制作说明 本作品集由头撞南墙排版制作,现整理收录东野圭吾作品69部,制作成适合多看阅读的版本。 V1.1版本: ◎读校一次,修正段落、标点错误。 ◎增添单册版权信息、内容简介。 ◎修正《平行世界·爱情故事》章节错误。 ◎修正《假面前夜》章节错误。 ◎修正《酷酷的代课老师》章节错误。 ◎替换《风雪追击》文本。 ◎增添《第十年的情人节》文本。 ◎修正封面显示比例,并替换合集封面。 V1.2版本: ◎增添《白金数据》文本。 ◎增添《白马山庄谜案》文本。 ◎增添《没有凶手的暗夜》文本。 ◎增添《坏人们》文本。 ◎增添《梦回都灵》文本。 本制作说明样式从云轩阁阁主处得来,在此感谢。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 * * 注:为获得最佳阅读效果,请在多看设置中将排版设为“原版”(多看2.x版本)或“无”(多看3.x版本以上),背景为预设背景(不要自定义背景和字体颜色,以免整体配色出问题);字体设置为“默认”(使用书中指定字体),字体大小为默认大小(一般手机上为+4,平板上为+2——即减小字体到最小值后,点击增大按钮的次数)。 版权信息 书名:东野圭吾作品集(共69册) 作者:【日】东野圭吾 文本:An endless story 合集封面:阿七【笑翻7】 制作校对:头撞南墙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作者简介 东野圭吾,日本著名作家,1958年生于大阪,直木奖、推理作家协会奖、江户川乱步奖、本格推理小说大奖等日本重要文学奖项得主,出道20余年来作品逾60部。 东野圭吾 早期作品多为精巧细致的本格推理,随着写作功底浸润日深,涉及领域也不断延伸,对社会现象的剖析日渐精微。后期笔锋越发老辣,文字鲜加雕琢,叙述简练凶狠,情节跌宕诡异,故事架构几至匪夷所思的地步,擅长从极不合理之处写出极合理的故事,功力之深令人瞠目骇然。 1985年,《放学后》夺得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开始专职写作。 1997年,《名侦探的守则》入围第18届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 1999年,《秘密》获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入围第120届直木奖。 2000年,《白夜行》入围第122届直木奖。 2001年,《单恋》入围第125届直木奖。 2003年,《信》入围第129届直木奖。 2004年,《幻夜》入围第131届直木奖。 2006年,《嫌疑人X的献身》创造了日本推理小说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将第134届直木奖、第6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及当年度日本三大推理小说排行榜(“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周刊文春推理小说BEST10”、“本格推理小说BEST10”)第1名一并收入囊中。 2008年,《流星之绊》荣获第43届新风奖。 2009年,《新参者》获“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周刊文春推理小说BEST10”年度第1名。 2009年,东野圭吾当选“年度日本最受欢迎男作家”。 版权信息 书名:嫌疑人X的献身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刘子倩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百年一遇的数学天才石神,每天唯一的乐趣便是去固定的便当店买午餐,只为看一眼在便当店做事的邻居靖子。 靖子与女儿美里相依为命,失手杀了前来纠缠的前夫。为救靖子,石神挺身而出,料理善后。他设立一个匪夷所思的局,令警方始终只能在外围敲敲打打,根本无法与案子沾边。石神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法? 当然,这世上不可能存在完美无缺的完全犯罪,可是以草薙为首的警方调查阵营却始终不到突破的可能性,只好向任教于帝都大学的汤川学求救。而身为石神大学时代的汤川,又该如何接下来自老同学的挑战书? 第一章 上午七点三十五分,石神像平常一样走出公寓。虽已进入三月,风还是颇冷,他把下巴埋在围巾里。走上马路前,他先瞥了一眼放自行车的地方。那里停着几辆车,不过没有他在意的绿色自行车。 往南走大约二十米,就见到大马路,是新大桥路。往左,也就是往东,是去往江户川区的方向。往西走,则能到日本桥。日本桥前就是隅田川,河面上的桥就是新大桥。要去上班的地方,就这样一直往南走最近,只要走几百米,就来到清澄庭园公园。公园前的私立高中便是石神上班的地点,他是个老师,教数学。 见信号灯变成红色,石神遂向右转,朝新大桥方向走去。迎面的风掀起他的外套。他将双手插进兜里,微弓着身子前行。 厚重的云层覆盖天空,隅田川倒映下的暗沉苍穹,一片污浊,有小船正朝上游划去。石神边望着这幅景象,边走过新大桥。 过了桥,他顺着阶梯走下,沿着隅田川漫走。全家出游或情侣散步,多半会走前面的清洲桥,所以即便是节假日,也很少有人走新大桥。来到此处,你立刻就会明白原因何在——这里由近及远,是一整排游民的住处,全部以蓝色塑料布覆盖。上方就是高速公路,用来遮风蔽雨倒最理想不过。河对岸却是一间小屋也没有,这大概是因为,对他们来说,挤在一起更方便。 石神毫不在意地走过蓝色小屋。小屋的高度,顶多只及背部,有些甚至仅仅及腰。与其说是屋子,恐怕称为箱子更贴切。不过要是只用来睡觉,也就够了。小屋或箱子附近,不约而同地挂着晾衣架,显示出这里乃是生活空间。 一个男子正倚着堤防边架设的扶手刷牙。他有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绑在脑后。估计他今天不想工作了,如果打算做些粗活,不会磨蹭到这个时候。他大概也不打算去职业介绍所,就算给他介绍了工作,以他那头从不修剪的长发,也根本不可能参加面试。而且,他这把年纪,替他介绍工作的可能性也几近于零。 另一名男子正在蜗居的棚子旁将大量空罐踩扁。石神之前见识过这光景多次,私下给此男子取了个绰号——“罐男”。“罐男”五十上下,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连自行车都有,想必在搜集罐头盒时方便不少。他的棚子位于“部落”最尾端隐蔽的位置,算是这当中的头等席。石神猜测,“罐男”八成是只老鸟。 整排蓝色塑料布棚子到此为止。再往前走,石神看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原本米色的大衣,已变得肮脏不堪,几近灰色。大衣里面是夹克,夹克底下露出白衬衫。石神给这男子取名“技师”,几天前,他看到过“技师”阅读机械杂志。“技师”一直留着短发,胡子也刮过,应该还没放弃重新就业,说不定一会儿要去职业介绍所。不过,他怕是不容易找到工作。要想找到工作,首先得抛开面子。大约十天前,石神第一次看到“技师”时,他还没习惯游民的生活,想和蓝色塑料棚子划清界线,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犹疑。 石神沿着隅田川继续走。清洲桥前,一个老妇正牵着三只狗散步。狗是迷你德国腊肠,分别戴着红、蓝、粉红的项圈。走近后,老妇也注意到了石神,露出微笑,微微欠身施礼。石神回以一礼。 “您早。”石神先打招呼。 “您早,天很冷啊。” “是。”他皱起眉头。 经过老妇人身旁时,她出声说:“慢走,路上小心。” 石神点头说好。 石神见过她拎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袋子里装着三明治,应该是早餐。石神猜测,她一个人独居,住处应该离这儿不远。他还见过她穿着拖鞋——穿拖鞋根本无法开车。估计是丧偶后,在这附近的公寓和三只狗相依为命。住处想必也相当宽敞,才能一口气养三只狗。但也因为这三只狗,她无法搬到别处更小的房子。房屋贷款或许已经还清,但物业费仍是个不小的开销,她不得不节俭。整个冬天,她始终没上美容院,也未染发。 石神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要去学校,必须从这里过桥。但石神却朝学校的反方向走去。 面向马路,有个挂着“弁天亭”招牌的店面,是家小小的便当店。石神推开玻璃门。 “欢迎光临,您早。”柜台后面,传来石神听惯的、却总能为他带来新鲜感的声音。戴着白帽的花冈靖子笑靥如花。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这让石神更加欣慰。 “嗯……招牌便当。” “好,招牌一份。谢谢您每次惠顾。” 她用开朗的声音说道。石神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不敢正视她,只一直低头盯着皮夹。有缘住在隔壁,除了买便当应该聊点什么,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话题。 付钱的时候,他总算挤出一句“天气真冷”,但他含糊吞吐的咕哝声,被随后进来的客人拉玻璃门的声音盖下去了。靖子的注意力也已转移到那边。 石神拿着便当走出店门,走向清洲桥。他特地绕远路,就是为了来弁天亭。 过了早上的上班时间,弁天亭就闲下来了,但只是暂时没有客人上门,店里此时正要准备午餐。有几家公司在店里长期订餐,必须在十二点之前送到。没客人时,靖子也得去厨房帮忙。 包括靖子在内,弁天亭共有四名员工。掌厨的是老板米泽和老板娘小代子。靖子负责送外卖,店内其他活几乎全由靖子应付。 做这份工作前,靖子在锦系町的酒廊上班,米泽是常去喝酒的客人。直到酒廊领班小代子离职前,靖子才知道,原来她是米泽的妻子。 “酒廊女居然变成了便当店老板娘。人哪,还真是说不准。”客人们纷纷议论。不过据小代子说,开便当店是他们夫妻多年的梦想,她就是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才去酒廊做事。 弁天亭开张后,靖子不时来探望,店里经营得似乎也挺顺利。就在开张整整一年时,夫妻俩问靖子愿不愿意来店里帮忙。光靠他们夫妻两人打点一切,有些吃不消。 “你也不能永远干陪酒那行啊,美里也大了,她面子上怕也抹不开。” “就当是我多嘴。”小代子又补上这么一句。 美里是靖子的独生女。靖子和丈夫早在五年前就离了婚。用不着小代子说,靖子也想过,这样不是长久之计。美里的事自不用说,考虑到自己的年龄,酒廊还肯雇用她多久也是个问题。 于是,她只考虑了一天,就作出决定。酒廊也没挽留她,只和她说了声“哦”。她这才发现,东家早在暗自担心,人老珠黄的酒女该何去何从? 去年春天,美里升上初中,她们搬到现在这栋公寓,之前的住处离弁天亭太远了。和过去不同,现在靖子一大清早就得开始工作。她总是六点起床,六点半骑一辆绿色的自行车离开公寓。 “那个高中老师,今天早上来过了?”休息时小代子问。 “来了,他每天都来。” 靖子这么一答,小代子和米泽对望一眼,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干吗?装神弄鬼的。” “没有,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我们昨天还说,那个老师搞不好在暗恋你。” “什么?”靖子茶杯都没放下,惊讶地向后一倒。 “昨天你休假,那个老师也没来。他天天都来,只有你不在的时候不来,你不觉得奇怪?” “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吧?”小代子寻求老公的声援。 米泽笑着点点头。“听小代子说,一直这样。每逢你休假,那个老师就不来。她之前一直这么怀疑,直到昨天才确定。” “除了公休日以外,我休息的时间很分散,也没有固定在星期几……” “所以才更可疑。那个老师就住你隔壁,他肯定是看你有没有出门,确定你有没有休假。” “可是我出门的时候从来没碰见过他。” “可能是从别处看着你,比如窗口。” “从窗口看不见。” “如果他真对你有意思,迟早会有所表示。以我们看,你帮我们拉到了这么固定的客人,高兴都来不及。不愧在锦系町混过。”米泽这么下了结论。 靖子苦笑,将茶一饮而尽。她回想着那个被他们当成话题讨论的高中老师。 她记得他姓石神。搬来那晚她去打过招呼,就是那时知道他是高中老师的。他身材敦实,脸很圆、很大,可是眼睛却细得像条缝。他头发短而稀薄,看上去将近五十岁,可能比实际大些。他不太在意穿着打扮,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这个冬天,他多半穿着咖啡色毛衣,外面罩上大衣,就是他来买便当时的装束。他似乎勤于洗衣,小阳台上常常晾着衣物。目前好像是单身,靖子猜他八成没结过婚。 纵然听说了那个老师对自己有意思,靖子也毫无触动。对她来说,这事就像墙上的裂纹,即便知道它存在,也不会特别留意。打从一开始,她就认为,不必去留意。 遇见了当然会打招呼,也曾和他讨论过公寓管理的问题,但靖子对他仍旧一无所知。最近,才知道他是数学老师。因为看到他门口有一堆旧数学参考书,用绳子捆好放着。 但愿他别来约我,靖子想,不过随即苦笑起来。他若正经八百地约我,不晓得会是什么表情。 店里一如往常,在近午时分再次忙碌起来,正午过后到达巅峰。过了午后一点,忙碌告一段落。这也是一如往常的模式。 就在靖子给收款机换纸的时候,玻璃门开了,有人进来。她一边招呼“欢迎光临”,一边朝客人望去。霎时间,她如遭冻结,瞪大了眼,再也发不出声。 “你气色不错嘛。”来人对她一笑,眼神晦暗污浊。 “是你……你怎么知道这里?” “你犯不着这么惊讶。只要我想,查出前妻的下落还不是什么难事。”男人双手插进深蓝色外套的口袋,环视店内,仿佛在物色什么。 “事到如今,你找我干吗?”靖子恼恨地说,不过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想让后面的米泽夫妻听到。 “你别这样横眉竖眼。好久不见,装也该装出个笑脸。”男人脸上依旧挂着讨人嫌的笑容。 “没事的话就出去。” “当然有事。我有要紧事和你谈,你能不能抽个空?” “开什么玩笑!你没看见我正在上班?”靖子话刚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他一定会理解成:只要不是上班时间就可以谈。 男人舔舔嘴唇:“你几点下班?” “我根本不想和你谈。请你出去,永远不要再来!” “你真无情。” “当然。” 靖子望向门口,真希望这时来个客人,可惜谁也没进来。 “既然你对我这么无情,罢了罢了,我只好去那边试试喽。”男人搓着后颈。 “哪边?”靖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既然老婆不肯听我说,我只好去找女儿了。她学校就在这附近吧?”男人说出靖子最害怕听到的话。 “不行,你不能去找孩子。” “那你就想想办法,反正我找谁都无所谓。” 靖子叹了口气,现在要赶快把他赶走。“我六点下班。” “从清早干到傍晚六点,老板也太会压榨人了吧?” “不关你的事!” “那我六点再过来。” “别来这里。顺着前面的马路往右走,有个十字路口,边上有家餐厅,你六点半去那里。” “你可一定要来,如果你不来……” “我会去。你快走。” “真无情。”男人又环顾了一下店内才离去。临走时,用力摔上玻璃门。 靖子以手撑着额头。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她甚至想吐。绝望感在她心头缓缓弥漫。 八年前,靖子和富樫慎二结婚。当时,她在赤坂陪酒,他是常去捧场的客人。 销售进口车的富樫出手阔绰,不但送她昂贵礼物,还带她上高级餐厅。当他开口求婚时,靖子觉得自己简直就像《麻雀变凤凰》中的茱莉亚·罗伯茨。那时,靖子第一次婚姻刚失败,对于一边工作一边抚养女儿的生活,她感到疲惫之极。 刚结婚时很幸福。富樫收入稳定,靖子不用再去陪酒。他疼爱美里,美里也把他当父亲看待。 但好景不长,富樫常年挪用公款东窗事发,被公司开除。之所以没控告他,是因为那些上司怕上面追究管理责任,遂巧妙地掩盖了内情。说穿了很简单,富樫在赤坂挥霍的,全是公款。 从此,富樫性情大变,不,应该是露出了本性。不是游手好闲饱食终日,就是出去赌博。要是抱怨两句,他还会动粗打人。他酒也越喝越多,总是醉得颠三倒四,目露凶光。 靖子不得不再次陪酒,但她辛苦赚来的钱,都被富樫抢去了。后来,她把钱藏起来,但他竟在发薪日抢先一步到酒廊,擅自领走她的薪水。 美里也开始害怕这个继父,不敢与他独处,宁愿去靖子上班的酒廊待着。 靖子向富樫提出离婚,但他不理不睬。她说多了,他就再次动粗。苦恼多日后,她只好找客人介绍的律师商量。在律师的奔走下,富樫勉强在离婚协议书上盖了章。那时他似乎终于明白,打起官司,他不仅毫无胜算,还得付一笔赡养费。 但问题并未就此解决。离婚后,富樫仍不时出现在靖子母女面前。每次的说辞都一样:保证今后洗心革面,求靖子复婚。如果靖子躲着他,他就去找美里,还在学校外面蹲点等候。 看到他不惜下跪,明知是演戏,靖子还是不免心生同情。毕竟做过夫妻,多少还留有一点儿情分,靖子总忍不住给他一些钱。这是最大的错误,食髓知味的富樫,从此出现得更加频繁。每次都卑躬屈膝,脸皮愈来愈厚。 靖子换了酒廊,也搬了家,尽管觉得美里可怜,还是给她办了转学。自从到锦系町的酒廊上班后,富樫销声匿迹了。后来靖子再次搬家,在弁天亭工作了将近一年,她以为再也不会和那个瘟神牵扯不清了。 不能给米泽夫妻添麻烦,也不能让美里发觉。无论如何,都得靠自己去解决。靖子睨视着墙上的时钟,下定决心。 到了约定时间,靖子前往餐厅。富樫正坐在靠近窗户的位子吸着烟,桌上放着咖啡杯。靖子走过去,坐下,向女服务员点了杯可可。其他饮料可以免费续杯,但她不打算久留。 “到底什么事?”她睨视着富樫说道。 他倏然咧嘴一笑,“别这么性急。” “我忙得很,有事快说!” “靖子。”富樫伸出手,想碰她放在桌上的手。靖子连忙缩回手。他嘴角一撇,“你心情不太好啊?” “当然。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追着我不放?” “你干吗这么凶巴巴的。我现在是落魄,可我是认真的。” “你这算哪门子认真?” 女服务员送来可可。靖子立刻伸手接住,她想赶紧喝完,赶紧离开。 “你现在还自己过?”富樫讨好地望着她。 “这个不重要。” “一个女人家要把女儿拉扯大可不容易。今后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就算在便当店工作,也毫无保障。你能不能重新考虑考虑?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你现在有正当工作了?” “我会去工作,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这说明你现在还是没有工作。” “我不是说我找到工作了吗?下个月上班。虽然是新工作,但只要走上了正轨,就可以让你们母女过好日子了。” “免了。既然那么好,你另找对象去吧。算我求你,别再纠缠我们。” “靖子,我真的需要你。” 富樫再次伸出手,想握住靖子的手。 “别碰我!”她说着,甩开那只手。杯中的饮料顺势泼出一些,溅到富樫手上。 “烫!”他嚷着缩回手,凝视她,脸上随即露出一股恨意。 “你不用说得这么好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我已经说过了,我绝对不想和你复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靖子站起来,富樫恨恨地盯着她。她对那道目光置之不理,把可可钱往桌上一放,径自走向门口。 出了餐厅,她跨上自行车,骑得飞快。她怕再耗下去富樫会追上来。她沿着清洲桥直行,过了清洲桥立即左转。 她自认为该说的都说了,但富樫显然并未死心,估计他很快又会出现在店里。他会缠着她,直到惹出乱子,给店里带来麻烦。他甚至会在美里的学校出现。那浑蛋在等靖子投降,他算准靖子迟早会投降给钱。 回到公寓,靖子开始准备晚饭,也就是把从店里带回来的剩菜热一热。她有些心不在焉。可怕的想象不断膨胀,令她不由得失魂落魄。 美里差不多该到家了。参加羽毛球队的她,练习结束后,总和其他队员七嘴八舌地聊上一阵子,才离开学校。回到家时,通常都会过了七点。 门铃响了。靖子惊恐地走向玄关。美里应该带了钥匙。 “来了,”靖子从门内问,“哪位?” 隔了一会儿,回答声才响起:“是我。” 靖子感到眼前发黑。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富樫连这里都找到了。之前他肯定从弁天亭一路跟踪过来过。 靖子不回答,富樫开始敲门。“喂!” 靖子摇着头打开锁,但依旧挂着门链。 门一打开十厘米左右的缝隙,立刻现出富樫那张脸。他嘻嘻笑着,牙齿很黄。 “你回去!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怎么还这么性急?” “你别再纠缠我!” “听我说几句又不会怎么样,你先让我进来。” “不!你走!” “你不让我进来,我就在这里等。美里差不多该回来了,不能和你谈,我就和她谈。” “这不关她的事。” “那你让我进来。” “小心我报警。” “你报,随便。我来见前妻有哪点犯法?警察又能怎么的?人家八成会说:太太,让前夫进去坐一坐有什么关系?” 靖子恨恨地咬着嘴唇。富樫说得并不离谱,之前她也曾找过警察,但他们从来不帮她。 她也不想在住处引起是非。好不容易才在没有保证人的情况下住进来,要是惹出一丁点谣传,她们母女就可能被扫地出门。 “说完就走。” “我知道。”富樫面露胜利的表情。 卸下门链,富樫进来,一边仔细打量室内,一边脱鞋。房子两室一厅。左边是六叠大的和室,右边有个小厨房。后面是四叠半的房间,对面是阳台。 “虽然又小又旧,但还不错。”富樫大摇大摆地把腿伸进和室中央的暖桌底下。“怎么没开电。”说着,他径自打开电源。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靖子站着,俯视富樫,“说来说去,你就是要钱,对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富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七星”,点燃后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没有烟灰缸。他伸长身体,从垃圾袋里找出一个空罐,把烟灰弹在里面。 “你只想要钱。说穿了还不是这样?” “你这样想,也无所谓。” “要钱?我一分也没有。” “噢?是吗?” “你走,不要再来!” 正当靖子这么放话,门猛然打开,穿着校服的美里跑进来。她察觉到家里来了客人,顿时愣在原地,但发现客人的身份后,脸上立时浮现出混杂着畏惧与失望的神情,羽毛球拍也随即从手中颓然掉落。 “美里,好久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富樫悠哉说道。 美里瞥了靖子一眼,脱下运动鞋,默默进屋,直接走向里间,啪地用力关上纸门。 富樫慢条斯理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不过是想和你复婚罢了。这样求你,真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我说过了,我没这个打算!你怎么听不懂我的意思?你不过是想借这理由来纠缠我。” 富樫并未说话,径直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动画节目开始了。 靖子吐出一口气,走向厨房。钱包放在流理台旁边的抽屉里,她从里面抽出两张万元大钞。 “收下这个,走吧。”她把钱往暖桌上一放。 “你这是干吗?你不是说决不给钱吗?” “这是最后一次。” “我可不稀罕这种东西。” “我知道你想要更多,但我手头也不宽裕。” 富樫盯着两万块钱,再次望向靖子。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先回去了。不过我可要声明,我不要钱,是你硬塞给我的。” 他把钞票往外套口袋里胡乱一塞,将烟蒂扔进空罐中,抽身站起。但他并未走向玄关,而是走近后面的房间,然后,一把拉开纸门。美里的惊叫声响起。 “你干什么!”靖子尖声大喊。 “和继女打个招呼怎么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你女儿了,和你毫无瓜葛!” “没那么严重。我走了,美里,改天见。”富樫对着里面说道。 富樫终于走向玄关:“她将来肯定是个美女,真令人期待。” “你少胡说八道。” “这怎么是胡说?再过三年她就能赚钱了,到时候哪家酒廊都乐意雇她。” “去去!滚!” “我会走的,至少……今天会。” “你休要再来。” “这我就不能保证了。” “你……” “我可要提醒你,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该死心的是你。”富樫低声笑了笑,弯下腰穿鞋。 就在这时,靖子背后有动静。靖子扭头,只见一身校服的美里已站在一旁,正挥起某个东西。 靖子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出声。美里已朝富樫的后脑勺砸了下去。闷声响起,富樫当场倒下。 第二章 有东西从美里手中滑落,是铜制花瓶,那是弁天亭开幕致贺时的回礼。 “美里,你……”靖子瞪着女儿。 美里面无表情,失魂似的一动也不动。但猛地,她双眼圆睁,瞪着靖子身后。 靖子转身一看,富樫正摇摇晃晃地站起。他皱着眉,按着后脑勺。 “你们……”他呻吟着露出满脸恨意,直盯着美里。一阵东摇西晃,他朝她跨出一大步。 靖子连忙挡在富樫面前。“不!” “让开!”富樫抓住靖子的手臂,用力往旁边一摔。 靖子被掼到墙边,腰狠狠撞了一下。 美里想逃,却被富樫一把拽住肩膀。富樫身子一歪,把她压倒在地。美里缩成一团,快被压扁了。富樫整个人骑在她身上,左手拽着她的头发,右手甩她耳光。 “臭丫头,老子宰了你!”富樫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怎么办?靖子恐惧万分,再这样下去,美里会被打死。 靖子环视四周,暖桌的电线映入眼帘。她从插座上拔起电线,电线另一端还连着暖桌。她就这么拽着电线起身冲上去。 她绕到还压在美里身上狂吼的富樫身后,把电线往他脖子上一套,使出全身力气,拉紧。 富樫呜地闷哼一声,往后一倒,双手拼命拉扯电线。靖子死命地拉。如果现在松手,就是死路一条。这个浑蛋肯定会像瘟神一样,阴魂不散,永远缠着她们。 可是论力气,靖子终究不是富樫的对手,电线渐渐从她手中松脱。 就在这时,美里翻身起来,去掰富樫扯电线的手。她骑在他身上,不让他挣扎。 “妈,快点!快!”美里大叫。 没时间再犹豫了。靖子紧闭双眼,将浑身力气灌注到双臂。她的心脏扑通狂跳。她一边听着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一边使劲拽紧电线。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拉扯究竟僵持了多久。直到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频频喊着“妈”,她才回过神来。 靖子缓缓睁开双眼,依旧紧握着电线。 富樫的脑袋近在眼前。暴睁的双眼一片死灰,仿佛正睨视着屋顶。脸由于淤血变成紫黑。勒进脖子的电线,在皮肤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富樫再也不动,口水淌下唇角,鼻子里也溢出鼻涕。 “啊!”靖子大叫一声,扔开电线。咚的一声,富樫的脑袋撞在地板上,再也不动。 美里战战兢兢地从他身上起来,校服变得皱皱巴巴。她跌坐在地,倚着墙壁,看着富樫。 母女俩沉默良久,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不再动的人身上,唯有荧光灯嗤嗤作响。 “怎么办……”靖子喃喃自语,脑海里一片空白,“我杀了他?” “妈……” 靖子的目光转向女儿。美里脸颊惨白,双眼充血,眼睑下犹有泪痕。靖子不知她何时哭了。 靖子再次看着富樫,既希望他起死回生,又希望他永不复生——复杂的心情占据她的心头。但,他已在地上纹丝不动。 “是这浑蛋……是他自己……”美里屈起腿,抱着双膝。她把头往两膝间一埋,开始嘤嘤啜泣。 怎么办……就在靖子再次呢喃时,门铃响了。她大惊失色,全身禁不住痉挛颤抖。 美里也仰起脸,泪水湿遍双颊。母女俩面面相觑,都在问:这时候会是谁? 响起敲门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花冈小姐。” 这个声音很熟悉。可靖子一时想不起是谁。她像中了邪一般动弹不得,继续和女儿对视。 敲门声再次响起。“花冈小姐,花冈小姐。”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靖子在家。她没道理不去应门,可是这种状况下怎能开门? “你去里面待着。把门关上,绝对不许出来。”靖子小声命令美里,理智总算一点点回来。 敲门声再次响起。靖子深吸一口气。 “来了。”她发出刻意保持的平静声音,这已是她竭尽所能的演技。“哪一位?” “我是隔壁的石神。” 靖子吓了一跳。刚才她们弄出的声响,想必非比寻常。邻居不可能不起疑心,石神才过来看看。 “来了,请稍等。”靖子自认声音约略恢复了正常。 美里已进了里屋,关上纸门。靖子看着富樫的尸体。必须处理这个。 暖桌还歪着,是刚才拉扯电线所致。她把暖桌推到一边,牵过被子盖住尸体。虽然有些不自然,但已别无他法。 靖子确认自己身上毫无异样后,方走到门口脱鞋处。富樫肮脏的鞋赫然在目,她连忙将其塞到鞋柜下面。 她悄然无声地偷偷挂上门链。刚才没有锁门,她暗自庆幸,幸好石神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一开门,现出石神那张大圆脸,细缝般的小眼睛对着靖子。他面无表情,让人毛骨悚然。 “请问……有事吗?”靖子对他挤出微笑,她知道自己脸颊僵硬。 “我听到很大的响动。”石神脸上依旧一副难以辨读情绪的表情。“出了什么事?” “不,什么事也没有,”靖子用力摇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就好。” 靖子发现石神的小眼睛正朝屋里望去,顿时全身一热。 “是蟑螂……”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蟑螂?” “对。有蟑螂……我和我女儿想打蟑螂……才闹出些动静。” “杀死了吗?” “啊?”石神的措辞,令靖子的脸倏然绷紧。 “蟑螂。” “啊……当然。已经没事了。”靖子频频点头。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谢谢。吵到您,很不好意思。”靖子鞠个躬,关上门,顺便挂上门链。听到石神回到住处,关门,她方长出一口气,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 背后传来纸门拉开的声音,美里走出来。 靖子慢吞吞起身,看着用暖桌被子盖住尸体的地方,再次感到绝望。 “没办法……怎么办?”她喃喃道。 “怎么办?”美里抬眼凝视着母亲。 “还能怎么办?只能打电话……报警。” “要自首?” “没有别的办法,人都死了,不能活过来。” “若去自首,会怎么样?” “不知道……”靖子撩起头发,这才发现头发乱作一团。隔壁的数学老师肯定会觉得奇怪,但她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会坐牢吗?”女儿又问。 “那还用说?”靖子张开嘴,绝望一笑,“我杀了人。” 美里用力摇头:“妈妈又没有错,全是这浑蛋的错。我们都已经和他毫无瓜葛了,他却老来纠缠我们……怎么能因为这种人坐牢?” “说这些有什么用,杀了人就是杀了人。” 说话间,靖子逐渐平静下来,渐渐能够冷静地思考了。她更加觉得她已别无选择。绝不能让美里变成杀人犯的女儿,虽然这个罪责无法逃避。 靖子瞥向滚落一隅的无线电话,伸手去拿话机。 “不行!”美里迅速冲上来,要夺走电话。 “放手!” “不!”美里抓住靖子的手腕,可能是因为平常打羽毛球,她力气不小。 “你放开。” “不!不能让您——我去自首!” “你说什么傻话!” “最先打他的人是我。您只是想救我。中途我还帮了您,我也是杀人凶手。” 美里的话令靖子悚然一惊,霎时间,她握着电话的手没了力气。美里立刻夺走电话,一把抱进怀里,退到角落里,背对着靖子。 警察会……靖子思索起来。 警察会相信我吗?不会对我独自杀人的供述提出质疑?他们会完全相信吗? 他们一定会彻底调查。靖子记得看电视连续剧时,曾听过“查证”这个词。他们会使用各种方法,确认嫌疑人的说辞是真是假。 靖子感到眼前一暗。就算警察再怎么威吓,她也有把握不说出美里。但若是调查出了什么,怎么办?纵使她苦苦哀求,他们也不可能放过美里。 能不能伪装成一个人杀人?靖子又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外行人动这种拙劣的手脚,肯定会被轻易识破。 话虽如此,但我必须保护美里,靖子心想,女儿从小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可怜的女儿,我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你! 该怎么办?有什么活路? 就在这时,美里怀里的电话响了。她瞪大眼睛,紧盯着靖子。靖子默默伸出手。美里一脸犹豫,最后还是缓缓递出电话。靖子调整好呼吸,按下通话键。 “喂?您好,我是花冈。” “我是隔壁的石神。” “啊……”又是那个数学老师,这次又想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你们商量得怎样了。” 她完全听不懂他在问什么。“你说什么?” “我是说,”石神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报警,我毫无意见。要是没这个打算,我或许……帮得上忙。” 靖子陷入混乱,他到底想说什么? “总之,”石神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现在可以过去一趟吗?” “不,这……不太方便。”靖子全身冷汗直淌。 “花冈小姐,”石神提高了声音,“你们无法处理尸体。” 靖子愕然失声,他怎么会知道? 他一定听见了。刚才她和美里的争执,他一定都听见了。不,说不定,打从和富樫打斗时,他就听见了。 唉!她认命一叹,已经无路可逃了,唯有向警方自首。至于美里涉案,无论如何都要隐瞒到底。 “花冈小姐,你在听吗?” “啊……我在听。” “我可以过去吗?” “可是……”话筒依旧贴在耳上的靖子望望女儿,女儿满脸畏惧与惊恐。她哪里明白,母亲到底和谁谈些什么。 倘若石神真在隔壁竖起耳朵偷听,他也必然知道美里涉及命案。一旦他报告警方,再怎么否认,也很难使美里从案中抽身而出。 靖子下定决心。 “好。我也正有事找您,请您来一趟好吗?” “好,我马上过去。”石神说。 靖子挂断电话的同时,美里立刻问:“谁打来的?” “隔壁的老师,石神先生。” “他怎么会……” “这个待会儿再解释,你先去屋里待着,关上门。快去。” 美里一脸莫名其妙。几乎在她拉上纸门的同时,传来石神走出房间的动静。 门铃响了,靖子走到门口,打开门锁,卸下门链。 门一开,石神肃然而立。他已是一身深蓝色运动服,但刚才并非这般打扮。 “请进。” “打扰了。”石神微鞠一躬,进来。 靖子锁门的时候,他已进了房间,毫不迟疑地掀开暖桌被子。看他的动作,他似早已知道那里有问题。 他单膝跪地,看着尸体,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靖子这才发觉,他手上戴着粗线手套。 靖子战战兢兢地将目光移向死尸。富樫的脸已了无生气,嘴唇下方凝结着既非口水又非呕吐物的干涸痕迹。 “请问……您听见了?”靖子试着问。 “听见什么?” “我们的对话,听到以后您才打电话来的?” 石神听了,面无表情地转向靖子。“不,我完全没听见。这栋公寓的优点就在于隔音效果极佳。我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才住这里。” “那您为什么……” “你问我怎么察觉出事了?” “是。”靖子点头。 石神指着房间角落——空罐倒了,罐口洒出烟灰。 “刚才我来的时候,府上有烟味,我本来以为有客人在,却没看到客人的鞋。暖桌底下好像有人,暖桌的电线也没插上。要躲,应该躲进里屋。因此,暖桌下的人不是躲起来了,而是被藏起来了。再加上之前的动静,你又罕见地蓬头散发,当然能够想象出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一点,这栋公寓里没有蟑螂,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可以保证。” 靖子茫然凝视着石神从容不迫的双唇。她突然萌起一种没由来的想法:他在学校一定也是以这种从容口吻给学生上课。 察觉出石神一直盯着自己,靖子这才移开视线。 真是个冷静到可怕的聪明人,她想。否则单凭门缝间的随意一瞥,怎能推导出如此准确的结论?同时,靖子也松了一口气——他并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 “是我前夫,”她说,“已经离婚多年,却还缠着我不放,不给钱就不走……今天也是这样。我实在受不了了,一气之下才……”说到这里,她垂头不语。她不能说出杀死富樫的情形,一定要让美里完全置身事外。 “你打算自首?” “只能这样了,我唯一心疼的就是美里。”她说到这里时,纸门猛然拉开,美里出现在门口。 “不行,绝对不行!” “美里,你闭嘴!” “不!我死也不!叔叔,你听我说,杀死这浑蛋的其实是——” “美里!”靖子尖声呵斥。 美里吓得下巴一缩,她恨恨地睨视着母亲,双眼通红。 “花冈小姐,”石神从容平静地说道,“你用不着瞒我。” “我瞒什么……” “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干的,美里帮忙了。” 靖子慌忙摇头。 “是我一个人干的。这孩子刚回来……我杀人后她才回来,和她毫无关系。” 石神叹口气,转而望向美里。“说这种谎,恐怕只会让美里痛苦。” “我没说谎,请相信我。”靖子将手放在石神膝上。 他凝视着那只手,而后瞥向尸体,微微侧起头。“问题在于警方怎么想,你这个谎恐怕行不通。” “为什么?”说完靖子才发觉,自己这样问,等于已承认说谎。 石神指着尸体的右手。 “手腕和手背都有内出血的痕迹。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痕迹呈现手指的形状。这是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挣扎留下的痕迹,一目了然。” “我说过了,那是我干的。” “花冈小姐,那不可能。” “为什么?” “你从后面勒住他脖子,绝对不可能再去抓住他的手。这需要四只手。” 石神的解释,令靖子哑口无言,她感到自己仿佛钻进了没有出口的隧道。 她颓然垂首。石神只一眼就能察觉到如此地步,警方一定能查出真相。 “我只是不想让美里卷进来,我只想救救孩子……” “我也不想让妈妈坐牢……”美里哭着说道。 靖子双手捂住脸:“到底该怎么办……” 空气似乎骤然凝重起来,重担几乎要压垮靖子。 “叔叔……”美里开口了,“叔叔,你是来劝我妈自首的吗?” 石神顿了一下才回答:“我只是想帮你们。要自首,我不反对,如果另有打算,光靠你们恐怕有些困难。” 他这番话,令靖子垂下双手。现在想想,这人打电话来时,也说过如此奇怪的话:你们无法处理尸体…… “不用自首也能解决?”美里又问。 靖子抬起头。石神微微歪着脖子,脸上毫无表情。 “或者隐瞒这起命案,或者切断命案与你们的关系,两者择一。不过不管怎样,首先都得先把尸体处理掉。” “叔叔您觉得做得到吗?” “美里!”靖子喝止她,“你胡说什么!” “妈,您别说话。叔叔,做得到吗?” “很困难,不过并非绝无可能。” 石神的语气还是毫无抑扬顿挫,但在靖子看来,这正显示出他有某种理论上的根据。 “妈,”美里说,“就让叔叔帮忙吧,没别的选择了。” “可是……”靖子望着石神。 他的小眼睛一直看着斜下方,好像在静待母女俩作出决定。靖子想起小代子说过的话:那个数学老师搞不好在暗恋你,每次都确定你在店里才来买便当。 如果没听说这件事,她肯定觉得石神神经不正常。天底下有谁会对不相熟的邻居拔刀相助到如此地步?弄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 “就算把尸体藏起来,迟早也会被发现吧?”靖子问道。她发觉这句话极有可能是改变她们命运的第一步。 “要不要藏尸体,现在还不能确定。”石神回答。“有时候不藏反而更好。要如何处置尸体,等相关信息收集齐了之后再说。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尸体不能这么放着。” “什么相关信息?” “就是这人的相关资料。”石神俯视尸体。“住址,姓名,年龄,职业。来这里干什么,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有无家人。把你知道的统统告诉我。” “他……” “还是先移走尸体。这间屋子要尽快打扫,因为一定留有堆积如山的犯罪痕迹。”话音方落,石神已抬起尸体的上半身。 “可是……要移到哪里?” “我家。” 石神理所当然地回答后,就把尸体扛到肩上。他力气很大,靖子看到深蓝色运动服的衣角上,缝着写有“柔道”的布条。 石神踢开屋里散落一地的数学书籍,总算腾出一块看得见榻榻米的地方,这才放下尸体。尸体仍然双眼暴睁。他转向呆立门口的母女俩。 “美里,马上回去彻底打扫你们家,要用吸尘器吸,越仔细越好。花冈小姐请留下。” 美里一脸苍白地点点头,瞥了一眼母亲后,立即回家。 “请关上门。”石神对靖子说。 “啊……好。” 她听命行事后,依旧杵在门口脱鞋处。 “请先进来,不过我家没府上那么整齐。” 石神取下椅子上的小坐垫,往尸体旁边一放。靖子进了屋,但压根儿不想用坐垫,径自别过脸避着尸体在屋内一角坐下。石神这才明白她是害怕尸体。 “不好意思,”他拿起坐垫,递给靖子,“请用,别客气。” “不,不用了。”她一径垂着脸,微微摇头。 石神把坐垫放回椅子上,自己坐到尸体旁边。尸体的脖子上留有暗红色的环状淤痕。 “是电线?” “啊?” “我是说勒他的东西。是电线?” “是……暖桌的电线。” “暖桌?”石神回想着罩着尸体的暖桌被子的花色。“赶紧处理掉,晚点儿我再想办法解决。”说到这里,石神的视线回到尸体上,“今天,你和他约好了见面?” 靖子摇头。 “没有,白天他突然跑到我工作的店里,我无奈只好傍晚和他在附近的餐厅碰面。后来他竟又跑来我家。” “餐厅……” 这样就不可能无人目击,石神想。他把手伸进尸体的外套口袋,取出揉成一团的万元大钞,有两张。 “那是我……” “你给他的?” 见她点头,石神把钱递给她,但她不肯接。 石神起身,从挂在墙上的自己西服内袋里取出钱夹,抽出两张万元大钞,把本属于富樫的钞票放进自己的钱夹。 “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恶心了。”他把钱递给靖子。 她略显踌躇,小声地道了谢,接过钞票。 石神再次翻尸体的衣服口袋,他从长裤兜儿里掏出富樫的钱夹。里面有些零钱,以及驾照、发票等物。 “富樫慎二……住址是新宿区西新宿。他现在还住在那里吗?”他看完驾照问。 靖子皱着眉,歪着头。 “我不知道,应该不在了。以前听他提过,好像因为付不出房租被赶了出来。” “驾照是去年换的,这么说来是没改户籍,另外找了住处。” “他到处搬来搬去,没有固定工作,租不到什么好房子。” “哦。”石神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发票上。 发票上印着“出租旅馆扇屋”,金额是两万五千八百八十元,事先付清。石神略做心算,等于每晚两千八百元。他把发票递给靖子。 “看来他住在这里。如果没办退房,旅馆的人迟早会强行进入房间。发现房客失踪后,他们或许会报警,也有可能怕麻烦而不了了之。估计常出这种事,旅馆才要房客事先付清房钱。凡事想得太乐观会很危险。” 石神继续翻口袋,找出了钥匙。上面挂着圆牌,刻有“305”几个数字。 靖子眼神茫然地凝望着钥匙。对于今后该怎么办,她还毫无头绪。 隔壁隐约传来吸尘器的声音。美里正在拼命打扫,她一定处在对前途茫茫的不安之中。 我要保护她们,石神深深吸一口气。我这样的人,今后很难有机会和她们如此近距离接触。现在,我必须运用所有智慧与力量,阻止悲剧降临在她们身上。 石神看着死亡男子的脸,他的表情已凝固僵硬,给人一种扁平的感觉。不过还是可以看出,他年轻时长得不赖。虽然中年发福,仍是女性喜欢的那一型。 石神想到靖子喜欢的竟是这种男人,一丝嫉妒顿时如小小的气泡发酵般涨满心头。他甩甩头,心感愧疚。 “他有没有定期联系的亲友?”石神再次发问。 “不知道,我们隔了很久才见面。” “有没有听他说起明天要干什么?比方说,要和谁见面。” “没有……真对不起,什么都不知道。”靖子一脸愧疚地垂下头。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知道是应该的,请别放在心上。” 石神戴着手套的手摸着尸体的脸颊,再凑近些,可以看到富的臼齿上套着金冠。 “他整过牙?” “和我结婚时,他去看过牙医。” “那是几年前?” “我们五年前离婚的。” “五年?” 那就不能指望病历已遭销毁了,石神想。 “他有前科吗?” “应该没有。和我离婚后我不敢肯定。” “这么说来也许有。” “这……” 就算没有前科,也可能因违反交通法规而被采过指纹。石神不知道警方办案时是否会考虑到比对交通违规者的指纹。 不管怎么处理尸体,都得有死者身份遭曝光的心理准备。不过还是要争取时间,不能留下指纹和齿模。 靖子叹了一口气,石神听在耳中,感觉格外好听,不禁心中一荡,再次下定决心,决不让她绝望。 这的确是个难题。一旦查明死者身份,警方肯定会来找靖子。她们母女俩能扛得住警方执拗的连番审问吗?如果只准备一套脆弱的否认之辞,只要被警方抓到矛盾之处,便会立刻现出破绽,到时她们肯定会受不了,将真相和盘托出。 一定要准备最完美的逻辑和最佳的防御,而且必须现在就架构。别急,他告诫自己。急躁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个方程式一定有完美的答案。 石神闭上眼。面对数学难题时,他总这么做。一旦隔开来自外界的干扰,数学方程式就会在脑中不断变形。然而现在,他脑中出现的并非数学方程式。 最后,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已过了八点半。他的目光移向靖子。她连大气都不敢出,缩在一隅惊慌失措。 “请帮我脱衣服。” “啊?” “脱掉他的衣服。不只是外套,毛衣和长裤也要脱。再不快点儿,尸体就变硬了。”石神说着,已动手去扯外套。 “好。” 靖子开始帮忙,不过由于不想触碰尸体,她的指尖在颤抖。 “不用了,这边我来处理,你去帮美里。” “对不起……”靖子垂下头,缓缓站起。 “花冈小姐,”石神朝她的背影喊一声,对缓缓转过身的她说,“你们需要不在场证明,先想想这个。” “不在场证明?可是……我们根本没有。” “要制造。”石神披上从尸体上剥下的外套。“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我的逻辑思考。” * * * 除去百分之五的税金。 第三章 “我还真想弄明白,你的逻辑思考究竟是怎么回事。” 汤川学百无聊赖地托腮说完后,故意打了个大哈欠。小小的金属框眼镜被取下放在一旁,这显然是在表明:你已经没必要挣扎了。 事实正是如此。草薙对眼前的棋盘瞪了二十分钟,还是想不出破解之策。王无路可逃,虽想狗急跳墙,但连胡乱攻击的功力也没了。倒是有不少走法,但那些招数几步后就会失去效用。 “国际象棋不合我的胃口。”草薙咕哝。 “又来了。” “本来就是,从敌人那里夺来的象凭什么不能用?象是战利品,拿来用有什么不对。” “你挑游戏规则的毛病干什么?况且象并非战利品,只是士兵,被对方夺去就等于丧了命。死掉的士兵当然不能用。” “将棋就可以用。” “我要对将棋发明者的创意致敬。我想那大概意味着:俘虏对方,并非是杀死敌方,而是降服对方,因此才能够再次利用。” “国际象棋也这样不就行了?” “阵前倒戈的行为违反骑士精神。你老是强词夺理可不行,要富有逻辑地密切注意战况。你只能走一次象,而且你可动的象很少,无论动哪个,都无法阻挡我。只要我一动象,你就输了。” “不玩了,国际象棋真无聊。”草薙重重缩进椅子。 汤川戴上眼镜,抬眼瞅墙上的钟。 “花了四十二分钟,都是你在浪费时间。对了,你在这里混没关系?不会被正经的上司臭骂一顿?” “跟踪狂命案好不容易才结案,好歹让我喘口气休息一下。”草薙伸手去拿不太干净的杯子,汤川替他泡的速溶咖啡早已凉透。 帝都大学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内,除了汤川和草薙别无他人,学生们都去上课了。草薙就是因为这点,才在这个时间过来。 草薙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汤川一边披上白袍,一边露出苦笑。 “看吧,刚说完就找你。” 草薙苦着脸,看着来电显示。被汤川说中了。打电话来的是隶属同一小组的刑警学弟。 站在旧江户川的堤防旁,可以看到污水处理场。河对岸就是千叶县,草薙一边竖起大衣领子一边暗想:既然要死,为什么不死在对面? 尸体弃置于堤防旁,盖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蓝色塑料布。发现者是一个顺着堤防慢跑的老人。他看到塑料布一端露出似人脚的东西,遂战战兢兢地掀起塑料布一探究竟。 “听说那位老爷子都七十五了,这么冷的天,亏他还跑得动。这把岁数看到这么倒霉的东西,我打从心底里同情他。” 先一步抵达的刑警学弟岸谷把基本情况报告草薙后,草薙不禁大皱眉头,大衣下摆在风中翻飞。 “岸谷,你看过尸体了?” “看了,”岸谷嘟囔着撇撇嘴,“组长叫我看仔细。” “他每次都这样,自己从来不看。” “草薙先生,您不看吗?” “我可不看那种东西,看了也没用。” 岸谷表示,尸体是在惨不忍睹的状态下遭人弃置。尸身全裸,鞋袜也被脱掉,惨遭毁容。岸谷将其形容为“打破的西瓜”。光是听到这些,草薙就觉得恶心。此外,死者的手指被烧过,指纹完全被破坏。死者系男性,脖子上有勒痕,没有明显外伤。 “但愿鉴定小组能找到点儿什么。”草薙一边在四周草丛漫步,一边说。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假装寻找凶手的遗留物品。说真心话,他已完全把希望寄托在鉴定专家身上,不太相信自己能找到什么重大线索。 “旁边扔了一辆自行车,已经带回江户川分局了。” “自行车?是谁当垃圾扔掉的吧。” “那辆自行车实在太新了,但两个车胎都放了气,像是用钉子之类的东西戳的。” “嗯……是被害人的车?” “目前还不确定,车上有登记编号,能查出车主。” “但愿是被害人的,”草薙说,“要不然事情就麻烦了,简直是天堂与地狱之分。” “啊?” “岸谷,你第一次处理身份不明的尸体?” “对。” “你想,脸和指纹都被毁,表示凶手想隐瞒被害人的身份。这正表明,一旦查明被害人的身份,就能轻易找出凶手。因此,能不能立刻查明身份,这就是命运的分水岭——当然,我们的命运。” 说到这里,岸谷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对草薙说道:“叫我们去江户川分局。” “谢天谢地,得救了。”草薙直起身子,拍打了两下腰际。 一到分局,间宫正在刑事科办公室对着电暖炉取暖。间宫是草薙的组长。几个在他四周急急走动的男子,是江户川分局的警察,大概正在准备成立专案组。 “你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间宫一看到草薙就问。 “对,这一带坐电车不方便。” “你熟悉这一带的环境?” “谈不上熟悉,但还算有点儿了解。” “那就不用找人带路了。你带岸谷去这里一趟。”说着,间宫递出一张便条,上面潦草写着江户川区筱崎某处的地址和“山边曜子”这个名字。 “这人是谁?” “你告诉他自行车的事了?”间宫问岸谷。 “说了。” “尸体旁边那辆自行车?”草薙看着组长严肃的面孔。 “没错。调出资料后,发现这辆车已报失窃,登记编号完全符合。那位女士就是车主,我和她联系过了,你们去问问。” “自行车上留下指纹了吗?” “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快去。” 遭到间宫粗厚嗓音的驱赶,草薙和岸谷迅速冲出分局。 “伤脑筋,原来是失窃的自行车,不过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草薙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忿忿抱怨。他的车是黑色Skyline,用到现在快八年了。 “是凶手用过之后扔掉的?” “也许。真是这样,询问自行车车主有什么用?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是谁偷了车子。不过要是能问出车子是在何处失窃的,至少可以锁定凶手的行动路线。” 草薙靠着便条和地图,在筱崎二丁目附近转了几圈,终于找到那户人家。门牌上写着“山边”,是栋白墙的西式住宅。 山边曜子是主妇,看起来四十五岁上下。由于事先知道警察要来,妆化得一丝不苟。 “是我的自行车,没错。” 看了草薙递上的照片,山边曜子斩钉截铁地说。照片是草薙向鉴定科借来的。 “如果您能到警局来一趟,确认一下实物,我们不胜感激。” “当然可以,你们会把自行车还我吧?” “当然。不过还有些事需要调查,等调查结束后才能归还。” “不赶快还给我,会很麻烦,少了自行车,我买菜很不方便。”山边曜子不满地皱起眉头。从她抱怨的语气来看,好像是警方失职害她车子失窃。看来,她还不知道那辆自行车涉及杀人命案,一旦知道,她还敢骑?等她发现轮胎被人戳破,该不会叫我们赔偿吧?草薙想。 据山边曜子说,自行车是昨天失窃的,即三月十日上午十一时至晚上十时之间。昨天,她和朋友在银座碰面,逛街购物吃东西,回到筱崎车站时,已过晚上十点,无奈之下,只好从车站搭公交车回家。 “您的车放在停车场?” “不,就放在路边。” “上锁了吗?” “锁了,我用链子锁锁在人行道的栏杆上。” 草薙并未听说命案现场有锁链。 随后,草薙载着山边曜子前往筱崎车站。他想看一下自行车失窃的准确地点。 “就是这附近。”山边指着距离站前超市二十米的马路边,现在,那里依然放着成排的自行车。 草薙环视四周——这一带有银行和书店,白天和傍晚往来的行人不少。虽说只要手法巧妙,迅速剪断链子,径自骑走绝非难事,但他还是直觉,凶手是趁人迹稀少时行窃的。 接着,他请山边曜子和他一起回江户川分局,亲眼确认自行车。 “真倒霉。我上个月才买的车,发现被偷,简直气死了,搭公交车回家前,先去站前派出所报了案。”她在后座说。 “亏您还记得登记编号。” “那当然,刚买的车,家里还留着票据。我专门打电话回家问的我女儿。” “哦。” “到底是什么案子?打电话来的人不肯说明白,刚才我就好奇。” “现在还不确定,我们并不清楚详细情况。” “你们做警察的口风还真紧。” 岸谷在副驾驶座拼命忍住,草薙则暗自抚胸庆幸,幸好今天找了这位女士,要是案情公开后再去,肯定会反过来遭到连番追问。 山边曜子在分局见到自行车后,十分肯定那就是自己的。此外,她还问车胎爆了、车上有刮痕,该向谁要求赔偿云云。 自行车从车把、车身到脚踏板,分别采到不同的指纹。 另外,警方在距离现场一百米处,发现了疑似被害人的衣物。衣物塞在一斗深的桶里,遭到部分焚烧,包括外套、毛衣、长裤、袜子和内衣。应是凶手点火后立即离去,没想到衣物并未继续燃烧,火很快就熄灭了。 专案组并未提议针对这些衣物清查制造厂商,这些衣物显然属于批量生产的成衣。画像技术人员根据衣物和死者的体格,画出了被害者生前的模样。一些调查人员拿着这张图,以筱崎车站为中心四处收集相关信息。可能是这样的服装实在不够惹眼,几圈下来并未打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新闻节目中也发布了这张肖像图,不久倒是收到了一大堆线索,但是没有一个能和尸体扯上关系。 另外,警方针对报失人口进行了认真的比对,但没找到任何线索。 接着,警方以江户川区为中心,彻底清查附近是否有近期失踪的独居男子,或是突然失踪的旅馆房客。最后,终于得到一条线索。 位于龟户的出租旅馆扇屋,有一名房客失踪了。旅馆是在三月十一日发现房客失踪的,也就是尸体被人发现那天。由于已过了退房时间,旅馆员工只好去房间查看,却只看到少许行李,人不见踪影。由于经营者事先收了房钱,因而并未报警。 警方立刻从房间和行李上采集到毛发与指纹,竟与尸体的完全一致!此外,从自行车上采到的指纹之一,也与房间行李上留下的指纹完全相同! 失踪客人在旅馆登记簿上留下的姓名为“富樫慎二”,住址是新宿区西新宿。 第四章 从森下地铁站往新大桥走,经桥前的小路右转,民宅鳞次栉比,不时还可见小型商店。这些店,几乎都发出一种自古以来就营业不息的气息。如果是其他地方,可能早就被超市淘汰了,但小商行仍然能顽强存活下来,或许就是老街的特点吧。草薙边走边想。 已过晚上八点。不知哪里有公共澡堂,只见抱着脸盆的老妇不时走过。 “交通便利,买东西也方便,是个宜居的好地方。”岸谷在草薙身旁咕哝。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纵使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这里也很容易生活。” “哦。”草薙明白。 理由有二。其一,待会儿要见的就是和女儿相依为命的母亲,其二,岸谷在单亲家庭长大。 草薙边走边比对便条上的地址与电线杆上的路牌,照理说也该到了。便条上还写着“花冈靖子”几个字。 遇害的富樫慎二在旅馆登记的住址并非捏造,他的户籍的确还留在新宿区西新宿,不过他并不住在那里。 查明死者身份的消息,电视和报纸都报道了,同时还不忘加上一句“如果认识此人请立即和附近警局联系”,然而,几乎完全没有接到算得上线索的消息。 根据租房子给富樫的房屋中介的记录,查出了他以前的工作地点,位于荻漥的二手车行。他在那里没做多久,不到一年就离职了。以这一线索为起点,调查人员逐一查明了富樫的经历。令人惊讶的是,他过去竟是销售高级进口轿车的业务员,因为挪用公款被发现,遭到开除,不过并未被起诉。挪用公款之事,是一名调查人员偶然打听到的。那家公司还在,不过据他们所说,已经没有员工知道详情了。 富樫当时已经结了婚,据与他熟识的人表示,离婚后他对前妻纠缠不放。 前妻带了个孩子,要查出两人的居住地点不是难事,警方很快就查出那对母女——花冈靖子和花冈美里的住处。地点是江东区森下,也就是草薙现在正要找的地方。 “真不想接这个差事,太倒霉了。”岸谷抱怨不已。 “怎么,和我去打听案情就这么倒霉?” “不是。人家母女俩好端端地过安静日子,我可不想去打扰她们。” “只要与案子无关,就不会打扰到她们。” “不见得。听说富樫是个相当可恶的恶夫恶父,她们肯定连想都不愿想起他。” “那她们更应该欢迎我们,我们带来了恶棍死掉的好消息。你别苦着脸了,否则连我都跟着泄气。噢——就是这里。”草薙在老旧的公寓前驻足。 建筑本身呈现脏脏的灰色,墙壁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共有两层,上下各四个房间,现在亮着灯的房间占了半数。 “二〇四号,在二楼。”草薙走上楼梯,岸谷尾随其后。 二〇四号距离楼梯最远,门旁的窗口透出灯光。草薙松了口气,若不在家,就得改天再跑一趟了。他并未提前通告对方今晚来访。 他按了门铃,室内立刻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门上依然挂着链子。既然是母女相依为命,这种程度的谨慎理所当然。 门缝彼端,一个女子惊讶地仰望着草薙二人,大大的黑眼珠令人印象深刻。是个脸蛋小巧的女人,看起来年纪轻轻,似还不到三十岁。但草薙立刻发觉,那是因为灯光昏暗,握着门把的手分明属于家庭主妇。 “打扰了,请问是花冈靖子女士吗?”草薙尽量让表情语气柔和一些。 “我就是。”她露出不安的眼神。 “我们是警视厅的人,有个消息通知您。”草薙取出警察证给她看,一旁的岸谷也如此。 “警察……”靖子瞪大眼睛,大大的黑眼珠游移不定。 “可以进来吗?” “啊,好。”花冈靖子先把门关上,卸下门链后,又重新打开,“请问,是什么事?” 草薙向前一步,脚跨进门内,岸谷紧随其后。 “您认识富樫慎二先生吗?” 靖子微微一僵的表情并未逃过草薙的眼睛,但那可以解释为:突然听到警察提起前夫而吃惊。 “是我前夫……他怎么了?” 她似乎不知道他已遇害,大概没看电视和报纸。新闻媒体没有大篇幅报道这事,她没注意到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草薙刚开口,眼睛就瞄到里面的纸门,纸门正啪地关上。 “里面有人?”他问。 “我女儿。” “哦。”门口脱鞋处放着一双运动鞋。草薙压低声音:“富樫先生去世了。” 靖子的嘴唇惊愕地张开,除此之外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怎么回事……”她问。 “有人在旧江户川的堤防边上发现他的尸体,目前还无法作任何断定,可能是他杀。”草薙坦白表示,他认为这样更能开门见山地询问对方。 靖子脸上这才浮现出恍惚的神色,一脸茫然地微微摇摇头。“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目前正在调查。富樫先生没有家人,只好来请教与他有过婚姻关系的您。这么晚来打扰,实在冒昧。”草薙鞠躬致歉。 “啊,这样……”靖子捂着嘴,垂下双眼。 草薙对里面一直关着的纸门耿耿于怀,女儿是否正在竖耳倾听母亲与来客的对话?她对曾经的继父横死有何感想? “不好意思,我们事先作了一点调查。您和富樫先生是在五年前离婚的吧?后来您见过他吗?” 靖子摇头。“离婚后几乎没见过面。” 几乎?这表示,并非全然没有见过。 “最近一次见面都已经过了很久。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 “你们没联系过吗?比如打电话,或者写信。” “没有。”靖子再次用力摇头。 草薙一边点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室内。六叠大的和室,虽然老旧,但拾掇得很干净,东西摆放也井然有序,暖桌上还放着橘子。看到墙边立着羽毛球拍,草薙的怀旧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以前读大学时,他也参加过羽毛球队。 “富樫先生去世,是三月十日晚上的事,”草薙说,“听到这个日期和旧江户川堤防这个地点,您有没有想到什么?再琐碎的小事也可以。” “对我们来说,那天并非特别的日子,我也完全不知道他最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哦。” 靖子看起来很是茫然。不想被人问起前夫的事,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但草薙目前还难以断言,她和本案究竟有无关系。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姑且打道回府,不过,有一点必须确认。 “三月十日您在家吗?”草薙一边把记事本放回口袋,一边问,自认已摆出姿态强调:这纯粹是顺便问一声。 不过他的努力没什么效果,靖子蹙起眉头,明显表现出不悦。 “我应该一五一十交代那天的事情才好,对吗?” 草薙对她一笑。 “别看得这么严重。如果能弄清楚,对我们来说大有帮助。” “请稍等。” 靖子盯着位于草薙二人视线死角的墙面,那上面应该挂着日历。草薙心想,要是上面写了预定行程,还真想看一眼。不过他终是忍住了。 “十号我一早就去工作,晚上下班回来后和我女儿一起出门。”靖子回答。 “你们去了哪里?” “去看电影,在锦系町的乐天地。” “几点出的门?说个大概时间就可以。另外,如果能把影片名告诉我,最好不过。” “我们六点半左右出门,影片是……” 那部片子草薙也听过。是好莱坞的卖座系列,现在正在热映第三部。 “看完电影,你们立刻就回家了?” “我们在同一栋大楼里的拉面店吃了晚饭,然后去唱歌。” “唱歌?KTV?” “是,我女儿一直吵着要去。” “哦……你们经常一起去吗?” “一两个月去一次。” “大约唱了多久?” “每次都是一个半小时左右,否则回来就太晚了。” “看电影,吃饭,唱KTV……你们回到家时……” “应该过了十一点,我也不太确定。” 草薙点点头,但他总觉得对某些细节无法释然。至于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问明KTV的店名后,他们道个谢就离开了。 “看来和案子无关。”岸谷一边走出二〇四号,一边小声说。 “目前还很难说。” “母女俩一起唱歌,真不错,有种共享天伦之乐的味道。”岸谷极不愿去怀疑花冈靖子。 此时,一个人走上楼梯,是个体格敦实的中年男子。他们停下脚步,让男子先过。男子打开二〇三号房门,进入屋内。 草薙和岸谷对看一眼,转身往回走。 二〇三号挂着“石神”这个门牌。一按门铃,刚才那男子来开了门。他刚脱下大衣,穿着毛衣和便裤。 他面无表情地来回看着草薙与岸谷。照理说,这时应该一脸惊讶,或是流露出戒备心,但此人的脸上根本读不到这些表情,这令草薙很是意外。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能否请您帮个忙?”草薙堆出殷勤笑容,将证件亮出来。 即便如此,男子脸上依然纹丝不动。 草薙上前一步。“几分钟就行,我想请教您几句话。”他以为对方没看到证件,遂再次递到男子面前。 “什么事?”男人瞧也不瞧证件,径自问道,看来他已知道草薙两人的身份。 草薙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是富樫在二手车行上班时的照片。 “这张照片有点儿旧,不过您最近见过照片上的人吗?”男子定定凝望照片后,抬起脸看着草薙。 “不认识。” “我想也是,那么您是否见过与他相像的人?” “在哪里?” “打个比方,这附近。” 男子皱起眉头,再次垂眼看照片。 看来是没希望了,草薙想。 “不知道,”男子说,“如果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我不会去记人的长相。” “哦。”看来根本不该向此人打听,草薙很懊悔。“请问,您通常都是这时候回来?” “不,看日子而定,有时社团活动会拖到很晚。” “社团活动?” “我是柔道队的教练,关好道场门窗是我的分内工作。” “哦,您是学校老师?” “对,高中老师。”男人报上校名。 “累了一天还被打扰,不好意思。”草薙低头致歉。 这时草薙看到玄关旁摆了一堆数学参考书。原来是数学老师,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儿倒胃口,这是他最头痛的科目。 “请问,您是石神先生吧?我看过门牌。” “对,敝姓石神。” “石神先生,三月十日那晚您几点回来的?” “三月十日?那天怎么了?” “与您毫无关系,我们只是想搜集一些那天的信息。” “三月十日……”石神望着远方,然后立刻将视线转到草薙身上,“那天一放学我立刻就回来了,七点左右。” “那时隔壁有什么动静吗?” “隔壁?” “就是花冈小姐家。”草薙压低声音。 “花冈小姐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不知道,要收集一些信息。” 石神脸上浮现出揣测的表情,应该正在针对隔壁母女东猜西想。草薙根据室内的样子,判定出石神还是单身。 “我记不清了,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动静。”石神回答。 “听到什么杂音或是说话的声音了吗?” “记不清了,”石神侧着头,“没印象。” “您与花冈小姐熟吗?” “我们是邻居,见面会打招呼,就这个程度。” “哦。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 “不客气。”石神鞠个躬,顺势朝门内侧的信箱伸出手。草薙不经意往他手边一看,霎时瞪大了眼,他看到邮件上写有“帝都大学”几个字。 “请问……”草薙略带迟疑地问,“您是帝都大学毕业的?” “对。”石神的小眼睛睁大了些,立刻意识到手上的邮件。“噢,你是说这个吧,这是学院校友会的会刊。有什么不对吗?” “不,我朋友也是帝都毕业的。” “哦,这样。” “不好意思打扰了。”草薙又施了一礼,走出屋子。 “帝都不就是前辈毕业的学校吗?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离开公寓后,岸谷问。 “那家伙的反应让我不爽,他八成是理工科的。” “学长也对理工科有自卑情结?”岸谷鬼头鬼脑地笑了。 “因为我身边就有个家伙老让我不爽。”草薙想起汤川学的面孔。 石神等警察走后十分钟,才离开屋子。他朝隔壁房间投以一瞥,确认二〇四号亮着灯,这才下楼。 要找个不惹人注意的公用电话,还得再走将近十分钟。他有手机,家里也有电话,但他认为最好都不要用。 他边走边回想与警察的对话。他确信,自己没有提供任何足以让警方察觉他和本案有关的线索。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警方应该会想到,处理尸体需要男人帮忙,他们必然会注意花冈母女身边,有哪个男人可能为了她们不惜犯罪。他这个数学教师,到时候也有可能因为住在隔壁被盯上。 今后去她家找她很危险,甚至得避免在公寓楼道碰面。之所以不从家里打电话,也是基于同样的缘由。警方有可能通过通话记录发现他频繁打电话给花冈靖子。 弁天亭呢…… 对此,他至今仍未作出决断。按照常理,最好暂时不去。不过警察迟早会去那里打听,到时应该会从店里其他人处听说,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老师天天都来买便当。如果在案发后突然不去,反而显得可疑。还是像之前一样天天报到,才不惹人怀疑。 自己是否提出了最合逻辑的解答,石神没有把握。他心知肚明,自己渴望像以往一样去弁天亭,唯有弁天亭是她和他的交点。不去那里,他就见不到她。 抵达公用电话亭后,他插进电话卡,卡片上印着学校同事的小宝宝。 他拨的是花冈靖子的手机。家里的座机也许已被监听。虽然警方表示,不会窃听普通百姓的通话,但他不信。 “喂?”传来靖子的声音。石神之前和她说过,联系时会打公用电话。 “我是石神。” “啊,是。” “警察刚来过我这里,应该也去过你那里。” “是,刚刚来过。” “他们问了些什么?” 石神在脑中整理、分析、记忆靖子所说。现阶段看来,警方并未特别怀疑靖子,盘问她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只是例行公事。有人闲着,才被派来确认真假,如此而已。 不过,一旦查明富樫的行踪,发现他来找过靖子,他们必会紧锣密鼓地朝她展开攻势,追问她最近没见过富樫的供述。幸好他早已指点过她,该如何防御。 “令嫒也见了警察?” “不,美里待在房间里。” “他们迟早会找她问话。到时该怎么应付,我已经说过了。” “是,您嘱咐得很仔细,她自己也说没问题。” “我再啰唆强调一次:没必要演戏,只要准确地回答对方的提问就行了。” “这个我也告诉过她了。” “还有,你给警察看过电影票存根了吗?” “没有。您说过,他们没要求之前不必拿出来。” “这就对了,你把存根放在哪里?” “抽屉里。” “请夹在电影简介中,没有人会小心保管电影票存根,放在抽屉里反而显得可疑。” “我明白。” “再有,”石神咽下一口口水,用力握着话筒,“弁天亭的人知道我常去买便当的事情吗?” “……”靖子觉得这个问题很唐突,一时语塞。 “我想请教你,店里的人怎么看待住在你隔壁的男子常去买便当,这点很重要,请务必坦白告诉我。” “这个……老板说您肯常去光顾,他高兴都来不及。” “他知道我是你邻居?” “对……请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这点我自有考虑。总之请你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做,明白吗?” “明白。” “那就这样。”石神把话筒拿离耳旁。 “啊,石神先生,请等一下!”靖子叫住他。 “还有事?” “谢谢您处处费心,您的恩情我和美里永远也忘不了。” “哪里……那就这样。”石神挂断电话。 她最后那句话,令他全身热血沸腾,连腋下都出汗了。滚烫的双颊被冷风一吹,格外舒服。 石神带着满心幸福踏上归途,不过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疏忽了弁天亭。 他发觉自己在警察面前犯了个错,警方问起他和花冈靖子的关系时,他说只是偶尔打个招呼,当时,他应该把去她工作的店里买便当一事一并说出才对。 “你们查证过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了?”间宫把草薙和岸谷叫到桌边,一边剪指甲一边问。 “已经查过KTV那边了,”草薙回答,“她们是老主顾,店员记得她们,也留有记录,从九点四十分开始,唱了一个半小时。” “之前呢?” “母女俩看了电影,就时间来考虑,是七点整那一场。散场是九点十分,之后她们去了拉面店,没有出入。”草薙看着记事本报告。 “我没问你矛不矛盾,我问你查证了没有。” 草薙合上记事本,耸耸肩说道:“没有。”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间宫冷然抬眼看他。 “组长您也很清楚,电影院和拉面店,是最难查证的场所。” 间宫听完草薙抱怨,把一张名片扔到桌上,上面印着“玛莉安酒廊”,地点在锦系町。 “这是什么?” “靖子以前上班的地方,三月五日那天,富樫去过。” “遇害五天前?” “听说他打听完靖子的事才离开,说到这里,就连你这个二愣子,也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间宫喝道,“快去查证!查不出来就去找靖子!” 第五章 四方形的盒子上竖着长约三十厘米的棍子,棍子上套着直径为几厘米的圆圈,形状很像套圈玩具,不同之处是:盒子连了电线,附带开关。 “这是什么玩意儿?”草薙仔细打量。 “你最好别碰。”岸谷在一旁提醒。 “没关系,要是碰了有危险,那家伙不可能这么随便搁着。”草薙啪地打开开关,套在棍子上的圆圈顿时飘然浮起。 “噢!”草薙霎时愣住。圆圈浮在空中,缓缓摇晃。 “你把圆圈往下压压看。”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草薙回头一看,汤川正抱着书和资料进来。 “回来了,去上课了?”草薙边问边照汤川说的,用指尖压下圆圈,但还不到一秒,就把手缩回了。“哇!烫死了!怎么这么烫?” “我当然不会把碰了有危险的东西随便乱搁,不过先决条件是,碰的人要懂得最基本的理科常识。”汤川走到草薙身边,关掉电源。 “这可是高中物理的实验道具。” “我读高中时又没选修物理。”草薙猛朝指尖吹气,岸谷在一旁哧哧猛笑。 “这位是……好像没见过。”汤川看着岸谷问。 岸谷收起笑容站起来,欠身鞠躬。“敝姓岸谷,有幸和草薙先生共事。仰慕汤川教授大名多时,听说您曾多次协助警方破案,‘伽利略大师’的名号在我们科可是响当当。” 汤川皱起眉头,拼命摆手,“求你了,千万别那样损我。何况我又不是喜欢帮忙,只不过对此人毫无逻辑的思考方式实在看不下去,才总忍不住插几句嘴。你和这种人一起办案,小心传染血管硬化。” 岸谷忍不住扑哧一笑,挨了草薙一个大白眼。 “岸谷你笑得真过分。说是这样说,汤川你自己还不是解谜解得挺爽。” “有什么好爽的,托你的福,我的论文毫无进展。你今天该不会又带了什么麻烦事来烦我吧?” “你不用担心,我今天没这个意思,只是正好经过,顺便来看看。” “那就放心了。” 汤川走近流理台,将水壶灌满,放在煤气灶上。 “旧江户川边尸体的案子结了吗?”汤川一边往杯中放咖啡,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负责办那个案子?” “你被叫走那天晚上,电视新闻就报了。看你闷闷不乐,调查工作肯定没什么进展。” 草薙皱起眉头,抓抓鼻翼。“唉,也不算完全没进展,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会渐入佳境。” “哦,嫌疑人。”汤川似乎没什么兴趣,随口一说。 岸谷从旁插嘴:“我认为现在的侦查方向并不正确。” “噢?”汤川瞥向他,“那你对侦查方向有异议了?” “也谈不上异议……” “别多嘴。”草薙皱起眉头。 “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在听从命令的同时,保留个人意见纯属正常。如果没有这种人,调查就很难合理进行下去。” “这小子批评调查方针可不是基于你说的理由,”草薙无奈道,“他只是想包庇我们现在盯上的人。” “不、不是这样。”岸谷结结巴巴地说。 “行了,不必掩饰了。你同情那对母女,对吧?说真心话,我也不愿意去怀疑她们。” “听起来还挺复杂。”汤川笑嘻嘻地来回审视这对搭档。 “没什么复杂的,遇害的男子有个早就离婚的老婆,案发前他正在打听前妻的下落。我们正是按照惯例,要确认一下她的不在场证明。” “哦。那她有吗?” “问题就在这里。”草薙抓抓头。 “嘿,怎么像是有难言之隐?”汤川笑着站起来,水壶已喷出水汽。“两位都喝咖啡吧?” “多谢。” “我就不用了。那个不在场证明怎么看都可疑。” “我倒不觉得她们说谎。” “别说这种无凭无据的话,现在还没查明真假。” “可是说电影院和拉面店无法查证的,不就是您吗?” “我没说无法查,只是说很难查。” “我懂了,那个有嫌疑的女人,声称她在案发时待在电影院,对吧?”汤川拿着两只咖啡杯回来,递给岸谷一个。 “谢谢您。”岸谷说着,瞪大的双眼似乎愣了一下。八成是因为杯子太脏。草薙忍住笑。 “说在看电影,这的确很难证实。”汤川坐回椅子。 “可她们后来还去了KTV,这里有店员证明。”岸谷用力说道。 “那也不能不管电影院部分,也可能犯案后才去唱歌。”草薙回应。 “花冈母女看电影是晚上七八点,就算地点再怎么偏僻,也不是杀人的理想时段,况且还得替死者脱衣服。” “这我明白,但不排除所有可能,就不能断定她们是清白的。”尤其不可能说服那个顽固的间宫,草薙心想。 “听了两位的话,好像已经确定犯罪时间了?”汤川插嘴质疑。 “解剖尸体后,判定死亡时间是在十日傍晚六点以后。” “对一般老百姓,用不着滔滔不绝透露这么多。”草薙提醒岸谷。 “可是……汤川教授以前不也帮我们破过案子?” “那只是在案子涉及鬼怪谜团的时候,此案和外行人讨论没用。” “我的确是外行人。不过你最好别忘了,你们现在的闲谈场地可是我提供的。”汤川悠然啜饮着速溶咖啡。 “知道了,我走就是了。”草薙从椅子上起身。 “当事人怎么说?她们无法证明去过电影院?”汤川拿着咖啡杯问。 “她们还记得电影情节,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看的。” “存根呢?” 听到这个问题,草薙不由得看了汤川一眼,两人四目相接。 “还在。” “嗯……从哪里拿出来的?”汤川的眼镜倏然一闪。 草薙轻笑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通常没有人会小心保存那种东西,如果花冈靖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我也会起疑心。” “这么说,她不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刚开始,她说存根应该扔掉了,后来,她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打开电影简介,发现存根夹在里面。” “从电影简介里找到的?这确实没什么不自然。”汤川双臂交抱,“存根上的日期是案发当天吗?” “当然。不过就算这样,依然不能证明她们看了电影。说不定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也可能买了票,却没进电影院。” “不管怎么样,这都表示,嫌疑人的确去了电影院或者附近。” “我们今天一大早就四处打听,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结果,那天负责检票的女工读生休假,我们还专程跑去她家。回来时正好经过你这里,顺便坐坐。” “看你的表情,显然没从女工读生那里得到有利线索。”汤川扬起嘴角,笑了。 “毕竟事隔多日,她不可能一一记住客人的长相。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抱什么指望,倒也不觉得失望。好了,我们打扰到副教授了,该告辞了。”草薙说着,拍拍还在喝咖啡的岸谷。 “好好干啊,警察大人。如果嫌疑人就是真凶,你可有苦头吃了。” 汤川的话,令草薙转身,“什么意思?” “要是一般人,不会连用来当作不在场证明的存根该收在哪儿都特别注意。要是算准了警察会来问,事先夹在电影简介中,她显然是个极其棘手的强敌。”说这话时,汤川的眼中已毫无笑意。 草薙对朋友的话回味一番,点点头:“我会留心。”说着,就要走出房间,“那我走了。”开门前,草薙似又想起什么,再次转身,“嗨,嫌疑人的隔壁住着你学长。” “学长?”汤川惊讶地侧首。 “是个高中数学老师,姓什么……石神。也是帝都毕业的,应该是理学院的。” “石神……”汤川喃喃复诵一遍,镜片后的眼睛倏然睁大,“是达摩石神?” “达摩?” “你等一下。”汤川说着就进去了,草薙和岸谷不禁面面相觑。汤川立刻又回来,手上拿着黑色封皮的档案夹,在草薙面前打开:“是不是这个人?” 那一页排列着许多照片,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页面上方,印着“第三十八届硕士课程毕业生”。 汤川指向一张圆脸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细如横线的眼睛直视前方。名字是“石神哲哉”。 “就是他!”岸谷说,“虽然照片上年轻很多,但绝不会错。” 草薙用手遮住照片中的额头,颔首同意。 “没错,现在头发少了许多,我一时没认出来。就是那个老师。是你学长?” “石神不是学长,他与我同届。理科生从大三开始才分专业,我选择了物理,他选了数学。”汤川说着合上档案夹。 “这么说,那个老头儿也和我同届?” “他只是长得老。”汤川咧嘴一笑,旋即露出意外的表情,“老师?你刚才说他是高中老师?” “对,他说在高中教数学,还兼任柔道队的教练。” “我听他说过,他从小就学柔道,爷爷好像开了间道馆。先撇开那个不谈,石神居然当了高中老师……你没弄错吧?” “怎么可能?” “既然你这样说,应该属实。始终没有他的消息,我还以为他在哪个私立大学作研究,没想到,他竟当起了高中老师。石神竟然会……”汤川的眼神有点虚无。 “他以前很优秀?”岸谷问。 汤川呼地吐出一口气。“我不想随便用‘天才’这种字眼,但这个字眼确实适合他。甚至有教授表示,他是五十年甚至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虽然系所不同,但他的优秀程度连我们物理系都有所耳闻。他向来对借助计算机求解不感兴趣,总是半夜窝在研究室,单凭纸笔挑战难题。他的背影留给大家的印象太深,不知不觉间就赢得了‘达摩’这个绰号,这当然是表达敬意。” 听了汤川的叙述,草薙感叹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始终认为,眼前这个朋友已经够天才了。 “既然那么厉害,怎么没当大学教授?”岸谷又问。 “大学这种地方……有很多无奈。”汤川难得说话吞吞吐吐。 想必他自己也常对无聊的人际关系感到有压力,草薙暗自寻思。 “他还好吧?”汤川看着草薙。 “我也说不上来,外表看不像有病,可和他交谈之后,让人觉得捉摸不定,好像不通人情……” “令人看不透?”汤川苦笑。 “没错。一般人对于警察来访,多少都有点儿惊讶或是狼狈,一定会有什么反应,唯他却毫无表情。好像对身外之事漠不关心。” “除了数学,他什么都不关心,不过那样也自有一种魅力。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地址?改天有空我去看他。” “没想到你居然说出这种话,真稀奇。” 草薙掏出记事本,把花冈靖子的地址告诉汤川。物理学教授抄下地址后,就对杀人命案失去了兴趣。 晚上六点二十八分,花冈靖子骑自行车回到家,石神透过窗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写有大量数学公式的纸,与这些数学公式格斗是他每天回家后的功课。难得柔道队今天不练习,但功课却毫无进展。不只今天,这几天一直如此。他逐渐养成在家里静静窥探隔壁动静的习惯,他在确认警察有无来访。 昨晚警察又来了,是那两个来找过他的刑警,他还记得证件上印着“草薙”这个姓氏。 据靖子表示,他们果然如预期的那样,来确认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两人问靖子在电影院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印象深刻的事,进电影院前、出来后、在电影院里,有没有遇见谁,存根还在不在,如果在里面买过东西,是否还留着发票,电影讲什么,演员是谁…… 至于KTV的事,则完全没问起,可见已经查证过那部分。他们当然查得到,石神乃是故意挑选那里。 按照石神的指示,靖子将存根和买电影简介的票据都给警察看了,除了电影情节,其他问题一概声称想不起来,完全按照石神事先的叮嘱行事。 靖子表示,警察后来就这么走了。但石神相信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会来查证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或许可以解释为:警方发现了足以怀疑花冈靖子的线索。那是什么样的线索…… 石神起身,拿起外套,带上电话卡、钱夹和钥匙,走出门。 正要下楼,下面传来脚步声。他放慢步子,微微低头。 上来的是靖子,她并没一下子看出站在眼前的是石神,直到快要错身而过时,才赫然停下脚步。一直低着头的石神感到,她想说什么。 她还没出声,石神就开了口:“晚上好。”他尽量保持和面对别人时一样的口吻与低沉声音,而且绝没让两人的视线对上,步伐也丝毫未变,默默走下楼梯。 说不定警察正在某处监视,就算碰到了,请务必表现得只是邻里关系——这也是石神给靖子的叮嘱之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声问好,上楼。 一走到惯用的公用电话前,石神立刻拿起话筒,插入电话卡。三十米开外有家杂货店,老板模样的男人正忙着关门。除此之外,周遭杳无人迹。 “喂?是我。”电话一通,立刻传来靖子的声音。听她的口气,早就料到是石神,这令他莫名欣喜。 “我是石神。有没有什么异样?” “警察来过,到店里。” “弁天亭?” “对,还是那两个警察。” “这次问了些什么?” “他们问富樫有没有来过弁天亭。”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来过。结果警察说也许他来时我正好不在,然后就去了厨房。事后我听老板说,警察让他们看了富樫的照片,还问他们这个人有没有来过。他们在怀疑我。” “你被怀疑是意料中的,没什么好怕的。警察只问了这件事?” “他们还问起我以前上班的店,就是锦系町的酒廊。问我现在还去不去那里,是否与那里的人有联系。我照石神先生交代的,一概予以否认。然后我反问他们,为什么要打听我以前上班的地方。他们说富樫最近去过那里。” “哦,”石神耳朵贴着话筒频频点头,“富樫是在那里打听到你的下落。” “好像是这样,弁天亭的事就是从那里打听出来的。警察说,富樫正在找我,他一定来过弁天亭。我告诉他们,没来过就是没来过,和我说这种话也没用。” 石神回想起那个姓草薙的刑警,他给人的感觉挺随和,说话方式也很亲近,不会耀武扬威。不过他既然隶属搜查一科,表明还是有一定办案能力,应该不是那种靠恐吓逼对方吐露实情的人,而是不动声色套出实情的类型。从一堆信件中发现帝都大学信封的观察能力就值得注意。 “还问其他什么了?” “只问了我这些,不过美里……” 石神猛然握紧话筒:“警察去找她了?” “是。我刚才听美里说,她一出学校他们就找上她了。我想应该还是那两个警察。” “美里在你旁边吗?” “在,我叫她来听。” 美里似乎就在靖子身旁,立刻听到她“喂”了一声。 “警察问你什么?” “给我看那个浑蛋的照片,问他有没有来过家里……” “你回答没来过?” “是。” “他们还问了什么?” “电影。问我真的是十号那天看的电影吗,会不会记错了?我说绝对是十号,没错。” “他们怎么说?” “问我是否告诉过别人看电影的事,有没有发短信给朋友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发信息,不过和朋友提过,后来他们就问我朋友的名字。” “你告诉他们了?” “只说了实香。” “实香就是十二号那天和你聊电影的朋友?” “对。” “好。你做得很好。警察还有没有问别的?” “没问什么了。问我上学开不开心,练羽毛球累不累。不知他们怎么知道我参加羽毛球队,当时我明明没拿球拍。” 石神推测,他们看到了放在家里的羽毛球拍。那个警察的眼力果然不可小觑。 “怎么样?”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变成了靖子的。 “没问题。”石神为了让她安心,用力说道,“一切都在照计划进行。警察应该还会来,只要照我的嘱咐做就行。” “谢谢,我们只能仰仗石神先生您了。” “不用担心,请再忍一下。明天见。” 石神挂上电话,一边抽回电话卡,一边对最后那句话略感后悔。“请再忍一下”,这种说法太不负责了,再忍一下,具体是多久?不该说含糊不清的话。 不管怎样,目前的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他早就料到,警方会查出富樫打听靖子下落一事,而那个不在场证明令警方起疑,也是意料中事。 他也猜到警察会去找美里。他们以为,要拆穿不在场证明,从女儿下手容易些。虽然早就作了各种防范,但还是要处处小心…… 石神抱着这样的念头走回公寓,发现房门前站着一个人,是个穿黑色薄外套的高个男子。听到脚步声,来人转过脸。眼镜的镜片冷光一闪。 警察?这是他的第一念头,但立刻否认。男子的鞋像是新的,打理得干干净净。 正当他怀着戒心走近时,来人先开口:“是石神吗?” 石神仰望对方,那张脸上浮现出笑容,而且是熟悉的笑容。 石神吸一口气,瞪大了眼:“你是汤川?” 二十多年前的记忆,缓缓复苏。 第六章 那天,教室还是一样空空荡荡,虽然足以容纳百人,在座的顶多二十人。而且几乎所有学生都坐在后排,以便一点完名立刻开溜,或是在底下干自己的事。 这堂课讲来讲去都是应用物理学的历史背景,学生很不捧场。石神虽也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按照惯例,坐在第一排从左数第二的位置。无论什么课他都坐在那里。之所以不坐正中间,是因为他有意以客观的态度看待讲课。他明白,再怎么优秀的教授,讲课也不见得永远正确。 他很孤独。那天,难得有人坐在他后面,只是他并未在意。老师进教室前,他还有事情要做。他取出笔记本,开始解答某个题目。 “你也是厄多斯的信徒吗?” 起先,石神没觉得那个声音在和自己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之所以抬起头,是因为好奇居然有人提起“厄多斯”。他转头向后看。一个长发披肩、敞着衬衫的男生正托着腮,脖子上还挂着金色项链。他常见到这张脸,之前就知道,此人是打算专攻物理的学生。 说话的不会是他——石神刚闪过这一念头,长发男生以不变的姿势继续说道:“纸笔有限,或许尝试本身才更有意义。” 是同一个声音,石神有些惊讶。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偷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长发男生指着石神的桌子。 石神的视线回到自己的笔记本上。上面虽然写着数学公式,但才写了一半,只是其中一部分。只看一眼,就能知道在做什么题目,可见此人也曾演算过这个题目。 “你也做过?”石神问。 长发男生终于放下托腮的手,脸上浮现出苦笑。 “我向来不主张做不必要的事。毕竟我将来要专攻物理,只要运用数学家提出的定理就行了,证明的工作交给你们。” “但你对这玩意儿有兴趣吧?”石神拿起笔记本。 “既然已经证明过了,不知道怎么证明也没什么损失。”他盯着石神的眼睛继续说,“四色问题已被证明,所有的地图都能被涂成四色。” “不是所有。” “没错。先决条件是,必须在平面或球面上。” 这是数学界最有名的问题之一——平面或球面上的任何地图,是否都能以四色区分,由A·凯莱在一八七九年提出。只要能证明的确是以四色区分,或是想出一个例外即可,却花了近百年的时间。完成证明的是伊利诺大学的凯尼斯·阿佩尔和渥尔夫甘古·哈肯,两人利用计算机,确定所有地图可归为一百五十种基本类型,最终证明都是以四色区分。那是一九七六年的事。 “我不认为那是完备的证明。”石神说。 “我想也是。所以,你才试着用纸笔解题?” “如果靠人工来操作,规模太过庞大,他们选择了计算机,但正因如此,才无法完美判断论证是否正确。如果连确认都使用计算机,那就不是真正的数学。” “你果然是厄多斯的信徒。”长发男生莞尔一笑。 保罗·厄多斯是生于匈牙利的数学家。他一边浪迹世界各地,一边和各地的数学家共同作研究。他始终抱着这样一个信念:完美的定理必然有完美自然且简洁明了的证明过程。对于四色问题,他承认阿佩尔与哈肯的证明并无过错,但不够完美。 长发男生看透了石神,他的确是“厄多斯的信徒”。 “前天,我去问教授一个数值解析问题,”长发男生换了话题,“题目本身并无错误,但解答不够优雅,果然是印刷出了一点儿差错。令我惊讶的是,还有其他学生提出同样的质疑。老实说,我很恼火,我还自恋地以为,只有我才能看出那个问题。” “那点小问题……”石神说到这儿,把下半截话吞了回去。 “以石神的本领,发现疑点乃是理所当然——连教授都这么说。果然是人外有人,这样一来,我就知道自己不是研究数学的料了。” “你刚才说,你想专攻物理?” “敝姓汤川,请多指教。”他朝石神伸出手。 石神虽觉此人是个怪胎,还是和他握了手。突然,他觉得有点儿好笑,他一直以为,被人当成怪胎的永远只有自己。 此后,石神和汤川虽然并无特别的交情,但碰到时必会聊上几句。汤川博学多闻,除了数学和物理,其他领域也多有涉猎,连石神暗自鄙视的文学与艺术都了如指掌。不过,石神并不确定他的知识究竟有多渊博,因为石神缺乏判断的基础。汤川也明白石神只对数学感兴趣,很快就不再提起其他话题。 即便如此,对石神来说,汤川仍是他进大学以来第一个聊得来的同伴,也是第一个获得他肯定的人。 后来,他们各自选择了数学系和物理系,碰面机会渐少。两学科之间的转系,只要成绩达到一定标准就会获准,但两人都不想转系。石神认为,这对彼此来说都是正确的选择,两人都选了最适合自己的道路。虽然两人有同样的野心——企图以理论建构世上的一切,但采取的方式正好相反。石神试图借由数学公式的推演达成这一目标,汤川却从观察着手,发现问题,加以解决。石神喜欢模拟推理,汤川则注重实验。 虽然难得碰面,但石神仍旧不时听到汤川的消息。研二那年秋天,听说汤川发明的“磁界齿轮”被某家美国企业买下,石神感到相当佩服。 汤川结束硕士课程后的情况,石神毫无所知,因为他自己离开了大学。就这样一别经年,任由二十多载的岁月一晃而逝…… “你还是老样子。”汤川一进屋,就仰望着书架说道。 “怎么讲?” “我就知道你对数学情有独钟。我们学校的数学系,恐怕找不出有这么多资料的人。” 石神什么也没说。书架上不仅有相关书籍,还排列着各国召开研讨会的相关资料。虽然都是利用网络搜来的,但对当前的数学界,他绝对比半吊子学者精通甚多。 “你先坐,我去泡咖啡。” “喝咖啡也不错,不过我带了这玩意儿。”汤川从拎来的纸袋中取出盒子,是上好的清酒。 “你不必这么客气。” “久别重逢,怎么好空手而来?” “我叫点儿寿司好了,你还没吃晚饭吧?” “还没,你别这么客气。” “我也还没吃。”石神拿起电话,翻开叫外卖的单子。看着寿司店的菜单,他不禁有几分犹豫,他总是点普通的寿司套餐。 他拨通号码,点了特级寿司套餐和生鱼片,寿司店的店员应答时似乎很意外。这个房间不晓得有多少年没出现过像样的客人了,石神想。 “我还真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来。”石神一边坐下一边说。 “我凑巧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你。” “朋友?有这样的人?” “这件事说来很巧。”汤川难以启齿地抓抓鼻翼,“警视厅的警察来找过你吧?就是那个姓草薙的。” “警察?” 石神心头一跳,但他小心地不形于色,重新看着老同学。汤川该不会知道什么吧…… “那人和我们同届。” 汤川口中的话,令石神颇感意外。“同届?” “他和我都是羽毛球队的,别看他那样,也是帝都毕业的。不过他学的社会学。” 石神心头那团正要扩散的不安阴霾霎时消失。“我想起来了,他当时盯着我收到的信件看,难怪他当时那么在意‘帝都’几个字。既然如此,他当时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 “对那家伙来说,理学院的毕业生可不是什么同学,是另外一个人种。” 石神点头表示同意。一想到和自己在同一时间读同一所大学的人成了刑警,心头就升腾起某种奇妙的感受。 “我听草薙说,你现在在高中教数学。”汤川直视着石神。“就是这附近的高中。你留在大学?” “对,我现在在第十三研究室。”汤川回答得很干脆。这应该不是装的,而是真心觉得没什么可骄傲的,石神想。 “做教授?” “不,还在一步之外打转,上面的位子都挤满了。”汤川毫不在意地说。 “你有‘磁界齿轮’的丰功伟绩,我还以为你已经当上教授了。” 听石神这么说,汤川笑着揉搓着脸颊。 “也就你还记得。无法付诸实践,根本就是纸上谈兵。”说着,汤川打开带来的酒。 石神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 “我还以为你在哪个大学当教授,正在向黎曼假说挑战呢。”汤川说道,“达摩石神到底是怎么了?为了效忠厄多斯,也打算做个流浪数学家?” “不是。”石神轻轻叹了口气。 “来,不管怎样,先干一杯。”汤川没有过多追问,径自往杯中倒酒。 石神以前也打算一辈子献身数学研究。他曾下定决心,硕士毕业后,像汤川一样留在大学读博士。 之所以没能如愿,是因为他必须照顾双亲。父母都已年迈,又有病在身,纵使能够半工半读地念完书,也筹不出父母的生活费用。 这时,教授告诉他,一所新成立的大学正在招聘助教。那所大学离他家不算远,他想,只要能继续研究数学就行,便接受了那份工作。结果,这个决定打乱了他的人生。 他在那所大学根本无法从事任何研究。教授们只顾着争权夺利明哲保身,既没有栽培优秀学者的念头,也没有完成划时代研究的雄心。石神辛苦写成的研究报告,长时间沉睡在教授的抽屉里。学生的水平也很差,照顾这些连高中数学都搞不清楚的学生,严重剥夺了石神的研究时间。他忍了又忍,得到的薪水却少得可怜。 他曾想过换一所大学,几番下来毫无希望。设置数学系的大学本来就不多,就算有,预算也少得可怜。哪有多余的钱请助教?数学系不像工学院,没有企业愿意赞助。 他被迫转换人生方向,选择了以学生时代就考取的教师资格谋生,放弃了成为数学家的梦想。 石神觉得,就算告诉汤川这些也无济于事。不得不放弃研究的人,多半都有类似的苦衷,他明白自己的际遇并不稀奇。 寿司和生鱼片送来了,他们边吃边聊。汤川带来的酒喝完后,石神拿出威士忌。他很少喝酒,只喜欢在解开数学难题后,浅酌几口以消除疲惫。 两人聊得并不热络,不过一边遥想学生时代,一边谈论数学,甚是愉快。石神忽觉,这么多年来,自己失去了怎样的时光。这是离开大学后第一次畅快的对饮。除了此人,再无人能理解自己,也无人能获得自己的肯定,石神看着汤川,所想甚丰。 “嘿,差点忘了要紧事。”汤川突然说,从纸袋里取出一个褐色大信封,放在石神面前。 “这是什么?” “你先打开看看。”汤川笑嘻嘻地说。 信封里装着报告用纸,纸上写满数学公式。石神快速扫过第一页,顿时明白过来。 “是反证黎曼假说?” “一眼就被你看穿了。” 黎曼假说乃是当今数学界最有名的难题,绵延至今,依然无人能提出完美的证明。 汤川拿出来的研究报告,就是想证明这个假说不正确。世界各地的学者都在作这项努力,但同样无人能成功举出反证。 “这是我请数学系的教授复印给我的,他还没公开发表。虽然没有完全反证成功,不过找对了方向。”汤川说。 “你说假说是错的?” “我只是说他找对了方向。如果假说是正确的,那么就是这篇论文哪里出错了。” 汤川的眼神好像恶作剧的小孩,想确认计谋是否成功。石神立刻察觉出他的企图。他在挑衅,同时也想确认,“达摩石神”的功力退化到了何种地步。 “可以借我看看吗?” “就是带给你的。” 石神开始看论文。最后,他起身坐到桌前,摊开一旁没用过的演算纸,拿起圆珠笔。 “你知道P≠NP这个题目吧?”汤川在他背后出声道。 石神转身。“对于数学问题,自己想出答案和确认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哪一个更简单,或者困难到何种程度——这是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征求解答的一个问题。” “果然厉害。”汤川笑着举杯。 石神重新面对演算纸。数学很像寻宝,他想。必须先看清该从哪里出发,思索通往答案的通道,然后再按照计划逐步拟定公式,求得解答。如果什么都没挖掘到,就要及时更改路线。只要埋头苦干,心无旁骛地勇往直前,就能找到从未被人发掘的宝藏——正确解答。 验证别人的解法,就好像沿着别人开掘的道路前行,看上去简单,但实际并非如此。如果沿着错误路线前行,找到假宝藏,那么要证明那个宝藏是赝品,比寻找真宝藏还难。因此,才会有人提出P≠NP这种让人束手无策的问题。 石神忘了时间,斗争心、探求心以及自尊心,均令他亢奋不已。他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数学公式,全部心思都用在那里。 石神突然起身,拿着论文转过身。汤川披着大衣,缩着身子睡着了。石神摇晃他的肩膀:“快醒醒,我弄懂了。” 汤川睡眼惺忪地缓缓直起身子,搓搓脸,仰望石神:“你说什么?” “我弄懂了。很遗憾,这个反证是错误的。虽是有趣的尝试,但在质数分布上有根本错误——” “等一下,你先等等。”汤川把手伸到石神面前,“我刚睡醒,就算听了你的复杂解释,也弄不懂。不,就算我清醒了也弄不懂。老实说,我对黎曼假说完全没辙,只是觉得你可能感兴趣,才带给你看看。” “你不是说方向是对的吗?” “那是从数学教授那里听来的,其实他知道反证有误,才没发表。” “那我发现错误也是应该的?”石神很失望。 “不,你很厉害。那个教授说,就算小有名气的数学家,恐怕也无法立刻发现错误。”汤川看看表,“你只用了六个小时就找出来了,确实厉害。” “六个小时?”石神望向窗外,天空已开始泛白。一看闹钟,原来快五点了。 “你一点儿也没变,这下我放心了,”汤川说,“达摩石神依然挺立,这就是我看着你背影时的感想。” “抱歉,我忘了你还在。” “没关系。倒是你该稍微睡一会儿,今天还要上课吧?” “是,不过太兴奋了,毫无睡意。好久没这么聚精会神了,谢谢。”石神伸出手。 “看来我来对了。”汤川说着握紧石神的手。 石神小睡到七点。不知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心里太过满足,时间虽短,却睡得香甜,醒来时头脑比平时清醒。 石神准备出门时,汤川说:“你的邻居起得真早。” “邻居?” “我刚才听到出门的声音,那会儿才刚过六点半。”汤川后来一直没睡。 石神正在考虑是否该说些什么,汤川接着往下说:“之前提到的那个刑警草薙说,你的邻居有嫌疑,他才来找你问话。” 石神故作平静,套上外套:“他会告诉你案情?” “有时候,去我那里打发时间,顺便发发牢骚再走。” “到底是什么案子?草薙……是这人吧?他没告诉我详细情况。” “听说有人被杀了。是你邻居的前夫。” “哦。”石神保持面无表情。 “你和隔壁有来往吗?”汤川问。 石神霎时动起脑筋。单从语气推测,汤川并非基于什么特别意图才问起,他也可随便敷衍一下。然而他很在意汤川和草薙熟识,说不定会把这次来访告诉草薙。顾忌这点,眼下的回答非小心不可。“没什么往来,不过花冈小姐——花冈小姐就是隔壁邻居,我倒是常去她工作的便当店,我忘了告诉警察了。” “哦,便当店。”汤川点点头。 “不是因为她在那里上班才去,而是她凑巧在我去惯了的店里上班,那家店就在学校附近。” “哦。就算只是点头之交,听了她是嫌疑人,还是觉得不舒服吧?” “那倒不会,反正和我无关。” “也是。” 汤川似乎并未起疑。 两人在七点半出门。汤川没走向最近的森下车站,而是陪石神一起走到学校附近,这样可以少换一趟电车。 汤川已不再提命案和花冈靖子。石神本来还怀疑汤川乃是受草薙之托来刺探消息,看来是自己多心了。草薙没有任何理由使用这种手段。 “这条路还挺有意思。”汤川说这话时,他们已穿过新大桥,沿着隅田川走。他会这样说,是看到一整排游民的住处。 把花白头发绑在脑后的男子正在晾衣服。前方,石神称为“罐男”的人则如平常一般踩扁空罐。 “这幅景象一成不变,”石神说,“一个月来,什么都没变,他们活得就像时钟一样准确。” “人一旦摆脱了时钟的束缚,反而会变成这样。” “是啊。” 他们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一幢办公大楼紧贴台阶而建,石神看着两人映在一楼玻璃门上的身影,微微摇头。 “你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和我大相径庭,你的头发也很稠密。” “哪里,我也老了。撇开头发不说,脑袋都变钝了。” “你太贪心了。” 石神虽然嘴上说笑,心里却有些紧张,再这样走下去,恐怕汤川会一路跟到弁天亭。对于花冈靖子和自己的关系,这个洞察力过人的天才物理学家该不会察觉出什么端倪?他开始生出些许不安。另外,看到石神和陌生男子一起进来,难保靖子不露出狼狈神情。就在可以看到便当店招牌时,石神开口:“那就是刚才提到的便当店。” “哦,弁天亭,店名挺有趣。” “我现在过去买便当。” “那我就在这里和你分手了。”汤川停下脚步。石神虽感意外,但还是暗自庆幸。 “没能好好招待你,不好意思。” “我已经受到最好的招待了。”汤川眯起眼,“你不想回大学进行研究了?” 石神摇摇头。“在大学能做的事,我一个人也能做。况且,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大学肯要我了。” “那倒不见得。不过,我不勉强你。今后继续努力。” “你也是。” “真高兴见到你。” 握手后,石神目送汤川远去,他并非依依不舍,而是不想让汤川看到他走进弁天亭。 汤川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石神转身,快步跨进店门。 第七章 看到石神泰然自若,靖子有种莫名的安心。昨晚,他家难得来了访客,直到很晚,还听得见说话声。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访客是警察。 “招牌便当。”他像以往一样,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点餐,同时也一如往常地不看靖子。 “好,招牌一份,谢谢惠顾。”她回答后低声问道,“昨天府上有客人?” “啊……对。”石神抬起脸,惊讶地眨眼。环顾四周后他低声说道:“最好别和我说话,说不定警察在哪里盯着。” “对不起。”靖子脖子一缩。 在便当装好前,两人都沉默无言,刻意不让视线相对。靖子瞥向马路,感觉不出有谁在监视。但是,即便真在监视,也不会让他们有所察觉。 便当装好,她递给他。 “是老同学。”他边付钱边咕哝。 “哦。” “大学同学来找我,不好意思,吵到你了。”石神极力不动嘴唇。 “哪里,没有。”靖子不禁浮现出笑容。为了不让外人看到她的表情,她低着头。“我还想有客人找您,真是稀奇。” “这是第一次,我也吓了一跳。” “您很高兴?” “是啊……”石神拎起便当,“那么,今晚见。” 是电话联系的意思。 “好。”靖子回答。 目送石神浑圆的背影走向马路,她暗想,像他这种与世隔绝的人,竟然也有友人来访。 过了早上的高峰时间,靖子像往常一样,去后面厨房和小代子他们聊天。小代子爱吃甜食,递给靖子一块年糕。爱吃咸食的米泽喝着茶,金子出去送外卖了。 “昨天,他们没再来找你麻烦?”小代子喝了一口茶后问。 “你说谁?” “那些人呀,警察。”小代子皱起眉头,“他们跑来一直追问你前夫的事,我们还在想,说不定昨晚又去找你了。对吧?”她转头征求米泽的附和。沉默寡言的米泽微微颔首。 “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虽然美里一出校门就被叫去问话,但靖子判断,不必说出来。 “那就好。这些当警察的,就会这么死缠烂打。” “他们只是例行公事,问问而已,”米泽说,“又不是在怀疑靖子,他们也有很多该走的程序。” “也是。毕竟是公务人员。幸好富樫没来我们店里,要是他遇害前来过这里,靖子说什么也洗不清了。” “怎么可能那么夸张。”米泽露出苦笑。 “那可难说。警察不是说,富樫去玛莉安打听过靖子,不可能不来这里吗?分明是在怀疑她。” 玛莉安,就是靖子和小代子在锦系町待过的酒廊。 “他真没来过,我们也没办法。” “所以我才说幸好他没来。要是真来过,警察肯定会死缠着靖子不放。” “不会吧。”米泽歪着头,丝毫看不出重视这件事的样子。 如果告诉他们富樫来过,不知他们会有何反应?靖子念头一起,不禁坐立不安。 “虽然不快,你还是忍耐一下吧,”小代子乐观地说,“谁叫你前夫死于非命?过几天,他们就完事了,你也就轻松了。” “也是。”靖子勉强挤出笑容回应。 “我呀,老实说,觉得富樫被杀真是太好了。” “喂!”米泽冲小代子喊道。 “实话实说。你根本不知道靖子为那浑蛋受了多少罪。” “你知道?”米泽没好气地反问。 “我听靖子说过不少。当初,她就是为了躲他才去玛莉安上班的。结果他还是找到靖子,想想都让人发毛。我真想谢谢那个凶手。” 米泽目瞪口呆地起身离座。小代子不悦地看着丈夫的背影,脸凑近靖子:“不晓得富樫到底出了什么事,该不会被债主追杀吧?” “谁知道。”靖子侧首。 “只要不连累你就行,我就担心这个。”小代子说完,把剩下的年糕塞进嘴里。 回到柜台,靖子依然心情沉重。米泽夫妻对她深信不疑,还担心她因这起命案受到连累。想到欺骗了这样的好心人,不禁心有愧疚。不过我要是被抓了,定会给他们夫妻带来非同小可的麻烦,弁天亭的生意也会受影响。想到这里,她觉得除了彻底隐瞒事实之外,别无选择。 她就这么边想着,边工作,差点儿发起呆来。幸好她立刻醒悟,现在应该好好工作,什么都别想,遂强迫自己专心致志。 好一阵子空闲,快六点时,店门开了。 “欢迎光临。”她机械地出声招呼,瞥向客人,霎时瞪大了眼,“哎呀……” “你好。”男人笑了,眼角两端现出皱纹。 “工藤先生,”靖子捂着张开的嘴,“您怎么会来?” “这还用问?当然是来买便当。种类还蛮丰富呀。”工藤仰望着便当照片。 “您从玛莉安听说的?” “是啊,”他咧嘴一笑,“好久没去了,昨天又去了。” 靖子朝厨房喊:“小代子,你快过来!” “怎么了?”小代子应道。 靖子笑着说:“是工藤先生,工藤先生来了。” “你说的工藤先生是……”小代子一边解围裙一边跑出来,抬头朝眼前满脸笑容的男人一看,顿时嘴巴张得老大,“哇,工藤先生!” “你们两个看起来气色不错。和老公过得还好吗?看店里的样子应该很不错。” “还过得去。您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是啊,我突然很想看看你们。”工藤边抓鼻子边望向靖子。他这个害羞时的习惯动作,完全没变。 靖子还在赤坂上班时,他就是老主顾了。他总是叫她陪酒,还在她出门上班前找她一起吃饭。酒廊打烊后,两人也常去喝酒。靖子为了躲避富樫跳槽到锦系町的玛莉安时,只告诉了工藤一人,他马上又成了那里的常客。离开玛莉安时,她也是第一个告诉他。那时他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祝福她:“要好好加油,过幸福日子。” 一别至今。 米泽也从后面出来,和工藤聊起往事。米泽也是玛莉安的常客,和工藤也算认识。 聊了一阵子,小代子说:“你们去喝杯茶吧。”大概是想撮合二人,米泽也点头。 靖子刚一抬头,工藤便问道:“你有时间吗?”也许他一开始就是这种打算,才在这种时间上门。 “那就去坐一下。”她笑着回答。出了门,他们朝新大桥路走去。 “其实很想和你好好吃顿饭,不过今天算了,估计你女儿在等你。”工藤说。靖子在赤坂时,他就知道她有个女儿。 “工藤先生,您的孩子还好吗?” “还好。今年已经高三了,一想到他要升学考试我就头疼。”他皱起眉头。 工藤经营着一家小型印刷公司。靖子以前听他说过,他家在大崎,和妻子儿子一起住。 他们走进新大桥旁的小咖啡屋。虽然十字路口旁有可以喝茶的地方,但靖子刻意避开那里,那里是她和富樫碰面的地方。 “我去玛莉安,就是为了打听你的消息。你离开时,我虽然知道你要在小代子的便当店工作,但不知道地址。” “您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是呀,就是这样。”工藤点燃一支香烟,“老实说,我看新闻得知那起命案,有些不放心。你的前夫,真是不幸。” “亏您一眼就认出是他。” 工藤边吐烟圈边苦笑。 “我当然知道,新闻里提到了他的名字,而且,我也忘不了他那张脸。” “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工藤笑着摆手。 工藤对靖子有意思,她当然知道,她对他也抱有好感。可是,他们从未发生过所谓的男女关系。他曾多次邀她去宾馆,她每次都委婉地拒绝了。她没有勇气和一个有妇之夫出轨,况且她也有丈夫——虽然当时她没告诉他。 工藤见到富樫,是在送靖子回家时。她总是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车,那天也是如此,但她把烟忘在车上了。工藤随后追来,想把烟给她,正巧看到她走进某间公寓。他于是直接走到门口敲门。没想到开门的不是靖子,而是个陌生男人——富樫慎二。 当时富樫已经喝醉了。看到工藤,他断定是纠缠靖子的客人。工藤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勃然大怒,出手打人。要不是正准备洗澡的靖子出来阻止,说不定他连菜刀都拿出来了。 几天后,靖子带着富樫去向工藤道歉。当时富樫一脸惶恐,安分得很,大概是怕工藤报警。 工藤并没有生气,只是提醒富樫,让自己的妻子卖笑陪酒不太好。富樫显然很不高兴,不过还是默默点头。 后来工藤还是照常去店里捧场,对靖子的态度也丝毫未变,只是不再单独见面了。 四下无人时,他偶尔会问起富樫的事。多半是问富樫找到工作没有,她总是摇头。 最先发现富樫动粗的也是工藤,虽然靖子以妆容巧妙地掩饰了脸上的淤青,但怎能瞒过他的眼睛? “你最好找律师谈谈,费用我出。”工藤这么告诉她。 “怎么样?你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倒谈不上……就是警方不时会来找我。” “果然如我所想。”工藤露出懊恼的表情。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靖子对他一笑。 “来找你麻烦的只有警察?那些新闻媒体呢?” “倒是没有。” “那就好。这不是什么媒体穷追不舍的大新闻,要是遇到麻烦,我可以帮忙。” “谢谢,您还是这么体贴。” 工藤似乎有点儿害臊,低下头伸手拿咖啡杯。“那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没有,您以为……” “看到报道时,我立刻想起你,突然有些不安,毕竟是杀人命案。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遇害,但我就怕你受到连累。” “小代子也说过同样的话,看来大家的想法一样。” “看到你好端端的,我就放心了,况且你和他好几年前就离婚了。你们最近没见过面吧?” “您说和他?” “对,富樫。” “没有。”回答时,靖子感到脸颊有些僵硬。 后来,工藤说起他自己的近况。虽然不景气,公司的业绩还算过得去。至于家庭,除了独生子,他并未多谈。他从前就是这样。靖子虽然完全不知道他和妻子的感情好坏,但在她看来,还不至于夫妻失和。她在陪酒时就已领悟到,在外面还能关心别人的男人,通常都有个幸福的家庭。 推开咖啡屋的门,外面正在下雨。 “都是我害的,你刚才直接回家就不会碰上这场雨了。”工藤一脸歉疚地转头看着靖子。 “您别这么说。” “你家离这里远吗?” “骑车大概十分钟。” “自行车?”工藤咬着唇,仰望雨幕。 “没事。我带了雨伞,自行车可以放在店里。明天早上我早点出门就是。” “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但工藤已走上人行道,朝出租车招手。 “改天我们再好好吃顿饭,”出租车刚开动,工藤便说,“把你女儿也带来。” “倒是不必担心那孩子,您没问题吗?” “我随时都有时间,现在已经不那么忙了。” “哦。” 靖子问的其实是他妻子,但她没再多问。她觉得他很清楚言外之意,只是故意装作不解其意。他问起手机号码,靖子说了,她没有理由拒绝。 工藤让出租车直接开到公寓门口。由于靖子坐在里侧,他先下了车。 “这样会淋湿,您快上车吧。”一下车她就说。 “再见。” “再见。”靖子微微点头。 钻进出租车的工藤,看着靖子身后。靖子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一望,发现公寓门口有人撑伞而立。黑幽幽的看不清长相,不过她从体型判断,是石神。 石神缓缓走开了。靖子暗想,工藤会看着他,八成是因为他刚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 “我回头打电话给你。”工藤说完这句话,出租车开走了。 靖子目送远去的车尾灯,自觉好久没这么亢奋过了。这种和男人在一起并为之陶醉的感觉,不知已久违了多少年。 回到家,美里正在看电视。 “今天有什么状况吗?”靖子问。 当然不是指上学,美里很清楚。 “没有。实香什么也没说,估计警察还没去找她。” “哦。” 没一会儿,靖子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公用电话。 “喂?是我。” “我是石神。”预期中的低沉声音传来,“今天有什么状况吗?” “没什么。美里也说她那边毫无异样。” “请别大意,警方应该还没排除对你的怀疑。我想,他们现在正在彻底排查周边情况。” “我明白。” “还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啊……”靖子很困惑,“没什么特别情况。” “不好意思……明天见。”石神挂了电话。靖 子惊讶地放下手机,石神难得如此狼狈。 该不会是因为看到了工藤吧,靖子想。石神或许在奇怪,那个和她亲密交谈的人究竟是什么人。他最后问出的那个奇怪问题,也许是想打听工藤的底细。 靖子很清楚石神为什么帮助她们母女,正如小代子所说,是对她有意思。 如果她和其他男人走得很近,会如何?他还会像之前那样,尽力帮助她们吗?还会为她们母女绞尽脑汁吗? 还是少见工藤为好,就算要见面,也尽量不让石神发觉。旋即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蓦地涌上心头。要到什么时候为止?得这样背着石神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难道说,只要命案没过追诉期限,就永远无法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第八章 鞋底滑过,发出咻咻的声音,几乎在同时,传来细小的破裂声。对草薙来说,这声音令人怀念。 他站在体育馆入口处往里看,汤川正在靠近入口的球场上握拍奋战。他大腿的肌肉,比起年轻时有点儿松弛了,但架势倒是没变。对手是个学生,球技相当不错,连汤川刁钻的攻势都没能把他耍得团团转。 学生的杀球得分了,汤川当场跌坐在地,满脸苦笑地对着学生说着什么。 他回头瞥见草薙,对学生打个招呼,拿着球拍走过来。“今天又有何贵干?” 草薙故意做出跌倒的姿势。“你还好意思这么说。明明是你打电话给我,我以为你找我有事,才特地赶来。” 草薙手机上,留有汤川打来的记录。 “哦,没什么大事,我就没留言,怕打扰你。看你连手机都关了,一定很忙。” “你打来时我正在看电影。” “看电影?上班时间?您可真悠闲啊。” “才不是。为了确认不在场证明,我想还是该看看是什么电影,要不然,怎么确定嫌疑人说的是真是假。”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桩好差事。” “为了工作看电影,一点儿乐趣也没有。早知道没什么大事,就不特地跑来了。我打电话去你的研究室,他们说你在体育馆。” “既然来了,就一起吃个饭吧,而且我确实有事找你。”汤川在入口处换上随地乱脱的鞋。 “什么事?” “那件事。”汤川边迈步边说。 “哪件事?” 汤川停下,把球拍往草薙身上一戳。“电影院的事。” 他们走进大学旁的小酒馆,读书时还没这家店。两人在最里面的桌子落座。 “嫌疑人说她们去看电影,是在案发的十日,嫌疑人的女儿则在十二日告诉同学这件事,”草薙一边给汤川倒啤酒一边说,“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我去看电影,就是为了作事前准备。” “从她同学那里听来的结果如何?” “还很难说。根据那女孩的话,没什么不自然。” 上野实香就是那个女孩。她表示,在十二日那天,的确听花冈美里提起和母亲去看电影的事。实香也看过那部电影,两人聊得很起劲。 “案发两天后才说起,有点儿可疑。”汤川说。 “没错。看过电影之后,如果想和同学讨论,照理说隔天就会说。我的想法是,或许是十一日那天看的。” “有这种可能?”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嫌疑人工作到六点,女儿一结束羽毛球练习就立刻回家,应该赶得上七点那场。她们坚称十号那天就是这样去电影院的。” “羽毛球?她女儿是羽毛球队的?” “我第一次去她家时,看到屋里放着球拍,立刻就猜到了。对,打羽毛球这点也有可疑之处。你也知道,那是一种相当剧烈的运动,就算是初中生,练习结束后也会筋疲力尽。” “要是像你这么会混,那就另当别论了。”汤川一边在关东煮的蒟蒻上抹芥末,一边说。 “你别打断我的话,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 “一个结束社团练习已经筋疲力尽的初中女生,去看看电影也就算了,竟然还跑去KTV唱到深夜,未免太不自然——这就是你想说的?” 草薙惊讶地看着汤川,的确被他说中了。 “不过也不能如此武断地断定有多不自然,毕竟有些孩子就是体力好。” “可是她很瘦,看起来没什么体力。” “也许那天的练习比较轻松。更何况,你不是已经确认过,她十日晚上的确去了KTV?” “对。” “她是几点进去的?” “九点四十分。” “她妈妈便当店的工作六点结束,命案现场在筱崎,除去来回的时间,还有两小时可以用来作案……也不是毫无可能。”汤川连筷子都没放下,双臂交抱。 草薙看着汤川那副样子,心中暗想,我提过嫌疑人在便当店工作吗?“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居然主动问起进度来,这倒是挺稀奇。” “谈不上兴趣,只是有点儿好奇。我不讨厌这种铜墙铁壁式的不在场证明。” “与其说是铜墙铁壁,毋宁说是难以查证,伤脑筋。” “那个嫌疑人,照你们的说法,不是清白的吗?” “或许吧。问题是目前没有其他可疑的人浮上台面。况且,案发那晚正巧去看电影唱KTV,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还是需要理性的判断。也许你该着眼于不在场证明之外的部分。” “用不着你提醒,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草薙从搭在椅子上的大衣里取出一张复印纸,在桌上摊开,纸上画着一名男子。 “这是什么?” “我们试着画出遇害者生前的穿着打扮,现在正有好些兄弟拿着这个,在筱崎车站周围四处打听。” “我想起来了,你说衣服没烧光,对吧?深蓝色运动外套和灰毛衣,以及深色长裤……听起来是随处可见的打扮。” “没错。自认为见过遇害者的人多得数不清,负责打听的人都举手投降了。” “这么说来,目前还没有有价值的线索?” “对,除了一个。有个粉领族声称,曾在车站附近看过同样打扮的可疑男子,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车站里张贴了这张肖像画,她看了主动来报告。” “还真有人这么配合,你干吗不找那个粉领族问清楚?” “用不着你说,我已经问过了。可惜她看到的并非遇害者。”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车站并非筱崎,而是前一站瑞江站。长相也不尽相同。我拿遇害者的照片给她看,她说脸更圆。” “哦……圆脸?” “干我们这行的就得不断品尝挥棒落空的滋味。和你们这种只要道理讲得通,就能获得肯定的学者世界可大不相同。”草薙一边捞起煮烂了的马铃薯,一边说。汤川毫无反应。草薙抬头一看,只见汤川双手轻握,瞪着空中。 草薙明白,这位物理学家已陷入沉思。 汤川的眼睛逐渐聚焦,视线射向草薙。 “听说尸体被毁容了。” “是,连指纹都被烧毁了,一看就知道不想让我们查出身份。” “用什么工具毁容的?” 草薙先确认周遭无人偷听,才探出上半身,说:“还没找到工具。八成是用锤子之类的东西多次敲击面部,击碎了骨头。牙齿和下颚也支离破碎,根本无法比对牙科的病历数据。” “锤子……”汤川一边用筷子戳白萝卜,一边咕哝。 “有什么不妥吗?”草薙问。 汤川放下筷子,双肘撑在桌上。“如果那位便当店的女士是凶手——你应该想象过她那天采取了什么行动,你一定认为她去电影院是在撒谎。” “我可还没下定论。” “不管这个,你先说说你的推理。”汤川说着对店员招招手,另一只手举起空杯晃了一下。 草薙皱起眉头,舔舔嘴唇。“谈不上什么推理,不过我是这么想的:便当店的……为了省事就姑且称她为A,A下班走出便当店时已过六点,她从那里到滨町车站约需十分钟,搭乘地铁抵达筱崎站约需二十分钟,从车站搭公交车或出租车去案发现场,七点就能抵达。” “被害人在这期间的行动呢?” “被害人正赶往命案现场,八成和A事先约好了。只不过被害人是从筱崎站骑自行车过去的。” “自行车?” “对。尸体旁边扔了一辆自行车,上面的指纹和被害人的吻合。” “指纹?不是被烧毁了吗?” 草薙点点头。“这是在查明死者身份后才得以确认的。我的意思是,和我们从被害人赁居的旅馆房间采集到的指纹完全吻合。等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想说,就算能证明出租旅馆的房客用过自行车,也不见得就是死者本人。或许出租旅馆的房客才是凶手,是那家伙用的自行车!问题是……我们也比对过房间里掉落的毛发,和尸体完全吻合。顺便告诉你,DNA鉴定也做了。” 草薙这连珠炮般的说辞令汤川露出苦笑。 “这年头,没人以为警方会在确认身份上出错。撇开这个不说,使用自行车倒是耐人寻味,被害人把自行车放在筱崎车站?” “不,说到这个——”草薙把自行车的失窃经过告诉汤川。 汤川睁大了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这么说来,被害人为了前往命案现场,不坐公交车和出租车,特地从车站偷了一辆自行车?” “应该是这样。死者目前失业,身上没什么钱,可能连车钱都舍不得花。” 汤川无法释然地双臂交抱,呼出一口大气。“算了,姑且认为A和死者这样在现场碰面。你继续往下说。” “虽说约好要碰面,但A躲在某处,一看死者现身,就从后面悄悄走近,把绳子往死者脖子上一套,用力勒紧。” “停!”汤川张开一只手。“死者身高?” “一米七出头。”草薙按捺着想冷笑的冲动回答,他知道汤川想说什么。 “A呢?” “一米六左右。” “差了十厘米。”汤川托着腮,咧嘴一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要勒死一个比自己高的人的确很困难。根据脖子上的勒痕角度也看得出,死者是被人往上拉扯勒死的。不过,死者可能是坐着的,说不定他当时正跨坐在自行车上。” “原来还可以这样强词夺理。” “这不是强词夺理。”草薙一拳敲在桌上。 “然后呢?剥下衣服,用带来的锤子砸烂脸,拿打火机烧毁指纹,再烧掉衣服,从现场逃走?这样?” “要在九点抵达锦系町应该可以。” “就时间来说,的确可能,不过这个推理未免太牵强了。专案组的人该不会和你想得一样吧?” 草薙嘴一歪,一口喝干啤酒。他向店员又叫了一杯,把脸转回汤川这边。“大部分探员都觉得女人无法作案。” “就算再怎么出其不意,男人只要抵抗,根本不可能被勒死。而且,对女人来说,事后处理尸体实在困难。很遗憾,我无法赞同草薙大刑警的推论。” “算了,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这个推理,只是把它当成众多可能性之一。” “听你的口气,好像还有其他想法。说都说了,你就别小气,把其他假设也说来让我审一审。” “现在的说法,是假设尸体发现地点就是作案现场,但,也有可能是在别处杀人后再弃尸该处,姑且不论A是不是凶手。专案组的成员更支持这一说法。” “按照常理的确会这么判断,可你不认为此说法最有可能,这是为什么?” “很简单。如果A是凶手,这个说法就不成立,因为她没有汽车。而且她根本不会开车,她无法搬运尸体。” “这点倒不容忽视。” “还有留在现场的自行车。当然也可以推断是凶手故布疑阵,好让人以为该处就是作案现场,可是那样的话,在车上留下指纹就毫无意义了,因为尸体的指纹已遭烧毁。” “那辆自行车的确是个谜——从各种角度来看。”汤川像弹钢琴似的舞动着五指,停下后,他说:“不管怎样,还是男人作案更为合理。” “这正是专案组的主流意见,不过这并不表示,案件和A毫无关系。” “你的意思是,A有男性共犯?” “目前我们正在排查她的周边关系。她以前做过酒女,不可能和男人毫无瓜葛。” “你这种话要是让全国的陪酒小姐听到,只怕她们会大发雷霆。”汤川嬉皮笑脸地喝着啤酒,然后,一脸正经地说,“可以给我看看刚才那张画吗?” “你说这个?”草薙把速写递给汤川。 汤川边看边咕哝:“凶手为什么要剥下死者的衣服……” “当然是为了隐瞒死者身份,就和毁掉面目和指纹一样。” “如果是那样,带走不就行了?就是因为他没事找事想烧掉,结果烧到一半火熄了,才让你们有机会画出这个肖像图。” “大概是太慌张了。” “如果是钱夹或驾照之类的东西,还有可能确定死者身份,从衣服和鞋子能查出身份吗?剥除尸体衣物冒的风险太大了。站在凶手的处境看,应该只是想尽快逃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脱下衣服还有其他理由?” “我无法断言。如果真有其他理由,在未弄清那个理由之前,你们恐怕绝对找不出凶手。”汤川说着,用手指在肖像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二年三班期末考试的数学成绩惨不忍睹。不只是三班,整个二年级都考得很糟。石神觉得,学生一年比一年懒得动脑子了。 发还考卷后,石神宣布补考日期。所有的科目都定有分数底线,按照校规,不及格的学生无法升级。不过补考可以一补再补,因而很少有留级生。 一听到要补考,顿时响起一片抱怨声。石神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并不当一回事。不过这时,有人朝他发话。 “老师,有些人要报考的大学又不考数学,这样就不必苛求数学成绩了吧?” 石神看着问话的人。这个叫森冈的学生一边抓后颈,一边征求周遭的附和。“大家说对吗?”不是班主任的石神也知道,森冈个头虽小,却是班上的老大。他偷偷骑摩托车上学,已经被校方警告过好几次。 “森冈,你要报考那样的大学?”石神问。 “要报考的话,我一定选那种大学。不过,目前我还不想读大学。等我上了三年级,说什么都不选修数学,我可不在乎数学成绩。老师要应付我们这种笨蛋也挺辛苦,我们不如彼此……怎么说呢,像成年人那样来处理这件事。” “像成年人”这种说法很滑稽,立刻引起哄堂大笑,石神也为之苦笑。 “如果觉得我辛苦,这次补考就努力及格。考试内容只有微积分,简单得很。” 森冈夸张地愤愤然,跷起二郎腿,“微积分到底有什么用处?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石神本来已面向黑板,打算讲解期末考题,听到森冈这句话,立时转身,这是不容错过的发言时机:“听说你喜欢骑摩托车,你看过摩托车赛吧?” 这唐突一问,使森冈满脸困惑地点点头。 “赛车手不能以固定的速度驾驶。不仅要配合地形和风向,还得根据战术,不断变换速度。该在哪里减速,该在哪里加速,胜负全看这一瞬间的判断。” “这和数学有什么关系?” “这种加速度的变化,就是那一刻的速度微分,行走距离就是把不停变化的速度加以积分。比赛时每辆摩托车跑的都是同等距离,为了获胜,该如何调配速度的微分就成了至关重要的因素。你还认为微积分毫无用处吗? ”也许是无法理解石神所言,森冈露出困惑的表情。“赛车手才不会想这种事,管你什么微分积分,他们靠经验和直觉取胜。” “但是从旁协助比赛的专家并非如此。在哪里加速才会赢,他们需要反复模拟,推演战术,这就要用到微积分。不可否认,他们使用的计算机软件的确应用了微积分。” “既然这样,只要发明那种软件的人懂数学不就行了?” “但谁也不能保证你将来不会成为这种人。” 森冈夸张地向后仰身,“我怎么可能变成那种人?” “也可能是在座的某位同学。数学这门课就是为了这样的人而设的。在此我要声明,我现在教你们的,只不过够你们站在数学这个世界的小小入口。如果不知道哪里是入口,自然无法进入。当然,讨厌数学的人可以不进去。我之所以要考试,只是想确认,你们是否知道入口在哪里。” 石神说到一半时,环顾全班。为什么要学数学?每年都有学生问这个问题,每次他都说同样的话。这次是因为学生爱骑摩托车,所以拿赛车举例。去年,面对立志成为音乐家的学生,他谈的是音响工学用到的数学知识,这些例子对石神来说可信手拈来。 下了课,一回到办公室,只见桌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潦草写着一组手机号码以及“汤川先生来电”,是另一位数学老师的笔迹。汤川会有什么事?石神心头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骚动。 他拿起手机,走到走廊上。一拨便条上的号码,才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打扰你。”汤川急急说。 “有什么急事?” “说急也算很急。待会儿能见个面吗?” “待会儿……我还有点工作得处理,五点以后可以。”刚才上的是第六节课,现在各班已开始开班会。石神没有当班主任,柔道场的钥匙,也可以委托其他老师保管。 “那我五点在正门口等你,怎么样?” “可以……你现在在哪里?” “在你学校旁边。待会儿见。” “好。” 电话挂断后,石神仍紧握手机。汤川特意来访,究竟是为何事? 石神改完考卷,收拾好东西,正好五点。他走出办公室,穿过操场走向正门。 正门前那条斑马线旁边,站着身着黑色大衣的汤川。看到石神,汤川慢条斯理地冲他挥手。 “让你特地抽空,不好意思。”汤川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跑来?”石神微笑着问。 “别急,我们边走边说。”汤川迈步朝清洲桥路走去。 “不对,是这边。”石神指着旁边那条路,“沿着这条路直走,去我家更近些。” “我想去那里——那家便当店。”汤川爽快地说。 “便当店……怎么了?”石神脸颊一阵紧绷。 “当然是去买便当,这还用说吗?一会儿我还得去别处,恐怕没时间吃饭了,我想趁现在搞定晚餐。那家便当不错吧?要不你怎么每天早上都去买。” “哦……那我们走吧。”石神也朝那个方向迈步。 二人朝着清洲桥并肩走去,一辆大卡车驶过他们身旁。 “前几天我见过草薙。我之前提过,就是找过你的那个警察。”汤川的话令石神心头一紧,不祥的感觉愈甚。“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一碰到工作上的瓶颈,就来找我发牢骚。而且,每次都带来棘手的问题,麻烦得很。有一次,他还让我帮他破解灵异现象。快把我烦死了。” 汤川谈起那桩灵异事件,的确是个耐人寻味的案子。不过,他不会为了讲这种故事才特地来找石神。 石神正想问他真正的目的,一抬头已看到弁天亭的招牌遥遥在望。 和汤川一起走进店里,石神有点儿不安,他无法预料靖子看到他们两人会作何反应。自己在这种时间出现就已经够异常了,还有个同伴,不知她会怎么胡思乱想。但愿她不会显得不自然,他祈祷。 汤川可不管他的想法,径自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石神也只好跟着进去。靖子正在招呼其他客人。 “欢迎光临。”靖子对汤川堆出殷勤笑容,接着瞥向石神。霎时,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与困惑,笑容也僵住了。 “他有什么不对吗?”汤川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 “啊……没有。”靖子脸上挂着不自在的笑容,连忙摇头,“他是我的邻居,常来捧场……” “自从听他提起贵店后,我就一直想来吃吃看。” “谢谢惠顾。”靖子鞠躬致谢。 “我们是大学同学,”汤川转头看着石神,“前几天,我还去他家打扰过。” “我知道。”靖子点头。 “听他提过?” “对,听说了一点儿。” “哦。对了,哪种便当好吃?他向来都买哪种?” “石神先生大多点招牌便当,不过今天卖光了……” “真可惜。我买什么好呢?每种看起来都很好吃。” 汤川挑选便当期间,石神隔着玻璃门探看店外。他怀疑警察正在哪里监视,绝不能让他们看到他和靖子相熟的样子。 不,更重要的是——石神瞥向汤川。可以信任眼前这个人吗?用不着戒备吗?既然他和草薙是好友,此时此刻的情形,说不定会告诉那个刑警。 汤川终于选好便当,靖子转身走进厨房。 就在这时,玻璃门开了,一名男子走进来。石神不经意间转眼一看,不由得抿紧嘴角。 这个身穿深棕色夹克的男人,正是石神前几天在公寓前撞见的人。送靖子回来时,两人亲密说话的情景,他全看在眼里。 男子似乎没察觉石神,他等着靖子从厨房出来。靖子出来。她一看到来人,立刻浮出惊讶的表情。 男子不发一语,只是含笑对靖子点头,也许是想等碍事的客人离开再和她说话。 此人究竟是谁?石神寻思,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什么时候和靖子认识的? 靖子走出出租车时的表情,石神至今仍印象深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娇艳面容。既非母亲也非店员的表情,才是她的本来面目。那时她展现的,是身为女人的一面。在这个人面前,她展现了绝不让我看见的另一面…… 石神来回凝视着神秘男子和靖子,几近焦灼的情绪在胸中扩散,他感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隐含着某种暖昧。 汤川点的便当做好了。他接过便当,付了钱,对石神说:“让你久等了。” 两人出了弁天亭,从清洲桥旁走过,沿着河边前行。 “那个人有什么问题?”汤川问。 “什么?” “我是说后来进来的那个人,我看你很在意他。” 石神心头一紧。同时,暗暗为老友的慧眼惊心。“不,我不认识那人。”石神故作镇定。 “哦。”汤川脸上丝毫没有怀疑的表情。 “对了,你说的急事到底是什么事?你该不会只为了买便当吧?” “差点儿忘了。要紧事还没说。”汤川皱起眉头,“正如我刚才所说,草薙那家伙,动不动就来找我商量他的麻烦事儿。这次也是,他知道你住在便当店女店员隔壁后,立刻跑来找我。拜托我一件极不体面的差事。” “什么?” “警方还是怀疑她,可又找不到证据。他们想监视她,但跟踪监视毕竟有限,他们于是想到了你。” “叫我监视她?” 汤川抓抓脑袋:“是。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得盯着,只是请你稍微注意一下隔壁的动静,有什么异样就通报一声。他是这么说的。总而言之,就是让你盯一下。真不知该说这些人厚脸皮还是没礼貌。” “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件事?” “对,警方会来正式委托你,我只是来问问你的意愿。我觉得你拒绝也无妨,甚至觉得你拒绝更好。不过在社会上混,毕竟还是有所谓的人情债。”汤川似乎打心底里感到为难。 警方真会委托普通居民干这种事?石神想。 “你特地跑去弁天亭,和这件事有关?” “老实说的确有关,我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女嫌疑人。我觉得她不像凶手。” 我也这么想——石神本想这么说,又把话吞回肚里。“谁知道,人不可貌相。”他故意说。 “也是。对了,你觉得怎么样?警方要是来找你,你会答应吗?” 石神摇摇头:“老实说,我想拒绝。窥探别人的生活不适合我,我也没时间。别看我好像事不多,其实很忙。” “那我就替你回绝,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惹你不高兴了,我愿意道歉。” “没那么严重。” 他们已来到新大桥附近,游民栖身小屋映入眼帘。 “听说命案是在三月十日发生的,”汤川说,“照草薙说,那天你回家特别早。” “没别的地方可去。我记得曾告诉他们,七点左右就到家了。” “然后就按照惯例,待在家里和超级数学难题作战?” “对。” 石神边回答边想,汤川是在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吗?若是如此,就表示他对我产生了怀疑。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嗜好。除了数学你还喜欢什么?” 石神微微一笑:“没什么像样的嗜好,数学是我唯一的寄托。” “你不干点儿别的事情调剂心情?比如开车兜风。”汤川做出手握方向盘的动作。 “想做也做不到,我没车。” “你有驾照吧?” “意外吗?” “那倒不。就算再忙,也应该抽时间去驾校。” “放弃留在大学作研究后,我立刻考了驾照,还以为对找工作有帮助,实际上毫无作用。”说完,石神看着汤川的侧脸:“你是想确认我会不会开车?” 汤川一脸意外地眨着眼:“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我有这种感觉。”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猜想你会去兜兜风。偶尔也想和你聊聊数学以外的话题。” “应该说,是数学和杀人命案以外的话题。” 他本想讽刺汤川,不料汤川却哈哈大笑:“你说对了。” 走到新大桥下,正好看到白发男子把锅放在煤气炉上,男子身旁放着一升装的酒瓶。还有几个游民站在外头。 “我就在这里告辞了,和你说些让你不快的事,还请见谅。”走上新大桥旁的阶梯后,汤川说道。 “替我给草薙先生道个歉,帮不上忙。” “不必道歉。我还可以再来找你吗?” “当然……” “改天再一边喝酒,一边聊数学。” “不是数学和杀人命案?” 汤川耸耸肩,皱起鼻子。 “对了,我想到一个新的数学问题,有空的时候你先想想怎么样?” “什么题目?” “拟一个别人无法解答的问题和解开那个问题,何者更困难?答案绝对存在。怎么样,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的确是个耐人寻味的题目,”石神凝视着汤川,“我会好好想想。” 汤川点个头,旋即转身,迈步走向马路。 第九章 吃完草虾时,酒瓶正好也空了。靖子喝完自己杯中的葡萄酒,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已有多久没吃过地道的意大利菜了。 “要不要再喝点儿?”工藤问。他的脸微微泛红。 “不了。工藤先生,您再喝一点儿吧。” “不,我也不喝了,我等着吃甜点。”他眯起眼,拿餐巾擦拭嘴角。 以前靖子常和工藤一起吃饭。无论是法国菜意大利菜,他从来不会只喝一瓶葡萄酒就喊停。 “您现在不太喝了?” 听她这么问,工藤想了一下,才点头。“是啊,比以前喝得少了,大概是上了年纪。” “这样挺好,您可要保重身体。” “谢谢。”工藤笑了。 今晚这顿饭,是工藤白天打电话和靖子约好的。她虽犹豫,还是答应了。之所以犹豫,当然是因为对命案耿耿于怀。这种紧要关头,不是兴冲冲去吃饭的时候,她如此提醒自己。对于警方的调查,美里比靖子更害怕,她对女儿多少有点愧疚。全心全意帮助她隐瞒真相的石神也令她难以释怀。 这种非常时期,更该保持正常举止。陪酒时代的老主顾请吃饭,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欣然赴约才更“正常”。要是拒绝,反而显得不自然。传到小代子耳中,还会让人起疑。 靖子自己当然明白,这样的理由无非是勉强找来的借口。她会答应共进晚餐的最大也是唯一一个理由,就是她想见工藤——如此而已。 话说回来,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对工藤有意思。重逢之前,她都已忘了他。虽有好感,但也仅止于此。 她答应赴约后,顿时心花怒放——这也是事实。这种喜滋滋的心情,已经很接近与情人约会时的感受了,她甚至觉得身体都有些发热。在这股冲动下,她向小代子请了假,提早回家换衣服。 她渴望逃出现在令人窒息的状态——纵使只能暂时让她忘记所有痛苦。封印已久、渴求被当成女人看待的本能苏醒了。 总之,靖子并不后悔赴约。虽然脑海一隅的罪恶感挥之不去,但她依然享受着久违的快乐。 “今晚,你女儿怎么吃饭?”工藤端着咖啡杯问。 “我留了话,叫她自己买东西吃。她大概会买比萨,那孩子,最爱吃比萨。” “听起来怪可怜的,我们自己吃得这么丰盛。” “与其来这种地方吃饭,她宁愿坐在电视机前吃比萨。她讨厌正襟危坐的场合。” 工藤皱起眉,点点头,抓抓鼻翼。“而且还是和不认识的老头子一起吃,就更不能好好品尝味道了。下次我多动动脑筋,也许回转寿司之类的更合适。” “谢谢,您不必这么客气。” “这不是客气。我想见她,想见见你女儿。”工藤一边喝咖啡,一边意有所指地望着靖子。 他邀她吃饭时,表示欢迎美里一起来。靖子感觉得到,他这话是出自真心。他的诚意令她很是感动。 问题是,她不能带美里一起出来。美里不喜欢这种场合,更重要的是,非属必要,她不想让美里接触外人。万一话题触及命案,她不知道美里能否保持平静。另外,她也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在工藤面前恢复女人本色。 “工藤先生您呢?不和家人一起用餐没事吗?” “我?”工藤放下咖啡杯,双肘撑在桌上,“我就是想和你谈这事,才约你出来吃饭。” 靖子不解,侧首,凝视工藤。 “老实说,我现在是孤家寡人。” “啊?”靖子不禁诧异,双眼瞪得老大。 “我太太得了癌症,胰脏癌。虽然开了刀,还是晚了。癌细胞扩散得很快,一转眼就恶化了。去年夏天,她去世了。” 工藤语气平淡,也许正因为这样,这番话在靖子听来毫无真实感。足足有好几秒,她就这么茫然地瞪着他。 “这是真的?”她费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 “这怎能开玩笑?”他笑了。 “该怎么说……”她低下头,舔舔嘴唇,又抬起头来。“那真是……请节哀顺变。您一定很苦。” “一言难尽。不过正如我刚才说的,真的是一转眼就过去了。她嚷着腰痛,去医院挂号,医生把我叫去,告诉我病情。住院,开刀,照顾病人——简直像放在自动传输带上一样。时间就这么迷迷糊糊过去了,最后,她去世了。她自己知不知道病因,现在已成了永远不可知的谜题。”说着,工藤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什么时候发现的?” 工藤歪着头。“前年……年底吧?” “我那时还在玛莉安。工藤先生,您那时不是还来店里捧场?”工藤苦笑着,耸耸肩膀。 “唉!太太性命垂危,老公的确不该上酒廊喝酒。” 靖子浑身僵硬,一时之间想不出应对之辞。工藤彼时的开朗笑容在脑海里浮现。 “不过,请容许我辩解,正因为发生了这种让人身心俱疲的事,我才会去见你,想稍稍得到一丝慰藉。”他挠头,皱起鼻子。 靖子默然。她回想起自己离职时的情景,在酒廊最后一天,工藤还带来一束花给她。 “你要加油,过幸福生活……” 他抱着什么心情说出那样的话?他分明背负着更大的痛苦,却对她只字未提,反而祝贺她重新出发。 “越说越沉闷了。”工藤取出香烟,“经过这件事后,我的家庭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令郎呢?是不是快要考大学了?” “儿子现在住在我父母那里。那里离他学校近,况且我连替他煮顿宵夜也不会。我妈天天照顾孙子,还挺快乐。” “你现在一个人生活?” “说是生活,其实回家只是睡个觉。” “上次你怎么没提这事?” “我觉得没必要说,我是担心你才去见你。今天约你出来吃饭,你一定会顾忌我的家庭,现在说清楚合适些。” “哦……”靖子垂下眼。她早就明白工藤的真意。他在暗示,希望正式和她交往,而且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他想见美里,也定是出于这个原因。 出了餐厅,工藤像上次一样,叫了出租车送她回家。“今天谢谢你。”靖子下车前,向他郑重道谢。 “改天可以再约你吗?” 靖子沉默了一下,微笑说好。 “那么晚安,代我向你女儿问好。” “晚安。”靖子嘴上回答着,心里却在愧疚。她在录音机里留言说,要和小代子去吃饭。 目送工藤乘坐的出租车远去后,靖子回到家里。美里正窝在暖桌里看电视,桌上果然放着装比萨的空纸盒。 “您回来了?”美里仰脸看着靖子。 “回来了,今天真对不起。” 靖子怎么也无法正视女儿的眼睛。对于和男人出去吃饭一事,她有点儿心虚。 “电话打来过了?”美里问。 “电话?” “我是说隔壁……石神先生。”美里越说越小声,意指每天的按时联系。 “我把手机关了。” “哦……”美里一脸闷闷不乐。 “出什么事了?” “那倒没有,”美里瞥一眼墙上的时钟,“石神先生今晚从家里进进出出好几次了。我从窗口看到他往马路上走,应该是去给你打电话。” “哦。”也许吧,靖子想。其实和工藤吃饭的时候,她也一直惦记着石神。电话固然是原因之一,更令她耿耿于怀的,是石神在弁天亭和工藤碰个正着。幸好工藤只把石神当成普通的客人。 什么时候不行,怎么偏偏那个时间去店里?还和朋友一起,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石神一定记得工藤。看到上次送她回来的男子,又在弁天亭现身,他或许会觉得意义非同小可。几个念头一转,靖子格外忧郁。正在这么一边想着一边挂大衣,玄关的门铃响了。靖子吓了一跳,和美里面面相觑。一瞬间,她以为是石神来了,他怎么会…… “来了。”她朝门回答。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可以和您说句话吗?”是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陌生。 靖子没卸下门链,只将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名男子,有点眼熟。他从外套里取出证件。 “我是警视厅的岸谷,之前来打扰过。” “哦……”靖子想起来了,那个叫草薙的警察没来。 她先关上门,对美里使个眼色。美里起身,默默走进里屋。靖子看到纸门拉上,这才卸下门链,打开门。 “什么事?” 靖子一问,岸谷鞠了个躬。 “对不起,还是为了电影的事……” 靖子不由得蹙眉。石神早就交代过,警方会对她们去电影院一事死缠烂打,没想到真是如此。 “该说的我已经统统说了。” “您的意思我很清楚,我今天是想和您借存根。” “存根?电影票的存根?” “对。记得上次拜访时对您说过,请您好好保管。” “请等一下。” 靖子拉开柜子抽屉。上次给警察看时,夹在电影简介中,不过后来就改放在抽屉里了。 她把两张存根递给岸谷。 “谢谢。”岸谷接过票。他戴着白手套。 “你们还是觉得我有嫌疑?”靖子鼓起勇气问。 “没有,”岸谷举起手猛摇,“我们目前无法锁定嫌疑人,只好试着把没有嫌疑的人逐一排除。和您借存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从存根能查出什么?” “这个我无法断言,或许能作为参考,证明两位那天的确去了电影院……您后来又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能想起来的我都说了。” “哦。”岸谷瞥向室内,“天气还是这么冷,府上每年都使用电暖桌?” “暖桌?对……”靖子转头向后看,努力不让岸谷察觉出她的惊异,他提起暖桌似乎并非偶然。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暖桌?” “应该有四五年了吧……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岸谷摇头。“对了,您今天下班后,去了什么地方?您好像很晚才回来。” 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令靖子大为狼狈,她察觉出,警察一直在公寓前守着。如此说来,应该也看到了她下车的一幕。 不能扯拙劣的谎话,她想。 “我和朋友去吃饭了。” 她想用三言两语简短交代,但那样的答复显然无法说服警察。 “是那位送您回来的男士?是什么样的朋友?方便的话我想请教一下。”岸谷一脸抱歉。 “连这种事都非说不可?” “如果您方便。我知道这样很失礼,可是我不问就走,一定会被上司骂。我们绝不会骚扰对方,能否请您透露一下。” 靖子叹了一大口气。“那位是工藤先生。他以前常去我工作的店里捧场,发生命案之后,他怕我受打击,来看我。” “请问他是做什么的?” “经营印刷公司,不过我不清楚详情。” “怎么联系他?” 岸谷的问题,令靖子再次蹙眉。 “除非迫不得已,我们绝不会和他联系,就算真有必要,也会尽量不冒犯他。” 靖子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默然取出手机,连珠炮似的报出工藤的号码。岸谷连忙记下来。 岸谷虽然满脸歉愧,还是对工藤的事盘根究底地问了半天。靖子只好连工藤第一次在弁天亭现身时的事也和盘托出。 岸谷走后,靖子锁上门,一屁股跌坐在地。她只觉得元气大伤,精疲力竭。 纸门拉开,美里从里屋出来。 “看电影的事,他们好像还在怀疑,”她说,“果然和石神先生说的一模一样。那个老师,实在太厉害了。” “是啊。”靖子站起来,撩起刘海走回客厅。 “妈,你不是和弁天亭的人去吃饭吗?” 被美里这么一问,靖子赫然抬起头。她看到女儿疑虑的表情。 “你听见了?” “当然。” “唉……”靖子低着头,把双腿伸进暖桌底下,她想起警察刚才提到暖桌。 “这种节骨眼,你还和那人去吃饭?” “我推辞不掉,人家以前那么照顾我。不放心我们,还特地来看我。我知道不该瞒你。” “我无所谓……” 这时,隔壁传来开关房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朝楼梯方向而去。靖子和女儿面面相觑。 “你要开机。”美里说。 “已经开了。”靖子回答。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石神还是用那部公用电话,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打电话了。前两次,靖子的手机打不通。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他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不过从靖子的声音听来,没什么事。 夜深之后,石神曾听到花冈家的门铃响起,果然是警察。听靖子说,是来借电影票的存根。石神清楚他们的目的。想必是要和电影院保存的另一半存根比对。找到和她给的存根撕口吻合的另一半存根,再检验上面的指纹。如果上面确有靖子母女的指纹,至少能证明,她们进了电影院。如果没有指纹,警方将会更加关注她们。警察还对暖桌东问西问,石神也料到了这点。 “估计他们已经锁定凶器了。”石神对着话筒说。 “您指的凶器是……” “电暖桌的电线,你们用的那个吧?” 电话彼端的靖子陷入沉默,也许是想起了勒死富樫时的情景。 “勒杀一定会在脖子上留下痕迹。”石神继续说,现在没有时间注意措辞了,“办案方式日益先进,用什么东西当凶器,看痕迹就可以确定。” “所以那个警察才问起暖桌……” “我想是这样。你不用担心,我早已作好安排了。” 他早料到警方能够锁定凶器,所以已把花冈家的电暖桌和自己屋里的对调了,她们的电暖桌现在正躺在他的壁橱里。而且,他那电暖桌的电线,和她们的不同。警察既然注意到电线,一眼就能看出。 “警察还问了些什么?” “另外……”说到这里,她噤口不语。 “喂?花冈小姐?” “在。” “你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我正在回想警方还问了什么。没什么特别的了。他暗示,如果能证明我们去过电影院,就可以洗清嫌疑。” “估计他们会咬住电影院不放。我就是算准他们这样,才拟出相应对策,没什么好怕的。”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靖子的话,令石神内心深处亮起一盏明灯,持续了一整天的紧张,一瞬间骤然消逝。他突然很想打听那个人。就是他和汤川去弁天亭时,半路冒出来的男客人。石神知道,她今晚就是让那人送回来的,他从窗户都看见了。 “只有这些,您那边还有什么状况吗?”靖子主动问道。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请你像以前一样正常地生活。警方或许还会来,你绝不能慌。” “好,我知道。” “替我向令爱问好。晚安。” “晚安。” 石神这才放下话筒。电话卡从公用电话中退出。 听了草薙的报告,间宫掩饰不住满脸的失望。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在椅子上前摇后晃。“这么说来,那个工藤和花冈靖子重逢是在案发之后。这一点你确定无疑?” “照便当店老板夫妻的说辞是这样,他们应该没有说谎。据说工藤第一次去店里时,靖子和他们一样惊讶。当然,也可能是在演戏。” “毕竟她以前做过陪酒小姐,应该很会演戏。”间宫仰望草薙,“你再好好调查一下那个工藤。他在案发之后突然出现,未免太巧合了。” “据花冈靖子说,工藤是因为听说那起命案,才来找她。我想也不算巧合。”草薙身旁的岸谷略带顾忌地插嘴说道,“如果两人真是共犯,应该不会公然见面。” “也许是大胆的障眼法。” 草薙的意见令岸谷皱起眉头:“可是……” “要不问问工藤本人?”草薙问间宫。 “也好。如果他真有涉案,必会露出马脚。你去试探试探。”草薙应声,就和岸谷一起离开了。 “你不能凭着主观臆断发表意见,别人会利用你这一点。”草薙对刑警学弟说道。 “什么意思?” “说不定工藤和花冈靖子以前就交情匪浅,只是一直掩人耳目私下来往罢了,或许他们现在正在利用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不正是最佳共犯人选吗?” “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继续隐瞒关系才对。” “那倒不见得。男女之间的关系,迟早会被拆穿。或许他们觉得,趁此机会假装久别重逢岂不更好?” 岸谷带着无法释然的表情点点头。 出了江户川分局,草薙和岸谷钻进车里。 “根据鉴定,凶手极可能是以电线为凶器,正式名称是空心麻花线。”岸谷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哦。电热器常用的那种电线,比方说电暖桌之类的?” “电线外面包了一层针织棉线,就是那个织痕留下的勒印。” “怎么样?” “我看了花冈小姐家的暖桌,不是空心麻花线,是圆结绳,表面是橡胶皮。” “继续。” “没了,就这样。” “说到电热器,除了暖桌还有很多其他的,而且可用来当作凶器的,不一定是身边的日用品,说不定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捡来的电线。” “是。”岸谷闷声回答。 昨天草薙和岸谷一直盯着花冈靖子,当然是为了确认她身边有无可能成为共犯的人。 当她下班后和一名男子坐上出租车时,草薙抱着某种预感开始跟踪。看到两人走进汐留的餐厅,草薙依旧很有耐心地等待他们出来。 两人吃完饭,再次坐上出租车,回到靖子的公寓。男子没有下车。草薙让岸谷去询问靖子,自己则紧追出租车。对方并未发觉已被跟踪。 那人住在大崎的某套公寓,工藤邦明这个名字也已确认无误。草薙也想过,单凭一个女子干不了这案子。如果花冈靖子真已涉案,必有男人从旁协助——也许那人才是主谋——一定有这号人物存在。 工藤是共犯吗? 草薙虽然斥责岸谷不可臆断,但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推论。他似乎觉得,他们正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迈进。 草薙的脑中,此时完全被另一个念头占据。昨天,他在弁天亭附近监视时,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汤川,竟然和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教师一同出现。 第十章 傍晚六点刚过,公寓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驶进一辆绿色奔驰,那是工藤邦明的车,草薙白天去他公司时已确认过。一直坐在公寓对面咖啡店监视的草薙,立刻掏出两杯咖啡的钱起身离席。第二杯咖啡,他只喝了一口。 草薙快步穿过马路,冲进地下停车场。公寓在一楼和地下一层都有入口,而且两边都是自动上锁。使用停车场的人,肯定会走地下一层那个入口。草薙要在工藤进入公寓前拦住他。若通过对讲机报上姓名再登门拜访,工藤便有充裕的时间思考对策。 幸好草薙先抵达。正当他手扶墙壁调整呼吸之际,身穿西服的工藤夹着公文包出现了。 工藤掏出钥匙,正欲插进自动锁的钥匙孔,草薙从背后叫住他:“您是工藤先生吧?” 工藤腰杆一挺,似乎吓了一跳,顺手抽回正要插进去的钥匙。他转过身,看着草薙,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我就是……” 视线迅速扫遍草薙全身。 草薙将外套里面的证件露出一角给他看。“突然来访很抱歉,能否请您配合一下?” “警察?”工藤压低声音,满脸狐疑。 草薙点点头:“对。想请教您关于花冈靖子小姐的事。” 草薙盯着工藤,看他听到靖子的名字有何反应。如果他面带惊讶或一脸意外,反而可疑。他应该已经听说这起命案了。 工藤皱起眉头,旋即领悟到什么似的缩紧下巴。 “哦。是去我家里,还是去咖啡店之类的地方?” “方便的话最好去府上。” “可以,不过我家很乱。”工藤说着,重新把钥匙插进钥匙孔。 工藤家与其说是凌乱,毋宁说是冷清。房间做了隐藏式储物柜,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就连沙发也只有一张双人的和一张单人的。工藤请草薙坐那张双人沙发。 “喝点茶还是别的?”工藤连西服也没脱就问。 “您别客气。我问完就走。” “哦。”虽然嘴上这么说,工藤还是走进厨房,拿着两个杯子和瓶装乌龙茶回来。 “恕我冒昧,请问您家人呢?”草薙问。 “内人去年过世了。儿子现在因故住在我父母家里。”工藤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您现在一个人生活?” “是。”工藤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把乌龙茶倒进两个杯中,一杯放在草薙面前,“您今天来是为了……富樫的案子?” 草薙刚伸手去拿杯子,顿时缩了回来。既然对方主动挑明,那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对,是关于花冈靖子小姐前夫遇害的案子。” “她是清白的。” “是吗?” “是啊,他们已经离婚了,毫无往来。她有什么理由杀他?” “当然,我们基本上也这么想。” “什么意思?”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夫妻,很多事不是只靠某种形式就能解决的。如果说从离婚次日起就能断绝关系,彼此互不干涉,从此形同陌路,那就不会有变态跟踪狂了,可现实并非如此。一方想断绝关系,另一方却迟迟不肯放手,这种情形多得数不清,就算办妥了离婚手续也一样。” “她说和富樫先生已经很久没见了。”工藤的眼中酝酿着敌意。 “您和花冈小姐谈起过这起命案吗?” “谈过,我就是担心这事才去找她。” 这点和花冈靖子的供述吻合,草薙想。 “换言之,您相当关心花冈小姐,而且打从案发前就很关心。” 草薙的话令工藤不悦地皱起眉头。 “关心?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既然来找我,就表明你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我以前是她上班那家酒廊的常客,和她前夫也见过面——出于偶然。我就是在那时知道了富樫这个姓氏。新闻里报道了这起命案,连富樫先生的照片都登了出来,我才会在担心之下去探望她。” “虽说您是常客,可一般人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工藤先生您是公司老板,照理说是个大忙人。”草薙故意语带讽刺。基于职业所需,他常这样讲话,不过他并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草薙这招见效了,工藤顿时怒形于色。“你不是问花冈靖子的事吗?怎么一直问我私人的事,难道你在怀疑我?” 草薙堆起满脸笑容,抬手猛摇。“怎么会?如果惹您不快,我道歉。我只是看花冈小姐和您走得特别近,顺便问您几句。” 草薙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但工藤依旧狠狠瞪着他。工藤用力深呼吸后,点头说道:“被这样迂回刺探很不痛快,我干脆直说吧,我的确对她有意思,是男女之间的爱意。我一听说发生命案,便觉得这是接近她的好机会,立刻去找她。怎么样?这个说法你满意吗?” 草薙报以苦笑,那既非演戏也非职业技巧。 “唉,您别这么激动。” “你不就想听这个吗?” “我只是想理清花冈小姐的人际关系。” “这我就不懂了,你为什么要怀疑她……”工藤侧首不解。 “富樫先生遇害前夕,正在打听她的下落,死前很可能见过她。”草薙判断,告诉工藤这件事并无大碍。 “因此你认为她杀了富樫先生?警察的想法总是这么一厢情愿。”工藤对草薙的话嗤之以鼻,耸耸肩膀。 “当然,我们并非只怀疑花冈小姐,但现阶段还不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就算她本人是清白的,但她身边可能有关键人物。” “她身边?”工藤皱起眉头,然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懂了,我懂了。” “什么?” “你认为是她委托某人,去杀了前夫?我等于是嫌疑名单上的头号人物。” “我没这样断定……”草薙说到最后,故意语带含糊。他倒要听听工藤怎么回答。 “如果是这样,除了我之外,应该还有很多人被询问。迷恋她的客人很多,毕竟她那么漂亮。我听米泽夫妇说,就连现在,还有客人为了看她才去买便当。这种人你是不是也该见见?” “要是知道姓名和联系方式,我当然会去拜访。您认识这样的人吗?” “不,我不认识。很遗憾,我向来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工藤比了个拒绝的手势,“就算你一个一个跑去问也是白费力气,她不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她既没那么狠毒,也没那么笨。附带声明,我也没笨到因为喜欢的人央求,就替她杀人。您说您是草薙先生,对吧?让您白跑一趟,看来没什么斩获。”他一口气说完,站起身,已在暗示:你就快滚吧。 草薙弓腰起身,但记录的手仍保持原来的姿势。 “三月十日那天,您像平常一样离开公司吗?” 工藤霎时意外地瞪大眼睛,旋即目带怒意。“这次又想问不在场证明?” “可以这样说。” 草薙觉得没必要掩饰,反正工藤已经生气了。 “请等一下。”工藤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记事本,啪啦啪啦翻了一阵子,然后吐出一口气,“日程表上什么也没写,应该和平常一样,六点左右离开公司。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向我公司的职员查证。” “离开公司后呢?” “我说过了,日程表上什么也没写,大概和平常一样,回到这里,随便吃点东西就睡觉。就我一个人,没人替我证明。” “您能不能再仔细回想一下?我其实也希望嫌疑人越少越好。” 工藤露骨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再次垂眼看记事本。“十号……对了,就是那天……”他自言自语地嘀咕。 “怎么了?” “是我拜访客户的日子。我是傍晚去的……客户还请我吃烧烤。” “您记得时间吗?” “准确时间没印象了,大概吃到九点左右,后来我就直接回来了。对方是这人。”工藤取出夹在记事本里的名片,是设计公司的人。 “谢谢您。”草薙鞠了个躬,走向玄关。 他正穿鞋时,工藤突然喊住他:“警察先生,你打算监视她到什么时候?” 草薙默然回看着工藤。工藤带着满脸敌意,继续说:“就是因为监视她,才发现我和她在一起吧?八成还接着跟踪我。” 草薙抓抓脑袋:“您真是目光敏锐。” “请告诉我,你打算对她穷追不舍到什么时候?” 草薙叹口气,索性不再强作笑脸。他凝视着工藤:“等到没那个必要为止。” 工藤还想说什么,但草薙已转身背对他说声“不打扰了”,旋即打开大门。 出了公寓,草薙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帝都大学。” 司机应声启动车子,草薙翻开记事本。他边看自己草草做的笔记,边回想和工藤的对话。有必要查证工藤的不在场证明。但他心里其实早已得出结论。 那人是清白的,他说的是真话。 而且,他真心爱着花冈靖子。正如他所说,愿意协助花冈靖子的,很可能另有其人。 帝都大学的正门已经关了。四处可见的点点灯光,闪耀在黑暗的夜空中。夜里的大学,似乎笼罩在诡谲的气氛里。草薙走小门进去,和警卫通报来访目的:“我和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的汤川副教授约好了。”他这么解释,其实并无此事。 校舍内的走廊悄然无声。不过从一些门缝间漏出的光线可以看出,这里并非空无一人。想必正有些研究者或学生,正默默埋首于研究之中。草薙想起曾听说汤川也常留在实验室过夜。 来找汤川,是还没去工藤家之前就已决定的。一方面因为顺路,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想问清一件事。 汤川为何会在弁天亭出现?和当数学老师的大学同学一同现身,是否和那人有关?如果他察觉了什么破案线索,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他纯粹只是想和那个数学老师叙旧,并无特殊含意? 对草薙来说,他不相信汤川会毫无目的、专程去嫌疑人工作的店里。汤川向来坚持,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涉入草薙负责侦办的案件。并非怕卷入麻烦,他是尊重草薙。 第十三研究室的门上挂着交代每个人去向的牌子,上面列着选修讲座的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名字,也有汤川这等教师的名字。照牌子所示,汤川目前外出。草薙遗憾地咋舌——汤川在外面办完事后八成会直接回家。 不过他还是想敲门碰碰运气。照牌子所示,应该有两名研究生在。 “请进。”听到一个粗厚的声音回答,草薙推开门。从他熟悉的研究室里,现出一个身穿运动T恤、戴眼镜的年轻人,是一个他见过多次的研究生。 “汤川已经回去了?” 听到草薙这么问,研究生一脸抱歉。“是,刚走,我知道老师的手机号码。” “我也知道,没关系。我找他没什么事,只是经过附近,顺道过来看看。” “哦。”研究生说着放松下来。他一定听汤川说起过,草薙这个警察常来偷懒打混。 “以他的个性,我还以为他会在这里窝到很晚。”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两三天走得特别早。今天,老师说他要去什么地方转转。” “去哪里?”草薙问。该不会又跑去找那个数学老师…… 研究生说出来的,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方。 “详情我也不清楚,是去筱崎那边了。” “筱崎?” “是,老师问我去筱崎车站怎么走最快。” “他没说去干什么?” “我问他去筱崎有什么事,他只说有点儿小事……” “哦……” 草薙谢过研究生,走出房间,难以释怀的心情在心头蔓延。汤川去筱崎车站干什么?无需多说,那是距离命案现场最近的车站。 草薙出了校门后,掏出手机,可刚从通讯录调出汤川的号码后,旋即取消,他直觉现在追问并非上策。既然不和我商量就介入此案,那就表示,他一定有想法。 不过……我自己去调查我在意的事,应该无妨。 补考的考卷批改到一半,石神不禁叹气,考得实在太糟了。这次补考的用意就是让学生及格,他自认比期末考试简单多了,可仍是几乎看不到一个像样的解答。学生八成算准了,就算考得再烂,校方还是会让他们升级,因而并未认真准备。的确如此,即使考不及格,校方还是会掰出什么理由,让大家统统升级。既然这样,就不该把数学成绩当成升级的条件,石神想。真正能理解数学的只有一小群人,就算让全部学生掌握高中数学这种低层次的知识,也毫无意义。只要让他们知道,世上有数学这门难解的学问就够了。 改完考卷,一看时钟,已经晚上八点。 检查完柔道场的门窗,他走向正门。出了大门,正在斑马线等绿灯时,一名男子过来。 “您现在才回家?”男子堆起殷勤的笑容,“我看您不在公寓,就想您可能还在学校。” 这张脸很眼熟,是警视厅的刑警。 “你是……” “您可能忘记我了。” 石神制止对方去掏外套里的证件,点点头说道:“是草薙先生?我还记得。” 绿灯亮了,石神迈开步子,草薙紧跟其后。 警察怎么会出现?石神移动着脚步,脑中开始思忖。难道和两天前汤川来访有关?汤川当时说,警方想委托他协助办案,但他分明已经拒绝了。 “您认识汤川学吧?”草薙开口。 “认识,他说是听你提起我,才去找我的。” “好像是。我发现您也是帝都大学理学院毕业的,忍不住顺口告诉他,但愿您不会怪我多事。” “哪里,我也很想见他。” “您都和他谈了些什么?” “主要是聊以前的事。第一次几乎只谈了往事。” “第一次?”草薙惊讶地反问,“你们见了好几次面?” “只有两次。第二次,他说是受你委托才来的。” “受我之托?”草薙目光游移,“他是怎么和您说的?” “他说你叫他来问我,愿不愿意协助警方调查……” “哦,协助调查……”草薙边走边摸额头。 石神直觉,事情有点不对劲。这个警察看起来一脸困惑,难道他根本不知道汤川所言? 草薙露出苦笑。“我和他谈过的很多,到底说了哪些事,都有点儿记不清了。他说请您怎么协助调查?” 石神思索着草薙的问题,他不知是否该说出花冈靖子的名字。但现在装傻也没用,草薙肯定会去找汤川确认。 “叫我监视花冈靖子。”石神说。 草薙闻言,瞪大了眼。“哦。我的确和他说过。我说如果能得到您的协助就好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跑来告诉您。” 石神听出,草薙这番话分明就是信口圆谎的。如此说来,是汤川编造了那些瞎话——他究竟有何目的? 石神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草薙。“你今天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刚才只是开场白,我另有要事。”草薙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您见过这个人吗?是我偷拍的,拍得不太清楚。” 石神一看照片,霎时屏息。 上面正是他现在最在意的人,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唯一知道的,就是此人和靖子很熟。 “怎么样?”草薙又问了一次。 该怎么回答?石神想。说句不知道就没事了,可是这样无法套出关于此人的信息。 “好像见过,”石神慎重回答,“他是谁?” “您在哪里见过,能不能仔细想想?” “你这么说可难住我了,我每天见的人很多。如果知道名字或职业,或许容易些。” “这个人姓工藤,经营印刷公司。” “工藤?” “对。工厂的工,藤蔓的藤。” 他姓工藤——石神凝视着照片。警察为何要调查此人?想当然耳,一定和花冈靖子有关。这个警察认为花冈靖子和工藤之间有特殊关系?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好像在哪儿见过……”石神歪着头,“对不起,实在想不起来,说不定我把他当成别人了。” “哦。”草薙一脸遗憾地将照片收进口袋,旋又掏出名片,“如果想起什么,麻烦和我联系。” “好。请问,这人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目前还不确定,我们正在调查。” “这人和花冈小姐有关系?” “基本上可以说有。”草薙含糊其辞,摆出不想泄露情报的姿态,“对了,您和汤川一起去过弁天亭吧?” 石神回视草薙,由于话题转向意外的方向,他一时哑口无言。 “前天,我凑巧撞见你们。当时我正在执勤,不方便喊你们。” 他一定在弁天亭附近监视靖子,石神想。 “汤川说想买便当,我就带他去了。” “为什么要去弁天亭?附近的便利商店不就有卖?” “谁知道……这个你问他,我只是受托带路。” “汤川对于花冈小姐和本案,没说什么?” “我说过了,他问我愿不愿意协助调查……” 草薙连忙摇头。“我是说除了那个之外。您或许听说了,他常常对我的工作给予有效建议。他在物理方面有天赋,侦探能力也不赖。我一直抱着一丝期待,希望他像以前一样提出什么推论。” 草薙的问题,令石神陷入轻微的混乱。既然常见面,汤川和这个刑警肯定会交换信息。那么,他为何还要问我? “他没特别提过什么。”现在的石神,只能这么说。 “哦。您辛苦了一天还来打扰,真是对不起。” 草薙鞠个躬,循着原路返回。石神看着他的背影,内心笼罩在一种莫名的不安中。那种感觉,就像他坚信绝对完美的解答,被出乎预期的未知数渐渐打乱。 第十一章 出了都营新宿线筱崎站,草薙取出手机。调出汤川的号码,按下通话键。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环顾四周。下午三点,这个不早不晚的时段人倒挺多,超市前依然摆放着成排的自行车。 很快就通了,草薙等待汤川接电话。 还没等接起,他就挂了电话——他已经捕捉到了要找的人。汤川坐在书店前的护栏上,吃着冰激凌。他一身黑衣白裤,戴着镜片略小的太阳镜。 草薙穿过马路,走到汤川背后,汤川的眼睛一直盯着超市周遭。 “伽利略大师。” 本想出声吓他一跳,但汤川的反应出乎意料地迟钝。他一边舔着冰激凌,一边如慢镜头般缓缓转过脖子。 “你的鼻子果然灵,难怪大家揶揄警察是狗。”汤川表情丝毫不变地说道。 “你在这种地方干吗?我可不想听到‘在吃冰激凌’这种答案。”汤川报以苦笑。 “我还想问你在这里干什么,答案显而易见:你来找我。应该说,你是来打探我在做什么。” “既然你这么清楚,那就老实回答,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你。” “等我?开什么玩笑。” “我可认真得很。刚才我打电话回研究室,学生说你去过。听说你昨晚也找过我,我想,只要在这里等,你肯定会来。你应该从学生那里听说我会来筱崎。” 汤川说对了。 “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草薙提高了一点音量。他自认已经习惯这个物理学家迂回曲折的说话方式,却还是按捺不住烦躁。 “唉,你先别急,要不要喝杯咖啡?虽然是自动售货机的咖啡,不过应该比我们研究室的速溶咖啡好喝。”汤川起身,把冰激凌的蛋卷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去超市前面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罐装咖啡,汤川跨上一辆停在旁边的自行车,径自喝了起来。 草薙站着,打开罐装咖啡,四下打量。 “你别乱坐别人的车。” “不要紧,这辆车的车主暂时不会出现。” “你怎么知道?” “车主把车放这里,就进了地铁站。就算只坐一站,来回起码也得用三十分钟。” 草薙喝一口咖啡,一脸厌烦地说:“你就待在这种地方,边吃冰激凌边看人来人往?” “观察人性是我的嗜好,很有趣。” “少替自己吹嘘,快说,在这里干吗?别扯乱七八糟的理由。” 汤川听了,转过身,看着胯下自行车的后轮挡泥板。 “现在在自行车上写名字的人不多了,大概是怕别人摸清底细。可是以前人人都在自行车上写上名字,时代一变,习惯也跟着变了。” “你很在意自行车。之前也说过这话。” 看汤川的言行举止,草薙开始渐渐明白,他在意什么了。 汤川点点头。 “对于现场弃置的自行车,你曾说那不太可能是故布疑阵。” “我是说,做这种伪装毫无意义。如果是故意将被害者的指纹留在车上,犯不着烧毁尸体指纹。我们可是根据自行车上遗留的指纹查明死者身份的。”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自行车上没有指纹怎么办?你们就查不出死者身份了吧?” 汤川的质疑,令草薙沉默了十秒钟,他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他说,“虽是因指纹和从旅馆采集的失踪男子的指纹吻合,才查明身份,不过,没有指纹也不成问题。我们还做了DNA鉴定。我以前应该也说过吧?” “我知道。这么说,烧毁尸体指纹其实毫无意义,可是,如果凶手连这点都已事先计算好,怎么办?” “你是说,凶手明知多此一举,还故意烧掉指纹?” “凶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不过不是为了隐瞒死者身份。你想过没有,那或许正是要让你们以为,弃置一旁的自行车并非故布疑阵。” 这出人意料的猜想,令草薙霎时瞠目结舌。 “你的意思是,那正是故布疑阵。” “不过,我想不透故布疑阵的目的何在。”汤川从跨坐的自行车上下来,“凶手想让你们以为,死者是自己骑自行车去的现场,这点毫无疑问。问题在于,这样故弄玄虚有何意义。” “难道死者并非自行前往,而凶手正想隐瞒这点?”草薙说,“就是说,死者早已遇害,尔后凶手把尸体搬到了那里。我们组长就持这种看法。” “但你反对这个说法,我记得你说过,嫌疑最大的花冈靖子没有驾照。” “如果有共犯则另当别论。”草薙回答。 “这个姑且不提。我现在在意的,是自行车失窃的时间。你们已确定是在上午十一点至晚上十点之间,但我觉得很奇怪。你们怎么把时间锁定得这么精确?” “是车主自己说的。这不是什么复杂问题。” “你说到重点了。”汤川拿着咖啡罐朝草薙一指,“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找到车主?” “这不难理解。车主报了案,核对一下报案资料就行了。” 听草薙这么回答,汤川低声沉吟。虽然隔着太阳镜,也能看出他目光的严肃。 “你又想到什么?” 汤川凝视着草薙:“你知道自行车的失窃地点?” “当然知道,正是由我负责询问车主。”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应该就在这附近。” 草薙回看汤川。他很想问他,为何要深究到如此地步?但他还是忍住。汤川的眼中,正散发出每次专心推理时的敏锐光芒。 “走这边。”草薙已迈开步。 自行车失窃地点距离他们喝咖啡之处不到五十米,草薙站在一整排自行车前。“车主说她用锁链把车锁在这里的栏杆上。” “凶手剪断了锁链?” “应该是。” “那表示,凶手事先准备了链条剪……”汤川说着,盯住整排自行车,“不挂锁链的自行车好像比较多,为何自找麻烦?” “也许凶手看中的自行车正好挂了锁链。” “看中的……”汤川自言自语地嘀咕,“到底看中何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草薙有点不耐烦了。 汤川转身面对草薙:“我昨天也来过这里,就像今天一样,观察周遭环境。这里一整天都停放着自行车,数量多得惊人。有的车锁得好好的,有的胡乱放着——凶手为何选中那辆?” “并不能确定就是凶手偷的。” “假设是被害者自己偷的。为什么偏偏选中那辆?” 草薙摇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被偷的是一辆毫无特别之处的普通自行车。只是随手选一辆,如此而已。” “不,不对。”汤川竖起食指,在草薙面前摇晃,“告诉你我的推论。那辆自行车是新车,没错吧?” 草薙宛如遭到意外突袭,他回想起和车主的对话。“没错,”他回答,“我想起来了,车主说上个月刚买的。” 汤川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正因如此,才会特地锁上链条,才会一失窃立刻报警。反过来说,凶手就是想偷这样的车。明知没挂锁链的自行车多的是,还是特地准备了链条剪。” “你是说,凶手故意找新车下手?” “是。” “为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若如此推想,凶手的目的显然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自行车车主报警。这样一来,就会对自己产生某种好处——起到误导警方侦查方向的效果。” “你的意思是,目前虽已确定自行车是在上午十一点至晚上十点之间失窃,但这可能是错的?可是,凶手怎么可能预料到车主怎么说?” “就时间来说应该是。车主绝对会指出一件事,就是失窃地点在筱崎车站。” 草薙倒抽一口凉气,瞪着物理学家。 “难道这是故布疑阵,好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筱崎车站?” “是。” “我们的确在筱崎车站花了不少人力和时间,如果你的推断正确,那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了?” “也不至于白费,毕竟自行车在此失窃是事实。这个案子可没单纯到仅凭此就能找出什么线索。凶手的设计远比你们想的更巧妙、更精致。”汤川说着转过身,迈开步子。 草薙连忙追上:“你去哪里?” “回家呀,这还用说。” “等一下。”草薙抓住汤川肩膀,“我还没问你最重要的事: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案子?” “我不能关心?” “你回答我。” 汤川甩开草薙的手,“我是嫌疑人?” “嫌疑人?怎么可能。” “既然不是,要干什么是我的自由。我无意妨碍你们办案。” “那我就不客气地直说了:你以我的名义,对那个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老师撒什么谎了吧?你还告诉他,我想请他协助调查——我有权问问你的目的。” 汤川定定看着草薙,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冷峻表情。 “你去找过他?” “去了,谁让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说什么?” “慢着,现在问话的是我。你认为那个数学老师和命案有关?”汤川并未回答,避开草薙的视线,再次迈步走向车站。 “等一下!”草薙在他背后喊。 汤川伫足转身:“我事先声明,唯有这次,我不能全力协助你。我是基于个人理由在追查此案,你最好不要指望我。” “那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提供线索给你了。” 汤川听了垂下眼帘,然后对草薙点点头:“你要这样也没办法,这次,我们各自行动吧。”说着迈步走出。他的背影带着果决的意志,草薙不再喊他。 草薙抽完一根烟才走向车站。这样消磨时间,是因为他直觉最好不要和汤川坐同一班电车。虽说不清楚原因,但这次的案子显然和汤川的私人问题有关,而且汤川正企图自行解决。他不想妨碍汤川思考。 草薙在地铁里边晃边想,汤川究竟在苦恼什么…… 是因为那个数学老师?那人姓石神。可是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石神没有半点涉案迹象,他只不过是花冈靖子的邻居。汤川为何如此在意他? 草薙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在便当店看到的情景。傍晚,汤川和石神一起出现。据石神说,是汤川提议去弁天亭。 汤川不是那种做无谓行动的人。他和石神一起去那家店,一定有其用意。究竟是为了什么? 草薙这时才想起,工藤邦明紧接着出现了,不过汤川不像早已料到这点。草薙不禁想起从工藤邦明那里听来的种种说辞,但他不曾提到石神。应该说,他没提到任何人。工藤当时说得很明白:我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 霎时间,草薙脑中闪过某个念头: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这句话,是在说什么的时候冒出来的? “就连现在,还有客人为了看她才去买便当。”他想起工藤当时按捺着不快说出这句话的表情。 草薙深吸一口气,猛然挺直腰杆。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像看到变态狂似的瞪着他。 草薙抬头看地铁路线图。在滨町下车,他想。 很久没握方向盘了,但开个三十分钟后,也就习惯了。只是在找空位停车时费了一点儿时间。石神觉得,无论停在哪里,都会挡到其他车。幸好有辆小货车胡乱停下,他决定紧贴其后停车。 这是他第二次租车。在大学当助教期间,有一次带学生去发电厂参观,非开车不可,只好去租车。当时租的是七人座的客货两用车,今天则是国产的小型车,开起来轻松多了。 石神瞥向右斜方的大楼,上面挂着“光辉印刷有限公司”的招牌,是工藤邦明的公司。 要找到这家公司,并不困难。从草薙那里,他知道工藤这一姓氏以及经营印刷公司这个线索。利用网络,他又找到了汇集印刷公司的网站,还逐一查找位于东京的公司。经营者姓工藤的,只有这里。今天一放学,石神立刻前往租车公司,租下事先预订好的车,到达此地。 租车当然伴有危险,就各种角度而言,都会留下证据。不过,他已经过深思熟虑。 车上电子钟显示,此时是下午五点五十分。几名男女从大楼正门鱼贯走出。确认其中有工藤邦明的身影后,石神不禁身体一僵。 他去拿副驾驶座上的数码相机,眼睛贴近镜头,焦点对准工藤,拉近焦距。 工藤还是一样,穿着时髦洗练。对石神而言,连该去哪里才能买到这种衣服都不知道。靖子原来喜欢这种男人,石神再次暗想。不只是靖子,世上大部分女人,如果让她们在我和工藤之间选择,必然都会选择工藤。 在妒意的驱使下,石神按下快门。闪光灯关着,天色尚早,四周仍很明亮,液晶画面上鲜明地映出工藤的身影。 工藤绕到大楼后面去了,石神早已确认过,那里是停车场,他等工藤把车开出来。 一辆奔驰开出,是绿色的。看到工藤在驾驶座上,石神连忙发动引擎。 石神驾车尾随。他不习惯开车,要跟踪当然更非易事,立刻就有别的车切进来,几乎跟丢了。红绿灯转换时更难。幸好工藤开车注重安全,并没有开得太快,碰到黄灯信号也规矩停车。 石神反而担心,靠得太近会被对方发现,但又不能放弃。他已作好被人察觉的最坏打算。 因为对路况不熟,石神不时瞥向卫星导航系统,看样子,工藤要开往品川。 车流量增大了,跟踪渐渐变得困难起来,一个不留神,一辆大卡车插了进来,一下子完全看不到奔驰了。石神正在犹豫是否该变换车道,前方亮起了红灯,大卡车排在路口第一个——奔驰已绝尘而去。 到此为止了?石神失望地咋舌。 然而绿灯亮起后没多久,就看到一辆奔驰在前面的红绿灯处准备右转,是工藤! 道路右边有饭店,工藤似乎准备开进去。 石神毫不迟疑,跟在奔驰后面。对方或许会起疑心,但既然跟到这里,已经不能回头了。 右转灯亮起,奔驰转弯,石神跟着走。进了饭店大门,左侧有一通往地下的坡道,大概是停车场入口,石神跟着将车滑进去。 工藤拿停车券时,略微回了一下头。石神连忙缩起脖子,不知道工藤是否察觉到什么。 停车场空荡荡的,奔驰就停在入口附近。石神则把车停在离那里很远的地方。他熄掉引擎,立刻抓起相机。 石神先按快门拍下工藤下车那一瞬,工藤正在留意石神这边。看来他起了疑心,石神头垂得更低。 工藤直接走向饭店入口。确定他的身影消失后,石神才发动汽车。 有这两张就够了…… 由于在停车场待的时间很短,通过出口栅栏时没有被要求交费。石神慎重地打着方向盘,开上细窄的坡道。 他正在思考搭配这两张照片的文字。脑中拟出的文字,大致如下: 我已查明与你频频见面的人是何来历。我特地拍下照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想问你:和这个男人是何关系?如果是恋爱关系,那你严重背叛了我。你也不想想,我为你做了什么?我有权命令你,立刻和这个男人分手。否则,我的怒火将烧向他。让此人经历与富樫相同的命运,对我而言易如反掌。我已有此心理准备,也有办法做到。再重复一次:如果你和此人有男女关系,我决不允许这种背叛。我一定会报复。 石神喃喃复诵着拟好的文字,他吟味着,是否具有威吓效果。信号灯变了,石神正想离开饭店,突然看到花冈靖子从人行道款款而来。 石神不禁双目圆睁。 第十二章 靖子一进咖啡座,就有人从后面的座位举手招呼,正是穿着深绿色夹克的工藤。店内坐了三成人,也有情侣,不过谈生意的占了多数。她略低着头,走向工藤。 “突然叫你出来不好意思,”工藤笑着说,“先点喝的吧。” 女服务员走过来,靖子点了奶茶。 “出什么事了?”她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工藤端起咖啡杯,咖啡还没沾嘴唇就说,“昨天,警察来找过我。” 靖子睁大双眼:“果然……” “是你告诉他们我的事情的?” “对不起。上次和你吃完饭,他们就找上门来,非要追根究底,问我和谁去了哪里,我想瞒着不说反而会令他们生疑……” 工藤抬手制止。 “你不用道歉,我不是责怪你。为了今后堂堂正正地见面,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交往,反而更好。” “真的吗?”靖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对。不过现在我们还是会被警察投以异样的眼光。刚才我来这里的路上,也遭到跟踪。” “跟踪?” “起先我没注意,开了一阵子才发现,有辆车一直跟在我后面。应该不是我多心,他甚至跟进了饭店的停车场。” 靖子凝视着工藤坦然叙述的面孔。 “结果呢?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耸耸肩,“隔得很远,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后来就不见了。你没来之前,我一直环顾四周,也没看到跟踪的人。或许对方在我没注意到的地方监视。” 靖子环顾左右,窥视周遭的人后,并没看到可疑之人。 “看来警方在怀疑你。” “按照他们的剧本,你是命案的主谋,我是共犯。昨天来找我的警察,还直白地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 奶茶送来了,女服务员离开前,靖子再次注视周遭。 “如果真有人监视,看到你和我这样见面,又会怀疑了。” “无所谓。我刚才说过了,我想正大光明地和你交往,偷偷摸摸地见面反而更可疑。何况,我们本来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工藤似乎想表现他的大胆,慢条斯理地往沙发上一靠,端起咖啡啜饮。 靖子也端起茶杯。“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不过如果给你惹了麻烦,真的很抱歉。也许,我们暂时不见面好些。” “依你的个性,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工藤放下杯子,倾身向前,“正因为这样,我才特地约你来。你迟早会知道警察找过我,还不如先告诉你,免得他们去问你时你太过惊讶。你完全不用顾忌什么。他们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但有人替我作证,他们迟早会对我失去兴趣。” “这就好。” “我更担心你,”工藤说,“他们迟早会查明我不是共犯,但他们对你紧追不放,好像认定了你就是主犯。一想到今后他们会一直缠着你,我就很郁闷。” “那也没办法,富樫死前的确在找我。” “那个男人也是,人都死了,还这样折磨你。”工藤皱起眉头,郑重地注视着靖子,“你跟那起命案毫无关系吧?我问这话不是怀疑你,只是希望,你和富樫之间有什么,能坦白告诉我。” 靖子看着工藤端正的面孔,她觉得这才是突然约她见面的真正用意——他对她并非全然信之不疑。 靖子挤出微笑:“你放心,与我毫不相干。” “我相信,但未听你亲口说出,就是不放心。”工藤点点头,看看手表,“既然出来了,一起吃个饭?我知道一家烧烤店,很好。” “对不起,今晚我没和美里打招呼。” “哦?那就不好硬邀你了。”工藤拿着账单,站起身,“走吧。” 趁他付账时,靖子再次扫视四周,没看到可疑之人。 虽然觉得对不起工藤,但在他没洗清嫌疑前应该没事。这也表示,警方还在距离真相很远的地方调查。 话说回来,该不该继续发展和工藤的关系,靖子很犹豫。她希望两人更亲密些,可一旦希望成真,她又怕招来更大的麻烦。她想起石神毫无表情的面孔。 “我送你回去。”工藤付完账说道。 “不了,我自己坐电车回去。” “没关系,我送你。” “真的不用了,我想顺路买点东西。” “嗯……”尽管难以释怀,工藤还是对她一笑,“那今天就这样,我再打电话给你。” “让你破费了。”靖子说完,转身离去。 越过通往品川车站的斑马线时,手机响起,她边走边拉开皮包。一看来电显示,是小代子。 “喂?” “靖子,我是小代子,你现在说话方便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奇特的紧张。 “方便,你说,怎么了?” “刚才你走以后,警察又来了。问了我很奇怪的问题,我想还是和你说一声好。” 靖子握着手机,闭上眼睛。又是警察,他们就像蜘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把她缠得动弹不得! “奇怪的问题?问了什么?”她满心不安地问。 “警察问的居然是那个高中老师,他姓石神?” 听小代子这么一说,电话差点儿从手中掉落。 “那个人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哆嗦。 “警察听说,有客人为了见你才来买便当,这次就是来打听是哪个客人。他们好像是从工藤先生那里听来的。” “工藤先生?” 怎么会扯上他?难以理解! “我仔细想了想,以前的确和工藤先生说过,有客人为了见你,每天早上都来光顾。他好像把这事告诉警察了。” 靖子恍然大悟。警察询问完工藤后,为了确认他的话,又去了弁天亭。 “你怎么回答?” “我想否认也挺奇怪,就老实说了,我说就是住在你隔壁的老师。不过我特别说了,那个老师专程来看你,只是我们夫妻私下的猜测。” 靖子感到口中干渴。警方终于盯上石神了。只是因为工藤的一句话,还是有其他理由? “喂?靖子?”小代子在电话那头喊。 “啊,在。” “我这样说没关系吧?不会给你造成麻烦吧?” 是很麻烦——这话她死也不能说。 “无所谓,反正我和那个老师也没关系。” “也是,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我知道了,谢谢你特地打电话来。” 靖子挂断电话,感到胃沉甸甸地纠成一团,有点想吐。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进家门。半路,她去超市买菜,可是买了些什么,竟不太记得。 听到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时,石神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映出三张照片,工藤的两张,靖子走入饭店的一张。本想拍下两人在一起的情景,他怕被工藤发现,让靖子发觉也很麻烦,只好作罢。 石神已作好最坏打算,到时这几张照片应该会派上用场,只是他还是想极力避免到那种地步。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钟,然后起身,快八点了。看来靖子和工藤见面的时间不长,这令他大为安心。 他把电话卡放进口袋,走出房间,像以往一样步上夜路,小心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石神想起草薙,他的来意着实奇妙。虽然他嘴上问着花冈靖子的事,但石神觉得,他是想打听汤川。他们到底是怎么说的?石神无法判断自己是否遭到怀疑,令他难以作出下一个决定。 他在惯用的公用电话前打电话给靖子。响到第三声时,手机接通。 “是我,”石神说,“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今天有什么情况?” 他很想问她和工藤见面谈了些什么,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知道他们两人见面,本来就是件极不自然的事。 “事实上……”说到这里,她陷入了沉默。 “什么事?出了什么问题?”该不会从工藤那里听到什么惊人的消息吧,石神想。 “店里……警察今天去过弁天亭,而且……是去打听您。” “打听我?怎么个打听法?”石神咽下口水。 “有点儿不太好解释,老实说,我们店里的人,老早就在谈论您……您听了也许会不高兴……” 真啰唆,石神不耐烦地想,她的数学一定不好。 “我不会生气,请你开门见山地直说。店里的人谈论我什么?”一定是嘲笑我的外表,石神思忖。 “我说绝对没这回事,可是店里的人……他们说,您是为了见我才来买便当……” “啊……”石神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对不起。他们只是在说笑,没别的意思,当然也没把这件事当真……”靖子拼命解释,可是石神连一半都没听进去。 原来除了她以外的人,是这样看待他…… 并非误解,他的确是为了见靖子,每天早上才去买便当。若说他从不期待她感受到自己这片痴心,那是骗人的;然而一想到连旁人也这么看他,他不禁全身发热。他这个模样喜欢上她那种女人,别人怎会不嘲笑他? “您生气了?”靖子问。 石神连忙干咳。“没有……那么,警察问了些什么?” “警察听到这个说法,便来店里,问是什么样的客人。他们就说出了您。” “哦。”石神依然感到体温上升,“警察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们问的只有这个?” “好像是。” 石神握着话筒,点点头。现在不是狼狈的时候,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但警方逐渐把焦点对准他却是不争的事实。必须想出应对之策。 “令爱在旁边吗?”他问。 “您说美里?她在。” “能不能请她听电话?” “好。” 石神闭上眼。草薙他们有何企图、行动,接下来会怎么出招?他集中精神思量这些。头脑中忽然浮现出汤川的面孔,石神不禁有点动摇,这个物理学家究竟在想什么? “喂?”女孩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电话到了美里手上。 “我是石神,”石神表明身份后继续说道,“十二日和你聊电影的人是实香?” “对,这个我已经告诉警察了。” “我听你说过。另一个朋友是叫遥?” “她叫玉绪遥。” “后来你和她聊过电影吗?” “没有,应该就只有那一次。但说不定也还聊过一点。” “你没把她告诉警察?” “没有,只提到实香。您告诉我最好暂时不要说。” “没错,但现在可以说了。” 石神一边留意四周,一边详细指点。 网球场旁边的空地,冒起一阵灰烟。走近一看,穿白衣的汤川正卷着袖子,拿棍子往一斗深的罐子里面戳。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听到脚步声,汤川倏然回头。 “你简直就是对我一往情深的跟踪狂。” “对于可疑人物,警察当然要跟踪。” “你是说我很可疑?”汤川饶富兴味地眯起眼,“难得你冒出这么大胆的创意。有了这种灵活的头脑,你会升迁得更快。” “你不问我为什么觉得你可疑?” “没必要。无论哪个时代,科学家总是被人当成异类。”说着,汤川继续往罐子里戳。 “你在烧什么?” “没什么,只是不要的报告和资料,我不信任碎纸机。”汤川拿起一旁的水桶,把水倒进罐子里。咻的一声,冒出更浓的白烟。 “我有话和你说,是以警察的身份询问。” “你今天兴致挺高。”确定罐中的火已经熄灭,汤川方拎着水桶迈步走开。 草薙紧跟着追上他。 “昨天我去了弁天亭,在那里听到一个颇为有趣的消息。不想听吗?” “不想。” “那我就主动告诉你:你的好朋友石神在暗恋花冈靖子。” 汤川大步跨出的脚停住,他转头回视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 “是便当店的人说的?” “对。和你聊着聊着,我突然灵光一闪,就去了弁天亭。逻辑或许重要,但对我们来说,直觉也是一大利器。” “所以呢?”汤川转身面对草薙,“就算他暗恋花冈靖子,这点对你们的搜查有什么帮助?” “到了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装糊涂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契机下察觉的,但你不就是因为怀疑石神是花冈靖子的共犯,才背着我偷偷摸摸到处打转吗?” “我可不觉得是偷偷摸摸。” “总之,我怀疑石神,今后会死死盯着他。所以重点来了,昨天虽然决定和你分道扬镳,但我们能不能订个和平条约?我提供情报给你,你也把你掌握的线索告诉我。这个提议可以吗?” “你太高估我了,我没掌握任何线索,都是自己的想象。” “那么,就把你的想象说给我听听。”草薙直直盯入好友眼中。 汤川转开头,迈步走开,“先去我研究室吧。” 草薙在第十三研究室留有奇妙焦痕的桌前坐下,汤川把两个杯子放在上面。老样子,两个杯子都不干净。 “如果石神是共犯,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汤川立刻提出质疑。 “我先说?” “和平条约可是你提的。”汤川往椅子上一坐,悠然啜饮咖啡。 “好。我还没把怀疑石神的想法告诉我们老大,毕竟这只是推理。如果命案现场在别处,那么搬运尸体的就是石神。” “你不是反对‘尸体搬运说’吗?” “我说过了,如果有共犯另当别论。不过主犯——也就是实际下手的人——一定是花冈靖子,说不定石神也帮了忙。总之,我确定她一定在场,参与了杀人。” “你这么肯定?” “如果下手和处理尸体的都是石神,他就不是共犯,而是主犯甚至单独犯案。再怎么痴情,也不可能傻到这种地步。因为靖子一旦背叛,他就完了——她必也背负了某种风险。” “难道不可能是石神单独杀人,两人联手弃尸?” “我不敢说可能性为零,不过相当低。花冈靖子在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很牵强,但那之后的不在场证明确定无疑。应该是决定好时间才行动,这么一来,她不可能参与不知要花多长时间的弃尸。” “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目前不确定的是……” “是在看电影的七点到九点十分之间,后来去拉面店和KTV都已确认属实。我想她应该进过电影院,我们已从电影院保存的存根中,找到留有花冈母女指纹的存根。” “这么说来,靖子和石神利用这两小时十分钟杀的人?” “或许还包括弃尸。不过就时间来计算,靖子极有可能先石神一步离开现场。” “杀人现场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管在哪儿,都是靖子约富樫出来。” 汤川默默举起杯子啜饮,眉间刻着皱痕,一脸难以信服。 “你想说什么?” “不,没有。” “有什么你就直说。我已经说出我的想法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听草薙这么说,汤川叹了一口气:“他没有使用汽车。” “什么?” “我是说石神没开车,搬运尸体需要汽车,但他没有车,一定要上哪儿弄来才行。但我认为他没有那么大本领,可以不着痕迹地弄到一辆车。一般说来,谁也没有这种本领。” “我打算挨家挨户清查租车公司。” “辛苦你了,我保证你绝对查不到。” 这个浑蛋!草薙瞪着汤川。但汤川一脸若无其事。 “我的意思是,如果另有杀人现场,负责搬尸体的应该是石神。发现尸体的地方也极有可能就是犯罪现场,毕竟两人联手,什么都好办。” “两人联手杀死富樫,将尸体毁容,烧掉指纹,再脱下衣服焚毁,最后徒步离开现场?” “或许两人之间有时间差,因为靖子必须在电影结束前赶回去。” “照这个推理,留在现场的自行车,是被害者自己骑去的?” “对。” “这就表示,石神忘了擦掉上面的指纹,他会犯这种最基本的错误?他可是达摩石神。” “不管多厉害的天才,都有可能犯错。” 汤川缓缓摇头:“他不会。” “那为什么没擦掉指纹?” “我一直在想这个,”汤川双臂交抱,“不过还没得出结论。” “你想太多了。那家伙的确是数学天才,但杀人是外行。” “都一样,”汤川坦然自若地说,“杀人对他来说更容易。” 草薙缓缓摇头,拿起脏脏的杯子。“总之我会盯住他。如果存在男性共犯的假设成立,调查范围也会扩大。” “照你的说法,犯案手法未免太粗糙了。忘了擦自行车上的指纹,没把死者的衣服完全焚毁,简直是漏洞百出。我倒想问一问:这桩命案是事先计划好的,还是在某种原因下突发性的?” “这……”草薙像要观察什么似的死死盯着汤川,“也许是突发性犯罪。靖子为了谈判把富樫约出来,石神以保镖的身份陪同。没想到双方一言不合,两人失手把富樫杀了——就是这样。” “这样的话,就和看电影产生矛盾了,”汤川说,“如果只是谈判,用不着事先准备不在场证明——即使是牵强的不在场证明。” “你认为这是有计划的犯罪?靖子和石神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富樫,才事先埋伏……” “这也不大可能。” “你到底什么意思?”草薙一脸厌烦。 “如果是石神拟的计划,绝不会这么不堪一击,他不可能拟出这种漏洞百出的计划。”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说到这里,草薙的手机响起。“抱歉。”说着,他接起。 是岸谷打来的,他报告了一个重要消息。草薙边问边做笔记。 “冒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情报。”挂断电话后,草薙对汤川说:“靖子有个女儿叫美里,据说那女孩的同学做出了耐人寻味的证词。” “怎么说?” “案发当日白天,那个同学说,曾听美里提起,晚上要和母亲去看电影。” “真的?” “岸谷确认过了,应该没错。也就是说,靖子母女早已决定去电影院。”草薙对着物理学家点头,“看来是有计划的犯案,不会错。” 然而汤川却认真地摇摇头。“不可能。”他神色凝重地说道。 第十三章 从锦系町车站出来,走五分钟就能到玛莉安,店址位于酒廊众多的大厦五层。建筑陈旧,电梯也是老式的。 草薙看看表,才刚过晚上七点。他算准这时候没什么客人。为了方便打听,他特意避开忙碌时段。不过,真怀疑这种破地方的生意能好到什么地步,他看着生锈的电梯墙壁寻思。 但一走进玛莉安,他就被吓住了:总数逾二十张的桌子已坐满三分之一。看着装多半是上班族,有少许看不出是做哪一行的。 “之前,我去银座的酒廊打听消息时,”岸谷在草薙耳边低语,“那里的领班还说,泡沫经济时期每晚报到的人,真不晓得现在都在哪里喝酒。原来是流落到这种地方了。” “那可不见得,”草薙说,“人一旦尝过奢华的滋味,就很难再降低水准。在这里喝酒的人,肯定和银座一族不同。” 草薙喊来服务生,说想和负责人谈谈。年轻服务生的殷勤笑容顿时消散,遁入店后方。 另一名服务生出现,将草薙二人带往吧台。“请问喝点儿什么?”服务生问。 “就来杯啤酒吧。”草薙回答。 “这样没关系?”服务生一转身,岸谷问道,“我们可正在执行任务。” “我们不喝点什么,其他客人会起疑心。” “喝乌龙茶不就行了。” “两个大男人,会为喝乌龙茶跑来这里?” 正当两人斗嘴之际,一名身穿银灰色套装、年约四十的女子出现了。她浓妆艳抹,头发高高挽起。很瘦,不失为美女。 “欢迎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女子压低声音,唇角流露出笑意。 “我们是警视厅的。”草薙低声回答。 一旁的岸谷把手伸进西装内袋,草薙制止他,再次看着女子。“拿出证件证明身份更好吗?” “不,不用了。”她在草薙身旁坐下,放下名片,上面印着“杉村园子”。 “你是这里的领班?” “名义上算是。”杉村园子微笑点头,看来她无意掩饰自己受雇于人的实情。 “生意挺不错。”草薙环视店内说。 “那只是外表,这家店是老板用来节税的。就连来捧场的客人,也和老板有交情。” “哦。” “这种店,不晓得明天会变成什么样。或许小代子选择开便当店是正确的。” 虽然说得很低调,但爽快提到前任名字的态度,令草薙感到她还是自有她的尊严。 “之前,我们的同事已经来打扰好几次了。” 园子颔首。“为了富樫的事,来过好多次了,多半都是我出面。今天还是为了那件事?” “再三叨扰,不好意思。” “我已经和之前来的警察先生说过了,你们如果怀疑靖子,肯定搞错了,她根本没有杀人动机。” “不,谈不上怀疑,”草薙堆出笑容,摆摆手,“调查工作目前迟迟没有进展,我们只好换个角度重新开始,才会来拜访你。” “重新开始。”杉村园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听说富樫慎二在三月五号那天来过。” “对。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来这里,我吓了一大跳。” “你以前见过他?” “见过两次。我以前也在赤坂,和靖子在一家店,那时见过他。当时他手头阔绰得很,穿着打扮也很气派……” 她的语气透露出许久未见的富樫已经了无昔日风采。 “富樫慎二先生想知道花冈小姐的下落,对吧?” “应该是想复婚,不过我没告诉他,我很清楚他让靖子受了多少罪。没想到,他又去问店里的其他女孩。我以为店里已经没人知道靖子的事了,可偏偏还有一个女孩去过小代子的便当店。那个女孩就把靖子在那边工作的事告诉了富樫。” “原来如此。”草薙点点头。要是靠人脉混饭吃,别想完全隐藏行踪。“工藤邦明这个人,常来这里?”草薙换个问题。 “工藤先生?开印刷公司的那个?” “对。” “他常来。不过最近很少来了。”杉村园子侧首不解,“工藤先生怎么了?” “听说花冈靖子以前陪酒时,他很捧她的场。” 杉村园子放松地点点头。 “是呀,工藤先生很照顾她。” “他们俩交往过?” 草薙这么一问,她歪着头,沉思良久。 “是有人这么怀疑过,不过我看没有。” “怎么说?” “靖子以前在赤坂时,是他们俩走得最近的时候。那段时间,靖子正因富樫的事苦恼,不知怎的,工藤先生知道了,他常常开导靖子,但两人并没有发展成男女关系。” “可是后来花冈小姐离婚了,应该可以交往了吧?”杉村园子摇摇头。 “工藤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建议靖子和老公离婚,等人家离婚了,自己却去和人家交往,会让人觉得他开始就是抱着这种目的的。所以,她离婚后,他们继续维持着朋友关系。更何况,工藤先生也有太太。” 杉村园子还不知道,工藤邦明的妻子已经过世了。草薙觉得没必要告诉她,于是保持沉默。 她猜得很准,草薙想。在男女关系这方面,酒廊女的直觉远比警察敏锐得多。 草薙确信,工藤是清白的。如此一来,就应把重心放到另一件事上。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杉村园子。“这人你见过吗?” 那是石神哲哉的照片,是岸谷趁他走出学校时偷拍的,由于从侧面拍摄,石神视线正投向远方某处。 杉村园子露出不解的神情。 “这人是谁?”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至少不是我们店里的客人。” “这个人姓石神。” “石神……” “你没听花冈小姐提起过?” “对不起,我没印象。” “这个人是高中老师,花冈小姐没提起过和他有关的话题?” “这个……”杉村园子歪着头,“虽然到现在我还常和她打电话聊天,可是从来没听说过。” “靖子小姐对目前的男性交友关系说过什么吗?有没有找你商量或是告诉过你最近的经历?” 杉村园子不禁露出苦笑。“对此,我和上次来的人说过了: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说不定她有交往对象,只是没告诉我,但我想这不可能。靖子顾美里都顾不过来,哪有空谈什么恋爱?上次小代子也是这么说。” 草薙默然点头。对于石神和靖子的关系,他本来就没指望从这家店得到多大斩获,倒也不失望。不过,听到对方如此肯定靖子毫无与男人交往的迹象,对于石神协助靖子犯案这个推论,草薙还是多少丧失了些自信。 又有客人进来了,杉村园子做出在意那边动静的动作。 “你和花冈小姐打电话聊天,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富樫出事上新闻那天,我吓了一跳,急忙打电话给她。这点我也和之前来的警察先生说过。” “花冈小姐当时什么反应?”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警察已经找过她了。”草薙没告诉她,就是他们俩找的靖子。 “富樫先生来这里打听花冈小姐的下落,你没告诉她?” “我没提,说不出口,我不想让她紧张。” 这么说来,花冈靖子并不知道富樫正在找她。换言之,她根本不知道他会去找自己,自然也不可能事先拟定杀人计划。 “我本来想告诉她,可那时她正开心地东拉西扯,我也就失去了开口的兴致。” “那时?”杉村园子的话,草薙忽觉有点儿不对劲,“你指的那时,是什么时候?不是最近一次通电话?” “更早之前,富樫先生来我店里三四天后。靖子在我答录机里留言,我听到后回拨给她。” “是几号的事?” “那是几号来着……”杉村园子从套装口袋里取出手机。草薙以为她要查阅来电和拨打记录,她却调出了日历,看了看抬起脸:“是三月十号。” “十号?”草薙不禁提高嗓门,和岸谷面面相觑,“没错?” “对,不会错。” 十号,就是推定富樫慎二遇害的日子。 “大约几点?” “这个……我是回家之后才打的电话,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她十二点之前打来的,那时店里还没打烊,我没接到。” “你们聊了多久?” “差不多三十分钟,我们每次都聊这么久。” “是你主动打她的手机?” “不,不是手机,是她家里的电话。” “不是我故意挑语病,应该不是十号,是十一号凌晨一点。” “哦,没错,说得更准确的话。” “你说花冈小姐在你的答录机里留言,她说了些什么?” “当然是说找我有事,叫我下班之后回她电话。” “她找你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跟我打听我以前治腰痛的那家推拿按摩院……” “推拿按摩……之前她也会为这种小事,主动打电话给你吗?” “其实每次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找对方聊聊天。无论是我还是她。” “每次也都是这样,在半夜聊天?” “这没什么稀奇的,干我们这行,总是忙到深夜才有空。不过我会尽量选假日和她聊天,那次是因为她先打来。” 草薙点点头,难以释怀的疑虑并未消除。 出了酒廊,草薙走向锦系町车站,一路左思右想。杉村园子最后那段话令他耿耿于怀。三月十日深夜,花冈靖子和她通过电话,而且用的是家里的电话。这表示,那个时间靖子在家。 专案组内部也有人认为,作案时间应该是在三月十日晚上十一点之后。这当然是以花冈靖子为凶手拟出的推论。就算去KTV唱歌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难道不可能唱完歌再杀人吗? 可支持这一推论的并不多。纵使一出KTV就立刻赶往现场,抵达时也快十二点了。之后再动手行凶,也没有可乘坐的交通工具回家。通常凶手不会搭乘留下犯罪线索的出租车。况且现场附近,也罕有出租车经过。 这还牵扯到自行车的失窃时间。车子是在晚上十点之前被盗的。如果是故布疑阵,靖子在那之前必须去一趟筱崎车站。若不是故布疑阵,而是富樫自己偷的,那他偷车之后,直到十二点和靖子碰面之前这段时间,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大疑问。 基于以上考虑,草薙等人之前并未调查靖子的深夜不在场证明。不过这下就算着手调查,她也有了不在场证明。这点令他耿耿于怀。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见花冈靖子的情形吗?”草薙一边走一边问岸谷。 “记得,怎么了?” “当时,我是怎么问她不在场证明的?三月十日在哪里——我应该是这么问的。” “细节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大致是这样。” “她回答:一早就去工作,晚上和女儿出门,去看电影,然后吃拉面,唱KTV。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她是这样说的?” “没错。” “据刚才领班的说法,随后靖子就打电话给她。明明没什么大事,却特地留言叫她回电。杉村园子打过去时已过了凌晨一点,两人聊了约三十分钟。” “有什么不对?” “那时,我问她不在场证明时,她为什么没提到这件事?” “为什么……怕是觉得没必要。” “怎么会?”草薙伫足,转身面对学弟,“用自家电话和第三者通过话,这可以证明她在家。” 岸谷也停住脚,嘟起嘴说道:“没错,可从花冈靖子的角度来看,只要说出外出地点,已经足够了。如果被进一步追问回家后的事,我想她会说出打电话这件事。” “只是这样?” “还能有什么理由?要是隐瞒自己缺少不在场证明,那倒是可疑,追究充足且确定的不在场证明未免太奇怪了。” 草薙将目光从一脸不满的岸谷身上移开,径自迈开步。这个刑警学弟打从一开始就同情花冈母女,向他征求客观意见简直就是错误。 今天白天和汤川的那番对话,又在草薙的脑海中浮现。物理学家坚称,如果命案和石神有关,那绝不可能是有计划杀人。 “如果是他策划的,他不会用电影院当不在场证明。”汤川首先宣称,“正如你们所疑,去看电影这种供述太没说服力了。石神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此外,还有更大的疑问:石神没理由协助花冈靖子杀害富樫。就算她被富樫苦苦折磨,以他的个性,肯定会另谋解决之道,绝不会选择杀人这种办法。” “你的意思是,石神不是那么残酷的人?”草薙问。 汤川当时满眼冷静的目光,摇摇头。“不是感情上的问题,而是企图用杀人脱离痛苦的方法不够合理。杀人之后,又会产生新的痛苦。石神不会干这种蠢事。反过来说,只要合乎逻辑,再怎么残酷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那么,石神到底是以何种方式涉案?对此,汤川分析如下:“如果他果真涉案,唯一的可能,就是处于无法参与杀人行动的前提之下。换言之,当他掌控事态时,人已经杀了。这时他能做什么?能隐瞒,当然好。如果瞒不住,他会拟出各种对策来躲避警方的追查。而且,还会指示花冈靖子母女,该怎么回答警方的质问,在哪个时间点提出什么样的证据。” 简而言之,到目前为止,花冈母女对草薙等人供述的一切,都不是出于她们个人的意志,而是石神在背后操控。 不过这位物理学家在如此断言之后,又冷静地补充道:“这纯粹是我的推断,是在石神涉案的前提下作出的猜测。这个前提本身可能是错的,不,应该说我希望是错的。我打从心底里期盼,是我想得太多。”他说这番话时的表情,罕见地苦涩,还带着寂寥。好不容易和老友重逢,可又要再次失去——他害怕事情的真相如他所料。 汤川为什么会对石神起疑,他始终没告诉草薙。似乎是他看出石神对靖子怀有好感。至于他凭什么看出的,草薙始终不知。 草薙绝对相信汤川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他甚至觉得,既然汤川抱着这种想法,那绝对不可能出错。这么一想,草薙也就明白在玛莉安打听来的消息背后的意义了。 靖子为何没告诉草薙三月十日深夜的不在场证明?如果她是凶手,既然事先已准备好不在场证明来应付警方,照理说会立刻说出来。她之所以没这样做,八成是因为石神的指示。石神的指示,一言以蔽之,就是“只做最低限度的交代”。 草薙想起汤川之前并不关心本案时,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那时他们谈到花冈靖子从电影简介中取出电影票的存根,汤川听了是这么说的:“如果是一般人,不会连用来当作不在场证明的存根该保存在哪儿都精心设计。但若考虑到警察会来询问,才事先把存根夹在简介中,那对方可是棘手的强敌。” 六点已过。靖子正想解下围裙,一个客人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她条件反射地堆出殷勤笑脸,但一看对方,不禁愣住。她见过此人,不过与他并不熟,只知道他是石神的老友。 “您还记得我吗?”客人问,“之前石神带我来过。” “哦,记得。”她重新找回笑容。 “我正好经过附近,想起了这里的便当。上次那个便当,味道非常好。” “多谢。” “今天……我想想,就来招牌便当吧。听说石神每次都买这种,上次不巧卖光了,今天还有吧?” “好的。”靖子去后面厨房转达后,重新解下围裙。 “咦?您要下班了?” “对,我上到六点。” “哦。您现在准备回家?” “对。” “我可以陪您走一段吗?我有几句话想对您说。” “对我?” “不,应该说是商量,是为了石神的事。”汤川对她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 靖子感到莫名的不安。“可是,我对石神先生几乎一无所知。” “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边走边说也没关系。”这语气虽然柔和,却霸道得不容拒绝。 “那么只有几分钟。”她无奈地说。 便当做好了,两人一起离去。 汤川报出姓名和目前在石神毕业的大学担任副教授。 靖子像平常一样,是骑自行车来的。她推着车正要迈步,汤川说声“让我来吧”,就替她推起车子。 “您没和石神好好聊过?”汤川问。 “对,只有他来店里时打个招呼。” “哦。”他说,随即陷入沉默。 “请问……您要找我商量什么?”她终于忍不住。 但汤川还是不发一语,直到不安布满靖子心头,他才开口说:“他是个单纯的男人。” “啊?” “我是说,石神这个人很单纯。他寻求的解答,向来很简单。他绝不会同时追求好几样东西,而他达成目的的手段也很简单。他从不会迟疑,也不会为一点小事轻易动摇。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不擅长生存之道,不是赢得全部就是满盘皆输,他的人生随时伴随着这种危险。” “汤川先生……” “抱歉。您一定听不明白我想说什么。”汤川苦笑,“您第一次见到石神,是在刚搬进这栋公寓时吗?” “对,我过去打招呼。” “当时,您把在这家便当店工作的事告诉他了吧?” “是。” “他开始光顾弁天亭,就是从那时起?” “也许是吧……” “那时,在和他寥寥可数的对话中,有没有什么令您印象深刻的事?什么小事都可以。” 靖子很困惑,她做梦也没想过这个。“您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汤川边走边凝视着她,“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和我的接触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他来说很重要,”汤川说,“非常重要,这点您应该明白。” 看到他真挚的眼神,靖子莫名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她终于醒悟,此人知道石神对她怀有好感,他想弄清楚是什么让石神喜欢上她。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并非美得足以令人一见钟情。 她摇头,“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和石神先生没说过几句话。” “哦。说不定,还真的就是这样。”汤川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您觉得他怎么样?” “啊……” “您不至于没察觉他的心意吧?对于这点,您有什么想法?” 唐突的问题令靖子困惑,当下的气氛也不容她笑着敷衍了事。 “我对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非常聪明。” “您是说,您知道他头脑聪明,是个好人?”汤川停下脚步。 “我只是隐约这样觉得而已……” “我明白了,耽误您的时间,不好意思。”汤川说着让出自行车的握把,“代我向石神问好。” “可是,我不一定会碰到石神先生……” 汤川只是含笑点个头,转身离开。靖子看着他迈步远去的背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第十四章 不悦的面孔比比皆是,有些人的表情已超过不悦,算是痛苦了。至于比痛苦更严重的,则是一脸自暴自弃的模样。森冈打从考试开始就看也不看考卷,径自托腮望着窗外。今天是个大晴天,连城镇的遥远彼方都是蔚蓝晴空。也许他正在懊恼,要不是被这种无聊的考试剥夺时间,早就可以尽情地四处飙车了。 学校已放春假,但部分学生还得面对令人丧气的考验。由于期末考后的补考仍有太多人不及格,不得不临时增加补习。石神教的班级必须接受补习的,正好三十人,这个数字和其他科目比起来,多得异常。补习结束后,还得再考一次。今天就是二次补考的日子。 设计考卷时,教务主任特地叮嘱石神,千万别出太难的题目。“我也不想这样说,不过补考只是个形式,只是为了不让学生带着红字升级。大家早就在抱怨你的考题太难,二次补考时请让所有人都能及格。” 石神觉得自己出的考题并不难,甚至有些简单了,题目并没有超出课堂上教授的范围,只要了解基本原则,就能解答。只不过,要稍微换个角度。这种变化方式,和常见的题目不太一样,学生若是死记硬背,自然无所适从。 这次他遵照教务主任的指示,从现成的考题集锦中,选出最具代表性的题目照抄不误,只要做了练习,都答得出来。 森冈打了一个大哈欠,看着时钟。石神朝他一望,四目相对。本以为森冈会觉得尴尬,没想到他竟夸张地皱起眉头,双手比出一个大叉,好像在说:我实在不会做。 石神看他这样,咧嘴一笑。森冈看了,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同样回以一笑,又扭头望着窗外。 微积分这玩意儿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石神想起森冈以前问的问题。当时他拿摩托车赛来举例,解释学习数学的必要性,不过森冈能听懂几分呢? 石神并不排斥森冈这种质疑的态度,对于为何要学习某种东西抱有疑问,本是理所当然。唯有疑问解除了,才会产生求知的欲望,才能走上理解数学本质之路。 可惜太多老师不愿回答这种单纯的疑问。不,是答不出,石神知道,他们也没真正理解数学,只是按照既定的教材照本宣科,只想着让学生拿到好分数。对森冈提出的这种质疑,恐怕只会觉得不耐烦。 自己究竟在这里做什么?石神自嘲,他正在让学生接受与数学本质无关、纯粹只为了拿分数的考试。无论是打分,还是借此决定及格与否,都毫无意义。这种做法根本与数学无关,当然也与教育无关。 石神站起来,做了个深呼吸。 “大家都不用再写了,”他环视着教室说,“剩下的时间,请你们在考卷背面,写上自己现在的想法。” 学生们的脸上浮现出困惑,教室里一片窃窃私语。石神听到有人在嘀咕:“什么叫自己的想法?” “就是自己对数学的感受。只要和数学有关,写什么都行。”他又补上一句,“这个内容计分。” 学生们眼前一亮。 “这个也算分数?多少分?”一个男生问。 “那要看你写得如何,如果不会解题,就好好写感想。”说着,石神坐回椅子。 所有人都把考卷翻过来,有人已经开始动笔,森冈也是其中之一。 这下子都能及格了,石神想。如果交白卷,当然无法给分,只要写些东西,就能看情况给分了。教务主任或许会有意见,但也应理解。 铃声响起,考试时间结束。还有几个人嚷着“再等一下”,石神又延长了五分钟。 收回考卷,走出教室,刚关上门,就听到学生们大声鼓噪,有人说“得救了”。 回到办公室,石神发现事务员正在等他。 “石神老师,有人找你。” “找我?” 事务员走过来,贴在石神耳边说:“警察。” “哦……” “你看怎么办?”事务员露出窥探的表情。 “什么怎么办?来人不是正在等我吗?” “没错,不过我可以帮你找个理由,请他先回去。” 石神脸上浮现出苦笑。“不必了,在哪个房间?” “我请他在会客室等。” “我马上过去。”他把考卷往包里一塞,抱着包走出办公室,准备回家再批改。 事务员想跟进去,石神说声“我一个人就行了”。他清楚事务员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知道警察的来意。他之所以主动表示,可以帮忙赶走警察,也是为了从石神口中套出内幕。 一进会客室,石神预期中的对象正独自坐着。是草薙。 “不好意思,跑到学校来打扰。”草薙站起身,鞠躬致意。 “你知道我在学校?都已经放春假了。” “其实我去过府上,看您不在家,才打电话到学校,结果听说有什么补考。当老师真是辛苦啊。” “没学生那么累,而且今天不是补考,是二次补考。” “哦,想必您出的考题很难。” “为什么?”石神直视着草薙的脸问。 “就是有这种感觉。” “一点也不难,我只是针对一般人的盲点出题。” “盲点?” “比方说,看起来像是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石神在草薙对面坐下,“但这个应该不重要。对了,今天有何贵干?” “也不是什么大事。”草薙也坐下,取出记事本,“我想再详细了解一下那晚的事。” “你是指哪晚?” “三月十日,”草薙说,“就是案发当晚。” “你是指在荒川发现尸体那个案子?” “不是荒川,是旧江户川。”草薙立刻加以纠正,“之前我曾问过您,花冈小姐那晚有什么异样。” “我记得我当时回答你,没什么特别的。” “您说得没错,不过能否再仔细回想一下。” “什么意思?我的确一无所知,要我仔细回想也无从想起。”石神的嘴角微露笑意。 “不,我的意思是,您没有特别意识到的事,说不定具有重大意义。如果您能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那晚的情形,我感激不尽。不用考虑和案子有无关联。” “哦……这样。”石神摸摸脖子。 “事发至今已有一段日子,我知道不容易。为了帮助您回想,我特地借来了这个。” 草薙拿出来的,是石神的出勤表和任教班级的课程表,还有学校的日程表。应该是向事务员借的。 “看了这个,也许容易回想……”草薙堆出殷勤的笑容。 一看到出勤表,石神立即察觉出草薙的目的。草薙虽然言辞含糊,但他想知道的,显然不是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而是石神的不在场证明。警方的矛头为何会指向自己?他实在想不出根据。还有一点令他耿耿于怀,那就是汤川的行动。 既然警方的目的是调查不在场证明,他就必须好生应付。石神换个姿势坐好,挺直腰杆。 “那晚柔道队练习结束后我就回家了,应该是七点左右到家,我记得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没错。后来您一直待在屋里?” “应该是。”石神故意含糊其辞,想试探草薙的反应。 “有没有谁去家里拜访过?或是打电话来?” 草薙的问题,令石神微微歪起头。 “去谁家拜访?你是说花冈小姐家?” “不,我是说您家。” “我家?” “您会奇怪这和案子有何相干是理所当然的。重点不在于您做了什么,站在我们的处境,纯粹只是想尽量厘清,那晚花冈小姐身边发生了什么。” 这未免太牵强了,石神想。草薙说这话时,想必也明白,石神会发现他的借口太过牵强附会。 “那晚我谁也没见过。电话……也没人打给我,我本来就很少接到电话。” “这样。” “不好意思,你特地跑来,没什么线索提供给你。” “哪里,您用不着这么客气。对了,”草薙拿起出勤表,“这上面显示,十一日上午,您请了假,下午才到学校来,那天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身体不舒服,才请假休息。第三学期的课基本上结束了,我想应该影响不大。” “您是去医院看病了?” “没有,没那么严重,因而我下午才到学校继续上课。” “刚才我问过事务员,他说您几乎不请假,只在每个月某一天,上午请假休息。” “的确是这样。” “听说您一直致力于数学研究,常为此彻夜不眠。像这样耗费脑力的时候,您次日上午会请假。” “我的确和事务员这么说过。” “频率大约是一个月一次,”草薙再次垂眼看出勤表,“十一号前一天,也就是十号,您上午请了假,次日又请了假。您连着两天请假,好像前所未有。” “前所未有……”石神撑着额头,这个局面非慎重回答不可,“其实也没什么。正如你所说,十号那天是因为前一晚熬夜,下午才去学校。十号晚上,我又有点儿发烧,次日上午只好也请假。” “所以下午才到学校?” “对。”石神颔首。 “哦。”草薙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有什么不对?” “不,我只是在想,下午就能来学校,表明您的病不严重。如果是小病,通常会强打起精神照常上班。对此我有点儿好奇,毕竟您前一天已经请过半天假了。”草薙露骨地说出他对石神的怀疑。大概是豁出去了,就算惹恼石神,他也不在乎。 你以为我会中你的激将法吗?石神露出苦笑。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那时我很不舒服,实在爬不起来。快中午的时候突然好多了,于是强打起精神去了学校。当然,正如你所说,也是因为前一天请了假,不好意思再请假。” 石神说话时,草薙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以那种尖锐执拗、坚信嫌疑人说谎时一定会狼狈的视线盯着他。 “说的也是,既然您平常练习柔道,想必一点儿小毛病休息个半天也就没事了。事务员说,从来没听说过石神先生您生病。” “我当然也会感冒。” “您的意思是,凑巧是那天?” “凑巧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那天没什么特别的。” “哦。”草薙合上记事本,起身说道,“您这么忙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没帮上忙。” “哪里,这样就足够了。” 两人一起走出会客室,石神送草薙到玄关处。 “您和汤川,后来又见面了吗?”草薙边走边问。 “没有,后来一次也没见过,”石神回答,“你们常碰面吧?” “我也很忙,最近没找过他。怎么样,改天三个人一起聚聚?我听汤川说,石神先生也是海量。”草薙做出举杯喝酒的动作。 “那倒无所谓,不过等案子破了再说吧。” “那也行。我们当警察的,也不是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改天我再邀您。” “静候佳音。” “一定。”草薙说着,从正面玄关走出。 石神回到走廊后,从窗口望着草薙的背影。草薙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表情看不清楚。 他在思考草薙前来调查不在场证明的用意。应该有什么根据才会把矛头指向他。到底是什么?之前和草薙见面时,他看起来不像有这种想法。 不过,就今天的询问来看,草薙尚未察觉出实情,石神感到他还在距离真相很远的地方徘徊。草薙肯定以为,我缺乏不在场证明,被他逮到了小辫子。这样也好,到此为止都还在我的计算之内。问题是…… 汤川的面孔倏然闪过。他到底察觉到了什么地步?又打算把真相揭露到什么程度? 前几天,靖子在电话中提到一件怪事。她说汤川去找她,问她对石神有什么看法。没想到,他连我暗恋靖子的心事都看穿了。 石神回想和汤川的几次对话,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迂回地流露出对她的情愫。怎么会被汤川看出?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半路上,和事务员在走廊不期而遇。 “咦?警察呢?” “没事了,刚走。” “您还不回去?” “对,我想起一桩事还没办。”撇下很想知道问话内容的事务员,石神快步走回办公室。 在位子上坐下,石神探头看着桌下,取出放在那里的几个档案夹。里面的东西和授课内容完全无关,是他针对某个数学难题,这几年研究出来的部分成果。 把档案塞进包里,石神走出办公室。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所谓考察,就是思考之后仔细省察得到的结论。如果因为实验得到了预期的结果就感到庆幸,那就太浅薄了。更何况,本来就不可能完全如你预期的那样。希望你能从实验中发现一些道理,好好想一想,重写。” 汤川难得发脾气。他把报告塞给悄然肃立的学生,摇摇头。学生鞠躬,走出研究室。 “没想到你也会生气。”草薙说。 “我没有生气。只是看学生的做法太过草率,指导一下。”汤川起身,去拿杯子冲泡速溶咖啡,“后来查出什么了?” “我查了石神的不在场证明。应该说,我直接问了他本人。” “正面攻击?”汤川拿着大大的杯子,背对着流理台,“他有何反应?” “他说那晚一直在家。”汤川皱起眉,摇摇头。 “我是在问你他有何反应,不是问你他怎么回答。” “反应……看起来倒也不慌张。大概是事先听说警察来了,在某种程度上作好了心理准备。” “你询问他的不在场证明,他看起来像是有所疑问吗?” “不,他没问我理由,况且我也不是开门见山地直接追问。” “以他的头脑,应该早就料到你们会问他的不在场证明了。”汤川自言自语地说着,啜了一口咖啡,“他说那晚一直在家?” “还说什么发了烧,次日上午才请了假。”草薙把从学校事务室借来的石神的出勤表往桌上一放。 汤川走过来,坐下,拿起出勤表。 “第二天上午……” “犯案后,想必需要善后,才无法去学校上课。” “便当店那边呢?” “也仔细查过了。十一号,花冈靖子像平时一样上班。顺便说出来供你参考,她女儿也照常上学,没迟到。” 汤川把出勤表放回桌上,双臂交抱。 “善后处理……到底需要做些什么?” “当然是扔掉凶器之类的。” “做那些需要耗费十个小时以上?” “十个小时以上?” “犯案是在十号晚上,如果翌日上午请假,那就表示,善后处理需要十个小时的时间。” “说不定是需要时间睡觉。” “没有人会在犯案后善后处理前睡觉,也绝不会因为没时间睡觉而请假。就算硬撑也会去上班。” “那就是有非请假不可的理由。” “我就是在想那个理由。”汤川拿起杯子。 草薙把桌上的出勤表仔细折好。“今天,我有件事非问不可,你是怎么开始怀疑石神的?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好办事。” “这话太奇怪了。你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查出他对花冈靖子有好感了吗?你应该不用再问我的意见了。” “事情没这么简单,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向上司报告时,总不能说我只是随便碰运气才盯上石神吧?” “就说你清查花冈靖子的周边关系后,石神这个数学老师浮上台面,这样不就行了?” “可惜到目前为止,完全找不出任何证据,足以证明两人之间有密切关系。” 汤川听了连杯子也没放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也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想必他们之间毫无瓜葛。我敢断言,你们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任何东西。” “你别说这种事不关己的风凉话。我们头儿已经快对石神失去兴趣了。再这样下去,我就算想查证都困难。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盯上石神?” 看草薙语带恳求,汤川恢复正经的表情,放下手中的杯子。“说了也毫无意义,对你来说,帮不上任何忙。” “为什么?” “促使我怀疑他涉案的因素,就像你刚才反复提及的,我从某个小地方,察觉出他对花冈靖子怀有好感,才去调查他涉案的可能性。你一定会问,单凭他暗怀好感就这么推论?但这就是所谓的直觉。除非对他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否则很难明白。你不也常提到警察的直觉吗?和那个一样。” “真不像你说的话,居然说出直觉这种字眼。” “偶尔说说也无妨。” “那么至少告诉我,你是怎么察觉出石神对靖子有好感的。” “不行。”汤川立刻回答。 “喂……” “这涉及他的自尊,我不想告诉别人。” 正当草薙叹息之际,敲门声响起,一名学生走进来。 “你来了。”汤川招呼那个学生,“突然找你来不好意思,我想和你谈谈前几天那份报告。” “有问题?”戴眼镜的学生站得直挺挺的。 “你的报告写得相当不错。不过有件事我想向你确认一下,你用物性学来讨论那个问题,为什么?” 学生露出困惑的目光。“那是物性学的考试……” 汤川苦笑,摇摇头。“那个题目实际上是基本粒子的问题,我希望你也能从那个角度探讨,不要只因为是物性学的考试,就武断地认定其他理论没有用,这样成不了一个好学者。自以为是永远都是大敌,本可看到的东西也会因此视而不见。” “我知道了。”学生老实地点点头。 “我是看你很优秀才提出建议。辛苦了,你可以走了。” “谢谢老师。”学生说着就离开了。 草薙凝视着汤川。 “怎么,我脸上沾了什么?”汤川问。 “不是,我在想,学者说话果然都一样。” “怎么讲?” “石神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草薙把石神对考题的看法告诉汤川。 “嗯……找出自以为是的盲点……的确是他的作风。”汤川笑嘻嘻地说。可下一瞬间,这个物理学家脸色骤然大变。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手扶着头,走到窗边,抬起头,像是仰望天空。 “喂,汤川……” 汤川手掌朝草薙一伸,叫他别干扰自己思考。无奈之下,草薙只好无声地望着好友。 “不可能,”汤川低语,“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你怎么了?”草薙忍不住问。 “刚才那张纸给我看看,就是石神的出勤表。” 汤川这么一说,草薙连忙将折起的纸从怀中取出。汤川一接过去,就直瞪着纸面,低声沉吟。 “怎么会……不可能……” “喂,汤川,你在想什么?和我说说。”汤川把出勤表递给草薙。 “抱歉,今天请你先回去。” “你太过分了吧。”草薙提出抗议,但一看汤川的表情,他就不再说什么了。 物理学家的那张面孔,似乎正因悲伤和痛苦而扭曲。草薙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过这种表情。 “你走吧,抱歉。”汤川又说了一遍,听起来仿佛在呻吟。 草薙起身离座,他的疑问堆积如山。可是他不得不说服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好友面前消失。 第十五章 时钟指向上午七点三十分。石神抱着公文包走出家门,公文包里,放着他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东西——他目前正在研究的某个数学理论的相关资料。与其说目前,不如说是多年来持续研究更为准确。毕竟连大学的毕业论文,他都是以那一理论为研究对象,而且至今尚未完成。 要完成这个课题,恐怕还得再耗二十年。他暗自估算,弄不好,还得更久。正因为如此艰难,他才坚信,这是最适合数学家投注一生的课题。而且,他也自负地认为,除了自己之外,无人能够完成。 如果能够完全不考虑其他,也不被杂务打扰,专心研究,不知该有多好——石神常常驰骋在这样的妄想中。每次一想到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能完成这个研究,他就惴惴不安地觉得,把时间耗在其他不相干的事情上,实在可惜。 他决心不管去哪里,都带着这些资料。他得珍惜分分秒秒,哪怕让研究再进一小步也好。只要有纸笔,这就可能。只要能继续这个课题,他别无所求。 他机械地走着固定的路线。过了新大桥,沿着隅田川边前行,右边是蓝色塑料布搭成的成排小屋。花白长发绑在脑后的男子,正把锅放到煤气灶上,不知锅里是什么。他身边的柱子上拴着浅咖啡色的杂种狗,狗把屁股对着主人,懒洋洋地坐着。 “罐男”还是老样子,忙着踩扁罐子,独自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他身边,放了两个早已塞满空罐的塑料袋。 经过“罐男”继续走一阵子,就看到长椅,椅子上空无一人。石神朝那里瞥了一眼,又恢复低头的姿势。他的步调毫无变化。 前方有人走过来,就时间来说应该是牵着三只狗的老妇,但是不是。石神不经意地抬起脸。“啊!”他不禁脱口喊出,停下脚步。 对方并未伫足。不仅如此,还一脸微笑地朝他走近,直到到了石神面前,才停下脚步。 “早。”汤川学说。 石神霎时张口结舌,舔舔嘴唇才开口。“你在等我?” “当然,”汤川表情愉悦地回答,“不过这么说也不准确。我从清洲桥那边一路闲晃过来,心想或许能遇见你。” “有急事?” “急事……不知道。或许是。”汤川歪着头。 “急着现在谈?”石神看看手表,“我没多少时间。” “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就好。” “边走边谈好吗?” “那倒无所谓,”汤川环视四周,“不过我想在这儿先说几句。两三分钟就行,坐那张长椅吧。”不等石神回话,汤川径自走向空空的长椅。 石神吐出一口气,跟在朋友后面。 “之前,我们也从这儿走过一次。”汤川说。 “对。” “那时你说过,这些游民的日子过得像时钟一样准确。还记得吗?” “记得。人一旦摆脱了时钟反而会那样——这是你说的。” 汤川满意地点点头。 “你我都不可能摆脱时钟的束缚,彼此都已沦为社会这个时钟的齿轮。一旦少了齿轮,时钟就会出乱子。纵然自己渴望率性而为,周遭也不容许。我们虽然得到了安定,但失去自由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在游民当中,应该有不少人并不想回到原来的生活。” “扯这些闲话,两三分钟可是一下子就过去了,”石神看看表,“你看,已经过了一分钟了。” “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只有齿轮自身才能决定自己的用途,这就是我想说的。”汤川定定凝视着石神,“你打算辞去工作吗?” 石神惊愕地瞪大双眼:“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你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职责就是扮演数学老师这个齿轮吧。”汤川从长椅上起身,“走吧。” 两人并肩朝隅田川边的堤防走,石神等着身旁的老友先开口。 “听说草薙去找过你,为了确认不在场证明。” “嗯,就是上周。” “他在怀疑你。” “好像是。他为什么会怀疑我,我一头雾水。”汤川听了,倏然放松嘴角,露出笑容。 “他其实也是半信半疑。他是看我对你有兴趣,才开始注意你。我好像不该透露这种事——警方没有任何足以怀疑你的依据。” 石神伫足:“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汤川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石神。 “因为我们是朋友,除此之外,别无理由。” “是朋友就有必要告诉我这些?我和这案子毫不相干。不管警方怀疑与否,我都不在乎。” 汤川深深叹出一口气,又微微摇摇头。看到他的脸上隐约带着悲哀,石神不禁心生焦虑。 “和不在场证明无关。”汤川静静地说。 “什么?” “草薙他们满脑子只想着要推翻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他们坚信,只要花冈靖子是真凶,找出她不在场证明的漏洞,就可以查出真相。若你是共犯,只要顺便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就能瓦解你们的防御。”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说这些。”石神继续说,“站在警察的位置,那样做是理所当然。但,正如你所说,前提是她是真凶。” 汤川听了再次微笑。 “草薙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是关于你出考题的方式,针对自以为是的盲点。比方说看起来是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我听了恍然大悟。对那种不懂数学的本质、早已习惯根据思维定势解答的学生来说,这种题目想必很有效。乍看之下是几何问题,学生拼命朝那个方向想,却解不出来,唯有时间分秒流逝。要说是坏心眼,确实有点儿过分,但用来测试真正的实力,诚然有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草薙他们,”汤川恢复严肃的表情,“自以为这次题目是瓦解不在场证明,因为最可疑的人坚称有不在场证明。也难怪他们会这样想,那个不在场证明看起来又摇摇欲坠。发现了这个线索,当然会想从这里攻入,这是人之常情。我们作研究时也是这样,不过在研究的世界里,往往会发现,那个所谓的线索,其实完全搞错了方向。草薙也一样,掉入了陷阱。不,应该说是被人牵着往陷阱里跳。” “如果你对侦办方针有疑问,那不该找我,该向草薙提出建议。” “当然。我迟早必须那么做,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和你谈谈。至于理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 “说得更进一步,是不想失去你的才华。我希望这种麻烦事赶紧结束,这样你才好专心做你该做的事,我不希望你的聪明才智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用不着你提醒,我不会白白浪费时间。”石神说着再次迈开步。不是因为上班快迟到了,而是他已无法忍受停留在原地。 汤川跟了上来。 “要解决这次的案子,不能把它视为瓦解不在场证明的问题,应该转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其间的差异,远比几何与函数之间的差异大。” “你认为那是什么问题?”石神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很难用一句话概括,硬要说,应该是障眼法,故布疑阵。专案组被伪装骗过了。他们以为是线索的东西,其实统统不是。当他们以为掌握了关键的那一瞬间,已经上了人家的当。” “听起来很复杂。” “是很复杂。不过,只要换个角度,问题就会变得异常简单。凡人想以复杂的手法掩饰某件事时,往往因复杂而自掘坟墓,可是天才不会这样做。他们会选用极为单纯、但常人想象不到也绝不会选择的方法,将问题一口气复杂化。” “物理学者不是很讨厌抽象的叙述?” “那我就谈一下具体的,你来得及吗?” “不急。” “还有时间去便当店?” 石神瞥了汤川一眼,视线立刻转回正前方。 “我又不是天天去那里。” “就我所知,你几乎是天天报到。” “这就是你把我和命案扯在一起的根据?”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就算你天天在同一个店里买便当,我也不觉得奇怪,不过若是天天去看某位女士,那就不能忽视了。” 石神伫足,睨视汤川。 “你以为身为老朋友,就可以口无遮拦?”汤川没避开,他迎着石神视线的双眼蕴含力量。 “你生气了?我知道你心慌了。” “太可笑了。”石神迈开脚步,走近清洲桥,走上眼前的台阶。 “距离陈尸现场不远的地方,有一堆疑似被害者的衣物遭人焚烧,”汤川一边跟上来一边说,“警方在一斗高的罐中找到未烧完的衣服,推断是凶手所为。我刚听说时就想,凶手为何不等衣服完全烧毁再走?草薙他们认为,凶手是想尽快离开。但如果是那样,先带走衣服,事后再慢慢处理不就好了?难道凶手错估情势,以为很快就可以烧光?这么一思索,我越想越不安心,于是决定实际烧烧看。” 石神再次伫足。 “你烧了衣服?” “在一斗高的罐中烧的。外套、毛衣、长裤、袜子……还有内衣。我在旧衣店买的这些,还是花了不少钱。我们和数学家不同,不做个实验就不死心。” “结果呢?” “衣服冒出有毒气体,熊熊燃烧,”汤川说,“全部都烧光了。一眨眼就结束了,或许还不到五分钟。” “所以呢?” “凶手为何连短短五分钟都不肯等?” “谁知道。”石神走上最后几阶台阶,在清洲桥路左转,和弁天亭正相反。 “你不去买便当?”汤川问道。 “你真烦人,我不是说了吗?我又不是天天去。”石神皱起眉头。 “好吧,只要你不愁没午餐吃。”汤川赶上他和他并肩前行,“尸体旁边,还发现了一辆自行车。根据调查,车子停放在筱崎车站时遭人偷窃,车上还留有被害者指纹。” “那又怎么样?” “连死者的面容都毁了,却忘了擦掉自行车上的指纹,这个凶手也太糊涂了。如果是故意留下就另当别论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你认为是什么?” “为了把自行车和被害者连在一起……要是警方认定自行车和命案无关,就对凶手不利。” “为什么?” “因为他希望警方找到证据,判定被害者是自己骑车从筱崎车站前往案发现场的。普通的自行车不行。” “不是普通自行车?” “的确是随处可见的女式自行车,不过有一点不普通,是新车。” 石神感到全身的毛孔蓦地张开,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喘息。 “老师早。”听到这声招呼,石神倏然一惊。一个骑自行车的高中女生正超过他,朝他点头行礼。 “啊,你早。”他慌忙回应。 “真不简单。我还以为,这年头已经没有学生和老师打招呼了。”汤川说。 “的确快绝种了。对了,你刚才说自行车是新车,这有什么特殊含意?” “警方以为,小偷觉得要偷就偷新的,其实理由并非这般单纯。凶手在意的是,那辆自行车是什么时候放在筱崎车站的。” “你的意思是……” “对凶手来说,那种在车站一放就是好几天的破自行车没有用。他希望车主出面报案,所以车子一定要是新的,被偷了,报案的可能性才高。不过,这些不是掩饰罪行的绝对条件。凶手只是抱着侥幸心态,选择了一个可以提高成功几率的方法。” “嗯……” 石神对汤川的推断不予置评,一径往前走。终于快到学校了,人行道上开始出现学生的身影。 “这个话题很有趣,我实在想多听一点。”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汤川,“不过请你不要再往前走了,我不想让学生听见。” “的确这样更好。反正,我也把想说的大致都说了。” “很有意思,”石神说,“之前你问过我一个问题:设计别人解不开的问题和解开那个问题,何者更难——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的答案是,设计问题更难。我向来认为,解答者应该对出题者心怀敬意。” “哦。那P≠NP呢?自己想出答案和确认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何者较容易?”汤川一脸惊讶,不明白石神的意图。 “你一定会先自己解答,再听别人的答案。”石神说着,指向汤川胸口。 “石神……” “就在此说再见了。”石神转身背对汤川,迈步走开,抱着公文包的手臂隐隐用力。 到此为止了吗?他想。那个物理学家,已经看穿了一切…… 吃着杏仁豆腐这道饭后甜点,美里依旧保持沉默。果然不该带她来,靖子一想到这里就心感不安。 “你吃好了吗?美里。”工藤问道。今晚,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美里看也不看他,一边将汤匙送到嘴里,一边点头。 他们来的是银座的高级中餐厅。工藤坚持请美里同席,靖子只好硬把美里拉来。到了初中生的年纪,“可以吃好吃的”这种说辞已经毫无诱惑力。靖子最后只好说“如果举止不自然,会被警方怀疑”,才说服美里。 这样做也许只是让工藤不快,靖子后悔地想。用餐期间,工藤不断找各种话题,但是美里直到最后,也没好好答过一句。 杏仁豆腐吃完后,美里转头对靖子说:“我要上洗手间。” “啊,好。” 美里一离开,靖子立刻对工藤合掌道歉。 “对不起,工藤先生。” “怎么了?”他一脸意外。显然,这是装的。 “那孩子向来怕生。而且,特别怕成年男人。” 工藤笑了。 “我也没奢望立刻就能混熟,我自己中学时也那样。我本来就抱着能见面就好的打算。” “谢谢。” 工藤点点头,从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口袋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用餐时他一直忍着,毕竟美里在。 “后来有什么变化吗?”工藤抽了一口烟后问。“你指什么?” “那个案子。” “哦。”靖子垂下眼帘,又抬起头正视工藤,“没什么特别的,每天都过得很平凡。” “那就好。警察没再来?” “最近没有,也没去店里。你那里呢?” “也没再来找我,看来嫌疑已经洗清了。”工藤把烟灰弹落烟灰缸,“不过,有件事有点儿怪。” “怎么了?” “嗯……”工藤露出迟疑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最近我常接到无声电话,都是打到家里。” “怎么回事?好恐怖。”靖子蹙眉。 “另外,”他略带踌躇地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便条,“信箱里还放了这种东西。” 靖子一看纸上的内容,心头不禁一震,上面正写着她的名字。内容如下: 不准接近花冈靖子,能让她幸福的人不是你这种人。 是用文字处理机或打印机打出来的,当然没有落款。 “是邮差送来的?” “不,直接放在我信箱。” “你猜得出是谁吗?” “毫无头绪,才想问问你。” “我也想不出是谁……”靖子把皮包拉过来,取出手帕,她的掌心已开始冒汗。 “放进你信箱的,只有这封信?” “不,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 “是上次我和你在品川碰面时的照片。应该是在饭店停车场的时候被偷拍了,当时我完全没察觉。”工藤侧首不解。 靖子不由得环视周围,然而对方不可能在这家餐厅内监视。美里回来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一出餐厅,靖子母女就坐上出租车,和工藤告别。 “今晚的菜好吃吧?”靖子对女儿说。 美里板着脸一语不发。 “你一直板着脸,很没礼貌。” “不带我来不就好了?我本来就不想来。” “人家可是一番好意。” “你自己来不就行了?下次我再也不来了。” 靖子叹了口气。工藤深信,只要时间久了,美里自然会打开心房接纳他,但靖子觉得毫无希望。 “妈,你要和那个人结婚?”美里突然问。 靖子从靠背上直起身子:“你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你们要结婚?” “不。” “真的?” “当然,我们只是偶尔见见面。” “那就好。”美里的目光转向车窗外。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美里说完,缓缓转过身子面向靖子,“我只是觉得,如果背叛那个叔叔,不太好。” “哪个叔叔……” 美里凝视着母亲,默默低下头,似乎想说:就是隔壁的叔叔。之所以没说出口,是怕出租车司机听见。 “你用不着在意。”靖子再次靠回座位。 美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看起来并不相信母亲。 靖子思索着石神的事。用不着美里提醒,她本来就在担心他,工藤提到的怪事令她心惊不已。 对靖子来说,她能想到的可疑人选只有一个。上次工藤送靖子回公寓时,石神在旁凝望的晦暗双眼,至今仍烙印在她的脑海深处。 靖子和工藤见面,令石神燃起嫉妒之火——这绝对大有可能。他之所以帮着消灭犯罪证据,保护花冈母女和警方对抗至今,显然是因为他对靖子的情愫非比寻常。 骚扰工藤的人,难道是石神?真是这样,他打算怎么摆布我?想到这里,靖子大为不安。今后,他打算仗着这面盾牌控制我的一生?别说和其他男人结婚了,就连交往都不能吗? 托石神的福,靖子已逐渐摆脱警方的追查。她对此满怀感激。不过若因此终生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故布疑阵又有何意义?和富樫在世时又有什么两样?只不过从富樫变成了石神。而且这次,她绝对摆脱不了,也绝对不敢背叛。 出租车在公寓前停下,她们下车,走进公寓。石神的屋子亮着灯。 一进屋,靖子就开始换衣服,紧接着听见隔壁的房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看吧,”美里说,“叔叔今晚等了很久。” “我知道!”靖子的语气变得有点儿不耐烦。几分钟后,手机响起。 “喂?”靖子接起。 “我是石神,”预料中的声音传来,“现在,方便吗?” “对,没问题。” “今天也没什么特殊状况?” “对,完全没有。” “那就好。” 她感觉出石神大舒一口气。 “有几件事非告诉你不可。第一,我在你家门上的信箱中放了三封信,请你待会儿去看一下。” “您是说……有信?”靖子看着门。 “那些信今后会派上用场,千万小心保管。” “啊……是。” “信的用途,我写在便条上一并放在里面了。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那张便条一定要销毁。” “知道,要我现在就去看吗?” “待会儿再看也不迟。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说到这里,石神沉默了一下。 靖子感到,他似乎在犹豫什么。 “什么事?”她问。 “这种联系方式,”他缓缓说,“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和你联系。当然,你也不能与我联系。不管我今后发生什么事,你和令爱都要继续扮演旁观者,这是拯救你们的唯一方法。” 他才说到一半,靖子就开始心跳加速。 “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迟早会明白,现在不说为好。我以上所说,请千万不能忘记。” “请等一下,您能不能再解释清楚点儿?” 靖子的话不同往常,美里也凑过来。 “不必解释,就这样。” “可是——”她说到这里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手机响起时,草薙正和岸谷在路上。坐在副驾驶座的草薙,还没把放平的活动椅背竖起就接起电话。 “喂?我是草薙。” “是我,间宫。”组长沙哑的声音传来,“你立刻到江户川分局来。” “发现什么了?” “不是,有客人,一位先生说要见你。” “客人?”难道是汤川?霎时他想。 “是石神,那个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高中老师。” “石神?他说要见我?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不能!”间宫用强烈的语气说道,“他是为大事而来!” “您已经听他说过了?” “他说详细情形只能告诉你,你快过来。” “我尽快赶过去。”草薙捂住话筒,拍拍岸谷的肩,“组长叫我们去江户川分局。” “他说人是他杀的。”间宫的声音传来。 “什么?” “他说富樫是他杀的——石神是来自首。” “怎么会?!”草薙猛然直起上半身。 第十六章 石神毫无表情地盯着草薙。或者说,只是视线对着他,根本没有看他。他正用心灵之眼凝望远方某处,草薙只是碰巧坐在他面前。石神那完全抹杀感情的面孔,让人不得不这么想。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三月十日。”他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始叙述,“我从学校回到公寓,看到他在公寓里徘徊。好像在找花冈小姐,还伸手在她家门上的信箱里掏来掏去。” “抱歉,您指的那个人是……” “富樫慎二,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石神微微放松嘴角。 审讯室内只有草薙和岸谷,岸谷在邻桌负责记录。石神拒绝其他警员在场。他的理由是:太多人争相发问,无法理顺思路。 “我觉得奇怪,于是叫住他。他表现得慌里慌张,说要找花冈靖子,还说他是她分居的丈夫。我立刻识破他在说谎。不过为了让他放松警戒,我假装相信他。” “您怎么知道他在说谎?”草薙质疑。 石神轻轻吸了口气。“我对花冈靖子了如指掌。她已离婚,正在四处躲避前夫,这些事情我统统知道。” “您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虽然住在隔壁,但我听说你们几乎并不来往,您不过是常光顾她工作的便当店罢了。” “那是表面现象。” “表面现象?” 石神挺直腰杆,微微挺起胸膛。“我是花冈靖子的贴身保镖。替她挡那些心术不正企图接近她的男人,是我的职责。不过没人知道这件事,毕竟我还是个高中老师。” “所以我第一次去拜访时,您告诉我,你们几乎毫无来往?” 听草薙这么一问,石神轻吐出一口气。 “你来找我,是为了打听那起命案,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实话,否则不就遭到怀疑了?” “嗯。”草薙点点头,“您刚才说,因为是贴身保镖,才对花冈靖子了如指掌?” “对。” “换句话说,您之前就和她有密切接触?” “是,我再次强调,这是瞒着所有人的秘密来往。我们连她女儿都瞒着,一直小心、巧妙地保持联系。” “能否说得具体一点?” “我们有很多种方法……先说这个好吗?”石神露出试探的眼神。 草薙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石神声称和花冈靖子有秘密接触的说法太过唐突,背景关系也暧昧不清。不过对草薙来说,他现在只想尽快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我晚些时候再请教,请再详细地叙述一下您和富樫先生的对话。刚才您说到,假装相信他是花冈靖子的丈夫……” “他问我知不知道花冈靖子到哪儿去了。我就说:她现在不住这里,因为工作的关系,不久之前搬走了。他听了很惊讶,问我知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我说知道。” “您告诉他住哪里?” 听草薙这么问,石神冷然一笑。 “筱崎,我告诉他搬去旧江户川边的公寓了。”筱崎原来是在这里出现的,草薙想。 “可是光这样说,他还是找不到呀?” “富樫当时急着知道详细住址。我让他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屋,一边看地图一边把地址抄在便条上。那个地点,位于污水处理场那边。把便条一给他,那个白痴高兴得要命,还说我帮了大忙。” “为什么要捏造那个住址?” “当然是为了把他骗到杳无人迹的地方,我对污水处理场附近的地理环境很熟悉。” “这么说来,从见到富樫的那一刻起,您就决定要杀他?”草薙边问边凝视石神,这段内容太惊人了。 “当然,”石神稳如泰山地回答,“我刚才说过了,我必须保护花冈靖子。一旦有折磨她的男人出现,就得尽快铲除,这是我的职责。” “您确定富樫在折磨花冈小姐?” “不是确定,是知道。花冈靖子一直受到那恶棍的折磨,为了避开他,才搬到我隔壁。” “这是花冈小姐亲口告诉您的?” “我是通过特殊的方式得知的。”石神的语气毫无滞碍。 既然会来自首,想必脑中已充分整理过了。但他的叙述有太多不自然之处,和草薙对他的印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您把便条给他,然后怎样了?”草薙决定还是先听完下文。 “他问我知不知道花冈靖子上班的地点。我说具体地点我不清楚,只知道是个餐饮店。我还告诉他,她通常十一点下班,女儿也会去店里等她,下班一起回家。这全都是我瞎掰的。” “瞎掰的理由是……” “为了限制他的行动。就算那地方再怎么僻静,也不能让他抵达太早。我想他只要听说花冈靖子十一点才下班,而且在那之前女儿也不会回家,就不会提早去公寓找她们。” “抱歉。”草薙伸出手,打断石神的话,“这些想法,全是您一瞬间想出来的?” “是的。有问题吗?” “不……我只是很佩服,竟然能立即想出如此缜密的计谋。” “这不算什么。”石神恢复严肃的表情,“他一心只想见到花冈靖子。对我来说,只要利用他这种心态就行了,并不难。” “对您来说或许是,”草薙舔舔嘴唇,“后来呢?” “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他,告诉他如果找不到公寓就和我联系。要是有人好心到这种地步,一般人多少会有几分怀疑,可他丝毫没生疑,一定是愚蠢至极。” “那是因为谁也料想不到,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竟会二话不说就对自己萌生杀意。” “正因为初次见面,才更该觉得奇怪。那人把写有假住址的便条小心翼翼地往口袋里一塞,就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了。我确定他走远后,就进屋开始准备。”说到这里,石神慢条斯理地伸手去拿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津津有味。 “作什么准备?”草薙催他往下说。 “也没什么,只是换一套便于行动的衣服,等待时间来临。这段时间里,我开始思考怎样杀他。经过思考后,我选择了绞杀。我认为这个方法万无一失。如果是刺杀或扑杀,谁知道到时会不会喷得满身是血?况且我也没把握一招毙命。绞杀的话,凶器也简单。不过,还是得选坚固一点的,最后我选择了暖桌电线。” “为什么用电线?坚固的绳子有很多。” “我也想过领带或打包用的塑料绳,可是两者握起来容易滑手,也容易被扯松,暖桌电线最顺手。” “于是您带着电线去了现场?” 石神点点头。 “十点左右,我走出家门。除了凶器,还准备了美工刀和一次性打火机。在前往车站的途中,我发现有人扔了一块蓝色塑料布在垃圾场,就把那块布捡起来一起带了去。我乘电车到瑞江车站,从那里坐出租车,前往旧江户川边。” “瑞江车站?不是筱崎?” “如果在筱崎下车,和那家伙碰个正着就糟了。”石神坦然回答,“我下出租车的地方,离我告诉他的地点还很远。总之一定要小心,在达成目的之前,绝不能让他发现。” “下了出租车之后呢?” “我一边提防着有没有人,一边朝他即将现身的地点走去。其实也不用特别小心,路上根本没半个人影。”石神说着又喝了一口茶,“我刚到堤防没多久,手机就响了,是他打来的。他说已经到了纸上所写的地点,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那栋公寓。我问他现在在哪里,他回答得很仔细。我一边和他通电话,一边小心地不让他察觉,逐渐接近他。我说我要再确认一下住址,就把电话挂了。其实那时我已经确定他的位置了。他正懒洋洋地坐在堤防边的草丛里。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他,他竟毫无察觉。等他发现时,我已经站在他背后了。我立即把电线套在他脖子上。他虽然拼命抵抗,但我用力一勒,他就没气了,很简单。”石神垂眼看着茶杯,杯子空了,“可以再给我一杯吗?” 岸谷站起来,拿茶壶替石神倒茶。“谢谢。”他点头致谢。 “被害人身材魁梧,才四十几岁。他若拼命抵抗,我觉得没那么容易被勒死吧?”草薙试探地问。 石神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睛眯了起来。 “我是柔道队的教练。如果从后面偷袭,就算对方身材高大,也能轻易制服。” 草薙点点头,眼睛瞥向石神的耳朵,他的耳廓呈现出堪称柔道家勋章的花椰菜形状。警察之中,有不少人也拥有这样的耳朵。 “杀人之后呢?”草薙问。 “当务之急就是隐瞒死者的身份。死者身份一旦曝光,花冈靖子必然会遭到怀疑。我首先剥下他的衣服,用带去的美工刀边割边剥下。然后,再弄烂他的脸。”石神语气自若地说,“我捡来一块大石头,用塑料布蒙住他的脸,砸了又砸。我不记得砸了几下,应该是十下左右。最后,再用打火机烧毁他的指纹。做完这些后,我带着剥下的衣服,准备离开现场。没想到正好发现一斗装的罐子,于是决定把衣服放进去烧。可是火势比我预期的大,我怕这样会引来什么人,没等烧完,就匆忙离去。我一直走到公交车经过的大马路才拦出租车,先去东京车站,再改搭另一辆出租车回家。抵达公寓时已经过了十二点。”说到这里,石神呼地吐出一大口气,“以上就是我所做的。我用的电线、美工刀、打火机,全都放在家里。” 草薙斜视着岸谷记录要点,叼起一支烟。点燃之后,他吐着烟凝视石神,石神的眼睛令人无法联想到任何情绪。 他的叙述没有太大的疑点,尸体、现场情况和警方掌握的内容完全吻合。这些事多半未经媒体披露,若说是编造的不太可能。 “您杀富樫这件事,可曾告诉花冈靖子小姐?”草薙问。 “我怎么可能告诉她?”石神回答,“万一她告诉别人,就会坏事。女人这种生物,天生就难以保守秘密。” “也没和她讨论过命案?” “当然。我和她的关系,被你们发现就完了,我们一直避免直接接触。” “您刚才说,和花冈靖子小姐,是用谁也没察觉的方法取得联系。到底是什么方法?” “有好几种。其一是,她说给我听。” “你们通常约在哪里?” “不。那不就让人发现了?她在她家说,我在我家通过机器听。” “机器?” “我家墙上,对着她家装了一个收音器。” 岸谷停手仰起脸,草薙知道他想说什么。 “窃听?” 石神不以为然地皱着眉,大摇其头。 “不是窃听,是她对我倾诉。” “花冈小姐知道那个机器吗?” “也许不知道,不过她肯定是对着我家的墙壁说。” “也就是说,她在对您倾诉?” “是的。她还有女儿,不能明目张胆地对我说,总是假装在和女儿说话,其实是在向我倾诉。” 草薙手中的烟,已有一半燃成灰烬。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和岸谷四目相对,刑警学弟满脸困惑地歪着头。 “是花冈靖子这么告诉您的?她说她假装和女儿说话,其实是在对您倾诉?” “用不着说我也知道,她的事我都清楚。”石神点点头。 “换言之,她并没有这么说过。这只是您的一厢情愿。” “怎么可能。”一直面无表情的石神,脸色终于出现些许变化,“她被前夫折磨的事,我是听她诉苦才知道的。就算她和女儿说这种事,也没有任何意义。她是想让我听见才故意这么说,她还拜托我替她想想办法呢。” 草薙抬手安抚他,另一手摁灭香烟。 “你们还用什么方法联系?” “电话,我每晚都打电话。” “打到她家?” “打她手机,不过我们不会在电话里交谈。我只是让铃声响起,她有事才接电话,没事就不接。我听到响五声之后,就会挂断。我们之间,就这样交往。” “你们俩之间?这么说,她同意这么做?” “是的,我们以前说好的。” “我会向花冈小姐确认的。” “那最好。”石神用充满自信的口吻说完,猛然收紧下颚。 “刚才的叙述今后还会请您说上很多次,也会制成正式的口供。” “可以,叫我说几遍都行,这是事实。” “最后,我想再请教一个问题。”草薙的手指在桌上交握,“您为何要来自首?” 石神用力吸了一口气。“不自首好吗?” “我没有这样说。既然来自首,总有个理由吧?我想知道。” 石神听了,嗤之以鼻地说道:“那和你的工作无关吧?凶手在自责之下主动投案,这不就行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看您这样,不像是自责之下才来投案。” “问我是否有罪恶感,我不得不说,那和罪恶感的确不同,不过我很后悔。早知道就不干那种事了,早知道会被背叛,我才不会杀人。” “背叛?” “她……花冈靖子,”石神略抬下颚继续说,“背叛了我。她想和别的男人交往,亏我还帮她收拾了前夫。要不是她向我诉苦,我不会杀人。她之前说过:真想杀死那种烂男人,我才替她下手。说起来,她也是共犯,你们应该也逮捕她。” 为了确认石神的叙述是否属实,警方搜查了他的家。趁这段时间,草薙和岸谷找花冈靖子问话。她早已到家,美里本也在,但被另一名警察带了出去。不是不想让她听到这种惊悚的对话,而是她也要接受审讯。 得知石神自首,靖子瞪大了眼,愕然屏息,发不出声音。 “很意外吗?”草薙观察着她的表情。 靖子摇摇头,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开口:“我做梦也没想到。他怎会对富樫……” “您对他的动机毫无察觉?” 被草薙这么一问,靖子露出既迷惘又踌躇的复杂表情,像是有什么话不愿说出口。 “石神说他是为了您才这么做的,为了您才杀人。” 靖子痛苦地皱起眉,长叹一声。 “看来您心里有数。” 她微微点头:“我早就知道他对我有好感。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那种事……” “他说,一直和您保持联系。” “和我?”靖子顿时脸色一沉,“没那回事。” “他给您打过电话吧?而且每晚都打。” 草薙把石神的供述告诉靖子,她的面孔变得扭曲起来。 “打那些电话的,果然是他。” “您不知道?” “我猜想是他,但并不确定。毕竟他没报上名字。” 据靖子表示,第一通电话是在三个月前打来的。对方没报上名字,一开口就干涉起她的私生活。至于内容,全是些唯有平常观察她才知道的琐事。是变态跟踪狂——她赫然惊觉,吓坏了。她毫无头绪。后来对方又打来很多次,她不再接起。不过有一次,她不小心接起,对方这么说:“我知道你忙得没空接电话。我看就这样吧,我每晚打一次,你有事就接电话。我会让电话响五声,你只要在那之前接起就行。” 靖子答应了。从此,电话真的每晚响起。对方似乎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她尽量不接。 “听不出来是石神?” “我们之前几乎没交谈过,在电话里也只讲过一次话,那声音我现在都记不清楚了。况且,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事,他可是个高中老师!” “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岸谷在草薙身旁说道。说完后立时垂下头,像是在为插嘴道歉。 草薙想起,这个学弟打从命案发生就一直护着花冈靖子。石神的自首,想必令他安心。 “除了电话,还有别的吗?”草薙问。 “请等一下。”靖子说着站起,从柜子抽屉里取出几封信。一共三封,没写寄信人,信封上只写着花冈靖子收,也没写地址。 “这是……” “就放在我门上的信箱里。本来有很多,都被我扔了。我看电视上说,万一出了什么事,留着这种证物比较有利,虽然觉得恶心,还是留下了三封。” “我看一下。”草薙说着打开信封。 每个信封里都装着一张便笺,是打印出来的,都不长。 最近,你的妆化得很浓,衣服也很花哨。这样不像你,素雅一点的装扮才适合你。另,你的晚归也很令人在意。下班之后,就该立刻回家。 你是否有什么烦恼?如果有,希望你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每晚打电话。我可以给你提供很多建议,别人都不能相信,也不可相信,你只要听我的话就好。 我有不祥的预感,我担心你会背叛我。虽然我相信这绝不可能,但如果真有这种事,我绝不会原谅你。只有我才是你的战友,只有我能保护你。 草薙看完,把便笺装回信封。 “可以暂时由我保管吗?” “请便。” “还有没有类似的怪事?” “我是没遇过……”靖子有些吞吞吐吐。 “令爱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不是,是工藤先生……” “工藤邦明先生,对吧,他怎么了?” “上次见面时,他说他收到奇怪的信,没写寄信人。信中警告他不准接近我,还附了偷拍他的照片。” “找上他……” 根据目前的情况,寄信人除了石神不可能有别人。草薙想起汤川学,他很尊敬身为学者的石神。如果知道这个朋友竟然干出跟踪狂的勾当,不知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敲门声响起。“请进。”靖子一回答,年轻警员立时推开门探进头来,是负责搜查石神家的那组成员之一。 “草薙先生,请你来一下。” “好。”草薙点头站起。 走进隔壁,间宫正坐在椅子上等他,桌上放着打开的电脑。年轻警员们正忙着把各种东西装进纸箱。 间宫指着书架旁的墙:“你看这个。” “啊!”草薙不由得叫出声。 壁纸被撕掉二十厘米见方,连壁板也被锯下。从那里还延伸出细细的电线,电线末端连着耳机。 “你戴上耳机试试。” 草薙照间宫所示,把耳机塞进耳朵,顿时听到说话声。 只要证明了石神的供述是真的,接下来进展就快了,今后不会再给府上添麻烦了。 是岸谷的声音。虽然略有杂音,但清晰得简直不像隔着一层墙壁。 石神先生会被判什么罪? 这要看审判结果。他犯的是杀人罪,就算不判死刑,也绝不可能轻易获释。以后不会再缠着您了。 这小子身为警察竟然这么长舌,草薙一边想一边取下耳机。 “待会儿你让花冈靖子看看这个。照石神的说法,她应该知道有这玩意儿。不过我总觉得还有什么疑点。”间宫说。 “您是说,花冈靖子完全不知道石神做了什么?” “你和她的对话我都听见了。”间宫看着墙上的收音器,咧嘴一笑,“石神是个典型的跟踪狂。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和靖子情投意合,想把接近她的男人通通铲除。前任老公不就是最可憎的人吗?” “是……” “怎么?你干吗苦着脸?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倒不是,我自认还算了解石神这个人的个性,他的供述和我对他的印象差太多了,所以我很困惑。” “人哪,本来就有很多种不同的面貌。跟踪狂的真实身份,通常都令人跌破眼镜。” “这我当然知道……除了收音器还找到什么?” 间宫重重点头。 “找到了暖桌的电线,和暖桌一起收在箱子里,空心麻花线,和绞杀富樫的凶器一模一样。只要上面沾了一丁点儿被害者的皮肤,就可定案。” “还有什么?” “你看看这玩意儿。”间宫移动电脑的鼠标,他的动作生涩,应该是谁刚才当场教他的,“就是这个。” 画面显示着写好的文章。草薙凑近细看。 我已查明和你频频见面的人是何来历。我特地拍下照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想问你:和这个男人是何关系?如果是恋爱关系,那你严重背叛了我。你也不想想,我为你做了什么?我有权命令你,立刻和这个男人分手。否则,我的怒火将烧向他。让此人经历与富樫相同的命运,对我而言易如反掌。我已有此心理准备,也有办法做到。再重复一次:如果你和此人有男女关系,我决不允许这种背叛。我一定会报复。 第十七章 站在窗边的汤川,定定凝视窗外。他的背影散发出一抹遗憾与孤独的气息。在草薙看来,既可以解释为因得知久别重逢的老友犯案而大受打击,又好似是被另一种情绪笼罩。 “所以,”汤川低声说,“你就信了那个说法?我是说石神的供述。” “身为警察,没有理由怀疑。”草薙说,“我们已从各种角度证实过了。今天,我去了距离石神住处不远的公用电话亭打听。他说每晚从那里给靖子打电话。公用电话亭旁边有家杂货店,老板说见过石神。毕竟很少有人用公用电话了,对他印象特别深刻。” 汤川缓缓转身,面对草薙。 “请你不要用身为警察这种说法,我是在问你:你相信吗?我才不管什么调查方针!” 草薙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也觉得奇怪。他的说法毫无矛盾,合情合理,可我还是无法信服。我不相信石神会干那种事,这就是我的感受。不过即便和上司这么说,他也不会搭理。” “想必警方高层以为已经抓到了凶手,可以天下太平了。” “哪怕只有一个清楚的疑点也好,事态马上就会截然不同,可惜什么也没有,无懈可击。自行车的指纹没擦掉,他说原本就不知道被害者会骑自行车来。毫无可怀疑之处,所有事实都指出:石神的供述是正确的。在这种情况下,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让调查重新回到原点。” “简言之,你虽然不信,却人云亦云地得出结论,石神就是命案真凶。” “你不要话里带刺。事实重于感情不是你一贯的原则吗?既然在逻辑上合情合理,就算心理上无法接受也得接受,这就是科学家的基本原则。这可是你向来强调的。” 汤川轻轻摇头,和草薙相对而坐。 “最后一次见到石神时,他问了我一个问题——P≠NP。自己想出答案和判断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何者较容易——这是著名的数学难题。” 草薙皱起眉头。 “那是数学?听起来像哲学。” “你明白吗?石神给你们提出了一个答案,也就是这次的自首、供述内容。这一自白怎么看都像正确无误的解答,是他充分发挥智慧想出来的。如果就这么乖乖相信,那就表示你们输了。你们正受到来自他的挑战和考验!接下来,该轮到你们全力以赴,判断他提供的答案是否正确。” “我们已经作了各种证实。” “你们做的,只是按照他的证明方法走。你们该做的,是探寻有没有别的答案。除了他提供的答案之外别无可能——唯有证明到这个地步,才能断言,那个答案是唯一的答案!” 草薙从汤川强硬的口吻中,感受到他的烦躁。这个向来沉着冷静的物理学家,难得流露此种情绪。“你是说石神在撒谎?你认为凶手不是石神?” 草薙这么一说,汤川立刻皱起眉头,黯然垂首。草薙盯着汤川,继续说道:“你敢如此断言,根据是什么?既然你有你的推论,那就告诉我。难道只是因为无法接受昔日老友杀人这一事实?” 汤川起身,背对草薙。 “汤川!”草薙喊他。 “我的确不愿相信,”汤川说,“之前我也说过,他重视的是逻辑,感情次之。只要他断定,某个方法对解决问题有效,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可就算这样,也不至于杀人……而且,杀的还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这简直超乎想象!” “你果然只有这个根据。” 汤川一听,倏然转身,狠狠瞪着草薙,眼睛里除了愤怒,更流露出浓浓的悲伤与痛苦。 “我虽不愿相信,但还是得接受这一所谓事实,世事就是如此,这点我很清楚。” “你还是认为石神清白无罪?” 草薙的质问令汤川脸一歪,微微摇头。 “不,我不会那样表达。”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认为杀死富樫的是花冈靖子,石神只是在袒护她。可是,越深入追查,这个可能性就越低。石神的跟踪狂行为,已有许多物证证明。为了袒护她不可能伪装到那种地步。更何况,这世上有哪个人,会心甘情愿替人顶下杀人之罪?靖子对石神来说,既非家人也非妻子,甚至连情人都算不上。纵使有意袒护或真的曾协助抹去罪证,但到了掩护不了的时候自然会死心,人性本来就是这样。” 汤川像突然察觉什么似的瞪大了眼。 “掩护不了的时候自然会死心——这是正常人的反应,要坚持到底、继续袒护是至高难题。”汤川凝视着远方低语,“石神也是如此,这点他自己很清楚,才……” “才怎样?” “没事,”汤川摇头,“没什么……” “站在警察的位置,我不得不承认石神就是真凶。除非出现新的证据,否则,调查方针不会改变。” 汤川不语,摩挲着脸,长吐一口气,方说:“他……选择在监狱度过一生?” “既然杀了人,那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汤川垂下头,一动不动,最后,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说道,“对不起,请你先回去,我有点儿累了。” 汤川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对劲。草薙想问清楚,却还是默默从椅子上起身。汤川看起来的确精疲力竭。 草薙离开第十三研究室,正在昏暗的走廊上走着,一个年轻人走上楼来。草薙认识这个身材有点单薄、长相略带神经质的年轻人,是跟着汤川作研究的常盘。草薙在汤川外出时来访,就是这个年轻人告诉他,汤川去了筱崎。 常盘注意到草薙,略一点头,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草薙喊住他。看到他面带困惑地转身,草薙对他露出笑脸,“我有事想问你,有时间吗?” 常盘看看表,答应给他几分钟。 他们走出物理系研究室所在的大楼,进入以理科学生为主的学校餐厅。从自动售货机买了咖啡,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比起在你们研究室喝的速溶咖啡,这个好喝多了。”草薙啜了一口纸杯中的咖啡,这么说是为了让常盘放松下来。 常盘笑了,但脸颊还是僵着。 本想先闲话家常,但草薙判断,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是白费力气,于是直接切入正题:“我想问的,是汤川副教授的事,”草薙说,“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常盘一脸困惑。是我问的方式不对吗?草薙想。 “他有没有因为与工作无关的事,正在作什么调查,或是出门上哪儿去?” 常盘歪着头,认真思考。草薙对他一笑。 “这并不表示他和什么案件有关,解释起来有点儿困难……我觉得汤川在顾忌我,有事瞒着我。你也知道,那家伙向来个性偏执。” 虽然不确定这样的解释对方能理解多少,但常盘总算略微放松下来,点点头。也许是在同意个性偏执这一点。 “我不知道老师有没有调查什么,不过几天前,他曾打电话去图书馆。”常盘说。 “图书馆?大学的?” 常盘点头。“好像问馆里有没有报纸。” “报纸?既然是图书馆,肯定有报纸。” “没错,不过汤川老师想知道的,是旧报纸保存到什么时候。” “旧报纸……” “并不是非常久之前的报纸。我记得老师问,能不能看到这个月的所有报纸。” “这个月……结果呢?图书馆有吗?” “应该有,因为老师立刻就去了。” 草薙点点头,对常盘道谢,拿着还剩一半咖啡的纸杯站起来。 帝都大学的图书馆为一栋三层楼的小型建筑,草薙读书时,总共来过两三次,连图书馆是否整修过都不确定。在他看来,图书馆还很新。 一进去就是问询台,里面坐着一个女馆员。草薙向她问起汤川查阅报纸的事。女馆员露出狐疑的表情。 草薙只好拿出证件。 “不关汤川老师什么事。我只是想知道,他那时看了什么报道。”他知道这样说不自然,却想不出其他托辞。 “在我印象中,他想看三月份的报纸。”女馆员慎重地回答。 “三月份的?什么报道?”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说完,她又想起什么,微微张口,“我记得他当时说,只要社会版就行。” “社会版?报纸在哪里?” “这边请。”说着,她带草薙到摆放成排平台架子的地方。那些架子上叠放着报纸。“每十天放一摞。”她说。 “这里只有过去一个月的报纸,更旧的报纸已经处理掉了。以前还留着,现在不用了,只要上网搜索就能读到以前的报道。” “汤川他说……汤川老师说一个月的就够了?” “对,三月十日以后的就行。” “三月十日?” “对,他是这样说的。” “可以让我看看这些报纸吗?” “请便。看完后叫我一声。” 女馆员转身的同时,草薙已把整叠报纸抽出,放在旁边桌上。他决定从三月十日的社会版看起。 三月十日,勿庸赘言,就是富樫慎二遇害的日子。汤川果然是为了调查那个案子才来图书馆,但他想从报上确认什么? 草薙搜寻和案子有关的报道,最早的刊登在三月十一日的晚报上。随着尸体身份被查明,十三日的早报也作了报道,从此之后,再没后续新闻。不过石神自首后,又刊登出一些。 汤川在意这些报道的哪一点? 草薙把为数不多的几篇报道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都不是什么重要内容,汤川通过草薙得到的信息比这些报道多多了,照理说没必要回头看这些。 草薙看着面前的报纸,双臂交抱。 他不认为像汤川这么厉害的人,需要借助报道来调查案情。在这个天天都有杀人命案发生的时代,除非有什么重大进展,否则报纸不会对一个案子穷追不舍。富樫这起命案,在世人看来毫不稀奇,汤川不可能不明白这点。 但那家伙向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虽刚对汤川说了那番话,草薙心中仍留有无法断定石神就是凶手的疑问。他无法抹去心中那份误入歧途的不安,他总觉得汤川知道警方错在哪里。过去,这个物理学家曾多次帮助他们这些警察。这次,应该也有有效的建议,可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草薙把报纸收好,招呼刚才那名馆员。 “对您有用吗?”她不安地问。 “还好。”草薙含糊以对。 正当他打算离去时,女馆员说:“汤川教授好像还查了地方报纸。” “什么?”草薙转身,“地方报纸?” “对。他问我馆里有没有千叶和埼玉的地方报纸,我告诉他没有。” “他还问了些什么?” “没了,只问了这些。” “千叶和埼玉……” 草薙带着疑问走出图书馆,他无法理解汤川的举动。为什么要看地方报纸?难道说他做的和这起案子毫不相干? 草薙左思右想,走回停车场。今天他是开车来的。 钻进驾驶座,正要发动引擎之际,汤川学竟从眼前的校舍走了出来,他没穿做实验时穿的白袍,只是罩了一件深蓝色外套,一脸凝重的表情,完全没注意周遭,笔直朝小门走去。 草薙看着汤川出了门左转,这才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校门时,正看到汤川拦下一辆出租车。那辆出租车启动的同时,草薙也上了马路。 单身的汤川,大半时间都在大学里度过。他的解释是:反正回家也无事可干,看书或是运动还是在学校更方便。他还说,吃饭也省事。 一看时钟,还不到五点,他不会这么早回家。 草薙一边跟踪,一边暗暗记下出租车的所属公司和车牌号。就算中途跟丢了,事后也能查出汤川在哪里下车。 出租车一路向东,路上有点堵。两车之间不时有几辆车切入钻出,不过幸好没被红绿灯拉开距离。 出租车过了日本桥,在快要过隅田川的地方停下,正是新大桥前。前方就是石神的住处。 草薙把车子暂时停到路边,伺机而动。汤川走下新大桥的台阶,好像并不打算前往公寓。 草薙迅速环视四周,寻找可以停车的地方。幸好一座停车计费器前空着。他把车往那里一停,急忙去追汤川。 汤川正朝隅田川下游慢步走去,看起来不像有事的样子,倒像是在悠闲地散步。他还不时把目光投向那些游民,但并未伫足。 一直走到游民小屋绝迹之处,他才止步。他把手肘架在河边的栏杆上,然后出其不意地转向草薙。 草薙有点狼狈,汤川倒是毫不惊讶,露出浅笑。看来他早就发觉草薙在跟踪。 草薙大步走近他。“你早就发现了?” “你的车太醒目了,”汤川说,“那么旧的Skyline,现在很难找到。” “你知道被我跟踪,才在这里下车?还是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里?” “两种说法都算对,也都不对,本来的目的地是这里往前一点。发现你跟踪后,我就稍微改了一下下车地点,我想带你来这里。” “想带我来这里,什么意思?”草薙迅速扫视周遭一圈。 “我最后一次和石神见面,就是在这里。当时我是这么对他说的:这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只有齿轮自身能决定自己的用途。” “齿轮?” “然后,我提了几个和命案有关的疑问。当时他摆出不予置评的态度,但与我分开后,他作出了答复,就是去自首。” “他是听了你的话,才放弃挣扎去自首?” “放弃挣扎……也对,从某种角度看的确如此。不过对他来说,应该是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那张最后的王牌,实在准备得非常周到。” “你和石神说了些什么?” “我说过了,有关齿轮的话题。” “后来你不是提出了一些疑问?我是问那个。” 汤川听了,露出些许落寞的笑容,轻飘飘地摇头晃脑起来。 “那个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齿轮,他就是听了那个才下决心自首的。”草薙大大叹了一口气。 “你去大学图书馆查过报纸,你的目的是什么?” “是常盘告诉你的?看来你连我都开始调查了。” “我也不想这样,谁叫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没生气,那毕竟是你的工作。随便你,要调查我还是做别的什么,我都无所谓。” 草薙盯着汤川,随即低头求饶。 “你就别再吊我胃口了,你一定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石神不是真凶吧?既然如此,让他顶罪太没天理了,你总不希望昔日老友沦为杀人犯吧?” “你把头抬起来。” 草薙一听,抬眼看他,心中不禁赫然一惊。眼前这张物理学家的面孔,正痛苦地扭曲着。他抬手按住额头,紧紧闭着双眼。 “我当然不希望他变成杀人犯,可是已经毫无办法了。连我都不知道,怎会变成这样……” “你怎么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坦白告诉我?我们是朋友。” 汤川一听,倏然睁眼,一脸严肃地说:“你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警察。” 草薙哑口无言。他第一次觉得和这位多年好友之间有一道隔阂。正因为身为警察,眼看好友面对前所未有的苦恼,却连原因都问不出来。 “我现在要去找花冈靖子,”汤川说,“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可以去?” “无所谓,不过请你别插嘴。” “明白。” 汤川转身迈步,草薙紧随其后。汤川最初的目的地是弁天亭,他打算去找花冈靖子说什么?虽然草薙很想立刻问个究竟,但终忍住,只默默向前走。 汤川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驻足停步。 “那栋办公大楼,”汤川指着旁边的建筑,“入口处有玻璃门,看到了吧?” 草薙将目光转向那里,玻璃门上赫然映出两人的身影。 “看到了,那又怎样?” “命案刚发生时我来见石神,当时我们俩也这样望着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但当时我完全没注意,是听石神说才看到的。在那之前,我压根儿没想过他可能和命案有关。能和久违的劲敌重逢,我甚至有点乐昏了头。” “你是说,你看到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以后,才开始怀疑他?” “当时他这么说:你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和我大相径庭,你的头发也很稠密——说着,还做出在意自己头发的小动作。这点让我大吃一惊,石神这个人,是个绝对不在意外貌的人。他一直坚持,一个人的价值不该靠这种东西衡量。他也绝不会选择受外貌左右的人生,现在,居然对外貌耿耿于怀。他头发的确稀疏,但竟然为了这种早已无可奈何的事哀叹,我因而才察觉,他正处于不得不在意外表与容貌的时候——就是恋爱之中。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他贸然说出这种话?是突然在意起外表了?” 草薙察觉出汤川的言外之意,遂接口说:“因为他马上就要见到心上人了,是吗?” 汤川点点头:“我也这么想。我怀疑那个在便当店上班的女子、公寓邻居、前夫遇害的女人,就是他的意中人。不过这样就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疑问,那就是他对待命案的态度。照理说,他应该很在意,但他表现得就像个旁观者。或许怀疑他在恋爱是我想多了,于是,我又去找他,和他一起去便当店。我想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什么端倪,结果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花冈靖子的一个男性朋友。” “工藤邦明,”草薙说,“他正和花冈靖子交往。” “好像是。石神看到工藤和花冈靖子交谈时的表情……”汤川皱起眉,摇摇头,“看到那个表情,我不得不承认,石神爱上的就是花冈靖子,他的脸上分明浮现出嫉妒。” “可是这样推断,同一个疑问又出现了。” “对,足以解释矛盾的理由只有一个。” “石神和命案有关,你对他的怀疑,就是这样开始的?”草薙再次眺望大楼的玻璃门,“你这个人太可怕了。对石神来说,小小的疏忽竟成了他的命门。” “他那强烈的个性,即使事隔多年,仍烙印在我的记忆中,否则我也不会察觉到。” “只能说石神运气不好。”草薙说着朝马路走去,他发觉汤川没跟来,立刻停下脚步,“不是去弁天亭?” 汤川低着头,走近草薙。 “我想提一个对你来说很苛刻的要求,可以吗?” 草薙苦笑:“那得看是什么。” “你愿意抛弃警察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听我说吗?” “什么意思?” “我有话对你说。不过,是要对身为朋友的你说,不是对警察。你从我这里听到的,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无论是你的上司、同事甚至家人。你能答应我吗?”汤川眼中不住溢出迫切感。他显然是有什么苦衷,逼着他不得不这么做。 草薙本想再说一遍——那得看是什么,但他把这句话咽回肚里。他怕一旦说出口,眼前的人今后再也不把自己当朋友了。 “好,”草薙说,“我答应。” 第十八章 目送买炸鸡便当的客人走出店门,靖子看看钟,再过几分钟就六点了。她叹口气,摘下白帽。 工藤白天打电话给她,邀她下班后见个面。 “算是庆祝。”他说,语气很兴奋。 她问庆祝什么。“这还用说吗?”他回答,“当然是庆祝凶手落网,你终于摆脱那个案子,我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和你保持距离。不用再担心被警察缠着不放,当然应该举杯庆祝一下。” 工藤的声音听起来兴奋自然。他不知道实情,当然会如此,可是靖子怎能有兴致? “我没心情。”她说。 “为什么?”工藤问。发现靖子默然不语,他才像突然醒悟似的说:“我懂了。虽说你们离了婚,但被害人毕竟曾与你关系匪浅。说什么庆祝,是我太不谨慎了,对不起。” 他完全误会了,但靖子依旧沉默。他继续说:“不过,我有要事和你说。请你今晚务必和我见个面。” 她想拒绝,她实在没那个心情。对于代自己自首的石神,她有太多的歉疚。但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工藤说的要事会是什么呢? 两人约好六点半,他来接她。虽然工藤很希望美里同行,但靖子委婉地拒绝了,现在不能让美里和工藤见面。 靖子打电话回家,留言说要晚些回家。一想到美里听后不知会作何感想,靖子就心情沉重。 六点一到,她解下围裙,向后面厨房的小代子打声招呼。 “哎呀,这么晚了。”提早吃晚餐的小代子看看钟,“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就行。” “我先走了。”靖子折好围裙。 “去和工藤先生见面?”小代子小声问。 “啊?” “白天,他不是打电话来,约你见面?” 看到靖子困惑地陷入沉默,小代子顿了一下,用感慨万千的语气说:“太好了!麻烦的案子也解决了,又能和工藤先生这么好的人交往,你终于走好运了。” “不……” “是,一定。你受了这么多苦,今后一定会幸福,为了美里也要幸福。” 小代子的话令靖子心中隐隐作痛。小代子打从心底期盼朋友得到幸福,但她哪里知道底细? “明天见。”靖子说着,出了厨房,她无法正视小代子。 出了弁天亭,靖子朝着平日回家的反方向走去,拐角的餐厅就是她和工藤约好的地方。她本不想约在那里,当初和富樫即是约在那里。可工藤说那里最好找,她实在开不了口请他换地方。 头上就是首都高速公路。穿过下面时,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花冈小姐”,是男人的声音。 转身一看,两个眼熟的男子正朝她走近。一个是汤川——石神的老友,另一个是草薙。这两人怎会凑到一起?靖子一头雾水。 “您还记得我吗?”汤川问。 靖子来回审视两人,点点头。 “您有约会吗?” “是……”她做出看表的动作,心里其实慌得很,根本没看时间,“我和人约好了见面。” “只要三十分钟就好,我想和您谈一下,很重要的事。” “不,恐怕……”她摇头。 “不然十五分钟,十分钟也行,就在那边的长椅坐一下。”汤川说着,指指身旁的小公园,就在高速公路下方。 汤川语气沉稳,散发出一种不容抗拒的严肃感。靖子直觉到他打算谈什么。这个大学副教授,之前见面时也曾以轻松的口吻,对她造成了莫大的压力。 她想逃,这是她的真心话,然而她又很好奇:他要谈什么?一定和石神有关。 “那就十分钟。” “太好了。”汤川一笑,率先走进公园。 “请。”看到靖子犹豫不前,草薙说着伸出手催她。她点点头,跟在汤川身后。这个警察闷不吭声的样子显得有些怪异。 汤川在双人座坐下,给靖子空出一个位子。“你去那边待着,”汤川对草薙说,“我要和她单独谈。” 草薙虽然略显不满,但只是撅了一下嘴,就回到公园入口附近,掏出香烟。 靖子有些顾忌,但还是坐了下来。“那位先生是警察吧?这样没关系吗?” “没事,我原本打算一个人来,更何况,对我来说,他的身份是朋友而不是警察。” “朋友?” “我们是大学时的好友。”汤川说着露出一口白牙,“他和石神也是校友。不过他们两个在此事发生之前,从未见过。” 靖子恍然大悟。之前她一直想不通,这个副教授为何会因这桩命案来找石神。石神什么也没透露,但靖子之前就在怀疑,整个计划之所以出现破绽,八成和汤川插手有关。和警察是校友,还拥有共同的友人,这点想必在石神的预料之外。 此人究竟打算说什么? “我对石神自首感到很遗憾。”汤川一开口就直捣核心,“一想到他那么有才华的人,今后只能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身为研究者的我实在不甘心,太遗憾了。” 靖子不发一语,放在膝上的双手用力交握。“不过,我还是无法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靖子感到汤川侧身面对她,顿时浑身僵硬。 “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会对你做出那种卑劣勾当。不,无法想象这个说法不够贴切,应该说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他……在说谎。他为何要说谎?已经背上了杀人污名,照理说再撒谎也毫无意义了,他却说了谎。理由只有一个:就是这个谎,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某人隐瞒真相。” 靖子咽下口水,拼命调整呼吸。 此人已经隐约察觉真相了。他知道石神是在包庇某人,真凶另有其人,他想救石神。该怎么救?最直接的方法,自然是让真凶自首,招认一切。 靖子提心吊胆地瞄了汤川一眼,他竟在微笑。 “你以为我是来说服你的?” “不,我没有……”靖子慌忙摇头,“说到说服,我有什么可让您说服的?” “说的也是。我说错话了,我道歉。”汤川低头鞠躬,“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才来找你。” “什么事?” 汤川停顿了一下才开口:“你真的对真相一无所知。” 靖子惊讶地瞪大了眼,汤川已经不笑了。 “我想,你的不在场证明大概是真的,”他继续说,“你应该真去过电影院,令爱也去过。要不然在大批警察执著的追查下,你和读中学的令爱绝对招架不住,你们母女俩都没有说谎。” “对,我们根本没说谎,那又怎样?” “你心里应该也在奇怪,为什么用不着说谎,为什么警方的追查这么松懈?因为他……石神,早已安排好让你们面对警方的询问时,只要实话实说就行。无论警方怎么步步紧逼,他都已安排好,确保你们安然无事。至于他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我想你大概一无所知。你只知道石神用了巧妙的障眼法,却不清楚具体内容。我说得对吗?” “您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靖子对汤川一笑。但她知道,自己的脸颊在抽搐。 “他为了保护你们母女,作了极大的牺牲,那是你我这种普通人连想都想不到的壮烈牺牲。打从命案一发生,他就已作好最坏的打算,决定到时替你们顶罪,因为他的所有计划都是以此为前提设计出来的。因此,这个前提绝对不能瓦解。然而,这个前提实在太残酷,任谁都会退缩,石神自己也知道。为了让自己在紧要关头义无反顾,他事先断了自己的退路。那正是最惊人的障眼法。” 汤川的话令靖子脑中一片混乱,她完全蒙了。然而,她能觉出,此人说得没错,她完全不知道石神设计了什么障眼法。同时,她也的确奇怪,警方的侦查为何没有想象中那般激烈。她甚至觉得,警察的再三盘问,根本找错了方向。但汤川知道那个秘密……汤川在看表。 “告诉你这件事,我实在很为难。”汤川的表情的确很痛苦,“石神绝对不希望我这样做。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一定希望,至少不让你发现真相。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如果你知道了真相,将会终生背负起比现在更大的痛苦。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让你明白他有多爱你、是怎么把全部人生都赌了下去,他未免牺牲得太不值了。这不是他的本意,但看到你这样一无所知,我实在无法忍受。” 靖子感到心跳剧烈,喘不过气,好像随时都会昏倒。汤川想说什么,她毫无头绪,但从他的语气,她已察觉那个答案必然超乎想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快点说。”她的措辞虽然强悍,声音却虚弱得发颤。 “那起命案……旧江户川命案的真凶,”汤川做个深呼吸,“就是他——石神。不是你,也不是令爱,是石神。他并非冒名顶罪,他就是真凶。” 见靖子听不懂这话,只呆坐当场,汤川又加上一句:“不过那具尸体并非你的前夫富樫慎二,而是另外一人。” 靖子蹙眉,她不明白汤川的意思,但当她凝视他那双眼镜后面悲伤眨动的眼睛时,她蓦然明白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双手捂嘴。心中猛地一撞,她差点儿失声尖叫。她全身血液沸腾,紧接着又全身冰凉。 “你终于懂我的意思了。”汤川说,“石神为了保护你,做下另一起杀人命案,那是在三月十日,富樫慎二遇害的第二天。”靖子手脚发冷,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几乎晕厥。 看花冈靖子的模样,草薙推测,八成是从汤川那里听到了真相。远远地都看得出,她脸色惨白。这也难怪,听到那样的真相,没有人会不震惊,更何况她还是当事人。 就连草薙,至今都难以完全相信。刚才听汤川说明时,他觉得根本像做梦。可是在这种状况下,汤川显然不会开玩笑,但他的分析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不可能,”草薙当时说,“为掩饰花冈靖子杀人,去杀另一个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夸张的事?真是这样,被杀的又是什么人?” 汤川露出异常悲伤的表情,摇头说道:“我不知道那人的姓名,但我知道他是哪里的人。” “什么意思?”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算突然失踪,也没人找他,没人担心他,更不会有人报案。因为那个人过着和家人断绝关系的生活。”汤川说着,指向刚才一路走来的堤防沿岸小径,“你刚才不也看到那样的人了吗?” 草薙一时之间没能明白汤川的意思,但看着他指的方向,猛然恍然大悟,不禁屏息:“你是说那里的游民?” 汤川没点头,只说:“有个收集空罐的人,对住在那一带的游民了如指掌。我找他问过,一个月前,有个新伙伴加入。说是伙伴,其实不过是共享同一个场所。那人还没搭盖小屋,也不愿用纸箱当床。收集空罐的大叔告诉我,起先谁都这样——生而为人,难以抛开自尊。大叔说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可那人有一天突然消失了,毫无征兆。大家虽然有点儿犯嘀咕,但也仅止于此。在他们的世界里,早已对某人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习以为常。” “附带提一下,”汤川继续说,“那人是在三月十日前后消失的,五十岁上下,中年发福,中等身材。” 旧江户川的尸体是在三月十一日被发现的。 “我不清楚来龙去脉,大概是石神发现了花冈靖子的罪行,决定帮助她消灭证据。他认为光处理掉尸体不够,一旦查明尸体身份,警方必然会找上花冈靖子。到时她和她女儿,不见得能扛到底。于是,他拟定了这个计划,另准备一具他杀尸体,让警方认定那就是富樫慎二。警方肯定会逐步查明被害人是在何时何地如何遇害,警方调查得越深入,花冈靖子的嫌疑就越轻。这是当然,因为那个人本来就不是她杀的,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富樫慎二。你们调查的,其实是另一起杀人命案。” 汤川淡然道出的内容简直匪夷所思,草薙一边听,一边不住摇头。 “石神会想出这么异想天开的计划,多半因为他平常总走那个堤防。每天望着那些游民,他或许会想:他们到底为何而活?难道只是这样默默等死吗?就算他们死了,也不会有人察觉,更不会有人感到难过……但这只是我的推测。” “所以他就认为,杀了那样的人毫无关系?”草薙向汤川确认。 “这倒不至于。不过他思考对策时将他们考虑在内,这点不可否认。我之前和你说过,只要符合逻辑,再冷酷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杀人符合逻辑?” “他想要的,是他杀尸体这片拼图。要完成整幅拼图,就不能少那一片。” 草薙终究还是无法明白。连像在讲课似的淡淡叙述此事的汤川,草薙都觉得有些不正常。 “花冈靖子杀富樫慎二翌日早晨,石神和一名游民进行接触。我不知道对话内容,但他肯定是找对方做什么事。他让游民先去富樫慎二租住的旅馆,在那里待到晚上。想必石神在前一天夜里,已将富樫慎二的所有痕迹彻底清除。留在房间里的,只是那个游民的指纹和毛发。到了晚上,游民穿上石神给他的衣服,前往指定场所。” “筱崎车站?”草薙急问。 汤川摇摇头:“不,是前一站,瑞江车站。” “为什么?” “石神先在筱崎车站偷自行车,再去瑞江车站和那个人会合。他很可能另外预备了一辆自行车,两人抵达旧江户川的堤防后,他就杀了那个人。他把对方的脸砸烂,自然是怕人发现那不是富樫慎二。按理说,没必要烧毁指纹。旅馆已经留有此人的指纹,就算不烧,警方也会误认为死者就是富樫慎二。但是已毁了容,不连指纹一起毁掉,凶手的行动就会欠缺一贯性——他不得不烧毁指纹。可这么一来,警方要查明身份就会大费周章。因此,他才在自行车上留下指纹,衣服没烧完也是基于同样的缘故。” “但自行车没必要是新的。” “偷新的自行车,也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对石神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让警方查出犯案的准确时间。解剖虽较可靠,但他怕尸体发现得晚,会拉长犯案时间的推定范围。弄不好会拉长到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九日晚上。对他来说那将极为不利,因为那是花冈母女杀死富樫的日子,她们没有不在场证明。为了预防这点,需要准备自行车是在十日之后失窃的证据。不能选放了一整天都无人问津的自行车,而是要选一旦被偷、车主会立刻报案的自行车。因此,目标就指向新买的自行车。” “原来隐含了这么重要的意义。”草薙举拳往额上一敲。 “自行车被发现时,两个轮胎都被戳破了,这也只有石神才能想到,是为了防止车子被其他人骑走。可以说,他为了替花冈母女制造不在场证明,真是费尽心思。” “可她们的不在场证明并没有那么明确。到现在,都没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足以证明她们当晚的确在电影院。” “但是,你们也找不到不在电影院的证据。”汤川指着草薙,“看似脆弱却又无法推翻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石神设计的陷阱。如果是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反而会怀疑是不是动过什么手脚,说不定还会疑心死者不是富樫慎二。石神怕的就是这点。被杀的是富樫慎二,可疑的是花冈靖子,他故意制造出这个陷阱,让警方无法跳出这一定势。” 草薙沉吟。汤川说得没错,误以为死者是富樫慎二后,他们立刻将怀疑的矛头直指花冈靖子。而她坚持的不在场证明,令人半信半疑。警方怀疑她,就等于深信死者必是富樫。 “真是可怕的人。”草薙低语。 “是啊。”汤川说,“我之所以看穿这个可怕的障眼法,还是你给我的灵感。” “我?” “你提过石神出数学考题时的出发点,就是针对自以为是的盲点。看似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 “什么意思?” “同样的模式。看似是不在场证明,核心其实在于隐瞒死者身份。” 草薙不禁“啊”了一声。 “后来,你给我看石神的出勤表,那上面显示,他在三月十日上午,请假没去学校。你以为和命案无关,没怎么重视,但我一看到那个时间点就明白,石神想隐瞒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必发生于前一晚。” 想隐瞒的最重要的一件事——花冈靖子杀富樫慎二。 汤川的推理从头到尾都说得通。仔细想想,之前在意的自行车失窃和衣服没烧完这两个疑点,果然和案子大有关联。草薙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些警察的确跳进了石神设计的迷宫。 然而,他还是无法摆脱“匪夷所思”这种感觉,为了掩饰一桩杀人案,不惜再犯下另一桩命案——天底下真会有这样的人? “这个障眼法还有另一个重要意义,”汤川似乎看穿了草薙的疑惑,“那就是可以让他的决心——万一被识破真相,自己就去顶罪——无法动摇。他也怕到了紧要关头会退缩,受不了警察的刨根问底,不慎吐露真相。可是现在,他没有这种不安了。不管被如何追问,他都不会动摇,他只能继续坚称人是他杀的。旧江户川发现的被害人,的确是他杀的。作为杀人凶手,坐牢理所当然。但是,他也完美地坚守到底,保住了心爱的人。” “石神知道他的障眼法被识破了吗?” “我告诉他,我已识破障眼法,但我用的是只有他才能听懂的说法。就是我刚才和你说过的话: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也只有齿轮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用途。齿轮是什么,现在你明白了吧?” “就是那个被石神当成拼图一部分的无名流浪汉……” “他的行为不可原谅,自首是应该的。我之所以谈到齿轮,也是为了劝他这么做,但我没想到,他会用那种方式自首。他竟然不惜把自己贬低成变态跟踪狂去保护她……我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才发现障眼法的另一个深意。” “富樫慎二的尸体在哪里?” “我不知道,应该被石神处理掉了。或许已被别的地方的警察发现,或许尚未找到。” “别的地方的警察?你是说不在我们辖区?” “他会避开警视厅辖区,他不希望警察发现尸体后立刻联想到富樫慎二。” “因此你才去图书馆查报纸,你是去确认有没有身份不详的尸体被发现。” “就我所知,还没找到类似尸体,不过迟早会发现。他应该没费太大功夫藏匿尸体。因为就算被发现了,尸体也不会被判定为富樫慎二。” “我立刻去查。”草薙说。 汤川听了摇摇头:“不行,这样违反我们的约定。一开始我就说了,我是告诉身为朋友的你,不是告诉警察。如果你根据我的说法展开搜查,我们就绝交。” 汤川的眼神充满决绝,令人无法反驳。 “我想赌在她身上。”汤川说着指向弁天亭,“她不知道真相,不知道石神作了多大的牺牲。我准备告诉她真相,希望她能作出正确抉择。石神肯定希望她能毫不知情地幸福生活下去,但我实在看不下去,我认为她应该知道。” “你是说,她知道真相后会去自首?” “不知道,我也并非坚持她应自首。一想到石神,我觉得至少让她得救也好。” “如果过了很久花冈靖子还是不肯自首,我只好展开调查,就算坏了和你的友情,也在所不惜。” “好吧。”汤川颔首。 望着正和花冈靖子说话的友人,草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靖子始终垂着头,始终没换过姿势。汤川的嘴唇一直在动,表情毫无变化。然而连草薙都感觉得到,两人身上笼罩着紧张的空气。 汤川站起身,向靖子鞠一躬,朝草薙这边走来。靖子还是同样的姿势,似已动弹不得。 “让你久等了。”汤川说。 “谈完了?” “嗯,谈完了。” “她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我只是告诉她事实,没问她打算怎么办,也没建议她该怎么办,一切全看她自己。” “我刚才说过了,如果她不去自首——” “我知道。”汤川抬手制止草薙,跨步迈出,“你不要再说了。我有事想求你。” “你想见石神?” 汤川略微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也不想想,我们多少年的交情。” “心有灵犀?好吧,毕竟我们目前仍是朋友。”汤川说着,寂寥地笑了。 第十九章 靖子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汤川的话朝她当头压下。那些内容实在惊人,实在沉重,几乎压碎了她的心。 他竟然作出如此牺牲? 富樫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他什么也没说,他只说她用不着操心。她还记得他在电话彼端,淡淡地说都已妥善处理妥当,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的确感到奇怪,警方问的为何是案发翌日的不在场证明。之前石神已吩咐过,三月十日晚上要做些什么。电影院、拉面店、KTV,以及深夜的电话,样样都是照他的指示做的,只是她并不明白这么做的用意。警察询问时,她虽然一一据实回答,但心里还是很疑惑:为什么是三月十日…… 现在她全明白了。警方令人费解的调查,原来全都是石神设计好的,但他设计得未免太过惊悚。从汤川那里听到时,虽然心知除此之外的确别无可能,但她还是无法相信。不,是不愿相信。她不愿相信石神竟能牺牲到如此地步,不愿相信石神为了自己这么一个毫无长处、平凡无奇、没什么魅力的中年女人,竟然毁了自己的一生!她觉得,自己的心还未坚强到足以承受这一切的地步。 她双手捂住脸,什么都不愿想。汤川说他不会告诉警方,他说一切都只是推论,毫无证据,她可以自由选择今后该走的路。她不由得恨恨地想,他逼她做的是何等残酷的抉择!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无法站起。她僵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拍她的肩,她吓得猛然抬头。 工藤正忧心忡忡地俯视着她。 “你怎么了?” 一时之间她没有醒过神来,工藤怎会在这里出现?看清他的面容,这才渐渐想起约好要见面。 “对不起。我有点……太累了。”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借口,况且她的确很累。不是身体,而是心中疲惫之极。 “你不舒服?”工藤柔声问道。 那温柔的声音,此刻靖子听来,显得异常空洞。她这才明白,不知真相原来也是一种罪恶,自己已然身陷罪恶。 “不要紧。”靖子说着,试图起身。 看她一个踉跄,工藤连忙伸手搀扶。她说了声谢谢。 “出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太好。” 靖子摇头。他不是可以解释的对象,这世上找不到那样的人。 “没什么,只是有点不舒服,刚才在这里休息了一下,已经没事了。”她想发出开朗的声音,但怎么能够? “我的车就停在旁边,休息一下,我们走吧。” 靖子不由得回视他的眼睛,“去哪里?” “我订了餐厅,说好七点到。不过晚三十分钟也无妨。” “哦……” 餐厅,听起来仿佛来自不同的时空。难道我要去那种地方吃饭?要怀着这种心情,堆出假笑,以高雅的动作拿刀举叉?然而,这不是工藤的错。 “对不起。”靖子低声说,“我实在没心思。等好一些再说吧。今天实在……怎么说……” “我知道了,”工藤伸出手制止她,“好吧。发生这么多事,难怪你会累。今天好好休息。仔细想想,这阵子你一直不得安宁,我该让你喘口气,是我太不替你着想了。对不起。” 工藤坦诚道歉,靖子再次觉得,他真是个好人,他打心底替我着想。这么多人如此爱我,我为什么还是无法幸福? 她几乎被他推着才迈开步。工藤的车就停在几十米外的路上,他说送她回家。靖子知道该拒绝,却仍是接受了——这条回家的路,已变得格外漫长。 “你真的不要紧?要是有什么事,我希望你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上车后,工藤又问了一次。靖子的样子着实令人担心。 “嗯,不要紧。对不起。”靖子朝他一笑,这已是她竭尽所能的演技。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是满心歉疚。这歉意,令她突然想起工藤今天要求见面的原因。 “工藤先生,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 “是,本来是这样。”他垂下眼,“但今天算了吧。” “哦。” 他发动了引擎。 坐在车上,靖子茫然望着窗外。天色早已暗下来,街景正逐渐换上夜晚的风貌。要是一切都能化为黑暗,世界就此结束,不知该有多轻松。他在公寓前停车。 “你好好休息,我再和你联系。” “好。”靖子点头,伸手去拉门把。这时工藤说:“等一下。” 靖子一转头,他舔舔嘴唇,砰砰拍了两下方向盘,手才伸进西服内袋。 “还是现在告诉你吧。” “什么?” 工藤掏出一只小盒子,一看就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电视里常出现这种画面,我本来不太想这样做,但这也算是一种形式。”说着,他当着靖子的面打开盒子。是戒指,大大的钻石绽放出灿烂的光辉。 “工藤先生……”靖子愕然。 “不必立刻答复。”他说,“我知道还得考虑美里的感受。但我希望你明白,我这样绝非儿戏。现在的我,有信心让你们母女幸福。”他拉起靖子的手,把盒子放在她掌心,“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只是一份礼物。不过……如果你决心和我共度下半生,这枚戒指就另有意义了。你愿意考虑吗?” 掌心感受着小盒子的分量,靖子不禁仓皇失措。她震惊不已,以致他的表白连一半都没听进去。她懂得他的意图,正因为懂,心里才更是一团乱麻。 “抱歉,这样太唐突了。”工藤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你不必急着回答。和美里商量一下。”说着,把靖子手上的盒子盖起,“拜托你了。” 靖子想不出该说什么,千头万绪在脑中来回穿梭,包括石神——不,那占了大半。 “我会……好好考虑。”她费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工藤欣然点头,靖子这才下车。 目送汽车远去,她才回家。打开房门,她瞥向隔壁那扇门。门口塞满了邮件,没有报纸,怕是石神去投案前就把报纸停了。美里还没回来。靖子瘫坐在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突然念头一转,打开身旁的抽屉,取出塞在最里面的点心盒。那是用来装邮件的盒子,她从最底下抽出一个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里面有一张纸,爬满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是石神打最后一通电话前,放进靖子家信箱的。除了这张纸,还有三封信。每封信都足以证明,他在疯狂纠缠靖子。现在,那三封信在警方手里。 这张纸上,对三封信的用法、警察来找她时该怎么应答,都作了详细说明。不只是对靖子,还有写给美里的。在那详细的说明中,有他预估的各种状况,好让花冈母女无论受到怎样的询问,都不会动摇。因为这信,靖子和美里才能毫不慌乱、理直气壮地与警察对峙。当时靖子觉得,如果应付得不好,让人看穿,定会害石神的一片苦心化为泡影,想必美里也有同感。 指示之后,还有这么一段。 工藤邦明先生是个诚实可靠的人。和他结婚,你和美里获得幸福的几率较高。把我完全忘记,不要有任何负罪感。如果你过得不幸福,我所做的一切才是徒劳。 她看了又看,再次落泪。 她从未遇到过这么深的爱情,不,她连这世上有这种深情都一无所知。石神面无表情的背后,竟藏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爱。 得知他去自首时,她以为他只是替她们母女顶罪。听了汤川的叙述,蕴藏在这段文字中的深情,才真正强烈地朝她心头涌来。 她想向警方说明一切,然而就算这样,也救不了石神——他已杀了人。 她的目光停驻在工藤送的盒子上。打开盒盖,戒指发出夺目的光芒。 已到如此地步,或许该照石神的意思,只考虑母女俩的幸福。诚如他写的,这时如果退缩,他的苦心将付诸流水。 隐瞒真相何其痛苦。就算抓住了幸福,也不会有幸福的真正感受。只会终生抱着自责,终生得不到片刻安宁。但此时靖子觉得,忍受这种煎熬,也算一种赎罪。 她试着将戒指戴上无名指。钻石真美,若能心中毫无阴霾地投入工藤的怀抱,不知该多幸福。但那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因为自己心中永无放晴之日。心如明镜不带丝毫阴霾的,世上只有石神。靖子把戒指放回盒中时,手机响了。她盯着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她接起电话。 “请问是花冈美里的母亲吗?”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对,我就是。”她有不祥的预感。 “我是森下南中学的坂野,冒昧打电话来,不好意思。”是美里学校的老师。 “请问,美里出什么事了吗?” “刚才在体育馆后面,发现美里倒卧在地不省人事。嗯……像是割了腕。” “啊?”靖子心脏突突乱跳,几乎要窒息。 “因为出血严重,我们立刻把她送往医院。还好没有生命危险,请您稍稍放心……” 话的后半截,完全没传入靖子耳中。 眼前的墙上有无数污渍。石神从其中选出几个适当的斑点,在脑中以直线连接。画出来的图形,是三角形、四边形、六边形的组合。接着再涂上四种颜色加以区分,相邻的区块不能同色。 石神在一分钟之内就完成了这个题目,破解之后,他又选择其他斑点,重复同样的步骤。虽然单纯,但做了又做丝毫不觉厌倦。玩腻了四色问题,只要接着利用墙上的斑点,做解析题目就是。光是计算墙上所有斑点的坐标,就得耗去不少时间。 身体受到束缚不算什么,只要有纸和笔,就能解数学题。手脚被绑了,思维还能活动。纵使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也无人能把手伸到他脑子里。对他来说,那里就是无垠乐园,永远沉睡着数学这座矿脉。要把那些矿藏统统挖出来,一生的时间未免太短。 他再次感到,自己并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他也有发表论文、受人重视的欲望,但那非关数学本质。让别人知道是谁第一个爬上山顶固然重要,但只要当事人自己明白其中的真味,也就足够了。石神费了不少时间,才达到这一境界。不久前,他差点迷失活着的意义。当时他觉得,只擅长数学的自己,若不能在此领域有所发展,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每天,他的脑子里只有死这个念头。反正自己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烦恼。不仅如此,他甚至寻思,有谁会注意到他的死亡? 那是一年前的事。 石神拿着根绳子,找合适的地方拴。公寓的房子出乎意料地缺乏这种适合上吊的地方。最后,他只好在柱子上钉个大钉子,把系成圆圈的绳子挂在上面,确认加上体重后是否撑得住。柱子发出吱呀的声音,钉子没弯,绳子也没断。 他已毫无留恋。没有理由寻死,也没有理由活着,如此而已。他站上台子,正要把脖子套进绳索时,门铃响了。 是扭转命运方向的门铃。 他没有置之不理,他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门外的某人,说不定有急事。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女子,是一对母女。 母亲自我介绍说她们刚搬来隔壁,女儿在一旁鞠躬。看到两人时,石神的身体仿佛猛然被某种东西贯穿。 怎么会有眼睛如此美丽的母女?在那之前,他从未被任何东西的美丽吸引、感动过,也不了解艺术的意义。然而这一瞬间,他全都懂了,他发觉这和求解数学的美感在本质上乃是殊途同归。 石神早已忘记她们是怎么打招呼的,但两人凝视他的明眸如何流转,至今仍清晰烙印在记忆深处。 邂逅花冈母女后,石神的生活从此改变了。自杀的念头烟消云散,他重获生命的喜悦,单是想象母女俩的生活就令人开心。在世界这个坐标上,竟有靖子和美里这两个点,那是罕见的奇迹。 星期天最幸福,只要打开窗子,就能听到她们说话。虽然听不清楚内容,但随风传来的隐约话语,对石神来说也是至高仙乐。 他压根儿没有要和她们发生关联的欲望,她们不是他该碰触的对象。对于崇高的东西,能沾到边就已足够幸福,数学也是如此。妄想博得名声,只会有损尊严。 帮助母女俩,对石神来说乃是理所当然。没有她们,就没有现在的他。他不是顶罪,而是报恩。想必她们毫无所觉。这样最好。有时候,一个人只要好好活着,就足以拯救某人。 看到富樫的尸体时,石神的脑中已拟好一个计划。 要完美地弃尸实在困难,就算再怎么巧妙,也无法永远隐匿身份。就算侥幸一时瞒住,花冈母女也无法安心,她们将永远活在不知何时东窗事发的恐惧中。他怎能忍心让她们受那种苦? 让靖子母女安心的方法只有一个——把案子和她们完全切割开来。只要移到乍看好像相连、其实绝不相交的直线上即可。 他决心利用“技师”。 “技师”,那个刚在新大桥旁过起游民生活的男子。 三月十日清晨,“技师”像平时一样,坐在离其他游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石神告诉他,要委托他一桩差事——一个河川工程需要人监工几天。他已看出,“技师”以前做过建筑方面的工作。 “技师”很惊讶,问为何会找上他。石神说,原来受托担任这工作的人,发生意外不能去了,如果无人监工,就拿不到施工许可。先期交付五万元后,“技师”一口答应。石神带着他,前往富樫租住的旅馆。他让“技师”换上富樫的衣服,令他安分地待到晚上。当晚,石神把“技师”叫去瑞江车站。石神事先从筱崎车站偷了自行车。尽量选新车,车主能报案最好。 事实上他还准备了另一辆自行车,那是从瑞江车站前一站——一之江车站偷来的。是辆旧车,并未好好上锁。 他让“技师”骑新车,两人一同前往现场——旧江户川边的案发现场。 至于后来的事,他每次想起,心情总会为之一沉。“技师”直到断气,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身死。 石神没让任何人知道第二起杀人命案,尤其是花冈母女。因此他选用同样的凶器,施以同样的手法。 富樫的尸体被他在浴室里分割成六块,分别绑上石块后,扔进了隅田川。他分了三个地点弃尸,都在半夜扔弃,费了三晚。即便被发现,也已无所谓,警方绝对查不出死者的身份。在他们的记录中,富樫已经死了——同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 可惜汤川看穿了此偷梁换柱之法,石神因而向警方自首。反正他从一开始就已作好这一准备,也安排好了各项事宜。 汤川也许会告诉草薙,草薙会报告上司,但警方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他们无法证明被害者身份有误。石神料想自己很快就会被起诉。事到如今已不能回头,又怎能回头?就算天才物理学家的推论再怎么神准,在凶手的自白面前也异常苍白。 我赢了,石神想。 警铃响起,是有人进出拘留所的铃声,看守离席站起。一阵短暂交谈后,有人进来。站在石神监室前的,是草薙。在看守的命令下,石神走出监室。检查完身体后,他被移交给草薙。此间,草薙一句话也没说。 一出房门,草薙就转向石神:“您身体怎么样?” 这警察,到现在还这么客气。石神不知他是另有他意,还是纯属个人习惯。 “累了。可以的话,我希望法律尽快作出裁决。”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审讯吧,我想请您见一个人。” 石神蹙眉:会是谁?难道是靖子? 来到审讯室前,草薙打开门。里面坐着汤川学,他沉着脸,定定凝视石神。 看来这是此生最后一道难关,石神打起精神。 两个天才,隔着桌子沉默良久。草薙倚墙而立,不语旁观。 “你好像清瘦了些。”汤川先开口。 “哦?三餐都很正常。” “那就好。唉,”汤川舔舔嘴唇,“你不怕被贴上变态跟踪狂的标签?” “我不是跟踪狂,”石神回答,“我在暗中保护花冈靖子,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你至今仍在保护她,我也知道。” 石神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转头看草薙,“这种对话对调查有什么帮助吗?” 看草薙不发一语,汤川说:“我把我的推论都告诉他了,包括你真正做了什么,杀了谁。” “你要吹嘘你的推论,完全是你的自由。” “我也告诉了她——花冈靖子。” 这句话令石神的脸颊猛然抽动,但抽动立刻转为浅笑。 “她略表悔悟了?感谢我了?枉费我替她除掉眼中钉,听说她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不关她的事!” 石神冷笑,故意扮出恶棍的姿态。草薙心头一阵激荡,不禁感叹万千:原来一个人竟能爱人到如此地步! “你好像坚信,只要你不说,就永远无法揭开真相。但怕是你错了。”汤川说,“三月十日,一个男子下落不明。他完全是个无辜的人。只要查明他的身份,找到他的家人,就可以做DNA鉴定。再和警方认定是富樫慎二的遗体进行比对,其真实身份自然水落石出。” “你说的,我听不懂。”石神露出笑容,“他没家人,就算还有别的方法,要查明身份也得花上庞大的人力和时间。到那时,早已结案。不管法官作出什么判决,我都不会上诉。只要结案,就是盖棺定论,富樫慎二命案就此了结。难道说……”他看着草薙,“警方听了汤川的话,会改变态度?若是那样,就得先放了我。理由呢?因为我不是凶手?但我明明已经自首,这份供词怎么办?” 草薙垂下头。石神说得没错,除非能证明他的供词是假的,否则不能半路喊停,规矩就是这样。 “我只有一件事告诉你。”汤川说。石神看着汤川,等待下文。 “你的头脑……你那聪颖过人的头脑,却用在这种事情上,我感到万分难过。我永远失去了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对手。” 石神的嘴抿成一线,垂下双眼,似乎在忍耐什么。最后,他再次望向草薙。“他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草薙看着汤川,汤川默然点头。 “走吧。”草薙打开门。先让石神出去,汤川紧随其后。 就在草薙要撇下汤川、把石神带回拘留室之际,岸谷从走廊的拐角现身,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花冈靖子。 “怎么了?”草薙问岸谷。 “她……她主动来,说有话要说……就在刚才……听到了惊人的……真相……” “就你一个人听到?” “不,组长也在。” 草薙看着石神。石神脸色灰败如土,一双眼睛紧盯着靖子,充满血丝。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他低叹。 靖子如遭冻结的面容眨眼间几近崩溃,两眼清泪长流。她走到石神面前,突然伏身跪倒。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您为了我们……为我这种女人……” 她的背部激烈晃动。 “你胡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愚蠢……你胡说……”石神口中发出呓语般的呢喃。 “不能只有我们得到幸福……不!我该赎罪,我要接受惩罚,我要和石神先生一起接受惩罚。我能做的只有这个,我能为您做的只有这个。对不起!对不起!”她两手撑地,头抵地板。 石神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脸上痛苦地扭曲着。他猛然一个转身,双手抱头。 “啊——”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咆哮里夹杂了绝望与混乱的哀号。那咆哮,听者无不为之动容。 警察跑来,要制止他。 “别碰他!”汤川挡在他们面前,“至少,让他哭个够……” 汤川从石神身后将手放在他双肩上。 石神继续嘶吼,草薙觉得他仿佛正呕出灵魂。 版权信息 书名:放学后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赵峻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放学后》,东野圭吾成名作,荣获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 我在清华女中教数学,我是一个男老师。在这所学校里,有人喜欢我,有人恨我,有人想杀我。 星期六早晨,车站月台上,有人突然从旁撞来,我险些跌落铁轨;星期一放学后,我游完泳进入淋浴间冲洗,差点中机关被电死;星期二放学后,一盆天竺葵从教学楼三层坠落,直直砸向我头顶;星期四放学后,一个老师被毒死在我常用的更衣室,他是替我而死? 悚然之间才明白,我似已无路可退…… 第一章 01 九月十日,星期二,放学后。 头顶上方咣当一声,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看见从三楼窗户飞出一个黑色物体,从我正上方坠落。我慌忙闪开,黑色物体砸在我刚才站的地方,啪地碎了。 是一个种着天竺葵的花盆。 这事发生在放学后,当时我正从教学楼旁边走过。不知从哪儿飘来钢琴声。有那么片刻,我呆呆盯着那个陶瓷花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腋下渗出的汗流到胳膊上,才回过神来。 接下来的瞬间,我拔腿冲进教学楼,奋力跑上楼梯。 我气喘吁吁地站在三楼走廊。心跳急促不光是因为刚才的猛跑,内心的恐惧已到了顶点。如果刚才被花盆砸个正着会怎样?——天竺葵的红色突然浮现在眼前。 那扇窗会是哪间教室的呢?我在理科实验室前停住脚步,里面飘出一股药味,定睛一看,门开着一条约五厘米的缝。 我用力推开门,一阵清爽的微风吹了过来,正对着门的窗户敞开着,白色窗帘在飘动。 我又沿着走廊前行。不记得从花盆砸下到现在过了多长时间,总觉得扔花盆的人就藏在走廊两侧的教室里。 教学楼中间呈L形,走过转角时我停了下来。挂着“二年级C班”牌子的教室里传出说话声,我毫不犹豫地把门打开。 里面有五个学生,正聚在窗边写着什么。见有人突然闯入,她们吃了一惊,齐齐向我望来。 我不得不开口:“你们在干什么?” 最前面那个学生回答:“我们是文艺社的……在做诗集呢。”那语气很肯定,像是要接着来一句“别来打搅”。 “有人来过这儿吗?” 五个人互相看看,摇摇头。 “也没人经过走廊?” 她们又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嘟囔“没有呀”,刚才那个说话的学生像是代表大家似的答道:“没注意。” “哦……谢了。” 我环视教室一圈,关上了门。 钢琴声又传了过来,刚才好像就一直在响。我不太懂古典音乐,但听过那支曲子,觉得弹得还不错。 走廊尽头有间音乐教室,琴声就从那儿传来。我依次打开一间间教室的门,检查里面是否有人,最后剩下的就是那间音乐教室。 我粗鲁地打开门,发出噪音。就像平静的流水被搅乱、优美的建筑被捣毁一般,钢琴声戛然而止。 弹奏者怯怯地看着我。我有印象,她是二年级A班的学生,白皙的肌肤引人注目,此刻脸色却显得有些苍白。我不禁说了声“抱歉”。“有人来过这里吗?”我一边问一边环顾四周。屋里摆着三排长椅,窗边是两架旧风琴,墙上挂着驰名音乐界的作曲家们的肖像。可以断定这儿无处藏身。 她一语未发,摇摇头。她弹的是三角钢琴,看起来相当古老。 “是吗……” 我绕到她身后,走到窗边,看见社团的学生正在校园内跑步。 音乐教室左边也有楼梯,凶手大概是从那里逃走的。他有足够的时间跑掉。问题是,究竟是谁? 我注意到弹钢琴的女孩在盯着我,表情有些不安。 我挤出笑容:“接着弹吧,我想听一会儿。” 她的表情柔和下来,瞥了一眼乐谱,灵活地动起手指。平静而热烈的旋律……对了,是肖邦的名曲,连我也知道。 一边眺望窗外一边聆听肖邦——真是意料之外的优雅时光,但我并不觉得愉快,心里依然郁结难消。 我走上讲台大约是在五年前。并非因为对教育感兴趣,也不是向往教师这个职业,简单说来,那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从老家的国立大学工学院信息工程系毕业后,我去了一家家电公司上班。选择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是公司总部在老家,不料却被派到了位于信州的研究所,还好工作内容是光纤通讯系统的开发设计,还算如愿。这份工作干了三年。 第四年出现了转机。公司在东北建了新工厂,光纤通讯系统的开发人员大多被调到那边,我自然也是其中之一。我犹豫了。印象中,东北实在太遥远,一想到老员工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也许会一辈子待在深山里”,心里就凉了半截。 我开始考虑换工作,换家公司,或是当公务员,可哪条路都不容易。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想着是不是该死心去东北时,母亲建议我去当教师。我在大学期间已经取得数学教师资格,母亲说就这么浪费太过可惜。当然,从她的角度,她不想让儿子去东北那么偏僻的地方。事实上,就薪水而言,与我当时的收入相比,教师算是不错的职业。 然而,要通过教师聘用考试并不容易。提到这点,母亲说,私立高中也许还能想想办法。已经过世的父亲以前在私立学校协会有些熟人。 不是什么特别想干的工作,但也并不讨厌——这是我对教师这个职业的印象,也没什么特别想干的工作可以让我拒绝年迈母亲的热心建议,于是,我采纳了她的建议。当时心里只是抱着姑且试上两三年的草率念头。 第二年三月,我正式拿到聘书。 私立清华女子高级中学——这是我第二个工作单位的名字。 从S车站下车步行约五分钟即可抵达这所高中,四周被社区住宅和田地包围,环境奇特。每年级有三百六十名学生,每四十五人一班,分成八个班。学校建校已逾二十年,又保持着较高的升学率,在全县的女子高中里堪称顶尖学府。事实上,当我告诉朋友说要到清华女中任教时,每个人都祝贺我,说找了个好出路。 向公司递上辞呈,四月开始,我走上了讲台。第一天上课的情景还记忆犹新。那是个高一的班级。自己也是初来乍到,在自我介绍时就对学生说,我们都是新生。 上完第一堂课,我就差点对做教师失去信心。并非遭遇了什么挫败,也不是无法应付学生,而是我受不了她们的视线。我不觉得自己引人注目,甚至已习惯于躲在别人背后。可是,若要做教师就不能如此,学生们对你的每一句话都会有反应,还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上课时,我觉得自己被近百只眼睛监视着。 直到两年前,我才逐渐习惯她们的视线。这不是神经变迟钝的缘故,而是因为我发觉学生们对老师并没有多大兴趣。 我根本无法理解她们的想法。 总之,令人惊讶的事情接连发生。若以为她们是大人,却会意外地发现她们根本就是孩子;若以为她们是孩子,她们又会惹出不亚于大人的麻烦。我从未预测到她们的行动——这一点,不管是第一年还是第五年当老师都相差无多。 不仅是学生,教师也一样。在我这种转行过来的人看来,很多时候他们都像是不同的物种。有的为了管教学生,不知疲倦地做着无用功,有的小题大做地检查学生的服装仪容,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在学校这种地方,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了——这就是我五年来的感想。 不过,最近有一件事我很清楚——身边有人要杀我。 注意到这种杀机是在三天前的早晨,S车站月台。我挤出满载的电车,随人群走在月台边缘,忽然被人从旁边撞了一下。事出突然,我失去平衡,朝外侧踉跄了一两步,好容易才站稳,没掉落到铁轨上,此时离月台边缘已不到十厘米。 好险!到底是谁?这么想着,一阵战栗掠过全身——正好有一辆快车驶过我差点跌落的铁轨。 我的心抽紧了。 我确信有人故意撞我——估算好时间,等着我一不小心…… 到底是谁?很遗憾,根本不可能从拥挤的人群中找出凶手。 第二次感觉到杀机是在昨天。游泳社没有训练,我独自一人在池里。我喜欢游泳。 往返游了三趟五十米,我爬了上来。过一会儿还要去指导射箭社,不能太累。我在炎热的泳池边做过放松体操,便去冲凉。已经九月了,却连日酷热,冲个澡爽快极了。 冲完澡,关上喷头时,我发现了一个东西。它掉在我脚边约一米开外的地上,不,水已积到脚踝,所以应该说它泡在水里。是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小盒。我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随即拔腿冲出浴室。 那是家庭用一百伏特电线的插座部分,白色小盒是分接头,电线另一头接到了更衣室的插座。我进泳池前没这东西,一定是有人趁我游泳时放的。目的何在呢?答案很明白,是要让我触电而死。 可我怎么会平安无事呢?我来到总开关前查看,果然不出所料,安全开关跳闸了。这是因为电流在水中的流量过大,超出了安全开关的容量。如果安全开关容量更大一些……我后背一阵发凉。 接着就是第三次,刚才的天竺葵花盆。 至今,三次我都幸免于难,但幸运不见得会一直持续,终有一天,凶手会狠下毒手,我必须在此之前查清凶手的真面目。 嫌疑人是名叫“学校”的集团——里面聚集着不知底细的人。 02 九月十一日,星期三。 第一节是三年级C班的课,这是个升学班。进入第二学期后,就业班的学生开始心猿意马,而升学班的学生多多少少会认真听讲。 我推门进去,响起一阵拉椅子的哗啦声,几秒钟后,学生们全坐了下来。 “起立!”随着班长的口令,清一色穿着白衬衫的学生们站起行礼,随后坐下,教室里又是一阵响动。 我立刻翻开教科书。有的教师在正式讲课之前会说说题外话,但我根本学不会。连循规蹈矩讲课都觉得痛苦,怎么还能说出多余的话来?我想,能在数十人的注视下说话而不觉得痛苦,应该是一种才能。 “从五十二页开始。”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学生们最近似乎也明白了我是怎样的教师,不再期待什么了。我还知道,因为除了和数学课有关的事之外我什么话都不说,学生们给我取了个绰号——“机器”,大概是“上课机器”的简称。 我左手教材,右手粉笔,开始上课。三角函数、微分、积分……不清楚她们当中有百分之几的人能听懂我的课,别看她们不时点头、勤快地做笔记,却并不意味着她们听明白了。每次考试总让我有上当的感觉。 课大约上到三分之一时,教室的后门突然打开了。所有学生都回头去看,我也停住拿粉笔的手,望向那里。 进来的是高原阳子。她迎着所有人的视线,慢慢走进来,眼睛始终看着她那张位于左侧最里边的桌子。她根本没往我这边看,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接下来讲用代入法计算不定积分……”见高原阳子坐下,我接着讲课。我明白此时教室里气氛紧张。 阳子受了处分,被学校勒令停课三天,听说是抽烟时被发现了,详细情形我不知道。听三年级C班的班主任长谷说过,她今天起恢复上学。第一节课开始之前,长谷对我说:“刚才我点过名,高原没来,我想她大概又旷课了。要是你的课她迟到了,就狠狠训她一顿。” “我最不会训学生了。”我实话实说。 “你可别这么说,你是她二年级时的班主任吧?” “没错。” “那还不好办?” “真没办法。” 我模棱两可地回答,丝毫没打算照他说的去做。理由之一正如自己所说,我不会教训学生,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实在不会应付高原阳子这样的学生。 没错,去年她是我任班主任的二年级B班的学生,但那时她并非像现在这样令人感到棘手,只是精神和身体都有些“早熟”。 那是今年三月,结业典礼结束之后的事。 我回到办公室,打算收拾一下回家,看到书包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请到二年级B班教室”。纸条上没有写姓名,字迹很工整。我实在猜不出究竟是谁找我,有什么事,便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到教室,推开门。 等在那儿的是阳子。她靠讲台站着,脸朝着我。 “阳子,你找我?” 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什么事?对数学成绩不满意?”我不太习惯地开着玩笑。 阳子置若罔闻:“我想请老师帮个忙。”她伸出右手,递过一个白色信封。 “什么?信?” “不是。自己看。” 我瞥了一眼信封里面,好像是车票,拿出来一看,是三月二十五日九点发车的特快列车车票,去长野。 “我要去信州,想让老师陪我。” “信州?还有谁?” “没了,就我们俩。”她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神情却严肃得让我吃惊。 “真令人惊讶!”我故意夸张地说,“为什么找我?” “这个……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去信州?” “只是……想去那儿。你会陪我去吧?”她说得很肯定。 我摇摇头。 “为什么?”她好像很意外。 “学校有规定,不能和某个学生单独出行。” “和某个女人呢?” “啊?”我看着她,不知所措。 “就这样吧。三月二十五日我会在M车站等你。” “不行,我不能去。” “你得来,我等你。”阳子不等我再开口就匆匆向外走去,在教室门口回过头来说,“否则,我恨你一辈子。”她说完就沿走廊跑了出去。我手拿装着车票的信封,呆立在讲台。 三月二十五日到来之前,我非常困惑。当然,我丝毫没有和她一起旅行的念头,只是对该怎么办犹豫不决——是不管不顾、让她傻等,还是去车站说服她?考虑到阳子的个性,我不认为当天她会听从我的劝说,既然如此,我决定还是不去车站。我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以为她只要等上一个钟头,就会死心回家。 那天我终究无法平静,从早上开始不停地看时间。时针指向九点时,不知为何,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天真是漫长。 当晚八点左右,电话铃响了。我拿起话筒:“喂,我是前岛。” “……” 直觉告诉我,电话那头是阳子。 “是阳子吗?” “……” “你一直等到现在?” 她仍沉默不语。我脑中浮现出她的表情——有话想说,却咬住下唇忍着。 “没事的话我要挂了。” 她还是没回答,我放下电话,觉得心底像压了一块巨石。 春假结束,她们升上三年级之后,有一段时间我尽量不和她打照面,在走廊上见她走过来我会马上折回,上课时也尽量不把目光投向她。最近虽然没再那么神经质地躲她,可那件事之后,我确实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也正是从那段时期开始,阳子因着装和上课态度被校方视为问题学生,这也成了我的心结。 直到上完课,我也没对她的迟到说上一句。平时偶有学生迟到,我从不加批评,学生们好像也不觉得奇怪。 回到办公室对长谷提起此事,他皱紧眉头唠叨起来。 “这可不好办。恢复上课第一天就迟到,她这是无视学校,这种时候若不狠狠教训一通……好吧,中午休息时把她叫出来,我来训她。”长谷一边擦着鼻尖上的汗珠一边说。他只比我大两三岁,但看起来显得苍老,大概是早生华发、身材又胖的缘故。 这时,坐在旁边的村桥搭话了:“高原阳子来上学了?” 他总是话里有话,我讨厌这种人。 见我点头,他不屑地骂了句“不像话”,接着数落:“真不知她来学校干什么!她难道不明白这里不是她这种害虫该来的地方?只停课三天真是对她太客气了,得停上一星期,不,一个月。不过,即使这样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把金边眼镜往鼻梁上推。 我没觉得自己有多少正义感,但村桥挂在嘴上的“害虫”、“垃圾”之类的说法,总是让我不舒服。 “她二年级时也没怎么出格呀。” “就是有这样的学生,在关键时期变坏,算是一种逃避吧。做父母的也有问题,没尽到监督的责任。她父亲是干什么的?” “好像是K糕点公司的高管吧?”我看看长谷,他点头称是。 村桥皱皱眉,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种情况不奇怪。父亲工作太忙,没时间关心女儿的教育,零用钱却给得太多,这种环境最容易堕落。” “哦。” 村桥是训导主任。他不停高谈阔论,我和长谷只是偶尔附和。 阳子的父亲很忙,这好像是事实。在我记忆里,她说过她母亲于三年前去世,家务事完全由女佣负责,她几乎是在和女佣过着两个人的日子。记得她说这些时,脸上丝毫未显黯然。她内心也许痛苦,表情却是开朗的。 “那她母亲呢?”村桥问。 长谷作了回答。他连阳子母亲的死因都知道,好像是胃癌。 “没有母亲?那可真是糟糕,无可救药了。” 村桥摇了好几下头站起来。铃声响了,第二节课开始。我和长谷各自回桌前准备了一下,走出办公室。 去教室的路上,我和长谷在走廊上边走边聊。 “村桥老师还是那么严厉呀。” “因为他在训导处嘛。”我附和着。 “那倒是……其实,高原抽烟那件事,好像是在洗手间偷偷干的,却被村桥老师发现了。” “啊?村桥老师?” 此事我第一次听说。难怪他看阳子那么不顺眼。 “学校决定罚她停课三天时,只有他主张要停一星期,最后是校长拍板的。” “哦。” “高原的确是个问题学生,但她也挺可怜。一个学生告诉我,她今年三月底才开始变成现在的模样。” “三月底?” 我心头一震。那正是她约我去信州旅行的时候。 “你也知道,自从那孩子的母亲死后,女佣就一直住在家里做家务,可今年三月那女佣走了,新来了一个年轻女佣。要单是这样还没什么,事实上好像是她父亲赶走了前任女佣,带了个年轻女子住在家里。我觉得,这才是让她产生叛逆心理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 长谷走后,我想起阳子那张倔犟的脸。正因为单纯,绝望时的反抗才会更激烈。我不擅长指导学生,但知道好几个学生都是因为同样的情形而自暴自弃。 我忽然想起阳子约我去信州旅行时的情形。她会不会是因为家庭环境起了变化而困惑,才想要出门旅行呢?当然,她大概不会打算在旅途中和我商量、征求建议,只是想找个人聆听自己面临的问题。 可我没有回应,而且根本没去理睬。 我想起阳子她们升上三年级后第一次上课时的情景。我终究放心不下,朝她望去,视线正和抬起头来的她撞到一起。我至今忘不了她那时的眼神。 那眼神犹如针刺一般。 03 “怎么啦?没精打采的。” 经过三年级教室附近时,有人在背后叫我。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的学生不是惠子就是加奈江。我扭回头,果然不出所料,惠子走了过来。 “和老婆吵架啦?”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嘛。” 惠子缩缩脖子:“才不是,糟透了。时田又在唠叨我这个了。”她揪住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呈波浪状,看起来很成熟。当然,学校禁止烫发。 “我说我的头发天生这样,可时田就是不信。” 时田是她们的班主任,教历史。 “那当然,你一年级时可是清汤挂面头。” “这些方面真古板,一点都不能通融。” “你好像不化妆了?” “那样确实太惹眼了。” 暑假期间,惠子曾带妆参加射箭社训练。她说晒黑的皮肤和橙色唇膏很相称。 惠子全名叫杉田惠子,在三年级B班,是射箭社社长。她已经完全结束了少女时期的蜕变,开始变得成熟。通常女孩子到了三年级都会有些大人模样,她看起来尤其明显。 这个惠子也是我不知如何对付的人之一,尤其从那次集训之后更是令我头疼,只好不闻不问。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对集训时发生的那件事只字不提,简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也许对她来说,那种事算不了什么。 “今天训练你会来吧?” 惠子看着我,眼神中透出责怪。最近我没怎么去看射箭社的训练,因为觉得自己有危险,放学后都尽早回家。这种事又不能告诉她。 “抱歉,今天我也有点事。全拜托你啦。” “这可真麻烦。最近,一年级那帮家伙的姿势很糟……那明天呢?” “明天应该能去。” “拜托啦。”说完,她转身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我开始怀疑集训时发生的事是不是在做梦。 清华女中有十二个运动社团。按照教育方针,校方鼓励学生参加社团活动,并给予大力支持。这么做果然卓有成效,以篮球社和排球社为首,各个社团都相当活跃,每年都有两三个在县运动会中取得佳绩。尽管社团活动在发展壮大,可直到两年前,学校一直禁止社团出去集训。理由很简单:不能随便让这个年纪的女孩外宿。这种传统很难打破,每年都有人要求出去集训,却总是无法实现。 于是,有人建议所有社团联合集训,即,如果分别集训不妥,就集合全部运动社团一起行动。这样,集训地点和住处可由校方决定,带队老师多了,能有组织地进行监督,而且人多了还能减少支出。当然,还是有人反对,但第一次联合集训总算在去年成行。作为射箭社顾问,我也去了。集训结果大为成功,学生们的反应也很好,学校决定继续举办。 今年暑假举行了第二次联合集训,地点和上次一样,在县运动休闲中心,训练为期一周。 每天的训练时间表是:六点三十分起床,七点吃早饭,八点至十二点训练,十二点吃午饭,下午一点三十分至四点三十分训练,六点三十分吃晚饭,十点三十分熄灯。训练相当辛苦,但各社团可以适当安排休息,自由活动时间也不少,学生们几乎没什么怨言。晚饭后到熄灯前的那段时间尤其令她们快乐,大概是体会到了平时在学校里领略不到的亲近感和集体感。 我大多时候用看书或看电视来消磨时间,每天晚上也会想想训练内容。 那是第三天晚上的事。 集训前半段结束了,为确定队员们的进展及后续训练计划,我在餐厅整理资料。熄灯后大约过了三十分钟,这时大概是十一点,可供一百多人同时进餐的餐厅里再无别人。 射箭是一项能用得分清楚说明成绩的运动,所以只要看当天的得分,每个人进步的幅度便一目了然。我把三天来每个队员的成绩做成图表,打算第二天给她们看。 我画了一会儿,忽觉旁边有人,抬头一看,惠子站在桌子对面。 “真用功啊。”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得没大没小,但不知为什么,声音里没了平日的谐谑。 “都已经熄灯了,你睡不着?” “嗯,有一点。” 惠子在我身旁坐下。她穿着吊带背心加短裤,那样子给人的刺激着实不小。 “哦,在整理资料呐。”她瞥了一眼笔记,“我的记录呢……啊,在这儿,不怎么样呀,好像是近来最糟的状态。” “那是因为平衡不好。你对时机把握得很准,很快就会改掉毛病。” “加奈江和弘子还是那样,虽然姿势漂亮……” “她们与其说是在射箭,不如说是被弓操纵,简单说就是力气不够。” “还是训练不足?” “没错。” 我重新拿起铅笔,打算就此结束谈话。惠子却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在旁边双手托腮,看着笔记本。 “睡不着?”我又问了一遍,“如果睡眠不足,这大热天可撑不住呀。” 惠子没回答,说了句“喝罐果汁吧”,站起来去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回两罐果汁。她毫不顾忌地跷起二郎腿坐下,双腿在运动短裤下裸露着。我挪开视线,伸手去掏裤袋里的钱包。 “算啦,不过是一罐果汁,我请客。” “不行,你花的是父母的钱。”我从钱包里拿出两枚百元硬币,放在她面前。 她瞥了一眼,没伸手去拿,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哎,你担心老婆吗?” 我拉开拉环正要喝,闻言差点呛住:“你说什么?” “我可是认真的。怎么样?”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不担心但是寂寞?” “不寂寞,又不是新婚。” “不寂寞但会心疼?” “喂……” “老实说呗,我说得没错吧?” “你好像醉了,从哪儿弄的酒?没错,你身上的确有酒味。”我凑近惠子的脸,假装去闻。她却不笑,直盯着我的眼睛。那认真的眼神让我一阵麻痹,身体无法动弹。 两三分钟,或许只是两三秒钟,我们四目相对。说得文艺腔一些,时间仿佛在我和她之间停止了。 记不清是惠子先闭上眼,还是我先去抚她的肩,我俩很自然地把脸贴近,吻了起来。我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甚至还竖起耳朵听会不会有人突然进来。惠子像是也不紧张,她的唇很湿润。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得道歉?”离开她的唇,我的手仍在她肩上。吊带背心外裸着的肩在我掌下似乎要冒汗。 “为什么道歉?”她盯着我反问,“又没干什么坏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你是说并不是出于喜欢?” “不……”我欲言又止。 “那是为什么?” “觉得打破了心照不宣的戒律。” “没那回事。”她语气坚决,依旧盯着我的眼睛,“以前我也没觉得自己受清规束缚。” “厉害。”我把手从她肩上放下,一口气喝干果汁。不觉间,我口干舌燥。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像是拖鞋的声音,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我们立即分开,几乎同时,餐厅门被打开,进来两个男人。 “是前岛老师呀。”说话的高个子是田径社顾问竹井。另一个是村桥,他不是运动社团顾问,而是作为督导来参加集训。 “杉田同学也在,看来是商量训练了,你们可真努力呀。”竹井看着摊在我面前的图表和笔记本说。 “你们在巡夜?” 算是吧,两人相视笑笑,环视了一番餐厅,原路离开了。 惠子注视着那扇门,好一会儿才看向我,像往常一样笑着说:“气氛被破坏了。” “回去睡觉吧?” “嗯。”她点点头站起身,我也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在餐厅前分手时,她在我耳边说:“下次哟。” “啊?”我看着她的脸。 她清脆地说了声“老师,晚安”,朝着走廊另一边走去。 第二天训练时,我总觉得自己在躲着惠子的目光。我感到内疚,更觉得难为情,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年纪。惠子对我的态度却和从前一般无异,连报告人数时的严肃语气也完全相同:“一年级的宫坂因身体不舒服请假,其余全部到齐。” “身体不舒服?这可不好。感冒了?” 她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女孩子要是说身体不舒服,你就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说话的腔调也和平常一样。 那天晚上的事,惠子至今从未提过。最近,我开始想,在意的也许只是我自己。这个比我小十来岁的女孩无意间说了句“下次哟”,我却难以释怀。 眼前浮现出惠子的脸,那张脸时而看起来很聪明,时而给人媚惑之感。我对自己说:冷静一些。 04 第四节课结束后的午休时间,我看着报纸吃完妻子准备的午餐,正喝着咖啡,办公室的门开了,进来一个学生。是高原阳子。她环视了一下屋子,随即朝长谷的座位走去,走到一半时和我四目相对,却毫无反应。 长谷一见她就开始皱眉训话。他的座位在我前面,隔着四张办公桌,能清楚看见他的表情,也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我装着看报纸朝他们那边望去,只看见阳子面无表情垂着眼帘的侧脸。 长谷说的不外乎:被停学后第一天上课就迟到不像话、没再抽烟了吧、马上就要毕业了要坚持到最后等等。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训斥,反倒像是请求。阳子仍毫无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不知是否在听。 看着她的侧脸,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她的头发剪短了。她以前的头发不算长但也不短,有一点点卷,现在一点卷发都没了,刘海也剪得很短。是不是想换个形象? 正注意着那边的情形,背后突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教务主任松崎露着黄牙在笑。“有什么有趣的报道吗?” 我讨厌这种拖泥带水的说话方式,说正事前总要来个套近乎的题外话。 “世上还是老样子……您有事吗?” 见我直截了当,松崎把目光投向报纸,声音里透出不悦:“啊,校长叫你。” 我把报纸递给他,赶紧来到校长室,敲了敲门。听见“请进”,我推门进去,见栗原校长背对着门正在吸烟。他戒烟很多次了,都以失败告终。 他转过椅子面对我,开口就问:“射箭社情况怎样?今年应该有希望参加全国比赛吧?”他声音虽低却很有穿透力,不愧是练过橄榄球的运动健将。 “大概有五成把握……” “怎么这么不自信?”他把手里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随即又拿出一支,“你当顾问几年了?” “五年。” “唔,也该出成绩了。” “我们在努力。” “光努力还不行,必须想办法取得实际成绩。在日本,有射箭社的学校还不太多,要成为一流并不难——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这情况没变。” “那就拜托啦。三年级的杉田惠子……是叫这名字吧?她怎么样?” “很不错,可以说最有希望参加全国比赛。” “好,那你就重点培养她,其他人差不多就行了。别一脸不情愿,我不想干涉你的做法,但想看到成果。” “我会努力。”我只能这么说。我对靠运动队提高学校知名度的做法没有太大反感,毕竟,既然“经营”是大前提,在宣传上下功夫也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校长说得这么露骨,我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他。 “叫你来还有别的事。” 见校长表情有了变化,我不禁一愣。他的神情忽然柔和起来,指着一旁的沙发说:“你坐下。”我稍稍迟疑后坐下,他也坐到对面:“不为别的,是贵和的事。你知道贵和吧?” “知道。” 贵和是校长的儿子,我见过一次。他从一流国立大学毕业后进了本地某企业,发展得一帆风顺,给人的印象却没有朝气,看起来软弱、消极。当然,表面印象和实质不一定都一致。 校长接着说:“贵和已经二十八岁,该找个好对象了,可总碰不上合适的,即使我这个当父亲的看中了,他却一看照片就摇头。” 我在心里暗想,也不看看自己那副模样。 “这回他却看中了一个……你猜是谁?” “不知道。”管她是谁呢。 “麻生恭子。” “是吗?” 校长对我的反应好像很满意:“觉得吃惊?” “是。她有多大……” “二十六,我觉得还是沉稳些的媳妇好。给贵和看过她的照片,好像很满意,所以八月返校日时,我跟她提过这事,她回答要考虑一下。我把贵和的照片和履历也给她了。” “这样啊。然后呢?”我又忍不住去催促下文。 “问题就在此之后。已经过了三个星期,她还是没有任何答复,试探着去问,她总推托说再等等。如果不喜欢就直说好了,她这样实在叫人难以捉摸,这才把你叫来了。” 听到一半时,我已明白了校长的意图,他希望我去弄清麻生恭子的想法。我一说出心中的猜测,校长便满意地点点头。 “你的判断力果然不错,就是这样。但光是这一点,未免拿你大材小用了,还想让你彻查她的异性关系。当然,都二十六岁了,大概总谈过一两次恋爱,我也没那么古板。问题是她现在的情况。” “明白了。但如果她心下无意,就没必要去调查了吧?” “你的意思是她不情愿?”校长的声音有些不悦。 “也有这种可能。” “唔……要是那样,就弄清楚她对什么不满意。尽量问问她有什么要求。” “明白了。” 我真想问问,如果她对贵和不满意,他又当如何? “校长的事就这一件?”我的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点。 “对。你有什么事吗?”他的语调变慎重了,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表情。 “有人要杀我。” “什么?” “有人对我下手。昨天我经过教学楼旁,花盆从头顶上砸落下来。” “大概是碰巧吧?”他挤出笑脸,想敷衍了事。 “碰巧的事会发生三回?” 在站台险些遭人推落、在泳池差点被电死,这些我已经对他说过。 “然后呢?” 我忍住没说“什么然后”,平静地对他说:“我想报警。” 他把烟放在烟灰缸里,交叉着胳膊,像遇到什么难题般闭上眼,一脸阴沉。直觉告诉我,他不会给出令我满意的回答。果然,他说:“再等等吧。” 我没点头。 他依然闭着眼,嘴唇在动。“这是学生的一种不良行为。其他学校,特别是男校,也会发生流氓滋事等暴力事件,即便是那种情形,警方介入也不好,毕竟只是学生和教师之间的对话问题。”他睁开眼睛,眼神像是讨好,又像是安慰,“骚扰,只不过是骚扰,并没有要杀你的意思,如果就此惊动警察,以后会惹出笑话。” “但从手段来看,我只能认为凶手想杀人。” 校长忽然脸色一沉,拍着桌子:“你不相信学生?”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若非这种时候,大概我会忍不住笑出声来,能想到这种借口真是太奇怪了。 “我说前岛,”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像在恩威并施,“再等一次,就一次,看看情况,到时候看情形判断,我也没什么可说了,这样总行吧?” 如果下次要了我的命怎么办?但我没有这么说,并非因为理解,而是死了心。 “最后一次,对吧?” 听我这么说,校长得救一般松了口气,表情缓和下来,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唠叨学校教育——教师的态度、学生的态度……我不想听那些空洞的理论,说了句“我还要去上课”,便站起身,拉开门走出去,背后传来校长的声音:“我儿子的事……拜托了。”我懒得回答。 走出校长室,下午的上课铃声响了。我夹在一群快步赶往教室的学生中,回到办公室。 栗原既是校长,又是理事长,可谓真正的独裁者。打发走一两个教师,或者让教育理念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都要视他心情好坏而定。但学生们对他的评价还不算坏,惠子就说过:“他对欲望的表现很直白,不装蒜,这点还像人样。” 其实,栗原校长与我父亲曾为军中袍泽,战后的混乱中两人好像干过不少坏事,之后分道扬镳,父亲当了企业家,栗原开始办学。他成功了,父亲却留下年迈的母亲和一点债务离开人世。如今,长我三岁的哥哥在老家和嫂子一起经营钟表店,照顾母亲。 当时,劝我当教师的母亲大概和栗原校长打过招呼,因此我马上被清华女中录用。正因为有这样一层关系,校长对我很直率,工作之外我也理所当然地尽心帮他的忙,刚才交给我的任务就是一例。 一进办公室,就听到年轻女孩的尖嗓音。循声望去,村桥正和一个学生相视而立。 “你先回教室,有话放学后再说。”村桥指着门口,声音有点激动。 “在这之前请明白地告诉我,您说认为自己没错,对吧?” 村桥比我稍矮,不到一米七。那学生的身高和他不相上下,肩膀也宽,从背后看就知道是北条雅美。 “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村桥直盯着雅美。雅美一定也在用她那双倔犟的眼睛瞪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明白了,我放学后再来。”她向村桥鞠了一躬,迈开大步走出办公室。连同我在内的其他老师都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我问正在准备上第五节课的长谷。 他瞥了村桥一眼,低声说:“村桥老师上课时训斥学生,好像用了‘小子们’一词。北条来向他抗议,说这称呼有侮辱的意味。” “这……” “无聊吧?北条也知道不过是区区小事,大概一半是在捣乱。” “哦。”我听明白了,回到座位。 北条雅美是三年级A班班长,入学以来成绩一直保持第一,说她是清华女中建校以来第一才女也不为过。她的目标是东京大学,如果能如愿,那可真是学校有史以来的壮举。她还是剑道社的主力、县里屈指可数的女剑客,文武兼修,简直让人感叹她何不生为男儿身。 今年三月开始,她开始了一项奇特的活动。说“奇特”也许会遭到攻击,用她的话来说就是“站出来破除拘泥于旧传统、漠视学生人性、毫无原则的教育”。她倒也并未号召罢课或无视服装和发型规定,知道那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她首先发动一、二年级学生成立“服装规定缓和化讨论会”,通过学生会向校方传达意见。之所以鼓动一、二年级学生,大概是顾虑到三年级学生各忙各的,又即将毕业,不会花精力参加活动。目前开始活动的只有“服装会”,好像接着又要成立“头发会”之类的组织。 把矛头指向北条雅美、视她为“癌症病源”的是训导处,训导主任村桥尤其严厉。有好几次,村桥在三年级A班上课归来,雅美还追过来强烈抗议他上课时的用词和态度。校方因此视她为情节较严重的问题学生,但根本无法阻止她的行为。她采取的方法正当,照章行事,而且抗议的内容也基本属实,再加上她成绩拔尖,有教师不以为然地说:就忍一忍,等她毕业吧。 “受点宠,就自以为了不起了。”村桥坐下,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着不耐。新学期开始后,北条雅美日益活跃。 第五节课铃响,办公室里一阵离席的声音。见麻生恭子起身,我也站了起来,迈出办公室,走了十来步追上她。她一边拢拢长发,一边用冷漠的眼神瞥我一眼,像是在问“有何贵干”。 “刚才我被校长叫去了。” 她有了反应,稍稍放慢脚步。 “他让我问问你的想法。” 听校长谈及此事时,我就已经打算这么直截了当。我不会拐弯抹角。 她在楼梯前驻足,我也停住。 “我必须跟前岛老师你说吗?”她的语气很沉稳。 我轻轻摇头:“把意思传达给校长就行,你直接告诉他也无所谓。” “好,我会告知。”她开始上楼,眼睛始终没有看我。 我心里涌上一股恶意,抬头看了看她说:“他还要我调查你的经历,你该明白是什么经历吧?” 她停下脚步,我开始下楼。头顶上方有一阵焦躁的沉默。 05 这天的第六节是一年级A班的课。我教的几乎都是三年级,只有这一个一年级班。班上学生似乎到了新学期才好不容易习惯了高中生活,稳定下来。若面对一帮唧唧喳喳的初中生,我的神经会受不了。 “下面的练习题请同学到黑板上解答。”我一说,学生们都缩起脖子。几乎所有学生都怵数学。 “第一题山本,第二题宫坂,你俩来做。”我看着点名册点了两人。山本由香蔫蔫地站了起来,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真可怜,想想自己念高中时也是这个样子。 宫坂惠美面无表情地走向黑板。这学生很优秀,果然如我所料,她左手拿课本右手拿粉笔,流畅地写出解答。写的是眼下女孩子们喜欢的圆体字,答案也正确。 我看了看她的左手,还戴着白色护腕。她是射箭社成员,听说在今年夏天集训时扭伤了左手手腕。说“听说”,是因为刚受伤时她怕我责备,就谎称来了例假,停练了几天。由此看来,她还是有点胆小。 “左手不要紧吧?”她答完题正要回座,我轻声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嗯。” 我刚要讲解黑板上的习题,外面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教学楼外是一圈围墙,经常能听到旁边马路上的车声,但此刻听到的声音却不同,而且不是呼啸而过,而是一直响个不停。从窗口往外看,只见三辆摩托车在马路上来回飞驰,三个身穿鲜艳衬衫、戴头盔的年轻人正在肆无忌惮地制造噪音。以前没见过这几个家伙。 “是暴走族吗?” “他们是想引我们注意。” “真讨厌。” 坐在窗边的学生开始议论纷纷。这间教室在二楼,马路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其他学生也探身去看,上课气氛被破坏无遗。 “看哪,有个傻瓜在招手。” 她们又在往外看,我刚想提醒,一个学生说:“呀,老师终于过去了。” 我也不禁去看个究竟,只见两个男人正朝骑摩托车的三人走去,从背影看就知道是村桥和小田,两人手上都拎着水桶。两人先是说了些什么,但对方丝毫没有离去之意。他俩随即拎起手上的水桶朝摩托车泼去,其中一辆被浇了个正着。教体育的小田还要上前去抓车上的家伙,他们见势不妙,便悻悻而去。 “真行啊。” “到底是训导处呀。” 教室里一片欢呼,更没法上课了。讲解完黑板上的内容,第六节课也快结束了。 回到办公室,果然有好几个教师围着村桥,似乎把他当成了英雄。 “这退敌法真高啊。”因为他就坐在旁边,我便不冷不热地搭了个腔。 村桥很高兴:“这是其他学校常用的办法,还好收到了效果。” “以后别再来就好了。”一个姓堀的中年女教师说。 村桥也严肃起来:“不知究竟是些什么人,一定是哪儿的混混。” “没准是我们学生的朋友呢。”我这么一说,旁边的两三个人笑道“不会吧”。村桥却一脸认真地说“这也不是不可能”。他用一贯的冷漠语气接道:“若真是那样,这种学生得马上勒令退学。” 今天,我也是放学后便立刻回家,不管怎样,昨天的花盆事件还在我脑中挥之不去。虽然校外不见得安全,总比在校园里磨蹭要好。这样,已有三天没去射箭社,看来明天非去不可了。 见我在收拾东西,麻生恭子走了过来,我故意未加理睬。对她来说,这次算是攀高枝的大好机会,大概会很在意我刚才的话。 我夹在放学的学生中走出校门,刹那间觉得,一天终于结束了。今天觉得特别疲倦,大概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 从正门到S车站大约要步行五分钟,身穿白衬衫蓝裙子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我随人潮走到一半,想起要去运动器材店,就朝岔路走去。经过居民区,沿着车来车往的国道走一段,就到了那家店。县里卖射箭器材的店不多,这是其中之一。 “清华女中的队员有进步吗?”店主一见我就问。我刚来学校时就认识了他,他大概长我三四岁,听说以前打过曲棍球,个头不高,但身材匀称。 “总不如意,大概是教练太差。”我苦笑道。 “杉田怎样?听说她进步很快。”说的和校长一样。看来惠子名声在外。 “还可以,不知能走到哪一步……如果再有一年就好了。” “对啊,她已经三年级,这么说是最后的机会啦?” “没错。” 聊着天购齐弓箭备用品,我走出店门。看看表,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九月暑热未消,我松了松领带往回走。卡车卷起的沙尘粘在黏糊糊的身上,很不舒服。快到路口时,我停了下来。我看见路旁停着一辆摩托车,确切地说是看见了那个跨在摩托车上、有点眼熟的年轻人。黄衬衫、红色头盔,没错,是下午那三人中的一个。站在他身旁正在说话的居然是清华女中的学生。看看那学生的脸,那新剪的短发在我脑中仍存有印象。 是高原阳子。 他们发觉了我的视线。阳子有点吃惊,但马上漠然转过身去。 我不喜欢在校外教训或命令学生,但这种情况下不能佯作不见,就慢慢走过去。阳子依然背对着我,摩托车上的年轻人好像在头盔里瞪着我。 “是你朋友?”我在阳子背后说。 她毫无反应。年轻人反倒问她:“这家伙是谁?”声音还像个孩子,大概也就是高中生的年纪。 阳子仍背着身,冷冷说了句:“我们学校老师。” 头盔里顿时脸色一变:“什么?老师?那就是白天那两个家伙的同伙了。” “白天那两个家伙”大概是指村桥他们。看来他怀恨在心了,说起话来咬牙切齿。 “别说得那么粗俗,人家还以为我也是你们的同类呢。”阳子懒洋洋地教训道。 他顿时没了气焰:“可是……”后半句在头盔里咽了回去。 “你可以走了。我听明白了。” “你会考虑的,对吧?” “我想想。” 外人听不明白的对话结束了,年轻人发动引擎,一声巨响后,他看看我,大叫一声“你让那两个家伙小心点”,在噪音和废气中扬长而去。 我又问了阳子一次:“是你朋友?” 她盯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回答:“摩托车友。他有点没脑子。” “摩托车?你也骑摩托?”我吃惊地问。 校规自然禁止此事,可她若无其事地说:“骑啊。今年夏天拿了驾照,让我那傻瓜老爸给买了车,四处跑呢。”她语气很随便,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你不是讨厌说话粗俗吗?” 她的嘴角又绷紧了,冷冷地说:“你可以去告诉村桥他们。” “我不会去说,但你若被发现,会被开除的。” “那也不错呀。经常在这一带跑,迟早会被发现。” 我对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感到很困惑,只好说:“你就忍到毕业吧,也没多少日子了。毕业以后你想怎么骑就怎么骑。对了,到时候带我兜风吧,一定很爽!” 她的表情丝毫没变,还狠狠瞪我一眼:“这种台词不适合你。” “你……” “行了,别管我。”说完,她快步走开,走出几米后又停下来回头说,“其实,你根本不管我死活。” 那一瞬间,我的心直往下沉,重得无法迈开脚步。我呆呆地望着阳子跑开的背影。 “你根本不管我死活。” 这句话在我脑中反复回响。 不觉间,夕阳已西下。 第二章 01 九月十二日,星期四。第六节课,三年级B班教室。 微积分是高中数学的最后难关,如果掌握不好,参加大学入学考试时就无法在数学这门课上占优势。也不知是不是我的教学方法有问题,过去的微积分考试,全班平均成绩从未超过五十分。 我在黑板上列出难解的公式,时而回头看看学生,她们的表情仍那么虚无。一、二年级的学生脸上多少会有“为什么非要学这种东西”或“数学这种东西根本没什么用”之类反抗的神色,到了三年级,她们好像已经不再有那种无意义的疑问,代之以一副“好吧好吧你说你的好了”的表情。她们这算是想明白了吗? 看着她们的脸,我的视线移向坐在左边第四排的惠子。她正双手托腮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知是在看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还是远处的房子,反正很少见她这种样子,平常我上课时她总是很认真地听讲。 正总结着今天讲的内容,下课铃声响了,学生们顿时精神一振,表情生动起来。我上课一向不拖堂,就合上教科书说:“今天就到这里。” “起立,敬礼!”班长的声音也充满活力。 出了教室刚走几步,惠子追了上来:“老师,今天会来吧?”和昨天不同,她的语气中有点质问的意思。 “是这么打算的。” “打算……还不确定?” “不……一定去。” “说定了。”说完,她快步走回教室。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她走过去和朝仓加奈江说着什么。加奈江是射箭社的副社长,大概是在商量训练事宜。 回到办公室,旁边的村桥正抓着年轻老师藤本喋喋不休。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好像是因为刚考完的临时测试成绩太糟,他在发牢骚。 村桥经常发牢骚,我们只好当他的听众。牢骚的内容各种各样:学生干的坏事、校长不明事理、工资太少等等,没完没了,总之共同点是:他后悔当了女中老师。 村桥毕业于本地国立大学理学院的研究生院,教的科目和我一样是数学,他比我大两岁,因为一毕业就当了老师,资历比我深。这些年他多次想回大学去。听说他原来的目标是当数学教授,没能如愿,只当了高中老师,也许还舍不得扔掉理想。但一再受挫之后,现在他好像已经放弃了回大学的梦想。 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在数学老师聚餐时,他跟我说过。“我呀,根本就没想让学生听明白!”他有些醉了,在我耳边酒气熏天地抱怨,“那个……我刚当教师那会儿,也是很有干劲的,总想着努力让所有学生都能明白难懂的数学,但是,不可能!不管我多么仔细地解释,她们连十分之一都理解不了,不,应该说她们根本不想理解,从一开始就没在听课。我以为那只是学生的学习劲头问题,只要拿出劲头来……可是,我完全错了。” “不是学习劲头的问题?” “不是不是,根本不是。说到底,她们的智力只有那种程度,根本没有能够理解高中数学的记忆容量,即使想理解也做不到。在她们看来,听我讲课和听外籍教师的课没什么两样,所以连努力的意识也渐渐没了。想想也真可怜,她们要听天书似的呆坐上五十分钟。” “其中也有成绩不错的学生吧?我知道的就有两三个。” “是有那样的学生,但三分之二都是垃圾。她们没有能理解数学的头脑。我认为从高二开始,所有科目都该采取选修制,再怎么说,让鸡飞上天是不可能的。如果学生有选择上数学课的实力和干劲,我们就全力去培养,这样不好吗?难道你不觉得,正儿八经地对着那些白痴讲解高尚的数学,是在自贬数学的价值?” “这个……” 我苦笑着端起酒杯。我没觉得数学高尚,也没像村桥那样去思考教育制度,只是单纯地把上课当成挣钱的手段。 村桥扶了扶金边眼镜接着说:“大概当女中老师本身就是失败的开始。不管你怎么标榜现在是职业女性的时代,大多数女人还是一结婚就会走进家庭。在这所学校里,有几个学生希望将来进入一流企业,干得比男人还出色,去出人头地?几乎所有学生都只想升入随便玩玩就能毕业的短期大学或女子大学,毕业后随便上几天班,一旦找到合适对象就马上结婚。对这样的学生来说,高中也只是她们的游乐场。拼命教这样的学生做学问……我究竟为什么要念到研究生毕业……越想越觉得人生无趣。” 他越说越激动,说完后又借酒消愁似的一饮而尽。他平时常常发牢骚,却没见过他这么不理智。 “一说要临时考试她们就发牢骚,在期中、期末考试前又不复习准备。唉,以后我也不再犯傻生气了。” 村桥一边摸着整齐的三七分头发,一边滔滔不绝地对藤本发牢骚。趁还没被他抓住,我赶紧拿着运动服走出办公室。 我总在体育馆后面的教师专用更衣室换衣服。那是一间约十叠大小的砖砌小屋,室内有一道砖墙把屋子隔成两半,供男女分用。更衣室是储藏间改建的,构造奇怪,女更衣室那一半的出口在小屋后面,那里原本大概是个窗户。 虽是教师专用,体育教师有专用更衣室,因此在这儿换衣服的只有运动社团的顾问,而参加社团训练的顾问没有几个,来这儿换衣服的男女教师加在一起也屈指可数,有时候只有我一个。 正换着衣服,藤本进来了,叹着气笑了笑。他是网球社的顾问。今天用男更衣室的应该只有我们俩。 “村桥老师话真多,没办法。” “他这是用发牢骚来解压呢。” “这可不健康,不如运动一下来发散。” “他是知识分子嘛。” “这不算歇斯底里?”他开着玩笑。 我笑着出了更衣室。 去射箭场要沿着教学楼底下绕过操场,平时我都穿过教学楼后面走过去,因为前两天的花盆事件,今天没从那儿走。 清华女中成立射箭社至今正好十年,最初是弓道社顾问将其作为一种训练开始的。西洋箭不像传统弓箭那么古板,带有游戏色彩,很受女生欢迎,所以两三年后就成立了社团。色彩鲜艳的制服、看似优雅的动作,又不像网球或篮球那些运动那么剧烈,射箭社每年都有许多新队员参加,目前已成为人数居全校前五名的大社团。我在赴任时就被指定为射箭社顾问,因为我大学四年一直在学校射箭社训练。我自己也正想再次拿起弓箭,可说正中下怀。 我当了顾问之后,队伍初具规模,队员们也能参加正式比赛了。现在还没什么战绩,但是有惠子和加奈江这样的人才,相信不久就会崭露头角。 来到射箭场,队员们已完成准备运动,正围成圆圈。社长惠子在说着什么,大概是今天的计划。圆圈解散后,她们像往常一样,马上站在五十米线上开始练习。 “你总算来了。”惠子走了过来,“溜了几天,今天要好好指导呀。” “我可不是溜号。” “真的?” “真的。大家练得怎样?” “唔……不怎么样。”她夸张地皱皱眉,“照这个样子,今年也没什么希望呀。” 她指的是一个月后举行的全县个人选拔赛,成绩优秀的选手将作为县代表参加全国大赛。我们学校实力还不够,自从射箭社成立以来还没出过成绩,差距太大,要参加全国大赛,道路似乎还很长。 “你自己呢?这次是最后机会了。”我想起昨天和校长的对话,还有和运动器材店老板的闲聊。 “我也想努力呀。”还是那种老成的口气。她说完便回到五十米线上。选拔赛之前像是只做半场练习。 射箭种类分为全场和半场。所谓全场,男子为九十米、七十米、五十米和三十米,女子为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和三十米,每种距离各射三十六箭,共一百四十四箭,以总分定胜负。半场男女一样,在五十米和三十米射程各射三十六箭,以七十二箭的总分定胜负。箭靶中心为十分,稍外一圈是九分圈,再次为八分圈,依次类推,最少为一分。也就是说,全场比赛满分为一千四百四十分,半场满分为七百二十分。 全国大赛要比全场,县里的比赛只射半场,因为参赛人数太多,若射全场则耗时太长。我们学校的队员暂且把目标放在县级比赛上,专心练习五十米和三十米。 我站在列队练习的队员身后,一一纠正她们的姿势,看有没有进步。她们的射姿各种各样:大力挽弓的,秀气雅致的,像男人的,女孩子气的……我用一样的方式训练指导她们,可她们不知不觉形成了各自的个性和习惯动作。个性倒没什么,问题在于,她们的特点是个性很少朝好的方向发展。 不管从技术还是力量来看,最稳定的还是惠子。副社长加奈江经过训练也有一定实力,但想参加全国大赛仍有些困难。 一年级学生半斤八两,只是在乱射,让她们用脑子去射好像还很难。我注意到宫坂惠美在发愣。把箭搭上弦,摆好架势,到这一步她还能做,可就是无法射出去。离她老远,我都能看到,只要一瞄准目标她就发抖。 “怎么,害怕吗?” 我一问,惠美惊讶地抬起头来。很明显,她在屏住呼吸。呼出一口气后,她说:“我总是……犹豫到最后一刻。” 我点点头。谁都有这种经历。“这只不过是一项运动,不用伤脑筋。如果害怕,闭上眼睛去射好了。” 她轻声说“好”,慢慢把弓拉开,瞄准,闭上眼睛射出。箭远离靶心,插在靶上。 “这样就行。”听我这么说,她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射完五十米和三十米后,休息十分钟。 我走到惠子身旁:“大家多少有点进步。” “还差得远呢。”她有点不高兴。 “比想象的还好些,别丧气。” “我怎么样?” “还可以,比集训的时候好些。” 旁边的加奈江闻言嘲讽道:“惠子从老师那儿拿了护身符之后状态良好呀。” “护身符?” “喂,加奈江,别胡说。” “你们说的是什么?我可不记得给过你什么。” “没什么,是这个。” 惠子从挂在腰上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一支黑柄、黑羽的黑箭。我当然记得,那是我用惯的箭,直到前一阵还在用。 射手们都有自己的箭,根据自己的射法、体力来选择箭的长度、粗细、柔软度、羽毛的角度等等。不光如此,还可以照自己的喜好来搭配箭的颜色以及羽毛的形状、颜色和图案。可以说,几乎不会有两个射手拥有形状、设计完全相同的箭。 前些日子,因为原来用的箭破损得厉害,我去定制了一些新箭。当时,惠子说想要一支我的旧箭,我就给了她。从几年前开始,射手们流行带一支完全不同的箭作为装饰,并将其称为“幸运箭”。 “哦?带上那支箭后状态不错?” “有时候而已,还算走运吧。” 惠子将幸运箭放回箭筒。她的箭长二十三英寸,我的箭长二十八点五英寸,只有那一支长出一截。 “真好,我也想要一支幸运箭。”加奈江羡慕地说。 “行啊,就放在屋子里,挑你喜欢的拿去好了。” 原本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今天拖长了,约十五分钟之后大家重新开始训练。我看看表,时间是五点十五分。 接下来是力量训练、柔软体操和跑步。很久没陪她们做全套训练了,四百米的操场五圈跑下来,觉得肺有些受不了。途中我们和网球社跑到了一起,她们的顾问藤本也在,感觉上是他在硬拉着队员跑。 “前岛老师也跑步,真是难得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边跑边说,呼吸几乎纹丝不乱。 “只是偶尔……可是……还是难受啊。”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我先走啦。” 望着藤本大步跑远的背影,我觉得像在看与自己不同的生物。 跑完回到射箭场,马上做放松操,然后大家围成圆圈,报告各自的分数,再从社长、副社长开始分析讨论。惠子说,要从基本抓起,要脚踏实地,这种套话可不像是她说的,大概她也不是每天这么说。 计划中的训练全部结束,看看表,已过了六点。最近白天好像变短了一些,即便如此,天色还是很亮。远处能看见网球场,网球社的训练时间一向比我们稍长。 “今天辛苦啦。”回更衣室的路上,惠子从后面追上来说。她的腰间还挂着箭筒。 “我也没做什么,不累。” “只要你在这儿就行。” 这句话让我一怔。她刚才的那种开朗不见了,声音听起来很真实。 “这么回事啊。”我佯装开心。 我们又谈了谈训练的事,但惠子好像心不在焉。我们走到更衣室前。 “明天你也会来吧?” “尽量吧。”我答道。 她面露不满,随后转身走开,大概是想趁天还亮再去练一会儿。听着她箭筒里的箭随着脚步咔嚓作响,我伸手去拉更衣室的门。 咦?奇怪。 平时能轻易打开的门纹丝不动,我加了一把力,门还是不动。 “怎么了?”见我在门口磨蹭,惠子又回来了。 “门打不开,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真奇怪。” 惠子扭头绕到更衣室后面。我敲了几次门,又把门往上抬了抬,还是动不了。过了一会儿,惠子匆匆回来说:“老师,门被顶住了,从后面的通风口能看见。” “顶住了?”我一面思索为什么会这样,一面跟着惠子绕到后面。通风口是个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小窗,上面钉有活叶片,能向外侧打开三十度。我依惠子所言往里看,里边一片昏暗,得仔细看才辨得清楚。 “还真是。究竟是谁干的呢?”我离开通风口说。 惠子盯着我的脸小声说:“一定是……在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我刚想问为什么,不禁低呼一声。她说得没错,门只能从里面顶上。 女更衣室上了锁。我们再次回到门口,开始敲门。 “里面有人吗?” 没人答应。我和惠子互相看看,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有撞门了。”我说。惠子点头。 我们俩开始用力撞门。撞了五六下,门上端发出断裂的声响,整扇门向屋内倒下,随着一声巨响,尘土飞扬。我俩站立不稳,惠子箭筒里的箭矢也掉了出来。 “老师,有人……” 顺着惠子的声音,我向房间角落看去。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倒在那儿。他刚好在通风口正下方,刚才没看见。 我认得那套灰西装。 “惠子……打电话。”我咽着唾沫说。 惠子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电话……往哪儿打?” “医院……不,该报警。” “他死了吗?” “可能。” 惠子放开我的胳膊,从撞坏的门走出去,几秒钟后又折返回来,脸色苍白地问:“是谁?” 我舔舔嘴唇:“村桥老师。” 惠子瞪大双眼,一句话没说便跑了出去。 02 放学时间早就过了,但还有不少学生留在学校。广播里在催促学生赶快回家,她们却无意离去,更衣室附近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惠子打电话报警时,我站在更衣室门口,没有胆量往屋里看,身体朝着外面。过了一会儿,藤本一脸笑容地走过来。他好像说了句“出汗真舒服”,我记不清了——不如说我根本没在听。 我结结巴巴地把事情告诉他,一次没说清楚,又说了第二遍。他听了仍一头雾水,我让他去屋里看。 藤本一声惨叫,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手指颤抖不停。很奇怪,看着他的惊愕表情,我倒冷静下来。 我留下他,去找校长和教务主任——那大约是三十分钟前的事。 警察在眼前卖力地四处活动。见他们仔细检查更衣室的每一个角落,我甚至想,这么个小屋里能找出什么呢?他们彼此交谈着什么,声音低不可闻。对于一旁观看的我们来说,那些对话似乎句句都有含意,叫人紧张。 不一会儿,一个警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魁梧。 除了我,在场的还有惠子、藤本和堀老师。堀老师是个教语文的中年女教师,也是排球社顾问。用女更衣室的老师为数不多,她是其中之一,今天用过女更衣室的好像只有她。 警察说要同我们谈谈。他语气平和,但目光锐利,充满戒备,那眼神令人联想到机灵的狗。 询问在学校的会客室进行。我、惠子、藤本和堀老师依次被叫去问话,第一个被点名的是我,大概因为尸体是我发现的,自然要首先询问。 进了会客室,我和刚才那个警察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他自称姓大谷,身旁还有一位年轻警察负责记录,此人没有自报姓名。 “发现时大概几点?”这是第一个问题。大谷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当时我并没想到以后会和他频频见面。 “社团训练结束之后,应该是六点半左右。” “是什么社团呢?” “射箭社,也叫西洋箭。”我一边回答,一边想着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哦,我也学过射箭……先不说这个了,能尽量详细地说说当时的情形吗?” 我把从训练结束后发现尸体到向各方报告的过程准确叙述了一遍,更衣室门被顶住的情形说得尤其详细。 听后,大谷抱着胳膊像在沉思,而后问道:“当时你很用力了,门还是动不了,对吗?” “我还试着去顶了顶。” “结果还是打不开才去撞门?” “是。”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点什么,表情有点无精打采,随即抬起头看着我:“村桥老师以前用过更衣室吗?” “没有,他不是运动社团的顾问。” “这么说来,平时不来更衣室的村桥老师单单今天进了那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线索吗?” “对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我坦承。 他又问我最近有没有发现村桥有何怪异举止,我说村桥性格骄傲,作为训导主任对学生要求严格,最后说:“我觉得他最近没什么异常。” 大谷看上去有点遗憾,但似乎一开始就没多少期待,点点头说:“哦。” 更衣室简图 接着他换了个话题:“也许与事件没什么本质关系……看了更衣室后我有几个疑问,能请你回答一下吗?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些细节。” 他从年轻警察那儿拿过一张白纸放在我面前,随手画下几个长方形,像是更衣室示意图。 “我们到那儿时,现场是这样的,顶门的木棍已经掉落。” 我看着图点头。 “这里有个问题,女更衣室上了锁,男更衣室呢,平时不上锁吗?” 这个问题我和藤本有点难以回答,那只是因为我们的懒惰。 “本来是要上锁的。”我答得含糊。 “本来……是什么意思?” “没成为习惯,觉得去传达室拿钥匙用完再送回去太麻烦,再说更衣室里还从没丢过东西。”我自己也知道后半句听起来像借口。 “原来如此,所以村桥老师也能随便进出。”他语调轻松,似乎在暗示更衣室不上锁是事件的原因之一,我不禁缩缩脖子。 “但若男更衣室不上锁,女更衣室再怎么戒备也没用吧?” 他的疑问很有道理。前面说过,更衣室中央用砖墙隔开,分成两间,但那面墙并没从地板砌到天花板,而是和天花板之间留出了约五十厘米的空隙以便通风。只要想爬,是有可能从男更衣室爬墙侵入女更衣室的。 “其实,女老师们曾说过男更衣室也该上锁,一直没做到……以后我们会注意。”事出意外,我不由抬高了声音。 “对了,那根木棍原来就有吗?” “不,”我摇头,“没见过。” “这么说,是有人带进去的。” 我不禁盯着大谷。“有人”是什么意思?不是村桥,会是谁?但他看上去像只是随口说说,一脸平静,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不好意思,我再问点别的。村桥老师单身?” “……啊,是的。” “有意中人吗?你知不知道?”可能是说这种话时的习惯,他挤出笑容。这种表情让我觉得不舒服,便故意板着脸回答:“我没听说。” “一般关系的女朋友呢?” “不知道。” “……是吗?”不觉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改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望着我。那眼神像是在说,他不认为我在说谎,但也不认为村桥没有女朋友。 “那个……村桥老师的死因是什么?”对话中断的间隙,我试探着问。 他怔了怔,马上简短地回答:“氰化物中毒。”我没再问什么,这毒药的名字太普通了。 他接着说:“尸体附近掉着一个纸杯,装过餐厅的自动售货机卖的果汁,我们判断杯子里有氰化物。” “是……自杀吗?”我把忍着一直没问的问题说了出来。 他的脸明显绷紧了:“这种假设可能性较大,但现阶段还无法下结论。当然,我也希望只是自杀。” 听他的语气,我下意识地觉得他认为村桥死于他杀。此时此刻问他有什么根据,他大概也不会回答。 大谷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最近周围是否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他说即使和村桥老师无关也没关系。 我犹豫了,不知是否该告诉他有人想杀我。事实上,看到村桥的尸体时,我脑子里最先掠过的是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是不是替我而死? “有人想要我的命。”这句话到了嗓子眼,但就在看到大谷那猎犬般眼睛的瞬间,我又把它咽了回去。我想尽量避免让这个嗅觉灵敏的人来追查自己周边,再说我也答应过校长。我只对他说:“有什么发现我会通知你。” 走出会客室,我不知为何深深叹了口气,感觉肩膀僵硬,也许刚才还是紧张。 惠子、藤本和堀老师在隔壁房间等着。一见到我,三个人都松了口气似的迎上来。 “时间真长啊,都问了些什么?”惠子担心地问。不知何时她已经换上校服。 “各种问题。照实回答了呗。” 三人还想问什么,但表情突然僵住了。刚才坐在大谷身旁做记录的年轻警察出现在我身后。 “杉田惠子……是吧?请过来一下。”惠子不安地看着我。我默然点头,她也点点头,镇静地答了一声“好的”。 惠子进会客室后,我对藤本和堀老师大致说了问讯内容。听着我的话,两人脸上的不安神情消失了,大概是认为自己不会被牵扯进什么麻烦,放下心来。 没多久,惠子回来了,她的表情也稍有缓和。接下来是藤本,最后是堀老师。她出来时已过了八点。今天已经没别的事,于是我们四人一起回家,路上一边走一边听他们说,三人所说的内容如下: 惠子是发现尸体的目击者,她对当时情形的叙述和我说的基本一致,只是她还是联系警察的重要角色。 藤本被叫去是因为他最后一个用了更衣室,警察询问的重点是,他在更衣室换衣服时,室内的情况和发现尸体时是否有什么不同,他的回答是“没注意”。 刑警对堀老师的询问基本上与更衣室的门锁有关,什么时候开锁进去、什么时候上锁出来、钥匙放在哪里保管等等。她回答:“放学后我马上去传达室拿钥匙,三点四十五分左右开锁进更衣室,四点左右出来把门锁上,钥匙一直带在身边。”当然,这期间没人进出更衣室,她也没听到男更衣室有什么动静。藤本是三点半左右离开更衣室的,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问题。 堀老师还说,当时,女更衣室入口边上的储物柜有一部分被弄湿了,警察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此外,三人都被问及两个共同的问题:关于村桥之死是否知道什么线索,村桥是否有女朋友。他们三人都回答“没什么线索,也不知道村桥有女朋友”。我不明白大谷为什么这么关注“女朋友”。 “大概是办案的惯用手段。”藤本轻描淡写地说。 “也许,但我总觉得有点过于关注这个问题。”没人对我的话发表见解,四个人沉默着一起走向校门。看热闹的人群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堀老师突然冒出一句:“那个警察会不会认为村桥老师死于他杀呢?” 我不禁停下脚步,看着她的侧脸。惠子和藤本也跟着停下来。“为什么?” “没来由……就那么觉得。” 藤本立即不分场合地大声说:“要真是那样,就是密室杀人了,太戏剧性了。”他像是故意说的,但我知道他是不想去认真思考他杀的可能性,这种心情和我一样。 我在校门口和藤本、堀老师道别。他们俩骑自行车上下班。和惠子互相看了看,我长叹一声,慢慢往前走。 “简直像在做梦。”惠子边走边喃喃自语,声音里没了活力。 “我也这么觉得,很难想象是现实里发生的事。” “会是自杀吗?” “不知道……”我模棱两可地摇头,但感觉这种可能性不大。村桥不是会自杀的那一类人,甚至可以说他属于就算伤害别人也要执著活下去的类型。这样,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杀了。 我想起藤本刚才说的“密室”一词。确实,更衣室里形成了一个密室,但如同小说家虚构的各种“密室杀人”一样,这起事件里是否也隐藏着阴谋呢?大谷好像也指出过密室的某些疑点。 “门确实被顶上了?” “没错。你不也知道吗?” “是呀……”惠子的眼睛又开始思考。 车站到了。她和我坐的电车方向相反,过了检票口后我们就分手了。 抓着车厢里的拉环,我一边看着车窗外流逝的夜景,一边又开始想村桥的死。他不久前还在身边话不饶人,现在已不在这个世上。人的一生就是如此,只能一声叹息,可生命结束得也实在太仓促,没有留下一点生的余音。 可村桥为什么会死在更衣室呢?就算是自杀,那里也不是他会选择的死亡地点。假如是他杀呢?对凶手来说更衣室是最佳场所吗?还是有非更衣室不可的原因?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盘旋,不觉间电车到站,我步履蹒跚地来到月台。沉重的脚步让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疲惫不堪。 从车站到公寓大约要走十分钟。我搬家过来后一直住这套两居室的房子,因为没有孩子,还不显得狭小。 我步履维艰地爬上楼梯,摁响门铃。很久没有这么晚回家了。 响起链锁和门锁打开的声音,门开了。 “回来啦。”裕美子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我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稍稍平静下来。我把发生的事告诉裕美子,她吃惊地停下筷子。“自杀吗?” “详情还不知道。” “看明天的报纸就知道了吧?” “嗯。” 我嘴上这么回答,内心却在怀疑。警方不也无法当场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吗?大谷锐利的眼神浮现在眼前。 “他的家人……一定惨了。” “是啊。还好他单身。” 我曾想过要不要告诉裕美子我也有性命之忧,但终究没能说出口。说出来只会让她担惊受怕,没任何好处。 那一夜怎么也睡不着,不光是因为村桥的尸体若隐若现。想着他的死,我的脑子越来越清醒。 他是被杀的吗? 如果是,凶手是谁? 和想取我性命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若是,动机又是什么? 身旁熟睡的裕美子发出均匀的鼻息。对她来说,素未谋面的丈夫的同事之死不过是报纸上的社会新闻罢了。 我和裕美子是在以前的公司认识的。她素面朝天、沉默寡言、朴素淡然。和她同期进公司的女职员经常和单身男职员出去打网球、开车兜风,但她除了上司之外,几乎不和男职员说话,对我也一样,只在倒茶时说过一两句。 “那女孩不行,叫她也不来,即使来了也没劲。”不久,有人开始这么说她,于是她连年轻人的聚会也不去了。 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有次我约她:“下班后去喝杯咖啡?”我想大概会被拒绝,不料她点头了,居然没有丝毫犹豫。 在咖啡店里,我俩几乎没有对话,只是时而我说两句,她点点头,至少她没主动说过话。但我发现,我追求的就是能和自己共度这种时间的女人,这种能让自己心平气和的时间。之后,我们开始交往,虽只是有了两人面对面相处的时间,却能让彼此相互了解。记得有次我问她:“第一次约你喝咖啡,你为什么会来?”她想了一下回答:“和你约我是同样的理由。”大概我们都是低调的人,有互相吸引的地方。 我从公司辞职当了教师后,和她继续交往。她除了对我说的话稍微多了点之外,和我们初识时几乎没有变化。三年前,我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婚后,我们过着平凡的生活,只有一次曾出现危机。那是在结婚半年后,她怀孕了。 “你会打掉吧?”面对两眼放光来报告喜讯的她,我毫无感情地说。 她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像是一瞬间无法理解我的话。 “现在还不能有孩子,我一直小心,怎么还会失败呢?” 不知是我的消沉说法让她伤心,还是“失败”二字刺伤了她,大颗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 “因为最近经期不正常……可是,好不容易有的孩子……” 一听“孩子”,我更歇斯底里:“不行就是不行!孩子要等有信心养育之后再说,现在太早了!” 那天晚上她彻夜抽泣,次日我们俩去了医院。医生的劝说没有改变我抹杀幼小生命的意愿。表面上的理由是生活困难,其实我当时的真正想法是当父亲太麻烦。一想到一个生命诞生到人世,他的性格会深受自己影响,我就对当父亲产生一种类似恐惧的感觉。 我不得不承认,那件事让我们的关系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经常哭泣,而我那时也总不愉快。此后一两年,她常在厨房发呆,若有所思,直到最近才开朗起来,但关于那件事,也许她至今还没原谅我,对此我也无计可施。 不能让妻子操多余的心——这是我现在的想法。想着这些,过了凌晨三点才昏沉沉地入睡,但噩梦让我的神经根本无法休息。在梦中,我被一只白色的手追赶。我想看清那是谁的手,但越想看,影像就越模糊。 03 九月十三日。 “今天是十三日,星期五。”临出门前,裕美子看着日历说。我也不禁看了看日历:“还真是,看来今天最好早点回家。”可能是我的语气太认真了,她一脸诧异。 去学校的电车里,我手抓拉环挤在人群中,听见背后有人说“村桥”。我转过头,看见熟悉的校服。 是三个学生,其中一个我认识,是二年级的。她大概也认得我,但好像没注意到。她们的说话声越来越大。 “老实说,你们不觉得这下轻松了吗?” “没觉得,反正我一直就不理他。” “真的?我可挨他训过,改了三次裙摆呢。” “那是你太笨啦。” “是吗……” “不如说,没了那双色迷迷的眼睛,你们不觉得好多了?” “这倒是真的。” “表面一副正人君子模样,骨子里还是好色。” “没错。他明摆着很好色。我有个学姐说,有天穿得暴露了点,村桥上课时就死盯着她看,只好用书挡着,结果那家伙慌忙挪开目光。” “真讨厌!” 三个女孩毫不顾忌周围的目光,尖声笑起来。 电车到站,我跟在她们身后下车,瞥见她们的侧脸,天真得让人吃惊。如果死的是我,她们会怎么议论呢?我开始害怕她们的天真。 关于昨晚的事件,今天的早报上有简单报道,标题是“女中教师自杀?”,带着问号,像是表示警方还没下结论。文章只是对情况作了简单说明,并没有特别强调的部分,当然也没提及密室,给人的印象是一起普通案件。 一想到去学校会被问到各种问题,我不觉心情沉重,脚步也慢了下来。 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几个人正围着藤本低声说个不停,问话的是长谷和堀老师。奇怪的是麻生恭子也在那儿。 藤本见我坐下,便离开长谷他们,走过来轻声说:“昨天辛苦了。”他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却也没有昨天的愁容。“那个警察,姓大谷那个,又来啦。” “大谷?” “对,在传达室瞥见一眼,确实是昨天那人。” “哦……” 不用想也知道大谷去传达室的目的,一定是去打听女更衣室的门锁情况。这个机敏的警察大概想迅速解开密室谜团,这也意味着警方倾向于他杀这种可能。 开始上课前,教务主任训话,说得还是那么啰唆而不得要领。概括说来大意为:关于昨天的事件,学校完全委托警方处理;媒体方面由校长和教务主任负责,其他人绝对不可多嘴;学生们可能情绪不稳,教师必须态度坚定以作表率。 教职员晨会结束后,班主任们马上前往各教室,去开第一节课前的短会。今年我没当班主任,但也和他们一起离开了办公室。刚要出门,眼角瞥见麻生恭子像等在那儿似的站起身,关门时我看见她走到藤本身旁说了几句。从她那严肃的表情,我意识到和昨天的事件有关。 我提早离开办公室,是想顺路去一个地方——传达室。我想知道大谷问了些什么。 传达室里,阿板正准备出去割草。他头戴草帽,腰间挂着毛巾,那副打扮和他很般配。 “阿板,早啊。今天真热。” 阿板那晒黑的脸上绽出笑容:“是啊,真热。”他边说边用毛巾擦着鼻尖上的汗珠。 阿板十几年来一直在这所学校当校工,他姓板东,但几乎已没有学生知道。至于年龄,他自称四十九岁,但从他脸上深深的皱纹来看,大概已经接近六十。 “昨晚够戗吧?” “是啊,第一次碰到那种事。日子一久,真是什么事都会有啊……对了,听说是前岛老师你发现的?” “是呀,警察问这问那的。真头疼。”我若无其事地引他开口。 他马上接过了话茬:“今天早上警察也来过我这儿呢。” 我装作吃惊地问:“是吗,来问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关于钥匙保管的事情。警察问钥匙是不是可以随便拿出去,我说那是我的工作,当然要好好保管。” 阿板的认真是出了名的,保管钥匙也一样。传达室里有放钥匙的柜子,柜子也牢牢上着锁,钥匙由他随身携带。要借用更衣室或其他地方的钥匙,必须在登记簿上写下姓名,他确认姓名和本人一致后,才会把钥匙交出去,的确非常小心。 “还问了什么?” “还说到了备用钥匙。” “唔?”我暗自点头。 “警察问更衣室的锁有没有备用钥匙。” “然后呢?” “备用钥匙总是有的,要不然弄丢钥匙的时候就麻烦了。警察接着追问备用钥匙在哪……到底是警察啊。”阿板用旧报纸在脸颊边扇着。爱出汗的他夏天总是只穿一件汗衫。 “你怎么说?” “我只说放在合适的地方,问他是不是想知道是哪儿,他微笑着说只要我保证绝对没人拿出去就不用说出来。那人可真有一套。” 城府真深,我想。“警察就问了这些?” “还问到都有谁拿过更衣室钥匙。我查过登记簿,只有堀老师和山下老师两人,其实不用查也知道。” 堀老师和山下老师,是她俩在用女更衣室。 “警察问的就是这些。前岛老师你也关心?” “啊,也不是……” 大概是我追问得太多了,阿板的眼神有点奇怪。不能让他起疑。“因为是我发现的,想知道警察怎么想,没别的。”说完,我离开了传达室。 第一节是三年级B班的课。平日不看报纸的学生好像也知道了昨天的事件,也许是从惠子那儿听说的。我很清楚她们在等着我说那件事,但我却比平常更专心,没想把村桥之死当成闲聊话题。 上课间隙,我瞥了瞥惠子。昨晚分手时她的脸色很难看,今天早上没那么严重了,只是虽然脸朝着我这边,眼睛却像在越过黑板凝视远方,我有点担心。 见学生们期待我上课跑题,我就让她们做习题,自己站在窗边眺望操场。操场上正井然有序地上着体育课,在学生面前示范跳高动作的是竹井老师。他刚从体育大学毕业不久,还是个现役标枪运动员,在学生中很有人缘,被起了个“希腊”的外号,可能是因为投标枪时的严肃表情和结实肌肉像希腊雕像。 刚想收回视线,眼角瞥见一个见过的身影,高大的身材,绷着身子走路的姿势,是大谷。 他朝旁边的教学楼后面走去。更衣室就在那个方向。 我想,他这是要挑战密室了。 有关钥匙保管事宜,大谷从阿板那儿问得很详细。看来他基本上认为凶手是在堀老师锁上门后用某种办法打开,又再次锁上的,至于是哪种办法,大概还没弄清楚。 “老师……” 坐在旁边的学生叫了我一声。黑板上的解答已经写完,而我还在看着窗外发呆,她忍不住开口了。 “好,现在开始讲解。”我故意提高声音,走上讲台,其实思绪还完全没有转过弯来,仍在想,大谷此时在更衣室查什么? 下课后,我很自然地朝更衣室走去,想再亲眼看一次现场。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外面拉上了绳子,贴着“禁止入内”的纸条。我从男更衣室入口朝屋里看。灰扑扑的空气和汗臭仍和原来一样,屋子里用白粉笔画了村桥倒在那儿的样子,虽然只是大致的图形,但看着画出的胳膊什么的,昨天目击现场时的震撼似乎在重现。 我绕到女更衣室入口。挂在门上的锁不见了,大概是警察带走了。 门上会不会有机关?我试着把门开开关关,又往上抬了抬,但那扇出奇牢固的门似乎毫无异状。 “没什么机关吧?”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我像个做恶作剧时被人抓个正着的孩子,缩了缩脖子。 “我们也细细调查过了,虽说无能为力。”大谷把手放在门上,“男更衣室的门从里面被顶住,女更衣室的门上着锁。那么,凶手是怎么进去又怎么出去的呢?这简直像推理小说一样有趣,虽然本来不该觉得有趣。”大谷笑了。令人惊讶的是他的眼睛也笑得奇怪。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你说凶手……那,果然是他杀,不是自杀?” 他笑容依旧:“毫无疑问,是他杀。” 他的说法让我觉得自己的直觉有了证明:“为什么?” “没发现村桥老师有自杀的动机,就算是自杀,也找不到要选择这种地方的理由。再说,即使要在这里自杀,也没必要弄成密室。这些是第一个根据。” 不知道他说的有几分真实,刚才我也这么想。 “那……第二个根据呢?” “那个,”大谷指着更衣室里面,确切地说是指着男女更衣室之间的那堵墙,“墙上有人爬过的痕迹。那上面满是灰尘,有一部分却被擦掉了。我们认为凶手是从男更衣室翻墙来到女更衣室。” “嗯……但为什么要爬呢?” “大概为了脱身。”他不动声色地说,“就是说,凶手事先用某种办法打开女更衣室门锁,在男更衣室和村桥老师见面,伺机毒死他,把门顶住后翻墙到女更衣室,从那边逃走。当然,逃出后再把门依原样锁上。” 我一边听,一边想象每一个行动。那过程的确不是不可能,问题是:怎么把门锁打开? “是啊,这个最让人头疼。”他嘴上这么说,却丝毫没有为难的表情。 “当时是堀老师拿着钥匙。我就想,那备用钥匙呢?首先想到的是凶手去配钥匙,这得先拿到钥匙才行,所以我就去查是否能从传达室拿出钥匙来……”大谷想起什么似的苦笑着挠挠头,“却被那位……姓板东吧?被他推翻了。” 我暗自点头,这和阿板说的一样。 “不能拿锁去配钥匙吗?” “有些锁可以,可以灌进蜡什么的来做钥匙,但那把锁不行,详情我就不说了。” 大谷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上一支,又慌忙放了回去,大概想起正身处校园。 “我随后想到的是保管在传达室里的备用钥匙,但板东很肯定地说不可能被拿走。这样,剩下的就只有怀疑借钥匙的人了,据调查,借过的除了堀老师和山下老师再没别人,而且那把锁又是第二学期新换的,凶手不可能很久前就配好钥匙。” “这么说,堀老师她们有嫌疑?” 大谷慌忙摆手,说:“没有的事,怎么说我们也不会这么随便推测。目前我们正在调查这两位老师借了钥匙后有没有交给什么人,也在继续走访附近的锁店。”他的神情仍充满自信。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但只怕也不能只盯着女更衣室的锁,也许凶手是从男更衣室这边逃走的。” 大谷面不改色,只是眼神变锐利了:“哦?你是指从外面把门顶上?” “不行吗?” “不行。” “比如,用线绑住木棍,从门缝伸进去……” 我还没说完,大谷就开始摇头:“这是古典推理小说里可能出现的法子,但不可行。怎么把绑着的线拿出来?再说,用来顶门的木棍没有线之类绑过的痕迹。最关键的是,用那种长度的木棍顶门,即使从里面也要相当大的力气,不可能用线或铁丝之类的东西来远距离操作。” “‘那种长度的木棍’……这和长度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如果木棍超过必要的长度,门顶上之后容易松开,只有用最短限度的棍子最牢固,也不需什么力气。那根木棍以四十五度角顶在门后,大概相当费劲,事实上,木棍顶端和门上的凹痕也说明了这一点。” “哦……” 毕竟是专职探案的警察,大概早已调查过这些情况。 “不能从指纹上找线索吗?”我想着刑侦剧的情节。 大谷摇头:“锁上只有堀老师的指纹。门上有许多人的指纹,但新的只有你和藤本老师的。女更衣室门上只采集到堀老师和山下老师的……木棍是旧木头,无法检测出上面的指纹。” “这么说,是凶手擦掉了?” “可能作案时戴着手套,或在指尖涂过糨糊之类的东西然后晾干。凶手是在拼命,这点警惕总会有。” “那纸杯……查过了吗?” “你简直和记者一样。”大谷嘴角的笑容略带讽刺,“纸杯、加了氰化物的果汁和目击者,都正在调查,坦白说还没有线索,一切还得看以后的进展。” 他卖关子似的说了声“只是”,顿了顿又道:“昨天,鉴定人员在更衣室后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不知和事件有没有关系,我觉得有点蹊跷。” 他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记事本大小的黑白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把锁,很便宜的那种,拴在一个直径约三厘米的小圈上。 “这和实物差不多大小,应该是个几厘米长的锁,上面沾着土,但不脏,也没生锈,可见掉在那儿还没多久。” “是凶手掉的?” “有这种可能。你见过吗?” 我摇摇头。大谷收起照片,说已经开始查这东西,之后又说:“对了,从被害者衣服口袋里也找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哦?” “这个。”大谷用食指和拇指比画成圈状,意味深长地笑道,“橡胶制品,男人用的。” “不会吧……” 我真是这么想的,它和村桥给人的印象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村桥老师也是男人嘛。既然身上带着那种东西,我想他身边可能有特定的异性,所以昨天才问各位那个问题,可你们的回答都是不知道。不知盯着这一点能否查出事件的关键……” “你是说在异性关系方面继续调查?” “嗯……但被发现的安全套上没检测出任何人的指纹……真棘手。” 大谷神情严肃,难得地有些沮丧。 04 警方的正式调查从中午开始,大谷提出要去学生训导处询问情况。我明白他的目的——村桥对学生很严厉,恨他的人也多,大谷大概是想知道那些学生的名字,然后逐一彻查。对警察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调查方法,但这样学校无异于是在出卖学生。 我一边啜着茶,一边想,问题在于训导处怎么对警察说。这时,教务主任松崎走过来说校长找我。松崎本来就瘦,今天垂着肩膀,显得更加憔悴。 来到校长室,栗原校长面前放着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他抱着胳膊,闭着眼,看起来像在沉思。 “好像……”校长慢慢睁开眼,盯着我的脸,“情况不太好。” “训导处接受调查的事?”我问。 校长轻轻点点头:“那些家伙好像认定村桥死于他杀,不知有什么根据。”他的语气很不耐烦。校园里发生命案,学校的信誉会一落千丈,在校长看来,在校内四处打探的警察让人讨厌。 我想起刚才和大谷谈话的内容,便对校长说起他杀的根据,他却意外地没有多大反应。“什么,就这点事?那岂非还有自杀的可能性?” “当然是这样……” “是吧?一定是自杀。警察说没有动机,但村桥有些地方相当神经质,教育学生方面好像也有各种烦恼。”他似在自圆其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看着我,有点不放心地问,“你说过有人要杀你……这事还没告诉警察吧?” “嗯,还没有。” “唔,还是再看看情况为好,如果现在告诉那帮家伙,他们一定会和村桥的死联系到一起,那样就更麻烦了。” 但也不能保证两者之间毫无关系。对这种可能性,校长似乎根本未加考虑,不,应该说他故意不去考虑。 “我要说的就这些,你要是知道了什么就来告诉我。” “知道了。”我推开门,迈出一步,又回头说,“对了,麻生老师的事——” 校长抬起右手在脸前摆了摆:“现在不谈这个,我根本没心情谈儿子的婚事。” “那我走了。”我离开校长室。 我回到办公室正准备上第五节课,藤本走了过来。他人不错,就是好奇心太强,让人受不了。 “和校长说了些什么?是关于这次事件吧?” “不是。你好像很关心这件事呀。” “当然要关心,身边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嘛。” 我简直想说羡慕他这种轻松的心态。 看着藤本,我突然想起一事,看看四周,压低嗓门问道:“今天早上麻生老师好像问过你什么吧?” “麻生老师?啊,是第一节课开始前?是关于那起事件,她问得很奇怪,但也没什么大事。” “问了什么?”我再次环顾四周,麻生恭子不在。 “她问村桥老师身上有没有被偷走什么东西,我告诉她没听说。不管怎么说,这和偷窃总没关系吧?” 见他好像在征求我的意见,我答了句“是啊”。麻生恭子为什么会那么问呢?对这个问题,藤本摇头晃脑地说:“也许麻生老师推断是盗窃杀人。” 藤本离开后,堀老师走了过来,她像是等着藤本离开才走过来。她比刚才的我更注意周围动静,忙乱地环顾一圈后低声问:“有什么新情况吗?” 这个中年女人毫不掩饰好奇心的态度令我感到不适,便惊讶地答了声“没有”。她又问:“警察好像认为村桥老师有恋人,怎么回事呢?” “这……好像也没有确实的根据。” “哦?是吗?可是……”她压低声音,“我知道。” “啊……”我看了她一眼,“知道……什么?” “是上次在毕业生同学会上听说的……村桥老师和一个年轻女子在T街上的……叫什么来着……那种全是可疑旅馆的地方……” “情人旅馆街。” “对对,有个毕业生看见他们走在那一带。” “这……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么村桥确实有关系非同一般的女友。我觉得一阵不安。 “说起那年轻女子……” “嗯。”我不觉间被她的话吸引,探过身去。 “那个毕业生说,虽不知道姓名,但确实是清华女中的教师。我问了问那人的大致年龄,好像是……”她向旁边瞥了一眼,视线停在麻生恭子的办公桌上。 “……不会吧?” “错不了。那个年龄的没别人。” “为什么没对警察说?” 她皱起眉头:“也许只是偶然走在一起。而且,如果他俩真是那种关系,应该会有点传言,她自己也会主动说。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不是该由外人公布的事。不过,如果这件事关系重大,又不能不说……所以我才告诉你,想让你帮忙判断一下。” “这样啊。” 她是不想让自己的话被人重视,以免卷入麻烦。 可村桥和麻生恭子……他们俩扯在一起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说曹操曹操到,麻生恭子进来了,我们的对话随即中断。第五节课铃响之前,我一直关注着她白皙端庄的侧脸。她应该察觉了,却没往我这边看一眼,这反倒不自然。 麻生恭子第一次出现在学校是在三年前。她身材高挑,穿着得体的套裙,散发出一种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的气质。 稳重的女子——这是她给我的最初印象。事实上,她话不多,不像同龄女孩那么花哨,其他人大概也都这么认为。但我们都看走眼了,其实她是个超乎我们想象的危险女子,换句话说,是个喜欢冒险恋爱的女人。 我了解到麻生恭子的本性是在她到学校大约一年之后。那时,学校组织教职员春游,我们走的是普通线路,去伊豆住一晚。行程虽普通,却没什么人表示不满,因为大家都期待着夜晚的来临。晚宴上尽情欢闹之后,大家能各自享受自由的一夜,有人接着喝第二摊,有人消失在夜晚的街头,也有人带着A片在房间里自乐。 麻生恭子约了我。宴席上,坐在旁边的她对我耳语:“一会儿要不要出去?”我没觉得不好,但提了个条件,提议叫上同事K。我知道K对她有好感,为了帮内向的他解决重大苦恼,只好不合身份地当了一回月老。 她爽快地答应了。三人前往离旅馆几百米远的一家小酒馆喝酒。她说不想在旅馆边上,那样会碰见熟人。 在酒馆里,她说得很多,K和我也很高兴,一直聊得很热闹。 大约过了一小时,我先起身离开,这当然是让他俩单独相处的策略。K再内向,大概也明白我的意图,我想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K回旅馆已是半夜。他蹑手蹑脚地钻进我身旁的被窝,从呼吸声就知道他相当兴奋。果然,第二天在车上他就主动向我报告了。 “有了出乎意料的进展。”他有点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昨天晚上两人离开酒馆后,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散步,过了一会儿她说有点累,两人就在路边的草丛坐下。 “气氛很好,酒劲也上来了……”K像找借口似的放低声音,自言自语般坦承,“只差一点就……” 如果只是这样,我只不过会对K的勇气和麻生恭子意外的大胆咋舌,但真正令人吃惊的是在旅行之后。 K向她求婚。他很单纯,求婚也算情理之中。但麻生恭子拒绝了,而且不是委婉的拒绝。用到我家狂灌闷酒的K的话来说,是“冷笑着拒绝”。 “她说只是玩玩,说要是我当真可就麻烦了……一副厌烦的样子。” “可……不是因为她对你有点好感?” 他停住酒杯,神情忧伤:“她说谁都行,说本来觉得已经结婚的你最合适,换成我也无所谓……” 怪不得她先约我。 后来,K由于家庭原因辞了职。回老家时,我送他到车站,他隔着车窗说:“她是个可怜的女人。” 从此我就对麻生恭子心存芥蒂,甚至有些替朋友恨她。她大概也察觉到了,我们很少说话。 这样一个女人没准会和校长的儿子结婚,而校长让我调查她的异性关系,真是再讽刺不过了。她能否攀上高枝竟取决于我。 且慢!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第三章 01 十三日,星期五,这天的课总算平安无事地结束。本想直接回家,可我与惠子有约,全县大赛也在临近,社里的训练不大好溜号。 出事的更衣室仍被禁止使用,即使可以用我也不想进去,就打了招呼借用体育教师专用更衣室。我正换着衣服,竹井大汗淋漓地进来了。他拭去结实肌肉上的汗水,把背心换成运动衫。 “今天的训练结束了?”我问。竹井是田径社顾问,总是一身背心短裤在跑道上跑到太阳落山。 “没,一会儿要开会,关于秋季比赛日程和体育节。” “体育节……”是有那么回事。最近事情太多,无关紧要的便容易被忘记。 “体育节的高潮是各社团的表演赛,我们就讨论这件事。” “哦……今年表演什么来着?”好像听说过,可没记住。记得去年是“滑稽时装秀”。 “今年是化装游行,我们顾问也得表演,真让人挠头啊。” 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 “你们社扮成什么?” 他抓抓脑袋回答:“她们胡闹,要弄成乞丐,脸上涂泥巴,穿破烂衣服,摇摇晃晃走路,她们说那样像早期嬉皮士,很时髦。” “你也参加?” “是啊……据说我是乞丐头子,大概就是要弄得比其他乞丐更脏吧。” “这可有点……”我忍住笑,把“可怜”二字也吞了回去,想着射箭社到底会作何打算。惠子什么也没对我说。 到了射箭场,我询问惠子,她轻描淡写地说:“那个呀,马戏。” “马戏?” “大家扮成马戏团,驯兽师呀魔术师什么的。” “哦……那我扮什么?不会让我穿上毛绒衣服扮狮子吧?” “这主意不错。比这要好一点点,是小丑。” “小丑……”满脸涂白,加个红鼻子……看来也轮不到我去笑竹井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小丑,是拿着一升装的大酒瓶,喝得烂醉的小丑。” “醉鬼啊……”要跟上她们的感觉真是没指望,想起竹井的话,算是再次领教她们了。 射箭社的训练照规定时间开始,开始练习前,照惠子的指令,全体成员每两人分成一组,一年级学生尽量和二、三年级搭配,除了这一条外她们自己随意搭伴。惠子事先告诉过我这么分组的目的,是为备战一个月后全县比赛的特训。 “以前都是由自己来计算得分,这样打分会比较松,一种情况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糟糕的成绩,还有一种是在射中十分和九分界线时总会给自己算十分。以后改成两人一组,互相计分,这样一定会变得更认真,也能相互检查对方的姿势,对于还没习惯比赛的一年级同学,还能一对一进行指导。”惠子觉得自己想出了高招,两眼放光,说得很兴奋。我觉得胜负在于个人,没有完全赞成,但出于优先考虑学生的自主性这一点,也没贸然表示反对。 她们马上两人一组开始练习。和惠子搭档的是一年级的宫坂惠美。惠美在暑假里左手腕扭伤,戴着护腕的左手还没好,却很有长进,看样子能赶得上参加全县比赛。她对靶子的恐惧好像也消失了。 在全县比赛中名列前茅就可以参加全国比赛。站在队员们身后看她们奋力射箭,我真想让她们全都去参赛,但也知道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足够的实力。 “好像一脸愁容啊。”惠子把玩着我给她的那支幸运箭走了过来。 “因为有期待,难免会感到凄凉。” “老师你觉得凄凉也没用呀。还不如射射箭呢,给我们示范一下嘛。” 听她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拿过弓了,没那种心情。但也许正是这种时候需要换一下情绪。 “好,久违地让你们看看什么是艺术性的射法。”我去社团活动室拿弓。 我站在五十米线上,队员们开始停下动作注视这边。我属于面对靶子就会心跳加快的类型,众目睽睽之下还真是压力不小。 “没射好也别笑啊。”我强打精神,连声音都有点不自然了。 瞄准器对准靶子,慢慢拉弓。左肩有点端着,这是学生时代就有的坏习惯。瞄准靶心,全力绷紧背部肌肉,进入日本箭道里“会”的状态。弓拉到一定位置,金属片掉下发出咔嚓一声,箭应声离弦而出。 在大家的注视下,箭以破竹之势朝靶子飞去,砰的一声,正中靶心的黄色部分,即所谓的黄金区。 “好箭法!”彩声四起,我也一下子放松下来,剩下的五支箭都没射空,算算分数分别是十、九、九、八、八、七,共五十一分,很久没练习的状态下射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传授一下紧张时也不失误的秘诀吧。”惠子说。其他人也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哪有什么秘诀?在亚运会上拿过金牌的末田说过,‘只要瞄准了,箭就不会去别的地方’,这种话只有成为高手之后才能说。”这是我做学生时听过的话,只是自己根本无法接近那样的境界,而此刻听我说话的队员也一脸茫然。“我能说的是,我们普通人在决定胜负的紧要关头需要精神支柱,但比赛时孤身一人,无从依靠,拿什么做支柱呢?只有拿事实,就是自己曾付出努力这个事实,相信自己平时舍弃娱乐时间拼命训练,一定会有好结果。” “能相信吗?”一个二年级学生喃喃自语。 加奈江看看她说:“得练到自己能相信为止。”她边说边以询问的眼神看我。 “没错。闭上眼睛,好好回想之前的努力,自信会喷涌而出。” 我一说完,全体队员鞠躬说“谢谢”。虽说这比在教室中说话要轻松,我的腋下还是汗湿了一片。 之后,这天的训练一直是两人一组进行。我有点担心两人都是二年级学生的小组会因彼此过于亲密而影响训练,惠子却对今天的训练情况很满意,结束集合时说明天也照这方式来练。训练结束,去体育教师专用更衣室换好衣服,我在学校大门等惠子。本以为她会和加奈江等人一起回家,没想到是和宫坂惠美一起。看样子不光是训练,平时她俩也打算在一起活动了。 “真感动,在等我吗?”惠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惠美则有点惊讶。 “啊,有几句话。”我配合着她们的步速前行。 先是谈了谈分组训练的话题,确认了一下惠子的想法。我照事先想好的说,基本上任由她们自主,这话题就算结束了。 “对了,问点别的,你们班的副班主任是麻生老师?”我自以为话题转换得很自然,不知道是否问得不露声色。 惠子没觉得奇怪,点头说:“是呀。” “你和她经常说话吗?” “算说得多的吧,都是女的嘛。” “你们也谈论异性吗?” “说得真生硬,异性?男人对吧?常常说啊,说的大多是老师在学生时代的事。别告诉别人啊,她那时候好像玩得很开心,当然,是柏拉图式的。” 我心下暗道,谁知道呢? “她现在有没有和谁交往?你们没问问吗?” “和谁交往?这个……”惠子边走边歪着头想,表情认真得让我有点吃惊,“没有。为什么问起这个?” “嗯,其实是想给她介绍对象。”我信口胡说。 惠子顿时兴奋起来:“啊,好玩。可这种事直接问本人不就行了?” “也是,但有点难以开口。”搪塞之后,我开始后悔问惠子这件事。这毫无意义。像麻生恭子那么厉害的女人,不可能会把自己的私生活告诉学生。 就在刚才,我心里有了个假设,起因是堀老师把从毕业生那儿听来的话告诉了我——村桥曾和貌似麻生恭子的女子走在情人旅馆街上。我想向那个毕业生打听详情,向堀老师要她的联系方式,可那学生去了九州的大学,无法马上联系上,不得已才作此假设。 假设麻生恭子和村桥之间有特殊关系。这样的假设算不算离奇?年过三十仍未婚的村桥和二十六岁的她,我觉得很有可能。只是,两人的真正想法,尤其是麻生恭子是否认真,这相当可疑。我推断他们只是在相互享乐。 那么,如果两人关系不同寻常,会怎样呢?跳跃地说,这种情况下她就有了杀害村桥的动机。而且,还有重要的一点,她得把我也干掉。 这个夏天,栗原校长提出想让她做自己的儿媳。栗原家主要以经营学校发家,资产雄厚,从她的角度来说,无疑想一口应允,却迟迟不给回复,这大概也有让对方着急的意思,但我认为最大的原因是她需要时间清理自己身边,也就是封住知道自己阅男无数的人的嘴巴。那第一个人不就是我吗?只有我知道她和K的事,对她来说是个绊脚石,可我运气不错,没被干掉,反而对看不见的凶手起了戒心,因此,她只好先向第二目标下手。 那就是村桥。 还有,听藤本说,麻生恭子对这起事件似乎很感兴趣,据我所知,她不是会被这种事吸引的女人。我对自己的推理越来越有把握。 “关于昨天的事件……”到了车站附近,惠子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提起这个话题,“大家都在谣传村桥老师不是自杀。事实会是怎样呢?”大概因为自己也是目击者之一,她声音低沉。 “大家……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好像是藤本老师。A班的朋友说的。” 我眼前浮现藤本那满不在乎的脸。真羡慕他没有烦恼。 “这样啊。我也不知道,只是警方确实没定论为自杀。” “哦?那,密室之谜解开了?”惠子把看似沉重的书包换了个肩膀。她说得不经意,但这样的问题脱口而出,可见也是时刻在想案发现场的奇怪情形。 “密室呀,警察好像认为凶手配了钥匙,因为他们详细问过校工阿板。” “配钥匙……” “至于凶手是否有配钥匙的机会,好像还在调查。” 惠子像在沉思什么。我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 到了车站,过了检票口,我们照例左右分开。宫坂惠美和惠子同一个方向。临别时,惠美轻轻说了声“再见”,我觉得这是今天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下到月台,我顺着电车前进方向一直走到最前面,这样方便换车。油漆斑驳的长椅是优先座,我又往右端走了走,坐下。 我看见惠子和惠美站在对面月台交谈,惠子甩着书包,盯着惠美说话,惠美始终低着头,只偶尔回答一两句。正猜着她们在谈些什么,那边的电车进站了。车开走时,见惠子隔着车窗挥手,我也冲她轻轻挥了挥手。 片刻之后,传来一阵摩托车声,我条件反射地循声望去,只见铁轨旁的路上停着两辆摩托车。难道是……仔细一看,果然,其中一辆是那天和阳子说话的那个年轻人的车,我对那顶红色头盔记忆犹新。问题是另外一辆,车上的人看起来和上次在校外吵闹的那些人不一样,黑色安全帽、黑色赛车服,体形不像是男人…… 我确信那是高原阳子。她说过有时会在这一带飙车。可在这铁轨旁的路上,很可能会被人发现。眼前浮现出她那无所谓的表情。 骑摩托车的两人在路旁说了一会儿,阳子先走了。她说这个夏天才拿的驾照,但看上去骑得很不错,一转眼已经不见踪影。随后戴红色头盔的年轻人也出发了,还是那种令人反胃的噪音。旁边的好几个人都直皱眉头。 就在这时,奇怪的一幕出现了——一辆白色轿车紧追在戴红色头盔的年轻人后面,刷地驶了过去。也许是偶然,但看那辆车的速度和追赶的时机,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02 预感被证明灵验是在第二天,九月十四日,星期六,第三节课结束时。我上完课回到办公室,教务主任松崎和长谷正站着说话,两人都抱着胳膊,像在沉思什么。刚想从他们旁边过去,被松崎叫住了:“前岛老师,请等一下。” “什么事?”我轮番看看他俩的脸,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事。 松崎犹豫着说:“今天警察又来了……” “哦……”我知道。我看到大门旁停车场里停着那辆灰色车子,大谷来学校总是开那辆车。 “他们提出的要求有点麻烦。” “是什么?” “说是想向学生了解一下情况,而且不要教师在场……” 我不禁看着长谷:“哪个学生?” 长谷看了一下四周,小声说:“高原。” 我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心里说:果然。 “警察为什么找高原?”我问。 松崎挠挠稀疏的头发:“好像是昨天在训导处了解情况时问出了她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 我能想象。警察大概会问“有学生对村桥老师怀恨在心吗”,训导处便列出一份名单,阳子也在其中。 “要我做什么吗?”我看着松崎。 “原则上,我认为必须协助警方调查,但学生接受调查取证事关学校的信誉问题。而且,高原若知道自己被怀疑,情感上可能会受到伤害。” “我明白。”我点头,虽然有点讨厌他把学校信誉问题摆在前面。 “所以,我和校长商量该怎么应对,校长指示先问清警察的意图……然后再决定是否让他们和学生面谈。” “哦。” “问题是谁先去见警察。我找了高原的班主任长谷老师——” “光我去不行。”长谷打断了他的话,“我对这起事件的情况没有总体把握,再说是第二学期才担任高原的班主任,对她的个性还在摸索。” 他的语调带着夸张,我知道他接着要说什么。 “所以我推荐前岛老师。你是第一目击者,和事件并非完全无关,又是高原二年级时的班主任,再合适不过了。” 果然不出所料。松崎在一旁揣摩我的表情,问道:“你觉得呢?” 若在平常,我大概会婉拒,因为此时接下这种事,今后会成为学校和警方之间的传声筒,眼见着是自找麻烦。但这起事件并非和我无关,也许超乎松崎和长谷的想象,我是个“当事人”。 我答应下来。松崎和长谷说了一堆感谢的话,都一脸放心的表情。 第四节课我让学生们自习,自己向会客室走去,有一种天降重任的感觉,脑子里却在想,学生们大概对我的课改成自习感到很高兴。我推开会客室的门走了进去,大谷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等的本是高原阳子。我陈述了校长为主的校方意见,传达了希望了解警方目的的意思。大谷难得地西装革履,但看他听我说话的态度,还是和往常一样,没让人觉得有多严肃。 “我明白你的意思。”听完我的话,大谷从西服内袋掏出一张纸,“这是昨天从训导处小田老师那儿得到的资料,上面列的名单是这三年内受到勒令退学或停学处分的学生。” “那就是黑名单了。”看看那张纸,上面列着十九个学生的姓名,已经毕业的学生占了将近一半。 “这只是参考材料。我也不希望用这样的方式。” 可若不去关注这些材料,这警察怕是也白当了。我无法反驳,也不能同意,只有沉默。 “我们也想用一般的调查手段,即追查被害者的行踪、寻找目击者,但从这些方面找不出一点头绪,而犯罪嫌疑人无疑在学校里,实在让人着急。”大谷的语气难得地有点焦急,大概半是因为调查没有进展,半是急于从高原阳子口中问出些什么。 “女人那条线怎样了?”我想起他昨天说的话,“你说过要找村桥老师的恋人。” 大谷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啊,那个呀”,接着说:“调查过了,不,应该说目前还在调查。我们调查过村桥老师身边的女子,还没发现哪个像他的恋人。” “女老师也查过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自己说得太具体了。 大谷果然很感兴趣地看着我:“你有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只是因为教师和教师结婚的情况为数不少。”我答得很勉强。麻生恭子仅是假设,还没到说出来的时候。 “没错,要说年轻女教师,学校里也有几个,昨天我们调查过了,结果全部否定。” “也许有人在说谎。” “当然有那种可能性,但她们都与此案无关。” “为什么?” “在我们推测的作案时间里,她们的行动都很清楚,有的去常去的咖啡店,有的指导英语会话社学生,其他人也都有证人。” 原来如此。我忘了麻生恭子是英语会话社顾问,听说那个社团很活跃,常常勤奋练习到放学。这么说,她不可能行凶……我的推测瞬间倒塌。 大谷又道:“我们以后还会继续调查村桥老师的异性关系,但只盯着这一点可能会迷失方向,还得关注其他可能性。” “所以盯上了高原?” 我的语气有点冷淡,大谷看起来并不在意:“高原……是最近才受惩罚的学生,受罚的原因是抽烟,而当场抓到她的正是村桥老师。” “这个确实没错,可就为这点事难道会……” 大谷一脸意外地看着我,嘴角浮出平常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看来你是不知道了。村桥老师发现她抽烟后,对她进行了体罚。” “体罚……”我的确第一次听说。就教育方针来说,体罚是被禁止的。 “是这个。”大谷抓住自己油乎乎的头发,“她被带到保健室,引以为豪的黑发强行被剪。这件事比停课处罚更让她怀恨在心,曾说过‘想杀了他’。” 我不禁在心里叫了一声。阳子复学那天,确实剪了短发,原来那不是改变形象,而是被村桥剪的。 但这警察是什么时候、从哪儿得到这情报的呢?听他的语气,好像是从阳子的朋友那儿问来的,他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知连我都不知道的内幕,我再次觉得这人有些可怕。 “可只凭一点还不能……” “不光只有这一点。”大谷靠着沙发,叼上一支烟,“你认识一个叫川村洋一的吗?” “川村?”看着随着他开口而上下抖动的烟,我摇摇头。 “高原的朋友,骑着摩托车。” “哦……”我眼前浮现出昨天在月台上见到的情景。阳子和年轻男人,还有白色轿车…… 大谷像是等着看我的反应,点上烟,见机行事。“川村是R街那家修理厂老板的儿子,也不上学,每天游手好闲,听说是在摩托车行认识了高原,也不知是谁先搭的话。” “你想说什么?”我想说得强硬点,却很清楚自己底气不足。 大谷直起身,往前探出那张浅黑色的脸:“修理厂里有氰化物溶液。” “那……”我不能说“那又怎样”。 “氰化物保管得很严,但川村要拿点出来还是很容易。” “难道你认为是高原让他干的?” “得看情况。我只是在说事实,至于是否和此案有关,现在还不能判断。”他吐出白色的烟,“能让我见高原阳子吗?” 我看着他的脸。他锐利的眼睛如警犬一般。“你想问她什么?” 这句话意味着答应了警察的要求,他的眼神温和了一点。“不在场证明,还有另外两三个问题。” “不在场证明……”我试着说了一遍,顿时有了真切的感觉。真没想到自己会直接听到真正的刑警说出这个词,没错,这不是在做梦。 我的声音沉着下来:“有两个条件,一是我陪同在场,当然,会保持沉默;二是暂时别让校方知道她骑摩托车的事,如果证明她是凶手则另当别论……” 大谷好像并没在听,只茫然盯着自己吐出的烟飘在空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原以为前岛老师你挺冷酷的呢。” “什么?”我反问。 “行,我答应你的条件。” 我回到办公室,向松崎和长谷说明经过,然后和他们一起去了校长室。栗原校长满面愁容地听完我的话,喃喃自语:“这也是不得已啊。” 虽正上着第四节课,长谷还是去叫高原阳子了。光是想到用什么理由叫她出来,我的心情就沉重起来。 五六分钟后,长谷带着阳子走进办公室。她双目微睁,看着地面,双唇紧闭,走到我和松崎面前时仍面无表情。 长谷把她交给我,我马上带她走出办公室,前往会客室。她隔着两三米跟在我身后。进会客室前,我对她说:“只要实话实说就行。”她连头也没点一下。 面对大谷,她冷漠的表情也丝毫没变,挺直着腰,视线盯着他的胸口。大谷像是预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开始问想好的问题:“就开门见山了,能说说你前天放学后的行动吗?”大谷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阳子却语气沉重,答话时全不看我一眼。 她说,前天放学后直接回家了。 “到家是什么时候?” “四点左右……” 阳子家离S车站只有四站路程,在车站附近。学校的课程和课外活动约三点半结束,说四点到家很妥当。 “和谁一起回去的?还是……” “一个人。” 大谷像在确认是否有人能证明她的行动,问她在电车里有没有碰到什么人?车站呢?家门口呢?阳子总算说出两个证人的名字,是住在她家隔壁的老夫妇。她说回家时同他们打了招呼。 “回家以后呢?” “没干什么……待在自己房间里。” “一直?” “是的。” “你说谎。” 啊?我抬起头,见阳子变了脸色。大谷不动声色:“有人于五点左右看见你在校园里,是某社团的一个学生,她确定是你。问题是你当时所在的地点,就在那个更衣室附近。” 我哑然。刚才他没提及此事,看来是打算拿它作为杀手锏。没想到居然还有那种目击者。 “怎样?你回家后又来过一次学校,对吧?”大谷语气柔和,大概在努力制造让她开口的气氛,但他的目光并不柔和,是猎犬的眼神、警察的眼神。 我看看阳子。她双眼圆睁,盯着桌上的某处,身体僵硬得像洋娃娃。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嘴唇:“回家后……发现忘了东西,就回学校来拿。” “哦……忘了东西,是什么?” “学生手册。放在抽屉里……”阳子声音微弱,有点语无伦次。 我帮不了她,只是注视着。 大谷加重了语气:“学生手册?这不需要特地回来拿吧。”他大概觉得自己只差一步就能抓到猎物了。 但这时阳子却缓过来了似的坐直身子,慢慢地说:“学生手册里夹着摩托车驾驶证,我不想被人发现,就回学校来拿。” 如果这是现编的谎言,我不得不惊叹阳子反应之快。这滴水不漏的解释同时也回答了为什么要隐瞒回家后又到学校这一疑问。 大谷一瞬间也怔住了,但立刻将话锋一转:“也是,骑摩托车违反校规嘛。那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更衣室附近吗?” “更衣室……我只是路过。” “只是路过?好吧,后来呢?” “我就回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几时到家?” “离开学校是五点过后,到家是五点半左右。”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阳子没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大谷看起来像是认为一切如己所料,心满意足地不时在记事本上做笔记。 之后的问题几乎全和川村洋一有关,什么程度的朋友、是否去过川村家等等。很明显,大谷是在试探拿出氰化物的可能性。 阳子称自己和川村洋一没什么交情,最近刚认识,只是一般的来往。大谷不以为然地点着头,我想他不相信阳子。 “谢谢你,很有参考价值。”大谷煞有介事地点头致意,把脸转向我,示意已经问完。我跟着阳子站起身。 “啊,等等。”阳子伸手开门时,大谷大声说。她一回头,大谷带着一丝笑容问道:“村桥老师死了,你是什么心情?” 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不可能马上回答。她正想开口,大谷又说:“啊,不用了不用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我真想吼一声:别太过分了! 走出会客室,阳子一言未发就回教室去了。她的背影像是在向我抗议,我也没能开口叫她。 我去了校长室,将谈话内容告诉校长、松崎和长谷。我说了她在和骑摩托车的朋友来往,但没说她自己也骑。他们三人似乎也没想到这一点。 “不在场证明不确定?”长谷叹着气说。 “这种事能弄清倒稀奇了。”我说的是真心话,听起来却像是自我安慰。没有人点头。 “总之只好任由事态发展了。”沉默良久后,校长说。这句话算是今天的结论。 松崎和长谷走了,校长要我留下,叫我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想?”校长边拉过烟灰缸边问。 “您的意思是……” “高原是凶手吗?” “不知道。” “你不是说有人想杀你吗?你觉得高原恨过你吗?” “也不能说没有。” “因为是老师嘛。”校长理解似的点了好几下头,点上烟,“你对警察说了有人想杀你?” “没有,最近没发生什么,我想再看看情形。” “唔,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不是。” 我沉默着想象,如果现在说要告诉警察,校长会有什么反应。大概会软硬兼施来阻止我吧。因为,目前只是“也许是杀人事件的事件”,若我说出来,情况就不同了。 走出校长室,课外活动已经结束,学生们开始离校。虽然心情不好,可这种日子早早回家也解决不了什么,我便想去射箭社看看。星期六我一向很少去那里。 没带便当,我准备到校外吃饭。车站前饭馆很多。 出校门约走了五十米,左边岔路闪出一个人影,最先看到的是那人的深色墨镜。他来到我身边,低声说:“你来一下,阳子找你。”我马上明白了,是那个骑摩托车的家伙。 我本想说“有事让她自己来”,但觉得在路上争吵不好,就跟着他走。路上,我问:“你叫川村洋一?”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我只隔着头盔见过他的脸,但对他的声音还有点印象。从大路拐到岔路,大概走了一百米,来到一块约十平方米的空地。旁边是个工厂,有切割机和车床的声音。这片空地看样子是工厂堆放废料用的。 三辆摩托车像忠实的马一样并排在那儿,旁边有两个年轻人坐在装废料的木箱上抽烟。 “带来啦!”川村话音刚落,那两人就站了起来。一个将头发染成红色,另一个没有眉毛,两人身高都和我相仿。 “高原好像没来嘛。”我看看四周,并不觉得特别惊讶。想来她不会以这种方式找我,跟着过来只是想知道这些年轻人找我有什么事。 “阳子不会来的。”川村说着一下抓住我的衣领。他比我矮将近十厘米,几乎是举着手,“你的做法真卑鄙!” “你在说什么?”衣领被抓住让我很不舒服。这时,红头发绕到我右边,没眉毛绕到左边。 “别装傻了,你大放厥词,跟警察说是阳子杀了那家伙。” “不是我。” “撒谎!”川村松开了手,紧接的瞬间,我右脚被绊,整个人趴倒在地,接着左腹又挨了狠命一脚,顿时仰面朝天。突袭让我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警察找过我了。除了你还会有谁知道我?” “那个……”我想解释,但胸口挨了没眉毛一脚,出不了声。我捂着肚子蹲着,川村用靴子后跟朝我后脑勺踢来。 “阳子怎么就成了凶手?把麻烦全推到坏学生身上就行了,对吧?” “你倒是说话呀!” 没眉毛和红头发边踢我的头和肚子边叫嚷。工厂里的机器声和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飞进脑中,我一阵耳鸣。 这时,传来轻微的女人声音,不知说了什么,那声音让他们停止了攻击。 “阳子……” 听川村这么叫,我仰起脸,看见高原阳子正一脸愤怒地走近。 “怎么回事?谁让你们这么干啦?” “这家伙可把你出卖给警察了呀。” “不是我。”我忍住全身疼痛站起来,脖子重得令我简直无法保持身体平衡,“警察跟踪了高原,接着找到了她的摩托车友。” “胡扯!” “是真的。昨天你不是和高原在S车站附近吗?我看见一辆白色轿车跟在你们后面。” 川村和阳子互相看了看,似乎发觉我说的是事实。 “可……不是因为这家伙揭发了你,警察才会跟踪的吗?” “跟警察说的是训导处的家伙,和这人无关。” 川村说不出话了,虽戴着墨镜,还是能看出他脸上的狼狈。 “什么呀洋一,不是你说的那回事嘛。”没眉毛说。红头发也无聊地踢着石头。两人都没看我。 “你们也不要听风就是雨,如果有事找你们帮忙,我会直接说的。”阳子道。 没眉毛和红头发愣了愣,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刺耳的噪音刺激着我的伤处。 “你也走吧,剩下来是我的事。” “可……” “我最烦别人啰唆。” 川村无奈地叹口气,走向摩托车,猛地踩下油门,从我和阳子之间驶过。 工厂的废料场只剩下阳子和我。 “你怎么会知道这儿?他们是瞒着你把我带到这儿的吧?”我揉着脖子问。挨踢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疼。 “在车站附近无意中听见的,有人说前岛老师被小混混带走了,我就知道一定是这里,他们经常在这儿聚集。”阳子依然望着别处,“我为同伴干的事向你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可你打算和那些家伙来往到什么时候?还是早点离开他们为好。” 阳子摇了摇头,一副不愿听说教的表情:“不要管我,跟老师你没关系,不是吗?” 说完,她又像上次那样跑开了。我也只是像上次那样,目送着她的背影。 03 九月十七日,星期二,早上就开始下雨。撑着伞走路有点阴郁,这天却幸好打了伞,才不致被人看到我的脸。在电车上,我始终低着头。 “你的脸怎么了?”一进办公室就碰见了藤本。他的嗓门很大,令旁边几个人也都朝我看来。 “昨天骑自行车摔了,真够倒霉的。” 我摁了摁脸上贴的止痛膏,那是星期六的后遗症。昨天是敬老节,补休一天,连着歇了两天,脸上的肿块已经好些了。藤本面露怀疑,但只说了句“保重”,没有追问。 每周开始的第一节课是班会,对于没当班主任的我来说算是空闲时间。我忍着伤口的疼痛,皱眉准备下一节课。其实只是装装样子,心里想的是村桥的命案。 大谷认为凶手在学生里面,嫌疑最大的大概是高原阳子。她确实恨村桥,恨得想杀了他,她还有可能拿到氰化物溶液,不在场证明又不明确,最糟糕的证据是那天有目击者在更衣室附近见过她。如果大谷能解开密室之谜,并和阳子联系在一起,那她会立刻变成重大嫌疑对象。 老实说,我无法判断。阳子身上那种悲怆让人觉得她有可能做那样决绝的事,可她的幼稚又让人觉得根本不可能。把性格和可能性联系在一起也许不可靠…… 要说可能性,我倒认为麻生恭子更有可能。但她和村桥是否有特殊关系这一点还没弄清楚,再说她有不在现场证明,大谷等人似乎一开始就已将她排除。 正这么胡思乱想,门突然开了,吓了我一跳。定睛一看,一个学生正向屋内张望。是三年级A班的北条雅美,好像是在找人,一看到我就立刻朝我走来。 “找谁?”我问,同时想着第一节课应该还没结束。 “找您,我有事找前岛老师您。”她的声音低沉得和年龄不符,但很有穿透力。我觉得自己有点被这声音压倒了。 “找我?” “我对上次事件的处置有不理解的地方,问了班主任森山老师,他说前岛老师对这件事最清楚,经他同意我就找您来了。”北条雅美说话的语调像是在背诵文章,若光听语句简直像军人。我想起她是剑道社主力。 看样子,其他老师是把事件的残局全推给我来收拾了,虽然这也是事出有因。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如果是我能回答的可以告诉你。你想问什么?” 我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不坐,开口说:“星期六放学后,我看见了警察。” 我心想:她这种语气,其他学生大概是学不来的。“那天警察确实来过,怎么了?” “听说高原被盘问了?” “嗯……只不过是了解情况,不是盘问。” 她不理会我的更正,语气强硬地问:“是校方说高原可疑吗?” “没说她可疑。只是警察要受到退学或停学处分者的名单,学校提供了而已。这事训导处的小田老师清楚。” “好,这件事我会问小田老师。” “你去问吧。”她的咄咄逼人让我招架不住。 “对了,听说前岛老师在高原被问时陪在旁边,有什么证明她可疑的物证吗?” “没有。” “那就是说,不明不白地就让警察见了高原。” 我明白她那挑衅态度的意思,答道:“当时,我们也很犹豫是否该让警察见她,但警察的推测自有道理,而且表示只问不在场证明,所以才同意了。” “可她没有不在场证明。” “你很清楚呀。” “我可以想象。您知道星期六放学后,警察在校园里四处走动吗?” 当时我正被那些骑摩托车的人围住。我摇摇头。 “听说警察去过排球社和篮球社,四处查问有没有人把女职员更衣室的钥匙借给高原阳子。” 不出所料,大谷把解开密室之谜视为关键。如果阳子真的借过钥匙,就意味着她可能另行配了钥匙。 “结果呢?”我有些不安。 “顾问和队员们都说没借过。我有朋友在排球社,是她告诉我的……” “是吗?”老实说,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可眼前的北条雅美表情并不轻松,有些阴郁。我用询问的眼神看看她,她的语调还是那么干脆,但听得出是在控制着感情:“警察那种行动让大家看高原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看罪犯的眼神。今后即使洗清了她的嫌疑,也很难改变大家看她的目光。所以我要抗议,为什么不限制警察的行动?为什么轻易让高原去见警察?为什么让警察看退学、停学学生名单?信任学生是前提,我很遗憾,这前提已经不存在了。” 北条雅美的话一句一字都像尖锐的针一样直刺我的心,我想辩解,但说什么都苍白无力,唯有沉默。 “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她轻轻点头致意,转身朝门口走了两三步,又回过头来,脸上难得地泛起红晕,“我和阳子从初中开始就是好朋友,我一定会证明她的清白!” 听着第一节课结束的铃声,我目送她走远。 “哦?有这种事?”惠子一边用尺子给我量尺寸一边说,动作相当熟练。她说要给我量尺寸做化装游行用的小丑服,午休时我就去了射箭社活动室。 “北条说得真不留情面,虽然她的话没错。” “我第一次听说北条和高原是好朋友。” “她们的家离得近,好像初中就是同学。听说高原学坏后才疏远了她……” “这么说是北条在继续维持友情。” 惠子量着我的胸围。我忍着痒,像个稻草人似的站着。 “为什么要扮小丑?我看起来适合演丑角?” 体育节是下星期日。校园内的气氛已逐渐热烈起来,这次的大戏是化装游行,各个社团好像都在精心准备。 “别发牢骚了。据我所知,藤本老师要男扮女装呢。哪个好点?” “哪个都不好。” “对观众来说还是小丑好。”惠子一边给我打气,一边量完尺寸,“化妆品也由我们准备,你只要当天不迟到就行了。” “我什么都不用准备?” “作好心理准备就行。”惠子把我的尺寸写在笔记本上,轻松地说。 我穿上外衣,正准备出去,撞上了正要进门的队员,是一年级的宫坂惠美。见到她手上拿着一升装的大酒瓶,我问:“怎么,中午就打算开宴会?” 惠美不答,只微笑着缩了缩脖子。屋里传来惠子的声音:“那是老师你的道具之一,不是说过,你要扮演拎着大酒瓶、喝得烂醉的小丑吗?” “我要拿这个?” “是啊,你不喜欢?”惠子走过来,从惠美手中接过酒瓶,做出喝酒的姿势,“一定很出彩。” “谁知道呢。” 我拿过酒瓶,上面贴着“越乃寒梅”的商标,是新潟产的名酒。想象自己扮成小丑对着酒瓶猛灌的样子,走路大概也得摇摇晃晃。 我不禁对惠子说:“喂,到时候要把我的脸刷得让人家认不出。” 惠子使劲点头:“那当然!” 04 九月十九日,星期四。 星期二、星期三很难得地平安无事。警察不见踪影,校园里接二连三摆出体育节的吉祥物,清华女中似乎恢复了正常。 村桥原来担任的课也已分配完毕。我接了三年级A班的课,课程比以前紧了,但也无可奈何。训导主任由小田接任。 对于村桥离世的反应,学生也好,教师也好,都同样在变淡薄。只不过短短几天,一个人已被完全抹掉。这让我重新思考自己存在的价值。 然而,我注意到在村桥死后,有一个人变了。也许是因为我另眼相看才觉得引人注目,但她的变化实在明显。 那就是麻生恭子。 她在办公桌前发呆的时候多了,还常常出错,有时差点忘记上课,有时把试卷放在那儿忘了拿走,以前她不可能出这些差错。她那自信得近乎傲慢的眼神,最近也变得有些茫然无助。 这些变化都发生在村桥死后,我确信其中一定有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头绪。 最善意的想法是:她和村桥是恋人关系,因村桥的死受了刺激——这种情况的关键是她对村桥有几分真心。可从她的个性来说,怎么也不像会认真考虑和村桥结婚,何况前些日子栗原校长提出了儿子贵和与她的亲事,照理说,村桥死了她应该称心才对。 这样又回到那个假设——麻生恭子是凶手,对我来说,这是最合乎情理的推测。可她不是,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无可怀疑。 且慢!我抬头看看她那边。她还在一脸严肃地改试卷。 是否可能有同谋?假如恨村桥的另有其人,不就有可能了吗? 不,还是不行,我轻轻摇头。要是同谋杀人,麻生恭子也得“分担”任务,但村桥遇害时,她正在指导英语会话社。若她只负责弄毒药、把村桥叫到更衣室,从主犯的角度来看,任务的分配也太不均匀了。 我得出的结论是:要使同谋这一假设成立,必须有一个听令于麻生恭子的人。 事实上真有这样的人吗?很遗憾,对此我完全没有线索。 正觉得推理无法再往前进行时,第四节课开始的铃声响了。麻生恭子站了起来,我也跟着起身。这节是三年级A班的课,是我接替村桥给这个班上的第一次课。走在走廊上,心里有一点紧张,我深切地体会到自己不适合当老师。 大概是上课铃刚响过,老师都还没来,走过三年级B班和C班门前时,我听到热闹的说话声。我苦笑着想,即使大考临近,她们和一、二年级的学生也没什么两样。转过走廊拐角,顿时安静了下来,教室门前挂着三年级A班的牌子。果然是毕业年级里最好的一个班。 上课时,这种印象也没变。学生们对老师讲解的反应完全不同,既专注又迅速,做题目也有毅力,很扎实。从这些方面看,我不得不承认村桥对她们的影响很大。但今天北条雅美并不显得出色,听讲时脸上的表情明显缺乏注意力,蓦地问她一个稍难的问题,回答也不尽如人意。 难道因为面对的不是村桥,就没了斗志吗?事实上我完全想错了。意识到这一点是在课上到一半,无意间瞥见她笔记本的时候。 本子上画着长方形的图,平时这也没什么,但这时我敏感地明白了那图的意义。 那是更衣室的草图,还画着男用和女用两个入口。北条雅美在利用数学课思考密室之谜。图旁潦草地写着些什么,我瞥见其中一句“关键有两个”时,她似乎觉察到了我的视线,立刻合上笔记本。 关键有两个…… 是什么意思?是解开密室之谜的要点之一,还是没多大意义的文字?正因为她不是别人,是北条雅美,我不由得在意起来,结果后半节课比她还心不在焉。 午休时间吃饭时也是这样,反复念叨着“关键有两个、关键有两个”,不时停下筷子,结果比平常多花了一倍时间才吃完。 吃完饭,我想,回头去问她本人吧,年轻、有弹性的头脑有时会超乎我们大人的想象。但计划被打乱了,饭后,我像往常一样看着报纸,松崎过来告诉我大谷来了,让我马上去会客室。听他的语气,好像我本就该去。 “今天又是什么事?” “这……会是什么呢?”松崎好像根本没想过这问题。 进了会客室,大谷正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他的背影仿佛没了往常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我有些纳罕。 “这儿的风景真不错。”大谷说着在沙发上坐下。他的表情一点也不轻松,看起来简直有些灰心。 “查出什么了?”我催促似的主动问。 果然,大谷脸上浮出苦笑。“可以说查出了点东西……”他顿了顿,“高原阳子今天来上学了吗?” “来了呀。有事找她?”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我反问,“这话真是奇怪。她不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吗?既然没有,怎么确认?” 大谷挠挠头,嘟哝了一句:“该怎么解释呢。” “她在四点之前有不在场证明,对吧?她说放学后立刻回家,和邻居打过招呼。事实上,据调查结果我们判断,这个时间段非常重要。” “四点左右?” “应该是放学后不久……”大谷的语气很凝重,好像是调查过程中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总之,能让我见高原阳子吗?情况到时候我再解释。” “知道了。” 我很想知道大谷查出了什么,但觉得还是和高原阳子当面对质更好,就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回到办公室,我向长谷说明情况。他不安地问:“那个警察不会是找到高原是凶手的确凿证据了吧?” “不,不像是那样。”我告诉他,从警察的神态来看,好像事态发展有了点变化。 长谷仍然一脸担心:“我去叫高原。”说着就出去了。 我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等着阳子。想到和大谷面面相觑会尴尬,我带了报纸过来。大谷像刚才一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学生的动静。 大约过了十分钟,走廊那边传来吵嚷声,是女学生和男人的声音,仔细一听,男的像是长谷,那女学生呢…… 我正猜测,有人使劲敲门。 “请进。” 话音未落,门已被用力打开。进来的不是高原阳子,而是北条雅美。后面追过来的是长谷,他后面站着阳子。 “到底怎么了?”我问长谷。 他刚说了声“这个……”,就被北条雅美的声音盖住了:“我正式抗议来了!” “抗议?怎么回事?”我问。 她转着大大的眼珠,看了大谷一眼,语气坚决地说:“我会证明高原无罪。” 她的脸眼看着越来越红。屋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哦?这可真有意思。”大谷从窗边走过来,在沙发上稳稳坐下,“能说来听听吗?你怎么证明?” 面对真正的警察,北条雅美也变得表情僵硬,但她真是好样的,毫不畏缩、清清楚楚地回答:“我会给你们解开密室之谜,听完你就知道,高原是清白的。” 第四章 01 室内一片沉默,只听见操场上学生们的声音。从我额角渗出的汗爬过太阳穴流了下来。天气并不热,怎么会出汗呢? 北条雅美盯着我,一动不动。不到十秒钟吧,感觉有几分钟那么长。 雅美终于打破沉默:“我来解开密室之谜,证明高原无罪。”她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经过斟酌,听起来像在下定决心。 “先……”我总算能出声了,有点沙哑,“先坐下吧,慢慢说。” “是啊,站在这儿吵闹,其他学生会觉得奇怪。”长谷推着北条雅美走进来,阳子也跟了过来。 阳子关上门,北条雅美没有坐下的意思。她咬着唇,倔犟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大谷。 大谷像回应这目光似的开口了:“你说已经解开密室之谜?” 雅美仍盯着他,点点头。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雅美瞥了阳子一眼,回答:“因为我相信阳子……不,高原是无辜的。她根本干不了杀人那种事。我想,如果能解开密室之谜,就能弄清什么……就算弄不清楚,也可能有机会洗清她的嫌疑。” 阳子只是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四周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我刚想说点什么,听见“呼”的一声,是大谷在深深叹气。他似乎觉得很可笑,边笑边抬头看我:“真叫人难堪啊,前岛老师,折磨了我这么久的密室之谜好像被这位同学解开了,这下子要说我们是吃干饭的也没办法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该对大谷说什么,只好问雅美:“你真的解开了?” 她直盯着我:“解开了,我打算现在在这里对大家解释。” “是吗……”坦白说,我不知该怎么处理。北条雅美插进来,形势似乎在急剧变化。不管怎样,先听听她的话吧。 我看着大谷:“你能听她说说吗?” 他放下跷着的二郎腿,语气难得地严肃:“是不得不听了。但还是去现场解谜吧,那样是否与事实相符就能一目了然。” 大谷站起身。雅美直视着他,虽然眼神有点紧张,还是盯着不放。相反,我和长谷倒显得慌张。 走出教学楼,太阳不知何时已钻进云层,天空开始下起细雨。我们踩着微微潮湿的杂草,默默走过体育馆后面。馆内传出学生的喊叫声,以及球鞋和地板的摩擦声。毛玻璃窗关着,不知道在进行什么比赛。 来到更衣室门前,大家以北条雅美为中心站成半圆形,堀老师也来了——这是雅美要求的。 雅美看了更衣室良久,转过头来,像要开始表演似的说:“现在开始。这间更衣室有男女两个出入口。室内虽然隔开,但如大家所知,隔墙上方可以爬过去,因此,实际上可以说有两条路。”语调很流畅,一定是在脑子里反复了很多次,有足够把握后才站在这儿挑战。她就是这样的女孩。 “但是,”她提高声调,指着男更衣室入口说,“男更衣室的门从里面用木棍顶住,凶手无法从这里出去,只能从女更衣室入口逃走,但那边的门上了锁。” 雅美边说边绕到后面,站在女更衣室入口前。我们跟在后面。这一幕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一定是奇怪的情景。 “钥匙一直带在堀老师身上。那么,凶手是怎么把锁打开的呢?最有可能的是自配钥匙。我想请教警察先生……”雅美看着大谷,“关于配钥匙,我想警方应该已经充分调查过了,结果怎样?” 突然被点名,大谷好像吃了一惊,但马上镇定下来,苦笑着回答:“很遗憾,毫无线索。我们认为凶手没有配钥匙的机会,调查了市内所有的锁店,也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雅美很自信地说,“那凶手究竟是怎么开的锁呢?我照着自己的思路去想,甚至上课时也满脑子都是这件事,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她环顾众人一圈,那样子让人想起她参加辩论比赛时的情景,“就是,门本来就没上锁,凶手根本不用打开。” “不可能!”站在我身旁的堀老师大声说,“我明明锁上了。上锁是我的习惯,不可能忘记。” “老师认为是锁了,但事实上并没锁。” 堀老师想出语训斥,我制止了她,问:“怎么回事?难道锁有什么机关?” 雅美摇摇头回答:“如果有机关,警察早就查出来了。不用机关也有办法。” 她从手里拿着的纸袋中取出一把锁,是她刚才去传达室借来的。 “这把锁和当时用的那把一样,现在,和当时一样,假设在堀老师来到之前,这把锁挂在门上。”说着,她把锁扣在门上的扣环,咔嗒一下锁上,“这时,男更衣室当然能进出。现在堀老师带着钥匙来了。” 雅美把钥匙递给堀老师:“假设我是凶手,为了不被您发现,躲在更衣室角落里。”她说着躲在更衣室拐角,只露出头来:“老师,对不起,请您像那天一样把锁打开,走进更衣室。” 堀老师有点犹豫地看着我。 “就照她的话做吧。”我说。 堀老师勉强往前走去。在我们的注视下,她用钥匙将锁打开,取下锁打开门,又把锁挂在门扣环上,进了更衣室。这时雅美走出来,从纸袋里拿出另一把锁,和挂在门上那把一模一样。我不禁“啊”地叫了一声,因为已经明白阴谋是如何完成的。 雅美取下挂在门扣环上的锁,换上自己手里的锁,然后冲着屋里说:“可以了,请出来把门锁上。” 堀老师一脸诧异地走出来,在众目睽睽下关上门,锁上挂在扣环上的锁。看到这儿,雅美面对大家说:“各位都明白了吧?堀老师锁上的并不是原来的锁,而是凶手换掉的锁,真正的锁在凶手手中。” 堀老师一脸莫名其妙,问雅美:“这是怎么回事?”雅美又仔细解释了一遍。 堀老师听完佩服地说:“原来是这样。我开锁后有个坏习惯,喜欢把锁挂在扣环上,恰好被凶手利用了。”她的表情有点沮丧,大概是认为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 “没错。所以,凶手一定是知道堀老师有这种习惯的人。”雅美的语气透着自信。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大谷问。虽被业余侦探抢了先,他的声音仍出奇地平静。 雅美认真地看着警察,嘴角浮出微笑,慢慢地说:“我原来不知道,刚才才明白。但我确信堀老师有这样的习惯,否则,密室之谜绝对无法解开。” “哦,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呀。”大谷的话听起来有点讽刺的意思。他接着问:“凶手后来的行动是怎么回事呢?” “接下来就简单了。”雅美说着,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门上的锁,“打开锁后,凶手在男更衣室里和村桥老师见面,设法骗他服毒后,用木棍顶住门,再翻墙从女更衣室逃走。当然,这时……”她拿出另一把锁,“门上挂的是原来的锁。这样,更衣室就成了天衣无缝的密室。” 雅美看着大家,像是在问“怎么样”。说穿了实在是很简单的伎俩,可换了我,三天三夜怕也想不出谜底。“有问题吗?”雅美问。 我举手说:“推理无懈可击,但有证据证明那是事实吗?” 雅美冷静地回答:“没有。但除了刚才所说的办法,我认为这个谜没有其他答案,既然没有其他答案,自然就是正确答案。” 我想反驳,阻止我的人竟是大谷:“虽没直接证据,但有侧面根据。” 我吃了一惊,雅美也惊讶地看着他。他平静地说:“堀老师说过,那天有几个储物柜被弄湿了,没法用,对吧?” 堀老师沉默着点点头。我也记得她说过。 “湿的是门口附近的柜子,所以她只好用里头的。其实这里面隐藏着凶手的诡计。也就是说,对凶手来说,如果堀老师用靠近门口的柜子,会对自己不利。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大谷轮番看着每个人,那表情就像等待学生回答的老师。 “我知道,那样换锁时会被堀老师发现。”说话的还是北条雅美。我们顿时恍然大悟。 “没错。因为有这个根据,我认为你的推理正确。” 大谷的反应令我意外,我本以为他一定会反驳。 “如果能理解我的推断……”雅美恢复了严肃的表情,“那么,高原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吧?” “当然是这样。”大谷的表情有点冷酷。 我不明白他们俩对话的含意。密室和不在场证明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是“当然”? “凶手在刚放学后的时间里没有不在场证明。”雅美对包括我在内的不明就里的人解释道,“若想实现密室阴谋,一放学就得潜伏在更衣室附近等堀老师来。但高原……” 雅美看了看一直沉默着站在我们后面的高原阳子。阳子仿佛在听与己无关的故事,盯着雅美。 “高原说她那天放学后直接回家了,还和邻居爷爷奶奶打过招呼。” “没错。”大谷不动声色,“所以,高原有了不在场证明。但……”他目光锐利地看着雅美,“这仅限于你推理正确的前提下。我承认这种推理相当有说服力,但你过于确定这起案件的罪犯是一个人了。” “有同谋的可能吗?”我不禁脱口而出。 “不能说没有吧。确实,开会时我们认为单独作案更有可能,毕竟交情再深,也不大可能会帮别人杀人……这也只是以常理来推论。不过……”大谷看着阳子,“据目前的调查,我们不认为高原有那样的朋友,在这个意义上,我为对她的种种不礼貌行为致歉。” 他的语气依然强硬,眼神里却含着诚意。我确信大谷在听雅美解释之前就已解开密室之谜。他今天来的目的是为了求证,还有就是确认阳子的不在场证明。正因如此,他听了雅美的解释后没有一丝惊讶或动摇的表情,相反,还当场提出了“湿储物柜”这个旁证。 “问题在于,是谁把锁掉了包……”大谷声音干涩。 在场的每个人一定都在重新想象谁是凶手。 高原阳子依然沉默不语。 02 北条雅美解开密室之谜那天,放学后我没参加射箭社的训练,直接回了家。事情一定传得沸沸扬扬,也许社里所有人都等着听我细说详情,这让我心烦。再说,为了准备体育节,社团训练从今天起提早结束。往S车站走的路上,我发现回家的学生比平时少了。大概体育节临近,都留在学校训练或准备了。 到了S车站,我像往常一样正要出示月票过检票口,不经意间往售票处那边一瞥,竟看见了大谷的身影。他正看着价目表,在自动售票机前排队。 等他买好车票过检票口时,我叫了他一声。 他挥挥手走过来:“刚才多谢了。现在就回家?” “嗯,今天有点事……你刚从学校出来?” “唔,还有事要调查……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声音不低,却少了往日的咄咄逼人,也许是怀疑的高原阳子有了不在场证明,让他有些丧气。 他和我走向同一个月台。问了问,中途换车之前我们坐的是同一趟车。 “今天真是难堪,没想到学生竟会解开谜底。”他在月台上慢慢走着,有点不自然地挠挠头。 我不想跟他客套,直接问:“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那伎俩的?”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生硬的笑容从微黑的脸上消失,但并没说什么。我们沉默地走到月台最边上的长椅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以前给你看过照片吧?就是掉在更衣室旁边的那把小锁。最近终于查清了。” “哦……”他一说我想起来了,此前并没怎么在意,“那是怎么回事?” 大谷的微笑有点奇怪:“身边的东西往往被人忽略。是追查钥匙这条线索的调查人员弄清楚的。买锁时当然会附带钥匙,而某个牌子的锁附带的钥匙还挂着钥匙圈,包装上就写着‘附送钥匙圈’。” “就是那把锁?” 大谷点头:“问题在那把锁上。我们经过仔细调查,发现它和更衣室门上用的锁是一样的。有人准备了相同的锁。这是为什么呢……我们马上联想到是为了掉包。只要将锁和钥匙一同掉包,凶手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但究竟是怎么换的呢?说来夸张,我们真是绞尽脑汁,却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才想到,如果光是换锁也许有机会。” “就是说,在堀老师进更衣室的时候?” “没错。当然,这得看堀老师开门之后把锁放在哪儿,弄不好这种推测只是竹篮打水。但我和北条一样有信心。” “是灵感?” 大谷苦笑:“没那么酷,真的是绞尽脑汁。再说我手头也有不少材料。” “材料?”他点点头:“比如女更衣室的一部分储物柜被弄湿这种信息,有关锁的调查报告也出来了,更衣室我也仔细调查过。即使无法从这些材料中找出解开密室之谜的线索,也可以用来排除种种推测,从各个角度缩小凶手行动和状况的范围,就能掌握大概情形了。” 我想起上次向他提及或许可以从门外用木棍顶住门时,他当场反驳的情形,记得自己当时就佩服他不愧是警察。说起这个,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我们最先调查的就是顶门的木棍。此外,专案组就此案还提出了其他不少意见。” “哦?会有那么多办法?”我也在冥思苦想,却没想出一种。 “有些算异想天开,也有些具有说服力。第一种说法是自杀,认为村桥老师把更衣室布置成密室后服毒自杀。与这种说法略有不同的看法是,他没打算自杀,只是不知道果汁有毒误喝了下去。” 这种情形我也想过,但有个疑问:村桥为何要在更衣室里顶住门喝果汁? “是啊。不少人假设是村桥老师自己用木棍顶上门,可这一点仍是个疑问。要说是迫于凶手命令……这也不自然。” 大谷说到这儿,月台广播称电车即将进站。我们暂停谈话站了起来。电车滑进月台。我们上了车,很巧,有两个并排的空座。 落座后,我看看四周,压低嗓门问:“还有什么办法?” “配制钥匙,还有布置机关,也就是从门外操纵木棍把门顶住。以前我们说过从门缝用线来操作,也有人提到利用通风口,但无论哪种办法,那么长的木棍都无法远距离操作。” 如果木棍超过必要的长度,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把门顶住,这一点大谷以前说过。 “排除这些可能,我们最终认为凶手是用某种方法从女更衣室进去的。要得出一个结论,必须经历种种迂回曲折,正因如此……”大谷犹豫着打住了。这种沉默不是他的风格,平时,他会在说话时停顿,借此窥探我的反应。 “所以怎样?”我问。 大谷的表情刹那间有点困惑,但马上接道:“北条雅美能发现那种阴谋,我对这一点觉得奇怪,虽然要说纯属偶然也不足为奇……” 我明白大谷的意思,他在怀疑北条雅美。不错,真凶为迷惑警方视线而自曝内情也不是没有的事。我不禁佩服警察就是警察。 大谷来了一句“真要怀疑起来可没完”,又接着说:“但北条有不在场证明。据说那天放学后,她一直在训练场练习剑道,这点其实我刚才调查过了。” 我点头称是,心想,刚开始调查时他一定也怀疑过我。如果我是凶手,惠子是同谋,一开始就不会存在什么密室阴谋。但大谷丝毫没表现出怀疑。大概他早就确认过不在场证明,判断我们是清白的。大家都知道那天我和惠子在射箭社。 “有一件事我弄不明白……” 大谷抱着胳膊,闭着眼睛问:“什么?” “氰化物溶液。不能从到手途径这条线寻找凶手吗?你说过高原阳子是有途径拿到氰化物的。” 我说,比如可以从调查所有学生家长的职业着手。若能轻易拿到氰化物,很可能和父母的工作有关。 大谷说:“学生家里如果开着镀金厂或修理厂,确实很容易拿到氰化物,当然,这方面我们也正在调查,目前还没什么收获。但我个人认为,很难从氰化物到手途径查出凶手。” “你的意思是……” “只是直觉,也不能过于相信。我认为此案的凶手考虑事情相当冷静。用氰化物来杀人,大概是因为用这东西对方不会抵抗,比较不容易失手,也是确信不会露出破绽。换句话说,我想凶手是由于某种特殊原因,偶然得到了氰化物溶液。” 他的意思是:既是偶然,自然没法调查。 “但解开了密室阴谋,就把凶手的范围缩小了。正如刚才北条所言,凶手必须知道堀老师开锁后会把锁挂在门上的习惯动作,才能想出那种办法。这样,放学后经常留在学校的学生,具体说就是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最有嫌疑。” 明知我是社团顾问,大谷却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但他今天的语气里倒没有等着看我反应的讨厌劲。 “这么说,明天开始,调查要集中在社团成员身上了?” “大概是这样,但……”大谷停住了。感觉上他并非“不能再多说”的意思,而是还没理出头绪,一时无法说清。证明这一点的,是他一直抱着胳膊想着什么,直到下车。 03 九月二十日,早上开始下雨。或许是被雨声吵醒,我比平常早起了十分钟。吃早饭时,裕美子说我平时要是都能早点起床就好了。 翻翻早报,毫无关于此案的报道。对当事人来说那是重大事件,在外人眼中不过是社会新闻中的一条而已。学校里不也正恢复到出事前的样子吗? 我咬着面包,合上报纸问道:“最近工作怎样?习惯了吗?” 裕美子有点不自信地回答:“嗯,还好。” 今年春天开始,她在附近的超市打零工。家中生活并不拮据,但她说闲着也无聊,就随她了。她在超市做收银员,并没因为劳累而疏于家务,气色反而比以前好了。 只是,自从上班后,我注意到她开始添置衣服和首饰,可能是手头宽裕了,但想到她的性格又不像是这么回事。我觉得意外,但她也没到明显变奢侈的程度,我也就没说什么。 “别弄得太累了,反正也不是非要挣钱。” “我知道。”裕美子轻声回答。 坐上比平常早一班的电车,车里空得简直让我吃惊。看来每天早起一点就是好,早上的五分钟等于白天的三十分钟。 到S车站时,对面月台也刚好有电车到站,下来一大群女生。和她们一起走到出站口,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背:“怎么了,这么早?”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我回过头去:“你坐那班车?真早啊。” 说起来,三年来早上还从没在车站碰到过惠子。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昨天怎么啦?没来社里呀。” 她的语气有点冲,引得旁边两三个人朝这边看过来。我注意着周围:“我有点事……关于那起事件,昨天有什么传言吗?” “传言?我不知道呀,是什么?”她惊讶地皱眉。 “在这里不好说……”我推着她走出检票口。 雨仍下个不停。女生们撑着五颜六色的雨伞排队前行,我和惠子走在她们中间。 我告诉惠子昨天解谜的经过。还以为早就传开了,看来并没有。 “真的?北条解开密室之谜了?真厉害!不愧是一等一的才女。”惠子听完后佩服不已,转着雨伞问,“警察也认同她的推理?” “大体上是,但若查不出凶手,推理只不过是推理。” “要查出真凶?” “没错。” 说话间我们到了学校。进了教学楼,我向办公室走去,惠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我,说是要为体育节作准备,让我午休时间去社团活动室一趟。我猜大概是化装游行的事,有点不耐烦地答应:“好吧。” 她调皮地笑了笑。 办公室里的气氛和平常毫无二致。消息灵通的藤本看见我也没凑过来,说明北条雅美解谜的消息还没传开。 我总算松了口气,坐了下来,拉开抽屉,拿出圆珠笔,打算准备第一节课。再次拉开抽屉拿红铅笔时,手停住了。 对了,昨天我没锁抽屉。这两个星期,回家之前我总会把抽屉锁上,因为感觉自己身边有危险。隐身的凶手可能会把掺毒的糖果放进抽屉,也可能设置机关,比如一开抽屉就飞出刀子,不管怎样,我在心理上无法对身边的东西不设防。 昨天却没上锁。原因很简单:我不像原来那么神经质了。 十天前,我走在教学楼旁边时,花盆掉了下来,花盆碎片和泥土在眼前飞散的声音和情景至今还印在脑子里。有时,莫名的不安会变为清晰的恐惧,这种恐惧在村桥被毒杀事件发生时到了极点。下一个会是我吗?——这种担心笼罩着我,以致对事态发展表现出与性格不符的热心和关注。但这两三天,我不得不承认要把村桥事件和自己的事分开思考。听了大谷的分析,也觉得与自己毫不相关,因为在花盆事件之后没再感觉到危险。 我开始觉得,也许一切都是心理作用。 午休时如约去射箭社活动室。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我打着伞到达活动室时,裤脚都溅湿了。惠子、加奈江和宫坂惠美都在那儿。 “天好像漏了个窟窿。”看到我被淋湿,惠子打趣道。 “今天算是没法训练了。” “正好可以全力准备体育节。”加奈江回答。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和惠子对视一眼,道:“天气好的话,不练会觉得可惜,所以体育节的准备工作总没进展。” “准备工作?看样子很麻烦呀。”我四下看看,表示理解。衣架上挂着用红、蓝布条拼接的花哨衣服、布狮子之类。运动社团不像文化节上的文化社团那样,有机会向其他学生展示自己的存在,所以在例行的体育节团队对抗表演上,每个社团都全力以赴。 但她们还有比赛,有参加县级赛、继而参加全国大赛的目标。两边都不想放弃,可又没时间。加奈江的话真实反映了她们的心情。 “能休息一天,全力准备这些事也不错呀。”惠子说。 她补充说,这可不是一时的自我安慰。 我觉得自己能理解她们的心情。“找我来什么事?还是小丑?” “没错。没工夫说别的了,惠美,你把那边那个盒子拿过来。” 宫坂惠美拿过一个小纸盒。惠子有点粗鲁地打开盒盖,里面是白瓶子、口红之类。惠子边把东西往桌上放边说:“这是化妆套盒。先用粉底把脸全部涂白,最好连脖子也涂上,然后用眼线笔把眼睛画成十字,最后用口红把嘴唇尽量涂得鲜红,要一直涂到脸颊上,知道吧?最后是鼻子,涂成圆的就行了。” 可能是一说到化妆就显得啰唆,她说得很快,没理睬我的表情。 “等一下,惠子,”我把手掌伸到她面前,“我自己化妆?”我的声音很不争气地有点发抖。 惠子好像很开心:“想帮忙来着,但那天我们会很忙,顾不上,所以请趁现在练习吧。”说着,她在我肩膀上一拍:“老师,加油!” 加奈江拿来镜子摆在我面前。真是用心良苦,镜子一角贴着小丑漫画,像是要我依样画葫芦。 “没办法,试试吧。”我说。 惠子和加奈江高兴地拍手,连文静的宫坂惠美也笑了。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我对着镜子苦战。涂粉底还好,但眼线笔和口红总用不好,脸上画得一塌糊涂,惠子看不过去,伸手来帮忙。“到时候可要好好画哟。”惠子用熟练的动作流畅地画上小丑的眼睛和嘴巴,那动作简直太熟练了。 “对了,趁现在拜托老师。”见我的脸慢慢变成小丑,加奈江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我从镜子里看到她从架上拿下我的弓具盒。 “上次答应过的吧?要送我一支旧箭当吉祥物。可以拿吧?”她从盒里拿出一支黑箭,冲我摇了摇。惠子正往我嘴巴四周涂口红,我只能轻轻点头。 “好,完成啦,这不是很像样吗?”惠子满意地抱着胳膊。 镜子里,我的脸变得像扑克牌上的“杰克”一样,怎么看怎么别扭,大概因为用的是廉价口红,显得有点刺眼。 “别发牢骚了,经过我的完美化妆,没人能认出是老师您啦。”惠子嘟着嘴。这倒是事实,连我都不觉得镜子里的是自己的脸。 “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就更完美啦。这样就不会不好意思了吧?” “谁知道?喂,赶紧帮我弄掉,马上要上课了。” 惠子一边打趣道“就这样去上课吧”,一边给我涂上卸妆油,用卸妆纸擦起来。“记住怎么化妆了吧?自己能行吧?”擦完我脸上的粉,惠子还在唠叨。 “不行的话,可以不化妆就这么出场呀。”加奈江一边用白色油笔在箭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一边说。 “总会有办法的。”我走出屋子,听见她们在后面说“不可靠”。雨总算小了点。 操场一片泥泞,我从体育馆旁边绕道往回走。体育馆屋檐下摆着没完工的体育节吉祥物,有的已经上了颜料基本成形,有的刚在骨架上贴了报纸。两三年前,学生们的作品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要做什么,可今年全是没见过的东西,我不由感觉到了年龄的差距。 走出屋檐,正想打伞,我停下了。我看见体育馆后面有个学生。我撑开伞,慢慢走过去。那学生把花伞靠在肩上,一动不动地站着。 走到距她十来米处,我看清了是谁。这时她也发觉有人,回过头来。四目相对,我不禁停下脚步。“你在干什么?” “……”高原阳子没有回答。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想说些什么,嘴却闭得紧紧的。 “在看更衣室?” 她不答。一定没错。破旧的更衣室在雨中显得更加凄凉。 “更衣室怎么了?”我再次问道。 她的反应不是回答,而是低头快步走开,仿佛没看见我似的从我身旁离开。 “阳子……”我没叫出声,只是在喉间自语。她头也不回,消失在教学楼里。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放学后。 我从办公室窗口往操场看,身穿体操服的学生比平常要多得多。二百米跑道上简单画了线,一群学生在练习接力跑,那姿势一看就知道不是田径社成员,是普通学生在为备战明天的体育节而训练。惠子也在其中,她说明天要参加四百米接力赛,大概是初中时练过软式网球,对自己的速度很有信心。 “前岛老师,明天就拜托啦。”我回头一看,身穿运动服的竹井露着一口白牙。 “可别对我抱太大希望,只是发扬一下奥林匹克精神。” “哪里,我可是拭目以待。” 他说的是明天的比赛。教职员也有接力赛,竹井非让我参加。 “对了,听说你扮小丑?”竹井忍住笑,眼睛却藏不住笑意。 “你也知道了?真惨,看来已经传开了。” “是啊,几乎没有学生不知道我要扮乞丐。藤本老师男扮女装、堀老师要扮兔女郎,这些本来都是保密才好玩,不知怎么回事大家全知道了。” “一定是谁泄漏出去了呗。” “我觉得也是。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竹井说得挺认真。 之后我去了射箭场,那儿也正忙着准备明天的活动。惠子刚才说过“今天大概没法训练”,看来是说中了。学生们还是优先考虑学校的活动,我也觉得应该这样。 射箭场一角放着那个大酒瓶,那是我明天的道具。在宽敞的射箭场里,那酒瓶看上去感觉很突兀。 “瓶子里面洗干净了?”我问一旁的加奈江。 “当然。”她回答。 抬头看看天空,阴沉沉的有点怪。很遗憾,明天看来会放晴。 04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阴郁的雨停了,夏日般的阳光灿烂地照在操场上,碧空如洗,风干燥又凉爽,真是举办体育节的好日子。 我比平时早三十分钟到了学校,在体育教师专用更衣室换好衣服,马上来到操场。学生们早已忙碌开了,一群人正把那些花了一个多星期才做好的吉祥物搬到精心布置的舞台上,其中一个大家伙有三米多高。 操场边四处可见一群群练习动作的拉拉队,这是二年级学生的任务。还有人在旁边跑步,像是在练习接力赛的接棒。有的开始慢跑热身,还有的专心练习两人三足绑腿跑和多人踩板赛跑。 “放晴了,太好了。”我坐在帐篷下看着跑道发呆,竹井走过来说。他笑逐颜开,最期待体育节的人大概就是他了。 “是啊,这个季节常下雨,我还担心呢。” “真是太好了。”竹井抬头看天,点了好几下头。 田径社的队员开始在操场上画下白线,作最后准备。热身的学生纷纷散开。 八点三十分,教职员们先在办公室集合,由松崎宣布注意事项,特别提到指导学生时要注意两点:防止受伤,不要让学生疯过头——都是老生常谈。 八点五十分,铃声响起,广播也开始了。离集合时间还有五分钟,广播指示学生到入场处集合。我们也走出办公室。 几分钟后,尘土飞扬,一千两百人的入场式开始了。列队之后照例是校长致辞,内容还是体育精神、训练成果、团队合作这些陈词滥调,连我都要打瞌睡了。 接着由竹井说明比赛规则,他担任裁判长。 全校学生分成八组进行比赛,采用纵式分组,即一、二、三年级的A班为一组,B班为一组,依次类推。这样分组的目的是加强高低年级之间的联系。拉拉队和吉祥物制造组也按这种方式来分组。比赛项目中有一半是接力或短、中距离赛跑,三成是多人踩板赛跑和两人三足绑腿跳绳之类的趣味竞赛,剩下的两成是跳高之类的田赛及创编舞,一共有二十项,每一项必须在十到十五分钟内完成。 “……由于赛程紧凑,希望各位同学严格遵守集合时间,进出场要迅速。”竹井的声音底气十足,他说完后,学生开始做预备操。一千两百个女生活动柔软的身体,散发的热气似乎使初秋的风也变得温暖。 体操结束,所有人散到周长二百米的操场四周。广播里说:“参加百米预赛的选手马上到入场处集合。”播音员是个二年级的学生、体育节执行委员之一。她的声音一起,气氛立刻热烈起来。 我在帐篷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学生们活动。穿着网球服的藤本走过来坐在我身旁。 他盯着入场处,张口来了一句:“学生穿着运动短裤最好看了。” “网球服不好吗?” “网球裙?那可不性感,比短裤差远了。”坐在前面的堀老师回头看了一眼,但藤本毫不在乎。真羡慕他的个性。 “怎么样?已经准备好扮演醉酒小丑啦?”目送着百米选手进场,藤本问。 我叹了口气:“早就投降了,没办法,只有尽力去扮醉鬼。你呢?听说男扮女装博得一片喝彩?” “你也知道了?奇怪,是谁走漏了消息?应该是机密呀。” “总会泄漏的,你不也知道我要扮小丑吗?像竹井扮乞丐之类,还没定下来大家就开始津津乐道了。” “这么一来化装游行的乐趣要减半。” “竹井也这么说。” 我们正说着,枪声响起,百米跑第一组选手冲了出去,欢呼声如洪水决堤。田赛场里,跳高比赛的试跳也开始了。年轻的身体在跃动,清华女中体育节正式拉开帷幕。 从十点五十五分的四百米接力预赛开始,我在入场处负责点名、组织学生列队。惠子排在后面。看到她时,她嫣然一笑,我也笑了笑。 “老师参加什么项目?”排队等候的空隙,惠子走过来问。我不是藤本,但她裸露在短裤外的修长双腿还是颇具吸引力。一瞬间,集训那晚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我参加教职员接力赛,还有就是当小丑。”我把视线从她腿上移开。 “小丑的事还要商量,午饭后请来一趟社团活动室。” “活动室?好。” “一定要来,别忘了。”惠子叮嘱。 这时,四百米接力赛宣告开始,她跑回队伍。 选手们穿过入口进去时,我说了声“加油”,惠子和她前后几个学生看着我回答“好”。 惠子在最后一组。每年级有八个班,分成两组参加预赛,每组取前两名参加决赛。 惠子跑最后一棒,接棒时是第二名,她保住了这个名次。冲过终点后,她举着红色接力棒向我挥舞。 十二点十五分举行教职员接力赛。藤本毕竟年轻,他使出全力,我可不是对手。 “辛苦啦。”回帐篷后,竹井笑脸相迎。他没参加接力赛。 “我不过是藤本的陪衬。” “哪里,你跑得很棒,宝刀未老。”他先恭维了一番,然后压低嗓门说,“有事和你商量……现在行吗?” “行啊。”我困惑地点点头。 我一边围着操场走,一边听竹井说。跑道上正要进行四百米接力决赛,惠子应该也会出场。 听完竹井的话,我惊讶地看着他那晒黑的脸,问道:“当真?” “当然。”他像恶作剧的小孩般笑了,“这是游戏精神。每年才一次,闹一闹有什么关系?” “可……” “不合适?” “倒也不是。” “那不就行了?” “不会露馅?” “放心,看我的。” 听着他热情的语气,我不禁苦笑。不光他的身体,他现在出的主意也让我感觉到朝气蓬勃。回应这份朝气,我对他说:“好吧,我配合。” 四百米接力决赛中,惠子她们得了第二名。队员们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只有惠子一个人在笑,边笑边向我和竹井轻轻挥了挥右手。 午饭时间到了,我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吃盒饭。除了大家穿的是运动服,一切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但教师们多少有些兴奋,话也多了,说的都是教职员接力赛时藤本脚步之快,还有体育节结束后要去哪里喝两杯等等,谁都不提哪一队会赢。 化装游行的话题也被扯了出来。在旁边吃饭的藤本问我:“听说你要扮醉酒小丑,真的要喝酒?” “怎么会?酒瓶里是水。” “拼命灌水?” “没办法呀,她们是那么设计的。怎么想起问这个?” “刚才在聊这事,顺便问问。” “哦……”我没再问。 吃过午饭,我照惠子叮嘱,马上去了射箭社活动室。已经来了十几个队员,正对服装和道具作最后检查。活动室前摆着一个约一米见方的大箱子,涂着鲜艳的颜料,像个魔法箱。走近仔细一看,是木头做的,看起来很结实。她们什么时候做了这玩意儿? “这箱子做得不错吧?”惠子走了过来。她戴着纸做的黑色礼帽,看样子是马戏团团长或魔术师。 “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你先回去了,是吧?我们找竹井老师给做的。等贴上纸、画好色彩,已经傍晚了。” “哦……这到底是什么?”我问。 惠子扑哧一笑,反问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才问呀。看起来像是魔术道具箱……” “眼力不错,”惠子拍手,“问题是箱子里会出来什么东西。猜猜?” “哦?会有东西出来?从大小来看……”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看看惠子,她笑眯眯的。“喂,不会是……” “没错,就是。” “别开玩笑,要把我塞在里面?” “不错。扮魔术师的我喊一、二、三,扮小丑的你从箱子里跳出来,一定很有效果。” “那是当然了。”我抱着胳膊,故意愁眉苦脸。加奈江和其他队员也笑着走过来。她们都已准备就绪。 “老师,你就死了心钻箱子吧。”加奈江说,“这可是射箭社化装游行的重头戏呢。” 我举手投降:“真拿你们没办法。” “同意了?”惠子抬头盯着我。 “没辙啊。” 太好了,她们像赢了团体赛似的大叫。惠子笑着拉住我的手:“准备好了就进屋吧,我来说明顺序。” 屋子里散放着五颜六色的艳丽服装,空气中的香味也比平时浓,大概是因为她们带了化妆品。房间角落堆着几个纸盒,惠子拿过其中一个。盒子上用油笔写着“小丑”。 “这里面是小丑的化装道具,有了这些就能变出小丑。” 我边发牢骚说自己没想变成小丑,边打开盒子。先看到的是蓝底、黄色水珠图案的衣服,还有同样花色的帽子,帽子上带着卷卷的黄色毛线,看来是当假发用的。然后是粉底、口红之类的化妆品。 “等最后一个项目创编舞赛结束,我们会借用一年级的教室换衣服,那时你也要找个地方把衣服换好,躲进魔术箱。” 一年级的教室就在入场处旁边。她们大概是想等到最后一刻才亮相。 “我独自打扮?” “总不能和我们一块儿换衣服吧?我倒是不在乎。” 我嘟囔句“别胡说”,惠子拍拍我的肩膀:“好好打扮,你不是已经练习过怎么化妆了吗?” “箱子藏在哪里?” “一年级教室后面。小丑的化装道具和大酒瓶也会放在箱子里。先提醒你,可别随便爬出来让人发现哦。” 她那语气简直让我忘了自己是老师,又不能冲她发牢骚,只好一本正经地说“知道了”。 下午的比赛从一点三十分开始。首先是跳高决赛,然后是瑞典式接力赛和八百米接力赛。 我到惠子、加奈江所在的B组观战,她们说大概能进前三名。 “你最省心了,不当班主任,哪个班拿冠军都无所谓,对吧?”惠子问。 “差不多,但当班主任的对名次大概也没多大兴趣。你们班主任怎么想?” “对呀,怎么没看到时田?”惠子说。 加奈江点点头,嘲讽道:“大概在帐篷下拍校长和来宾的马屁呢。” “人家麻生老师就很积极。看,在那边。”惠子指着拉拉队座位前面。确实是麻生恭子,她把长发扎在脑后,穿着和学生一样的白色体操服,所以不引人注目。 两点十五分举行来宾和教职员的趣味赛跑。规则很简单:途中捡起地上的卡片,找到卡片上指定的人或物,到达终点就行。参赛的都是不能参加接力赛那种激烈运动的人,也就是年纪较大的来宾和教职员。 枪声一响,老教师和家长会成员开始往前跑,有人一捡起卡片马上带着旁边的学生跑,有人大声叫着自己要找的东西,还有人倒霉地被指定要去拿拖把,慌忙向储藏室跑去。 一阵笑声后,一年级学生的三人拉力赛开始。一人坐在轮胎上,由两人用绳子拖着往前跑,这是相当消耗体力的比赛。 “看,惠美出场了。” 我顺着惠子指的方向,看到宫坂惠美坐在轮胎上,两个大个子学生拖着往前跑。她露出雪白的牙齿天真地笑着,让人看着很愉快。 两点四十五分,学生和教职员之间的障碍赛开始前,广播里要求全体三年级学生在入场处集合,开始准备最后一项创编舞。 “要闪亮登场啦。”我有点讽刺。惠子没搭理,只是叮嘱:“好好打扮啊,可别弄砸了。” “知道了,别担心。”可惠子走开时,表情仍有点不安。 三点整,三年级学生开始进场,我站起身来。她们在运动场上散开,创编舞音乐响起。听着流水般的旋律,我加快步伐离开。 三点二十分,进行曲响起的同时,播音员说:“今天的压轴戏是各社团的化装比赛,各位知道演员都有谁吗?里面有大家都认识的老师哟。” 最先出场的是幽灵集团、印第安人和骑兵队。爆笑声、彩声四起,压轴戏把清华女中操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接下来出场的是马戏团,由射箭社队员表演。” 随着华丽的音乐和玩具爆竹的爆炸声,十几个人组成的队伍开始进场,她们衣着鲜艳。最前面是驯兽师,一人手里拿着大铁圈,另一个扮成狮子钻圈。接下来是三个紧身衣打扮的,演的是杂技,模仿着走钢丝和空中飞人的动作。然后是一群魔术师,清一色的黑色紧身衣、黑礼服,加上黑色面具。场内一片惊叹。 魔术师们推着一个大魔术箱,看上去似乎暗藏机关,但她们并没有用箱子来表演什么,只是笑容可掬地在跑道上走着。 来到操场正中央,她们停下脚步。一个戴黑色礼帽的魔术师拿着魔杖站在箱子旁,朝着观众四面行礼之后,慢慢举起魔杖:“一、二、三!”随着她的喊声,箱盖从里面弹开,穿水珠图案衣服的小丑从箱子里跳了出来。 扩音器里立刻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小丑出现了!这小丑到底是谁呢?” 小丑的脸涂得雪白,鼻子和嘴画得鲜红,又戴着帽子,很难看出是谁。但还是有学生私下说:“前岛老师还真行呢。” 小丑拿着一升的大酒瓶走着,因为扮的是“喝醉的小丑”,他的脚步踉踉跄跄,东倒西歪,演得惟妙惟肖,场内掌声笑声不断。 戴礼帽的魔术师摆出一副要教训小丑的模样,四处追他,却总抓不住。小丑拿着酒瓶四处躲。他逃到来宾和教职员的帐篷前,鞠了个躬,高举酒瓶,慢慢打开瓶盖,在观众面前开始猛灌,滑稽的模样令来宾们都忍俊不禁。 但紧接的瞬间,奇怪的事发生了。 小丑从嘴边放下酒瓶,突然蹲了下来,接着双手掐着喉咙倒下,手脚乱动,像是在痛苦挣扎。 这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在表演。 我也一样,对“他”充满献身精神的表演心下佩服。 扮演魔术师的惠子也边笑边走近小丑。小丑的手脚不动了,身体在抽搐。 惠子拉住他的手,想让他起来。就在这时,她脸色骤变,放开小丑的手,尖叫着后退。 观众的笑声消失了。 先我一步跑过去的是藤本。他一身裙装,显得很滑稽,但此时谁都无心顾及。 “前岛老师,挺住!” 人们聚集在抱起小丑的藤本四周。我全速跑进人群:“不,那不是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大家对眼前乞丐模样的人目瞪口呆。等知道是我之后,大家都倒吸了一口气。 我喘着气叫道:“是竹井老师!” * * * 接力赛形式之一,四名选手分别跑一百、二百、三百、四百米。 第五章 01 两个人被杀了。一个是数学老师,另一个是体育老师。我两次遭遇了人的死亡,况且这次是亲眼目睹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死去。 不用说,学生们陷入恐慌,有的哭了起来。比起那些哭泣的学生,更让我吃惊的,是很多学生想看尸体。除了部分学生,学校让其他人回家,但很多人不想离开,老师们都很为难。 大谷的表情比以往更难看了,说话语气严厉,指挥手下的态度也明显变得急躁。他也没料到会发生第二起命案。 在来宾的帐篷里,我和大谷又见面了。这次我不是学校的传声筒,而是作为和事件最相关的人来见他。 我简单向大谷说明了事件的始末。虽然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内容,也只好先简单概括。他果然面露怀疑:“竹井老师参加了射箭社的化装游行?” “是。” “这又是怎么回事?” “和我换了,本来该我扮小丑。” 大谷似乎还摸不着头脑。 于是我向他解释:上午的教职员接力赛结束后,竹井说有事和我商量,提出要互换角色。他说:“你不觉得光是献丑没什么意思吗?既然要玩,那就让学生们大吃一惊。她们都以为扮小丑的是你,如果我们俩换一下,她们一定会目瞪口呆。” 我同意了他提出的游戏——也是为了响应他的活力。 互换角色很简单,因为惠子她们事先叮嘱过,小丑装扮完后,得钻进放在教学楼后面的魔术箱里等着,所以只要在三年级学生表演创编舞时,让竹井扮成小丑,在箱子里等着就行。我替他化了妆,衣服也很合身。我和竹井的脸部轮廓和身材都相似,乍一看还真分不出来。 竹井的乞丐角色自然就由我扮演了。把脸抹脏,穿上破烂衣服,要装成他也不难,只是骗不了和他一起出场的田径社成员。 “你就找个地方藏到最后一刻,临出场前和田径社会合就行,如果被认出来就坦承好了,没准能意外顺利地瞒过去呢。”竹井好像打心底里喜欢这游戏。 就这样,他成功替我扮了小丑。我,大概还有他都没料到,这个游戏会有如此恐怖的结局。 大谷抽了好几根烟听我说完。也许是对当老师的竟会有这种顽童般的行为觉得无语,他的表情很严肃。 “这么说……”他挠挠头,“除了你,谁都不知道扮小丑的是竹井老师?” “是这样。” 大谷叹了口气,右肘抵在桌上,拳头压住太阳穴,像在抑制头痛:“前岛老师,事情很严重。” “我知道。”我想说得平静些,脸颊却在颤抖。大谷低声说:“假如你说的是事实,那么,今天的目标不是竹井老师,而是你。” 我点点头,咕噜一声咽下一口唾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谷有点发呆。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但……” 我瞥了栗原校长一眼。他在隔壁帐篷里无聊地坐着,表情与其说是不高兴,不如说是怅然若失。我决心把以前曾数次险些遭人谋害的事告诉大谷。我对校长说过“再发生什么意外就报警”,现在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其实……”我开始叙述,尽可能详细、客观地说了自己差点被人从月台边推下去、在游泳池差点被电死,还有花盆从楼上砸下来这几件事。说话间,当时的恐惧感鲜明地复苏过来,我不禁佩服自己居然能忍到现在才说出来。 大谷也掩饰不住惊讶,听完后责备道:“为什么不早说?那样也许就不会有人丧命了。”他的声音里抑制着急躁。 “很抱歉,我以为也许只是偶然。”我只能这么回答。 “现在说也没什么用了,看来,凶手的目标是你这一点大概错不了。我一件件来了解情况吧,先说化装游行,这是每年的例行活动吗?” “不,今年是头一次。” 我向大谷解释:每年体育节的最后节目是各社团表演,今年的表演形式是化装游行,这是各社团负责人开会决定的。 “嗯。她们是什么时候定下来让你在化装游行中表演的?” “确切时间我不知道,我是大约一星期前知道的。” “让你演小丑也是那时候?” “是。” “除了社团成员,应该没人知道表演内容吧?” “大概是……”我说得模棱两可。 大谷果然追问:“大概?” “队员可能会告诉自己的好朋友,我扮演小丑一事早已在校园里传开。不光是我,其他老师演什么角色也是众所周知……” 这成了酿成悲剧的原因。凶手大概知道了我要扮小丑,才在大酒瓶里下了毒。再说,若非传得尽人皆知,竹井也不会提出和我换角色。 “大致情况我明白了。这么说谁都有作案的机会,问题在于谁能下毒。体育节期间,那酒瓶放在哪儿?” “装在魔术箱里,摆在一年级教室后面。至于什么时候放在那儿,这得问射箭社队员。在那之前,应该是放在射箭社活动室里。” “这么说,有两个时间段可以下毒,一是酒瓶放在活动室的时候,还有就是放在教室后面的时候。” “关于这个,我注意到有一点很可疑。” 我注意到的是大酒瓶的标签。午休时在射箭社活动室看到的酒瓶分明贴着“越乃寒梅”的标签,而竹井倒下时,滚落在一旁的酒瓶上却贴着完全不同的标签。看来,凶手并非往酒瓶中的水里下毒,而是事先准备好掺毒的酒瓶,伺机掉包。 “又是一个掉包。”大谷一脸认真,“若情况属实,那酒瓶就是在教室后面被换掉的了。时间问题我会去问学生。”然后他用一种窥探我表情的眼神盯着我,声音压得更低了:“关于动机,你能想到什么?有谁恨你吗?”他问得单刀直入。警察一向看什么人说什么话,他大概认为对我已没必要拐弯抹角。 “我自认为一向小心,不去招人恨……”我犹豫着接下来该怎么说,最终还是实话实说,“谁都一样,可能在无意间伤害别人。” “哦?你真善良呀。”他的话听起来像讽刺,却没让我觉得讨厌。他移开视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去年你是高原阳子的班主任?” 我猛地一怔,心跳加速,惊愕差点表现在脸上。我极力佯装平静,反问道:“她怎么了?上次事件她应该有不在场证明,如果北条的推理正确的话。”这话听起来有点此地无银。 “没错,但她的情况还是很微妙。而且,她并没有你说的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这次自然也不容忽略。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她是什么样的学生?和你关系如何?” 大谷说得很慢,语气平和,眼睛一直盯着我。我心里充满犹豫和困惑。高原阳子对我来说并不是特别的学生,但自从今年春天她邀我去信州旅行,我却让她在车站空等一场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和以前明显不同了,像是带着憎恨,有时又像在诉说哀怨。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大谷,也许他不会马上就将她和杀人联系在一起,但我不想说。就算她是凶手,我也打算自己解决我和她的问题。 “她是我教过的一个学生,仅此而已。”我觉得自己说得很坚决。 大谷说了声“是吗”,没再追问。“我再问问,不说怨恨,有人把你看成是障碍吗?你要是死了他可以得益,你活着对他不利的那种人。” “要是死了”——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又抽紧了。想起刚才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那种刻骨的恐惧又袭了过来。 我想回答:没有这样的人。此刻,我只想赶快远离这个话题。但开口之前,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张脸,是那个理所当然会想起的人。我犹豫着是否该说出那个名字,这犹豫让大谷察觉到了。 “想到什么了?” 夕阳的逆光下,我看不清大谷的表情,那眼神一定像扑向猎物之前的猎犬,我的犹豫在他眼里一目了然。我狠狠心开了口:“只是没什么根据的猜测……” 他当然不会就此放弃,催促我似的点点头。我瞥了校长一眼,一咬牙说出了那个名字。不出所料,大谷也有些惊讶。 “麻生老师?” “是。”我小声说。 “那个英语教师……为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得不从她和校长儿子的亲事说起,更难堪的是还要提起我那被她甩了的好友K。总之,我知道麻生恭子异性关系不检点,这一点可能会令她失去攀高枝的机会。 “确实有动机。”大谷摸着胡楂,发出刷刷的声音,“只是,这是否能够成为杀人的理由还是疑问。” “没错,但也不能一概而论。” 问题在于麻生恭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我对此一无所知。 “还有,既然说了这事,我想确认一下……”我问的是:警方是否认为此案的凶手和杀害村桥的是同一人。这问题很关键。 大谷抱着胳膊回答:“坦白说,这无法马上判断。但据医生说,竹井老师十有八九死于氰化物中毒,这和村桥老师一样。并非没有凶手想嫁祸于人的可能,但我认为两起案件的凶手定是同一个人。” 这大概是合理的推测,谁都会这么想。但如此一来,麻生恭子又被排除了。 “如果麻生老师和村桥老师有特殊关系,那么本案的动机同样可以套在上次事件上,可当时麻生老师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他指的是放学后她一直在英语会话社参加活动——这也是他告诉我的。 “没错。”大谷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又长叹一声,“听到麻生老师的名字时,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一点。当然,既然知道了这有趣的情况,我打算重新调查。” 听他的语气,像是在说:推翻不在场证明大概是不可能的。这样,只能认为凶手有同谋,或是把两起案件分开考虑。从目前的情况判断,这两种情况可能性都很小。 “其他还有什么线索?”大谷问。我摇摇头。 村桥和我——除了同是数学教师之外,没有任何共同点。如果凶手既不是阳子也不是麻生,又为何要除掉我们俩呢?我简直想向凶手问个究竟。 “今天就到这儿吧。如果想到什么,请立刻和我联系。”或许觉得再耗下去只是白费时间,大谷放我走了。我礼节性地答了句“让我再想想”,其实丝毫没有把握。 在我之后被讯问的是惠子。她和大谷说话时,我坐在远处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脸色很难看,好像浑身发冷。 我和惠子被报社记者围住,离开学校时已过了六点。第一次面对那么多镁光灯,白光在眼前残留了许久。 “老师,有点悬呀。”惠子表情僵硬地说。她想用“悬”这种轻松的字眼来缓解一下紧张。 “嗯……是啊。”就这么蹦出两个字,舌头已经不听使唤,我也无暇考虑这副模样是否丢人了。 “没……线索吗?” “嗯……” “只能去问凶手了。” “就是。” 我一边走,一边眺望着附近住宅区的窗户。星期天的傍晚,大概是全家聚在一起享受晚饭或看电视的时候,窗户透出的灯光象征着平凡的幸福,而自己却要遭遇这种事,究竟是为什么——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我在自怜自伤。 “你好像和警察谈了挺久……” “那个呀,警察问了很多,先是问什么时候把魔术箱从社团活动室搬到教学楼后面,我说是午休之后马上搬过去的,应该是一点钟左右。” 那么,酒瓶是在下午比赛期间被掉的包,基本上无法缩小时间范围。 “还有呢?” “还问了有谁知道魔术箱放在一年级教室后面。” “哦,你怎么说的?” “当然是射箭社队员了。还有,在一年级教室准备化装的家伙们可能也知道。我还说了,也可能搬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这个范围也没法缩小。可以想象大谷听完惠子的话后挠头的样子。 02 回到公寓大概是七点。本来打算在体育节结束后去喝酒,十点过后才会回家,这么早回来,裕美子一定会吃惊。要是知道了原因,她一定会吃惊上几十倍。 摁门铃后,等了好一会儿,平时很少这样。我想可能裕美子不在家,正在裤兜里摸钥匙,链锁咔嚓一声开了。 “回来啦?这么早!”裕美子脸上泛着红晕,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但她确实有点兴奋。 “嗯,是早了点。” 站在玄关,我犹豫着是否该让她跟着受惊吓。刚才在电车上,我一直考虑着该在何时开口、怎么说,直到进了家门还没想出好主意。 脱外衣时,我无意间瞥见橱柜上的电话,奇怪,话筒没放好,上面盖的布也是乱的。 “刚才在打电话?”我问。 裕美子把外衣放进衣橱,反问道:“没有呀,怎么了?” 我说话筒没放好。她慌忙放好,脸上少见地露出不悦的神色:“中午给妈妈打过电话。你观察得还真仔细。” 确实,我的神经变敏感了。即使在平常再熟悉不过的屋子里,也能够感觉出有什么不同。 凭我敏锐的感觉,裕美子此时的神情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假,但我什么也没说。 裕美子立刻开始准备晚饭。大概是因为今天我本不准备回家吃,她没作什么准备,饭桌上摆的菜比平常要简单。 我空洞地看着报纸,完全不知该如何对她讲今天发生的事,却又不得不说。趁她在餐桌旁坐下盛饭,我说:“今天举行化装游行了。” “你说过。”她边盛酱汤边回答。 “竹井老师被杀了。” 她的手停住了,睁大眼睛看着我,好像一时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竹井老师被杀了,被人下了毒。”我极力控制着感情。 她眼睛一眨不眨,动了动嘴,却没出声。 “竹井老师在化装游行中扮小丑,喝下了大酒瓶里的水……水里被下了毒。” “谁会这么干?”她终于问出一句。 我摇头:“不知道。警察认为和杀害村桥老师的是同一个凶手。” “真可怕!不会又有谁是下一个目标吧?”裕美子皱着眉,神色不安。 我知道她会更害怕,但还是说:“下一个是我。” 她的表情立刻僵住了。隔着酱汤和米饭冒出的热气,我俩对视了好一会儿。终于,她怯怯地开口:“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本来该由我扮小丑,凶手的目的是要我的命,一定会再次冲我下手。” “这不是真的……”她的声音哽住了。 “是真的。除了我和竹井老师,没人知道小丑换了人,当然凶手也……” 又是一阵沉默。她一度眼神空洞地盯着半空,随即用微微充血的眼睛望向我:“没什么线索吗?” “没有,所以才麻烦。” “会不会是恨你的学生……” “学生对我的关注不会到怀恨的程度。” 我脑中浮现出高原阳子的脸。出了这起事件,大谷一定会特别慎重地调查她的行动,或许已经调查过她的不在场证明。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向学校请假?” “还没提。我尽量不单独行动。” “哦……” 原以为裕美子会惊慌失措,不料她却相当平静,像在沉思什么似的默默无语,用一种遥望远方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手。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一,秋分节。不光是节假日,在学校放假的日子里,通常我也会在床上躺到十点,然后慢悠悠地起来吃早餐,但今天七点半就起床了。 昨晚已料到会失眠,记得喝了不少酒,结果兴奋过度,在床上翻来覆去多次,两三点钟才迷迷糊糊睡着,天快亮时又醒了几次。 这种状态下心情自然糟糕。在卫生间洗脸时,镜中的面孔无精打采。 “真早呀。”刚才还睡在一旁的裕美子不知何时已穿好衣服站在那儿。她也一脸倦容,梳往脑后的头发散下来几根,看起来越发憔悴。 我到玄关拿了报纸,回客厅坐下,先翻看起社会新闻。事件的报道比想象的还简短,标题是戏谑的“小丑被毒杀?”。报道只是照搬我们昨天接受采访的内容,没有提及真正该扮小丑的是我——这一点对媒体保密。 面包就着咖啡,没什么对话,正这么吃着乏味的早餐,电话铃响了。裕美子马上起身,拿起话筒之前瞥了挂钟一眼。她很客气地说了几句后,捂住话筒小声对我说:“教务主任打来的。” 松崎的声音和昨天一样没精神。他客套地问了问我的情况后切入正题:“刚才家长委员会的本间先生打过电话。” “哦?” 本间是家长会委员。这种时候会有什么事? “他说昨天体育节时见过一升装的酒瓶。” “见过?是什么样的?” “说是不能下结论,但他说没准是凶手准备的有毒酒瓶。” “什么?在哪里看见的?” “储藏室。本间先生参加趣味赛跑时去储藏室拿拖把,说当时看见酒瓶放在那儿。” “……” 如果那真是下了毒的酒瓶,那就是在本间发现后被掉换的,这能大大缩小作案的时间范围。 “报告警方了?” “还没有。我觉得这事还是由你……” 总之,凡是和事件有关的麻烦他们全推给我。对我来说,与其通过不可靠的第三者浪费时间,还不如自己行动来得干脆。 “好,我去同警察联系。” 松崎得救般连声称谢。我不想浪费时间,问了本间的联系方式,立刻挂了电话。 打电话到S警察局,大谷还没外出。听到我的声音,他说自己正要去清华女中,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开朗。 我如实转告松崎的话。不出所料,大谷的反应不小:“这是个重要线索,看样子会有进展。”语气中的热情简直要从电话那端传过来。 他说要尽快调查,我把本间的联系方式告诉了他。本间自己开店,大概现在就能动身前往学校。 挂上电话,我告诉裕美子要去学校。她显得很慌张:“至少今天该在家待着……” “今天放假,凶手不会在学校里。” 我匆匆咽下面包、咖啡,换上衣服,觉得与其闷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不如出去活动一下。穿上牛仔裤和运动衫,心情似乎也轻快了许多。一瞬间我在想:有多少年没在节假日去学校了? “我傍晚以前回来。”我边说边准备穿鞋,客厅的电话又响了。本想任由裕美子接,一听见她说话的语气,我又停下了,好像是我家打来的。 “是哥哥。”果然,裕美子叫住我。哥哥打电话来实在难得。我大致能猜出是什么事。 接过话筒,哥哥的大嗓门立刻传入耳中,懒洋洋地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那声音令我觉得亲切。果然是为了今天报纸上的报道。他说:“你们学校出了人命案子,你没事吧?妈很担心,你偶尔也该回家让她看一眼。”他平时没什么话,这几句着实让我感动,只说了句“不用担心”。 再次走出玄关,电话铃又响了。我有点不耐烦地等着,见裕美子没有叫我的意思,就开了门出去。下楼梯时,我觉得有点奇怪——只在接第三个电话时,裕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03 到了学校,我看见停车场上有两辆警车,另外还有几辆轿车,也许都是警察的。 操场上没见到大谷他们,只有沾满沙尘的吉祥物在看着天空,仿佛时间停在了昨天。一年级教学楼的一层隐约可见穿白衣的男人,还有穿制服的警察。我走到教学楼入口,看见在堆放清扫工具和操场修整用具的储藏室前聚了一大群人,身强力壮的男人中站着瘦小的家长会委员本间。 我正想走近,一个年轻警官马上挡住我,目光威严地说无关人员请勿接近。我不由退了一步。 “前岛老师!”这时,大谷挥着手从人群中走过来。今天他看起来比平常更精力充沛。 “辛苦了。”我点头致意。 大谷摆摆手,微笑道:“多亏你通知我们,看来相当有收获。”他在一旁的洗手台洗了洗手,“大致情形已经问过本间先生。” 大谷跟我说起本间告诉他的大致内容,边说边用手帕擦手。那手帕干净得让我有些意外。他说的和松崎大体相同。趣味赛跑中第三组出场的本间被指定去找拖把,问旁边的拉拉队哪儿有,学生们笑着说在储藏室。他跑到储藏室打开门,马上找到了拖把,还看见角落里放着一个纸袋。本间说纸袋很新,觉得好奇就往里面看了看,发现装着一个又旧又大的酒瓶,里面有小半瓶液体。他想大概是谁存放在这儿的东西,拿上拖把就离开了,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从节目单来看,教职员、来宾参加的趣味赛跑是下午两点十五分开始的,实际上是按计划进行的吗?”大谷看着淡绿色的体育节节目单问我。 “基本上是准时进行。”我回答。 “这么说,凶手把酒瓶掉包的时间是在两点十五分之后。对了,那个储藏室上锁吗?” “很少……应该说几乎不上锁。至少我没见那儿锁过。” “哦,所以凶手正好有了机会。”大谷恍然般点点头,“原来那个酒瓶被藏在草丛里,离放魔术箱的地点只有几米远,凶手大概也无法带着那东西走来走去。” “指纹呢?” “有好几个,但大概都是射箭社学生和你的。凶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时,教室里走出一个穿制服的警官,叫着大谷的名字。大谷没应声,只举了举刚洗过的右手,扭过脸望着我:“我们总会理出头绪,也为了不再有第三个受害人。”他说完就回去了。我望着他宽阔的背影,琢磨起他说的“第三个受害人”。 见调查人员开始忙碌,我向办公室走去。好像没什么能帮忙的,我也想一个人慢慢想一想。 办公室空无一人。节假日我几乎从不上班,但听说办公室总会有人。今天大概是没人想来了。我坐下拉开抽屉,拿出昨天的节目单。看来从今天开始又该锁抽屉了。 打开节目单放在桌上,久久呆看着,回想起昨天的情景。学生们热火朝天的样子慢慢在脑中重现。当然,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让自己沉浸在感慨中。 十四点十五分 来宾、教职员趣味赛跑 十四点三十分 三人拉力赛(一年级) 十四点四十五分 师生对抗障碍赛 十五点整 创编舞(三年级) 十五点二十分 化装游行(运动社团) 家长委员会的本间在趣味赛跑的第三组出场,所以他在储藏室发现酒瓶应该在下午两点二十分左右。我和竹井到教学楼后面,将他扮成小丑,是在创编舞开始之前,也就是三点钟。可见,酒瓶掉包是在这四十分钟内完成的。 掉包所需的时间——我想象着凶手的行动。走到储藏室要两分钟,从储藏室走到教学楼后面要两分钟,掉包后将原来的酒瓶藏进草丛,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要三分钟,一共七分钟。不过,实际上这一切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完成,不能被人看见,还要小心行动以免留下指纹等痕迹,这样,凶手应该会留出约十五分钟来作案。 再来推测一下凶手的心理。凶手也在看趣味赛跑,自然也就看见了本间去储藏室拿拖把,神经一定集中在储藏室里的有毒酒瓶上,这样,至少在趣味赛跑比赛期间凶手会尽量不靠近储藏室,因为没准什么时候又会有人进去。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凶手不知道我化装的具体时间。化装游行从三点二十分开始,凶手会猜是在那之前,却不确定是五分钟前还是二十分钟前,为保险起见,凶手会在三十分钟前,也就是两点五十分左右就把酒瓶掉包。这样,凶手能够行动的时间只有趣味赛跑结束后的两点三十分到两点五十分之间这二十分钟了,于是……凶手必须在两点三十分三人拉力赛开始后立刻开始行动。换句话说,这段时间内有不在场证明的就不是凶手。 那么高原阳子呢?她是三年级学生,要参加三点开始的创编舞,参加表演的学生必须在前一项比赛开始之前到入场处集合点名,所以,两点四十五分师生对抗障碍赛开始时,她会在入场处附近——刚好卡在时间边缘,不在场证明无法成立。 此外,详情就得去问凶手本人了——看着窗外的景色,我想。天阴沉沉的,简直就像我的心情,让人觉得昨天的晴天很不真实。 大概是睡眠严重不足,靠着椅子,我渐渐困倦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里慢慢溢出泪水。夜里身心俱疲却睡不着,真是讽刺。 发了好一阵子呆,听到走廊传来大踏步的脚步声,我清醒过来。脚步声恰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不知为何,一丝无来由的不安掠过心头,让我一阵惊恐。 门被用力推开,出现一名穿制服的警察。他环视了一下屋子,向我点点头:“能请你协助调查吗?有些情况想问问。” 看看表,我已在屋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想问题没用掉几分钟,却打了那么长时间的瞌睡。我点点头,揉着太阳穴站起来。 我被带到储藏室隔壁的小会议室,是学生会开会用的房间,四壁空空,毫无情趣。屋里全是卷着衬衫袖子的警察,几乎让人忘了这是在学校。 小小的会议桌前,三个警察正凑在一起轻声谈着什么,其中就有大谷。一看见我,另两人匆匆走了出去。大谷面带笑容让我坐下:“有了一点进展。” “什么?”我坐下问道。 “是这个。”大谷从脚边拿起一个套在大塑料袋里的纸袋,“我们在某处找到的,不用说你也知道,这是放酒瓶的纸袋。刚才本间先生也确认过了,说没错。” “某处……是哪儿?” “这个一会儿再说……你见过这个纸袋吗?在哪里见过谁拿着它吗?” 是个白底、深蓝细条纹的纸袋,正中间印着一行小字“I LIKE YOU!!”。我们学校的学生若拿这种纸袋,有点太朴素了。 “没见过。”我摇头,“我们学校本就禁止学生拿着纸袋来上学。” “不,也不一定就是学生。” 可我一向不注意别人拿着什么。“你应该去问藤本老师,他对这种事比较了解。” “好,我去问他。问点别的,教学楼西侧有间小屋吧?” “对……你是指运动器材室?”他突然改变话题,我有些困惑。 “对对,放着栏架、排球之类的东西。另外还有十几个纸板箱,那是干什么用的?” “纸板箱?”愣了一下,我想起来了,“那是当垃圾箱的。体育节后总有大量垃圾,从今年起准备了纸板箱。” “哦?从今年起?学生们知道吗?” “啊?”他问得奇怪,我一时语塞。 “运动器材室里有装垃圾用的纸板箱,学生们知道吗?”大谷慢悠悠地问。 “大概不知道。如果一开始就对学生说准备了纸板箱,她们会随便扔垃圾,可那也不算什么秘密……” “知道了。这个……”大谷拿起那个纸袋,“这东西其实是在一个纸板箱里发现的。凶手为什么要扔在那种地方?大概是认为纸袋不会留下线索,只想尽快找个地方扔掉。教室和办公室都上了锁,垃圾焚烧炉又太远,才会想到扔在装垃圾的纸板箱里。这样,问题就在于谁会想到这一点了。” “你的意思……是教师?”我觉得自己说话时面部肌肉僵硬,掌心也在出汗。 “不能贸然下结论,但我认为不像是学生干的。” 我想到了麻生恭子。大谷一定也想到了。 回想刚才在办公室推算的作案时间,照我的外行推理,应该是在两点三十分到两点五十分之间的二十分钟,这期间麻生恭子在干什么呢?我忽然想起她跨栏的样子,对了,师生对抗障碍赛。 “你身边有昨天的节目单吗?” 沉默不语的我突然问出一句,大谷愣了一下,从西服口装里掏出一张淡绿色的纸递给我。 十四点四十五分 师生对抗障碍赛 我看完后抬起头,让大谷看节目单:“麻生老师从两点四十五分开始参加比赛,说明在前一项三人拉力赛开始时,她已在入场处排队等候。” 对于作案时间,大谷一定作过某种程度的推理,即使和我的推测略有不同,也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麻生老师不是凶手?”他语气沉重。 “不可能,至少在现阶段来说。”说话间,我觉得自己被深深的不安所笼罩。 04 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学校如同下了戒严令一般,笼罩在紧张的气氛里。平常办公室里谈笑风生,现在大家都一言不发,简直令人窒息。这一次,学生们似乎也大受刺激,每个教室都静得可怕。 只有一个人比平常说得多,那就是教务主任松崎。从一早开始,他桌上的电话就响个不停,有些来自媒体,但大多数是学生家长打来的。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反正松崎始终在道歉。 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正常上课,感觉上,教师们时间一到就去教室,自顾自地讲一通课本内容就回来。 第四节课刚结束,警察就来了,这让原本紧张的气氛更加凝重。他们理所当然般占据了会客室,提出想找某人来询问情况。一听名字,松崎等人都大吃一惊,只有我心中暗道“果然”。我瞥了那人——麻生恭子——一眼,只见突然被点名的她脸色苍白,无助地站起来,梦游似的跟在松崎身后走去。那神态里有不明白自己为何被传讯的愕然,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默默目送她的背影一消失,教师们马上开始了各种各样的揣测,全是些不负责任的中伤,不值一提。只有小田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走到我身旁,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昨天,警察突然来找我。” “警察找你?”我很意外,反问道。 他点点头:“问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前天体育节参加师生对抗障碍赛,麻生老师有没有和我在一起。我说是的,警察又问在入场处集合时她有没有迟到。我本想说细节记得没那么清楚,可仔细一想,确实有那么回事,当时等了一阵不见她来,我还想过要不要掉换一下顺序,结果她赶回来了……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他歪着头,我只答了句“不知道”。不用说,他这番证词对警察的调查有相当重要的意义。昨天和大谷谈话时,他认为麻生恭子有不在场证明,却被这番证词推翻,于是她今天被警察叫去问话。 她被叫走约过了十分钟,校长叫我。我心情有些沉重地走进校长室,不出所料,栗原校长哭丧着脸坐在桌前。 “怎么回事?”他扯着嗓子,“为什么麻生会被带走?” “她又不是被逮捕,只是问话。” 他不耐烦地摇头:“我不想玩文字游戏!听说那个姓大谷的警察对松崎说,详情问你就知道。你说吧,为什么是她?”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在控制情绪,但看那面红耳赤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急躁到了顶点,这种情形下搪塞看来是行不通了,我咬咬牙,原原本本地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从麻生恭子的本性到酒瓶被掉包。我明白他听完后情绪会更糟糕。 他始终抱着胳膊、闭着眼睛听我说话,一脸苦涩,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怒色已经消失:“总之,她为了隐瞒自己的异性关系而杀人?” “还没有定论。” “她在异性关系方面的经历确实让我失望。” “……” “你明知道却不说,为什么?” “我只是不想中伤别人,何况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正和什么人交往,再说校长好像对她很满意……” 大概最后那句话让他觉得是讽刺,他脸一沉,恨恨地说:“行了,是我有眼无珠。” 我觉得没事了,想起身离去,校长把我叫住:“等等,你怎么想?她是凶手吗?” “不知道。”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并不是对他有顾虑,“这起事件里她的处境确实非常不利,但上起事件中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一点警察也正在琢磨。” “哦……不在场证明?” “而且这次的案子也有许多谜团。凶手为什么要用在众目睽睽之下害死小丑这种大胆方式,也是一个谜。”我第一次说出了一直画在心里的问号。这种古怪方式让人无法理解会是麻生恭子所为,换句话说,如果她是凶手,大概不会这么麻烦地兜圈子。 “知道了。总之再看看情形吧。”校长表情苦涩,说话的语气倒还与身份相符。 走出校长室回办公室的路上,看见布告栏前聚了一群学生,我也驻足观看,却吓了一跳,上面贴着大谷昨天给我看的那个纸袋的照片,旁边写着:“见过这个纸袋的人请和S警察局联系。” 这大概也算一种公开调查,反正现在的事实是两起杀人案发生在同一所学校里,警察的这种活动会越来越多。 聚集的学生中也有我认识的,我直接问她们有没有什么线索。她们仔细想了想,都说没见过那纸袋。 回到办公室,我先往麻生恭子的办公桌看了看,没见到她,以为还在会客室和警察谈话,却发现她的桌子收拾过了。我走近藤本,凑到他耳边询问。他顾忌着周围,小声说:“她刚才回来过,但马上就提前下班走了,好像向教务主任报告过。她刚出去,你没在走廊碰上?” “没有……谢谢。” 我回到自己桌前坐下,开始准备第五节课,脑子却不听使唤,村桥和竹井的尸体如定格画面一般在脑中时隐时现。 我站起身,冲出办公室。跑过走廊时铃声响了,但我已顾不上,直接朝校门跑去。看见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修长背影正走出校门,我加快了脚步。 我跑出校门,叫住她。她好像吃了一惊,站定回过头来,匀称的面孔因惊讶而有点变形。 我们一言不发地对峙了好几秒钟。她大概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也不明白为何要追过来。 她终于开口了:“有什么事吗?”声音意外地镇定,想必是在极力控制。 “是你杀的吗?”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意外的话一般瞪大眼睛,像觉得滑稽想笑出来,但马上又停住了,紧绷的脸庞蒙上怒意:“你这么问不觉得可笑吗?是你把我的事告诉警察的?” “我对你来说是个绊脚石,我只说了这一事实。” “那么,如果我现在说自己不是凶手,你会相信吗?”见我迟疑不答,她嘴角一翘挤出笑容:“当然不会相信了,那些警察也一样。遗憾的是,我无法证明自己的无辜,只有等待……” 她落泪了,声音哽咽。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流泪。看到泪水在她脸上流淌,我的心剧烈地动摇。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也不想说。我只给你们一句忠告,”麻生恭子边转身边说,“逼我不会有任何进展,因为真相根本是在别的地方。” 不等我回答,她就走了,无助的脚步似乎在摇晃般逐渐远去。 我心里仍一片不安。 05 从这天开始,所有社团活动全部停止。放学时间自然也就提前了,四点半过后,校内已完全看不到学生的身影。 这种状态下教师也待不住,平时热闹到六点左右的办公室也早早就一片寂静。 奋力行动的是警察。有几个仍在寻找线索,在校园里四处打探,一个年轻警察把所有垃圾箱都翻了个遍。 六点过后,我也打算回家。本想同大谷打声招呼再走,他却不见踪影,也许是回警察局了。 一个年轻警察送我到S车站。他年纪和我相仿,异于常人之处在于眼神锐利,让人猜测曾历经多次危险,大概不久就会像大谷那样如猎犬般犀利。 听这个姓白石的年轻警察说,麻生恭子的不在场证明仍未能成立。她确实参加了师生对抗障碍赛,但如小田老师所言,集合时她迟到了。她解释了当时的行动,但没有证人,理由也不自然。 “她说去了洗手间,但用了将近十五分钟。虽不能断言这不正常,但还是有点不对劲……”白石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大概是因为年轻气盛。听起来他似乎认定麻生恭子就是凶手。 “可村桥老师的案子,她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望着自己在夕阳下拉长的影子,我问道。 一旁白石的影子歪了歪脑袋:“问题就在这里。从情形来看应该是同一凶手。要解决这个矛盾,就有了凶手不止一人的说法,但谁是同谋呢?目前的方针是先不受第一个案子束缚,继续深入追查第二个案子。” 他的话让人觉得,只要让麻生恭子坦白,就能解开所有谜底。他这么期待也许是理所当然,我却惦记着麻生恭子刚才说的话——真相在别的地方。我想,她这话不是逞能也不是搪塞。那么,真相究竟在哪儿?麻生恭子是否知道呢? 在S车站前和白石分手。他说:“保重。” 在电车上,我把至今发生的事件又整理了一遍。发生了太多事情,也许会忽略重要的地方。 先是新学期开始后,有人想要我的命。 接着是九月十二日,村桥在教师更衣室被毒死,当时的更衣室呈密闭状态。这一事件中高原阳子被警方怀疑,但没有决定性证据,她也不可能实施北条雅美揭露的密室阴谋,于是暂且逃过警方追究。 然后是九月二十二日,竹井在体育节上被杀,是替我而死。凶手掉换了化装游行用的大酒瓶,根据家长会委员本间的证词,作案时间的范围已大大缩小。此后,装毒酒瓶用的纸袋在运动器材室的纸板箱里被发现,而知道这些纸板箱是用来装垃圾的只有教师,怀疑对象就变成了教职员工,再加上我的证词,麻生恭子成了嫌疑人——这就是现状。 这样一想,只能说凶手的轮廓并不清晰。拿村桥的案子来说,凶手的行动很周密,几乎没什么遗留物,而村桥自己的行动也有不少地方还弄不清。相对来说,竹井一案中,凶手的行动过于复杂,我没死是因为奇迹般的运气,很明显,整个案件的策划对凶手来说花哨得有些危险,作案过程很容易被识破。 凶手是麻生恭子吗?如果不是,又会是谁?那人在我和村桥身上找出什么样的共同点作为杀人动机? 这么想着,回过神来时发现电车已经到站,我赶紧下车。 走出车站,天色已开始暗下来,行人也寥寥无几。这一带商店不多,路灯也少,更让人觉得凄清。 走了一段,住宅也少了,来到一个小工厂旁,一边是停车场。我边看停车场上的车边往前走。忽然,有引擎声从背后由远而近。我习惯性地往路边靠了靠,想着车子会从身边过去——不,根本没刻意去想。 但直觉告诉我不对劲,在夜路上驶过行人身边,那车居然一点都没减速! 回头一看,我大吃一惊,那车大开着前灯朝我猛冲过来,离我已只有几米的距离。电光火石间,我往旁边急扑,大概只用了几分之一秒。我倒在地上,车轮就在脸旁辗过。 我急忙站起,对方的行动也很快,轮胎擦地转过车头,再次全速冲来。车灯亮得夺目,我眼前一片空白,刹那间不知该向左还是向右躲闪,反应慢了一步,左腹部被后视镜撞到,一阵剧痛袭来。我忍不住蹲下,但那车又倒冲过来,我只好咬牙起身,摁住剧痛的腹部,堪堪躲了过去。倒车过去,那辆车又冲了上来。想去看驾驶座,可灯光让我无法凝视,好容易认出了车型,却连车里有几个人也看不清。 这时,我的脚已不听使唤,就像刚剧烈运动过一样,腹部的剧痛也阵阵袭来。更糟的是旁边全是铁丝网,无路可逃——对方大概特意选了这种地方。 我大叫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车灯逼近过来。我大惊失色——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个大大的黑影飞进我和车之间,刹那间看起来像一头巨兽。车里的司机一定也吓了一跳,急打方向盘,车身往旁边一滑,停在“巨兽”面前。 抬头看看黑影,原来是辆摩托车。被汽车穷追不舍的我没注意到摩托车声。一看车上的人,我更吃惊了,竟是一身黑色赛车服的高原阳子。 “阳子,你怎么在这儿……” 这时,那辆车身倾斜的车子在猛踩油门,但并非朝我冲来,而是要全速逃跑。 “受伤了没有?”阳子的声音冷淡得不像是眼前情形下的问话。 我摁住腹部站起来,毫不犹豫地跨坐在她身后。“拜托,快追上那辆车!” 头盔下,她那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想开口说什么。 我大吼:“快追!来不及了!” 她不再犹豫,一踩油门:“抓紧了!” 车子加速,感觉像是被往后拉扯,我不由得抱住她的腰。 下肢的震颤中,摩托车飞驰在夜晚的路上。到大路时,看见了那辆车的尾灯,大约在前方一百米。见甩不脱我们,对方也开始飞车。 “要是堵车就能追上。”阳子隔着头盔大叫。但这个时间段车流通畅,那辆车在双车道的路上飞奔。 我抱着阳子嫩竹般弹性十足的腰,想看清车牌号码,但车牌好像用什么东西遮住了,怎么也看不清。 “车里是一个人。”阳子说。司机是一个,也许还有同伙躲在车座暗处。 前方出现红绿灯,已经是黄灯了。我心下暗喜,但那辆车却不顾灯已变红,冲过了十字路口。 我们到路口时,左右两侧的车流已开始穿梭,那辆车则不见踪影。 “可恶!真倒霉。”我咬牙切齿。 阳子倒很冷静:“往前追追看,或许对方也会在哪儿慢下来。” 绿灯亮了,一声巨响,摩托车往前冲去。我的身体又一次像被往后拽去。 阳子往前急追。两旁有几条岔路,每次经过她都会犹豫片刻,但已不容多想。 摩托车驶上了汽车专用道,排气声更大了,时速表的指针急速往上攀爬。 迎面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说:“怎么也要追上。”不知她有没有听见。凶手不见得就是顺着这条路跑的。若能追上,早就该发现那车的影子了——我不由得这么想。 我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感觉车流量不多。许多次,旁边的车灯被甩在后面,看来我们已经超了不少车。 “……”阳子好像在说什么。 我大声询问。过了一会儿,车速慢了下来,周围景色的移动慢了,眼睛也能睁开了。 “怎么啦?” “不行了,只能到这儿。”阳子把车身往左倾斜,车子嗖地拐进了岔路。 “为什么不行?” “再往前就上高速公路了。” “有什么关系?都到这儿了,管它去哪儿。” “不行,你这样子过得了收费站吗?” 她这么说我才意识到,自己身穿西装,又没戴头盔,太显眼了。又不能在这种地方下车让阳子一人去追。 “到底还是被甩掉了。”我懊恼地说。 阳子依然冷静:“车子是丰田赛利卡XX,这也算是重要线索。” “这倒是……可好不容易追到这一步,真不甘心。” 阳子没答话,掉头往回开。不觉间,我们已驶出很远。回去的路和来时不同,是条寂静的小路,左边有很多水田和旱地。在旁人眼中,我们大概是出来兜风的情侣,当然,男女的位置颠倒了。 感觉着青草和灰尘的味道,我们驶在夜晚的路上。阳子头盔的缝隙里时而飘出发香,我突然意识到前面是个女孩,掌心开始冒汗。 不知走了多久,我提议休息一下。也许剩下的路已经不长,但我想和她说说话。 阳子没回答,将车速慢了下来。她选择的地点是一座桥,横跨在水量不多的河上。河岸两边是长长的堤防,远处能看见街灯。 我下了摩托车,双肘拄在桥栏杆上俯看河水。阳子把摩托车停在桥边,摘下头盔慢慢走过来。几乎没有车辆,时而传来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如回声一般。 “我第一次坐摩托车。”我望着河水说,“感觉真不错,很棒!” “……当然棒了。”她也来到我旁边,凝视着远方。 我对着她的侧脸说:“谢谢你今天在危急时刻救了我,再晚一步就不知道是什么后果了。不过,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对吧?” “没错。当然,如果你说那是一条飙车路线,我也只好接受。” 阳子长叹一口气,认真地说:“你说话还是喜欢绕弯子。是因为我有话想跟你说,就在车站等着,可一直犹豫着该不该说,后来从车站出来往外走,想下次再说,又觉得还是该今天告诉你,所以就追了过去……” “结果碰上了那一幕?” 她点点头。河面上的风吹着她的短发。身上凉飕飕的,毕竟已是秋天。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刹那间她好像又犹豫了,但马上下定决心般盯着我:“村桥被杀那天,有人看到我在更衣室附近,是吧?警察问我时,我说只是经过,其实不是,当时我在跟踪村桥。” “跟踪?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不知该如何有条理地叙述复杂的情况,阳子显得有些着急,抓了抓脑袋,“那时,我对村桥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了他。他根本不知道,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对我们来说有多痛苦。我决心想办法报复,于是想到制造一起村桥非礼女生事件。计划是这样的:那天放学后,有学生忘了带学生手册,便回学校去取,村桥企图在教室非礼,她大叫,这样他就会被贴上‘强奸犯教师’的标签。” “学生手册?这么说……” 那天,高原阳子回家后又回了学校。大谷说出这一事实时,她解释说是忘了带学生手册回去拿,原来这不是情急之下编的谎言,而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 “我先约好村桥五点在三年级C班教室见面,当然,我也对他说过不要告诉任何人。然后我先回家,五点钟之前又去了学校。可我在去三年级C班教室之前看见了村桥,他像在避人视线般走在教学楼后面。我犹豫了一下,就跟在他身后。反正强奸的地点不是教室也无所谓,不管在哪里,事情闹开时村桥绝对说不清楚。” “哦?怎么回事?” 阳子恶作剧地笑笑,很久没见她有这种表情了。 “非礼事件闹开时,如果村桥的西装口袋里有安全套,你觉得事情会怎样?” “啊?!”我有些吃惊。 “我事先放的,趁午休时间。一旦那玩意儿被发现,村桥再怎么解释也没用。” “是这样……” 我总算明白了那个安全套的意义。原来它和案子没有直接关系,警察却因此去追查村桥的异性关系,这也成了目前麻生恭子遭怀疑的主要原因之一。 “跟踪他之后呢?” “村桥进了那个更衣室。我绕到后面打探里面的情形。不能从通风口往里面看,只好躲在下面竖起耳朵听。我听见了村桥的说话声,好像还有别人,可那人的声音一点都听不清。过了一会儿,里面安静下来……” 突然,阳子的身体开始颤抖,她表情僵硬,声音都变了:“我听到了呻吟声,很轻,但确实是呻吟声,大概有一两分钟。我很害怕,没法从那儿离开。接着传来了开关门的声音,好像有人走了出去。” 那就是行凶现场。阳子居然碰上了那可怕的瞬间。 “我要告诉你的是接下来的事。”阳子盯着我,像是已考虑再三。 “什么?” “有人走出更衣室后又过了一会儿,我鼓起勇气从通风口往里看,结果……”她像卖关子似的停了下来,当然,她并没想让我着急。 “怎样?” “我看见门被木棍顶住了。” “嗯,发现尸体时我也从通风口看见了。然后呢?” 阳子盯着我的脸问:“你什么感觉也没有?” “感觉?” 阳子慢悠悠地说:“你不觉得惊讶?我在更衣室后面看着,女更衣室的门照原样上着锁。凶手是顶上门后,从男更衣室入口离开的。” 第六章 01 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三。七点起床。 接连好几天失眠,加上昨晚发生了那件事,根本没法让神经得到休息。 坐阳子的摩托车回到被汽车袭击的现场,让她回家后,我立刻用附近的公用电话和S警察局联系。约十分钟后,大谷一行赶到,开始勘测现场、听取情况。 我没提阳子,也隐瞒了那场追踪,其他的如实叙述了一番。若提及阳子,他们肯定会问她为何在场,那就得从伪造非礼事件说起。另外,我发自内心地不想再把她卷进这起事件。 大谷问我,从被袭到报案怎么用了近四十分钟。我解释说自己叫了出租车去追,那车却不见了踪影,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浪费不少时间。这解释可能有些勉强,大谷倒似乎没有怀疑,只后悔没有派人跟着我。 现场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大谷说也许能辨别车轮印。比这更重要的线索当数我说的红色丰田赛利卡XX。 大谷的态度很冷静:“凶手着急了,迟早会露出马脚。” 这样若能找到真凶倒好了。 其实,让我兴奋的还有一个原因,即高原阳子所说的“凶手是从男更衣室入口离开的”。这句证词有重要意义,因为迄今为止,大家都认为凶手是翻过更衣室里的隔墙,从女更衣室入口逃走的。配钥匙的可能性,还有北条雅美想出的密室阴谋,都以这一点为前提,现在这个前提不成立,就意味着那些推测完全被推翻。 那么,凶手是怎么用木棍顶住房门的呢?很难认为是村桥自己把门顶住,因为照阳子的说法,凶手是在村桥停止呻吟之后,大概是确认村桥已死之后才走的。这样,只能认为门是用某种办法从外面顶上的。可如大谷所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外面用木棍把门顶住。凶手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呢? 我还没把这件事告诉大谷,正想着怎样才能不提阳子就把事情说清楚。 “从昨天开始,你一直在想心事。”裕美子郁闷地说,大概是早餐时我好几次停下筷子的缘故。昨天的事我没告诉她,说了只会让她担心。可能是从我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她问了好几次“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今天早上我也这么回答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站起来。 今天到校时间比平常要早,我直接去了更衣室。那间屋子近两周没人用了,脏得像变回了原来的杂物间。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男更衣室的门,慢慢走进去。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我甚至觉得一走动周围就扬起灰尘。 我站在屋子中间重新环视四周。通风口、储物柜、隔墙、门口……这些地方能设法布下机关吗?凶手用的办法不能动静太大,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而且不留下痕迹。“这种办法……不可能有。”我自言自语。这个谜团太难解了,让我忍不住这么说。 第一节是三年级C班的课。 昨天和今天,我发觉学生们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同,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眼神,像是感兴趣,但和好奇又不一样。她们知道凶手想杀的不是竹井而是我,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饶有趣味地想象凶手究竟对我怀有怎样的憎恨。我怀着如坐针毡的心情上课。不知是否因为双方都精神紧张,课反倒上得顺利,真是讽刺。 我先让她们做习题,看看点名簿,抬头说:“高原,你来做。” 阳子应了一声站起,声音有点沙哑。她拿着笔记本径直朝黑板走去,一眼也没看我——这像她的风格。 看那白衫蓝裙的背影,不过是个平凡的高中女生,简直难以想象她身穿赛车服在夜晚的高速路上疾驰。 昨天从她那儿听说令人震惊的事实后,我平静下来,问她:“就算是这样,为什么到现在才想告诉我?你一直在躲着我。” 阳子转过脸去,似乎难以回答,接着平淡地说:“我没觉得那有多重要,但看到雅美猜出密室阴谋,警察和你都同意她的推理时,我觉得不能再隐瞒了。不过,当时我想,雅美的错误推断使我有了不在场证明,抓不住杀死村桥的凶手也没关系。可……”她抓抓头发,“知道你是目标之后,我开始不安,担心如果自己不说出真相,凶手一直抓不住,有一天你真的会被杀。” “可……”我说不下去了,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躲着你是真的,因为你没帮我,那天没陪我一起去信州。你知道那天我是怀着什么心情在车站等你吗?你不会知道的,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小孩!” 她面朝河水,几乎是在叫喊,每句话都像针一样刺着我的心,痛得我无法忍受,狼狈地吐出一声“对不起”。 “但还是没用。”阳子的语调突然变得平静。 我吃了一惊,看着她的侧脸。 “一想到你也许会被杀,我就坐立不安……明知道不好却在外面飙车,像个傻瓜一样……” 我低下头,心里想着此刻该对她说什么才合适,却一直想不出来,只有任自己沉默。 下课后,松崎找我,说警察正在调查教职员的私家车,问我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觉得麻烦,便称不知,心里却有些紧张。没想到调查这么快就开始了。 休息时间在走廊碰到惠子。无法训练让她觉得遗憾,少见地一脸不高兴。 “眼神凶巴巴的家伙在校园里转来转去,我都讨厌来学校了。” 她指的是警察。他们有的追查昨晚那辆轿车,有的寻觅竹井命案的线索,在校园里四处调查。 “忍耐一下,只要破案就好了。” 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底气不足。破案——会有那一天吗? 02 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到了学校,去办公室的路上听说麻生恭子被抓走了。一个学生指手画脚地嚷着:“重大新闻,重大新闻!” 我快步走到办公室。开门的瞬间,就知道那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办公室里阴郁沉重,我的出现似乎让气氛更加紧张,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桌前忙碌,见我走向办公桌,谁都不出声。我正想坐下,藤本像要打破沉闷空气般响亮地说:“前岛老师,你听说了吗?” 旁边几个人听了一怔。 我看着藤本:“就刚才,在走廊上听学生说了。” “哦,她们传得可真快。”藤本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学生说是被逮捕了……” “不是逮捕,只是去警察局当证人。” “可是……”一旁的堀老师插嘴了,“实际上和逮捕差不多吧?” “不,这么说有点过分。” “是吗?” “等等,”我走到藤本旁边,“能详细说说吗?” 藤本说,今天一早,大谷打来电话,说麻生老师正作为证人在警察局接受传讯。当时是松崎接的电话,因为吃惊,说话声音太大,连旁边的学生都注意到了。 “不知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所以我们在猜测……” 听藤本这么说,堀老师缩了缩脖子。 “凶手真的是她?”长谷也转过椅子,面朝这边。 “前岛老师,你知道什么线索吧?”堀老师问。我没回答。 小田老师在自己桌前边喝茶边说:“就算前岛老师不知道,想必她总会知道。毕竟,女人是执著的动物呀。” “哟,男人里那种类型的也很多。”堀老师说。 这时,门开了,松崎走了进来。他神情疲惫,看起来很憔悴,脚步也有点蹒跚。 铃声响了,看样子却不像要开晨会,大概松崎也不知道把大家叫到一起该说些什么。栗原校长躲在校长室里不露面,一定是在愁眉苦脸地埋头抽烟。 课堂上,学生的反应和老师截然不同。她们表现得很活泼,似乎等着听我说什么,而且看样子是把麻生恭子和我联系到了一起,照她们的喜好任意想象。 我也心不在焉。警方传讯麻生恭子,是因为凭执著和敏感查出了什么吗?第一个案子里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大谷对此如何看待?还有麻生恭子前几天说的“真相根本在别的地方”这句话。这些问题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根本没心思好好上课。 下课后,我委婉地向松崎问起麻生恭子。他有些不悦,回答和藤本所言相差无几。我怀着心事,熬过了第二、三节课。正在上第四节课,小田老师找上门来,在我耳边说警察来了。我吩咐学生们自习,自己冲出教室。若在平常,学生们一定会在背后欢呼,但今天不同,动静很奇怪,她们开始窃窃私语。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和大谷在会客室见面了。 “抱歉在上课时间打扰。”大谷点头招呼。他穿着灰西服,没打领带,在我看来是典型的警察打扮。和他一起的还有个年轻警察。 大谷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油光可鉴。可能是查出了麻生恭子这个嫌疑人,调查更起劲了。 “你知道我们把麻生老师叫去了吧?” “知道。”我点点头,“我在想,会不会和前天我被人开车袭击一事有关。” “不,不是。”大谷摇头。 我很惊讶:“不是?” “对,叫她去完全是出于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你稍等。”像是要让我平静下来,大谷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翻页的动作也不慌不忙,“昨天,我们的一个年轻同事在学校焚化炉里找到一样东西,不是别的,是手套,白色的棉布手套。” 为方便警方调查,体育节之后焚化炉还从没点过火。昨天好像是有警察在那儿搜查。 “发现手套是他的功劳。手套上沾着一点颜料。” “颜料?”我在记忆里搜寻,这次事件中,什么东西和颜料有关? 大谷若无其事地说:“你忘了?那个魔术箱。” 几乎与此同时,我想起来了,没错,那个魔术箱是用颜料上的色。“可也不见得就是凶手的东西吧?”我反驳,“白棉布手套,体育节时拉拉队队员也用过,也许是谁无意中碰了魔术箱。” 我还没说完,大谷就开始摇头:“我们仔细检查过手套,发现里面也有已经干燥的红色颜料状东西,虽然只有一点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红色颜料?”我一怔。 “对,是指甲油。这就不是学生的东西了。当然,最近有些学生也化淡妆,但总不会涂红色指甲油吧?” “所以你们找麻生老师……” “昨晚我们向麻生老师借了她现在用的指甲油。据侦查员说,见她当时神色紧张,就确信她有问题……这就不说了,反正,把她的指甲油和手套上的东西一对比,结果完全相同,所以今天早上就把她叫去了。” 我大致能猜到大谷是怎样追问麻生恭子的。一定是先详细确认她那天的行动,她不会说自己接近过魔术箱,然后大谷会拿出手套,指出颜料和指甲油这个无法解释的矛盾,麻生恭子会如何辩白呢? “她没有辩解,大概是死心了。除了一小部分,她几乎全说了。” 麻生恭子坦白了——对我来说这很意外,大谷却说得轻描淡写。他语气平淡,让我也兴奋不起来,奇怪的是,这种情形下大谷还称她“麻生老师”。 “到底怎么回事?”我抑制住焦急的心情。 大谷像往常一样,卖关子似的叼上一根烟,吐出白色烟圈:“换酒瓶的是麻生老师,但想杀你的另有其人。” “怎么会这么……”我把“荒唐”两个字咽了回去。如果麻生恭子没打算害我,她为什么要去换酒瓶? “她说是被凶手威胁。” “被威胁?”我反问,“她为什么会被凶手威胁?” 大谷挠挠头:“本来不能再多说,既然是前岛老师你,就说了吧。”他顿了顿又道:“你以前假设过麻生老师和村桥老师之间有特殊关系,对吧?那假设没错,从今年春天开始他俩一直在交往。” 果然。 “面对和栗原校长儿子的亲事,麻生老师想断绝和村桥老师的关系也是事实,这也容易想象。可村桥老师不答应。对麻生老师来说只是成人的游戏,村桥老师却是认真的。” 我想,这和K一样。大概麻生恭子就是这样伤害了一个又一个男人。 “村桥老师手上有证据能证明两人的关系,所以麻生老师也无可奈何。” “什么证据?” “你听我说。听说村桥老师始终把它带在身上,在更衣室被毒杀时应该也在。可现场却没发现什么。安全套难说不可疑,但不能用来证明两人的关系。这是怎么回事呢?” “被凶手拿走了?”我小心地问。 大谷使劲点头:“想必是这样。麻生老师自然慌了。” “啊,对了……”不记得是哪天了,藤本说麻生恭子问过他一个奇怪的问题,好像是“村桥身上的东西有没有被偷”,当时我不理解她为何会这么问,现在总算恍然了。 听了我的叙述,大谷也满意地挺挺胸:“麻生老师的陈述又多了一个证明。” 听到这里,我已能想象后面的情形。凶手用那一把柄威胁她,让她去把酒瓶掉包。 “麻生老师是体育节那天早上在办公桌抽屉里发现恐吓信的,里面详细写着掉换酒瓶的顺序,威胁她若不照办,就把在村桥尸体上发现的东西公开。我们依麻生老师所述,在她房里找到了那封恐吓信,对了,这里有一份复印件。”大谷说着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来有学生用的笔记本那么大。大谷把它放在我面前。 像蚯蚓爬过似的——这么形容信上的字再合适不过了,白纸上写得密密麻麻,让人看一眼就不忍卒视。 “可能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是右手戴上好几层手套后写的,这种方法用来掩饰笔迹很管用。”见我皱眉,大谷解释道。 恐吓信上写道: 这是威胁信,不能让别人看。你今天必须照下面的指示去做。 一、盯紧射箭社队员的行动。她们会事先把大小道具从社团活动室搬到什么地方去,你要弄清前岛的道具——一升装的大酒瓶放在哪儿。 二、准备好手套,在第三步行动前务必戴好。 三、去一年级教学楼一层的储藏室,那里有个白色纸袋,确定里面装着一升的酒瓶,之后马上去第一步里弄清的地点,把酒瓶掉包。 四、把原来的大酒瓶扔到没人注意的地方,纸袋要扔到别处。 五、以上步骤完成后迅速回到原处。注意,绝对不能让人看见你的行动,当然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如不照办,你会受到惩罚,村桥身上发现的东西会被公开。附上那东西的复印件供参考。请考虑你的将来和处境,照吩咐去做。 “凶手真是居心叵测。”等我看完抬起头,大谷叹道,“借刀杀人,这等于是遥控,很难发现直接的线索。虽有大酒瓶、纸袋和恐吓信,但要想彻底接近凶手还是希望渺茫。” 而且,从恐吓信来看,凶手智商不低,没有错字漏字,指令也条理清晰。 “凶手从村桥身上拿走的是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居然会让麻生恭子绝对服从的是什么东西呢?即使它与案件无关,我也很想知道。 可我的希望落空了。 大谷摇摇头:“说实话,这个还没弄清。我开始就说了,除了一小部分,麻生老师把其他的都说了出来,‘一小部分’指的就是这个。恐吓信上写着‘附上复印件’,但早就被麻生老师撕了。” “这样,她的话就不能全信了吧?”要说全系捏造,也并非不可能。 “不,我认为她的话可以相信。我们确认过了,前天晚上你遇袭时,麻生老师在自己家里。” “哦?” “这一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因为那天我们一直有人盯着她。另外,我已说过多次,村桥老师遇害时,她也有完全的不在场证明,再说也难以想象她会事先准备好伪造的恐吓信。” 我想起麻生恭子说过“真相在别的地方”,原来是这个意思。 “所以,实际行动的虽是麻生恭子老师,真凶却另有其人。我认为有必要请你再想想还有谁可能是凶手。” 我无力地摇摇头:“对这一点我完全……我会再想想。你们调查得怎样了?” “调查确有进展……”提到这一点他有些闪烁其词,“线索已经不少,我们会全力追查。还有,今后的行动你务必要小心,因为麻生老师一坦白,凶手会开始着急,近期一定会对你下手。” “我会的。”我点头致谢,“对了……对麻生老师会怎么定罪?” “这个问题很难。”大谷的表情很为难,“她受到了威胁,不得已而为之,不能说没有酌情减刑的余地,但写恐吓信的人明显就是杀害村桥老师的凶手,并且对麻生老师来说,你确实是个绊脚石。这样,如何解释就显得很关键了。” “你的意思是……”我大致明白了他的潜台词。 “就看麻生老师的意识里有没有间接故意,不,这种情况下应该更进一步,看她内心是否希望你死。这就不是我们警察能判断的了。” 想来麻生恭子至少觉得我死了也无所谓——听着大谷的话,我心情黯淡。 03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放学后。 今天开始,社团活动获准重新开始。四处可见年轻的身影在操场上奔跑,像是在释放这段时间积聚的能量。社团顾问们也从阴郁的气氛中解脱出来,神情开朗。射箭社的活动也开始了。离全县比赛只剩下一星期,现在只有让她们拼命练习。 “没时间犹犹豫豫地练了,只能按照基本动作用力去射。耍小聪明敷衍了事可不行,就算训练能糊弄过去,比赛时绝对行不通。”对着围成一圈的队员,惠子声音响亮,说得很认真。队员们点着头,表情有些紧张。这种气氛不错,若能保持到正式比赛就好了。 “老师,您请。”惠子说完后叫我。队员们齐齐向我望来。 我咽了一下唾沫,道:“别忘了自己水平还很差,知道差距去挑战,比赛就不会在乎会不会丢人,只要去想自己现在能做到哪一步就行,这样就不会有压力,也不会犹豫了。” “谢谢。”所有人一起说。 我有点脸红,朝她们点点头。 训练随即开始。我照例站在她们身后,检查她们的姿势。惠子认为,只要我盯着,队员们就会像比赛时那样有压力。 练了一会儿,我发现射箭场旁的弓道场附近有个奇怪的男人盯着这边。不是陌生人,是S警察局的年轻警察白石。 这两三天,始终有警察盯着我,有时候看不见他们,刚把他们忘了却又出现在视线里。从我走出公寓、上班路上、校园里,直到回家,不管我在哪儿,旁边都有他们的影子。小心到这种地步,凶手大概也无从下手了。 但警方的调查毫无进展。听白石他们说,丰田赛利卡XX这条线上没查出什么。当然,一千多名学生,总有人家里开那款车,可查来查去都和此案无关。再说,凶手若是学生,就有会开车的同谋,这更令调查陷入困境。教职员里没人开这款车。 警方公开调查过藏酒瓶的纸袋,发现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纸袋,并不能用来缩小排查范围——凶手那么谨慎,这一点可以预料。 我最担心的是警察对更衣室的密室情形仍有误解,听说他们还在去锁店打探,大概依然认为凶手是从女更衣室入口逃走的。 我终究没把高原阳子的话告诉大谷,那样就得把阳子策划的伪造非礼事件一同抖出。她并没有叫我守口如瓶,但我不能说。我想,若换成别人,她本不会说出那件事。她选择了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这大概需要很大的勇气,我觉得轻易说出去意味着辜负她,何况我已经辜负过她的期待。 密室之谜得自己去解——我暗下决心。 正在胡思乱想,惠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往白石那边瞟了一眼,表情古怪地说:“好像不该拉你来队里呀。” “没有的事。” “可……你想早点回家,对吧?” “在哪儿都一样。这种时候我才想待在这儿,抱歉的是心不在焉,指导得太马虎了。” 她轻轻摇头,微笑道:“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在就行。” 之后,我久违地观察了所有队员的动作。惠子的动作很准确,但身体松弛的毛病还是没改。看来她是想暂且不管姿势好坏,先固定下来通过全县比赛再说,我也就没说什么。 让我吃惊的是宫坂惠美的进步。以前光是拉弓,她的身体就会虚弱地颤抖,现在已经能把弓拉满,不慌不忙地瞄准,让人觉得胸有成竹。她原来的姿势就很简洁,现在命中率提高了一大截,不知是不是和惠子搭伴训练的结果。 见惠美射出的箭正中靶心,我不禁喝了声彩。她垂下眼帘鞠了一躬。 “宫坂这家伙状态奇好呀。”我轻声对加奈江说。 她正盯着自己那轨迹低了一截的箭——从一年级开始她的射法一直这么粗糙——边擦汗边说:“是呀。中午休息时间她都主动练习,水平真是一天天见长……问她有什么秘诀,她说没有。” “那是一种精神。到了不把射箭当一回事的时候,才会那么射。那是一种财富。” “我也这么想,可……” “这和轻视可不一样。”我笑着走开。 训练了约一个钟头,冰冷的雨滴开始掉到脸上。雨越来越大,射箭场的地面印上了一个个黑点。几个队员叹着气恨恨地抬头望天。我能体会她们的心情。好久没一起练习了,好不容易练一次又要泡汤——她们大概是这么想的。 “别管它,下雨天也要比赛!”惠子厉声说。 她说得没错。射箭比赛不会因下雨而中止,虽有“雨雾过大看不清靶子的情况下可中止”的规定,但那堪称例外中的例外。 雨水会令身体发冷、肌肉僵硬,要求队员比平时更集中注意力。而弓弦沾水后弹力会剧减,射出的抛物线也会变,在体力和技巧两方面对选手都有更高要求。 雨下大了,实力的差距显而易见。惠子出现片刻起伏后成绩马上平稳下来,加奈江的大力射法受雨势影响不大,宫坂惠美在雨中仍保持着良好状态。其他队员起伏很大,失误连连。这种状态持续了一阵,惠子见一个队员射得远离靶子,就下令停止练习。再练下去,队员不仅姿势大乱,还会感冒,我也赞成停练。 换好衣服后,队员们在体育馆一角进行力量训练。我没带备用的运动服,只好换上西装,但还是去体育馆看了看。 在室内,最有效的练习就是不搭箭地拉弓,像网球的挥拍练习、棒球的挥棒练习一样,这是射箭最好的练习法。 队员们排成一队拉空弓,我靠着墙看了一会儿,跟惠子打个招呼,走出了体育馆,因为篮球社和羽毛球社也在挥汗练习,馆里的热浪蒸得我脑子发木。出去一看,白石正坐在长椅上看报纸,看见我慌忙想起身。 “我只是到外面吹吹风。” 听我这么说,他便没站起来,却一直目送我出去。 雨越下越大,操场和教学楼周围都不见人影,整个校园变得如黑白照片一般。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风穿过鼻孔。 感觉右边好像有人,转过头去,但只是错觉。对了,那个时候…… 以前有过相似的情形,那时不是错觉,是高原阳子站在那儿,打着伞,盯着教师更衣室那间小屋。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是在思考密室之谜,当时只有她知道北条雅美的推理不对,但她不能告诉别人。 我从一旁的伞筒里拿出自己的伞,打开,慢慢走到体育馆后面,像那天的阳子那样盯着更衣室。 体育馆里传来队员们踩地板的声音和喊声,听起来像是从远处传来,更衣室四周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能想到的都想过了……这问题至今不知已想了多少次,我甚至做梦时都在想——怎样能不经女更衣室入口而逃走呢?我也曾走进那栋屋子冥思苦想,却还是想不出所以然。 不知站了多久,我回过神来,只觉身上发冷,脊背发凉。正想往回走,又停住了,想到要做一件事。我想起了目击村桥被害时的情形,想重复一下当时的行动。当时我伸手开门,门纹丝不动,于是绕到后面,从通风口往里看。 对,像当时一样从通风口往里看看。 通风口很高,我刚刚够得着,高原阳子大概踮着脚才能勉强够到。 我像那天一样从那儿往里看,闻到的还是灰扑扑的味道。 昏暗中,依稀可以看见入口的门。记得那天看见顶着门的木棍显得很白。大谷说那根木棍不可能从门外顶住。 刹那间,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我们都犯了一个重大错误!一两秒钟之内,我的记忆和思绪在全速运转。我感到头晕,还有一点恶心,此后,一个解开密室之谜的大胆推理冒了出来。 不,不会是这样——我摇头。我不喜欢这个违反自己心愿的推理结果。不会是这样,一定是哪儿出了错。 我逃一般跑开。 04 十月一日,星期二。 “午休时楼顶见。”第四节课开始前和高原阳子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她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如是写着。 这是自从今年春天以来她第二次叫我出去,但这次想必不会是邀我一起旅行。 学校禁止学生上楼顶,平常那儿没人,但我听说偶尔还是有学生在那儿说悄悄话。吃过午饭爬上楼顶,果然有三个学生在角落里聊着什么,一看到我便吐吐舌头耸耸肩,下去了。因为看到的是我,她们大概暗道侥幸。 阳子还没来,我靠着铁栏杆俯瞰校园,教学楼的形状和建筑的布局一目了然。到这儿任教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看学校。 “这不像你呀。” 背后突然有人说话,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穿着蓝裙子、灰外套的阳子站在那儿。今天开始全校改穿长袖校服。 “什么?” “在楼顶看学校的样子,不像是老师你,就算是消磨时间也显得无聊。” “那怎样才像我呢?” 阳子歪了歪头:“老师先到达等候,这可不像你,你总是让别人等,对吧?” 我无言以对,下意识地抬头看天。为掩饰慌乱,我问她:“找我什么事?” 她惬意地吹着凉风,拨弄着吹乱的头发问道:“调查情况怎样?” “我也不清楚,反正凶手还没抓到。” “汽车那条线呢?警察不是在行动吗?” “是在调查,可眼前好像还没收获。说来也怪。” “后来还有没有被凶手盯上?” “没有。警察贴得那么紧,凶手怕是也没机会。” “总之没进展?” “是这么回事。”我对着天空叹气。 过了一会儿,阳子说:“后来我想了想,想到了一点。” 她的样子有点犹豫,我看看她的侧脸:“什么?” “你大概会说是外行的想法……村桥被杀时,现场呈密室状态,对吧?为什么要弄成密室呢?” “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想得简单点,大概是想制造自杀假象。” “可如果分析一下凶手的行动,不像是这种感觉。凶手造成有人翻过男女更衣室隔墙的假象,又把女更衣室的一部分储物柜弄湿。” “你的意思是,凶手的目的在诱导我们误以为这是个密室阴谋?” “我就是这么想的。”她说得很干脆,“凶手会想,再怎么巧妙地制造自杀假象,也总会被警察识破,所以去弄别的假象……这么想不对吗?” “不,很有可能。”我告诉阳子,大谷通过追查那把在更衣室旁找到的小锁,找到了和北条雅美的推理相同的谜底。大概那把锁也是凶手故意扔的。“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准备这样的圈套……无论怎样,只要密室被打开,警察就会对杀人事件采取正式行动,这应该不是凶手希望的结果。” “可是,当时凶手的处境很有利。”阳子的语气很自信。 “有利?” “没错,因为这个圈套,真凶会被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 我想起了北条雅美解开的密室阴谋,应该是这样的: 一、堀老师打开女更衣室门进去。(这时,锁打开挂在门扣环上) 二、凶手偷偷潜至门口,用事先备好的锁换掉门上挂的锁。(四点左右) 三、堀老师走出更衣室,锁上已被掉包的锁。 四、在村桥出现前,凶手打开女更衣室门,之后在男更衣室作案。(五点左右) 五、凶手用木棍顶住男更衣室门,之后,翻墙从女更衣室入口脱身。 六、用原来的锁把女更衣室门锁上。 现在已经知道这推理不对,可舍弃它实在可惜。可以说,这是凶手下在棋盘上的弃子,究竟为什么?目的何在? “你想,我是因为这错误的推理才有了不在场证明,既然如此,凶手大概也想利用这一点。” “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阳子的意思。这是在制造不在场证明。要实施这假想阴谋,凶手必须在堀老师进入更衣室的三点四十五分左右躲在附近,因此,凶手没有这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阳子因为四点钟时在家而有了不在场证明。 “凶手当时显然在别处,因为这一点逃过了警方的追查。” “反过来说,那段时间里确实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反而可疑?” “正是。” “真是绝妙的推理,真没想到你竟这般慧眼独具。”这不是恭维。我不认为北条雅美和大谷想到错误阴谋纯属偶然,没想到它是伪装不在场证明计划的一部分。 “我就是因为假想阴谋才有了不在场证明,所以容易想到。”很难得,她竟有些害羞,“这点伎俩,大概警察也已经想到了。你把我在村桥遇害时看到的情景告诉警察了吧?” 她语气轻松,一见我吞吞吐吐,立刻变严肃了:“没说?为什么?” 我把视线投向远处,搪塞道:“别问了,我自有想法。” “不行,看来你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唐突地说出这句话后,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点点头说,“啊,明白了,是不想说出我设计陷害村桥的事吧?别替我担心,反正在大家眼里,我就是那种女人,比这要紧的是找出真凶。” “……” “怎么不说话?” 我沉默是因为无法回答。确实,我没对警察说,刚开始是因为不想提及阳子陷害村桥的事,但后来有了更重要的原因——我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解开真正的密室之谜!上星期六,在雨中,我发觉了阴谋的破绽。那是个令人震撼的瞬间。我极力想忘掉那个想法,拼命摇头,然而疑惑一旦萌芽,就不受意志控制,牢牢在心里扎下了根。 当时我就下定决心——这件事我要自己解决。 阳子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的脸。我脸上一定写满了苦涩,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也结结巴巴:“你要……相信我。我会想办法的,在此之前你别说出来……拜托了!” 这对她来说大概是莫名其妙的要求,但她没再追问,而是微笑着点点头,像是想帮帮表情严峻的我。 这天晚上,大谷来到我家。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平时松垮垮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在表达诚意。 “在附近办事,就顺便过来了。”他强调没什么要紧事。 他说在门口就行,我把他让到客厅,面对面坐下。说是客厅,不过是在六叠大的房间里摆了张茶几而已。大谷客套道:“这房子看样子挺舒服。” 警察突然来访,裕美子看起来很困惑,动作呆板地端上茶后便无所适从起来,结果躲进了卧室,也不管大谷说“夫人可以一起听”。 “你们好像还没有孩子,什么时候结的婚?” “三年前。” “这么说也该要孩子了,太晚生孩子会有很多问题。”大谷一边说着不相干的话,一边环视室内,像是在判断我们的生活状态。还好裕美子不在,当着她的面可不能提孩子。 “今天来有什么事?”我催促似的开口。他说没急事,我还是着急。 大谷表情严肃起来,在坐垫上正襟危坐:“进入正题之前,我想先同你说好,今天我不是作为警察,而是作为一个男人来找你,所以,希望你也不是以被害者,而是以一个男人……不,最好是一个教师的身份来听我说,可以吗?” 他的语气很坚决,又令人感到很诚恳。我不明白他的真正意思,但没理由拒绝,就答应下来。 大谷喝了一口茶,认真地问:“你认为高中女生在什么时候会恨别人?” 一瞬间,我以为他是在说笑,但他那与平时不同的谦虚态度表明,这问题是认真的。我有点困惑,答道:“突然来这么个问题还真是难回答,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大谷点头,表情放松了一点:“想来也是。成年人的案件倒不见得会那么复杂。报纸的社会新闻版总有各种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几乎都能用色、欲、财这三要素来概括。但高中女生就不能拿这几点来套了吧?” “不能。”我答得很干脆,“倒不如说,这三样东西和她们最扯不上关系。” “那什么最重要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表达清楚……”我斟酌着字句说了下面这番话,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好几个学生的脸庞,“对她们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美丽、纯粹、真实的东西,比如友情、爱情,也可能是自己的身体或容貌。很多时候,更抽象的回忆或梦想对她们来说也很重要。反过来说,她们最憎恨企图破坏或者从她们手中夺走这些重要东西的人。” “原来如此。美丽、纯粹、真实的东西……”大谷抱着胳膊。 “究竟怎么回事?你想说什么?” 大谷又喝了一口茶:“你先听听目前的调查情况吧,今天来拜访就是想告诉你这个。”看来他对整个事件了如指掌,只看了两三次记事本,就凭着记忆很有条理地叙述了调查情况。内容大致如下。 关于村桥老师被害一案 很遗憾,没发现什么凶手留下的东西。唯一的线索是一把小锁,但在超市之类的地方都能买到,想从这条线索缩小排查范围几乎没希望。指纹也一样,虽然在室内和门上查出了几枚指纹,但除了当时用过更衣室的人留下的之外都是旧指纹,没发现疑似凶手的指纹。(当然,前提是凶手不在当时用过更衣室的人之中。)接着,侦查员四处寻找目击者,也一无所获。一个女生说在更衣室附近看见过高原阳子,后来阳子说自己“只是经过”,未经确认。 物证情况如上,于是大谷开始在犯罪动机这条线上下功夫。警方很重视村桥是训导主任这一事实,彻查了最近三年内受过处分的学生,发现其中也有高原阳子,便传讯了她。(大谷说询问内容我已知晓,就不再赘言。)此后,因为密室之谜被解开,高原阳子的不在场证明得以成立。根据密室阴谋,专案组推测凶手符合以下条件:其一,熟悉更衣室情况和堀老师开锁时的习惯;其二,四点前后(把锁掉包的时间)以及五点左右(村桥的推定死亡时刻)无不在场证明;其三,为实施计划准备了替换的锁;其四,对村桥怀恨在心。侦查员根据这四条几乎把清华女中一千多名学生和教职员查了个遍,很遗憾,没发现符合上述条件的人。大谷一直没放弃高原阳子有同谋这一想法,可也只是猜测,无法证实。接着就发生了小丑被杀事件。 关于竹井老师被害一案 初期阶段已经断定凶手的目标是我,所以警方着手从村桥和我的共同点上寻找犯罪动机。我说出麻生恭子的名字,经过种种曲折,已查明她是被凶手利用,此间的经过不用重复。问题在于怎么抓住真凶。 凶手留下的东西有三样:大酒瓶、装酒瓶的纸袋、写给麻生恭子的恐吓信,当然,都查不出指纹。大酒瓶、纸袋、写恐吓信用的信纸都是市面上常有的东西,几乎不可能从它们的来路去追查凶手。另外,事件中实际行动的是麻生恭子,无法调查凶手的行动踪迹。专案组着重调查以下两点:凶手在什么时候把装酒瓶的纸袋藏在储藏室,又在什么时候把恐吓信放进麻生恭子的办公桌抽屉。警方作了细致查访,但有关可疑人物的情报一无所获。 关于我被人驾车袭击一案 警方原以为知道车型就好办了,在调查了清华女中所有学生和教职员的私家车后发现,教职员里没人开这款车,有十五个学生家里有这款车。(大谷说,这是款跑车,不适合年纪较大的男性,所以数量奇少。)其中有四辆符合我说的“红色系”,而当晚都有“不在场证明”。剩下的可能性是租车或借用朋友的车,这方面目前还在调查。此案中不容忽视的一点是凶手会开车,或是有同谋,不管是哪种情况,“学生单独作案”这一思路都得修正。 大概是话说得太多了,大谷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不知是凶手太狡猾还是我们太愚蠢,总之一直无法接近凶手,作了大量调查,都是半路就行不通,简直像迷宫。” “你很少说丧气话呀。”我从厨房拿过水壶,边往茶壶倒水边说。“迷宫”的形容也算贴切,密室阴谋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顺着凶手的诱导走进迷宫,在里面挣扎。 “前面的铺垫有点长了。”大谷看了看表,坐直身体。我也不觉挺直腰杆。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们在尽一切力量,但我们的调查缺乏非常重要的要素,所以无法迈出决定性的第一步。你知道是什么吗?是犯罪动机。关于这点,我们无论怎样努力也查不出什么。村桥老师的案子中并不是完全找不出动机,问题是你这儿。我们以自己的方式调查过你周边,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你简直像在刻意避免和学生接触,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我们问过几个你班上的学生,她们对你评价良好,理由是绝不干涉学生。你的绰号是‘机器’,有个学生说你能彻底冷酷反倒让她们舒服。还有学生说,学校聘你来不是当老师,而是当射箭社顾问。” “现在的学生对老师既不信任,也没什么期待。” “好像是。但我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停了一会儿,大谷接着说,“只有一个学生说你其实是真正有人情味的老师。听说去年登山会时有个学生扭伤了脚,你便背着她下了山。虽不是很疼,你却说如果硬撑着走下山,脚会变形。告诉我这件事的学生说,正因为你自己是‘机器’,才把学生当‘人’看待。” 所谓的登山会和远足差不多。听大谷提及,我方才想起有这么回事,记得的确背过谁下山。是谁呢?想着想着,记忆清晰起来,我差点叫出声来。 没错,当时扭伤了脚的正是高原阳子。 我终于明白她为何对我有特殊感情了,仅仅因为那个举动,她忽略了我其他所有缺点。 “你好像想起当时的情形了。” 不知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大谷这么一说,我觉得脸颊发烫。 “我本认为你没有被人追杀的理由,但听完这件事后有了另一种推测。既然有人只因为一点小事就对你另眼相看抱有好感,那么反过来说也有可能。有人或许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恨你……” “这当然有可能。”这种事在女校屡见不鲜。 “那么,你认为有可能和杀人联系到一起吗?”大谷眼神严肃。 这问题太难了,但我直截了当地回答:“有。” “嗯。”大谷沉思般微微闭上眼睛,“想必就是你刚才说的美丽、纯粹、真实的东西被夺走的时候。我又想,如果有这一类的理由,有没有可能出于友情去协助犯罪。” “你是说同谋?” 大谷慢慢地点头:“我也有过好几次经验,知道青少年的心会被一种超越法律和社会规范的强大力量左右,我觉得,这次调查之所以无法克服障碍,原因也在这里。几乎没有目击者或证人,照理说应该会有人知道些什么,却不去积极告知警方。她们并非知道凶手是谁而庇护,而是不管凶手是谁,都不希望她被逮捕,因为她们可能本能地理解凶手的切肤之痛。这是一种同谋。我感觉,清华女中全校上下似乎都在隐瞒真相。” 我觉得心脏像是被刺了一箭,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看。 “前岛老师,就看你了。能推测犯罪动机的人只有你。” “不,”我摇头,“如果能推测,我早就说了。” “请你再想想。”大谷的声音很迫切,“如果说你刚才的话一语中的,那就是——你和村桥老师从谁那儿夺走了美丽、纯粹、真实的东西,因此被怨恨。请想一想,答案应该就在你的记忆里。” 我只能抱住脑袋。 大谷平静地接着说:“我不要求你立刻回答,但对我们来说,那是唯一的希望,请你一定要慎重着想。” 说着,他站了起来,身体似乎很沉。我也心情沉重地站起身。 05 十月六日,星期日,市民运动场,天气晴朗。 “风太大了,真头疼。”惠子边整理弓具边说。她不时用手按住白帽,以免被风吹走。 “就看你怎么想了。如果因为刮风,大家的水准都降低,我们反而有机会。”加奈江说。她好像很确信自己不会受天气影响。 “没那回事。一流选手不会受这么点风的影响,但对边缘线上的选手来说,这风实在讨厌。” 好像只有她们俩不慌不忙,因为已习惯了比赛。虽然这是高中时代的最后机会,她们却没什么紧迫感。一年级学生就不用说了,本该轻松上阵的二年级学生看起来也很紧张。 准备好弓具后,全体队员在运动场一角做体操,之后围成一圈。我也走进她们的圈子。 “到了这份上,紧张也没用,只有尽力去射,大家要把平常训练的成果充分表现出来。”惠子说。 接下来轮到我。“在此我什么都不想说。加油!” 队员们高呼一声校名后解散。今天比赛结束之前她们不再集合,名副其实的孤军奋战开始了。 比赛以五十米和三十米射程的总分来计算成绩,两分三十秒之内射三箭算一次,五十米射十二次,三十米射十二次,总共七十二箭,满分为七百二十分。 女子组参加选拔赛的有一百多人,只有前五名能参加全国比赛。惠子去年是第七名,今年对她来说是个机会。 我坐在加奈江的弓具盒上,看着队员们以往的成绩记录本。惠子走过来说:“就看能发挥多少了。” “昨天情况如何?”我仍盯着本子。 “还行吧,不知以老师的眼光来看会怎么样。” 她的话里隐约有责怪我的意思。这也难怪,这两三天我都没怎么参加队里的训练,放学后便立刻回家——就这样迎来了今天的比赛。 “我相信你们。”我放下记录本站起身,向主席台走去。 她能听出这句话的另一层含意吗? 比赛即将开始,主席台那边正在细心准备。记录组人员尤其谨慎,因为比分差距往往就是一两分,一点点错误都会影响全局。 这次比赛采用相互看靶的记分方式。在一般的个人比赛中,不是一人射一个靶,而是两三个人共用一个靶,所谓相互看靶,就是射同一个靶的选手相互记录得分。当然,光这样还无法公平记录,因为有时记录者和被记录者对得分的意见会不一致。比如,当箭射中靶上十分和九分的交界线时,按规则,只要稍稍碰到交界线就算较高得分,但箭的位置有时模棱两可,这时射手当然会力争较高分数,作为竞争对手的记录者则会主张较低分数。这种情况下就要请裁判查看后给出公正的分数,射手和记录者对此无反驳权。每射完两次即六支箭后,记录者把总分报给主席台的记录组,由工作人员记录在得分栏上,发布赛事的阶段成绩。 “嗨,前岛老师。”主席台帐篷里有人冲我打招呼,是R高中的井原。他又矮又胖,以前是知名射手,微黑的脸孔表情冷峻。 “听说今年清华派出的是最厉害的选手?”他们学校连续三年参加了全国比赛,他说话的语气透着自信。 我苦笑着摆摆手:“只能说是比以前略好。” “哪里,不是有杉田惠子吗?今年她应该没问题。另外,朝仓加奈江的实力也令人期待。”说着,他靠近过来,迅速瞥了四周一圈,低声问,“有人说清华今年会弃权呢,你们的社团活动没受影响吗?”他大概是通过报纸和电视听说了凶案,但一定不知道凶手的目标是我,否则会是什么表情呢?——这么一想,他那担心的表情在我眼里显得有点滑稽。 应付完井原,我过去和组委会委员们打招呼。大家都不提比赛的事,目光灼灼地对我说:“听说你们那儿很不平静呀!”我只说了句“不太清楚”,就走开了。 比赛从九点整开始,五十米试射三箭之后开始进行第一回合。个人赛中,同一学校的选手分开参赛。我坐在加奈江后面观战。 加奈江很快射完三箭,歪着头用望远镜确定中靶的位置,不大高兴地走过来。 “九分、七分……最后一箭是六分,大概是太使劲了。” “二十二分,还可以。”我点点头。 这时广播通报还剩三十秒。几乎所有选手都已射完。 “你看,她还是老样子……” 顺着加奈江指的方向看去,惠子正不紧不慢地瞄最后一箭。她身边已空无一人。如果超时,射完的几箭中要被扣掉一个最高分。 “真拿她没办法。” 我正自言自语,惠子的箭呼啸而出,砰的一声插在靶上,喝彩声掌声随即响起,看样子射得不错。她吐了吐舌头,退出起射线。 十二点十分,五十米比赛结束,休息四十分钟。 女子组第一名山村道子(R高中),第二名池浦麻代(T女高)……第四名杉田惠子(清华女高)……这算是合乎期待的结果吧,惠子满意地笑着,啃着三明治。 “加奈江现在是第八名,很有希望,只要再超过三个人就行啦!” “可我最近三十米状态不好,只能尽量不失误。惠美才不简单呢,一年级能排第十四名,可真创了我们射箭社有史以来的纪录。” “哪有……只是侥幸,下午一定没这么好。”宫坂惠美谦虚着,声音细若蚊蚋。她最近状态很好,在比赛中竟也能保持这种水平,实在令人诧异。看她身姿柔弱,不知哪来那么坚强的意志。 进入三十米赛后,三人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状态,但排名靠前的选手一般不会失常,所以很难指望她们三人的名次有大幅提升。 “照这样下去,顶多是第六。”到了比赛后半程,加奈江的声音也没了活力。 “如果剩下的几箭都拿十分,就能大逆转了。” “话是这么说……对了,老师,你不去看看惠子行吗?刚才好像掉到第五名了。” 我早注意到了。原先排第五的选手对三十米赛是出了名地拿手。 “她没事。再说,我去看也帮不了什么。” “可老师今天一直在我后面,一眼都没去看过惠子,怎么回事呢?” “什么事也没有,别胡思乱想,专心射箭。”我的声音变严肃了,加奈江也没再说什么。 今天的我看起来大概很奇怪,但现在只能这么做。 “呀,我得换箭了。”像是要转换话题,加奈江打开箭筒拿出一支新箭。她刚才用的箭羽毛快掉了。 “好了!我会加油。”她声音响亮,说完把敞着的箭筒放在一边,往今天已去了无数次的赛场走去。 我的视线落在她的箭筒上,发现了异样的东西——我送给她的幸运箭。是我送给她的,她带着也很自然,问题在于箭上的编号。 通常,射手会把自己的箭一支支编号,以掌握箭的状态,从而在比赛中能用上最好的。我注意到的是那个编号,奇怪加奈江怎么拿着那个号的箭。为什么她会有这支箭——我想着其中的含义。也许没什么重要的意义,可我心中一阵汹涌。这支箭里有文章。这支二十八点五英寸的箭…… 刹那间,我的心猛地被什么揪紧了。我呼吸困难,头痛难当。 二十八点五英寸…… 心里狂风大作,我屏住呼吸,凝视着浓雾渐渐被风吹散。 第七章 01 十月七日,星期一。天空仿佛被涂上了厚厚的灰色,这样的天气适合我此时的心情。 第三节没课,我夹在去上课的教师中间走出办公室。 清华女子高中的医务室在教师办公室正下方。校医志贺经验丰富,总是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背地里被人叫作“老处女”,其实已经有了个念小学一年级的女儿。 我进去时,幸好只有她一个人。她正在桌前写东西,一见到我就说:“真是稀客,是来拿醒酒药吗?”她边说边转过转椅朝着我。大概是大我一岁的缘故,她对我说话总用这种语气。 “不,今天找你有要紧事。”确认走廊上没人,我迅速关上门。 “别吓我!”说着,她搬过床边的圆椅让我坐。空气中掠过药品和香水混合的气味。“什么要紧事?” “其实……”我咽了一口唾沫,慎重地说出要问的事。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跷起二郎腿说。这动作和语气让我觉得有些不自然。 “当时发生过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吧?只有你和她们知道。” “你这问题很怪。”她像演员似的夸张地摊开手摇摇头,“我完全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她们是谁?” “就是她们。”我说出名字,注视着她的表情变化。 她没有马上回答,把玩着桌上的镊子,又看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嘴角浮出微笑:“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要问呢?” 我没放过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我只能说,因为必须知道。” “是吗?”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既然你这么表情恐怖地追问,想必是和事件……两位老师遇害的事件有关。但我不认为当时发生的事和杀人事件有什么关系。” “当时发生的事……”我不禁长叹一声,“果然有事。” “对。本来我打算永远埋在心底的。” “能告诉我吗?” “老实说,我希望你别问……”她的肩膀起伏了一下,是在深呼吸,“我就不问是什么原因让你猜测当时发生过什么,而且会来问我了。你猜得没错,当时确实发生了一点事,乍看是不起眼的小事,其实很严重。” 她把当时的“事件”详细告诉了我。事情确实很严重,瞒到现在没人知道简直匪夷所思。她也解释了一直保密的理由,当然,这理由合乎情理。 我既惊讶,又深深绝望,原本闷在心中模糊不清、希望是个错误的推测,现在已现出轮廓,无比清晰。 “我说的符合你的期待吗?”她微微歪着头问,“虽然我无法想象你希望知道的事情本质是什么……” “不,已经够了。”我黯然垂下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心底沉落。 “要说你这大侦探的推理如今得到了证实,这脸色也太难看了吧。” “是吗?”我像梦游症患者一般站起来,晃悠悠地向门口走去,正要开门,回头欲言又止,“那个……” 她用指尖推了推金边眼镜,又恢复了刚才的温柔表情:“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谢过她,走出医务室。 第四节课,我让学生们做课本上的题和发给她们的练习题,她们小声发着牢骚。这五十分钟,我一直看着窗外,脑子拼命去解一团乱麻。就快解开了。 铃声一响,我收回习题,学生们起立,鞠躬。走出教室时,听见有人毫无顾忌地说:“这算什么课?” 午休时,我只扒了一半饭就匆匆站起。藤本对我说了什么,我随口应了一句,大概答非所问,他一脸惊奇。 走出教学楼,我发现校园里早已恢复了以前的热闹,学生们坐在草坪上谈笑,神情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两样。要说有什么变化,只是她们的校服换了,还有,树叶也开始变黄…… 我经过她们旁边,朝体育馆走去。有几个人一看见我就开始窃窃私语,大致能想象她们在说些什么。 来到体育馆前,我向左瞥了一眼,更衣室就在楼对面。出事之后,那地方我不知去过多少次,现在不用去了,谜底已浮出水面。 爬上体育馆里的楼梯,我来到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对面有两个房间,一个是乒乓球室,另一个是剑道室。剑道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透出灯光。我走近门口,发现里面有人——有挥舞竹刀和踩地板的声音。 我慢慢推开门。宽敞的屋子中央有一个挥舞竹刀的背影,每挥一下,头发飘动,裙摆摇曳,动作敏捷有力。 听说北条午休时间也在苦练,这正说明了她的性格。现在看来传言并非无中生有,她真是了不起。 她大概以为进来的是剑道社队员,听到开门声后仍继续挥刀。过了一会儿,像是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她放下竹刀,回过头来。看到我,她吃惊地睁大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表情和剑道社王牌简直判若两人。 “我有话问你。”大概是心情紧张,我声调有点高,宽敞的屋子里回音缭绕。 她静静地走过来,把竹刀收进袋子,然后突然在我面前端正地坐好,抬头看着我说:“好的。” “你不用那么正襟危坐。” “还是这样轻松。老师也坐下吧。” “啊……是吗?”我莫名地觉得自己气势大减,盘腿坐下。地板有些凉。这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我做了个深呼吸。雅美表情冷静地等我开口。 “不是别的,还是关于密室阴谋。” “您想说有矛盾?”她接得自然,呼吸丝毫不乱。 “不,没有矛盾,推理很完美。” 她点点头,充满自信,像是要说“是吧”。 我接着说:“不过,有一点我不能理解。” 她脸色微变:“什么?” “那就是……你的观察太敏锐了。”她掩嘴扑哧一笑:“我还以为您要说什么呢,您是在用拿手的委婉方式夸奖我吗?” “不,不是。我是说你的推理敏锐得有些不自然。” “不自然?”这回她哼了一声,“什么意思?” 她毫不掩饰不悦的心情。她一直出类拔萃,连老师们都另眼相看,现在我对她的绝妙推理挑起毛病,大概伤了她的自尊。她看我的眼神变得像地板一样冰冷。 凶手或许也算计到了她的自尊。 “关于那起事件,你是局外人,唯一的牵连就是,你和被怀疑的高原阳子是初中就认识的朋友。和事件有关的内幕你应该知道得不多,却作出了绝妙推理,解开了那些和事件有关的人以及好事者们冥思苦想也想不通的谜。这不是不自然又是什么?” 北条雅美一动不动,端坐着举起右手,在眼前竖起食指,冷静地回答:“只要知道凶手不可能从男更衣室入口逃走这一点就够了,至于女更衣室入口的上锁方法和更衣室构造,都可以自己去查。” “也许你确实得到了必要的资料,但要使推理成立,只怕还需要掌握相关情况吧?比如堀老师的开门习惯,你说自己不是事先知道,而是推测。这可能吗?我觉得对一般人来说不可能。” “我希望您说的是一般的推理能力。” “你是说你的推理能力非同一般?” “从您的说法来看,是这样。” “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如果不是推理,您的意思是什么?”雅美像是在抑制着焦急,慢慢地低声问道。她挺直腰杆,双手放在膝上,乌黑的双眸紧盯着我。 我看着那双好强的眼睛:“我正想问你这个。” 02 放学后。 比赛次日停止训练,射箭场空无一人。旁边操场传来其他运动社团的叫喊声,只有这片空间沉浸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 我穿过射箭场走进活动室,拿出自己的弓具,架好弓,把护胸、护腕、箭筒系好。站在起射线上,觉得身心都挺了起来,像是被植入了金属芯。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也许是知道已经将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的境地。我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 听见有人踩着杂草走过,一回头,身穿制服的惠子正穿过射箭场旁往活动室走去。 她轻轻挥挥手,对我说了声“真早”。我也冲她挥挥手,不知是否掩饰了僵硬的表情。 惠子抱着看似沉重的书包进了活动室,门砰的一声关上,像是撞在我心上。 “今天放学后有事吗?”第五节下课后,我叫住她。她回答说没什么事,我说那就一起射箭吧。 “老师主动找我可真难得呀,当然没问题。要准备参加全国大赛了,能给我开小灶了吧?” 昨天的全县比赛,惠子最终保住了第五名,加奈江第八,宫坂惠美也获得第十三名的好成绩,对清华女中射箭社来说算很有收获了。当然,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已经无关紧要…… “那是当然,最好没人打扰。”我想尽量说得随意,可口气听起来有点不自然。惠子并没在意,说了句“放学后见”就进了教室。 惠子……就这么被抛出去了吗——看着她的背影,我想。 盯着紧闭的房门,我还在困惑这么做对不对,心想,没必要这么做,就这样不闻不问任时光流逝,只要日后能想起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就行了。就算我坚持自己的做法,也没人会得救,没人会高兴。这么一想,心情更加沉重,甚至想就此逃走,但另一方面,想知道事情真相的念头左右着自己的意志,这也是事实。 门开了,换好训练服的惠子一手持弓走了过来,腰间的箭筒咔嚓作响。 “好久没有两个人单独练了,有点紧张。”惠子开玩笑似的缩缩脖子。 我说:“先随便射五十米靶吧。” 挂好靶,我们站在五十米起射线前。惠子面向靶子站在右边,从我这边能看到她的背影。 我们俩开始射箭,几乎没有对话,各自射了六支,说的只是相互打气的“射得好”。 收回箭往起射线走,惠子说:“我不太赞成比赛第二天不训练。一参加比赛,姿势总会乱,最好尽快修正过来,所以最好还是比赛次日接着练,过一天再休息。” “我会考虑。”我心不在焉。 这样的情形重复了几次。我没怎么练,假装在专心指导她,其实脑中只想着一件事——该怎么开口呢? 到了五十米的最后一次。 “看来会比昨天的成绩好呢。”惠子把计分册卷好放进口袋,开心地说。我说了句“太好了”,她如果回头看见我紧绷的脸,一定会感到诧异。 她搭上箭,慢慢举起弓,缓缓拉开,神情严肃。弓拉满了,嗖的一声,箭飞向空中,急速穿过空气,砰的一声正中靶心,箭的影子如同日晷的长针一般从靶心投射出来。 “好箭法!” “谢谢。”惠子愉快地搭上第二支箭。一年级时瘦削的肩背现在看起来强壮多了,这三年里身心都已成长——一瞬间,我走神了。 她调匀呼吸,准备再次举弓,锐利的目光看着靶子。 只有现在了,如果此时不说出来,就永远别想开口。我一咬牙,叫了一声:“惠子。” 正准备摆开架势的她停住了,紧张的神情倏地松弛下来。她放松身体,问:“什么事?” “有事问你。” “嗯。”她看着靶子,等我开口。 短短的几秒钟,我口干舌燥。舔舔嘴唇,调匀呼吸,我自言自语般说:“杀人……你没害怕吗?” 我不知她是否马上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才作出反应。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用平时那种语气说:“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说的是那起事件吗?” “对,就是它。” 她声音爽朗,半开玩笑地说:“原来我是凶手呀。” 我看不见她的脸,大概也是恶作剧般的表情。她就是这样的女孩。 “我不会去检举,只是想知道真相。” 惠子沉默了片刻,像在琢磨怎么逃避,又像对我突然追问感到困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慢慢举起弓,像刚才那样拉满,奋力射出。箭嗖地中靶,插在靶心左侧。“你说,为什么我会是凶手?”惠子保持着姿势。她的语气仍那么悠闲,令我吃惊不已。 “因为能布置出那个密室的只有你,我不得不认为你是凶手。” “说得太奇怪了。照北条雅美的推理,那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简单办法,不是吗?那还是老师你告诉我的呢。” “那办法确实谁都能做,但其实是个圈套,凶手实际上并没有真正使用。” 惠子再次沉默,我觉得她是在掩饰内心的震惊。 “这想法真是有趣又大胆。那么,凶手用的又是什么办法呢?” 她说得轻松,这回答本身就像在表明她并非和事件无关。我更绝望了。 “发现这个圈套是因为我确信凶手并非从女更衣室入口,而是从男更衣室入口逃走。之所以这么有把握,是因为有你不知道的证人。案发时那人正好在更衣室后面,能证明没人从女更衣室入口逃出来。于是,北条雅美的推理就不能成立。也就是说,凶手是从男更衣室入口逃走的。这样,密室阴谋的关键就集中在一点,即是否能从门外用木棍把门顶住。这一点警察早就查证过,答案是不可能,因为从发现的木棍上找不出丝毫动过手脚的痕迹,对木棍的长度、大小、形状和弯曲度的检查结果,也证明无法从门外进行远距离操作。” “你是说这种见解不对?”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仍很平静。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摇摇头说:“警察的见解没错,这也正是我苦恼的地方。其实,警察和我都在重复毫无意义的试验。那根木棍不可能从外面顶上,但我们没想过换了其他棍子会怎样。” 惠子的背痉挛般动了一下。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大声询问:“其他棍子?这话什么意思?” “比如,假如凶手用的是更短的木棍会怎样?被发现的那根木棍大约和地面成四十五度角,这样顶着门需要很大力气,无法远距离操作。但如果木棍和地面的角度接近于零,就不需要多少力气,从门外也可以操作。” 这简直像是在上物理课。惠子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听呢?我看得出来,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也许当真有你说的那种木棍,可事实上顶住门的明明就是那根,你不是也看到了?” “没错,当时照你说的从通风口往里看,确实看见那根木棍顶着门。” “这么说……” “你听我说。我确实看见了那根木棍,但不能因此断定没有其他木棍顶着门,对吗?” “……”她无言以对。 “怎么啦?” “没什么。然后呢?” “你看下面这说法怎样:凶手事先准备了两根木棍,一根是在杀人现场被发现、无法从门外操作的,姑且叫第一根棍;另一根是长度、弯曲度都能从门外操作的,把它叫第二根棍。作案后,凶手先把第二根棍用结实的线或铁丝缠住,线的一头甩到门外,然后把门打开一条勉强能过一个人的缝,把两根木棒靠在门上,出去后小心关上门,这样两根木棍会轻轻顶住门。这时,凶手用刚才准备好的线或铁丝,让第二根棍牢牢把门顶住。第一根棍不是拿来固定门的,不用管它。最后,把线或铁丝剪掉。” 发现尸体时,我从通风口往里看,昏暗中看见一根顶着门的长木棍,那是第一根棍,也就是“替身”。 “想象力真丰富。”惠子故意摇摇头,那动作看起来像在忍受着什么,“可门上确实有你所说的第一根棍顶过的痕迹,这怎么解释?” “这个简单,只要事先弄好印迹就行。相反,不能留下第二根棍的痕迹,要用皮革或布片之类的东西把棍子两端缠上。” “嗯……理论上讲得通。” 她从箭筒里拔出第三支箭,小心地搭在弦上——在我看来,她是想借此让自己平静下来。“还剩下一个重要问题。如果你说的是事实,撞开更衣室门进去时,屋子里应该有第二根木棍。”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该摊牌了。 整个阴谋最重要的问题就在这里,而这也正证明布置机关的是惠子,我预料到她会拿这点来做挡箭牌。 “这确实是个难关,因为是我证明当时室内没有那东西。但破门而入时,我的注意力全在村桥的尸体上,如果凶手趁机收回物证,我就见不着了。那么,能收回的是谁呢?很遗憾,惠子……只有你。” 如同被冻住一般,她僵立不动,不知正现出怎样的表情。我乘胜追击:“当然,你大概会说,那么长的木棍无法避人耳目,如果拿在手中会令我感到奇怪。不错,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但你选择的第二根棍却是拿着也不会让人起疑的东西。” 惠子抬了抬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也不用卖关子了,那就是——箭。这样,只要放进箭筒就不会被发觉了。你的箭太短,用的大概是我送你的幸运箭,长二十八点五英寸,也就是七十二点四厘米。我测试过了,这大约是能顶住更衣室门需要的最短长度。这个长度不仅只需一点力气就能把门牢牢固定,还有个好处,即顶着门的箭隐在门轨里,从远处看不清楚。另外,箭的颜色也不惹眼,没人会注意昏暗的屋子角落横着一支细细的黑箭,何况还有引人注目的替身——第一根棍。” 我一口气说完,等待她的反应。我期待她会死心,将事实和盘托出,因为我不想这样一再追问下去。但她不动声色:“有证据吗?真是个不错的推理。第二根棍……有意思。但如果没证据,终究只是个假设。” 她想必大受刺激,却还能如此冷静应对,令我很是佩服。如果没有这样的意志,也不会引发这起事件了。 “当然有证据。”我声音里的冷静不亚于她,“你看看带在身边的幸运箭号码,写着‘12’,对吧?我送给你的箭应该是3号,可3号箭不知为何却在加奈江那里。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是这么推测的:用来顶门的是12号箭,3号箭自然在你身边,尸体就要被发现时,你把3号箭放回我的弓具盒,破门而入的一刹那,你捡起12号箭放进自己的箭筒。你本该把这两支箭换过来,但你没换,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记得箭的号码。后来加奈江也说要幸运箭,选的恰好正是3号。” 昨天在比赛现场发现写着“加奈江”字样的箭是3号时,我再也无法无视一直被自己忽略的设想,所有的谜团也因此连锁反应般迎刃而解。 “这个……”惠子又举起弓,“也不过是推测而已。我有许多理由可以辩解,首先,那天我不是一直在和你一起训练吗?” 她拉开弓,开始瞄准,肌肉紧张——估摸着这紧张到了顶点,我不动声色地说:“你的任务是布置密室,杀死村桥是宫坂惠美的事。” 砰的一声巨响,惠子的弓弦断了。猛地松开的弓朝反方向弹去,在惠子手中颤抖不停。 03 惠子重新上弦,我默默把视线投向远处,发现一直守着我的警察白石待在射箭场的背阴处,正看着这边打哈欠。想必今天他也会报告“情况正常”,如果得知我们的谈话内容,他大概会惊得目瞪口呆。 “弄好了,接着说吧。”惠子又站在起射线前,似乎这种情形下还要接着射。我能感觉,这不光是因为她不想让我看见她的表情,还透着一种莫名的倔犟。 我口干舌燥,慢慢开口:“你的同谋……不,她是直接下手的人,叫主犯更合适。当然,我断定宫坂是主犯有各种根据。事实上,在识破两根木棍的伎俩时,我就确信主犯在射箭社内部,理由有两个,一是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二是你只在那天延长了训练间隙的休息时间。你对训练一向严格要求,那天却把平常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延长了不止五分钟,主犯就是在那十五分钟内杀了村桥,用刚才说的办法把更衣室弄成密室后赶回社团。本来预计十分钟,但主犯没按时回来,你就若无其事地延长了五分钟,对吧?” 惠子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靶子,保持姿势,像在催促我说下去。 “至于你们为什么非要把更衣室弄成密室,照我的理解,简单说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就是说,你们的最大目的是让警察推测出错误的密室阴谋,照这个错误推理,凶手为了换锁,必须在堀老师进更衣室的四点左右潜伏在更衣室附近,这样,当时正在训练的所有射箭社队员都会被排除嫌疑。当然,为把警察诱进圈套,你们设下多个陷阱,在更衣室隔墙上留下有人爬过的痕迹,用水弄湿靠近门口的储物柜,故意扔下同样的锁。但光凭这些暗示还无法保证警察展开错误推理,于是,你又准备了一个确保能提出错误推理的人,那就是北条雅美。” 惠子突然发出了打嗝般的声音,我知道她握弓的手在使劲。见她这种样子,真想就此打住,我又不是虐待狂…… 但我朝着真相继续迈进,那是自己也无法抑制的冲动。 “照我的推理,在当初的计划里,提出假推理是你的任务,没想到从我这儿听说北条拼命想帮朋友高原洗刷嫌疑,于是想到把这个角色推给她。我刚才问过她,已经确认这一点。” 北条雅美刚才的话在耳边回响:“堀老师的开锁习惯是杉田说的,但不是直接告诉我,而是我偶然听到她对我旁边的同学说。解谜的过程当然是我自己的见解。” “不是她偶然听到,而是你说给她听的,而且你也断定以她高傲的性格,不会主动说是从谁那儿听到了暗示。就这样,她提出了假阴谋,警方把它当成了有说服力的推理。” 见我停下来,惠子喃喃道:“接着说。”声音低得让我吃惊。 “就这样,我推定杀害村桥的凶手是你和射箭社的某个队员。当然,小丑被杀事件也一样……威胁麻生老师,让她掉换酒瓶,实在是高明的手段,但我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动机,因为我相信,不管你们和村桥之间有怎样的过节,对我都绝对不会心生杀意。但我不得不承认小丑被杀这一事实。动机是什么?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记忆里细细搜索了一遍,却找不到答案。这时,另一个疑问冒了出来,那就是:为什么要准备化装游行这么一个巨大的舞台?我试着去想,你们没有理由杀我,却有理由杀小丑。一个可怕的想法在那一瞬间闪现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说:“你们要杀的不是我,被视为不幸牺牲者的竹井老师才是真正的目标。” 听到这大胆的推论,惠子仍然纹丝不动,但脖子分明发红了。 “小丑换人是你给竹井老师出的主意。他向我提出换角色时显得很自信,我当时就该怀疑。不知道射箭社化装程序的他会那么自信,一定是知道你会帮忙。体育节之前,化装游行的扮相和各位老师要扮演的角色已经四处传开,我认为这也是你们做的手脚。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一方面是让警察无法缩小凶手范围,另一方面是为了制造借口好让竹井老师提出换演小丑。” 惠子回了一下头,马上又转过去,呼吸变得急促。 “我想起一件事,就是第二学期开始后,我好几次几乎被害死——差点被从月台推下去,差点触电,花盆从头顶上方掉下来……每次都捡了条命,我以为那是幸运。其实那是你们的一着棋,目的是制造凶手的目标是我、和竹井毫不相干的假象。为什么要制造假象呢?简单说就是搅乱警方调查——单就这一点来说,你们的手段真是太周密了。这里头隐藏着一连串事件中最重要的一点,你们为了行凶想出各种伎俩,最费心思的莫过于这一点,就是让人产生错觉,认为目标不是村桥和竹井,而是村桥和我。” 惠子从箭筒里拔出箭来,想搭在弦上,手一抖,箭滑落脚边,她想去捡,却双膝一弯,跪在起射线上。她慢慢回过头来,仰脸看着我。 “真不愧是‘机器’!” 她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我感到身体被无可名状的虚脱感包围。我茫然伸出手,惠子拉住我的手站起来。 “今天你叫我来这里时,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你最近好像在躲着我。但坦白说,没想到你能彻底看穿。” 我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说:“你们的目标是村桥和竹井,但不能直截了当地置他们于死地,否则,只要追查他们俩的共同点,你们就很容易遭到怀疑。这两人的共同点是什么?阴险的数学老师村桥和快乐的体育老师竹井,这两人看似毫无共同之处,也正因如此,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显而易见,那就是今年夏天集训时他俩曾一起查夜。惠子,确实是……那天晚上吧?” 惠子点点头:“是。” “那天晚上一定出了什么事。为了弄清楚,我翻过当时的社团日志,发现第二天宫坂请假没参加训练,理由是来了例假……后来才知道是手腕扭伤,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戴着护腕。注意到这一点,我觉得手腕的伤可能有文章,不,究竟是不是扭伤也很可疑,于是去问了校医志贺大夫,她给宫坂包扎过伤口,大概会知道些什么,结果不出所料……应该说比预料的还严重。” 志贺是这么告诉我的:“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左右,杉田惠子悄悄来到我的房间,说同屋的宫坂身体不舒服,让我去看看。我急忙赶过去,进屋一看吓了一大跳,屋里四处扔着沾血的布和纸团,宫坂摁着手腕蹲在那儿。杉田说是不小心摔破了牛奶瓶,被碎片割伤了手腕,因为怕事情闹大才谎称身体不舒服。我给她做了应急包扎,她们俩求我保密。我想反正伤得不重,传开了也没什么好处,就没说出来。” 志贺犹豫了一下又说:“但凭我的直觉,宫坂是想自杀,那伤口是用剃刀之类的东西割的。本来不该放手不管,可我想有杉田在她身边,先让她好好睡一夜再说。后来我也在注意她,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就放心了……”那天晚上,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过自杀未遂事件——它给我的冲击超过了预料。这事实也让我确信,它才是这起事件的起因,惠子的同谋(也许应该说主犯)是宫坂惠美。 “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村桥和竹井,警察一定会很快注意到集训时两人曾一起巡夜这一点,进而彻底调查集训时发生的事,很显然,那样就会从志贺大夫那儿问出自杀未遂一事,你和宫坂很快就会被盯上。你们害怕这样,就想出了设置‘凶手目标不是竹井而是我’这个圈套,周密准备之后就有了小丑事件。换成别人大概也会上当。你们成功地走到了今天。” 惠子静静听着,乌黑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等我说完,她一下子挪开视线,自言自语般说道:“惠美要想活下去,就只有让那两个人死,所以我帮了她。” “……” “为什么要在更衣室杀村桥,这和你的推测一样,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也是为了迷惑警察。启发来自以前读过的推理小说,我相信不会被识破。那天,惠美把约村桥出来的纸条放进他的外套口袋,约定时间是五点。为配合她,我调整了射箭社的训练时间,从五点开始休息。” 天热时,男教师习惯把外套放在储物柜里。放储物柜的屋子就在教职员办公室隔壁,能自由进出,在那里偷偷递纸条可以说是个好办法。 “可我又想,不知道村桥会不会来。纸条上没写名字,他可能会怀疑。” 确实,如果只有宫坂的纸条,村桥也许不会去。但那天早些时候高原阳子已约好了见村桥,而且一样是五点。村桥见了纸条,大概误以为是阳子改变了见面地点。 惠子接着说:“所以,老实说,当惠美脸色煞白地回来时,我也是两腿发抖。她说已经没有退路。至于密室,和你的推理一样,没必要解释了。” “氰化物溶液是怎么回事?” 惠子犹豫了一下:“惠美以前就有,是从一个开照相馆的朋友那儿拿的。你知道的吧,氰化物溶液被用来让照片显色。她今年春天拿了之后再没去过那家照相馆,觉得不会露出破绽。” “今年春天?那时她为什么要氰化物溶液?” “真不明白?”惠子懒洋洋地露齿一笑,“如果有什么毒药能轻易杀人,我也想要呢,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也没准是自己要用。”她又轻声自语:“我们就是这种年龄。” 那声音如冰水滴落,让我后背一阵发冷。 “知道是惠美找自己,村桥像是很吃惊,但因为惠美是好学生,他也就放下心来,毫不怀疑地喝了她递过来的果汁。” 原本以为约自己的是问题学生高原阳子,结果却是一年级的宫坂惠美——我能理解村桥松了口气的心情。 “就这样,第一步计划成功了,还有了个意外的发现,就是惠美从村桥的西装口袋取回纸条时偶然发现的一张照片,你猜是什么?一张拍立得照片,但能看清拍的是麻生老师,是她睡觉的模样,那样子真叫人难以启齿。我们马上明白了,村桥和她有亲密关系,这张照片是村桥背着她偷偷拍的。” 我恍然大悟。村桥用这张照片胁迫麻生恭子和自己保持关系。 “我觉得可以利用这一情况,因为第二步计划中只有一着险棋,那就是把酒瓶掉包。把魔术箱从社团活动室搬到教学楼后面时有其他队员看着,当然没法掉包,这样就只有在下午比赛期间动手了,但拿着那么大的酒瓶太惹眼,要是被人看见就全完了,所以我们决定让麻生老师替我们去做这危险的事。你知道恐吓信吧?体育节前一天,惠美她们班负责打扫教职员办公室,她乘机放进麻生老师的抽屉。我们就这样计划着杀死小丑,结果非常成功。虽没想到麻生老师那么快就被抓,但警察似乎认定凶手的目标是你,我们俩看来也没被怀疑,就这样结束。我以为惠美能步入幸福的人生,我也能放心毕业。” 惠子努力使自己冷静,说到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心头,一个转身,心神不定地搭上箭,想拉弓瞄准,肩膀却开始摇晃,似乎无法控制身体。 我把手搭在她颤抖的肩上,在她耳边问:“动机是什么?可以告诉我了吧。” 惠子深呼吸了几下,渐渐又恢复了刚才的冷静:“那天晚上,我和你在餐厅,对吧?当时惠美在房里睡觉,她说,好像有人往房里偷看,门开了一条缝,外面似乎有人。她慌忙去关门,看见村桥和竹井从走廊走过。” “偷看……”我茫然地把手从她肩上拿开,“那就是……动机?” “在你们看来,这也许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你们觉得现在的女生还有出卖身体的。但这完全是两码事。有一段时期我也想过去出卖身体,却绝对不愿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被人偷看,那就像有人穿着鞋闯进你心里一样。” “但……也不至于非得杀人吧?” “是吗?但如果被偷看时,惠美正在自慰呢?” 这话直刺我的神经,令我不禁反问:“什么……” “惠美又羞又悔,想自杀。我不能责怪她,如果是我可能也会这么做。我进屋时,她全身是血,求我让她去死,说只要那两个老师活在世上,她就没勇气活下去……我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说什么都苍白无力,只能抱着她的肩膀,哀求她不要死。我等着她停止哭泣,不管多久。她总算放弃了寻死的念头。” 我做梦也没想到那天晚上会发生这种事。第二天见到惠子,她不露声色,只字未提。 “可她的不幸并未就此结束,不,是刚开始。”惠子几乎是在压低声音叫喊,“第二学期开始后的一天,惠美给我打电话,她说:‘现在氰化物就在我眼前,喝下去行吗?’我大吃一惊,问她为什么,她哭着说已经忍受不了了。你知道是什么让她无法忍受吗?是那两个老师看她的眼神。她说,他们看她的眼神和看其他学生的完全不同,那眼神分明是在回想她那天晚上不堪回首的样子。一想到在他们脑中自己是怎样地被玩弄和蹂躏,她简直要发疯。她说,这种心情就像每天都在被视线强暴。” “视线强暴……” “的确有这种强奸方式,所以我也理解她决意再次寻死的心情。事实上,当时在电话那头,惠美当真差点就要喝下毒药。于是我说,该死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两个人。这虽是为了阻止她自杀脱口而出的话,也有一半是认真的。她改变了主意,继而下定决心。” 可你怎么知道他们俩有没有在“视线强暴”?——我想这么说,但没说出口。反正惠美是这样认定的,对她们来说重要的是这个事实。 惠子拉弓,射出第五支箭,这是姿势最漂亮的一箭,画出一条平直的抛物线,正中靶心,碰到插在那儿的另一支箭,发出金属声。 “制订计划的人是我。我对惠美说,她来决定要不要实际行动,我能帮的只是在打开更衣室门之后收回顶门的幸运箭。她做得干净利落,通过整个事件,我觉得她长大了许多。” 这几个星期宫坂惠美确实变了,拿射箭时的表现来说,难怪她能达到那种境界。 “能问你两个问题吗?” “请便。” “第一个,体育节结束后开车撞我的也是你们吗?那真的是想置我于死地。” 惠子一时间好像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不知道,大概是惠美干的。她说过,小丑事件后至少要再假装袭击你一次。但用车撞可真够大胆的,是找谁开的车呢?” 她担心这样会露出马脚。 “最后一个问题,”我咽下一口唾液,严肃地说,“你们的动机我明白了,会努力去理解。可杀人时你们不害怕吗?看见别人中了自己设的圈套而死,难道毫无感觉?” 惠子歪头犹豫了一下,明确地答道:“我也问过惠美害不害怕,她说,只要闭上眼,回想这十六年来开心快乐的事,然后再想想那次集训时发生的事,很奇怪,心里会涌上一种冷静的杀意。我能理解她,因为我们有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东西。” 她回过头来,脸上了无怯意,恢复了平时的开朗。 “没别的问题了吧?” 我有点丧气地伸伸腰,答道:“没了。” “是吗?那就不说了,你得说话算话,指导我练习,就剩一支箭了。” 说着,她慢慢举起弓,拉开。我转身走开。 “我没什么可以指导你们的。”正这么自语,耳边传来嗖的一声。她一定射中了靶心。但我没回头,她也没叫住我。 就这样了却一件事。 04 “喂,裕美子吗?是我……嗯,是喝了点酒。出了M车站……自己一个人,想一个人走走……警察?没有,路上把他甩了。现在?在H公园。对,就附近那个,从这里能看见公寓。嗯,再歇一会儿就回家……别担心,已经没事了……为什么?别问了,反正不用担心了。挂了……” 我撞开公用电话亭的门走到外面。冷风吹着滚烫的脸,我摇摇晃晃地来到附近的长椅,倒在上面。我头晕目眩,感到恶心,的确喝多了。 我躺在长椅上看着公园。非节假日的晚上这里不会有人,何况这是个只有个小喷泉的僻静公园。 实在喝得太多了。 我想把一切都忘掉,一杯接一杯往胃里倒酒。想忘掉的不光是这起事件,而是当了教师后发生的所有事。 “无聊!”我吐出两个字——这就是对自己生活的描述。 突然,一阵睡意袭来。我闭上眼,却头晕胸闷,真惨。 挣扎着站起来,没想到感觉舒服多了。踉踉跄跄地抬腿往前走,自嘲道:原来醉鬼是这么走路的。 看着公寓的方向走出公园,这时,小路上驶过一辆车,车灯亮得我睁不开眼睛,更糟的是胃里一阵翻滚。我打了个趔趄,抓住公园的栅栏。 那辆车停在我面前,车灯却没熄。正觉得奇怪,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那人背对着车灯,看不见面孔,好像还戴着墨镜。他走了过来。我被莫名的恐惧包围了,扶着栅栏想往旁边挪。就在那一瞬间,他扑了过来。他比我高,块头很大。 他一下子击中我的腹部,我立刻感到一阵发烫,像麻痹了一样。我哼了一声,令人几乎无法呼吸的剧痛随即袭来。 那人从我身边逃开,手里握着一把刀。大概被刺了一刀——这么想着,我两腿一软,倒在路上。我按住伤口,手上滑溜溜的,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芹泽,快点!” 我在路边挣扎,忽听车里有个女人在叫。一听到那声音,内心的震撼让我忘记了剧痛。虽压低了嗓门,但那毫无疑问是裕美子的声音。 裕美子……为什么? 那人上了车,我听见关车门的声音,引擎声随即从柏油路面传来。车灯一晃,那辆车掉头往来路驶去。看着车尾我想起来了,是上次那辆丰田…… 车子消失后,我还像虫子一样爬着。我想叫,却连吐气的力气都没有,手脚麻了,还因流出的血而滑了好几下。 断断续续地,意识模糊起来。趁着中间的片刻清醒,我作了番冷静的推理。 裕美子叫的是“芹泽”。我不太确定,但如果记忆没出错,裕美子所在超市的经理就姓芹泽。那人身材高大,不到四十岁……原来,裕美子和他……上次被车袭击,是在我对裕美子说有人想杀我之后不久。对他们俩来说,这是杀我的最好时机,因为会令人误以为,凶手和做下前几次事件的是同一个人。原来,只有那一次和惠子她们没有丝毫关系。 一直以为有人要我的命,其实只是被利用而已——今天我才明白这一点,却是以这种方式,并且是被自己的妻子追杀,多么讽刺! 裕美子会杀我吗?痛苦中我思索着这个问题。回答是:也许会。 我没有给过她任何东西,不光如此,还一直都在从她身上索取——自由、快乐,还有孩子,简直数不胜数。如果身边出现一个男人,能给她想要的东西,她当然会视我为障碍。 意识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在一点点消失。 但我不能死,死在这里也留不下什么,只会让裕美子成为杀人犯。 我倒在柏油路上,专心等待着有人路过。我还能等。 看来,这次放学后的休息时间会很长了。我心里这么想着。 版权信息 书名:白夜行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刘姿君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多年以前,大阪的一栋废弃建筑中发现一名遭利器刺死的男子。案件扑朔迷离,始终悬而未决。此后20年间,案件滋生出的恶逐渐萌芽生长,绽放出恶之花。案件相关者的人生逐渐被越来越重的阴影笼罩…… 《白夜行》出版之后引起巨大轰动,使东野圭吾成为天王级作家。小说被改编成同名电视连续剧,与图书一同为作家带来了如潮好评,使他成为日本、韩国与中国台湾等地受欢迎的作家之一。“只希望能手牵手在太阳下散步”,这句象征《白夜行》故事内核的绝望念想,有如一个美丽的幌子,随着无数凌乱、压抑、悲凉的事件片段如纪录片一样一一还原,仅剩一丝温情也被完全抛弃,万千读者在一曲救赎罪恶的爱情之中悲切动容。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第一章 01 出了地铁布施站之后,沿着铁路往西走。已经十月了,天气仍然闷热难当,地面却是干的。每当卡车疾驰而过,扬起的尘土极可能会飞进眼睛,让人又皱眉又揉眼睛。 笹垣润三的脚步说不上轻快。他今天本不必出勤。很久没休假了,还以为今天可以悠游地看点书。为了今天,他特地留着松本清张的新书没看。 公园出现在右边,大小足以容纳两场三垒棒球开打,丛林越野游戏、秋千、滑梯等公园常见的游乐设施一应俱全。这座公园是附近最大的一座,正式名称叫真澄公园。 公园后面有一栋兴建中的七层建筑,乍看之下平淡无奇,但笹垣知道里面几乎空无一物。在调到大阪府警本部之前,他就待在管辖这一带的西布施分局。 看热闹的人动作很快,已经聚集在大楼前,停在那里的好几辆警车几乎被看客团团围住。 笹垣没有直接走向大楼,而是在公园前右转。转角数来第五家店挂着“烤乌贼饼”的招牌,是一家店面宽度不到两米的小店。烤乌贼饼的台子面向马路,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女人,正在看报。店内看来是卖零食的,但没见到小孩子的身影。 “老板娘,给我烤一片。”笹垣出声招呼。 中年妇人急忙合起报纸。“好,来了来了。” 妇人站起身,把报纸放在椅子上。笹垣衔了根和平牌香烟,擦火柴点着,瞄了一下那份报纸,看到“厚生省公布市场海鲜汞含量检查结果”的标题,旁边以小字写着“大量食用鱼类亦不致达到该含量”。 三月时,法院对熊本水俣病作出判决,与新潟水俣病、四日市哮喘病、痛痛病合称四大公害的诉讼,就此全数结案。结果,每一桩诉讼均是原告胜诉,这使得民众莫不对公害戒慎恐惧。尤其是日常食用的鱼类遭汞或PCB(多氯联苯)污染疑虑未消,使大众人心惶惶。 乌贼不会有问题吧?笹垣看着报纸想。 烤乌贼饼的两片铁板由铰链连在一起,夹住裹了面粉和蛋汁的乌贼,再利用铁板加热。烧烤乌贼的味道激起了食欲。 充分加热后,老板娘打开铁板,又圆又扁的脆饼黏在其中一片铁板上。她涂上薄薄的酱汁,对折,再以咖啡色纸包起来,说声“好了”,把饼递给笹垣。 笹垣看了看写着“烤乌贼饼四十元”的牌子,付了钱。老板娘亲切地说:“多谢。”然后拿起报纸,坐回椅子。 笹垣正要离开,一个中年女子在店门口停下脚步,向老板娘打招呼。她手上提着购物篮,看样子是附近的家庭主妇。“那边好像很热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呀?”她指着大楼问。 “好像是,刚才来了好多警车,不知是不是小孩受伤了。”老板娘说。 “小孩?”笹垣回头问,“大楼里怎么会有小孩?” “那栋大楼已经成了小孩的游乐场。我早就担心迟早会有人玩到受伤,结果真的出事了,不是吗?” “哦,在那样的大楼里,能玩些什么?” “谁知道他们的把戏!反正我早就觉得该把那里整顿一下,太危险了。” 笹垣吃完烤乌贼饼,走向大楼。在他身后的老板娘眼里,想必会认为他是个游手好闲、爱看热闹的中年人。 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大楼前拉起警戒线阻挡看热闹的人。笹垣钻过警戒线,一个警察用威吓的眼神看他,他指了指胸口,表明警徽在这里。那个警察明白了他的手势,向他行注目礼。 大楼有个类似玄关的地方,原本的设计也许是装设玻璃大门,但目前只用美耐板和角材挡住。美耐板有一部分被掀开了,以便进入。 向看守的警察打过招呼后,笹垣走进大楼。不出所料,里面十分幽暗,空气里飘荡着霉味与灰尘混杂的气味。他站住不动,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谈话声。过了一会儿,逐渐可以辨识四周景象了,笹垣这才明白自己站在原本应该是等候电梯的穿堂,因为右边有两道并排的电梯门,门前堆着建材和电机零件。 正面是墙,不过开了一个四方形洞口出入,洞的另一边暗不见物,也许是原本建筑规划中的停车场。左边有个房间,安装了粗糙的胶合板门,感觉像是临时充数的,上面用粉笔潦草地写着“禁止进入”,大概是建筑工人所为。 门开了,走出两个男人,是同组的刑警。他们看到笹垣便停下脚步。 “哦,辛苦了。难得的休假,你真倒霉呀。”其中一个对笹垣说,他比笹垣大两岁。另一个年轻刑警调到搜查一科还不到一年。 “我一大早就有预感,觉得不太妙,这种第六感何必这么准呢?”说完,笹垣又压低声音道,“老大心情怎么样?” 对方皱起眉头,摇摇手。年轻刑警在一旁苦笑。 “这样啊。也难怪,他才说想轻松一下,就出了这种事。现在里面在做什么?” “松野教授刚到。” “哦。” “那我们去外头转转。” “好,辛苦了。” 看来他们是奉命出去问话。笹垣目送他们离开,然后戴上手套,缓缓打开门。房间约有十五叠。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室内不像穿堂那么暗。 调查人员聚在窗户对面的墙边。有几张陌生面孔,多半是管区西布施分局的人,其他都是看腻了的老相识,其中与笹垣交情最深的那个率先看向这边。他是组长中冢,头发剃成五分平头,戴着金边眼镜,镜片上半部呈淡紫色。眉心那道皱纹就算笑的时候也不会消失。 中冢没有说“辛苦了”或“怎么这么晚”,只微微动了动下巴,示意他过去。笹垣走了过去。 房间内没有像样的家具,靠墙摆着一把黑色人造革长椅,挤一挤大概可以坐三个成人。 尸体就躺在上面,是名男子。 近畿医科大学的松野秀臣教授正在检视尸体,他担任大阪府法医已超过二十年了。 笹垣伸长脖子,看了看尸体。 死者年约四十五到五十出头,身高不到一百七十厘米。以身高而言体形稍胖,穿咖啡色上衣,没有系领带,衣物好像均为高级货。胸口有直径十厘米大小的深红色血迹。此外还有几处伤痕,但没有严重的出血现象。 就笹垣所见,并没有打斗的迹象。死者衣着整齐,没有分线、全部向后梳拢的头发也几乎没有紊乱变形。 个头矮小的松野教授站起身来,面向调查人员。 “是他杀,错不了。”教授肯定地说,“有五处刺伤。胸部两处,肩部三处。致命伤应该是左胸下方的刺伤,在胸骨往左几厘米的地方。凶器应该是穿过肋骨的间隙,直达心脏。” “当场死亡?”中冢问。 “大概一分钟之内就死了,我想是冠状动脉出血压迫心脏,引起心包膜填塞。” “凶手身上溅到血了吗?” “不,我想应该没有多少。” “凶器呢?” 教授翘起下唇,略加思考之后才开口:“是细而锐利的刀刃,可能比水果刀更窄一点。反正不是菜刀或开山刀之类。” “推定死亡时间呢?”这个问题是笹垣提出的。 “死后僵直已经遍及全身,而且尸斑不再位移,角膜也相当混浊,可能已经过了十七个小时到快一整天,就看解剖可以精确到什么程度。” 笹垣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单纯地倒推时间,死者便是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到晚上十点之间遇害的。 “那马上送去解剖吧。” 中冢提出的这个意见,松野教授也赞成:“这样比较好。” 这时,年轻刑警古贺进来了。“死者的妻子到了。” “总算来了。那就先让她认人,带她进来。” 听到中冢的指示,古贺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笹垣小声地问身边的后进刑警:“已经知道死者的身份了?” 对方轻轻点头。“死者身上有驾照和名片,是这附近当铺的老板。” “当铺?被拿走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是没有找到钱包。” 有声音响起,古贺再次进来,朝后面说着“这边请”。刑警们离开尸体两三步。 古贺背后出现了一名女子。首先映入笹垣眼帘的是鲜艳的橘色,原来这名女子穿着橘黑相间的格子连衣裙,足蹬一双近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另外,长发造型完美,简直像刚从美容院出来一般。用浓妆刻意强调的大眼睛望向墙边的长椅。她将双手举到嘴边,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就这样,身体的动作静止了几秒。刑警们深知在这种情况下多言无益,都默默注视着现场。 终于,她开始慢慢靠近尸体,在长椅前停下脚步,俯视躺在上面的男子的面孔。连笹垣都看得出她的下颚微微颤抖。 “是你先生吗?”中冢问。 她没有回答,双手覆住脸颊,缓缓移动,遮盖住面容,双膝像支撑不住似的一弯,蹲在地上。好像在演戏呀,笹垣心想。 哀泣的声音从她手后传了出来。 * * * 1956年左右发生于日本熊本县水俣市的公害疾病,起因于工厂排放有机汞至海中,人类食用海鲜后,汞便在人体中累积,至一定程度后便发病。症状为手足麻痹,运动、听力、语言障碍,严重者会造成死亡。1973年,汞排放方被判败诉。 20世纪50年代,日本富山县稻米受到镉污染,导致食用者骨质疏松及肾衰竭,由于关节与脊骨极度疼痛,而有“痛痛病”之称。 02 被害人桐原洋介是“桐原当铺”的老板,店铺兼自宅距现场约一公里。 经死者的妻子弥生子确认身份后,尸体便被迅速移出现场。笹垣帮鉴定科的人把尸体移上担架。这时,一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被害人是吃饱后遇害的?”他喃喃道。 “什么?”在他身边的古贺反问。 “这个啊。”笹垣指向被害人系的皮带,“你看,皮带系的孔比平常松了两扣。” “啊,果然。” 桐原洋介系的是咖啡色的瓦伦蒂诺皮带。皮带上留下的扣环痕迹和已经拉长变形的孔,显示他平常用的是自尾端数起第五个孔。然而,尸体上所扣的却是尾端数来第三个。 笹垣交代身旁一个年轻的鉴定人员对这个部分拍照。 尸体运走后,参与现场勘验的调查人员陆续离开,以进行侦讯工作。留下来的人除了鉴定人员外,只剩笹垣与中冢。 中冢站在房间中央,再次环顾室内。他左手叉腰,右手抚着脸颊,这是他站着思考时的习惯。 “笹垣,”中冢说,“你觉得呢?是什么样的凶手?” “完全看不出来。”笹垣的视线也扫了一圈,“现在顶多知道是被害人认识的人。” 衣着、头发整齐,没有打斗迹象,正面遇刺,这几点便是证据。 中冢点点头,表情表示同意。“问题是被害人与凶手在这里做什么。” 笹垣再次一一检视房内所有物品。大楼在施工时,这个房间似乎被当作临时办公室。尸体横躺的那把黑色长椅也是那时留下来的。此外,还有一张铁质办公桌、两把铁椅和一张折叠式会议桌,全都靠墙放置。每件东西都生了锈,上面积了一层灰尘,好像撒了粉似的。工程早在两年半前便中止了。 笹垣的视线停留在黑色长椅旁墙上的某一点。通风管的四方形洞穴就在天花板下方,本应覆着金属网,现在上面当然空空如也。 如果没有通风管,或许尸体会更晚才被发现,因为发现尸体的人正是从通风管来到房内的。 据西布施分局调查,发现尸体的是附近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今天是星期六,学校的课只上到中午。下午,六个男孩在这栋大楼里玩。他们玩的并不是躲避球或捉迷藏,而是把大楼里四通八达的通风管当作迷宫。对男孩而言,在复杂蜿蜒的通风管里爬行或许的确是一种能够激发冒险精神的游戏。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游戏规则,但其中一人似乎在半途走上另一条路。男孩与同伴走失,焦急地在通风管里四处爬行,最后来到这个房间。据说,男孩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躺在长椅上的男人已经死了,还怕自己爬出通风管跳下时会吵醒他。然而,男子却一动也不动。男孩感到纳闷,便蹑手蹑脚地接近男子,才赫然发现他胸口的血迹。男孩将近一点时回到家,把情况告诉家人。但是,他母亲花了二十分钟左右才把儿子的话当真。根据记录,向西布施分局报案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三十三分。 “当铺啊……”中冢冒出这句,“当铺的老板,有什么事得和人约在这种地方碰面呢?” “大概是不希望被别人看到,或是被看到了不太妥当的人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特地选这种地方啊,可以避人耳目私下密谈的地点多得是。如果真的怕被看见,应该会尽量离家远一点,不是吗?” “的确。”笹垣点头,摸了摸下巴,手心里有胡渣的触感。今天赶着出门,连剃须的时间都没有。 “对了,他老婆的打扮真夸张。”中冢提起另一个话题,说起了桐原洋介的妻子弥生子,“差不多三十出头吧,被害人的年龄是五十二岁,感觉差太多了。” “她应该做过那一行。”笹垣小声回应。 “嗯……”中冢缩了缩双下巴,“女人真是可怕!现场离家根本没有几步路,却还化了妆才来。不过,她看到丈夫尸体时哭的那个样子真是有意思。” “哭法和化妆一样,太夸张了,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中冢坏笑了一下,立刻恢复正经,“应该差不多问完他老婆了,笹垣,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送她回家吗?” “好。”笹垣低头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来到大楼外,看热闹的人少多了。但开始出现记者的身影,电视台的人好像也来了。 笹垣望向停在大楼前的警车,桐原妻子在从面前数第二辆警车的后座。她身旁坐着刑警小林,前座是古贺。笹垣走过去敲了敲后座的玻璃窗,小林打开车门出来。 “情况怎样?”笹垣问。 “大致问过了,刚问完。不过说实在的,情绪还是有点不太稳定。”小林以手掩口说。 “她确认过随身物品了吗?” “确认过了。果然,钱包不见了,还有打火机。” “打火机?” “听说是高级货登喜路。” “哦。那,她先生什么时候失去联系的?” “她说昨天两三点出的门,去哪里不知道。到今天早上还没回来,她很担心。本想再不回来就要报警,结果就接到发现尸体的通知。” “她先生是被人叫出去的吗?” “她说不知道,她不记得先生出门前有没有接到电话。” “她先生出门时的样子呢?” “说是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笹垣用食指挠挠脸颊,问到的话里完全没有线索。 “照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谁可能行凶了。” “是啊。”小林皱着眉点头。 “她知道这栋大楼吗?有没有什么线索,问过了吗?” “问过了。她以前就知道这栋大楼,但这是什么样的建筑,她完全不知道,今天才第一次踏进去,也从来没听她先生提过这栋大楼。” 笹垣不由得苦笑。“从头到尾都是否定句啊。”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笹垣拍了拍后进的胸口,“我来送她,让古贺开车,可以吗?” “好的,请。” 笹垣坐上车,吩咐古贺驶向桐原家。 “稍微绕一下再去,媒体那些人还没察觉被害人的家就在附近。” “好的。”古贺回答。 笹垣转身朝向一旁的弥生子,正式自我介绍。弥生子只是微微点头,看来并不想费力去记警察的姓名。 “府上现在有人在吗?” “有,有人在看店,我儿子也从学校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有儿子啊,几岁了?” “读小学五年级。” 这么说就是十至十一岁了。笹垣在心里计算,再次看了看弥生子。虽然她以化妆来掩饰,但是皮肤状况不太好,细纹也颇明显,就算有这么大的孩子也不足为奇。 “听说你先生昨天什么都没交代就出门了,这种情况常有吗?” “有时候,都是直接去喝酒。昨天我也以为是那样,没怎么放在心上。” “会到天亮才回家?” “很少。” “这种情况下他不会打电话回家吗?” “他很少打。我要他晚归的时候打电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他总是嘴上答应,也不打,我也习惯了。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被杀……”弥生子伸手捂住嘴巴。 笹垣一行人坐的车随处绕了一阵后,停在标示了“大江三丁目”的电线杆旁。独栋住宅沿着狭窄的道路两旁林立。 “在那边。”古贺隔着挡风玻璃指着前方。约二十米远处,出现了桐原当铺的招牌。媒体似乎还没有掌握被害人的身份,店门口不见人影。 “我送桐原太太回家,你先回去吧。”笹垣吩咐古贺。 当铺的铁门拉下了一半,高度大约在笹垣面部。笹垣跟在弥生子身后钻进门去。铁门之后是商品陈列柜和入口。入口大门装了毛玻璃,用金色的书法字体写着店名。 弥生子打开门进去,笹垣跟在后面。 “啊,回来了。”待在柜台的男子出声招呼。此人约四十岁,身形细瘦,下巴很尖,乌黑的头发梳成毫厘不差的三七分。 弥生子叹了口气,在一把应该是待客用的椅子上坐下来。 “怎么样?”男子问,视线在她和笹垣之间来回移动。 弥生子把手放在脸上,说:“是他。” “怎么会……”男子一脸沉郁,眉心出现一道深色的线条,“果然是被……被杀的吗?” 她轻轻点头:“嗯。” “岂有此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男子遮住嘴,视线下垂,像是在整理思绪,不断眨眼。 “我是大阪府警笹垣。这件事真的很令人遗憾。”笹垣出示警察手册,自我介绍,“你是这里的……” “我姓松浦,在这里工作。”男子打开抽屉,取出名片。 笹垣点头致意,接过名片。这时,他看到男子右手小指戴着一枚白金戒指。一个大男人,这么爱漂亮啊,笹垣想。 男子叫松浦勇,头衔是“桐原当铺店长”。 “你在这里待很久了吗?”笹垣问。 “嗯,已经是第五年了。” 笹垣想,五年不算长。以前在哪里工作?是在什么因缘之下来这里工作的?笹垣很想问这些问题,但决定先忍下来,因为还会再来这里好几次。 “听说桐原先生是昨天白天出门的。” “是的,我记得应该是两点半左右。” “他没有提起要去办什么事?” “没有。我们老板有些独断,很少跟我讨论工作的事。” “他出门时,有没有跟平常不同的地方?例如服装的感觉不太一样,或者带着没见过的东西之类的。” “这个嘛,我没有注意。”松浦歪着头,左手搔了搔后脑勺,“不过,好像很在意时间。” “哦,在意时间。” “他好像看了好几次手表。不过,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笹垣若无其事地环视店内。松浦背后有一扇紧闭的和式拉门,后面多半是和室客厅,柜台左边有个脱鞋处,从那边上去是住房。上去之后左边有一道门,若说那是置物间,位置很奇特。 “昨天店里营业到几点?” “这个,”松浦看着墙上的圆形时钟,“平常六点打烊,不过,昨天拖拖拉拉的,一直开到快七点。” “看店的只有松浦先生一人吗?” “是的,老板不在的时候大多是这样。” “打烊之后呢?” “我就回家了。” “府上在哪里?” “寺田町。” “寺田町?开车上班吗?” “不是,我搭电车。” 如果搭电车,包括换车时间,到寺田町差不多要三十分钟。如果七点多离开,最晚八点也应该到家了。 “松浦先生,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没有。我六年前离婚,现在一个人住公寓。” “这么说,昨晚你回去之后,也都是一个人了?” “是啊。”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了,笹垣在内心确认。不过,他不动声色。“桐原太太,你平常都不出来看店吗?”笹垣问坐在椅子上、手按额头的弥生子。 “因为店里的事我都不懂。”她以虚弱的声音回答。 “昨天你出门了吗?” “没有,我一整天都在家。” “一步都没有出门?也没有去买东西?” “嗯。”她点头,然后一脸疲惫地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可以去休息了吗?我累得连坐着都不舒服。” “当然,不好意思。你请休息吧。” 弥生子脚步踉跄地脱了鞋,伸手扶着左侧拉门的把手打开门,里面是楼梯。原来如此,笹垣这才明白那扇门的用处。 她上楼的脚步声从关上的门扉后传来。当声音消失后,笹垣润三来到松浦跟前:“桐原先生没回家的事,你是今天早上听说的?” “是的。我和老板娘都觉得很奇怪,也很担心。结果就接到警察的电话……” “想必很吃惊。” “当然啊!”松浦说,“怎么会呢?我还是不敢相信,老板竟然会遭人杀害……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那么,你完全没有头绪?” “哪来的头绪呢?” “可是,你们是做这一行的,上门的客人也有千百种吧。有没有客人为了钱和老板发生争执?” “当然,我们是有些特别的客人。明明是借钱给人反而被怨恨,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要杀老板……”松浦回视笹垣的脸,摇摇头,“我实在很难想象。” “也难怪,你们是做生意的,不能说客人的不是。不过,这样我们就无从调查了。如果能借看最近的客户名册,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名册啊……”松浦为难地皱眉。 “一定有吧,不然就不知道钱借给了谁,也没办法管理典当品了。” “当然,名册是有的。” “不好意思,跟你借一下。”笹垣伸出摊平的手掌,“我把整本带回去,复印之后马上奉还。当然,我们会非常小心,不让其他人看到。” “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那好,我在这里等,可以麻烦你去征求老板娘同意吗?” “唔。”松浦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好吧。既然这样,东西可以借给你们,但是,请千万好好保管。” “谢谢,不用先征求老板娘同意吗?” “应该可以出借,回头我再告诉她。仔细一想,老板已经不在了。” 松浦坐在椅子上转了九十度,打开身边的文件柜,里面排列着好几份厚厚的文件夹。正当笹垣往前探看时,眼角扫到楼梯的门无声地开了,他往那边看去,心头一震。 门后站着一个男孩,十岁左右,穿着长袖运动衫、牛仔裤,身材细瘦。 笹垣心头一震,并不是因为没有听到男孩下楼的声音,而是在眼神交会的一刹那,为男孩眼里蕴含的阴沉黑暗所冲击。 “你是桐原先生的儿子?”笹垣问。男孩没有回答。 松浦回头说:“哦,是的。” 男孩一言不发,开始穿运动鞋,脸上毫无表情。 “小亮,你要去哪儿?今天最好还是待在家里。” 男孩对松浦的询问不加理会便出门了。 “真可怜,他一定受到了不小的打击。”笹垣说。 “也许吧。不过,那孩子有点特别。” “怎么说?” “这个,我也说不好。”松浦从文件柜里取出一本文件夹,放在笹垣面前,“这是最近的客户名册。” “那我就不客气了。”笹垣收下,开始翻阅里面一大排男男女女的名字。他眼里看着资料,心里回想起男孩阴郁的眼神。 03 尸体被发现的翌日下午,解剖报告便送到设于西布施分局的专案组。报告结果证实,被害人的死因和推定死亡时间与松野教授的看法大同小异。只是,看了胃部化验的相关记录,笹垣不禁纳闷。记录上写的是“未消化的荞麦面、葱、鲱鱼,食用后2~2.5小时”。 “如果化验没错,那皮带的事该怎么解释?”笹垣低头看着双臂抱胸而坐的中冢。 “皮带?” “皮带孔放松了两扣,一般吃过饭后才会这么做,既然过了两个小时,应该会扣回来。” “大概是忘了,常有的事啊。” “可是,我检查过被害人的裤子,和他的体格比起来,裤腰的尺寸相当大。要是皮带松了两扣,裤子自会往下掉,不好走路才对。” “唔。”中冢含糊地点了点头。他皱着眉头,盯着摆在会议桌上的解剖报告。“如果是这样,笹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松开皮带扣?” 笹垣看看四周,把脸凑到中冢身边:“我看,是被害人到了现场后,做了需要解开长裤皮带的事。然后系回来的时候放了两扣。不过,系回来的是本人还是凶手就不知道了。” “什么事需要松开皮带?”中冢抬眼看笹垣。 “这还用问吗?松开皮带,就是要脱裤子嘛。”笹垣笑得很贼。 中冢靠在椅子上,铁椅发出嘎吱声。“好好的成年人,会特地到那种满是灰尘的肮脏地方约会吗?” “这个,的确有些不自然。” 听到笹垣支支吾吾的回答,中冢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听起来挺有意思,不过在运用直觉之前,要先搜集资料才对。去查出被害人的行踪,首先是荞麦面店。” 既然负责人都这么说了,笹垣也不能唱反调,说声“知道了”,行过礼便离开了。 没多久便找到了桐原洋介用餐的荞麦面店。弥生子说他经常光顾布施车站商店街那家“嵯峨野屋”,调查人员立刻前去询问,证实星期五下午四点左右,桐原的确去过。 桐原在嵯峨野屋吃了荞麦面。照消化状态倒推,推定死亡时间为星期五下午六点到七点之间。调查不在场证明时,将时间再拉长,以下午五点到八点为重点。 然而,照松浦勇和弥生子的说法,桐原是两点半时离家。他去嵯峨野屋之前的一个多小时,又去了哪里呢?由他家到嵯峨野屋,走得再慢,用时也不会超过十分钟。 这一点在星期一便得到了答案。一个打到西布施分局的电话揭开了谜底。来电的是三协银行布施分行的女职员,她在电话中表示,上星期五营业时间结束前,桐原洋介到过银行。 笹垣和古贺立刻赶到位于近铁布施站南口对面的那家分行。 来电的是负责银行柜台业务的女职员,一张讨人喜欢的圆脸,配上一头短发,非常好看。笹垣他们和她面对面在用屏风隔开的会客处坐下。 “昨天在报纸上看到名字,我心里就一直在想,会不会就是那位桐原先生?所以今天早上再度确认姓名,跟上司商量以后,我就鼓起勇气打了电话。”她背脊挺得笔直。 “桐原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笹垣问。 “快三点的时候。” “来办什么事?” 听到这个问题,女职员略显迟疑,可能是难以判断客户的机密可以透露到什么程度。但是,最后她还是开口了:“他提前取出了定期存款。” “金额有多少?” 她再度犹豫,舔了舔嘴唇,瞄一眼在远处的上司后,小声说:“一百万元整。” “哦……”笹垣翘起嘴唇。这是一笔不像会随身携带的大数目。“桐原先生没有提到要把这笔钱用在什么地方吗?” “没有,他完全没有提过。” “那桐原先生把一百万元装在哪里?” “我不清楚……印象中,好像是放在我们银行提供的袋子里。”她有点困惑地偏着头。 “以前,桐原先生曾经像这样突然将定期存款解约,领走几百万吗?” “就我所知,这是第一次。不过,我自去年底起才经手桐原先生的定期存款业务。” “桐原先生取款时看起来如何?是觉得可惜,还是很开心?” “不清楚。”她又偏着头说,“不像是觉得可惜的样子。不过他说,过不久他会再存一笔金额差不多的款项。” “不久……哦。” 向专案组报告这些情况后,笹垣和古贺赶往桐原当铺,想就桐原洋介提款一事询问弥生子与松浦。然而,来到桐原家附近,两人便停下脚步。当铺前聚集了穿着丧服的人。 “对了,今天办葬礼。” “一时忘了。现在看到才想起,早上听说过。” 笹垣和古贺一起在稍远的地方察看葬礼的情况,看样子正好赶上出殡,灵车行驶到桐原家门前。 店门敞开着,桐原弥生子第一个走出门外。她看起来脸色比上次差,人也小得多,但另一方面却令人感觉多了几分妖艳,或许是来自丧服不可思议的魅力。她显然穿惯了和服,就连走路的方式也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好让自己看来楚楚动人。如果她想扮演一个年轻貌美、哀痛欲绝的未亡人,那么她的确将角色诠释得非常完美——笹垣略带讽刺地想。警方查出她曾经在北新地做陪酒女招待。 桐原洋介的儿子抱着加了框的遗照,跟在她身后出来。“亮司”这个名字已经输入笹垣脑海,尽管他们还没有交谈过。 桐原亮司(Kirihara Ryouji)今天仍面无表情。阴郁深沉的眼眸没有浮现任何感情波纹。他那双有如鹰眼般的眼睛看向走在前方的母亲脚边。 到了晚上,笹垣与古贺再度前往桐原当铺。和上次来时一样,铁门半开着,但内侧的门却上了锁。门旁就有呼叫铃,笹垣按了铃,听到里面传来蜂鸣器的声音。 “是不是出门了?”古贺问。 “要是出门,铁门应该会拉下吧。” 不久,传来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二十厘米左右,门缝中露出松浦的脸。 “啊,刑警先生。”松浦的表情略显惊讶。 “有点事想请教,现在方便吗?” “呃……我看看。我去问问老板娘,请稍等。”松浦说完,关上了门。 笹垣和古贺对视一眼,古贺偏着头。 门再度打开。“老板娘说可以,请进。” 笹垣说声“打扰了”,走进店里。屋里弥漫着线香的味道。 “葬礼顺利结束了?”笹垣问,他记得松浦是抬棺人。 “嗯,还好,虽然有点累。”松浦说着抚平头发。他身上穿着参加葬礼时的衣服,却没有系领带,衬衫的第一、第二颗纽扣松开着。 柜台后的格子门开了,弥生子走出来。她已经换下丧服,穿着一件深蓝色连衣裙,盘起的头发也放了下来。 “很抱歉,你这么累还前来打扰。”笹垣点头施礼。 “哪里。”她微微摇头,“查出什么了吗?” “我们正在搜集信息,发现了一个疑点,所以前来请教。”笹垣指着格子门,“在此之前,可以让我上炷香吗?我想先向往生者致意。” 一瞬间,弥生子脸上出现了慌张的表情。她先把目光转向松浦,再回到笹垣身上。“好的,那个,没有关系。” “不好意思。那我就打扰了。” 笹垣在柜台旁的脱鞋处脱了鞋,正要跨过门槛,突然看到旁边藏住楼梯的门,门把手旁边挂着铁锁。看来,从楼梯那一面无法开门。 “冒昧一问,这个锁是做什么的?” “哦,那个啊,”弥生子回答,“是为了防小偷半夜从二楼进来。” “从二楼进来?” “这附近住家密集,小偷从二楼潜入的可能性很高,附近的钟表行就是这样被偷的。所以我先生装了这道锁,万一真的被盗,小偷也下不来。” “要是小偷来到下面,会损失惨重吗?” “因为保险箱在下面,”松浦在后头回答,“客人寄放的东西也全放在一楼保管。” “这么说,晚上楼上都没有人?” “是的,我叫儿子也睡一楼。” “原来如此。”笹垣摩挲着下巴点头,“我明白为什么要上锁了,可是为什么现在也上锁呢?白天也会锁吗?” “唔,那个啊,”弥生子来到笹垣身边,打开锁,“因为锁惯了,顺手锁上而已。” “哦。”笹垣想,也就是说上面没有人。拉开格子门,里面是一间六叠大的和室。后面似乎还有房间,但也用格子门隔了起来,看不见。笹垣猜那里应该是夫妇俩的居室。照弥生子的说法,亮司也和他们一起睡,那么夫妇性事怎么处理呢?他不禁感到好奇。 灵位设在西面墙边,旁边一个小小的相框里框着桐原洋介身着西装微笑的照片,看上去比现在年轻一些。笹垣上了香,合掌闭目默祷了大约十秒。 弥生子泡了茶端过来。笹垣以跪坐的姿势行礼,伸手取过茶杯,古贺也照做了。 笹垣问弥生子有没有想起什么与命案有关的线索。她立刻摇头,坐在椅子上的松浦也没有开口。 笹垣沉着地说出桐原洋介从银行提出一百万元的事。对此,弥生子和松浦都显得相当吃惊。 “一百万!这件事我从未听我先生提过。” “我也一样,”松浦也说,“老板虽然独断独行,但如果是为了店里动用这么大的金额,应该会告诉我一声。” “桐原先生有没有从事很花钱的娱乐?例如赌博。” “他从来不赌,也没有什么特定的嗜好。” “老板是那种把做生意当作唯一嗜好的人。”松浦从旁插嘴。 “唔,”笹垣稍微迟疑了一下才问,“那方面呢?” “哪方面?”弥生子皱起眉头。 “就是那个——异性关系。” “哦。”她点点头,看来并没有受到刺激的样子,“我不相信他在外面有女人,他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她说得很笃定。 “你对你先生很放心啊。” “这算是放心吗……”弥生子句尾说得很含糊,就这么低下头。 又问了几个问题,笹垣他们便起身告辞。实在说不上有所收获。 穿鞋时,脱鞋处有双脏运动鞋映入眼帘,应该是亮司的。原来他在二楼。 看着挂着锁的门,笹垣想,不知男孩在上面做什么。 04 随着调查工作的进行,桐原洋介遇害当天的行踪逐渐明朗。 星期五下午两点半左右离开自宅后,他先到三协银行布施分行提出一百万元现金,到附近的嵯峨野屋吃了鲱鱼荞麦面,四点多离开。 问题是在那之后。店员的证词指出,桐原洋介似乎朝车站的反方向走。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桐原极可能没有搭电车,他之所以走到布施车站,完全是为了提取现金。 专案组成员以布施车站周围与陈尸现场一带为中心持续调查。结果,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桐原洋介的踪迹。 有个貌似桐原洋介的男子曾到过位于布施车站前商店街一家叫“和音”的连锁蛋糕店。他问店员“有没有上面有很多水果的布丁”。他指的应该是什锦水果布丁,那正是和音的招牌商品。 但很不巧,当时什锦水果布丁卖完了。他便问店员在哪里可以买到同样的东西。年轻的女店员告诉他,大道上也有一家和音,建议他到那里试试,还拿出地图,指出地点。那时,他确认了那家店的位置,说了这样的话:“闹了半天,原来这里也有一家!离我要去的地方很近嘛,早点问清楚就好了。” 女店员指引的店位于大江西六丁目。调查人员火速前往该店,证实星期五傍晚果然有个貌似桐原洋介的男子光顾过。他买了四份什锦水果布丁,但此后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 他不可能为了要与男性碰面而买四份布丁,调查人员一致认为,桐原要见的一定是女性。 警方不久便排查出一个名叫西本文代的女子,她的名字登记在桐原当铺的名册上,住在大江西七丁目。 笹垣与古贺前去拜访西本文代。 由铁板与现成木板随意拼凑、杂乱无章的密集建筑中,有一幢叫“吉田公寓”的住宅。像被烟熏过的灰色外墙沾满了深黑色的污渍,水泥涂抹的痕迹蜿蜒如蛇行般布于墙面,想必是严重龟裂的地方。 西本文代住在一〇三室。由于紧邻隔壁建筑,一楼几乎无采光可言。昏暗潮湿的通道上停放着生锈的自行车。 笹垣绕过每道门前放置的洗衣机寻找着。从前面数来第三道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西本”。笹垣敲敲门。 门后传来“来了”的声音,像是女孩。但门并没有打开,而是出声问道:“请问哪位?” 看样子,是小孩在看家。 “你妈妈在不在啊?”笹垣隔着门问。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而是再度问道:“请问是哪位?” 笹垣看着古贺苦笑。大概是被大人叮嘱,如果是不认识的人,绝对不能开门。当然,这并非坏事。笹垣调整音量,让门后的女孩听得到,但不致传到邻居家里。“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问你妈妈。” 女孩沉默了,笹垣将之解释为不知所措。依声音推测,她不是小学生就是初中生。这个年龄的孩子听到警察自然会紧张。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但链条仍挂着。在十厘米左右的门缝中露出一张有着大眼睛的女孩的脸,雪白脸颊上的肌肤如瓷器般细致。 “我妈妈还没回来。”女孩的口气十分坚定。 “去买东西了?” “不是,去工作了。” “她平常什么时候回来?”笹垣看看手表,刚过五点。 “应该快了。” “哦,那我们在这里等一下。” 听笹垣这么说,她轻轻点头,关上了门。笹垣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取出香烟,低声向古贺说:“很懂事的孩子。” “是啊,”古贺回答,“而且……” 年轻刑警话说到一半,门又打开了。这次链条解开了。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吗?”女孩问。 “什么?” “手册。” “哦。”笹垣了解她的目的后,不由得露出微笑。“好的,请看。”他拿出警察手册,翻到贴有照片的身份证明那一页。 她对照过照片与笹垣的面孔后,说声“请进”,把门开得更大一些。 笹垣有点惊讶。“不了,叔叔在这里等就可以。” 她却摇摇头。“在外面等,附近的人反而会觉得奇怪。” 笹垣和古贺又对看一眼,很想苦笑,但忍住了。 笹垣说声“打扰了”,走进屋里。正如从外观便可想见的,里面的隔间要让一家人住是太狭窄了。一进门是五叠左右的木质地板,有个小梳理台。里面是和室,顶多有六叠。 木头地板上摆了一组粗糙的餐桌和椅子。在女孩的招呼下,两人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只有两把,女孩似乎是和母亲两个人生活。餐桌上铺着粉红色与白色相间的塑料格纹桌布,边缘有香烟烧焦的痕迹。 女孩在和室背靠着壁橱坐下,开始看书。书的封底贴着标签,看来是在图书馆借的。 “你在看什么?”古贺向她搭话。 女孩默默地出示书的封面,古贺把脸凑过去看。“哦……”发出了佩服的声音,“看这么难的书啊。” “什么书?”笹垣问古贺。 “《飘》。” “咦?”这下换笹垣惊讶了,“那个我看过电影。” “我也看过,真是部好电影。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要看原著。” “我最近都没看书。” “我也是。自从《小拳王》完结篇之后,我连漫画都很少看了。” “是吗?终于连《小拳王》都结束了啊。” “今年五月结束了。《巨人之星》和《小拳王》之后,就没东西可看了。” “那不是很好吗?好好一个大人看漫画,实在不太像话。” “这倒也是。” 笹垣他们对话的时候,女孩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书,可能认为那是愚蠢的大人在讲废话消磨时间。或许古贺也感觉到这一点,便没再开口。他双手好像闲得发慌,以指尖敲餐桌,发出笃笃的声响。女孩抬起头来,一脸不悦地注视,他不得不停止手指的动作。 笹垣若无其事地环顾室内。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生活必需品,完全没有一样算得上奢侈品的东西。既没有书桌,也没有书架。窗边虽然摆了一台电视,但型号非常老旧,必须装设室内天线。他想象得到,电视大概是黑白的,打开之后,得等上好一阵子才有画面出现,而且,出现的影像多半会有好几条碍眼的横线。 不仅是东西少,这里明明是女性的住处,却没有丝毫明亮精美的气氛。整个房间之所以令人感到昏暗,显然不光是因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旧了。 两个叠在一起的纸箱就摆在笹垣身边,他挑开纸箱盖,往里头看了一下。里面塞满了橡胶青蛙玩具,压下去就会跳的那种,常在庙会时的夜市售卖。看来是西本文代的家庭代工。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笹垣问女孩。他一般会叫小妹妹,但觉得对她不适用。 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书本,答道:“西本雪穗。” “雪穗。嗯,怎么写呢?” “下雪的雪,稻穗的穗。” “哦,雪穗,真是个好名字,是不是?”他征求古贺的同意。 古贺点头称是,女孩没有反应。 “雪穗,你知道有一家叫‘桐原当铺’的店吗?”笹垣问。 雪穗没有立刻回答,她舔舔嘴唇,轻轻点头。“我妈妈有时候会去。” “嗯,好像是。你见过那家店的叔叔吗?” “见过。” “他来过你家吗?” 听到这个问题,雪穗偏着头回答:“好像来过。” “你在家的时候,有没有来过?” “可能有吧。不过,我不记得了。” “他来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 在这里逼问这个女孩可能并非上策。笹垣觉得,以后还会有不少问她话的机会。他再度环顾室内,并没有什么特定目的。但是,当他看到冰箱旁的垃圾筒时,不禁睁大了眼睛。已堆满的垃圾最上方,是印着“和音”商标的包装纸。笹垣转眼看雪穗,和她的眼神撞个正着。她立刻转移视线,又回到看书的姿势。 笹垣的直觉告诉他,她也在看同样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女孩突然抬起头,合上书,望向玄关。 笹垣竖起耳朵,听见有人拖着凉鞋走路的脚步声。古贺似乎也注意到了,微微张开嘴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房门前停了下来。门口传来一阵金属撞击声,好像是在拿钥匙。雪穗走到门边说:“门没锁。” “怎么不锁呢?太危险了。”说话声响起的同时,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子走进来,大约三十五岁,头发扎在脑后。西本文代立刻注意到笹垣他们。她一脸惊慌,看看女儿,又看看两名陌生男子。 “他们是警察。”女孩说。 “警察……”文代脸上露出怯色。 “我是大阪府警,敝姓笹垣。这位是古贺。”笹垣站起来打招呼,古贺也起身相迎。 文代显然相当忐忑,脸色发青,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拿着纸袋愣在那里,门也忘了关。 “我们在调查一件案子,有些事想请教西本太太,便前来打扰。很抱歉,在你外出时进了屋。” “调查案子……” “好像是当铺那个叔叔的事。”雪穗在旁边说。 一瞬间,文代似乎倒抽了一口气。根据她俩的神情,笹垣确信她们已经知道桐原洋介的死讯,并且私下讨论过。 古贺站起来,说:“请坐。”请文代在椅子上坐下。文代惶恐不安的脸色完全没有稍减,就这么坐在笹垣对面。 一个五官端正的女人,这是笹垣的第一印象。眼角已微现皱纹,但若好好打扮,一定会被归为美女,而且属于那种冰山美人。雪穗显然长得像妈妈。中年男子应该有不少会为她倾倒,笹垣想。桐原洋介五十二岁,就算有不良居心也不足为奇。 “不好意思,请问你先生……” “七年前过世了。在工地工作的时候发生意外……” “哦,那真是令人同情。现在你在哪里高就?” “我在今里一家乌龙面店工作。” 她说店名叫“菊屋”,工作时间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十一点到下午四点。 “那家店的乌龙面好吃吗?”可能是为了缓和对方的情绪,古贺笑着问。文代却只是带着僵硬的表情歪了歪头,说了声“不知道”。 “呃,桐原洋介先生不幸遇害的事,你知道吧?”笹垣切入主题。 “知道,”她小声回答,“非常令人意外。” 雪穗绕过母亲身后,走进六叠大的房间,然后和刚才一样,靠着壁橱坐下。笹垣观察她的动作后,目光再度回到文代身上。 “桐原先生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牵连了,我们正在调查上星期五白天,他离开自宅后的动向,结果查到他好像往府上来了,所以来确认一下。” “没有,那个,我这边……” “当铺的叔叔来过吧,”雪穗打断文代支支吾吾的话语,插嘴说,“带和音布丁来的,就是那个叔叔,不是吗?” 笹垣非常清楚文代有多狼狈。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后,总算发出了声音。“啊,是的。星期五桐原先生曾经来过。” “大概几点?” “我记得好像是……”文代看向笹垣的右方,那里有一台双门冰箱,上面放着一个小时钟。“我想……是快五点的时候。因为我刚到家,他就来了。” “桐原先生是为了什么事来找你?” “我想他没什么事。他说因为来到附近顺便过来什么的。他很清楚我们母女俩在经济上有困难,有时候会过来,很多事我也会向他请教。” “他到附近?这就奇怪了。”笹垣指着垃圾筒里的和音蛋糕店包装纸,“这是桐原先生带来的吧?桐原先生本来打算在布施车站前的商店街买。也就是说,他在布施车站附近的时候,已经准备来这里了。这里离布施有一段距离,照理说,他应该是一开始就打算到府上拜访,这样推论比较合理。” “话是这么说,可是桐原先生都那样讲了,我也没办法,他说他来到附近,顺便过来……”文代低着头说。 “我明白。那我们就当作是这样吧,桐原先生在这里待到几点?” “六点……我想是快六点的时候回去的。” “快六点的时候,你确定?” “应该没错。” “这么说,桐原先生在这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你们谈了些什么?” “谈了什么啊……就是闲话家常。” “闲话家常也有很多种,像是天气啦,钱啦。” “哦,那个,他提到战争……” “战争?太平洋战争?” 桐原洋介曾在二战时入伍。笹垣以为他是谈这件事,文代却摇摇头。“是国外的战争。桐原先生说,这次石油一定会再涨。” “哦,中东战争啊。”看来是指这个月初开打的第四次中东战争。 “他说,这下日本的经济又要不稳了。不单这样,石油相关产品也会涨价,最后可能会买不到。以后的世界,就比谁更有钱有势。” “哦。” 看着低头垂目的文代,笹垣想,这一番话可能是真的。问题是桐原为什么要特地对她说这些?笹垣想象,桐原或许在暗示:我有钱有势,为了自己着想,你最好还是跟着我。根据桐原当铺的记录,西本文代从来没有将典当的东西赎回过。桐原极有可能是看准了她的贫苦。 笹垣瞄了雪穗一眼。“那时令爱在哪里?” “哦,她在图书馆……对吧?”她向雪穗确认。 雪穗嗯了一声。 “哦,那本书就是那时借回来的啊。你常去图书馆?”他直接问雪穗。 “一星期一两次。”她回答。 “放学后去的?” “是的。” “去的日子固定吗?比如周一、周五或是周二、周五之类。” “不。” “这样妈妈不会担心吗?女儿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图书馆了。” “啊,可是,她六点多一定会回家。”文代说。 “星期五也是那时候回来的?”他再度问雪穗。 女孩没说话,点了点头。 “桐原先生走后,你一直待在家里?” “没有,那个,我出去买东西了。去‘丸金屋’。” 丸金屋超市距离这里只有几分钟路程。 “你在超市遇到熟人了吗?” 文代略一思索后回答:“遇到了木下太太,雪穗同班同学的妈妈。”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应该有。”文代拿起电话旁的通讯簿,在餐桌上翻开,指着写了“木下”的地方,“就是这个。” 看着古贺将电话号码抄在手册上,笹垣继续问道:“你去买东西的时候,女儿回来了吗?” “没有,那时候她还没有回来。” “你买完东西回来时几点了?” “大概刚过七点半吧。” “那时你女儿呢?” “嗯,已经回来了。” “此后就没有再外出?” “是的。”文代点头。 笹垣看看古贺,以眼神询问: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古贺轻轻点头,表示没有问题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么久。以后可能还会有问题要请教,到时还请多多帮忙。”笹垣站起来。 文代送两位刑警来到门外。趁雪穗不在,笹垣又问了一个问题:“西本太太,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不过,可以请你别太介意吗?” “什么问题?”文代脸上立刻浮现不安。 “桐原先生是否曾经请你吃饭,或者约你出去见面?” 笹垣的话让文代睁大了眼睛,她用力摇头:“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这样啊。我是在想,桐原先生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好?” “我想他是同情我们。请问警察先生,桐原先生遇害的事,警方是不是怀疑我?” “没有没有,没这回事。我只是确认一下。”笹垣致意之后,举步离去。转了弯,看不到公寓时,他对古贺说:“很可疑。” 年轻刑警也表示同意,说:“的确很可疑。” “我问文代星期五桐原是不是来过,一开始她好像要回答没来。但因为雪穗在旁边提醒她布丁的事,她只好说实话。雪穗也一样,本来也是想隐瞒桐原来过的事,不过,因为我注意到布丁的包装纸,她才判断说谎反而会出问题。” “是啊,那女孩看来很机灵。” “文代从乌龙面店下班回家,大概都是五点左右,那时桐原来了。而雪穗恰巧去了图书馆,在桐原走后才回家。我总觉得时间太过凑巧。” “文代会不会是桐原的情妇?妈妈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女儿就在外面耗时间。” “也许。不过,如果是情妇,多少可以拿到一点钱,那就没有做家庭代工的必要了。” “也许桐原正在追求她?” “有可能。” 两人赶回设在西布施分局的专案组。 “可能是一时冲动下的手。”向中冢报告完后,笹垣说,“桐原可能把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百万元给文代看。” “因此,为了那笔钱杀了他,是吗?但要是在家里动手,她没法把尸体运到大楼。”中冢说。 “所以她可能找了个借口,跟他约在那栋大楼。他们应该不会一起走过去。” “验尸结果显示,即使是女人,也有可能造成尸体上的伤口。” “而且如果是文代,桐原便不会有戒心。” “先确认文代的不在场证明再说吧。”中冢谨慎地说。 当时,笹垣心中对文代的印象极接近黑色地带,她那种畏畏缩缩的态度也令人生疑。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时间为上星期五下午五点到八点,文代那时是有机会的。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为专案组带来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西本文代拥有几近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05 丸金屋超市正门前有个小公园,小小的空间无法玩球,只有秋千、滑梯和沙坑,正好方便妈妈购物时留下年幼的孩子在此玩耍。这座公园也是主妇们闲话家常、交换信息的场所,有时她们会把孩子托给认识的人,自己去买东西。到丸金屋购物的主妇有不少都是贪图这个好处。 桐原洋介遇害当天下午六点半左右,住在附近的木下弓枝在超市遇到西本文代。文代似乎已经买好东西,正要去结账。木下弓枝则刚进超市,篮子还是空的。她们交谈了两三句便道别了。 木下弓枝买完东西离开超市时已过了七点。她准备骑停在公园旁的自行车回家,当她跨上车时,却看到文代坐在秋千上。文代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正呆呆地荡着秋千。 当警察要她确认看到的人是否真的是西本文代时,木下弓枝笃定地保证绝对没错。 仿佛要再度证明这段证词一般,警方又找到了其他看到文代坐在秋千上的人——超市门口烤章鱼丸摊的老板。将近八点,超市快打烊时,他看到有一个主妇在附近荡秋千,深感惊讶。他记忆中的主妇模样,应该就是文代。 同时,警方也获得了桐原洋介行踪的新消息。药店老板在星期五傍晚六点多时,看到桐原独自走在路上。药店老板说,他本想叫住桐原,但看桐原行色匆匆,便作罢了。他看见桐原的地点,正好在西本文代居住的吉田公寓和陈尸现场之间。 桐原的推定死亡时间为五点到八点,要是文代荡完秋千立刻赶到现场行凶,并非不可能。但是,调查人员大多认为这样的可能性极低。原本将推定死亡时间延到八点就有些牵强。以胃消化食物判断的死亡时间本来就极为准确,有时甚至可以精确至几点几分。事实上,死亡时间以六点到七点之间的可能性最高。 此外,还有一项依据可以推断行凶时间最晚不会超过七点半,那便是现场的状况。陈尸的房间并无照明设备,白天还好,但一到晚上,里面便漆黑一片。对面建筑物的灯光只会为室内带来微弱的光线,亮度大约是眼睛适应后能辨识对方长相的程度,而且对面建筑物七点半熄灯。若文代事先准备好手电筒,就实际环境而言也有可能行凶。只是考虑到桐原的心理,在那种情况下,很难想象他会毫无戒心。 虽然文代形迹可疑,但警方不得不承认,她下手的可能性极低。 当西本文代的嫌疑逐渐减轻的同时,其他调查人员得到了关于桐原当铺的新线索。依名册对最近上门的顾客进行调查,发现桐原洋介遇害当天傍晚,有人来到桐原当铺。 那是一名妇人,她住在巽——大江南边数公里的一个地方。这名独居的中年妇人自前年丈夫病故后便经常光顾桐原当铺。她之所以选择离家有段距离的店铺,据说是不希望进出当铺时被熟人撞见。她在命案发生的星期五当天,带着以前与丈夫一起购买的对表,于下午五点半左右来到桐原当铺。 这妇人说,当铺虽在营业中,门却上了锁。她按了呼叫铃,却无人回应。她无可奈何地离开当铺,到附近市场购买晚餐的食材,此后在回家路上,再度前往桐原当铺。当时约为六点半,但那时门依旧上锁。她没再按铃,死心回家。三天后,对表在别家当铺变现。她没有订报,直到接受调查人员访查,才知道桐原洋介遇害一事。 这些信息自然使专案组转而怀疑桐原弥生子与松浦勇,他们曾供称当天营业至晚上七点。 于是,笹垣、古贺和另外两名刑警再度前往桐原当铺。 看店的松浦双眼圆睁:“请问究竟有什么事?” “请问老板娘在吗?”笹垣问。 “在。” “可以麻烦你叫她一下吗?” 松浦露出惊讶的表情,将身后的格子门拉开一点:“警察来了。” 里面传出声响,格子门开得更大了,身穿白色针织上衣与牛仔裤的弥生子走出来。她皱着眉望向刑警们。“有什么事?” “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有事想请教一下。”笹垣说。 “可以是可以……什么事呢?” “想请你跟我们一道出去一下。”一名刑警说,“到那边的咖啡馆,不会花太多时间。” 弥生子的表情略显不悦,但仍回答“好”,随后穿上凉鞋,怯怯地瞄了松浦一眼。笹垣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那两名警察带着弥生子离去。他们一出门,笹垣便靠近柜台:“我也有事想请教松浦先生。” “什么事?”松浦脸上虽然带着友善的笑容,却显得有所防备。 “命案那天的事。我们调查之后发现,有些事与你的话互相矛盾。”笹垣故意说得很慢。 “矛盾?”松浦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僵了。 笹垣说出住在巽的女顾客的证词,松浦听着听着,脸上的微笑完全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贵店一直营业到七点,可是有人说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店门上了锁。这怎么说都很奇怪,不是吗?”笹垣直视着松浦的眼睛。 “呃,那时候,”松浦双臂抱胸,说了这句话之后啪的一下双手互击,“对了!是那时候!我想起来了。我进了保险库。” “保险库?” “在里面的保险库。我想我曾说过,客人寄放的物品,特别贵重的我们都放在那里。等一下你们看过之后就知道,那就像座有锁的坚固仓库。我想确认一些事情,就到里面去了。在那里面有时会听不见呼叫铃。” “像这种时候,都没有人看店吗?” “平常有老板在,但那时只有我一个人,就把门锁了。” “老板娘和她儿子呢?” “他们都在客厅。” “既然这样,他们俩一定都听到呼叫铃了吧?” “哦,这个……”松浦半张着嘴,沉默了几秒才说,“他们是在里面的房间看电视,可能没听到。” 笹垣望着松浦颧骨凸出的脸,向古贺说:“你去按一下铃。” “好。”古贺走到门外。蜂鸣声旋即在头顶响起,声音可以用略显刺耳来形容。 “声音很大嘛。”笹垣说,“我想,就算看电视再专注,也不可能听不到。” 松浦的表情变了,却扭曲着脸露出了苦笑。“老板娘向来完全不碰生意。即使有客人来,她也很少招呼,小亮也从来不看店。那时他们也许听到了蜂鸣声,但置之不理。” “哦,置之不理啊。” 不管是那个叫弥生子的女人,还是那个叫亮司的男孩,的确都不像会帮忙照料店里生意的样子。 “请问警察先生,你们在怀疑我吗?你们好像在说是我杀了老板……” “没事没事,”笹垣挥挥手,“一旦发现有矛盾,不管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得调查清楚,这是我们办案的基本要求。如果你们能明白这一点,我们就好办事了。” “是吗?不过,不管警方怎么怀疑,我都无所谓。”松浦露出泛黄的牙齿,挖苦地说。 “也说不上怀疑,不过最好还是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那么,那天六点到七点之间,有没有什么可以证实你的确在店里?” “六点到七点……老板娘和小亮可以当证人,这样不行吗?” “所谓的证人,最好是完全无关的人。” “这种说法,简直是把我们当共犯!”松浦怒目圆睁。 “刑警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性。”笹垣淡淡地回应。 “笑死人了!杀了老板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老板虽然在外面挥霍无度,可是根本没有什么财产。” 笹垣没有作答,只是微笑以对,心想让松浦一气之下多漏点口风也不错,但松浦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六点到七点?如果是通电话算不算?” “电话?和谁?” “公会的人,讨论下个月聚会的事。” “电话是松浦先生打过去的?” “这个嘛,不是,是他们打过来的。” “几点?” “第一个是六点,差不多过了三十分钟又打了一次。” “打了两次?” “是的。” 笹垣在脑海里整理时间轴。若松浦所言属实,那么六点到六点半左右他便有不在场证明。他以此为前提,思考松浦行凶的可能性。 很难,他得出这个结论。 笹垣问了公会来电者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松浦拿出名片夹寻找。就在这时,楼梯的门开了。稍微打开的门缝中露出了男孩的脸。 发现笹垣的视线,亮司立刻把门关上,随后传来快步上楼的脚步声。 “桐原小弟弟在啊。” “咦?哦,刚刚放学回来了。” “我可以上去一下吗?”笹垣指着楼梯。 “去二楼?” “嗯。” “这个……我想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笹垣吩咐古贺:“抄完公会联系方式,请松浦先生带你看看保险库。”然后开始脱鞋。打开门,抬头看向楼梯,昏昏暗暗的,充满像是涂墙灰泥的气味,木质楼梯的表面多年来被袜子磨得又黑又亮。笹垣扶着墙,小心翼翼地上楼。 来到楼梯尽头,两个房间隔着狭窄的走廊相对,一边是和式拉门,一边是格子门。走廊尽头也有道门,但多半不是储藏室就是卫生间。 “亮司弟弟,我是警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笹垣站在走廊上问道。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笹垣吸了一口气,准备再次询问,忽听咔嗒一声从拉门那边传来。 笹垣打开拉门。亮司坐在书桌前,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可以打扰一下吗?”笹垣走进房间。那是间六叠大小的和室,房间应是面向西南,充足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亮司背对着他说。 “没关系,不知道的事说不知道就是,我只是作为参考。我可以坐这里吗?”笹垣指着榻榻米上的坐垫。 亮司回头看了一眼,回答说:“请坐。” 笹垣盘腿坐下,抬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孩。“你爸爸的事……真的很可怜。” 亮司没有回应,还是背对着笹垣。 笹垣观察了一下室内,房间整理得算是相当干净。就小学生的房间而言,甚至给人有点冷清的感觉。房内没有贴山口百惠或樱田淳子的海报,也没有装饰超级跑车图片。书架上没有漫画,只有百科全书、《汽车的构造》、《电视的构造》等儿童科普书籍。 引起笹垣注意的是挂在墙上的画框,里面是剪成帆船形状的白纸,连细绳都一根根精巧细致地表现出来。笹垣想起在游园会上见过的剪纸工艺表演,但这个作品精致得多。“这个真棒!是你做的吗?” 亮司瞄了画框一眼,微微点头。 “哦!”笹垣发自心底地惊叹一声,“你的手真巧,这都可以拿去展售了。” “请问你要问我什么问题?”亮司似乎没有心情与陌生中年男子闲聊。 “说到这个,”笹垣调整了坐姿,“那天你一直在家吗?” “哪天?” “你爸爸去世那天。” “哦……是啊,我在家。” “六点到七点你在做什么?” “六点到七点?” “嗯,不记得了?” 男孩歪了歪头,然后回答:“我在楼下看电视。” “你自己一个人?” “跟妈妈一起。”男孩的声音始终没有一丝畏惧。 “哦。”笹垣点点头,“不好意思,你可以看着我这边讲话吗?” 亮司呼了口气,慢慢把椅子转过来。笹垣想,他的眼神一定充满叛逆。然而,男孩低头看警察的目光中却没有那种味道。他的眼神甚至可以用无机质来形容,也像是正在进行观察的科学家。他是在观察我吗?笹垣有这种感觉。 “是什么电视节目?”笹垣刻意以轻松的口吻询问。 亮司说了节目的名称,那是一出针对男孩观众的连续剧。笹垣问了当时播映的内容,亮司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他的说明非常有条理,简洁易懂。即使没看过那个节目,也能理解大致的内容。 “你看到几点?” “大概七点半吧。” “然后呢?” “跟妈妈一起吃晚饭。” “这样啊。你爸爸没回来,你们一定很担心吧。” “嗯……”亮司小声地回答,然后叹了一口气,看着窗户。受他的影响,笹垣也看向窗外,黄昏的天空是红色的。 “打扰你了,好好用功吧。”笹垣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笹垣与古贺回到专案组,和侦讯弥生子的警察两相对照,并没有在弥生子与松浦的陈述中发现重大矛盾。如同松浦所说,弥生子也声称女客人来的时候,自己在里面和亮司一起看电视。她的说法是也许曾听到呼叫铃,但她没有印象,接待客人不是她的工作,便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说,她不知道自己看电视的时候松浦在做些什么。另外,弥生子描述的电视节目内容也和亮司所说大致相同。 如果只有弥生子和松浦两个,要事先串供并不难。但是当死者之子亮司也在内,就另当别论了。或许他们说的是实话——这种气氛在专案组内越来越浓。 这件事很快便得到证明。松浦所说的电话经过确认,的确是当天六点、六点半左右打到桐原当铺的。打电话的当铺同业公会干事证实,与他通话的人确实是松浦。 调查再度回到原点,以桐原当铺的常客为主,继续进行基本排查工作。 当调查人员开始感到焦躁的时候,专案组获得了一条新线索,是由调查西本文代的刑警找出的。 06 入口装了白木条门的菊屋是一家清爽整洁的乌龙面店。店门挂着深蓝色的布条,上面用白字写着店名。生意颇为兴隆,不到中午便有客人上门,过了一点,来客依然络绎不绝。 到了一点半,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离店门稍远处。车身以粗黑体漆了“扬羽商事”的字样。 一个男子从驾驶座下车,他身穿灰色夹克,体形矮壮,年龄看去约四十岁。夹克里穿着白衬衫,打领带。他略显匆促地走进菊屋。 “消息果然没错,真的在一点半左右现身了。”笹垣看着手表,佩服地说。他在菊屋对面的咖啡馆,从那里可以透过玻璃眺望外面。 “还有个附带消息,他正在里面吃天妇罗乌龙面。”说话的是坐在笹垣斜对面的刑警金村。他微笑着,清楚地露出嘴里缺了一颗门牙。 “哦,亏他吃不腻。”笹垣将视线转回菊屋。提到乌龙面让他饿了起来。 西本文代虽有不在场证明,但她的嫌疑并未完全排除。由于桐原洋介生前最后见到的是她,专案组始终对她存疑。若她与桐原命案有关,首先想到的便是她必然有共犯。守寡的文代是否有年轻的情夫——警察们以此推论为出发点撒下调查网,网住了寺崎忠夫。寺崎以批发贩卖化妆品、美容用品、洗发精与清洁剂等为业。不仅批发给零售店,也接受客人直接下单,并且亲自送货。公司虽叫扬羽商事,但并无其他员工。 警察之所以会盯上寺崎,出于在西本文代住的吉田公寓附近打听出的闲话。附近的主妇几度目击驾驶白色小货车的男子进入文代的住所。该名主妇说,小货车上似乎写了公司名字,只是她并未仔细端详。警察持续在吉田公寓附近监视,但传闻中的小货车一直没有出现。后来,在另外一个地方发现了疑似车辆。每天到文代工作的菊屋吃午饭的男子开的便是白色小货车。从扬羽商事这个公司名称,立刻查明了男子的身份。 “啊,出来了。”古贺说。 寺崎踱出菊屋,但并没有立刻回到车上,而是站在店门口。这也和金村等人的报告相同。不久,围着白色围裙的文代从店里出来。和寺崎说了几句话之后,文代返回店内,寺崎走向汽车,都没有表现出在意旁人目光的样子。 “好,走吧。”在烟灰缸中摁熄了和平牌香烟,笹垣站起身。 寺崎刚打开车门,古贺便叫住了他。寺崎惊讶得双眼圆睁,接着又看到笹垣和金村,表情都僵了。警察提出问话的要求,寺崎相当配合。问他是不是要找家店坐,他说在车里更好。于是,四人坐进了小货车。寺崎坐驾驶座,前座是笹垣,后座是古贺与金村。 笹垣首先问他是否知道大江发生当铺老板命案,寺崎目视前方点头。“我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了。但是,这件命案跟我有什么关系?” “遇害的桐原先生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西本太太的住处。你认识西本太太吧?” 看得出寺崎咽了一口唾沫,他正在思考应该如何回答。“西本太太……你是说,在那家乌龙面店工作的女人?对,我算是认识她。” “我们认为,西本太太可能跟命案有关。” “西本太太?别傻了。”寺崎露出仅有嘴角上扬的笑容。 “哦,很傻吗?” “当然,她怎么可能跟那种命案有关。” “你们的交情只不过算是认识,你却这么帮西本太太说话啊。” “我并没有帮她说话。” “有人经常在吉田公寓旁看到白色小货车,还说驾驶员经常进出西本太太家。寺崎先生,那就是你吧?” 笹垣的话显然让寺崎狼狈不已。他舔舔嘴唇,说:“我是为了工作才去找她的。” “工作?” “我是把她买的东西送过去,像化妆品和清洁剂之类的,就这样而已。” “寺崎先生,别再说谎了。这种事一查马上就知道。目击者说,你去她那里相当频繁,不是吗?化妆品和清洁剂有必要那么常送吗?” 寺崎双臂抱胸,闭上眼睛,大概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说寺崎先生,你现在说谎,这个谎就得一直说下去。我们会继续牢牢监视你,直到你跟西本太太见面。这样你怎么处理?你一辈子不跟她见面了吗?你办不到吧?请说实话,你跟西本太太的关系不寻常吧?” 寺崎还是沉默了一段时间。笹垣不再说话,要看对方如何反应。 寺崎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我想这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我单身,她老公也死了。” “可以解释成男女关系?” “我们是认真交往的。”寺崎的声音有点尖锐。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连这个都非说不可吗?” “不好意思,作个参考。”笹垣露出和气的笑容。 “大概是半年前。”寺崎板着脸回答。 “什么机缘下开始的?” “没什么特别的机缘。在店里常碰面,就熟了,如此而已。” “西本太太是怎么跟你说桐原先生的?” “只说他是她经常光顾的当铺老板。” “西本太太跟你提过他常到她家去吗?” “她说他去过几次。” “听到她这么说,你怎么想?” 笹垣的问题让寺崎不悦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不认为桐原先生别有居心吗?” “想那些又有什么用?文代小姐又不可能理会他。” “但是,西本太太似乎受到桐原先生不少照顾,说不定也接受他金钱方面的资助。这么一来,要是对方强行逼迫,不是很难拒绝吗?” “这事我从来没听说过。请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依常理推论,有个男人经常出入和你交往的女子家,这女子因为经常受到他的照顾,不能随便敷衍。后来男人得寸进尺逼迫她,她的男友要是知道这种状况,一定相当生气吧?” “所以我一时气昏了头,就杀人,对吗?请别胡说八道了,我没那么蠢。”寺崎扯高嗓门,震动了狭小的车内空间。 “这纯粹只是猜想,要是让你心里不爽快,我很抱歉。对了,这个月十二日星期五下午六点到七点,你在哪里?” “调查不在场证明吗?”寺崎气得眼角都吊了起来。 “是啊。”笹垣对他笑。因为警匪片走红,“不在场证明”一词也成了一般用语。 寺崎取出小小的记事本,打开日程那一栏。“十二日傍晚在丰中那边,因为要送东西给客人。” “那是几点呢?” “我想,到那边差不多是六点整。”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他便有不在场证明。这个也落空了,笹垣想。“那么,你把货交给客户了?” “没有,不巧跟客人错过了。”寺崎突然含糊起来,“对方不在家,我便把名片插在玄关门上就回来了。” “对方不知道你要过去吗?” “我以为联系好了。我事先打电话说十二日要过去,可是好像没有联系好。” “这么说,你谁也没有见到就回来了,对吗?” “不错,不过我留下了名片。” 笹垣一边点头,一边思索,这种事在事后怎么布置都行。向寺崎问过他拜访的客人的住址与联系方式后,笹垣让他离开。 回专案组汇报后,中冢照例问笹垣的印象。 “一半一半吧。”笹垣如实回答,“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有动机。要是和西本文代联手犯案,应该可以顺利进行。只是有一点比较奇怪:如果他们真的是凶手,那他们后来的行动也太过轻率了。一般应该会认为在命案风头过去前,尽量不要接触才对。可是寺崎却和之前一样,一到中午就到文代工作的店里去吃乌龙面。这一点我想不明白。” 中冢默默地听部下的话。两端下垂紧闭的嘴唇证明他认同这个意见。 警方针对寺崎展开了彻底调查:他独自住在平野区的公寓,结过婚,于五年前协议离婚。客户对他的评价极佳——动作利索,任何强人所难的要求都会照办,价格还很低。对零售店老板而言,他是求之不得的供货商。当然,并不能因此就认定他不会犯下杀人案。不如说,因为他的生意只能勉强支撑,挖东墙补西墙的经营状态反而引起警方的注意。 “我想桐原缠着文代不放,固然引起他的杀机,而当时桐原身上的一百万元,也极有可能让他眼红。”调查寺崎经营状况的警察在调查会议上如此分析,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同意。 经过确认,证实寺崎没有不在场证明。调查人员到他宣称留下名片的人家调查,查出该户人家当天外出拜访亲戚,直到晚上将近十一点才返回。玄关门上的确夹了一张寺崎的名片,但无法判断他何时前来。此外,该户主妇对于十二日是否与寺崎有约的问题,回答:“他说会找时间过来,可是我不记得跟他约好十二日。”她甚至还加了这么一句话:“我记得我在电话里跟寺崎先生说过,十二日我不方便。” 这一句证言具有重大意义。寺崎可能明知该户人家出门不在,却于犯案后前往该处留下名片,意欲制造不在场证明。 调查人员对寺崎的怀疑,可说是到了几近黑色的灰色地带。 然而,警方没有任何物证。现场采集的毛发当中,没有任何一项与寺崎一致。此外没有指纹,也没有有力的目击证言。假如西本文代与寺崎是共犯,两人应该会有所联系,却也没有发现这样的形迹。有些经验老到的警察主张先行逮捕再彻底侦讯,也许凶手会招供,但这种情形下,警方实在无法申请逮捕令。 07 在毫无进展的状况下,一个月过去了。多日留宿办案的专案组成员渐渐开始回家,笹垣也泡进了暌违已久的自家浴缸。他和妻子两人住在近铁八尾站前的公寓,妻子克子比他年长三岁,两人没有孩子。 睡在自家被窝里的翌日早上,笹垣被一阵声音吵醒,克子正忙着更衣,时钟的指针刚过七点。 “这么早,忙什么啊?要去哪里?”笹垣在被窝里问。 “啊!抱歉,吵醒你了。我要去超市买东西。” “买东西?这么早?” “不这么早去排队,可能会来不及。” “来不及……你到底要买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卫生纸呀。” “卫生纸?” “我昨天也去了。规定一人只能买一条,其实我很想叫你一起去。” “买那么多卫生纸干吗?” “现在没空跟你解释,我先出去了。”穿着开襟羊毛衫的克子拿起钱包匆匆出门。 笹垣一头雾水。最近满脑子都是办案、调查,对世上发生了什么事几乎毫不关心。供油吃紧的事他是听说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去买卫生纸,还得一大早去排队。等克子回来再仔细问她好了,他心里这么想,再次闭上眼睛。不一会儿,电话铃响了。他在被窝里翻个身,伸手探向放在枕边的黑色电话。头有点疼,眼睛也有些睁不开。“喂,笹垣家。” 过了十几秒,他整个人从被窝里弹了起来,睡意顿时消失无踪。 那个电话是通知他寺崎忠夫死亡的消息。 寺崎死在阪神高速公路大阪守口线上。转弯的角度不够,撞到护墙上,是典型的行驶中精神不济所致。当时他的小货车上载有大量肥皂和清洁剂。后来笹垣才知道,继卫生纸之后,民众也开始抢购囤积这类商品,因为顾客想多进一点货,寺崎不眠不休地到处张罗。 笹垣等人到寺崎的住处进行搜索,试图寻找杀害桐原洋介的相关物证,但无法否认,那是一次令人倍感徒劳的行动。即使有所发现,凶手也已不在人世。 不久,一名警察自小货车车厢内发现重大物证——登喜路打火机,长方形,棱角分明。所有专案组成员都记得,同样的东西从桐原洋介身边消失了。然而,这个打火机上却没有验出桐原洋介的指纹。准确地说,上面没有任何人的指纹——似乎用布或类似东西擦拭过。 警方让桐原弥生子察看那个打火机,但她迷惑地摇头,说,东西虽像,但无法肯定就是同一个。警方叫来西本文代再度侦讯。刑警心急如焚,想尽方法逼她承认。审讯官甚至不惜说出一些话,暗示那个打火机确实为桐原所有。 “再怎么想,寺崎有这种东西实在奇怪。不是你从被害人身上偷来给寺崎,就是寺崎自己偷的,只有这两种可能。到底是哪一种?说!”审讯官让西本文代看打火机,逼她招认。 但西本文代一再否认,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寺崎的死讯应该让她受到不小的打击,但从她的态度中却感觉不出一点迟疑。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们走上了一条完全错误的路——旁观侦讯过程的笹垣这么想。 08 看着体育新闻版,田川敏夫回想起昨晚的比赛,恶劣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赎买巨人队输了也无可奈何,问题是比赛的经过。 在关键时刻,长岛又失灵了。向来支撑着常胜军巨人队的四号打者,整场始终表现平平,让观众看得心头火起。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一定不负众望,这才是长岛茂雄!即使挥棒被接杀,也会挥出让球迷心满意足的一棒,这才是人称“巨人先生”的本事啊! 但这个赛季却很反常。 不,两三年前就出现了前兆,但田川不想接受残酷的事实,才一直故意视而不见,告诉自己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巨人先生”身上。然而看到现在的状况,即使自孩提时代便是长岛迷的田川,也不得不承认任谁都有老去的一天,再了不起的著名选手,总有一天也必须离开球场。 看着被三振出局的长岛皱着眉头的照片,田川想,也许就是今年了。虽然赛季刚开始,但照这种势头,不到夏天,大家应该就会开始对长岛退役一事议论纷纷。若巨人无法夺冠,事情可能会成为定局,田川有不祥的预感,今年要夺冠大概很难。巨人队去年虽以压倒性气势创下九连霸的辉煌纪录,但很难不察觉到整支球队开始出现疲态,长岛就是象征。 随意浏览过中日龙队赢球的报道后,他合上报纸。看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多了。今天大概不会有人来了,他想。发薪日之前,不太可能有人来付房租。 打哈欠的时候,他看到贴了公寓告示的玻璃门后面有个人影。看脚就知道不是成年人。人影穿着运动鞋,田川想,大概是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为了耗时间,站在那里看告示。但是几秒钟后,玻璃门开了。衬衫外套着开襟毛衣的女孩,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令人联想到名贵的猫咪,给人深刻的印象,看样子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 “有什么事呢?”田川问,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很温柔。如果来人是附近常见的那种浑身肮脏又贼头贼脑的小鬼,他的声音可是冷漠得很,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您好,我姓西本。”她说。 “西本?哪里的西本?” “吉田公寓的西本。”她口齿清晰,这在田川耳里听来也很新奇。他认识的小孩净是些说起话来使他们低劣的头脑和家教无所遁形的家伙。 “吉田公寓……哦。”田川点点头,从身边的书架上抽出档案夹。吉田公寓住了八户人家,西本家承租的一零三室位于一楼正中。田川确认西本家已经两个月没付房租,是该打电话催了。“这么说,”他的目光回到眼前的女孩身上,“你是西本太太的女儿?” “是的。”她点头。田川看了看入住吉田公寓的住户登记表。西本家的户主是西本文代,同住者一人,为女儿雪穗。十年前入住的时候还有丈夫秀夫,但不久便亡故了。“你是来付房租的吗?”田川问。西本雪穗垂下视线,摇摇头。田川想,我就知道。“那么,你有什么事呢?” “想请您帮忙开门。” “开门?” “我没有钥匙,回不了家,我没有带钥匙。” “哦。”田川总算明白她要说什么了,“你妈妈锁了门出去了吗?” 雪穗点头,低头抬眼的表情蕴含的美艳令人忘记她是个小学生,霎时间田川不禁为之心动。“你不知道妈妈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我妈妈说她今天不会出去……所以我没带钥匙就出门了。” “嗯。”田川想,该怎么办呢?看了看钟,这个时间要关店太早了。身为店主的父亲昨天便去了亲戚家,要到晚上才会回来。但总不能把备用钥匙直接交给雪穗。使用备用钥匙时必须有田川不动产的人在场,他们与公寓所有权人的契约当中有这一条。等一下你妈妈就回来了——若在平常他会这么说,但看着雪穗一脸不安地凝视着他,要说出这种袖手旁观的话变得很困难。 “既然这样,我去帮你开门好了。你等我一下。”他站起来,走近收放出租住宅备用钥匙的保险箱。 从田川不动产的店面走到吉田公寓大约需要十分钟。田川敏夫看着西本雪穗苗条的背影,走在草草铺设的小巷里。雪穗没有背小学生书包,而是提着红色塑料手提书包。每动一下,她身上便传出叮当作响的铃声。田川对于那是什么铃铛感到好奇,用心去看,但从外表看不出来。仔细观察她的穿着,绝非富裕家庭的孩子。运动鞋鞋底已磨损,毛衣也挂满毛球,好几个地方都开线了,格子裙也一样,布料显得相当旧。 即使如此,这女孩的身上仍散发出一种高雅的气质,是田川过去鲜有机会接触的。他感到不可思议,这是为什么呢?他和雪穗的母亲很熟,西本文代是个阴郁而不起眼的女人,而且和住在这一带的人一样,一双眼睛隐隐透露粗鄙的念头。和那样的母亲同吃同住,却出落得这般模样,田川不由得感到惊讶。“你念哪所小学?”田川在后面问。 “大江小学。”雪穗没有停下脚步,稍微回过头来回答。 “大江?哦……”他想,果然。本区几乎所有孩子都上大江这所公立小学,该校每年都会有几个学生因为顺手牵羊被逮到,几个学生因为父母连夜潜逃而失踪。下午经过时会闻到营养午餐剩菜剩饭的味道,一到放学时间,便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可疑男子推着自行车出现,想拐骗小朋友的零用钱。只不过,大江小学的小朋友可没有天真到会上这些江湖骗子的当。 依西本雪穗的气质,田川实在不认为她会上那种小学,故而才有此一问。其实只要想一想,就知道凭她的家境,她不可能上私立学校。他想,她在学校里一定与别人格格不入。 到了吉田公寓,田川站在一〇三室门前,先敲了敲门,然后叫“西本太太”,但无人回应。“你妈妈好像还没回来。”他回头对雪穗说。 她轻轻点头,身上又传出了叮当的铃声。 田川把备用钥匙插进钥匙孔,向右拧,听到咔嗒一声开锁的声音。就在这一瞬间,一种异样的感觉向他袭来,不祥的预感掠过他心头。但他不予理会,直接转动把手,打开门。田川刚踏进房间,便看到一个女人躺在里面的和室里。女人穿着淡黄色毛衣和牛仔裤,横卧在榻榻米上。看不清楚长相,但应该就是西本文代。 搞什么,明明在家嘛……刚想到这里,他闻到一股怪味。 “煤气!危险!”他伸手制止身后想进门的雪穗,捂住口鼻,随后立刻转头看就在身边的流理台。煤气炉上放着锅,开关开着,炉上却没有火。 他屏息关上煤气总开关,打开流理台上方的窗户,再走进里面的房间,一边瞄着倒在矮桌旁的文代,一边打开窗户,然后把头探出窗外,大口深呼吸。脑袋深处感觉麻木。 他回头看西本文代,她脸色发青,肌肤完全感觉不到生气。没救了——这是他的直觉。 房间角落里有一部黑色电话,他拿起听筒,开始拨号。但是,这一刻,他犹豫了。要打一一九吗?不,还是应该打一一〇吧……他脑中一片混乱。除了病死的祖父之外,他没见过尸体。拨了一、一之后,他犹豫着把食指伸进〇键。就在这时—— “死了吗?”从玄关传来声音。 一看,西本雪穗还站在脱鞋处。玄关的门开着,逆光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妈妈死了吗?”她又问了一次,话里夹杂着哭声。 “现在还不知道。”田川把手指从〇移到九,拨动转盘。 * * * 在日本,119既是火警也是急救电话,110是报警电话。 第二章 01 钟响过几分钟后,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 秋吉雄一右手拿着单眼相机,弯腰向外窥探。果然,女学生成群结队地走出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正门。他把相机拿到胸前,逐一检视众多少女的脸孔。 他正藏身在一辆卡车的车厢上,卡车停在距离正门约五十米的路旁。这是个绝佳位置,因为放学时分,绝大多数清华女子学园的学生都会从他眼前经过,而且车厢上还蒙了布。对雄一来说,要达成今天的目的,没有比这里更理想的藏身之处了。如果可以顺利拍到照片,也不枉费他逃了第六节课跑来这里。 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的制服是水手服,夏天的制服是白底的,只有领子是浅蓝色,细褶的学生裙也是同一颜色。不知有多少女学生晃动着浅蓝色的裙摆,从躲在布后偷看的雄一眼前经过。其中有些少女脸蛋稚嫩得令人以为是小学生,也有些已经开始步入成熟女人的阶段。每当后者接近的时候,雄一都很想按下快门,但怕关键时刻底片不够,便强忍住。 以这样的姿势盯着路过的少女将近十五分钟后,他的眼睛找到了唐泽雪穗的身影,便急忙拿好相机,透过镜头追随她的动向。 唐泽雪穗照例和朋友并肩走在一起。她的朋友是个戴着金属框眼镜、瘦巴巴的女孩,下巴很尖,额头上有青春痘,加上皮包骨身材,雄一并不想把她当作拍摄的目标。 唐泽雪穗的头发略带棕色,发长及肩,发丝仿佛有一层薄膜包覆,绽放出耀眼的光泽。以自然的动作撩拨头发的手指非常纤细,身体也同样纤细,但胸部和腰部的曲线却女人味十足。她的仰慕者当中有不少人认为这是她最有魅力的地方。她那双令人联想到娇贵猫咪的眼睛看向身边的朋友,下唇稍厚的小嘴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雄一调整好相机,等待唐泽雪穗接近。他想拍更贴近的特写镜头。他喜欢她的鼻子。 雄一的家是窄巷独栋住宅中最里边的一户。打开拉门,一进屋右边就是厨房。因为是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老旧的墙壁和柱子上吸附了大酱汤、咖喱等食物混杂而成的奇异气味。他讨厌这种气味,认为这是老街的味道。 “菊池君来了哦。”雄一的母亲面向梳理台,边准备晚餐边说。看她的手边,今晚显然又是炸马铃薯,雄一不由得感到厌烦。自从几天前妈妈的故乡送来一大堆马铃薯,餐桌上隔不到三天就一定会出现它。 上了二楼,菊池文彦正坐在五叠不到的房间正中看着电影介绍。那是雄一四天前去看的《洛基》的小册子。 “这部电影好看吗?”菊池抬起头来问雄一,介绍册正好翻到史泰龙的特写。 “很好看,挺感人的。” “噢,每个人都这么说。” 菊池弓着背,回头盯着册子猛看。雄一知道他很想要,却默不作声,开始换衣服。那本册子不能给他,想要,自己去看电影就有了。 “可是电影票够贵的。”菊池冒出这么一句。 “嘿。”雄一从运动背包里拿出照相机放在书桌上,然后抱着椅背跨坐在椅子上。菊池是他的好朋友,但他不太喜欢和菊池提到钱的事。菊池没有爸爸,从穿着就看得出他过得很苦。自己家里至少有爸爸工作赚钱,这就该感到庆幸了。雄一的父亲是铁路公司的职员。 “又去照相了?”看到相机,菊池问道。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应该知道雄一去拍什么。 “嘿。”雄一也以别有含意的笑容回应。 “拍到好照片了吗?” “还不知道,不过,我很有把握。” “这下又可以赚一笔了。” “这能卖多少钱啊,材料也要花钱,扣掉有剩就不错了。” “可是,有这种专长真好,真令人羡慕。” “这算不上什么专长。连这台相机的用法我都还没搞清楚,只是随便拍、随便洗而已。再怎么说,这些都是别人给的。” 雄一现在的房间以前是他叔叔住的。叔叔的兴趣是摄影,拥有不少相机,也有简单的工具,能够冲洗黑白照片。叔叔结婚搬走时,把其中一部分留给了雄一。 “真好,有人给你这些东西。” 察觉菊池又要说一些艳羡忌妒的话,雄一不禁有点郁闷。他向来避免让话题转到那个方向,但菊池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经常主动提及与贫富有关的话题。但今天不同,菊池说:“上次,你不是给我看你叔叔拍的照片吗?” “马路上的照片?” “嗯,那个还在吗?” “在啊。” 雄一把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书桌,伸手去拿插在书架边缘的一本剪贴簿,那也是叔叔留下来的东西。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全是黑白照,看起来都是在附近拍的。上星期菊池来玩的时候聊到摄影的事,雄一就顺手拿给他看。 拿到剪贴簿,菊池便十分热切地翻看起来。 “你到底要干吗?”雄一俯视着菊池微胖的身躯问。 “嗯,也没什么。”菊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剪贴簿里抽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可不可以借我?” “哪张?” 雄一注视菊池手上的照片。拍的是路上,一对男女走在一条眼熟的小巷子里,电线杆上的海报随风飘动,随时会掉下来的样子,不远处的塑料水桶上蹲着一只猫。“你要这种照片干吗?”雄一问。 “嗯,我想拿去给一个人看。” “给人看?谁?” “到时候再告诉你。” “哦。” “借我啦,可以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也真奇怪。”雄一看着菊池,把照片递给他。菊池拿起照片,小心地放进书包。 当晚吃过饭,雄一便躲进房间冲洗白天拍的照片。要在房里冲洗照片,只要在充当暗房的壁橱里把底片放进专用容器,接下来的步骤便可以在明亮的地方进行。显像完成后,他从容器里取出底片,到一楼的洗脸台冲水。原本应当以流动的水冲泡一个晚上,但妈妈看到一定会唠叨,雄一对此再清楚不过。 冲到一半,雄一透过日光灯察看底片。确认唐泽雪穗头发的光泽呈现出清晰的阴影,他感到很满足。他有把握——没问题,顾客一定会满意。 02 就寝前写日记是川岛江利子多年来的习惯。她从升上小学五年级开始写,前后也快五年了。除此之外,她还有好几个习惯,例如上学前为院子里的树浇水,星期日早上打扫房间等等。不需要写什么戏剧性的大事,平铺直叙也无妨,这是江利子五年来学会的写日记要领。即使是一句“今天一如往常”亦无不可。但是,今天有很多事要写。因为放学后,她去了唐泽雪穗家玩。 她和雪穗初三时才同班。但是,她早在初一时就知道雪穗这个人了。透着聪慧的面容,高雅而无可挑剔的举止……从她身上,江利子感觉到一些自己与周遭朋友欠缺的东西,这种感觉可以称为憧憬。她一直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和她成为朋友。 “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 对此,唐泽雪穗没有丝毫惊异的模样,而是露出超乎江利子期待的笑容。“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当然可以。” 江利子可以清楚感受到,对一个突然和她搭话的人,唐泽尽可能地展现了善意。而一直害怕对方不搭理的江利子,对这个微笑甚至感到激动。 “我是川岛江利子。” “我是唐泽雪穗。”她缓缓说出姓名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对自己所说的话确认似的点头,是唐泽的习惯,这一点江利子稍后才知道。 唐泽雪穗是一个比江利子私下爱慕想象的更加美好的“女性”。她富于感性,江利子觉得光是和她在一起,自己对许多事物便会有全新的认识。而且雪穗天生具有能让谈话非常愉快的才能。和她说话,甚至会觉得自己也变得能言会道。江利子经常忘记唐泽与自己同龄,在日记里经常以“女性”来形容她。 江利子为拥有这么出色的朋友感到骄傲,当然,想和她成为朋友的同学不在少数,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每当这时,江利子总不免有些忌妒,觉得好像自己的宝贝被抢走了。 但是,最令人不愉快的,莫过于附近初中的男生注意到雪穗,简直像追逐偶像般在她身边出没。前几天上体育课时,就有男生爬到铁丝网上偷看。他们一看到雪穗,嘴里就不干不净起来,几乎毫无例外。 今天也是,放学时有人躲在卡车车厢上偷拍雪穗。虽然只瞄到一眼,但看得出那是个满面痘痘、一脸不健康的男生,显然是那种满脑子下流妄想的人。一想到他可能会拿雪穗的照片来当他妄想的材料,江利子就恶心得想吐。但雪穗本人毫不介意。“不用理他们啦,反正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腻了。”然后仿佛故意要做给那个男生看似的,她做出拨头发的动作。 那个男生急忙举起相机的样子,江利子都看在眼里。“可是,你不觉得不舒服吗?没征求你的同意就乱拍。” “是不舒服啊,可是要是生气去抗议,还得跟他们打交道,那才更讨厌呢。” “那倒也是。” “所以不要理他们就好了。” 雪穗直视前方,从那辆卡车前经过。江利子紧跟在她身旁,想尽量妨碍那个男生偷拍。 江利子便是随后说好要去雪穗家玩的。因为雪穗说前几天向她借的书忘了带,问她要不要去家里。书还不还无所谓,但她不想错过造访雪穗房间的机会,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上了公交车,在第五站下车后走了一两分钟。唐泽雪穗的家位于幽静的住宅区。房子本身不算大,却是一栋高雅的日式房屋,有着小巧精致的庭院。 雪穗和母亲两人住在这里。进入客厅,她母亲出来了。看到她,江利子感到有些困惑。她是个长相和身段都很有气质、和这个家极为相配的人,但是年龄看起来足以当她们的祖母,而这个印象并非来自于她身上颜色素雅的和服。江利子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传闻,与雪穗的身世有关。 “慢慢坐。”雪穗的母亲以安详的口吻说了这句话,便起身离开。她在江利子心中留下体弱多病的印象。 “你妈妈看起来好温柔哦。”只剩下她们俩时,江利子说。 “嗯,很温柔呀。” “你家门口挂了里千家的牌子呢!你妈妈在教茶道吗?” “嗯,教茶道,也教花道。还有,应该也教日本琴吧。” “好厉害哦!”江利子身子后仰,惊讶地说,“真是女超人!那,那些你都会喽?” “我是跟着妈妈学茶道和花道。” “哇!好好哦!可以上免费的新娘学校!” “可是,相当严格哦。”雪穗说着,在母亲泡的红茶里加了牛奶,啜饮一口。 江利子也依样而为。红茶的味道好香,她想,这一定不是茶包冲泡的。 “喏,江利子,”雪穗那双大眼睛定定地凝视她,“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哪件事?” “就是关于我的事,小学时的事。”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江利子慌了手脚。“啊,呃……” 雪穗微微一笑。“你果然听说了。” “不是的,其实不是那样,我只是稍微听到有人在传……” “不用隐瞒,不用担心我。” 听她这么说,江利子垂下眼睛。在雪穗的凝视下,她无法说谎。 “是不是传得很凶呀?”她问。 “我想还好,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跟我讲的那个同学也这么说。” “可是,既然会出现这种对话,表示已经传到某种程度了。” 雪穗道出重点,让江利子无话可说。 “喏,”雪穗把手放在江利子膝上,“你听到的是什么内容?” “内容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无聊。” “说我以前很穷,住在大江一栋脏兮兮的公寓里?” 江利子陷入沉默。 雪穗进一步问道:“说我亲生母亲死得很不寻常?” 江利子忍不住抬起头来:“我一点都不相信!” 或许是她拼命辩解的口气很可笑,雪穗笑了。“不必这么拼命否认呀,再说,那些话也不全是假的。” “嗯?”江利子轻呼一声,转头看向好友,“真的吗?” “我是养女,上初中时才搬来这里。刚才的妈妈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雪穗的语气很自然,没有故作坚强的样子,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啊,这样啊。” “我住过大江是真的,以前很穷也是真的,因为我爸爸很早就死了。还有一件事,我母亲死得很不寻常也是真的,那是我小学六年级时发生的事。” “死得很不寻常……” “煤气中毒,”雪穗说,“是意外去世。不过,曾经被怀疑是自杀,因为我家实在很穷。” “哦。”江利子感到迷惘,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但雪穗也不像揭露重大秘密的样子。当然,这一定是她体贴的习性,不想让朋友尴尬为难。 “现在的妈妈是我爸爸的亲戚,我以前偶尔会自己来玩,她很疼我。我变成孤儿,她觉得我很可怜,立刻收养我。她自己独居好像也很寂寞。” “原来是这样啊,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啦,不过,我认为我很幸运,因为我本来会进孤儿院的。” “话是这么说……” 同情的话差点脱口而出,江利子把话咽了回去。她觉得,这时不管说什么,只会让雪穗瞧不起而已。她吃过的苦,一定不是无忧无虑地长大的自己所能体会的。但是,分明历经如此艰难的过去,雪穗又怎能如此优雅呢?江利子钦佩不已。或者正因为有这些体验,才让她从内而外散发出光芒。 “其他还说了我什么?”雪穗问。 “我不知道,也没问。” “我想一定是一些没影的事。” “没什么好在意的,那些乱传的人只是忌妒你。” “我并不是在意,只是好奇,不知道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哪个长舌妇啦!”江利子故意说得很粗鲁,她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江利子听到的传闻其实还包括另一则插曲,说雪穗的生母是某人的小老婆,那个男人被杀的时候,她母亲还被警方怀疑过。传闻还绘声绘色地添油加醋,说她母亲自杀是因为警方认定她是凶手。 这些话当然不能让雪穗知道,这一定是忌妒她受欢迎的人造的谣。 之后,雪穗把她最近热衷的拼布作品拿给江利子看,有坐垫套、单肩包等用品。色彩缤纷的碎布组合展现出雪穗的绝佳品位。其中只有一个尚未完成的作品用色有所不同,那个袋子看来是用来装小杂物的,用的全是黑色、蓝色等冷色系的布。“这种配色也不错呢。”江利子由衷称赞。 * * * 日本抹茶道流派之一。自千利休(1522-1591)创千家茶道,至其孙宗旦后分为三家:里千家、表千家与武者小路千家。 03 教语文的女老师目光只在课本与黑板之间来回。她在机械地上课的同时,似乎一心祈祷这地狱般的四十五分钟早点过去。她从不叫学生朗读课本,也不点学生回答问题。 大江初中三年级八班的教室内分成前后两个集团。多少还有点心想上课的人坐在教室的前半部,完全不想上课的人利用教室后半部的空间为所欲为。有人玩扑克和花纸牌,有人大声聊天,有人睡觉,不一而足。 老师们曾经训斥这些妨碍上课的学生,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便什么都不再说了。当然,原因在于老师深受其害。某位英文老师没收了学生上课时看的漫画,打学生的脑袋训诫,结果几天后遭人袭击,断了两根肋骨。这肯定是报复,但受到训斥的学生有不在场证明。还有一位年轻的数学女老师,看到一整排黑板粉笔槽里摆的东西后吓得惊声尖叫。粉笔槽里摆的是内含精液的保险套。在那之前不久,她说过一些批评不良学生的话。身怀六甲的她差点因为过度惊吓而流产。发生这件事后,她立刻办理停薪留职。大家都认为,在这届初三生毕业之前,她应该不会回来任教。 秋吉雄一坐在教室正中央的位置。在那里,他想上课时就能上课,也能够轻易加入妨碍的一方。他很喜欢这个可以视心情转换立场、有如墙头草般的位置。 牟田俊之进来的时候,语文课已经上了将近一半。他用力打开门,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最后一个。女老师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追随着他,但看到他在椅子上坐下,还是继续上课。 牟田把两脚跷在桌子上,从书包里拿出色情杂志。“喂!牟田,你可别在这里打炮啊。”一个同伴说。牟田那张狰狞丑陋的脸上露出了阴森的笑容。 语文课一结束,雄一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走近牟田。牟田两手插在口袋里,盘腿坐在桌上。他背对着雄一,雄一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从他同伴的笑脸推测,他的心情应该不错。他们正在聊最近流行的电子游戏,他听到“打砖块”这个词。他们今天大概又打算溜出学校,直奔电子游乐场吧。 牟田对面的男生看到了雄一,随着他的目光,牟田回过头。剃掉的眉根青青的,坑坑洼洼的脸上有两处凹陷的深处,是一双小而锐利的眼睛。 “这个。”说着,雄一把信封递出去。 “什么东西?”牟田问,声音很低沉,气息里夹杂着烟味。 “昨天我去清华拍的。” 牟田似乎明白了,戒备的神色从脸上退去。他一把抢走雄一手上的信封,看了看里面。 信封里装的是唐泽雪穗的照片,今天早上天还没亮,雄一就起床冲洗的自信之作。虽然是黑白照,但拍出来的东西能够看出肌肤和头发的颜色。 牟田以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看着照片,旋又抬头看雄一,一边脸颊挤出一个让人发毛的笑容。“拍得不错嘛。” “不错吧?费了我好大一番心血。”看到顾客满意的样子,雄一松了口气。 “不过也太少了吧,只有三张?” “我只先带你可能会喜欢的来。” “还有几张?” “还不错的有五六张。” “很好,明天全部带来。”说着,牟田把信封放在身边,没有要还雄一的意思。 “一张三百,三张是九百。”雄一指着信封说。 牟田皱着眉头,从斜下方轻蔑地瞪着雄一,右眼下的伤疤显得更为凶悍。“钱等照片全部拿到再给,这样你没话说了吧?”他的口气充满威胁意味。雄一当然没话说。只说句“好啊”,便欲离去。 牟田却说“喂,慢着”,叫住了他。“秋吉,你知道藤村都子吗?” “藤村?”雄一摇摇头,“不认识。” “也是清华三年级的,跟唐泽不同班。” “我不知道这个人。”雄一再度摇头。 “你去帮我拍她的照片,我出同样的价钱。” “可我不认识她呀。” “小提琴。” “小提琴?” “她放学后都会在音乐教室拉小提琴,看了就知道。” “音乐教室里面看得到吗?” “这种事你去看不就知道了。”说着,牟田一副交代完毕的样子,把脸转向同伴。 雄一知道这时候再多嘴会让牟田发怒,默默地离开了。 牟田从上学期开始注意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的女生,那所学校的女生以家境好、气质佳闻名。看来他们那些不良分子正流行追清华的女生,只不过到底有没有人如愿以偿,就不得而知了。 拍摄他们中意女生的照片,是雄一向牟田提议的,因为雄一听说他们想要那些女生的照片。雄一有他的原因,因为零用钱不足以让他继续摄影这个兴趣。 牟田一开始要他拍唐泽雪穗。雄一感觉牟田真的很喜欢雪穗,证据是即使照片拍得有点瑕疵,他也照单全收。正因如此,当他提出藤村都子这个名字的时候,雄一有点意外。也许是因为唐泽雪穗实在太高不可攀,所以转移了目标,雄一这么想。无论牟田喜欢的是谁,都与雄一无关。 午休时,雄一刚吃完饭,把空饭盒收进书包,菊池就来到他身边,手上还拿着一个大信封。 “你现在跟我一起到屋顶好不好?” “屋顶?干吗?” “就这个啊。”菊池打开信封口,里面放着昨天雄一借他的照片。 “哦。”雄一开始感兴趣,“好啊,我陪你去。” “好,那走吧。”在菊池的催促下,雄一站起来。 屋顶上空无一人。不久前,这里还是不良学生聚集的地点,但校方发现这里有大量烟蒂,此后训导老师经常来巡视,便再也没人来了。 过了几分钟,楼梯间的门开了,出现的是雄一的同班男生。雄一知道他姓什么,但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他姓桐原,叫什么就不记得了。 其实不止雄一,他似乎和同学不相往来。无论做什么,他都不起眼,上课时也极少发言,午休和下课时间总是一个人看书。阴沉的家伙——这是雄一对他的印象。 桐原走到雄一和菊池面前站定,一一凝视他们。他的眼神透露出以前从未显现的锐利光芒,雄一陡然一惊。 “找我干吗?”桐原语气不悦,看样子是菊池找他来的。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菊池说。 “什么?” “就是这个。”菊池从信封里拿出照片。 桐原以提高警戒的模样靠近,接过黑白照片瞥了一眼,随即睁大眼睛。“这是什么?” “我想,搞不好可以拿来当参考,”菊池说,“就是四年前的案子。” 雄一看着菊池的侧脸。四年前什么案子? “你想说什么?”桐原瞪着菊池。 “你看不出来吗?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妈。” “咦?”发出惊呼声的是雄一。桐原狠狠瞪他一眼,再度把锐利的目光转向菊池:“不是,那不是我妈。” “怎么不是?你看清楚,明明就是你妈,跟她走在一起的是你家以前的店员啊。”菊池有点过火了。 桐原又看了一次照片,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照片上的人不是我妈。你少胡说八道!”他说完把照片还给菊池,转身就要离开。 “这是在布施车站附近吧?离你家也很近。”菊池在桐原背后飞快地说,“而且,这张照片是四年前拍的,看电线杆上贴的海报就知道了,那是《无语问苍天》。” 桐原停下脚步,但似乎没有和菊池细谈的意思。“你真烦。”他稍稍扭过头来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好心才跟你说的。”菊池回了这句话,但桐原只瞪了他们俩一眼,便径直走向楼梯间。 “本来想说可以拿来当线索的。”桐原的身影消失后,菊池说道。 “什么线索?”雄一问,“四年前有什么案子?” 听到雄一这么问,菊池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也对,你跟他读的不是同一所小学,所以不知道那件案子。” “到底是什么案子!”雄一不耐烦了。 菊池环顾四周之后才说:“秋吉,你知道真澄公园吗?在布施车站附近。” “真澄公园?啊……”雄一点点头,“以前去过一次。” “那个公园旁边有栋大楼,记不记得?说是大楼,其实盖到一半就停工了。” “不太清楚,那楼怎么了?” “四年前桐原的爸爸就是在那栋大楼里被杀的。” “咦……” “钱不见了,他们说应该是劫匪干的。那时候闹得多大啊!每天都有警察四处走来走去。” “抓到凶手了吗?” “警察怀疑一个男的可能是凶手,可什么都没查出来。因为那人死了。” “死了?被杀了?” “不不不,”菊池摇头道,“出了车祸。警察查他的东西,找到一个打火机,跟桐原他爸爸丢的一模一样。” “哦,找到打火机,那一定是他干的嘛。” “这就很难讲了。只知道是一样的打火机,又不能确定就是桐原他爸的。所以问题就来了。”菊池朝楼梯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过了不久,开始有人在传。” “传什么?” “说凶手或许是他太太。” “他太太?” “就桐原他妈啊。有人说,他妈跟店员有一腿,嫌他爸碍事。”菊池说,桐原家是开当铺的,店员指的就是以前在当铺做事的男子。 但是,对雄一而言,虽然是朋友的叙述,却像听电视剧剧情一般,一点真实感都没有。“跟店员有一腿”这种话,听了也没感觉。“后来怎样?”雄一要他继续说下去。 “这传了很久。可是没什么根据,后来就不了了之,我也忘了。不过,这张照片,”菊池指着刚才的照片,“你看,后面是宾馆!这两个人一定是从宾馆出来的。” “有这张照片,会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这是桐原他妈和店员搞外遇的证明啊!也就是说,他们有杀他爸的动机。我就是这样想,才拿照片给桐原看。” 菊池经常借阅图书馆的书,随口便能说出“动机”之类的字眼,多半是受惠于此。 “说是这样说,可是站在桐原的立场,他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妈妈呢?”雄一说。 “那种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有时候不管多么不愿意承认,还是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是吗?”菊池极为热切地说完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道,“算了,我会想办法证明这张照片里拍的就是桐原他妈。这样,他就不能再装了。要是把这张照片拿去给警察看,他们一定会重新调查。我认识调查这件案子的警察,我要把照片拿去给那个大叔看。” “你干吗对这件案子这么认真?”雄一觉得很纳闷。 菊池一边收照片,一边抬眼看他。“发现尸体的是我弟弟。” “你弟弟?真的?” “嗯。”菊池点头,“我弟跟我讲,我也跑去看。结果真的有尸体,我们才去告诉我妈,叫她报警。” “是这样啊。” “因为尸体是我们发现的,所以被警察问了好几次话。可是,警察问的不单单是发现尸体时的事。” “什么意思?” “警察想,被害人的钱不见了,照理是凶手拿的。但是,也有被第三方拿走的可能。” “第三方……” “听说发现尸体的人报警前先拿走值钱的东西,好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菊池嘴角露出冷笑,说,“不止这样,警察想得更多。自己杀了人,再叫儿子去发现尸体,这也有可能。” “怎么会……” “很扯吧,可这都是真的。就因为我们家穷,他们从一开始就用怀疑的眼光看我们。还有,因为我妈去过桐原他们店里,警察就不放过我们。” “可是,嫌疑都洗清了吧?” 菊池哼了一声:“这不是重点。” 听了这些话,雄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紧握着双手站在那里。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开门的声音,一个中年男老师从楼梯间走出来,眼镜后的双眼显得怒气冲冲。“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菊池冷冷地回答。 “你!那是什么?你拿着什么?”老师盯上菊池的信封,“给我!” 他似乎怀疑那是色情照片,菊池不耐烦地把信封交给老师。老师看了照片,眉间的力道霎时松开。看在雄一眼里,那反应有几分是脱了力,也有几分出乎意料。 “这是什么照片?”老师狐疑地问菊池。 “以前在路上拍的,我向秋吉借的。” 老师转向雄一:“真的吗?” “真的。”雄一回答。 老师看看照片,又看看雄一,过了一会儿才把照片放回信封。“和课业无关的东西不要带到学校来。” “知道了,对不起。”雄一道歉。 男老师看看他们四周的地面,大概是在查看有没有烟蒂,所幸没有找到。他没再说话,把信封还给菊池。 紧接着,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放学后,雄一又来到清华女子学园。但是,他今天的目标不是唐泽雪穗。他沿着墙走了一段路。 他停下脚步,因为耳朵已经捕捉到了要找的声音——小提琴。 他观察四周,确认没人后毫不犹豫地爬上铁丝网。灰色的校舍就在眼前,雄一的前方就是一楼的窗户。窗户紧闭,窗帘却敞开着,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太好了!雄一在心中欢呼,这里就是音乐教室。 雄一改变身体的角度,探出头去。钢琴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身穿水手服,拉着小提琴。 那就是藤村都子啊! 她看起来比唐泽雪穗娇小。是短发吧?他想看清楚她的长相,但教室光线很暗,玻璃窗的反射也阻碍了视线。正当他把脖子伸得更长的时候,小提琴的声音戛然而止。不仅如此,还看到她往窗边走来。 雄一面前的玻璃窗被打开了,一个一脸好强的女生直直地瞪着他。因为事出突然,他甚至来不及从铁丝网上爬下。 “害虫!”那个想必是藤村都子的女生大喊。有如被她的叫声压倒一般,雄一的手松开了。总算是双脚先着地,虽然一屁股跌在地上,但并未受伤。里面有人大声喊叫。糟了!快逃!雄一拔腿就跑。 直到逃离险境、松了口气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个女生喊的是“害虫”。 04 每星期二、星期五晚上,川岛江利子都和唐泽雪穗一起上英文会话补习班。当然,她这是受到雪穗的影响。 上课时间从七点到八点半。补习班距离学校十分钟路程,但江利子习惯放学后先回家,吃过晚饭再出门。这段时间,雪穗去参加话剧社的练习。平常总是和雪穗形影不离的江利子,总不能到了初三才加入话剧社。 星期二晚上,补习结束后,两人像平常一样并肩走着。走到一半,来到学校旁时,雪穗说要打电话回家,便进了公共电话亭。江利子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这是她们在补习班教室里聊个没完的结果。 “久等了,”雪穗打完电话出来,“我妈妈叫我赶快回家。” “那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嗯,要不要抄近路?” “好啊。” 平常她们都会沿着有公交车行驶的大路走,现在两人转进小路。走这条路等于走三角形的第三边,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平常她们很少这么走,因为这里路灯昏暗,而且大都是仓库和停车场,少有住户。她们走到堆放着许多木材、看似木材厂仓库的建筑物前面。 “咦!”雪穗停下脚步,望向仓库的方向。 “怎么了?” “掉在那里的,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雪穗指着某个地方。 江利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靠墙堆放的角材旁,有一块白布般的东西掉在那里。 “咦!是吗?”她歪着头,“不就是一块布吗?” “不对,那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雪穗走过去捡起那块白布,“你看,果然没错。” 她说得对,虽然破了,但的确是制服。浅蓝色的衣领正是江利子她们所熟悉的。“怎么会有制服掉在这里呢?”江利子说。 “不知道……啊!”正在查看制服的雪穗叫了一声。 “什么?” “这个。”雪穗让她看制服的胸口部位。 名牌被安全别针别在那里,上面写着“藤村”。 江利子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只觉一阵战栗爬过背脊,一心只想立刻离去。 雪穗却拿着破了的制服四处张望。她发现旁边仓库有扇小门半掩着,大胆地往里面看。 “我们赶快回家吧!”江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只听到雪穗尖叫一声,用手掩住嘴,踉跄倒退。 “怎么了?”江利子问,声音在颤抖。 “有人……倒在那里,可能已经死了。”雪穗说。 倒在地上的是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三年级二班的藤村都子,但并没有死。虽然双手双脚遭到捆绑,塞住嘴巴的布绑在脑后,而且已失去知觉,但获救之后她很快便恢复了意识。 发现她的是江利子和雪穗,救她的则另有其人。她们以为发现了尸体,报警之后不敢靠近仓库,两人握住对方的手,一个劲儿地发抖。 藤村都子上半身赤裸,下半身除了裙子,所有衣物都被脱掉,丢弃在她身旁。此外,还找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火速赶来的救护人员将都子送上救护车,但以她的状况根本无法说话。即使看到江利子两人,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双眼空洞无物。 江利子和雪穗一同被带到附近的警察局,在那里接受了简单的侦讯。江利子第一次搭警车,但由于刚目睹藤村都子的惨状,实在无心兴奋。 对她们提出种种问题的,是一个将白发剃成五分平头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像个寿司店厨师,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即使明知他顾虑她们的感受,已尽量表现得温和,他犀利的眼神还是让江利子有所畏惧。 警察的问题最后集中在她们发现都子的经过,以及对于事件是否有什么头绪。关于经过,江利子和雪穗不时互望对方,尽可能准确描述,警察似乎也没有发现疑点。但说到有没有头绪,她们两人却无法提供任何线索。由于夜路危险,学校向来劝导学生若因社团活动晚归,一定要结伴走公交车行经的大道,但实际上她们从未听说发生过意外。 “你们放学回家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或是有谁在路边埋伏?不是你们自己遇到的也没关系,你们的朋友有没有类似的经历?”旁边的女警问道。 “我没有听说过这类事情。”江利子回答。 “不过,”在她旁边的雪穗说,“有人偷窥学校,或是等我们放学时偷拍,对不对?”她看着江利子,寻求赞同。 江利子点点头,她把他们忘了。 “是同一个人吗?”警察问。 “偷看的有好几个,拍照的人……我不知道。”江利子回答。 “但是,我想都是同一所学校的。” “学校?是学生吗?”女警睁大了双眼。 “我想是大江初中的人。”雪穗说。她笃定的语气让江利子也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大江?你确定?”女警需要确认。 “我以前住在大江,认得出来。我想,那的确是大江初中的校徽。” 女警与中年警察对望一眼。“其他还记得什么?” “如果是上次偷拍我的人,我知道他姓什么,那时候他胸前别了名牌。” “姓什么?”中年警察眼睛发亮,一副逮到猎物的表情。 “我记得应该是秋吉。秋冬的秋,吉利的吉。” 江利子听着对话,感到很意外。之前,雪穗可说完全无视于那些人的存在,但原来她连对方的名字都看得那么仔细。江利子不记得那人身上是否别有名牌。“秋吉……是吗?” 中年警察在女警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女警站了起来。 “最后,想请你们看一下。”中年警察取出塑料袋放在她们面前,“这是掉落在现场的东西,你们有印象吗?” 塑料袋里装的东西似乎是钥匙圈的吊饰,小小的不倒翁上系着链子,但链子断了。 “没有。”江利子说,雪穗也给出相同的回答。 05 “咦,你的链子断了。”雄一看到菊池的钱包后说道。正值午休,他们在小卖部买面包。菊池站在雄一前面,手里拿着钱包,但平常挂在上面的钥匙圈吊饰不见了。雄一记得是一个小不倒翁。 “对呀,我昨天傍晚才发现。”菊池悻悻地说,“我还很喜欢那个呢。” “掉了?” “好像是。不过,这种链子有这么容易断吗?” 便宜货嘛!雄一把这句差点说出口的话生吞回去。对菊池严禁耍这种嘴皮子。 “对了,”菊池降低音量,“昨天,我去看《洛基》了。” “哦,那很好啊。”雄一望向他,心道,没多久之前,他明明还在为昂贵的电影票哀叹。 “我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到了电影院的特别优待券。”菊池仿佛看穿了雄一的疑问,“客人给我妈的。” “哦,那真是太幸运了。”雄一知道菊池的母亲在附近的市场工作。 “可是,我一看才发现昨天到期,便匆匆忙忙赶去。还好赶上最后一场,真险。其实仔细想想,要不是快到期,别人也不会拿来送人。” “也许吧,电影怎么样?” “太酷了!” 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电影。 午休即将结束,回到教室的时候,一个同班同学叫住雄一,说班主任找他。他们的班主任是绰号叫“大熊”的理科老师,姓熊泽。 到了教师办公室,熊泽正一脸严肃地等着雄一。“天王寺分局的警察先生来了,有事要问你。” 雄一大吃一惊。“问我什么?” “听说你偷拍清华女生。”熊泽混浊的眼珠狠狠盯着雄一。 “啊,我……”面对突然的诘问,雄一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无异于不打自招。 “真是的。”熊泽啧了一声,站起身,“人蠢还专干蠢事,真是学校之耻!”他动动下巴,示意雄一跟他走。 会客室里有三名男子正在等候。其中一个是上次在屋顶上遇到的训导老师,他隔着眼镜瞪视雄一。另外两个是陌生人,一个很年轻,另一个已届中年,两人都穿着朴素的深色西装。看样子这两位就是警察了。 熊泽向他们介绍雄一。警察每一寸都不放过似的盯着他。 “在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附近偷拍学生照片的就是你吗?”中年警察问道,语气听起来很温和,却隐约透露出老师们没有的剽悍。光是他的声音便足以让雄一畏怯。 “呃,我……”舌头好像打了结。 “人家都看到你的名牌了。”警察指着雄一胸口,“据说因为你的姓氏很特别,就记住了。” 不会吧,雄一想。 “怎么样?你最好还是老实说,你去拍了吧?”警察再次问道,他身旁的年轻警察也瞪着雄一。训导老师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拍了……”雄一无奈地点头,熊泽重重地叹了口气。 “做这种事你不觉得丢脸吗?”训导老师气得都快口吃了,发线退后的额头开始涨红。 “别这样,别这样。”中年警察做了安抚的手势,目光重新回到雄一身上,“拍照的对象是固定的吗?” “是的。”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雄一的声音都哑了。 “可以帮我把名字写在这里吗?”警察拿出纸笔。 雄一写下“唐泽雪穗”,警察看了,露出会意的表情。 “其他呢?”警察问道,“还有别人吗?就只拍她?” “是的。” “你喜欢她?”警察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不是……不是我喜欢,是我朋友喜欢。我只是帮他拍。” “你朋友?你干吗特地帮他拍?” 雄一低着头,咬着嘴唇。看到他这个模样,警察似乎有所发现。 “哈哈!”警察饶有趣味地说,“你拿那些照片去卖,对吧?” 说中了,雄一不由得颤了一下。 “你这家伙!”熊泽爆出一句,“你白痴啊!” “拍照的只有你吗?还有没有别人跟你一样?”中年警察问。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 “这么说,经常偷看清华操场的也是你喽?那里的学生说常有人去偷看。” 雄一抬起头。“我没有,真的,我只有拍照。” “那偷看的是谁?你知不知道?” 多半是牟田他们,雄一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作声。要是被他们得知是他说的,天知道下场会有多凄惨。 “看来你知道,但不想说。隐瞒不说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好吧,没关系。现在请你告诉我昨天放学后都做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这……” “昨天的行动啊。怎么?不能讲吗?”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秋吉!”熊泽咆哮,“你只要回答就是!” “哎,没关系。”中年警察再次安抚激动的老师,带着一丝微笑看着雄一。“有个清华的女生在学校附近差点就被欺负了。” 雄一感到自己的脸僵了。“我什么都没做。” “没有人说是你干的,只是那里的学生提到你。”警察的语气还是一样平静,但充满一种意味——目前就数你最有嫌疑。 “我不知道,真的……”雄一摇头。 “那你昨天在哪里、做了什么,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昨天……放学后,我去了书店和唱片行。”雄一边回想边说,“那时候是六点多,后来就一直待在家里。” “你在家的时候,家人也在?” “是,我妈也在家。大概九点的时候,我爸也回来了。” “没有家人以外的人?” “没有……”雄一回答,心想,家人的证明不算数吗? “好啦,该怎么办?”中年警察以商量的口气低声向身边的年轻警察说,“秋吉君说,照片不是自己想要才拍的,可我们又没法证实他的话。” “就是啊。”年轻警察表示同意,嘴角露出令人厌恶的浅笑。 “我真的是帮朋友拍的。” “既然这样,就请你告诉我那个朋友的名字。”中年警察说。 “这个……”雄一很犹豫,但若再不说,自己便无法洗清嫌疑。他可不愿那样。 警察审时度势,恰到好处地说:“别担心,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说的。”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雄一的心坎上,让他下定了决心。他畏畏缩缩地说出牟田的名字。训导老师立刻露出厌烦至极的表情。可以想见,每次出事都少不了这个名字。 “偷看清华操场的人里面,也有这位牟田君?”中年警察问。 “这我不知道。”雄一舔舔干涩的嘴唇。 “牟田君只托你拍唐泽同学的照片吗?有没有要你拍其他女生?” “其他的,嗯……”雄一不知该不该说,但决定老实招供。到了这个地步,透露多少都没有差别了。“最近,他要我拍另一个人。” “谁?” “藤村都子,不过我不知道她是谁。” 话音未落,雄一感觉到房内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警察的表情也出现变化。 “所以,你拍了她的照片?”警察低声问道。 “还没有。” 警察点点头,哦了一声。 “别再去拍了。”熊泽从旁气呼呼地说,“你就是做这种蠢事,才会被怀疑。” 雄一默默点头。 “我们还想确认一件事。”警察取出一个塑料袋,“你有没有见过这里面的东西?” 袋子里有个小不倒翁。雄一大吃一惊,那正是菊池的钥匙圈吊饰! “看样子你是知道了。”警察注意到他的表情。 雄一的心又开始动摇了。如果供出菊池,会造成什么后果?会换成菊池被怀疑吗?可是,要是这时候说谎,或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且,就算自己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查明真相…… “怎么样?”警察以手指头笃笃有声地敲着桌子催他回答。那声响如针一般,声声刺痛雄一的心。 雄一吞了一口唾沫,小声地说出不倒翁的主人。 06 因社团活动等原因留校时,最晚不得超过五点离校——学校在星期四早上发出这样的通知。开班会时,班主任再次强调。 这还用说吗?这是川岛江利子的感想。想想前天发生的事,不要说五点,所有学生都应该一放学就回家。 然而,其他学生对这道突如其来的指令愤愤不平,这是因为前天的事情被隐瞒得滴水不漏。对于那天晚上学校附近的仓库里发生了什么,她们毫不知情。 当然,学生之间传出不少臆测,其中不乏接近事实的。例如,“有人在放学途中差点被变态非礼”之类。但是,这类谣传,也必然是由学校的通知推理衍生出来的。老师们不可能泄露内情,江利子她们也保持缄默,所以她们发现被害人一事,应该没有同学知道。 江利子对此事只字不提,并不是出自校方的指示。如果她是个爱说八卦的长舌妇,谣言想必已经满天飞了。因为校方的应变速度就是这么慢。 要江利子对事情保持沉默的是唐泽雪穗。事发当晚,江利子回家之后便接到她的电话。 “遇到那种事,我想藤村同学一定受到很大的打击。如果这件事被全校同学知道,她可能会自杀。所以,我们小心一点,什么都不要说,别让事情传出去,好不好?” 雪穗的提议合情合理。江利子说,她也打算这么做。 江利子和藤村都子初二时同班,藤村功课好、个性积极,在班上居于领导地位。只不过江利子有点不知如何与她相处,因为只要自尊受到一点伤害,她就会立刻翻脸。同时,贬低别人的话她说来却毫不在乎。当然,看她不顺眼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件事要是被这些人知道了,一定会立刻传遍学校。 这天午休,江利子和雪穗一起吃便当。她们的座位靠窗,一前一后,附近没有别人。 “现在,对外说是藤村同学出了车祸,暂时请假。”雪穗小声说。 “哦,这样啊。” “好像没有人觉得奇怪,但愿可以顺利隐瞒下去。” “是啊。”江利子点头。 吃完饭,雪穗边拿出拼布的材料,边看窗外。“今天那些奇怪的人好像没来。” “奇怪的人?” “平常在铁丝网外面偷看的人。” “哦。”江利子也向外看。平常像壁虎般攀在铁丝网上的男生,今天却不见踪影。“也许是这次的事件传出去,被警告了吧。” “也许吧。” “这次的歹徒会不会就是他们?”江利子小声问。 “不知道。”雪穗说。 “那些人上的学校,不是烂得要命吗?”江利子皱着眉头说,“要是我,绝对不想进那种学校。” “可是,其中有些人可能是不得已才上那所学校的。”雪穗说。 “会吗?” “像是因为家境等等的。” “这我可以理解啦。”江利子含糊地点头,看着雪穗的手微笑。前几天去雪穗家时看到的那个小杂物袋已经缝得差不多了。“就快完成了呢。” “嗯,只要再做最后的修饰就好了。” “可缩写是RK呢。”江利子看着绣在上面的字母,“唐泽雪穗(Karasawa Yukiho)不应该是YK吗?” “对呀,不过,这是要送我妈妈的礼物,我妈妈叫礼子(Reiko)。” “哦,这样啊。嗯,你真孝顺。”江利子看着雪穗灵巧运针的手指说道。 07 菊池文彦因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学生遇袭事件遭到警方怀疑,是显而易见的事。首先,星期四早上,他在会客室接受警察问话。警方问了什么、他如何回答,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回到教室后,仍沉着脸一言不发。当然,也没有人找他说话。警察连日造访的异常情况,使每个人都感到非比寻常。 雄一也没有和菊池说话,向警察透露钥匙圈的事让他感到内疚。 星期五早上,菊池又被传唤,离开教室。穿过桌椅走向出口时,他没有看向任何人。 “好像是清华的女生遭到袭击了,”菊池出去后,有个同学说,“所以警方怀疑他,听说他的东西掉在现场。” “你听谁说的?”雄一问。 “有人跑去偷听老师聊天,事情好像很严重。” “被袭击是怎样?是被强暴了吗?”有个男生问,眼里满是好奇。 “一定的嘛!听说钱也被抢了。”打开话匣子的人压低声音传播消息。 雄一察觉四周的人全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概是想起菊池窘迫的家境。“可是,菊池说不是他,”雄一试探地说,“他说那时候去看电影了。” 有人说,这实在可疑。好几个人点头附和。也有人说,他当然不可能老实招认。 看到桐原也和大家围在一起,雄一感到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桐原不会凑这种热闹。莫非因为前几天照片的事,桐原对菊池产生了兴趣? 雄一脑中转着这些念头,看着桐原,不久便和他对上了眼神。桐原注视了雄一一两秒钟,便起身离开。 08 事件发生四天后的星期六,江利子和雪穗到藤村都子家去探望她。这提议出自雪穗。但是,她们在客厅等了又等,都没有露面,只有她母亲出来,万分抱歉地说都子还不想见任何人。 “伤势很严重吗?”江利子问。 “伤势其实也还好……只是啊,精神上的打击就很……”都子的母亲轻叹了一口气。 “查出歹徒了吗?”雪穗问,“警察问了我们好多事情。” 都子的母亲摇摇头。“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我们没关系……藤村同学没看清歹徒的长相吗?”雪穗轻声说。 “关于这一点,因为是突然从后面被套上黑色塑料袋,什么都没看见。后来头部又挨打,昏了过去……”都子的母亲眼圈红了,双手掩口,“她为了准备文化节,每天都很晚回来,我就替她担心。这孩子是音乐社社长,放了学也总是留在学校……” 看到她哭泣,江利子觉得很难过,甚至想早点离去。雪穗似乎也有同感,看了看她说:“那我们还是先回去好了。” “是啊。”江利子准备起身。 “真的很对不起,难为你们特地来探望她。” “哪里。希望藤村同学能够早点振作起来,也早日康复。”雪穗说着,站起身来。 “谢谢。啊!不过,”这时候,都子的母亲突然睁大了眼睛,“虽然遇到了那种事,但她只是被脱掉衣服,那个……她还是清白的。你们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江利子非常清楚她想说什么,因此有点惊讶地与雪穗互望一眼。她们虽然都没有说出口,但每次提起这件事时,都以都子遭到性侵犯为前提。 “当然,我们当然相信。”雪穗回答的语气却好像从没那么想过似的。 “还有,”都子的母亲说,“之前,你们两位好像都把这起事件当作秘密,以后也拜托你们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再怎么说,这孩子往后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这种事要是被知道了,不知道背地里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好的,我们知道。”雪穗坚定地回答,“我们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的。即使以后有什么谣言,只要我们否认就没事了。请转告藤村同学,我们一定会保密,请她放心。” “谢谢你们。都子有这么好的朋友真是幸福,我会要她一辈子都把你们的恩情牢记在心。”都子的母亲含泪说。 09 菊池似乎是在星期六洗清嫌疑的,之所以用“似乎”,是因为雄一直到星期一才听说此事。这在同学之间已经成为话题了,他们说,今天早上换成牟田俊之接受警察盘问。 一听此事,雄一便去问菊池本人。菊池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望向黑板,冷冷地回答:“嫌疑是洗清了,那件事就算跟我无关了。” “那不是很好吗?”雄一高兴地说,“你是怎么证明清白的?”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证明那天我真的去看了电影。” “怎么证明的?” “这很重要吗?”菊池双臂抱胸,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然你希望我被抓是不是?” “你在乱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这么想?” “既然这样,就不要再提这事了。光是想起来,我就一肚子大便。”菊池依然望着黑板,不看雄一一眼,显然对他怀恨在心。菊池多半隐约察觉到,是谁向警方透露了不倒翁的主人。 雄一寻思着能让菊池开心的方法,便说:“那张照片,如果你想调查,我陪你。” “你在说什么?” “就是……拍到桐原他妈和男人在一起的那张照片啊,不是挺有意思吗?” 然而,菊池对这个提议的反应却不如雄一预期。 “那个啊,”菊池歪歪嘴,“我不想弄了。” “啊?” “我没兴趣了。仔细想想,跟我根本没什么关系。那么久以前的事,现在也没有人记得了。” “可那是你——” “再说,”菊池打断了雄一,“那张照片不见了。” “不见了?” “好像是丢了。也可能是上次打扫家里的时候,不小心扔掉了。” “怎么这样……” 那是我的东西!雄一很想这么说,但看到菊池毫无表情的脸孔,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弄丢了别人的宝贝照片,菊池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像是在说“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向你道歉”。 “那种照片,掉了也没事吧。”说着,菊池看了雄一一眼,眼神可以用瞪来形容。 “嗯,哦,是没什么关系。”雄一只好这么回答。 菊池起身离开,似乎表明不想再交谈下去。雄一疑惑地目送菊池的背影。这时,他感觉到来自另一个方向的目光。他望过去,是桐原在看他。那种冰冷的、观察事物般的眼神,霎时让雄一感到一阵寒意。但桐原很快便低下头,读起文库本。他的桌上放了一个布质杂物袋,是以拼布做成的袋子,上面绣了缩写“RK”。 当天放学后,雄一刚走出学校不远,右肩突然被人抓住,一回头,只见牟田俊之一脸憎恨地站在那里,身后还有两个同伴,表情也毫无二致。 “来一下。”牟田的声音低沉清晰。声音虽然不大,但隐含的威力足以让雄一心脏收缩。 雄一被带进一条窄巷。牟田的两个同伴把他夹在中间,牟田站在他对面。 牟田抓住雄一的领口,像勒住脖子般往上提,个子不高的雄一不得不踮起脚尖。 “说!秋吉!”牟田恶狠狠地说,“是不是你出卖了我?” 雄一拼命摇头,害怕得脸都抽搐起来。 “骗子!”牟田圆睁双眼,龇牙咧嘴地逼来,“除了你还会有谁?” 雄一继续摇头。“我什么都没说,真的。” “还在撒谎,白痴!”左边的男生说,“你找死啊!” “老实说,说!”牟田用双手晃动雄一的身体。 雄一被顶在墙壁上,背上传来水泥冰冷的触感。 “真的,我没骗你,我什么都没说。” “真的吗?” “真的。”雄一身体后仰,点了点头。 牟田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松开了手。右侧那个男生啧了一声。 雄一按住喉咙,吞了一口口水。得救了,他想。 但是,下一瞬间,牟田的脸便纠结成一团。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雄一便被撞倒,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冲撞的力道留在脸上,明白了这一点时,雄一发现自己挨打了。 “除了你还有谁?”随着牟田暴怒的吼叫,一个东西塞进雄一嘴里。直到他歪向一边,才知道那是鞋尖。牙齿咬破了嘴,血的味道扩散开来。他正想着“好像在舔十元硬币”,剧烈的疼痛便席卷而来。雄一遮住脸,缩成一团。 在他的腰腹上,牟田等人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第三章 01 一开门,头顶上一个大大的铃铛便叮当作响。 对方指定的咖啡馆是家狭窄的小店,除了短短的吧台,只有两张小桌,其中一张还是两人台。 园村友彦扫了店内一眼,考虑片刻后在两人台边坐下。他会犹豫,是因为四人台旁唯一的客人是张熟面孔。虽然没有交谈过,但友彦知道他是三班的,姓村下。村下身形瘦削,轮廓有点外国人的味道,外表想必颇受女生青睐。可能是因为玩乐团的关系,他蓄着烫卷的长发。灰衬衫配黑色皮背心,下着紧身牛仔裤,凸显出一双修长的腿。 村下正在看漫画周刊《少年Jump》。友彦进来时,他抬了一下头,但视线马上又回到漫画上去了,大概因为来的不是他等的人。桌上放着咖啡杯和红色烟灰缸。烟灰缸上有根点着的香烟,显然是看准了高中训导老师不至于巡视到这里来。这里距离他们高中有两站地铁车程。 这里没有女服务生,有点年纪的老板从吧台里走出,把水杯放在友彦面前,默默微笑。 友彦没有伸手拿桌上的菜单,便说:“我要咖啡。” 老板点了点头,回到吧台。 友彦喝了口水,又瞄了村下一眼。村下仍在看漫画,不过当吧台里的那部录音机播放的曲子从奥莉薇亚·纽顿·约翰的作品变成Godiego乐队的《银河铁道999》时,他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可能是不喜欢日本的流行乐。 难道,友彦想,他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来这里吗?如果是这样,他们等的可是同一个人。 友彦环视店内。这年头每家咖啡馆都会有的“太空侵略者”(Space Invaders)桌面式电动游戏,这里却没有。但是,他并不怎么感到遗憾,“太空侵略者”他已经玩腻了。要在什么时机击落飞碟才能得高分,这类攻略法他了如指掌,而且随时都有留下最高分纪录的把握。他对“太空侵略者”还有兴趣的部分只剩下计算机程序,但最近他也几乎摸透了。 为了打发时间,他翻开菜单,才知道这里是一家咖啡专卖店。菜单上列了几十种咖啡品名,他很庆幸刚才没看菜单,否则一定会不好意思只说要“咖啡”,而会点哥伦比亚或摩卡,然后多花五十元或一百元。现在的他连花这一点小钱都会心疼。如果不是和别人约好,连这种咖啡馆他都不会进来。 都是那件夹克太失算了——友彦想起上上星期的事。他和朋友在男性服饰精品店顺手牵羊,被店员发现。顺手牵羊的手法很简单,假装试穿牛仔裤,把一起带进试衣间的夹克藏在自己的纸袋里。可是,当他们把牛仔裤放回货架、准备离开时,却被年轻的男店员叫住了。那一刻,他真的吓得差点心脏麻痹。所幸男店员对于逮住窃贼不如增加业绩热衷,所以把他们当作“不小心把商品放进自己纸袋的客人”,没有惊动警察。家里和学校也不知情,但友彦必须支付夹克的定价——两万三千元。他付不出,店员便扣了他的学生证,让他回家拿钱。友彦急忙赶回家,拿出所有的财产——一万五千元,再向朋友借了八千方才付清。 就结果而言,他得到了一件最新款的夹克,一点都不吃亏。但是,那本不是他不惜花钱也想买的衣服,只是认为有顺手牵羊的好机会,没有细看就随便挑了一件。从一开始,他进那家店就没打算买东西。 要是那两万三千元还在就好了——这不知道是友彦第几十次后悔,这样就可以随意购物,还可以看电影。可是现在,除了每天早上妈妈给的午餐费,他几乎没有半分钱,竟还欠朋友八千块。 老板端来两百元一杯的综合咖啡,友彦小口小口地啜饮。味道很好。 如果真的是“挺不错的工作”就好了,友彦看着墙上的钟寻思。所谓“挺不错的工作”,是约他到这里的桐原亮司的用词。 桐原在下午五点整准时出现。 一进店门,桐原先看到友彦,然后把视线转向村下,哼一声笑了出来。“干吗分开坐啊。” 这句话让友彦明白村下果然也是被桐原叫来的。 村下合上漫画周刊,手指插进长发里搔了搔。“我想过他可能跟我一样,可万一不是,他不是会觉得我很怪吗?所以我就假装没事,看我的漫画。” 看样子,他对友彦并非视而不见。 “我也是。”友彦说。 “早知道就跟你们说有两个人。”桐原在村下对面坐下,朝着吧台说,“老板,我要巴西。” 老板默默点头。友彦想,桐原看来是这家店的熟客。 友彦端着咖啡杯移到四人台,在桐原示意下,坐在村下旁边。 桐原稍稍抬眼望着对面的两人,右手食指敲着桌面。那种有如在称斤论两的眼神让友彦略有不快。 “你们两个没有吃大蒜吧?”桐原问。 “大蒜?”友彦皱起眉头,“没有,干吗?” “哎,原因很多,没吃就好。村下呢?” “大概四天前吃过煎饺。” “你脸凑过来一点。” “这样?”村下探身将脸靠近桐原。 “吐一口气。”桐原说。 村下略显羞涩地吐气之后,桐原指示道:“大口一点。” 桐原嗅了嗅村下用力呼出的气,微微点头,从棉质长裤的口袋里拿出薄荷口香糖。“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离开这里后,嚼一下这个。” “嚼是可以,不过到底要干吗,讲清楚好不好?这样太诡异了。”村下焦躁地说。 友彦发现这家伙似乎也不知道详情,和他一样。 “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是到一个地方,陪女人说说话。就这样。” “究竟……” 村下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老板端来了桐原的咖啡。桐原端起杯子,先细品了一番香气,才缓缓啜了一口。“老板,还是一样好喝。”老板笑眯眯地点点头,回到吧台。 桐原再度望着友彦和村下。“一点都不难。你们两个绝对没问题,所以我才会找你们。” “我就是在问你,是什么没问题?”村下问。 桐原亮司从牛仔外套胸前的口袋拿出红色纸盒的LARK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芝宝打火机点火。 “就是讨对方欢心。”桐原薄薄的嘴唇露出笑容。 “对方……女人?”村下低声说。 “没错,不过,不用担心。没有丑到让你想吐,也不是皱巴巴的老太婆。是姿色平平的普通女人,不过年纪大一点就是了。” “工作内容就是跟那个女人说话?”友彦问。 桐原朝着他吐出烟,“对,她们有三个人。” “听不懂,你再讲详细一点。要到什么地方?跟什么女人?说什么话?”友彦稍稍提高了声音。 “到那边就知道了。更何况,要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要看情况。说你们最拿手的就好,她们一定会很高兴。”桐原扬起嘴角。 友彦困惑地看着桐原。照他的说明,根本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干了。”村下突然说。 “噢?”桐原并不怎么惊讶。 “不清不楚,乱七八糟,光听就觉得有问题。”村下准备站起来。 “时薪三千三!”桐原边端起咖啡杯边说,“准确地说,是三千三百三十三——三小时一万。报酬这么优厚的工作,别的地方找得到吗?” “可那不是什么正经事吧?”村下说,“我不会去碰那种事的。” “没什么不正经。只要你不到处乱说,也不会惹上麻烦,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另外,我可以再保证一件事,结束之后你们一定会感谢我。这么好的打工机会,就算翻遍整个工读求职栏也绝对找不到。这工作谁都想做,但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你们能被我相中实在很走运。” “可是……”村下露出踌躇的表情看向友彦,大概是想知道友彦如何决定。 时薪三千元以上,三小时一万——这对友彦来说非常有吸引力。“我可以去,”他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告诉我是去哪里见谁,我要有心理准备。” “根本没这个必要。”桐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好吧,出去就告诉你。不过,只有园村一个不行,如果村下不干,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 友彦抬头看着半起身的村下,他维持这个不上不下的姿势,一脸不安。 “真不是什么不正当的事?”村下向桐原确认。 “放心,只要你不想,就不会变成那样。” 听了桐原意味深长的说法,村下似乎仍无法下定决心。但是,或许是感觉到抬头看他的友彦目光中带着不耐烦和不屑,最后他点了头:“好,我就跟你们一起去。” “真聪明。”桐原一面伸手插进棉质长裤的后口袋,一面站起来,掏出咖啡色皮夹,“老板,算账。” 老板露出询问的表情,指着他们的桌子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对,三个人一起。”老板点点头,在吧台里面写着什么,再把小纸片递给桐原。 看着桐原从皮夹里拿出千元钞,友彦暗想,早知道他要请客,就点三明治了。 02 园村友彦上的集文馆高中没有制服。在大学学运盛行的时候,这所高中的学长发起废除制服运动,而且成功地付诸实践。旧式学生服算是他们的标准服装,但会穿来上学的人不到两成。尤其在升入二年级后,几乎所有学生都改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此外,虽然禁止烫发,但遵守这条校规、忍耐着不去烫头发的可谓绝无仅有。关于女生化妆的规定也一样,所以女生一身流行杂志模特儿打扮、带着浓烈的化妆品香味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情景,在他们学校司空见惯,只要不妨碍上课,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穿着便服,放学后即使在闹市流连,也不必担心会被辅导。万一有人问起,只要坚称是大学生便可蒙混过关。像今天天气这么好的星期五,放学后直接回家的学生应该少之又少。 园村友彦也一样,平常他会和几个同伴成群结队,到女生常去游荡的闹市,或是直奔引进新机种的电子游乐场。他今天没有这么做,无非是因为顺手牵羊事件让他大失血。 桐原亮司来找他时,他因为那件事,放了学也没回家,正在教室一角看《花花公子》。感觉有人站在面前,抬头一看,桐原的嘴角挂着不明所以的笑容。 桐原是他的同班同学,然而升上二年级快两个月了,他们却几乎没有交谈过。友彦不算怕生,已经和大多数同学混熟了。桐原身上却有一种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气质。 “今天有空吗?”这是桐原的第一句话。 “有啊……”友彦回答。桐原便悄声说:“有个挺不错的工作,你要不要试试?只是跟女人说说话就能赚一万元。怎样?不错吧?” “就只说话?” “要是有兴趣,五点到这里。”桐原给他一张便条。 纸上的地图标示的店,就是刚才那家咖啡专卖店。 “对方那三位应该已经在那里等了。”桐原不动声色地对友彦和村下说。 离开咖啡馆后,他们搭上地铁。车上没什么乘客,空位很多,但桐原却选择站在门边,似乎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对话。 “客人是谁?”友彦问。 “名字不能讲,就叫她们兰兰、好好、美树好了。”说了去年解散的三人偶像团体成员的昵称,桐原贼贼地笑了笑。 “别闹了,你答应要告诉我。” “我可没说连名字都要说。还有,你别搞错了,两边都不说名字是为大家好。我也没讲你们的名字。我再强调一次,不管她们怎么问,绝对不能把真名和学校告诉她们。”桐原眼里射出冷酷的目光,友彦顿时畏缩了。 “要是她们问怎么办?”村下提出问题。 “跟她们说校名是秘密啊,名字随便用个假名就是。不过,我想不会有自我介绍这种事,她们不会问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友彦换个方式问。 不知为何,桐原的脸色稍显和缓。“家庭主妇。”他回答。 “家庭主妇?” “应该说是有点无聊的少奶奶吧,既没有嗜好也没有兴趣,一整天难得说一句话,闷得很,老公也不理她们。为了打发时间,想和年轻人聊聊天。” 桐原的描述让友彦想起不久前相当卖座的情色片——《公寓娇妻》,他脑海里浮现出部分画面,尽管他并没有看过。 “光说话就有一万元?我总觉得奇怪。”友彦说。 “世上怪人多得是,不必放在心上。人家既然要给,就不必客气,收下就是了。” “为什么要找我和村下?” “因为长得帅啊,这还用问吗?你自己不也这样想?” 桐原直截了当说出来,友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确认为自己凭长相要进演艺圈并不是难事,对身材也很有自信。 “我不是说了吗,这不是谁都能做的工作。”说着,桐原像是同意自己的话似的点点头。 “你说过她们不是老太婆哦。”村下好像还记得桐原在咖啡馆里说过的话,确认似的说。 桐原别有意味地笑了。“不是老太婆,但也不是二十几岁的少妇,三四十吧。” “跟那种阿姨说什么才好?”友彦打从心底担心。 “这种事你用不着去想,反正只会讲些没营养的。对了,出了地铁,把头发梳一梳,喷点发胶,免得弄乱了。” “我没带那些东西。”友彦说。 闻言,桐原打开自己的运动背包给他看,里面有梳子和发胶,连吹风机都带了。 “既然要去,就打扮成超级帅哥秀一下吧,嗯。”桐原扬起了右嘴角。 他们在难波站从地铁御堂筋线换乘千日前线,在西长堀站下车。友彦来过这里好几次,因为中央图书馆就在这一站。一到夏天,想利用自习室的考生还得排队入场。他们从图书馆前面经过,又走了几分钟。桐原在一栋小小的四层公寓前停下。“就是这里。” 友彦抬头看建筑物,吞了一口口水,觉得胃有点痛。 “你那什么表情,那么僵!”听到桐原的苦笑,友彦不禁摸摸脸颊。 公寓没有电梯。他们爬楼梯到三楼,桐原按了三〇四室的门铃。“喂?”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是我。”桐原说。 开锁的声音随即响起,门开了,出现一个穿着领口敞开的黑色衬衫、灰黄格子裙的女子,手还握着门把。她个子娇小,脸也很小,留着短发。 “你好。”桐原笑着招呼。 “你好。”女子回应。她眼睛四周化了浓妆,耳垂上还挂着鲜红色的圆形耳环。虽然已尽力修饰,但看起来果然不像二十几岁,眼睛下方也已浮现小细纹。女子把视线移到友彦他们身上。友彦觉得她的目光如复印机的曝光灯一般,把他俩快速地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你朋友啊?”女子对桐原说。 “是,两个都是帅哥吧?” 听到他的话,女子呵呵地笑了,然后说声“请进”,把门开大了一些。 友彦跟着桐原进入室内,进了玄关就是厨房兼餐厅。里面有餐桌和椅子,但除了一个固定的架子,连碗柜之类的东西也付之阙如,也没看到烹饪用具。一台个人用的小冰箱和放在上面的微波炉也毫无生活气息。友彦推测,这套房子平常没有人住,只是租来别有他用。 短发女子打开里面的和式拉门。屋里有两间六叠大的和室,但是隔间的拉门已经移除,形成了一个细长房间,房间尽头有一张简易铁床。 房间中央有一台电视,前面坐着另外两名女子。其中一个很瘦,棕色头发扎成马尾,但针织长裙的胸部丰满地鼓起。另一个穿着牛仔迷你裙,上身套着牛仔外套,圆脸庞,及肩的头发烫成大波浪。三人中她的五官看起来最平板,不过这可能是其他两人妆太浓的缘故。 “怎么这么慢呀。”马尾女子对桐原说,不过并不是生气的语气。 “对不起,因为有很多事情要一步步来。”桐原笑着道歉。 “什么事情?一定是解释在等他们的是什么样的欧巴桑对不对?” “怎么会呢?”桐原踏进房间,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然后以目光示意友彦他们也坐下来。友彦和村下都坐下后,桐原却立刻起身,让位给短发女子。这么一来,友彦和村下便被夹在三个女人之间。 “请问三位,喝啤酒好吗?”桐原问她们。 “好呀。”三人点头回答。 “你们两个,啤酒可以吧?”不等友彦他们回答,桐原就进了厨房,随即传出开冰箱拿啤酒瓶的声音。 “你常喝酒吗?”马尾女问友彦。 “偶尔。”他回答。 “酒量好吗?” “不太好。”他带着和善的笑容摇头。 友彦发现女人们在交换眼色。他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但是看样子,她们对桐原带来的两个高中生的外表并无不满,所以暂时可以放心。友彦觉得房间很暗,原来玻璃窗外还有防雨窗,而且照明全靠一个罩了藤质灯罩的灯泡。友彦想,可能是为了掩饰女子的年纪,才把房间弄得这么暗。马尾女子的皮肤和他的女同学完全不同,在身边近看时一目了然。 桐原用托盘端来三瓶啤酒、五个玻璃杯,以及盛了四种米果和花生的盘子。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众人面前,又立刻回到厨房,接着送来一个大比萨。“你们两个饿了吧?”桐原说着看看友彦和村下。 女子和友彦他们互相斟酒,开始干杯。桐原在厨房翻找着包。友彦想,他不喝啤酒吗? “有没有女朋友?”马尾女又问友彦。 “唔,没有。” “真的?为什么?” “为什么啊……不知道,就是没有。” “学校里应该有很多可爱的女生吧?” “有吗?”友彦拿着玻璃杯,歪着头。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眼光很高。” “哪有,我才没有呢。” “照我看,你要交几个女朋友都没问题,你就放手去追嘛。” “可是,真的没几个可爱的。” “是吗?真可惜。”说着,马尾女把右手放在友彦大腿上。 和女子的对话,正如桐原先前所说,你来我往的都是没有意义的话语。这样真的就有钱可拿吗?友彦觉得不可思议。 话很多的是短发女和马尾女,牛仔女只是喝啤酒,听大家聊天,笑容也有点不自然。短发女和马尾女殷勤地劝酒,友彦来者不拒。半路上桐原交代过,若是对方劝烟劝酒,尽可能不要回绝。 “大家好像聊得很开心,来一点余兴节目吧。”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桐原说。此时友彦已微有醉意。 “啊!新片?”短发女看着他,眼睛闪闪发光。 “是啊,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 友彦早就发现桐原在餐桌上组装小型投影仪,他正想问桐原要做什么。“什么片子?” “这个嘛,看了就知道了。”桐原不怀好意地一笑,按下投影仪开关。机器发射出来的强光立刻在五人面前的墙壁上形成一个大四方形,看来是要直接将白色墙面当作屏幕。桐原对友彦说:“不好意思,帮忙关灯。” 友彦探身关掉开关。这时,桐原开始播放影片。 那是八毫米的彩色电影,没有声音。但没播多久友彦就明白了是哪一类电影,因为径直就出现赤裸的男女,而且一般电影中绝对不能拍出来的部分也一览无余。友彦心跳加速,这并不只是喝啤酒有了醉意的结果。他虽然看过类似的照片,但影像还是第一次。 “哇!好夸张!” “哦,原来有这种做法啊。” 女人们可能是要掩饰尴尬,嬉闹着发出评语,她们并不是对彼此说,而是朝向友彦和村下。马尾女在友彦的耳边轻声说:“你做过这种事吗?” “没有。”他这样回答的时候,声音不中用地发抖。 第一部影片大约十分钟便结束了,桐原迅速更换录像带。在这个空当,短发女说:“怎么好像变热了。”她脱下衬衫,上身只穿着胸罩。投影仪的光线把她的肌肤照得发白。 就在她脱完衣服后,牛仔女突然站起来。“那个,我……”才说了这几个字,嘴巴就闭上了,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 调整机器的桐原问道:“要走吗?” 女人默默点头。 “是吗?真遗憾。” 在大家注视下,牛仔女走向玄关,刻意不和任何人的目光接触。她走后,桐原锁好门回转。 短发女哧哧笑着说:“对她大概太刺激了吧。” “一定是三对二,只有她落了单。都要怪亮没有好好招呼她啦。”马尾女说,声音里夹杂着优越感。 “我是在观望,不过,她好像没办法接受。” “亏我还特地找她来。”短发女说。“有什么关系。好啦,继续吧。” “好,马上来。”桐原打开投影仪的开关,墙面再度出现影像。 马尾女在第二部电影放到一半时脱掉长裙。衣服一脱掉,她便把身体靠过来,往友彦身上磨蹭,小声耳语:“没关系,你可以摸。” 友彦勃起了。但是,这是因为被半裸的女人勾引,还是因为看了太过刺激的影片,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到了这一刻,他方才明白这份工作真正的内容。他感到不安,并不是因为想逃避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担心的是到底能不能做好这份工作。 他还是处男。 * * * 指由伊藤兰、田中好子、藤村美树组成的Candies组合,于1978年解散。 03 友彦家位于国铁阪和线美章园站旁,坐落在小小的商店街之后第一个转角,一栋两层木质日式住宅。 “你回来啦,真晚。晚饭呢?”看到他,母亲便这么问。已经将近十点了,以前晚归会被唠叨,但上高中后,很少再被说什么。 “吃过了。”简短地回答后,友彦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楼一间三叠的和室是他的房间。以前是储藏室,他上高中时,重新装潢作为他的房间。 友彦一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眼前机器的电源,这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机器指的是个人电脑,时价将近一百万元。东西当然不是他买的,是他从事电子机械制造工作的父亲利用关系便宜买来的二手货。当初他父亲想学电脑,但才碰了两三次便束之高阁。反而是友彦对其产生了兴趣,靠着看书自学,现在已经会写一些小有难度的程序了。 确认电脑开启后,友彦打开旁边录音机的电源,敲了敲键盘。不一会儿,录音机开始转动,从喇叭传出的不是音乐,而是混杂了杂音和电子音的声音。他把录音机作为记忆装置,将长长的程序转换为电子信号,先以卡带记录,使用时再输入电脑。比起过去使用的纸带,卡带虽然方便,但有输入费时的缺点。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输入后,友彦再度敲键盘。十四英寸的黑白画面上显示出“WEST WORLD”的字幕,接着,提出“PLAY? YES=1 NO=0”的问题。友彦按下“1”,又按下回车键。“WEST WORLD”是他自行制作的第一个电脑游戏,一边躲避紧追不舍的敌人,一边寻找迷宫的出口,灵感来自尤·伯连纳主演的同名电影。他玩这个游戏有双重乐趣,一重来自游戏本身,一重为改造之乐。他总是边玩边寻找更有趣的创意,脑海里一出现任何灵感,便暂停游戏,立刻着手改良程序。使原本单纯的游戏日渐复杂的过程,让他得到培育生物般的喜悦。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连续敲击数字键,这是操作屏幕上人物的控制器。然而,今天他完全无法专心玩游戏,玩到一半就腻了。即使因为一些不该犯的失误被敌人打败,他也一点都不懊悔。 他叹了一口气,双手离开键盘,身体瘫在椅子上,仰望斜前方。墙上贴着偶像明星的泳装海报,他对大胆暴露的胸口和大腿看得出神,想象抚摸沾着水滴的肌肤的触感,分明不久前才经历过那么异常的体验,却仍感觉到阳具即将产生变化。 异常的体验——难道不是吗?他在脑海里回味短短数小时前发生的事,总觉得不真实。但是,那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想,他非常清楚。 看完三段八毫米影片后,性行为开始了。友彦,恐怕村下也一样,完全由女人主导。友彦和马尾女在床上,村下和短发女在被窝里,双双互相交缠。两个高中生在各自的对象指导下,经历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性行为。在离开那儿之后,村下才说他也是处男。 友彦两度在马尾女体内射精。第一次他浑浑噩噩的,第二次就稍微有点知觉了。自慰时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将他完全包围,有一种精液大量迸射的感觉。其间女人们曾讨论是否要换对象,但马尾女不想换人,所以并没有实行。 提出“差不多该结束了”的是桐原。友彦看看时钟,距离他们到公寓正好过了三个小时。 桐原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她们也没有要他加入,估计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但是,他也没有离开房间的意思。当友彦他们汗水淋漓地和女子相拥时,他就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友彦在第一次射精后,呆呆地望向餐厅方向。桐原在昏暗中跷着脚,面向墙壁,静静地抽着烟。 一离开公寓,他们便被桐原带到附近的咖啡馆,付了他们现金八千五百元。“明明说好一万元……”友彦和村下不约而同地抗议。 “我只是扣掉餐饮费。比萨吃了,啤酒也喝了,不是吗?这样才一千五,已经很便宜了。” 村下接受了这番说词,友彦也不能再说什么,而且刚经历了初体验,心情相当亢奋。 “要是觉得还不错,以后还要请你们帮忙。她们好像很满意,以后或许还会找你们。”桐原满意地说,但随即神色一厉,“我先警告你们,绝对不能私下跟她们见面。这种事情,当成生意的时候很少会出什么意外;要是动歪脑筋,去个人交易,马上就会变调。现在就答应我,绝对不私下跟她们见面。” “不会的。”村下立刻应允。这么一来,友彦连表示为难的机会都没有了。“好,我也不会。”他回答。桐原满意地大大点头。 友彦回想着桐原当时的表情,伸手插进牛仔裤后口袋。里面有一张纸,他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纸上有一行数字,总共有七位,显然是电话号码。下面只写着“夕子”。 那是他离开房间时马尾女迅速塞给他的。 04 有些醉了。多少年没有独自喝酒了?她找不到答案,久得让她想不起来。可悲的是没有半个男人来向她搭讪。 回到公寓,打开房间的灯,玻璃门映出自己的身影,因为她出门时没有拉上窗帘。西口奈美江走近玻璃门,心情更加沉重。牛仔短裙、牛仔外套配红色T恤,一点都不适合她。就算把以前的衣服翻出来故作年轻,也只是让自己更难看罢了,那些高中生一定也这么想。 她拉上窗帘,随手把外衣脱掉,全身上下只剩下内衣之后,跌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有一张肌肤已失去光泽的女人的脸庞,眼中毫无神采。那是一张徒然度日、年华老去的女人的脸。 她拉过包,取出里面的香烟和打火机,点着火,把烟吹向梳妆台。镜子里的女人面孔顿时如蒙了纱一般。如果什么时候看都是这样就好了,她想,这样就看不到小细纹了。 刚才公寓里播放的淫秽影片在脑海里复苏。 “你要不要来一次试试看?一定不会后悔的。每天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放心,保证好玩。不偶尔接触一下年轻人会老得更快的。” 前天,职场前辈川田和子来邀她。若是平时,她一定一口回绝,但是,有件事在她背后推了一把。那就是,如果不趁现在改变自己,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想法。虽然犹豫再三,她还是答应了,和子为此异常兴奋。 然而,奈美江终究逃走了,她无法置身那种异常的世界。眼看着和子她们使出浑身解数色诱高中生的模样,让她产生一种反胃般的不快。 不过,她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好。有些女人在那种情境下能放松身心,只是她并不是那种人。 她望着墙上的日历,明天又要工作了,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浪费了宝贵的休假。西口小姐昨天去约会吗?上司和后进一定会语带讽刺地这样问。一想到他们的表情,心情就很沉重。明天要第一个上班,然后全心投入工作。这么一来,他们应该很难找她说话吧?把闹钟时间调早一点钟? 拿起梳子梳了两三下头发,奈美江的手停了下来,她注意到一件事。霍然一惊的她打开身旁的包,翻遍了里面的东西,就是找不到。 糟糕!奈美江咬着嘴唇。看来她忘记带回来了,而且还把它留在一个很要命的地方。 她的手表不见了。那不是什么高档货,她向来出门时都戴着,因为她认为弄丢了也不会心疼。神奇的是它始终没有丢,就这样慢慢便产生了感情——就是这样一只表。 她想起来了,一定是上厕所时掉的。她在洗手时照例不假思索地拿下来,事后便忘了。她拿起电话听筒。只好麻烦川田和子了,不通过她无法联络上那个叫亮的年轻人。 她当然不想这么做。她临阵脱逃,和子一定不满,但这件事她不能不处理。奈美江从包里拿出电话簿,边确认号码边拨动转盘。 幸好和子已经到家。听到是奈美江,她好像颇为意外,“哎呀”一声,其中也包含几分奚落。 “刚才真对不起,”奈美江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有点……不想参加了。” “没关系,没关系。”和子的语气很轻松,“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太勉强了。对不起,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那种小场面就落荒而逃,你真没用啊——听在奈美江耳里有此感觉。 “那个,其实……”奈美江说出手表的事。她说应该是放在洗脸台,不知和子有没有看到。 和子予以否认:“要是有人注意到,应该会跟我说,我就会帮你收起来。” “这样啊……” “你确定是落在那里了?不然,我请人帮你看看好了。” “不用了,先这样吧。也不一定是落在那里,我再找找。” “是吗?那找不到再告诉我。” “好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奈美江飞快地挂上电话,长叹一声。怎么办? 如果不管那只表,事情就简单了。本来,她一直认为丢了也无所谓。这次也一样,若是掉在别的地方,她大概早就毫不犹豫地死心了。但这次情况不同,不能把那只表掉在那个地方。奈美江后悔不已,明知道要去那种地方,为什么要戴那只去呢?她有好几只手表啊。 抽了几口后,她在烟灰缸里熄掉烟,凝视着空中的某处。只有一个办法,她在脑海里反复思考会不会太过莽撞。最后,她觉得这个办法似乎可行。至少,应该不会有危险。 她看了梳妆台上的钟,刚过十点半。 十一点多,奈美江离开住处。为避人耳目,时间越晚越好,但若是太晚,会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距离她公寓最近的车站是四桥线花园町站,到西长堀站必须在难波换车。车厢很空。一坐下来,对面车窗便映出她的身影——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运动衫、牛仔裤,打扮毫无女人味,显然已三十好几的女人。还是这样自在多了,她想。 到了西长堀,便沿着白天和川田和子一同走过的路线前进。那时和子非常兴奋,说她好期待,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样的男生。奈美江嘴上虽然附和,但那时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她顺利找到那栋公寓,上了三楼,站在三〇四室门前。她按下门铃,心怦怦直跳。没人响应。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悄无声响。 奈美江松了一口气,同时心情也紧张起来,一边注意四周,一边打开位于门旁的水表盖。白天,她看到川田和子从水管后面拿出备用钥匙。 “成了常客之后,就会告诉我们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和子开心地说。 奈美江伸手到同一个地方,指尖碰到了什么。她不由得安心地呼了一口气,用备用钥匙开了锁,畏畏缩缩地推开门。室内灯开着,但玄关没有鞋,果然没有人在。即使如此,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进屋,不敢发出声音。白天整理得干干净净的餐桌如今一片凌乱。奈美江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得出那是精密的电子元件和计数器。是音响吗?她想,还是在修理投影仪?无论如何,都像有人工作尚未完成的样子。她有点着急,一定要在那个人回来前找到手表。她到小小的洗脸台前寻找。手表却不在那里。有人发现了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交给川田和子? 她开始不安。难道是哪个高中生看到了,却故意隐匿不说,好偷偷据为己有?也许以为拿去当铺之类的地方,多少可以换点钱。 奈美江感到周身发热,该怎么办才好?她极力要自己镇静,先调整呼吸,回想记错的可能性。她以为忘在洗脸台,但可能是记错了。也许她把取下来的手表拿在手上,回到房间,不经意地放在某处。 她离开盥洗室,走进和室。榻榻米很干净,是那个叫亮的年轻人整理的吗?他究竟是什么人? 白天拆下来的和式拉门已经装了回去,看不到有床的那个房间。她轻轻打开拉门。 一个奇异的东西首先映入眼帘,是个电视屏幕。房间中央放着宛若电视的物品,正播放着影像。那不是一般的影像,她把脸靠过去。那是…… 好几个几何图形在屏幕上移动。一开始她以为纯粹是图形变化,其实不然。仔细一看,中央有个火箭形状的东西,一边闪躲前方飞来的圆形或四方形障碍物,一边设法前进。 应该是一种电视游戏机吧,奈美江想。她玩过几次“太空侵略者”。 屏幕里的动作并没有“太空侵略者”那么流畅。但是,火箭成功躲避接二连三袭击而来的障碍物,令人看得入神。事实上,她一定是看得入了神,才没注意到细微的声响。 “看样子,你很喜欢嘛。” 突然有人从背后发话,奈美江吓得发出一声轻呼。一回头,是那个叫亮的年轻人。“啊,对不起。那个,我东西忘了拿,所以,呃,川田小姐跟我说过备用钥匙的事……”奈美江很狼狈,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但他像没听到她的话,沉默着示意她走开,自己在屏幕前盘腿坐下,接着把摆在一旁的键盘放在膝盖上,双手敲了几个键。屏幕上的动作立刻发生变化,障碍物的速度加快,色彩也变得更丰富。他继续敲键盘,火箭一一躲开障碍物。 奈美江也看出是他在操纵火箭的动作,刚才自行移动的火箭,在他的手指掌控下,前后左右地移动。 不久,圆形障碍物与火箭撞击,火箭变成一个大大的叉,屏幕上随即出现“GAME OVER”字样。 他啧了一声。“速度还是太慢,顶多只能这样了吧。” 他指的是什么,奈美江听不懂。她一心想早点离开。 “那个,我要回去了。”她说着站起身来。 听她这么说,他头也不回地问:“东西找到了?” “哦……好像不在这里。对不起。” “是吗?” “那,我走了,再见。” 奈美江转身准备离开,他的声音忽从背后传来:“任职十周年纪念,大都银行昭和分行……你的工作还真死板。” 她停下脚步,回头,他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 他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手表就垂在手下。“你忘的就是这个吧?” 一时之间,她本想装傻,但还是收了下来。“……谢谢。” 他沉默着走向餐桌,上面放着一个超市购物袋。他坐下来,取出袋子里的东西——两罐啤酒和盒装便当。 “晚餐?”她问。 他没有回答,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举起一罐啤酒。“喝吗?” “啊……不了。” “哦。”他打开拉环,白色泡沫冒出来。他像是要接住泡沫似的喝起来,显然不想再理会她。 “那个……你不生气吗?”奈美江问,“我擅自进来。”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哦,嗯。”然后打开便当的包装。 奈美江其实大可直接离开,却有点迟疑。部分原因是对方已知道了自己的工作场所,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但更重要的,是如果就这么离开,她会觉得自己没出息。 “你气我半路跑掉吗?”她问。 “半路?哦……”他好像明白了她在说什么,“没有,那种事偶尔会有。” “我不是害怕,本来我就不怎么想来,是被硬邀来的……” 她才说到一半,他拿着筷子的手开始挥动。“不用解释了,那些不重要。” 奈美江无话可说,沉默着看向他。他无视她的存在,吃起猪排饭。 “我可以喝啤酒吗?”奈美江问。 随便你——他扬了扬下巴,似乎是对她这么说。她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一罐,大口喝起来。 “你住在这里?” 他默默吃着。 “你没跟爸妈住一起吗?”她进一步问。 “一下子生这么多问题出来啊。”他轻笑一声,看来无意回答。 “你为什么要打那种工?为了钱?” “不然呢?” “你自己不下场?” “必要的时候会。像今天,如果大姐你没回去,就由我来陪。” “你很庆幸不必和我这种欧巴桑上床?” “少了收入,失望都来不及。” “好大的口气,根本就只是小孩子在玩。” “你说什么?”他狠狠地瞪着她,“再说一次看看。” 奈美江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里蕴藏着意想不到的狠劲,但是,她不想让他以为他的气势压倒了她:“你只是当太太夫人的玩具当得很高兴而已吧?恐怕对方还没满足,自己就先忍不住了。” 亮喝着啤酒,没有回答。但是,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的一刹那,他站了起来,以野兽般的敏捷扑向她。 “住手!你干什么!” 奈美江被拖到和室,一下倒在地上。她的背脊撞到榻榻米,一瞬间无法呼吸。她想挣扎起身时,他再度扑过来,牛仔裤的拉链已经拉下。 “有本事就让它射啊!”他双手夹住奈美江的脸,把阳具顶到她面前,“用手用嘴随便你,要用下面也可以。你以为我撑不了多久,是不是?那你就试试看!”他的阳具迅速在眼前勃起,开始鼓动,血管毕露。奈美江双手挡住他的大腿,头使劲后仰。 “怎么?被小孩的阴茎吓着了?” 奈美江闭上眼睛,呻吟般地说:“别这样……对不起。” 几秒后,她的身体被推开。抬头一看,他正拉起拉链走向餐桌。他坐下来,继续吃饭。从筷子的动作看得出他的烦躁。 奈美江调整呼吸,把凌乱的头发往后拢,心跳依然极为剧烈。 相邻房间的电视屏幕映入眼帘,画面上仍呈现“GAME OVER”的字样。 “为什么……”她开口问道,“你应该还有很多别的工作可以做啊。” “我只是卖我能卖的东西。” “能卖的东西……是吗?”奈美江站起来,边走边摇头,“我不懂,我果然已经是欧巴桑了。” 正当她经过餐桌、往玄关走的时候—— “大姐。”他叫住她。 奈美江正准备穿鞋的脚悬在半空,她维持这个姿势直接回头。 “有件好玩的事,要不要加入?” “好玩的事?” “对,”他点头,“卖能卖的东西。” 05 暑假快到了,今天是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听到名字上前领回英文考卷,才一瞥就让友彦想闭上眼睛。虽早有心理准备,仍万万没想到竟如此凄惨——这次期末考每一科都惨不忍睹。 不必多想,原因他心知肚明,因为他完全没有准备。他虽然偶尔会顺手牵羊,算不上什么品学兼优的模范生,好歹是个考前会抱抱佛脚的普通学生,从来没有像这次毫无准备便应考。准确地说,他并不是没有准备。他也曾坐在书桌前,试图至少猜猜题。可是,他完全定不下心,就连猜题都做不到。无论他如何想尽办法专心念书,脑袋似乎只会提醒他那件事,不肯接收最重要的课业内容。结果就是这种下场。 得小心别让老妈看到——他叹了口气,把考卷收进书包。 放学后,友彦来到位于心斋桥的新日空酒店咖啡厅。那里明亮宽敞,透过玻璃可以望见酒店中庭。 他一抵达便看到花冈夕子正坐在角落的老位置看着文库本,白色帽檐压得很低,戴着一副圆边太阳镜。 “怎么了?还遮着脸。”友彦边在她对面坐下边问。 她还没开口,服务生就来了。“啊,我不用了。”他回绝道。夕子却说:“点个东西吧,我想在这里说话。” 她急迫的语气让友彦有点纳闷。 “那,冰咖啡。”他对服务生说。 夕子伸手拿起还剩三分之二的金巴利苏打,喝了一大口,然后呼地舒了口气。“学校的课上到什么时候?” “这个星期就结束了。”友彦回答。 “暑假要打工吗?” “打工……你是说一般的打工?” 友彦这么一说,夕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是呀,这还用问吗?” “现在还没那个打算,累得半死,却赚不了多少。” “哦。”夕子从白色手提包中拿出盒柔和型七星,抽出了烟却只夹在指尖,也不点火。友彦觉得她似乎很焦虑。 冰咖啡送了上来,友彦一口气喝掉一半。他觉得很渴。“哎,怎么不到房间去?”他低声问道,“平常你都直接去。” 夕子点着烟,接连吸了几口,然后把抽不到一厘米的烟在玻璃烟灰缸中摁熄。“出了点问题。” “什么?” 夕子没有立刻回答,更令友彦感到不安。“到底怎么了?”他凑近桌子问道。 夕子看看四周,才直视着他。“好像被叔叔发现了。” “叔叔?” “我老公。”她耸耸肩,或许想尽力让情况看来像是个玩笑。 “被他抓住把柄了?” “他还不确定,不过也差不多了。” “怎么会……”友彦说不出话来,血液仿佛逆流,身体发烫。 “对不起,都是我太不小心了,明知道绝对不能被他发现的。” “他怎么发现的?” “好像是有人看到了。” “看到了?” “好像是我和阿彦在一起时,被认识的朋友看到了,那个朋友多嘴告诉他‘你太太跟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在一起聊得很开心’什么的。” 友彦环顾四周。突然之间,他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目光。看到他这个动作,夕子不禁苦笑。“可是,我老公是说他看我最近的样子,早就觉得怪怪的,说我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他这样说也有可能。和阿彦在一起后,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明明应该多加小心的,却疏忽了。”她隔着帽子搔搔头,又摇摇头。 “他有没有问你什么?” “他问我那人是谁,叫我把名字招出来。” “你招了?” “怎么可能?我才没那么傻呢。” “这我知道……”友彦喝光冰咖啡,仍无法解渴,又大口喝起玻璃杯里的水。 “反正,那时候我装傻混过去了。他好像还没有抓到证据,可是,大概只是迟早而已。照他的个性,很可能会去请私家侦探。” “要是那样就糟了。” “嗯,很糟。”夕子点点头,“而且,有件事我觉得怪怪的。” “什么事?” “通讯簿。” “怎么了?” “有人翻过我的通讯簿,我本来是藏在化妆台抽屉里的……如果有人翻过,一定是他。” “你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 “没写名字,只有电话号码,不过可能已经被他发现了。” “有电话就能查出姓名住址吗?” “不知道。不过,只要有心,也许什么都查得出来。他人脉很广。” 依夕子所言想象她丈夫的形象,友彦非常害怕。被一个成年男子恨之入骨,这种事他连做梦都没想过。 “那……该怎么办才好?”友彦问。 “我想,我们暂时最好别见面。” 他无力地点头。高二的他也能理解,照她说的话做最为妥当。 “那,去房间吧。”夕子喝光金巴利苏打,拿着账单站起身。 他们两人的关系已持续大约一个月。最初的相遇当然是在那间公寓,马尾女就是花冈夕子。 他并不是喜欢上她,只是无法忘记初次体验得到的快感。自那天后,友彦不知道自慰过多少次,但每次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她。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再逼真的想象都不及真实记忆刺激。结果,友彦在首次见面后第三天打电话给她。她很高兴,提议单独见面,他答应了。 花冈夕子这个名字是她在酒店的床上告诉他的,她三十二岁。友彦也说了真名,学校和家里电话也一并告诉了她。他决定将答应桐原的事置于脑后,熟女技巧高超的操弄已使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朋友说有个派对可以和年轻男生聊天,问我要不要去。喏,就是上次那个短发的。我觉得好像很有意思,就去了。她好像去过好几次,不过我是第一次,我好紧张哦!幸好来的是像你这么棒的男生。”说完,夕子便钻进友彦的臂弯。熟女连撒娇都很有技巧。 最令友彦吃惊的,是她付给桐原两万元。原来有一万多元被桐原私吞了,怪不得他那么勤快,友彦这才恍然大悟。 友彦每星期和夕子见两三次面。她丈夫好像是个大忙人,所以她晚归也无所谓。离开酒店时,她总会给她五千元钞票,说是零用钱。 明知不应该这么做,友彦却仍继续和有夫之妇幽会。他沉溺在性爱游戏里,即使期末考迫在眉睫,情况也没有改变,结果就如实反映在成绩上。 “真讨厌,暂时见不到你了。”友彦压在夕子身上说。 “我也不愿意呀。” “难道没办法了?”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情况有点不太好。” “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不知道呢,真希望能快点见面。隔得越久,我就会变得越老了。” 友彦抱紧她细瘦的身躯,然后放纵自己的年轻,执拗地不断进攻。一想到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他便把全身能量都释放在她身上,不留一丝遗憾。她尖叫了好几次,每次身子都如弓般向后弯曲,双手双脚伸展痉挛。 异状发生在第三次交欢结束后。 “我去上个厕所。”夕子说。有气无力的语气是这时候常有的现象。 “请。”友彦说着从她身上离开。 她撑起赤裸的上半身,突然“呜”的一声,再度瘫回床上。友彦以为她大概是突然起身时头晕,以前她也经常如此。然而,她一动不动。友彦以为她睡着了,摇了摇她的身子,但她完全没有醒转的样子。 友彦脑中浮出一个念头,不祥的念头。他下床,战战兢兢地戳了戳她的眼皮,她依然毫无反应。他全身无法控制地发抖,不会吧!他想。不可能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他触摸她单薄的胸膛,然而事情正如他的想象,他感觉不到她的心跳。 06 友彦发现酒店房间钥匙还在口袋里,是在快回到家的时候。完蛋了!一瞬间他咬住嘴唇。房间里要是没有钥匙,酒店的人一定会生疑。但是,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他绝望地摇头。 当友彦明白花冈夕子已一命呜呼时,曾考虑立刻打急救电话。但是,这么一来,便必须表明自己和她在一起,他不能这么做。何况,就算叫医生来也是枉然,她已经回天乏术。他迅速穿上衣服,带着自己的东西冲出房间,同时小心不让别人看见脸孔,离开了酒店。 但是,搭上地铁后,他发现这样根本于事无补。因为已经有人知道了他们俩的关系,那人偏偏是花冈夕子的丈夫,一个最要命的人。从现场的情况,他一定会推断和夕子在一起的,就是叫园村友彦的高中生,然后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警察一详细调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证实。完了,他想,一切都完了。这件事要是被公开,他的人生就毁了。 回到家时,母亲和妹妹正在客厅吃晚餐。他说在外面吃过了,便直接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想起桐原亮司。花冈夕子的事情一旦曝光,那间公寓的事他自然得告诉警察。这么一来,桐原势必也无法全身而退,他的行为与皮条客殊无二致。必须跟他说一声,友彦想。 友彦溜出房间,来到放置于走廊的电话边,拿起听筒。客厅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他暗自祈祷家人多看一会儿电视,看得专心一点。电话一接通,就传来桐原的声音。友彦报出名字,桐原似乎颇感意外。 “出了什么事吗?”也许是有所察觉,桐原的语气听来很警惕。 “出事了。”友彦说。光是这样,就让他的舌头几乎打结。 “怎么?” “这个……电话里很难解释,说来话长。” 桐原没作声,一定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说:“该不会是跟老女人有关吧?” 一开口就被他言中,友彦无话可说。听筒里传来桐原的叹气声。“果然被我说中了。是上次扎马尾的女人,是不是?” “对。” 桐原再度叹气。“怪不得那女人最近都没来,原来是跟你签了个人契约。” “我们不是签约。” “哦,不然是什么?” 友彦无言以对,擦了擦嘴角。 “算了,在电话里说这些也没用。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 “我现在就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你等我。”桐原径自挂了电话。友彦回到房间,想想能够做些什么。但是,头脑一片混乱,思绪根本无法集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桐原果真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出现。到玄关开门时,友彦才知道他会骑摩托车。问起时,他以“这不重要”一语带过。 进入狭小的房间,友彦坐在椅子上,桐原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桐原身旁放着一个盖着蓝布、小型电视机大小的四方形物体,那是友彦的宝贝,每一个被他请进房的人,都得听他炫耀一番,但他现在没那个心情。 “好了,说吧。”桐原说。 “嗯。可是,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全部,全部说出来。你大概把答应我的事当放屁,就先从那里开始吧。” 因为事情正如桐原所说,友彦无法反驳。他干咳一声,一点一滴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桐原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然而,从他的动作可以明显看出他越听越生气。他不时弯曲手指发出声音,或用拳头捶打榻榻米。听到今天的事时,他终于变了脸色。“死了?你确定她真的死了?” “嗯,我确认了好几次,错不了。” 桐原啧了一声:“那女人是个酒鬼。” “酒鬼?” “对。而且年纪一大把了,和你干得太猛,心脏吃不消。” “她年纪也没多大啊,不是才三十出头吗?” 听友彦这么说,桐原的嘴角猛地上扬。“你昏头啦,她都四十好几了!” “……不会吧?” “错不了,我见过她多次,清楚得很。她是个喜欢处男的老太婆,你是我介绍给她的第六个小伙子。” “怎么会!她跟我说的不是这样……” “现在不是为这些震惊的时候。”桐原一脸不耐,皱着眉头瞪向友彦,“然后呢?那女的怎样了?” 友彦垂头丧气地迅速说明情况,还加上他的看法,认为自己大概躲不过警察的追查。 桐原嗯了一声。“我明白。既然她丈夫知道你,要瞒过去的确很难。没办法,你就硬着头皮接受警方调查吧。”口气听起来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我准备把事情全说出来,”友彦说,“在那间公寓发生的事当然也包括在内。” 桐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抓了抓鬓角。“那就麻烦了,那样事情不能光说是中年女子玩火就可了结。” “可要是不说,怎么解释我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那种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就说是你在心斋桥闲逛时被她找上的不就得了?” “……要说谎骗过警察,实在没把握。搞不好他们一逼问,我就全招了。” “真弄成那样,”桐原再度瞪向友彦,用力捶着双膝,“我背后的人就不会不管了。” “你背后?” “你以为光靠我一人就能做那种生意?” “黑道?” “随你怎么想。”桐原把头向左右弯了弯,弄得关节噼啪作响,下一瞬间,友彦的衣领已被他抓住了。“反正,如果你爱惜自己,最好不要多嘴。这个世界上,比警察还要恐怖的人多得是。”他凶狠的语气让友彦不敢回嘴。可能认为这样就算已说服了友彦,桐原站起来。 “桐原……” “干吗?” “没事……”友彦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桐原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就在这时,覆着四方形盒子的蓝布掉落下来,露出友彦心爱的个人电脑。 “嗬!”桐原睁大了眼睛,“这是你的?” “嗯。” “原来你有这种好东西啊。”桐原蹲下来查看,“你会写程序?” “Basic大致都会。” “Assembler呢?” “会一点。”友彦边答边想,原来桐原对计算机很在行。Basic和Assembler都是计算机语言的名称。 “你有没有写程序?” “写过游戏程序。” “给我看一下。” “下次吧……现在不是看那种东西的时候。” “叫你给我看你就给我看!”桐原单手抓住友彦的领口。 慑于桐原的气势,友彦从书架上取出资料夹,里面是他记载流程图和程序的纸张。他把资料夹交给桐原。 桐原认真地端详起来。不久,他合上资料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友彦想开口询问,但欲言又止,因为桐原嘴唇在动,不知在嘟囔什么。 “园村,”桐原终于开口了,“你要我帮你吗?” “咦?” 桐原面向友彦。“照我的话去做,你就不会有麻烦,也不会被警察抓去。我可以让那女人的死变得跟你毫无关系。” “你办得到?” “你肯听我的?” “肯,你说什么我都照做。”友彦急切地点头。 “你什么型的?” “什么?” “你的血型。” “哦……我是O型。” “O型……很好。你用套子了吧?” “套子?你是说保险套吗?” “对。” “用了。” “好极了!”桐原再度起身,朝友彦伸出手,“把酒店钥匙给我。” 07 两天后的傍晚,刑警找上了友彦。他们一行两人,一个是穿白色V字领衬衫的中年人,另一个穿着水蓝色马球衫。他们找上友彦,果然是因为夕子的丈夫发觉了她与友彦的关系。 “我们有点事想请教友彦君。”穿白衬衫的警察说。他并没有说明与什么事件有关。出来听到来人是警察,就已惶惶不安。 他们把友彦带到附近的公园。太阳已经落山了,但长凳上还留有余温。友彦和穿白衬衫的警察坐在长凳上,身着水蓝色马球衫的男子则站在他面前。来公园的路上,友彦尽量不说话。这样看起来虽不自然,但也不必强自镇定,这是桐原的建议。“高中生在警察面前一副坦然无事的模样反而奇怪。”他说。 白衬衫警察先给友彦看一张照片,问他:“你认识这人吗?” 照片里的人正是花冈夕子,可能是旅行时拍的,身后是一片蔚蓝的海。她朝着镜头笑,头发比生前要短。 “是……花冈太太吧。”友彦回答。 “你知道她的名字吧?” “记得是夕子。” “嗯,花冈夕子太太。”警察收起照片,“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友彦故意吞吞吐吐的,“没什么……认识而已。” “我们就是要问你们怎么认识的。”白衬衫警察的语气虽然平静,却有些许不耐烦的感觉。 “你就老实说吧。”马球衫警察嘴边带着嘲讽的笑容监看着他。 “大概一个月之前,我路过心斋桥的时候被她叫住了。” “怎么个叫法?” “她问我,如果我有空,要不要跟她去喝个茶。” 友彦的回答让警察们互望一眼。 “然后你就跟她去了?”白衬衫问。 “因为她说要请客。”友彦说。 马球衫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喝了茶,然后呢?”白衬衫进一步问。 “就只喝了茶,离开咖啡馆我就回家了。” “哦。不过,你们不止见过一次面吧?” “后来……又见过两次。” “哦,怎么见的?” “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在南那个地方,如果我有空,要不要和她一起喝茶……大概就是这样。” “接电话的是你母亲?” “不是,两次刚好都是我接的。” 友彦的回答似乎让发问者颇觉无趣,警察嘬起下唇。“你就去了?” “是的。” “去做什么?又是喝了茶就回家?怎么可能?” “就是啊,就是那样。我喝了冰咖啡,跟她聊了一下就回家了。” “真的只有那样?” “真的,只有那样不行吗?”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白衬衫警察搔着脖子,盯着友彦。那是一种想从年轻人的表情中找出破绽的眼神。“你们学校是男女同校吧,你应该有好几个女性朋友,何必去陪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不是吗?” “我只是因为很闲才陪陪她。” “哦。”警察点点头,脸上浮现不相信的表情,“零用钱呢?她给了吧?” “我没收。” “什么?她要给你钱,可是你没收?” “是的。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花冈太太塞给我一张五千元的钞票,可是我没有收。” “为什么没有收?” “不为什么……我没有收钱的理由。” 白衬衫点点头,抬头看马球衫。 “你们在哪家咖啡馆见面?”马球衫问。 “心斋桥新日空酒店的大厅。”这个问题他诚实地回答了,因为他知道夕子丈夫的朋友曾经看到过他们。 “酒店?都已经去了那里,真的只喝个茶?你们没直接开房间?”马球衫粗鲁无礼,大概是从心底瞧不起陪主妇磨时间的高中生。 “我们只是边喝咖啡边聊天。” 马球衫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前天晚上,”白衬衫开口了,“放学后你去了哪里?” “前天……是吗?”友彦舔舔嘴唇,这里是关键,“放学后,我到天王寺的旭屋逛了逛。” “什么时候回的家?” “七点半左右。” “然后就一直待在家里?” “是。” “没有跟家人以外的人碰面?” “啊……呃,八点左右有朋友来找我玩。是我同班同学,姓桐原。” “桐原君?怎么写?” 友彦说出写法,白衬衫记在手册上,并问道:“你那位朋友在你家待到几点?” “九点左右。” “九点,然后你做了些什么?” “看看电视,跟朋友通电话……” “电话?和谁?” “一个姓森下的,我初中同学。”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通话?” “他大概十一点打过来,我想我们讲完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打过来?是他打给你的?” “是的。” 这件事是有玄机的,因为是友彦先打电话给森下。他知道森下去打工不在家,故意挑那个时间打电话,然后请森下的母亲转告森下回电。这当然是为了确保不在场证明所做的手脚,这一切都是依照桐原的指示进行的。 警察皱起眉头,问他如何联络森下。友彦记得电话号码,当场便说了。 “你什么血型?”白衬衫问。 “血型?我是O型。” “O型?你确定?” “我确定,我爸妈都是O型。” 友彦感觉到警察突然对他失去了兴趣,但他不明所以。那天晚上,桐原也问过他的血型,那时也没有告诉他原因。 “请问,”友彦怯怯地问,“花冈太太怎么了?” “你不看报纸?”白衬衫厌烦地说。 “嗯。”友彦点点头。他知道昨天晚报有小篇幅报道,但决定装傻到底。 “她死了,前天晚上死在酒店。” “啊?”友彦故作惊讶,这是他在警察面前表现得唯一像样的演技,“怎么会……” “天知道为什么。”警察从长凳上站起,“谢谢,你的话是很好的参考,我们可能会再来问点事情,到时候再麻烦你。” “哦,好的。” “我们走吧。”白衬衫对同伴说,两人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为花冈夕子之死来找友彦的不止警察。 警察来过的四天后,他走出校门不远,就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一回头,一个上了年纪、头发全部往后梳的男子,露出暧昧的笑容站在那里。“你是园村友彦君吧?”男子问道。 “是。” 听到友彦的回答,男子迅速伸出右手,拿出一张名片,上面的名字是花冈郁雄。友彦感觉自己的脸色转成铁青,他知道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却控制不了身体的僵硬。 “我有事想问你,现在方便吗?”男子一口标准的东京腔,声音低沉洪亮。 “方便。” “那么在车里谈吧。”男子指着停在路旁的银灰色轿车。 友彦在他的指示下坐在副驾驶座。 “南局的警察找过你了吧?”坐在驾驶座上的花冈开门见山。 “是的。” “是我跟他们提起你的,因为我太太的通讯簿上有你的电话号码。或许给你带来了麻烦,但是有很多事情我实在想不通。” 友彦不认为花冈真会顾虑到他,便没作声。“我听警察先生说,她找过你好几次,要你陪她解闷。”花冈对友彦笑着,但眼里了无笑意。 “我们只是在咖啡馆聊天。” “嗯,这我知道。听说是她主动找你的?” 友彦默默地点头,花冈发出低沉的笑声。“她就是喜欢帅哥,而且偏爱小伙子。都一大把年纪了,看到偶像明星还会尖叫。像你,既年轻,长得又帅,正是她喜欢的类型。” 友彦放在膝头的双手握成拳头。花冈的声音黏黏腻腻的,也像是忌妒从字句间渗透出来。 “你们真的只是聊天?”他又换了一个方式问。 “是的。” “她有没有约你去做其他事?譬如说,去旅馆开房间之类的。”花冈似乎想故作风趣,但他的口气一点也不轻松愉快。 “从来没有。” “真的?” “真的。”友彦重重点头。 “那么,我再问你一件事。除你之外,还有没有人像这样和她见面?” “除我之外?不知道……”友彦微微偏着头。 “没印象?” “没有。” “哦。” 友彦虽然低着头,却感觉得到花冈正盯着他。那是成年男子的视线,那种带刺的感觉,让人心情跌到谷底。就在这时,友彦身旁发出敲玻璃的声响。一抬头,桐原正看向车内,友彦打开车门。 “园村,你在干吗?老师在找你。”桐原说。 “咦……” “老师在办公室等着,你最好赶快去。” “啊!”一看到桐原的眼神,友彦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友彦转身面向花冈。“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既然是老师找,总不能置之不理。花冈看来虽然有点心有未甘,也只好说:“可以啊,没事了。” 友彦下了车,和桐原并肩走向学校。 “他问你什么?”桐原小声问。 “关于那个人。” “你装傻了吧?” “嗯。” “很好,这样就行了。” “桐原,现在事情到底怎样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 “可是……” 友彦还想说下去,桐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那家伙可能还在看,你先进学校再说。回家的时候走后门。” 他们两人站定在学校正门。“知道了。”友彦回答。 “那我走了。”说着,桐原便离开了。友彦望了望他的背影,照他的吩咐走进学校。从那之后,花冈夕子的丈夫便不曾出现在友彦面前,南局的警察也没有再来。 08 八月中旬的星期日,友彦被桐原带到公寓,就是他获得第一次性经验的地方。和那时不同,这次桐原自己用钥匙开了门,他的钥匙圈上挂着一大串钥匙。 “进来吧。”桐原边脱运动鞋边说。 厨房兼餐厅看起来没多大改变。廉价的餐桌和椅子,冰箱和微波炉,都和当时一样。不同的是当时弥漫室内的化妆品香味现在都已消散。 昨晚,桐原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东西要给他看,约他今天一起出去。问为什么,桐原便笑着说是秘密。他会发出冷笑之外的笑声,真非常难得。 当友彦知道目的地是那间公寓的时候,脸色不由得变得很难看。他对那里的回忆实在称不上美好。 “别担心!不会叫你卖身。”似乎是看穿了友彦的心思,桐原笑着说。这是可以称为冷笑的笑容。 桐原打开上次来时没有装上的拉门。当时,花冈夕子她们就坐在拉门后的和室里,今天那里没人。但是,友彦一看到里面的东西,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吓到你了吧。”桐原开心地说,大概是因为友彦的反应正如他所料。 里面设置了四部个人电脑,还连接了十几台附属机器。 “怎么会有这些?”还没从惊讶中恢复的友彦愣愣地问。 “还用说,当然是买的。” “桐原,你会用?” “一点点。不过,我想请你帮忙。” “我?” “对,所以才找你过来。” 桐原刚说完,门铃就响了。因为没想到会有人来,友彦背脊不由得紧绷起来。 “想必是奈美江。”桐原站起身来。 友彦走近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望向最上面的箱子,里面塞满了全新的卡带。要这么多卡带做什么? 外面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他听到桐原说“园村来了”。 “哦。”是女人在回答。 一个女人走进房间,看上去年过三十,其貌不扬。友彦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久不见。”女人说。“咦?” 看到友彦吃惊的样子,女人轻笑一声。 “就是上次先走的那个。”桐原在旁边说。 “那时候……啊!”友彦很惊讶,再次细看女人。记得她当时一身牛仔装,今天的妆很淡,看起来比那时老上几分。不过,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吧。 “解释起来很麻烦,她的事你就别问了。她叫奈美江,我们的会计,这样就够了。”桐原说。 “会计……” 桐原从牛仔裤口袋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友彦。纸上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各式个人电脑游戏邮购 无限企划”。 “无限企划?” “我们公司的名字,卖存在卡带里的电脑游戏程序,用邮购方式出售。” “游戏程序,”友彦轻轻点头,“这个……也许会大卖。” “绝对会大卖,我向你保证。”桐原说得很笃定。 “可是,我想应该要看软件吧。” 桐原走向一部电脑,把打印机刚打印出来的一长串纸拿到友彦面前。“这个就是主力商品。” 上面打印的是一连串程序,那复杂冗长的程序,几乎不是友彦所能消化的。程序名为“Submarine”。 “游戏是哪来的?你写的?” “谁写的还不都一样,奈美江,游戏的名字你想了没有?” “想是想了啦,不过不知道亮满不满意。” “说来听听。” “Marine Crash,”奈美江没把握地说,“你觉得怎样?” “Marine Crash……”桐原双臂抱胸,想了一会儿,点点头,“OK,就用这个名字。” 可能是见他很满意,奈美江松了口气似的微笑了。 桐原看看表,站起来。“我去一下印刷厂。” “印刷厂?干吗?” “做生意得准备很多东西。”桐原穿上运动鞋,离开公寓。 友彦在和室盘腿而坐,望着那个程序。但是,他很快就把头抬起来。奈美江坐在桌子那边,拿着计算器计算。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朝着她的侧脸说。 她的手停止动作。“什么什么样的人?” “他在学校里完全不起眼,好像也没有走得比较近的朋友。可是,背地里却在做这些。” 奈美江把脸转过来朝着他。“学校不过是人生的一小部分。” “话是没错,可是也没人像他这么诡异啊。” “亮的事情你最好别打听太多。” “我不是想打听,只是很多事让我觉得很神奇。那时候也是……”友彦含糊其辞,他不知道可以对她透露多少。 她却神色自若地说:“你是说花冈夕子的事?” “嗯。”他点头,明白她了解内情,内心松了一口气,“所谓坠入云里雾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他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你想知道?” “当然想啊。” 听了友彦的话,奈美江皱着眉,用圆珠笔尾端搔了搔太阳穴。“就我听说的呢,花冈夕子的尸体是她住进酒店的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被发现的。因为退房的时间已经过了,她没有和前台联络,打内线电话到房间也没有人接,酒店的人很担心,就跑去查看。房门是自动锁,他们是用总钥匙开门进去的。听说花冈夕子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友彦点点头,他能想象那情景。 “警察马上就赶来了,看样子好像没有他杀的嫌疑。警察好像认为她是在进行性行为时心脏病发作,推定死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十一点?”友彦歪着头,“不对,怎么可能……” “服务生见到她了。”奈美江说。 “服务生?” “听说有女人打电话给客房服务台,说浴室没有洗发精,要他们送过去。服务生送过去的时候,是花冈夕子来拿的。” “不对,这太奇怪了。我离开酒店的时候……” 友彦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奈美江开始摇头:“这是服务生说的,他在十一点左右把洗发精交给女性客人。那个房间的女性客人,不就是花冈夕子吗?” “啊!”友彦这才明白,原来是有人假扮花冈夕子。那天,夕子戴着很大的太阳镜。只要梳类似的发型,再戴上那副眼镜,要骗过服务生应该不难。 那么,是谁冒充花冈夕子的呢? 友彦看着眼前的奈美江。“是奈美江小姐假扮的吗?” 奈美江笑着摇头:“不是我,这么大胆的事,我可做不来。我立刻就会露出马脚。” “这样的话……” “关于这件事,你最好别多想,”奈美江毫不客气地说,“那些只有亮才知道。有人帮了你的忙,这样不就好了吗?” “可是……” “还有一件事,”奈美江竖起食指,“警察听了花冈夕子丈夫的话,盯上了你,可是马上又对你失去了兴趣。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现场找到的迹证是AB型的。” “AB型?” “精液,”奈美江眼睛眨也不眨地说,“从花冈夕子的身上验出了AB型的精液。” “那……太奇怪了。” “你大概很想说那不可能,但事实就是如此。她的阴道里的确装了AB型的精液。” “装了”这说法有点突兀,友彦恍然大悟。“桐原是什么血型?” “AB。”说完,奈美江点点头。 友彦伸手掩住嘴,他有点想吐。分明是盛夏,他却觉得背脊发凉。 “他对尸体——” “我不许你胡想发生了什么。”奈美江的语气冷得简直令人战栗,眼神也很严厉。友彦找不到话说,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抖。 这时玄关的门开了。“广告我谈好了。”进来的人是桐原,他把手上的纸递给奈美江,“怎么样?跟当初的估价一样吧。” 奈美江接过那张纸,微笑点头,表情有点僵。 桐原似乎立刻发现气氛有所不同。他一面打量着奈美江和友彦,一面走到窗边,叼起一根烟。“怎么了?”他简短地问,用打火机点着烟。 “那个……”友彦抬头看他。 “干吗?” “那个……我……”咽下一口唾沫,友彦说,“我什么都做,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桐原直勾勾地盯着友彦,然后,那双眼睛转向奈美江,她微微点头。 桐原的目光再度落到友彦身上,平时的冷笑已经回到他脸上。他让笑容挂在嘴边,惬意地抽烟。 “那当然了。”然后,他仰望稍显混浊的蓝天。 第四章 01 雨没有大到需要撑伞,却也悄无声息地沾湿了头发和衣服。秋雨绵绵,灰色的云却不时分开,让夜空露出脸来。出了四天王寺前站,中道正晴抬头望着天空,想,狐狸嫁女儿啊。这是他母亲告诉他的。 他在大学的储物柜里放了一把折伞,但直到出了大门才想起,便打消了回去拿的念头。 他有点匆忙。心爱的石英表指向七点五分,意味着他已经迟了,但他要去见的人并不会为此而不悦。他的匆忙,纯粹是因为想尽快到达目的地的民宅。 没有伞,他用在车站零售摊买来的体育报挡雨,以免淋湿头发。职棒养乐多队获胜翌日购买体育报,是他自去年养成的习惯。直到初中一直住在东京的他,从养乐多燕子队还叫原子队时,便是该队的球迷。燕子队去年在广冈总教练的带领下奇迹般获得冠军。去年这时,几乎每天都看得到报道养乐多选手杰出表现的新闻。然而今年养乐多队却大为走样,情况跌到谷底。九月以来,他们的排名总是垫底,正晴买体育报的机会当然也变少了。今天身边有报纸,可说极为幸运。 几分钟后,正晴抵达目的地,按了门牌“唐泽”下方的门铃。 玄关的格子门打开,唐泽礼子随即出现。她穿着紫色的连衣裙,可能是因为质地细薄,她身形显得格外孱弱,看了不觉令人心疼。正晴想,不知这位刚迈入老年的妇人何时会再穿起和服。三月他第一次造访时,她穿着深灰色捻线绸和服。而自梅雨前夕起,和服便换成了长裙。 “老师,真对不起。”一看到正晴,礼子便致歉道,“刚才,雪穗打电话回来,说为了准备文化节无论如何脱不了身,会晚三十分钟左右。我已经要她尽快赶回来了。” “哦。”正晴松了一口气,“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会迟到,心里着急得很呢。” “真的很抱歉。”礼子低头行礼。 “那么我该做什么呢?”正晴看着手表,喃喃道。 “请到里面来等吧,我来准备冷饮。” “这样啊,请不要太费心。”正晴点点头,走进室内。 他被领进一楼的客厅,这里本来是和室,但放置了藤质桌椅,作为西式房间使用。他只在第一次造访时踏进这间房间,大约是在半年前。 为正晴找到这份家教工作的是他的母亲。她听说她的茶道老师想为即将升高二的女儿找数学家教老师,便推荐了儿子。那位茶道老师便是唐泽礼子。 正晴在大学就读理工科,自高中时代便对数学颇具自信。事实上,直到今年春天,他都是一个高三男生的数学和理科家教,这学生顺利考上了大学,正晴也必须去找下一份家教工作。母亲为他介绍的这个机会正是求之不得。正晴非常感谢母亲。不仅是因为这个工作确保了他每个月的收入,每周二造访唐泽家更令他期待不已。 他坐在藤椅上等候,不久礼子便用托盘端着盛有麦茶的玻璃杯回来了。看到麦茶,他松了口气。上次进这间房间时,主人径自端上抹茶,他完全不懂喝抹茶的规矩,急出一身冷汗。 礼子在他对面坐下,说声“请用”,招呼他喝茶。正晴不客气地拿起玻璃杯,冷凉的茶流过干渴的喉咙,非常舒服。 “不好意思,让老师等。我倒是觉得,只不过是准备文化节,雪穗大可找机会溜出来。”礼子再度道歉,显然十分过意不去。 “哪里,没关系,请不要放在心上。交朋友也很重要。”正晴故作老成。 “那孩子也是这么说。而且,她说为文化节作的准备,并不是班上要办的活动,而是社团那边,所以三年级学姐盯得很紧,很难脱身。” “哦,这样。”正晴想起,雪穗提过她在学校参加了英语会话社,也听她说过几句英文。不愧从初中就开始上英语会话补习班,果然不同凡响。他还记得她卷舌的发音自己实在无法相比。 “如果是一般高中,一定没有高三学生还对文化节这么热衷吧?毕竟是这样的学校,才能这么悠游。中道老师念的是有名的升学高中,高三时一定没有心思管什么文化节吧?” 听了礼子的话,正晴苦笑着摇摇手。“我们学校也有高三学生对文化节很投入的。大概有不少人是在准备考试之余当消遣。我也一样,高三秋天时还是无心念书,有什么活动,马上就乐翻天。” “哎呀,是吗?不过,那一定是因为老师成绩优秀,才能那么从容。” “哪里,没这回事,真的。”正晴不断摇手。 唐泽雪穗就读的是清华女子学园,正晴听说她是从清华的初中部直升的。她还准备直升同一所学校的大学。若高中时期成绩优秀,只须面试便能进入清华女子大学。只不过视志愿学科而定,入学的关卡有时也可能极难通过。雪穗的志愿是竞争最激烈的英文系。为了确保获得直升的机会,她的学业成绩必须在全学年始终名列前茅。 雪穗几乎所有科目成绩都很优秀,只有数学稍弱。为此担心的礼子才想到聘请家教老师。 希望设法一直到高三上学期都维持前几名的成绩——这是最初见面时礼子提出的希望。因为推荐入学之际,至三年级上学期为止的成绩都会纳入参考。 “雪穗如果那时候上公立初中的话,明年就得准备考大学,那更辛苦了。想到这一点,我觉得当时让她进现在这所学校,真是做对了。”唐泽礼子双手捧着玻璃杯,感慨万千。 “是啊,考试真的是越少越好。”正晴说。这是他平常的想法,过去也常对他辅导的学生家长这么说。“所以,最近有越来越多家长在孩子上小学的阶段,便选择这一类私立附属中小学。” 礼子郑重地点头。“是呀,这么做是最好的安排,我对侄甥辈也这么说。孩子的考试,最好在很早的阶段一次解决。越往后,要进好学校就越难。”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正晴点点头,随即稍觉疑惑地问道,“雪穗小学上的是公立学校吧,那时候没有参加考试吗?” 礼子沉思般偏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略显迟疑。不久,她抬起头来。“如果当时她在我身边,我一定会这样建议,但是那时候我还没和她住在一起。大阪这个地方和东京比起来,会想到让孩子进私立学校的父母很少。最重要的是即使想上私立学校,当时那孩子的环境也不允许。” “啊,哦……”正晴有些后悔,自己恐怕问了一个微妙的问题。雪穗并非唐泽礼子的亲生女儿,这事在他接下这份工作时便听说了。但是,她是在何种情况下成为养女的,根本没有人告诉他,以前也从未提及。 “雪穗的亲生父亲算是我的表弟,不过在她还小的时候便意外过世了,所以家境不是很好。他太太虽然出去工作,但一个女人要养家养孩子,实在不容易。” “她亲生母亲怎么了?” 正晴一问,礼子的表情更加忧郁。“也是意外身亡,我记得是雪穗刚升上小六的时候。好像是……五月吧。” “车祸吗?” “不是,是煤气中毒。” “煤气……” “听说是炉子上开着火煮东西,人却打盹睡着了。后来汤汁溢出来浇熄了火苗,睡着了没发现,就这样中毒了。我想她一定是累坏了。”礼子悲伤地蹙起细细的眉毛。 正晴想,这很有可能。最近都市住户渐渐改用天然气,一般不再发生因煤气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但从前经常发生类似的意外。 “尤其可怜的,是发现她身亡的就是雪穗。一想到雪穗当时受到多大的惊吓,我就心疼不已……”礼子沉痛地摇头。 “她自己发现的吗?” “不,听说房间上了锁,她请不动产管理员来开锁,我想她是和管理员一起发现的。” “哦,和管理员一起啊。” 正晴想,那人真是遇到无妄之灾,发现尸体时,一定吓得面无人色。 “雪穗就是因为那次意外变得无依无靠了啊。” “是啊,葬礼我也出席了,雪穗倚着棺木号啕大哭。看到她那个模样,连我们大人也跟着心碎了……” 或许是心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礼子频频眨眼。 “所以,呃,唐泽女士便决定收养她?” “是的。” “是因为唐泽女士和她家往来最密切吗?” “坦白说,我和雪穗的生母并没有怎么往来。两家虽然算是距离较近,却也不能轻松步行来回。不过,我和雪穗倒是从文代女士去世前就经常见面了。她常到我这里来玩。” “哦……” 雪穗为什么会自己跑到和母亲并无亲密往来的亲戚家玩?正晴感到不解。也许是他的疑惑显现在脸上,礼子便接着说明:“我和雪穗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父亲七周年忌的时候。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对我懂得茶道似乎非常感兴趣,兴致勃勃地问了好多问题。我就说,既然这么有兴趣,就来我家玩吧,这应该是她母亲去世前一两年的事。后来,她真的很快就来找我了。我有点吃惊,因为当时只是随口说说。不过,她似乎是真心想学茶道,我也因为一个人住,相当寂寞,就以半当游戏的心态教她。她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自己坐公交车来找我,喝我泡的茶,告诉我学校里发生的事。不久,她的到访便成为我最期待的一件事。有时候她因为有事不能来,我就觉得好寂寞。” “雪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茶道的?” “是的。不过,不久她也开始对插花产生兴趣。我插花的时候,她会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观看,有时也会插手玩玩,还要我教她怎么穿和服。” “简直就像新娘教室。”正晴笑着说。 “就是那种感觉。不过,因为她还小,应该说是扮家家酒吧,那孩子啊,还会学我说话呢。我说那多让人害臊,要她别学了,她却说在家里听妈妈讲话,连自己也言语粗俗起来,所以要在我这里改过来。” 他这才明白,雪穗那种高中女生身上难得一见的高雅举止,原来是从那时培养起来的。当然,前提是本人要有意愿。 “说到这里,雪穗说话真没什么关西口音。” “我和中道老师一样,以前一直住在关东,几乎不会讲关西话,不过她说这样才好。” “我也不太会说关西话。” “是啊,雪穗说和中道老师交谈很轻松。要是和操着浓重大阪口音的人说话,还得小心不受影响,说起话来很累人。” “哦,可她明明是在大阪出生长大的啊。” “她说她就是讨厌这一点。” “真的?” “是啊。”刚迈入老年的妇人撇嘴点头后,又微微偏头,“只不过呢,有一点让我有些担心。那孩子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我怕她会少了年轻女孩应有的活泼。要是她不规矩,我也会头疼,但是她太乖了,我甚至觉得叛逆一点也不为过。中道老师,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带她出去玩。” “咦?我?可以吗?” “当然,中道老师我放心。” “唔。那么,下次我带她出去好了。” “请您务必这么做,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 礼子的话似乎告一段落了,正晴再度伸手拿玻璃杯。这段对话并不枯燥,因为他正想多了解雪穗。然而,他认为礼子似乎不完全了解自己的养女。唐泽雪穗这个女孩,既不像礼子认为的那么守旧,也不会太过乖巧。有件事令他印象深刻。七月的时候,像平常一样上完两个小时的课后,他喝着送上来的咖啡,和雪穗闲聊。当时的话题必定与大学生活脱不了关系,因为他知道她喜欢听这个。 他们闲聊了五分钟后,有人打来电话。礼子来叫她,说是“一个英语辩论大会办事处的人要找你”。 “哦,我知道了。”雪穗点点头,下楼去了。正晴把咖啡喝完,站了起来。 他下楼的时候,雪穗正站在走廊上的电话架旁说话,表情看起来有点凝重。但当他向她打手势,表示要回家的时候,她笑容可掬地向他点头,轻轻挥手。 “雪穗真厉害,要参加英语辩论赛。”正晴对送他到玄关的礼子说。 “是吗?我完全没听她提起。”礼子偏着头说。 离开唐泽家后,正晴进了四天王寺前站旁的一家拉面店,吃迟来的晚餐,这已经成为他每星期二的习惯。他一边吃着饺子和炒饭,一边看店里的电视,但不经意地透过玻璃窗向外看时,正好瞥到一个年轻女孩快步走向大街。正晴顿时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雪穗。 会是什么事?他从她的表情感觉到事情非比寻常。她来到大街上,匆匆拦了出租车。时钟的指针指着十点。再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结论——一定是有什么突发事件。 正晴很担心,便在拉面店打电话到唐泽家。铃声响了几次之后,礼子接起电话。 “哎呀,中道老师。有什么事吗?”听到他的声音,她意外地问,丝毫没有急切的感觉。 “请问……雪穗呢?” “雪穗?我叫她来接。” “咦?她现在就在旁边吗?” “没有,在房里。她说明天社团有事,一早就要集合,要早点睡。不过她应该还醒着。” 一听到这几句话,正晴立刻有所警觉,发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啊,那就不用了。下次到府上拜访时,我直接跟她说,不是什么急事。” “啊?可是……” “真没关系,请别打扰她,让她睡吧,打扰您了。” “哦。那么,明天早上我再告诉她中道老师打过电话找她。” “好,那就请您转告。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您。”正晴急忙挂断电话,腋下已经被汗水浸湿。 雪穗多半是瞒着母亲偷偷外出的,也许和刚才的电话有关。虽然对她的目的地大感好奇,但正晴不想妨碍她。但愿雪穗的谎言不会因为自己这个电话被拆穿,他想。 他的担忧第二天便解除了,因为雪穗打电话给他。“老师,妈妈说昨晚您打电话给我。对不起,我今天一早社团有练习,昨天很早就睡了。” 听到她这么说,正晴便知道她对礼子说的谎并没有被拆穿。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点担心。” “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到你一脸沉重地搭上出租车。” 一时间她没有说话,然后才低声道:“原来老师看到了。” “我在拉面店里啊。”正晴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老师帮我和妈妈保密了对不对?” “因为要是被你妈妈知道,可能会不太妙。” “嗯,没错,那就不太妙了。”她也笑了。 原来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正晴从她的反应猜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和之前那个电话有关。” “老师太犀利了,一点也没错。”说着,她把声音压低,“其实,是我朋友自杀未遂。” “啊?真的吗?” “好像是被男朋友甩了,一时冲动才那么做,我们几个好朋友急忙赶去她那里。可是,这种事总不能跟妈妈说。” “是啊。那你朋友呢?” “嗯,已经没事了。看到我们之后,她就恢复了理智。” “那真是太好了。” “她真是太傻了,不过就是男人嘛,何必这样就寻死。” “没错。” “所以喽,”雪穗开朗地继续说,“这件事就麻烦老师保密了。” “好,我知道。” “那么,下星期见。”她挂断电话。 回想起当时的对话,正晴至今仍不禁苦笑。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不过就是男人嘛”这种话。他深深体会到,年轻女孩的内心实在不是旁人能够想象的。不必担心,令千金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稚嫩——他很想对眼前的老妇人这般说。 当他把茶喝完时,玄关传来格子门打开的声音。 “好像回来了。”礼子站起身。 正晴也离开座位,利用面向庭院的玻璃门反射出的影子,迅速检查头发是否凌乱。你这笨蛋,脸红心跳个什么劲儿啊!——正晴臭骂映在玻璃上的自己。 02 中道正晴隶属于北大阪大学工学院电机工程学系第六研究室,选择的毕业研究主题是利用图形理论的机器人控制。具体地说,是根据单一方向的视觉辨识,使计算机判断该物体的立体形状。 他坐在书桌前修改程序时,研究生美浓部叫他:“哎,中道,来看看这个。”美浓部坐在惠普个人电脑前,盯着屏幕。 正晴站在学长身后,看向黑白画面,那里显示出三个格眼细密的方格和一个类似潜水艇的图案。他认得这个画面,那是他们称为“Submarine”的游戏,内容是尽快击沉潜藏于海底的敌方潜水艇。从三个坐标显示的几项数据推测敌人的位置,正是这个游戏的乐趣所在。当然,如果只顾攻击,己方的位置便会遭敌人察觉,招致鱼雷反击。 这个游戏是第六研究室的大学生和研究生利用研究余暇做出来的,程序的编写与输入均以共同作业进行,可说是他们的地下毕业研究。 “有什么不对?”正晴问。 “你仔细看,这跟我们的‘Submarine’有点不同。” “咦!” “像这个坐标显示的方式,以及潜水艇的形状也有点不同。” “怪了,”正晴凝神仔细观察,“是啊。” “很奇怪吧?” “是啊,有人改过程序了?” “不是。” 美浓部重新启动电脑,按下放置在身旁的录音机按键,取出磁带。这部录音机不是用来听音乐,而是个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虽然IBM已经发布了使用碟形磁盘的储存方式,但个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大多仍使用卡带。 “我把这个放进去,启动后就是刚才那样。”美浓部把卡带递给正晴。卡带上的标签只写着“Marine Crash”,是印刷体,不是手写的。 “‘Marine Crash’?这是什么?” “三研的永田借我的。”美浓部说。三研是第三研究室的简称。 “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因为这个。”美浓部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车票夹,抽出一张折起的纸,看来是从杂志里剪下的。他把那张纸摊开。 各式个人电脑游戏邮购——一行字映入眼帘。下面还有产品名称和该游戏的简单说明,以及售价表。产品共约三十种,价钱便宜的一千多元,昂贵的大约五千元出头。 “Marine Crash”在表格中段,字体较粗,还附注“娱乐性★★★★”。用粗体标明的还有另外三种,但标示四颗星的只有这个,一看就知道卖方强力推荐。 从事售卖的是一家叫“无限企划”的公司,正晴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这是什么?原来有人在做这种邮购业务?” “最近有时候会看到,我没注意,不过三研的永田说他早就知道。看到这个‘Marine Crash’的游戏内容跟我们的‘Submarine’很像,他觉得奇怪。后来,他有朋友在这里下订单买东西,他去借来看。结果就像你看到的,内容一模一样。他吓了一跳,跑来告诉我。” “嗯……”正晴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 “‘Submarine’,”美浓部说着往椅背靠去,金属挤压摩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是我们的原创作品。没错,说得精确一点,我们是拿麻省理工学生做的游戏为基础,可是,这是靠我们自己的创意开发出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在毫不相关的地方想到同样的创意,还具体地做出来,这种偶然可以说几乎不存在,对吗?” “这么说……” “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当中有人把‘Submarine’的程序泄露给这家‘无限企划’。” “不会吧?” “你想得到其他的可能吗?手上有‘Submarine’的,只有参与制作的成员,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也不随便出借。” 对于美浓部的质疑,正晴无话可说。的确,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事实摆在眼前,酷似“Submarine”的游戏正通过邮购渠道出售。 “要集合大家吗?”正晴提议。 “有这个必要。马上就要午休了,叫大家吃过饭后到这里集合吧。问过所有人可能会有线索。当然,前提是那人没有说谎。”美浓部嘴角一撇,用指尖把金边眼镜往上推。 “我实在很难想象有人会背着大家,把东西卖给商人。” “中道,你要相信大家是你的自由,但有人出卖我们,这是不争的事实。” “也不一定是蓄意吧?” 听到正晴的话,美浓部扬起一道眉毛:“什么意思?” “也可能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别人偷走了程序。” “你是说,嫌疑人不是成员,而是他身边的人?” “是。”虽然对“嫌疑人”这种说法有点排斥,正晴还是点点头。 “不管怎样,都有必要询问所有人。”说着,美浓部将双手盘在胸前。 参与“Submarine”研制的,包括美浓部在内共有六人,大家在午休时间全部聚在第六研究室。美浓部报告了事情的经过,但所有人都坚称自己一无所知。 “先不说别的,做这种事,肯定会像现在这样露出马脚,哪有人会笨到想不到这一点。”一个四年级学生对美浓部说。 另一个人则说:“既然要卖,当然是跟大家商量后我们自己卖啊,这样赚的钱绝对更多。” 有没有人曾经把程序借给别人?美浓部提出这个问题。有三个学生回答,曾经借给朋友玩过,但都是在本人在场的情况下,每个人都确定朋友没有时间复制程序。 “这么说,可能是有人擅自把程序拿了出去。”美浓部要每一个人交代记载程序的卡带的去向。但是,没有任何人遗失。 “大家再想一想。既然不是我们,那么就是我们身边有人擅自把‘Submarine’卖给别人,而出钱买下的人,竟公然拿来兜售。”美浓部心有不甘地依次注视大家。 解散后,正晴回到座位,再度确认记忆。最后的结论是至少自己的卡带没有被人偷拿的可能。平常,他都把储存了其他数据的卡带和“Submarine”卡带收在家里书桌抽屉里。带出来的时候也随身片刻不离,甚至从未把卡带留在研究室里。换句话说,东西绝对不可能从他这里遭窃。 话虽如此,这件事却让他有了全然不同的感想。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的游戏之作竟然可以成为商品,或许,这将是一项全新的商机…… 03 正晴想起唐泽雪穗的身世,是在与礼子交谈后半个月左右,他陪朋友到位于中之岛的府立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这位朋友是他在冰球社的同伴,姓垣内。垣内为了写报告,正在调查以前的新闻报道。 “哈哈!对对对,就是那时候,我也常被叫去买卫生纸。”垣内看着摊开的报纸缩印本,小声地说。桌上放着十二册缩印本,从一九七三年七月份到一九七四年六月份,每月一册。 正晴从旁边探头去看。垣内看的是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二日的报道,内容是大阪千里新市镇的超级市场内,卫生纸卖场挤进了三百名消费者。 那是石油危机时的事情,垣内正在调查电力能源需求,必须阅览当时的相关报道。 “东京也有抢购囤积的情形吗?” “好像有。不过首都圈那边,应该是抢清洁剂抢得比卫生纸凶。我表弟说,他不知道被叫去买过多少次。” “哦,这里也写着,有主妇在多摩的超市买了市价四万元的清洁剂。这该不会就是你亲戚吧?”垣内笑着逗他。 “胡说八道。”正晴也笑着回答。 正晴心想,自己那时在做些什么呢?他当时正读高一,刚搬到大阪不久,正努力适应新环境。 他突然想知道那时雪穗几年级,在心里算了算,应该是小学五年级。但他无法想象她小学时的模样。接着,他便想起唐泽礼子的话:“是意外身亡,我记得是雪穗刚升上小六的时候。好像是……五月吧。”她指的是雪穗的亲生母亲。雪穗读小六……就是一九七四年了。 正晴从缩印本中找出一九七四年五月份那一册,在桌上摊开。 那个月发生过“众议院通过修订《大气污染防治法》”、“主张女权的女性为反对《优生保护法修正案》于众议院集会”等事件。还有日本消费者联盟成立、东京都江东区7-Eleven第一家店开业的报道。 正晴翻到社会版,不久便找到一则小篇幅报道,标题是“大阪市生野区煤气炉熄火造成一人中毒身亡”,内容如下: 廿二日午后五时许,大阪市生野区大江西七丁目吉田公寓一〇三室房客西本文代(女,三十六岁),被公寓管理公司的员工发现倒在屋内,经紧急呼叫救护车急救,但西本女士到院前已身亡。据生野分局调查,发现尸体时屋内煤气弥漫,西本女士可能死于煤气中毒。现正针对煤气外泄的原因进行调查,研判极有可能是煤气灶上加热的大酱汤溢出导致熄火,西本女士却未发现。 就是这个!正晴很有把握。报道与唐泽礼子告诉他的几乎完全一致。目击者中并未出现雪穗的名字,这应该是报社基于新闻道德作的处理。“你看什么那么认真?”垣内从旁边探头过来。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正晴指着报道,说是发生在家教学生身上的事。 垣内大为惊讶。“哦,竟然还上了报,真不简单。” “又不是跟我有关。” “可你不是在教那个小孩吗?” “那倒是。” “嗯……”垣内不明所以地发出钦佩的鼻音,又看了一次报道,“生野区大江,在内藤家附近嘛。” “哦,内藤?真的?” “嗯,应该没错。” 他们说的内藤是冰球社的学弟,比正晴低一届。 “下次我问问内藤好了。”正晴边说边把报纸上吉田公寓的住址抄下来。 他在两个星期后才向内藤问起这件事。因为上了大四,已经不参与冰球社的活动,也鲜有机会和学弟碰面。正晴到社团,也是因为缺乏运动开始发胖,想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内藤体格瘦小。虽然拥有高超的溜冰技巧,但体重不够,近距离接触时不耐撞,实力并不太强。但他为人细心周到,又懂得照顾别人,所以在社内主要是担任干部。 正晴趁着在操场上做体能训练的空当找上内藤。 “哦,那件意外。我知道,那是几年前的事来着?”内藤边用毛巾擦汗边点头,“就在我家附近,虽说不是隔壁,但也没几步路。” “那件意外当时在你们那里是不是成了话题?”正晴问。 “那应该叫话题吗?倒是有一些奇怪的流言。” “奇怪的流言?” “嗯,说不是意外,而是自杀之类的。” “你是说,开煤气寻死?” “对。”回答后,内藤看着正晴,“怎么了,中道学长?有什么不对?” “唔,其实是跟我认识的人有关。”他向内藤说明缘由,内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中道学长在教那一家的小孩。真是很巧。” “对我来说没什么巧不巧的。不过,你再说仔细一点,为什么会有自杀的流言?” “不知道,我不太清楚,那时我才念高中。”内藤偏了一下头,立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往手上捶了一拳,“啊!对了,去问那里的大叔,他可能知道什么。” “谁啊?” “我租停车位的不动产的大叔。他曾说过,因为房客在公寓里开煤气自杀,把他害惨了。他说的大概就是那间公寓吧?” “不动产?”一个念头从正晴脑中闪过,“你说的是发现尸体的人?” “咦,那个大叔吗?” “发现尸体的好像是出租公寓的不动产公司的人,可以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吗?” “啊……可以。” “拜托你了,我想详细了解一下。” “好。” 体育类社团里长幼有序。学长托他这种麻烦事,内藤虽然感到困惑,也只能抓抓脑袋点点头。 第二天傍晚,正晴坐在内藤驾驶的丰田卡瑞那前座上,这是内藤以三十万元向表哥买的二手车。 “抱歉,麻烦你这种事。” “哪里,我无所谓,反正就在我家附近。”内藤和颜悦色地说。 前一天答应的事,学弟立刻就办了。他打电话给为自己介绍停车位的不动产中介,确认对方是否是五年前煤气中毒案的目击者。对方表示发现尸体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儿子,他儿子目前在深江桥经营另一家店。深江桥位于东成区,在生野区北边。抄写了对方电话号码并绘有简图的便条,现在就在正晴手里。 “中道学长果然很认真。是因为了解家教学生的身世,对教学有帮助对不对?我打工的时候,实在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内藤佩服地说。看他自行如此解释,正晴不置可否。 事实上,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他知道自己受到雪穗强烈吸引,但他并非因此才想知道她的一切。照他的看法,他认为过去的事根本无关紧要。 他想,大概是因为无法了解她吧。即使他们的距离近得可以触碰彼此,言谈也很亲近,但有时他仍会蓦然觉得她遥不可及。他不明白为什么,并因此心生焦躁。 内藤不时和他攀谈,讲的是今年新加入的社员。“每人程度都好不到哪里去。有经验的人很少,所以今年冬天是关键。”把队伍成绩看得比自己的学分更重的内藤,脸色略带凝重。 田川不动产深江桥店位于自干道中央大道转弯的第一条路上,刚好就在阪神高速公路东大阪线高井田交流道旁。店里,一个瘦子正在书桌前填写文件,看来没有别的职员。瘦子看到他们,便道:“欢迎光临,找公寓吗?”显然以为他们想找房子。 内藤向他解释,他们是来打听吉田公寓那次意外事件的。“我向生野店的大叔打听,他说遇到那件意外的是这边的店长。” “哦,没错。”田川警惕的眼神在两个年轻人脸上交替,“都过了这么久,为什么还问这个?” “发现尸体时,有一个女孩也在场吧?”正晴说,“一个名叫雪穗的女孩,那时她姓西本……没错吧?” “对,是西本家。你是西本的亲戚?” “雪穗同学是我的学生。” “学生?哦,原来你是学校老师。”田川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再次看了看正晴,“这么年轻的老师!” “是家教老师。” “家教?哦,明白了。”田川眼中露出轻蔑,“那孩子现在在哪里?她妈妈死了,不就无依无靠了吗?” “她被亲戚收养了,一户姓唐泽的人家。” “哦。”田川似乎对姓氏不感兴趣,“她好不好?后来再没见过了。” “很好,现在念高二。” “已经这么大了。” 田川从柔和型七星烟盒里抽出一根,衔在嘴里。正晴看在眼里,心想,没想到他挺赶时髦的。这种烟在两年多前推出,尽管一般风评认为味道不佳,但甚受喜新厌旧的年轻人欢迎。正晴的朋友有一大半都放弃了老七星,改抽这个。 “她是怎么跟你说这件事的?”吐了一口烟后,田川问道。他一看对方年纪比他小,口气变得不客气起来。 “她说受过田川先生很多帮助。” 这当然是谎话,他没跟雪穗提过这件事。他怎么忍心碰触她的痛处? “哎,也说不上什么帮助!那时吓都吓死了。” 田川往椅背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然后一五一十地说起发现西本文代尸体时的情景,可能正好闲着没事做。正晴也得以掌握整起意外的概况。 “比起发现尸体那时,后来的事更麻烦。警察跑来问东问西。”田川皱起眉头。 “都问些什么?” “进屋时的事。我说我除了打开窗户、关掉煤气总开关外,没有碰其他地方,不知他们是哪里不满意,还问我有没有碰锅、玄关是不是真的上了锁,真服了他们。” “锅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如果是大酱汤冒出来,锅四周应该更脏才对。话是这么说,事实就是冒出来的汤浇熄了火,又有什么办法?” 听着田川的话,正晴心里想象当时的状况。他自己也曾在煮方便面时,不小心让锅里沸腾的热水冒出来过。那时锅四周的确会弄脏。 “话说回来,能够让请得起家教的家庭收养,就结果来说,对她也是好事一桩吧。跟那种母亲生活在一起,她大概只有吃苦的份。” “她母亲有什么不对?” “她有没有什么不对我不知道,可是生活应该很苦。以前是在乌龙面店之类的地方工作,也是勉强才付得起房租,而且还有积欠哩!”田川朝着上空吐烟。 “这样啊。” “可能是因为日子过得很苦吧,那个叫雪穗的女孩冷静得出奇。发现她母亲尸体的时候,连一滴眼泪也没流。这倒是吓了我一跳。” “哦……”正晴颇感意外,回视田川。礼子对他说过,雪穗在文代的葬礼上号啕大哭。 “那时,有人认为可能是自杀,对吧?”内藤从旁插话。 “啊,没错没错。” “那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好几件事表明,这样比较讲得通。不过我是从一个一直跑来找我的警察那里听来的。” “讲得通?” “是哪些啊?很久了,我都忘了。”田川按着太阳穴,但不久便抬起头来,“啊啊,对了。西本太太吃了感冒药。” “感冒药?这有什么不对吗?” “吃的不是普通的量。照空药袋看,好像是一次就吃了一般用量的五倍还不止。记得他们说,尸体被送去解剖,结果证明真的吃了那么多。” “五倍还不止……那的确很奇怪。” “所以警察才怀疑,是不是为了助眠。不是有种自杀方法,是吃安眠药加开煤气吗?他们才会怀疑是不是因为安眠药很难买,才用感冒药代替。” “代替安眠药……” “好像还喝了不少酒,听说垃圾筒里有三个杯装清酒的空杯子。人家说那个太太平常几乎不喝酒,所以也是为了入睡才喝的吧?” “唔。” “啊,对了,还有窗户。”可能是记忆渐渐复苏的缘故,田川打开了话匣子。 “窗户?” “有人认为房间关得死死的,太奇怪了。她们住处的厨房没有排气扇,做饭时本该把窗户打开。” 正晴闻言点头,的确如此。 “不过,”他说,“也有可能是忘了打开。” “是啊,”田川点点头,“这不能算是自杀的有力证据。感冒药和杯装清酒也一样,别的解释也说得通。更何况,有那孩子作证。” “那孩子是指……” “雪穗。” “作什么证?” “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证实说她妈妈感冒了,还有她妈妈觉得冷的时候,偶尔也会喝清酒。” “啊,是这样。” “刑警他们说,就算感冒吃药,那个药量也太奇怪了,可是她吃那么多药到底想干吗,只有问死者才知道了。再说,要自杀干嘛特地把锅里的大酱汤煮到冒出来呢?因为这样,后来就当作意外结案了。” “警察对锅有疑问吗?” “天知道。反正那也不重要吧?”田川在烟灰缸里把烟摁熄,“警察说要是早三十分钟发现,或许还有救。不管是自杀还是意外,她就是注定要死吧。” 他话音刚落,有人从正晴他们身后进来了,是一对中年男女。“欢迎光临!”田川看着客人出声招呼,脸上堆满生意人的亲切笑容。正晴明白他不会再理睬自己,便向内藤使个眼色,一同离开。 04 略带棕色的长发遮住了雪穗的侧脸。她用左手中指把发丝挽在耳后,但仍遗漏了几根。正晴非常喜欢她这个拨头发的动作,看着她雪白光滑的脸颊,便会忍不住生出一股想吻她的冲动,从第一次上课便是如此。 求空间中两个面相交时的直线方程式——雪穗正在解这一问题。解法已经教过,她也懂了,所以她手里的自动铅笔几乎未曾停过。 距离正晴规定的时间还有很久,她便抬起头说:“写完了。”正晴仔细检查她写在笔记上的公式。每个数字和符号都写得很清楚,答案也正确。 “答对了,非常好,无可挑剔。”他看着雪穗。 “真的?好高兴哦。”她在胸前轻轻拍手。 “空间坐标方面你大概都懂了。只要会解这个问题,其他的都可以当作这一题的应用题。” “可不可以休息一下?我买了新红茶呢。” “好,你一定有点累了。” 雪穗微笑着从椅子上站起,离开房间。 正晴仍坐在书桌旁,环视房间。她去泡茶的时候,他都单独留在房里,但这段时间总是让他坐立难安至极点。坦白说,他很想探索房间的每个角落,想打开小小的抽屉,也想翻开书架上的笔记本。不,即使只知道雪穗用的化妆品品牌,一定也会得到相当的满足。但是,如果他到处乱翻,碰了房间里的东西,被她发现了……一想到这里,他只敢安安分分地坐着。他不想被她瞧不起。 早知如此,就把杂志带上来了,他想。今天早上,他在车站零售摊买了一本男性流行杂志。但杂志在运动背包里,那被他留在了一楼的玄关。背包不但脏,又是他练习冰球时用的大包,他习惯上课时把它留在下面。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看着室内。书架前有一台粉红色的小型录音机,旁边堆着几卷卡带。 正晴稍稍起身,好看清楚卡带的标示。上面有荒井由实、OFF COURSE等名字。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从卡带联想到全然无关的事——“Submarine”。他们今天再次在美浓部主导下交换消息,但对于程序从何泄露仍无头绪。另外,美浓部打电话到出售卡带的“无限企划”公司,也一无所获。 “我问他们是怎么拿到程序的,对方坚持不肯透露。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我请她叫技术人员来听,也不得其门。他们一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勾当,我看目录上其他商品的程序一定也是偷来的。” “直接去他们公司呢?”正晴提议。 “我想没有用,”美浓部当下便驳回,“你去抗议说他们的程序是从我们这里剽窃的,他们也不会理你。” “如果拿‘Submarine’给他们看呢?” 美浓部依然摇头。“你能证明‘Submarine’是原创作品吗?只要对方说一句你是抄袭‘Marine Crash’的,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听了美浓部的话,正晴越来越懊恼。“照学长的说法,岂不是什么程序都可以偷来卖了?” “没错。”美浓部冷冷地说,“这个领域迟早也需要著作权的保护。其实,我把事情告诉了懂法律的朋友。我问他,如果能证明他们偷了我们的程序,可以要求什么赔偿。他的回答是‘No’。换句话说,根本很难,因为没有先例可循。” “怎么这样……” “正因为这样,我巴不得找到罪魁祸首,找到以后,绝对要他好看。”美浓部恶狠狠地说。 就算找到剽窃者,顶多也只能揍他几拳吧。正晴备感无力,脑海里浮现出同伴的脸。到底是谁这么粗心,让人偷走了程序?他真想数落那家伙一顿。 原来程序也是一种财产啊——正晴再次这么想,以前他鲜少意识到这一点。到目前为止,由于这程序对他而言非常重要,存放处置都很小心,却几乎从未想过会有人偷。 美浓部提议,每个人把自己曾对其展示、提及“Submarine”的名单列出来,理由是“会想到剽窃‘Submarine’的人,一定对它有所了解”。大家都把想得到的名字列了出来,人数多达数十人。研究室的人、社团伙伴、高中时代的朋友等等,什么人都有。 “这当中应该有人和‘无限企划’有所关联。”美浓部注视着抄录了名字的报告用纸,叹了口气。 正晴能够理解他叹气的原因,即使有所关联,也不见得是直接的。这数十人当中,不乏再延伸出更多分支的可能性。果真如此,要实际追踪调查谈何容易! “每个人去问自己提过‘Submarine’的人吧,一定可以找到线索。” 同伴们纷纷对美浓部的指示颔首赞成。正晴虽然点头,心里却不禁怀疑:这么做真的能找到剽窃者吗? 他几乎没有和别人提过“Submarine”,对他而言,制作游戏也是研究的一环,这种专业的话题,外行人多半感到枯燥乏味,而且游戏本身的趣味性也远不及“太空侵略者”。 不过,有一次他把“Submarine”的事告诉过一个完全无关的人,那个人正是雪穗。 “老师在大学里做什么研究呀?” 听到她这么问,正晴先说起毕业研究的内容,但影像解析和图形理论对一个高二女生自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雪穗脸上虽然没有明白表示无聊,但听到一半,显然失去了兴趣。为引起她的注意,他提起游戏。她眼睛随之一亮。 “哇!听起来好有趣哦,你们做的是什么样的游戏?” 正晴在纸上画出“Submarine”的画面,向她说明游戏内容。雪穗听得出神。 “好厉害哦,原来老师会做这么厉害的东西呀!” “不是我一个人,是研究室的伙伴一起做的。” “可是,整个架构老师不是都懂吗?” “是。” “所以还是很厉害呀!” 在雪穗的注视下,正晴感觉心头火热起来。听到她说赞美的话,是他无上的喜悦。 “我也好想玩玩看哦。”她说。 他也想实现她这个愿望,问题是他没有电脑,研究室里虽然有,但总不能带她去。说明了这一点,她露出失望的神情。 “这样啊,真可惜。” “如果有个人电脑就好了。可我朋友也都没有,因为那很贵。” “只要有个人电脑就可以玩了?” “对,把卡带里存的程序输进去就行。” “卡带?什么卡带?” “就是普通的磁带。” 正晴向雪穗解释卡带可以作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不知为何,她对这件事深感兴趣。 “喏,老师,可不可以让我看看那卷卡带?” “咦?你要看卡带?当然可以,可是看也没用,那就是普通的卡带,跟你的一模一样。” “有什么关系,借我看看嘛。” “哦,那好。” 大概雪穗以为电脑用品或多或少和普通卡带有所不同。明知她会失望,又去上课时,正晴还是从家里把卡带带了过去。 “耶,真的是普通的卡带。”她把记录了程序的卡带拿在手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卡带也有这种用途。谢谢老师。”雪穗把卡带还给他,“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忘了带走就糟了,最好现在马上收进包里。” “啊,是啊。”正晴深以为然,便离开房间,把卡带收进放在一楼的包内。雪穗和程序的关系仅止于此。此后,她和正晴都再没提起“Submarine”。 这段经过他并没有告诉美浓部他们,因为没有必要。他确定雪穗偷窃程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应该说,一开始他就完全没有将她列入考虑。 当然,若雪穗有意,那天完全可以从运动背包里偷偷取走卡带。她只须假装上洗手间,溜到一楼即可。 但她拿了又能怎样?光偷出来是没有用的。要瞒住他,必须在两小时内复制卡带,再把原先的卡带放回背包才行。当然,只要有设备就办得到。但她家不可能有个人电脑,复制卡带可不是翻录OFF COURSE的录音带。 假设她是嫌疑人,的确是一个有趣的幻想题材……想着想着,正晴不觉露出笑容。门恰好在此时打开。 “老师,什么事那么好笑?笑得那么开心。”雪穗端着放有茶杯的托盘,笑道。 “啊,没什么。”正晴挥挥手,“好香!” “这是大吉岭哦。” 她把茶杯移到书桌上,他拿起一杯,啜了一口,又放回书桌,不料一时失手,茶水洒在牛仔裤上。“哇!我怎么这么笨!”他急忙从口袋里取出手帕,一张对折的纸随之掉落在地板上。 “还好吗?”雪穗担心地问。 “没事。” “这个掉了。”说着,她捡起那张纸,在看到内容的一刹那,她的一双杏眼睁得更大了。 “怎么了?” 雪穗把那张纸递给正晴,上面写着电话号码,画有简图,还标示出田川不动产。原来正晴把生野店店主写给内藤的便条随手塞进了口袋。 完了!他心中暗自着急。 “田川不动产?是在生野区的那家吗?”她的表情有点僵硬。 “不,不是生野区,是东成区。你看,上面写着深江桥。”正晴指着地图。 “不过,我想那里应该是生野区的田川不动产的分店或姐妹店。那家店是一对父子开的,大概是儿子在打理吧。” 雪穗说得很准确。正晴一面注意不露出狼狈的神色,一面说:“哦,这样啊。” “老师,你怎么会去那里呢?去找房子?” “没有,我只是陪朋友去。” “是吗……”她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我想起一些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 “以前我住的公寓,就是生野区的田川不动产管理的。我曾在生野区的大江住过。” “哦。”正晴回避开她的视线,伸手拿茶杯。 “我母亲去世的事,老师知道吗?我是说我生母。”她的声音很平静,听起来比平常低。 “没有,我不知道。”他拿着茶杯摇头。 雪穗嫣然一笑:“老师,你真不会演戏。” “呃……” “我知道,上次我迟到的时候,老师和妈妈聊了很久,不是吗?老师是那时听说的吧?” “呃,嗯,一点点啦。”他放下茶杯,搔搔头。 雪穗拿起茶杯。她喝了两三口红茶,长出一口气。 “五月二十二日,”她说,“我母亲去世的日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正晴默默点头。他也只能点头。 “那天天气有点凉,我穿着妈妈为我织的开襟毛衣上学。那件毛衣我现在还留着。”她的视线望向五斗柜,那里面多半收纳了充满心酸回忆的物品吧。 “你一定吓坏了。”正晴说。他认为应该说些什么,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不该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好像在做梦,当然,是噩梦。”雪穗不自然地笑了,然后又回到原本悲伤的表情,“那天,学校放学后,我跟朋友一起玩,比较晚回家。如果我没有去玩的话,也许可以早一个小时回家。” 正晴明白她话里的含意,那一个小时意义重大。 “如果我早一个小时回家……”雪穗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说,“这样的话,妈妈可能就不会……一想到这里……” 正晴一动也不动,听着她的声音转成哭声。他想掏手帕,却不知该何时掏。 “有时候,我觉得妈妈等于是我害死的。” “这种想法不对,你又不是明明知道情况却故意不回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妈妈为了不让我过苦日子,吃了很多苦,那天也累得筋疲力尽,才会出事。如果我更懂事一点,不让妈妈吃苦,就不会发生那么悲惨的事了。” 正晴屏住呼吸,看着大滴的泪水从她雪白的脸颊上滑落。他恨不得紧紧抱住她,但当然不能这么做。我这笨蛋!正晴在心里痛骂自己。事实上,从不动产管理员那里听说事件经过后,他脑海里潜藏着一个非常可怕的想象。 在他的想象里,真相应该还是自杀吧。 服用过量的感冒药空药袋,杯装清酒,窗户不合常理地紧闭,这些都应解释为自杀才合理。而与这个结论相悖的,只有浇灭煤气灶的锅。 然而警察说,汤汁虽然浇熄了炉火,锅四周却不太脏。 正晴研判,实际上是自杀,但有人把锅里的大酱汤泼了出来,把现场布置成意外。而且,此人除了雪穗不可能有别人。而她会针对感冒药和酒的疑点加以解释,也就说得通了。 她为什么要将自杀布置成意外呢?应该是为了世人的眼光。考虑到自己以后的人生,母亲自杀身亡只会造成负面影响。 只是,这个想象撇不开一个可怕的疑问。那便是—— 雪穗最初发现出事时,她母亲已经气绝,还是尚有一线生机? 田川说,听说只要早三十分钟发现,便能捡回一命。 当时,雪穗有唐泽礼子这位可以依靠的人。或许,雪穗早已在与唐泽礼子的往来中,感觉出万一亲生母亲发生意外,这位高雅的妇人可能会收养她。这么一来,当雪穗发现母亲处于濒死状态,她会采取什么行动? 这正是这个想象最可怕之处。正晴也因考虑至此,没有继续推理下去。但是,这个想法一直挥之不去。 现在,看着她的眼泪,正晴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居心是多么卑鄙。这女孩怎么可能那么做呢? “不能怪你,”他说,“你再说这种话,天国的妈妈也会伤心的。” “那时候要是我带了钥匙就好了。那我就不用去找不动产管理员,就可以早点发现了。” “运气真是不好啊。” “所以,我现在一定会把家里的钥匙带在身上。看,就像这样。”雪穗站起来,从挂在衣架上的制服的口袋里拿出钥匙给正晴看。 “好旧的钥匙圈啊。”正晴看了之后说。 “是呀。这个,那时候也串了家里的钥匙。可是偏偏就在那一天,我放在家里忘了带。”说着,她把钥匙放回口袋。 钥匙圈上的小铃铛发出了叮当的声响。 第五章 01 喧闹声从出了电车车站检票口便没停过。 大学男生竞相散发传单。“××大学网球社,请参考。”由于一直扯着喉咙高声说话,每个人的声音都又粗又哑。 川岛江利子没有收下半张传单,顺利走出车站,然后与同行的唐泽雪穗相视而笑。 “真夸张,”江利子说,“好像连别的大学也来拉人呢。” “对他们来说,今天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呀。”雪穗回答,“不过,可别被发传单的人拉走哦,他们都是社团里最基层的。”说完,她拨了拨长发。 清华女子大学位于丰中市,校舍建于尚留有旧式豪宅的住宅区中。由于只有文学院、家政学院和体育学院,平常出入的学生人数并不多,加上都是女孩子,不会在路上喧哗。遇到今天这种日子,附近的住户肯定会认为大学旁不宜居住,江利子这么想。与清华女子大学交流最频繁的永明大学等校的男生大举出动,为自己的社团或同好会寻找新鲜感与魅力兼具的新成员。他们带着渴望的眼神,在学校必经之路徘徊,一遇到合适的新生,便不顾一切展开游说。 “当地下社员就好,只要联谊的时候参加,也不必交社费。”类似的话充斥耳际。 平常走路到正门只要五分钟,江利子她们却花了二十分钟以上。只不过,那些纠缠不清的男生的目标都是雪穗,这一点江利子十分清楚。自从初中与雪穗同班,她对此便已习以为常。 新社员争夺战在学校正门便告终止。江利子和雪穗走向体育馆,入学典礼将在那里举行。 体育馆里排列着铁椅,最前方竖立着写有系名的牌子。她们俩在英文系的位子上并排坐下。英文系的新生约有四十人,但位子超过一半是空的。校方并没有硬性规定开学典礼必须出席,江利子猜想,大多数新生的目的大概都是参加典礼之后举行的社团介绍。 整个开学典礼只有校长和院长致辞,无聊的致辞使得抵挡睡意成为一种折磨,江利子费尽力气才忍住哈欠。 离开体育馆,校园里已经排好桌椅摊位,各社团和同好会都在高声招揽社员。其中也有男生,看样子是与清华女子大学联合举办社团活动的永明大学学生。 “怎么样?要参加什么社团?”江利子边走边问雪穗。 “这个嘛……”雪穗望着各式海报和招牌,看来并非全然不感兴趣。 “好像有很多网球和滑雪的。”江利子说。事实上,光是这两种运动就占了一半。但绝大多数既不是正式的社团,也不是同好会,只是一些爱好者聚在一起的团体。 “我不参加那种。”雪穗说得很干脆。 “是吗?” “会晒黑的。” “哦,那是一定的……” “你知道吗?人的肌肤拥有绝佳的记忆力。听说,一个人的肌肤会记住所承受过紫外线的量。所以,晒黑的肌肤就算白了回来,等到年纪大了,伤害依然会出现,黑斑就是这样来的。有人说晒太阳要趁年轻,其实年轻时也不行。” “哦,这样。” “不过,也别太介意了,如果你想去滑雪或打网球的话,我不会阻止的。” “不会啊,我也不想。”江利子连忙摇头。 看着好友人如其名,拥有雪白的肌肤,她想,的确值得细心呵护。即使她们在交谈,男生依旧如发现蛋糕的苍蝇般前仆后继。网球、滑雪、高尔夫、冲浪——偏偏都是些逃不过日晒的活动,江利子不禁莞尔。自然,雪穗不会给他们机会。 雪穗停下脚步,一双猫咪般微微上扬的眼睛,望着某个社团的海报。江利子也看向那边。在那个社团摆设的桌前,有两个新生模样的女生正在听社员解说。那些社员不像其他社团穿着运动服。无论是女社员,或者应该是来自永明大学的男社员,都穿着深色西装外套,每个人看起来都比其他社团的学生成熟,也显得大方出众。 社交舞社——海报上这么写着,后面用括号注明:“永明大学联合社团”。 像雪穗这样的美女一旦驻足,男社员不可能忽略,其中一人立刻走向她。“对跳舞有兴趣吗?”这个轮廓很深、称得上好看的男生以轻快的口吻问雪穗。 “一点点。不过我没有跳过,什么都不懂。” “每个人一开始都是初学者,放心,一个月就会了。” “可以参观吗?” “当然可以。”说着,这名男生把雪穗带到摊位前,把她介绍给负责接待的清华女子大学社员。接着,他回过头来问江利子:“你呢?怎么样?” “不用了。” “哦。”他对江利子的招呼似乎纯粹出自礼貌,一说完便立刻回到雪穗身边。他一定很着急,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介绍人身份被其他人抢走。事实上,已经另有三个男生围着雪穗了。 “去参观也好啊。”有人在呆站着的江利子耳边说道。她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看,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低着头看她。 “啊,不了,我不用了。”江利子挥手婉拒。 “为什么?”男生笑着问道。 “因为……我这种人不适合跳社交舞,要是我学跳舞,家人听到一定会笑到腿软。” “这跟你是哪一种人无关,你朋友不是要参观吗?那你就跟她一起来看看嘛。光看又不必花钱,参观之后也不会勉强你参加。” “呃,不过,我还是不行。” “你不喜欢跳舞?” “不是,我觉得会跳舞是一件很棒的事。不过,我是不可能的,我一定不行的。” “为什么呢?”高个子男生惊讶地偏着头,但眼含笑意。 “因为,我一下子就晕了。” “晕?” “我很容易晕车、晕船,我对会晃的东西没辙。” 她的话让他皱起眉头:“我不懂这跟跳舞有什么关系?” “因为,”江利子悄声继续说,“跳社交舞的时候,男生不是会牵着女生让她转圈圈吗?《飘》里面,有一幕戏不就是穿丧服的郝思嘉和白瑞德一起跳舞吗?我光看就头晕了。” 江利子说得一本正经,对方却听得笑了出来。“有很多人对社交舞敬而远之,不过这种理由我倒是头一次听到。” “我可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很担心会那样啊。” “真的?” “嗯。” “好,那你就亲自来确认一下,是不是会头晕。”说着,他拉起江利子的手,把她带到社团的摊位前。 不知道身边那三个男生说了什么,在名单上填完名字的雪穗正在笑。她蓦地看到江利子的手被一个男生拉着,似乎有些惊讶。 “也让她来参观。”高个子男生说。 “啊,筱冢同学……”负责接待的女社员喃喃道。 “看来,她对社交舞似乎有非常大的误会。”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对江利子微笑。 02 社交舞社的社团参观活动在下午五点结束,之后,几个永大男生便约他们看上的新生去喝咖啡。为此而加入这个社团的人不在少数。 当天晚上,筱冢一成来到大阪城市饭店,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摊开笔记本,上面列着二十三个名字。一成点点头,觉得成绩还算不错,虽然不是特别多,至少超过了去年。问题是会有几个人入社。 “男生比往年都来得兴奋。”床上有人说道。 仓桥香苗点起烟,吐出灰色的烟雾。她露出赤裸的双肩,毛毯遮住胸口。夜灯暗淡的光线在她带有异国风情的脸上形成深深的阴影。 “比往年兴奋?是吗?” “你没感觉?” “我觉得跟平常差不多。” 香苗摇摇头,长发随之晃动。“今天特别兴奋,就为了某一个人。” “某一个人?” “那个姓唐泽的不是要入社吗?” “唐泽?”一成的手指沿着名单上的一连串名字滑动,“唐泽雪穗……英文系的。” “你不记得了?不会吧?” “忘是没忘,不过长相记得不是很清楚,今天参观的人那么多。” 香苗哼了两声:“因为一成不喜欢那种类型的女生嘛。” “哪种类型?” “一看就是大家闺秀。你不喜欢那种,反而喜欢有点坏的女生,对不对?就像我这种。” “没有啊。再说,那个唐泽有那么像大家闺秀吗?” “人家长山还说她绝对是处女,兴奋得不得了呢。”香苗哧哧地笑了。 “那家伙真是呆瓜一个。”一成苦笑,一面大嚼起客房服务叫来的三明治,一面回忆今天来参观的新生。他真的不太记得唐泽雪穗。她的确给他留下了“漂亮女孩”的印象,但仅止于此。他无法准确地回想起她的长相。只说过一两句话,也没有仔细观察过她的言行举止,甚至连她像不像名门闺秀都无法判断。他记得同届的长山很兴奋,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她。 留在一成记忆里的,反而是像跟班似的和唐泽雪穗一起来的川岛江利子。素面朝天,衣服也中规中矩,是个与“朴素”这个字眼非常吻合的女孩。 记得应该是在唐泽雪穗填参观名单的时候,川岛江利子站在不远处等待。不管有人从她身旁经过,还是有人大喊大叫,她似乎都不放在心上,仿佛那样的等待对她而言甚至是舒适愉快的。那模样让他联想起一朵在路旁迎风摇曳、无人知其名字的小花。 像是想摘下小花一般,一成叫住了她。本来,身为社交舞社社长的他,并不需要亲自招揽新社员。 川岛江利子是个独特的女孩,对一成的话作出的反应完全出乎他意料,话语和表情令他极感新鲜。在参观会期间,他也很留意江利子。也许应该说不知不觉就会在意她,目光总是转向她。或许是因为她在所有参观者中显得最认真。而且,即使其他人都坐在铁椅上,她自始至终站着,可能是认为坐着看对学长学姐不够礼貌。 她们要离开的时候,一成追上去叫住她,问她作何感想。 “好棒。”川岛江利子说,双手在胸前握紧,“我一直以为社交舞已经落伍了,但是能跳得那么好,真是太棒了。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得天独厚。” “这你就错了。”一成摇头否认。 “咦?不是吗?” “不是得天独厚的人来学社交舞,而是在必要时跳起舞来不至于出洋相的人留了下来。” “哦,原来如此……”川岛江利子有如听牧师讲道的信徒,以钦佩、崇拜交织的眼神仰望一成,“真厉害!” “厉害?什么厉害?” “能说出这种话啊,不是得天独厚的人来跳舞,而是会跳的人才得天独厚,真是至理名言。” “别这样,我只是偶然想到,随口说说。” “不,我不会忘记的。我会把这句话当作鼓励,好好努力的。”江利子坚定地说。 “这么说,你决定入社了?” “是的,我们两个人决定一起加入,以后请学长多多关照。”说着,江利子看着身旁的朋友。 “好,那也请你们多多指教。”一成转向江利子的朋友。 “请多指教。”她朋友礼貌地低头致意,然后直视一成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唐泽雪穗,真是一张五官端正细致的面孔——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然而,当时,他对她猫咪般的双眼还产生了另一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他发现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感觉,才让他认为她不是一般的名门闺秀。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微妙得难以言喻的刺。但那并不是社交舞社社长无视她的存在,只顾和朋友讲话而自尊受伤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栖息的光并不属于那种类型。 那是更危险的光——这才是一成的感觉,可以说是隐含了卑劣下流的光。他认为真正的名门闺秀,眼神里不应栖息着那样的光。 03 自开学典礼以来,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上完英文系的第四堂课,江利子便和雪穗结伴前往永明大学。从清华女子大学出发,搭电车约三十分钟便可抵达。社交舞社的联合练习于每星期二、五举行,但清华女子大学社员并不在校内练习,所以她们今天是第四次。 “但愿今天可以学会。”江利子在电车里做出祈祷的动作。 “你不是已经会跳了吗?”雪穗说。 “不行啦!我的脚都不听话,我快跟不上了。” “讲这种丧气话,筱冢学长会失望哦,他那么热心地邀请你入社。” “这样讲,我就更难过了。” “听说社长直接招募的社员,就只有你一个。也就是说,你是VIP。别辜负人家的期待呀。”雪穗露出取笑的眼神。 “别这么说啦,我会有压力。不过,为什么筱冢学长只找我呢?” “因为看上你了,一定的嘛。” “那怎么可能!如果是雪穗的话,我还能理解。更何况,社长已经有仓桥学姐了。” “仓桥学姐啊,”雪穗点头,“他们好像在一起很久了。” “长山学长说他们从一年级就在一起了。听说是仓桥学姐主动追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也许吧。”雪穗再次点头,显然不怎么惊讶。 筱冢一成和仓桥香苗是公认的一对,这件事江利子第一次参加练习时便知道了。香苗亲昵地直呼筱冢的名字,而且像是故意要向新社员炫耀般,跳舞时身体紧贴着筱冢。其他社员对此未置一词,反而证明了他们的关系。 “仓桥学姐可能是想向我们示威吧。”雪穗说。 “示威?” “向大家声明:筱冢学长是我的。” “嗯……”江利子点点头,认为或许真是如此。她非常明白那种心情。 一想到筱冢一成,江利子便感到胸口有点发烫。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恋爱。但是,当她看到他和仓桥香苗恋人般的举止时,心情的确难免失落。如果这是香苗的目的,那么她已取得了全面成功。 然而,从二年级学姐那里得知筱冢一成的身份时,她认为对他有恋爱的感觉根本是笑话一桩。他出身位列日本五大制药公司之一的筱冢家族,是筱冢药品董事的长子,现任社长是他伯父。换句话说,他是地道的豪门公子。这种人物竟然近在身边,这件事对江利子而言有如天方夜谭。所以,她把他主动接近自己,解释成公子一时兴起。 两人在永明大学前的车站下车,一出车站,和煦的风便抚上脸颊。 “今天我想先走,对不起。”雪穗说。 “有约会?” “不,有点事。” “噢。” 不知从何时起,雪穗偶尔会像这样和江利子分头行动。江利子现在已经不再去刨根究底了。以前她一度曾穷追不舍,结果被雪穗断绝来往。她们之间闹得不愉快,只有那一次。 “好像快下雨了。”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雪穗喃喃自语。 04 可能是因为在想心事,没注意到挡风玻璃何时开始沾上细小的水滴。刚意识到下雨了,玻璃随即被雨水打湿,看不见前方了。一成赶紧用左手扳动操纵杆想启动雨刷,马上察觉不对,换手握方向盘,以便扳动右侧的操纵杆。绝大多数进口车即使方向盘位在右边,操纵杆等位置仍与日本国产车相反,上个月才买的这辆大众高尔夫也不例外。 出了学校大门、走向车站的大学生,无不以书包或纸袋代替雨伞挡在头上,匆匆赶路。 他不经意间瞥见川岛江利子走在人行道上。她似乎毫不在乎白色外套被淋湿,步伐悠闲一如往常。平时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唐泽雪穗今天却不见人影。 一成驾车驶近人行道,减速到与江利子的步速相当,但她一无所觉,以同样的步调节奏走着。可能在想什么愉快的事,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一成轻按了两次喇叭,总算让江利子朝这边看来。他打开左侧车窗。“嗨!落汤鸡,我来替你解围吧。” 然而,江利子没有对这个玩笑露出笑容,相反,她板起面孔,加快脚步。一成急忙开车追上。“喂!你怎么了?别跑啊!” 她不但没停下,脚步反而更快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被误会了。 “是我啊!川岛!”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总算停了下来,一脸惊讶地回头。 “要搭讪,我会找好天气,才不会乘人之危。” “筱冢学长……”她眼睛睁得好大,伸手遮住了嘴。 川岛江利子的手帕是白色的,不是全白,而是白底有小碎花图案。她用小碎花手帕擦过淋湿的手与脸,最后才轻拭头颈。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放在膝盖上,一成说放在后座就好,她却说会沾湿座椅,不肯放手。 “真的很对不起,太暗了,我没有看到学长。” “没关系,那种叫人的方式,难怪会被误以为是搭讪。”一成边开车边说。他准备送她回家。 “对不起,因为有时候会有人那样跑来搭讪。” “哦,你很红啊。” “啊,不是的,不是我。和雪穗在一起,走在路上时常会有人搭讪……” “说到这个,难得今天你没跟唐泽在一起。她不是来练习了吗?” “她有事先走了。” “哦,所以你才落了单。不过,”一成瞄她一眼,“你为什么走?” “啊?” “刚才呀。” “因为我得回家啊。”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跑,却在走。其他人不都在跑吗?” “哦,我又不赶时间。” “不是会淋湿吗?” “可如果跑,会觉得雨滴猛地打在脸上,就像这样。”她指着挡风玻璃。雨已经转大。打在玻璃上的雨滴飞溅开来,又被雨刷刷落。 “不过可以减少淋雨的时间啊。” “依我的速度,顶多只能缩短三分钟吧。我不想为了缩短这么一点时间,在湿漉漉的路上跑,而且可能会摔跤。” “摔跤?不会吧?”一成笑出声来。 “不是开玩笑,我经常摔跤。啊,说到这个,今天练习的时候我也跌倒了,还踩到了山本学长的脚……山本学长虽然叫我不用放在心上,可是一定很疼。”江利子伸出右手轻揉百褶裙下露出的腿。 “习惯跳舞了吗?” “一点点。不过还是完全不行。新生当中就数我学得最慢。像雪穗,感觉已经完全像个淑女了。”江利子叹气。 “马上就会跳得很好的。” “会吗?但愿如此。” 一成在红灯前停下车,看着江利子的侧脸。她依然一脸素净,但在路灯照耀下,脸颊表面几乎完美无瑕。简直像瓷器一样,他想。她的脸颊上粘了几根湿头发,他伸手过去,想把头发拨开。但她好像受到惊吓,身子一震。 “啊,抱歉,我看到你头发粘在脸上。” “啊!”江利子低声轻呼,把头发拨到后面。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脸颊微微泛红。 绿灯了,一成发动汽车。“你这发型什么时候开始留的?”他看着前方问。 “咦?这个吗?”江利子伸手摸摸被淋湿的头,“高中毕业前。” “想来也是,最近好像很流行,还有好几个新生也是剪这个发型。是不是叫‘圣子头’?也不管适不适合,每个人都这么剪。” 他说的是中长发、额前披着刘海、两侧头发向后拢的发型。这是去年出道的女歌手松田圣子的招牌发型,一成不太喜欢。 “不适合我吗?”江利子畏畏缩缩地问。 “嗯,”一成换挡,转弯,完成操作后才说,“老实说,是不怎么适合。” “是吗?”她频频抚摸头发。 “你很满意?” “也不是,只是,这是雪穗建议的,说这样很适合我……” “又是她,你什么都听唐泽的。” “没有啊……” 一成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江利子垂下视线,突然间有了一个主意。他瞄了手表一眼,快七点了。“接下来你有什么事?要打工吗?” “啊,没有。” “可以陪我一下吗?” “要去哪里?” “别担心,不会带你去什么不良场所。”说着,一成踩下油门。 他在路上找到电话亭打电话。他并没有告诉江利子要去哪里,看她略带不安的样子是一种乐趣。 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下,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二楼的店面。来到店门口,江利子惊得双手掩口,向后退去。“咦!为什么来美容院?” “我在这里剪了好几年头发,老板的手艺很高明,你尽管放心。”交代了这些,他便推着江利子的背,打开店门。 老板是个蓄着仁丹胡、年过三十的男子。他曾在多项比赛中获奖,技术与品位颇受好评。他向一成打招呼:“你好。欢迎光临。”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跑来。” “哪里哪里,既然是一成先生的朋友,几点到都不嫌晚。” “我想请你帮她剪头发。”一成伸手朝江利子一比,“帮她修剪一个适合的发型。” “这样啊。”老板打量江利子的脸蛋,露出发挥想象力的眼神。江利子不由得感到羞涩。 “还有,”一成对旁边的女助手说,“可以帮她稍微化个妆吗?好衬托她的发型。” “好的。”女助手信心十足地点头。 “请问,筱冢学长,”江利子浑身不自在,忸怩道,“我今天没带多少钱,而且,我很少化妆……” “这些你用不着担心,只要乖乖坐着就是。” “可是,那个,我没跟家里说要上美容院,太晚回去家里会担心的。” “这倒是。”一成点点头,再度看向女助手,“可以借一下电话吗?” “好的。”助手应声把柜台上的电话拿过来。电话线很长,可能是为了剪发中的客人接听方便。一成递给江利子。“来,打电话回家,这样就不会挨骂了吧?” 或许是明白再挣扎也是白费力气,江利子忐忑着拿起了听筒。 一成在店内一角的沙发坐下等待。一个高中生模样的打工女孩端上咖啡,她留着平头般的发型。一成看了有些惊讶,但的确相当适合她,一成不禁感到佩服,同时认为这种发型以后或许会流行起来。 江利子会变身为什么模样?一成十分期待。如果自己的直觉没错,她一定会绽放出隐藏的美丽。为什么会对川岛江利子如此在意,连一成自己也不太明白。第一眼看到她,他便受到吸引,但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了他,他却说不清。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她不是别人为他介绍,也不是她主动接近,而是他靠自己的眼光发现的女孩。这个事实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因为他过去交往的女孩,都不出前两种类型。 仔细想想,这种情况好像不仅止于男女交往,一成回顾过去,浮现出这种想法。无论是玩具还是衣物,全是别人准备好的。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找到、渴望并设法取得的。因为所有东西都已经事先为他准备好,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有想过那些究竟是不是他要的。 选择永明大学经济系,也很难说是出自他本身的意愿。最主要的理由是许多亲戚都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早就决定好”更贴切。 就连选择社交舞社作为社团活动,也不是一成决定的。他父亲以妨碍学业为由,反对他从事社团活动,唯有社交舞或许会在社交界有所帮助,才准许他参加。还有……仓桥香苗也不是他选择的女人,是她选择了他。清华女子大学的社员当中,从他们还是新生时起,她便最为漂亮出众。新社员第一次发表会由谁当她的舞伴,是男社员最关心的一件事。有一天,她主动向一成提议,希望他选她作为舞伴。 她的美貌也深深吸引一成,这项提议让他得意忘形。此后他们搭档并再三练习,旋即成为恋人。但是,他想…… 自己究竟爱不爱香苗,他并没有把握,反倒像是为可以和一位漂亮女孩交往、有肌肤之亲而乐不可支。证据就是遇到其他好玩的活动时,他经常牺牲与她的约会,且并不以为可惜。她经常要他每天打电话给她,他却时常对此感到厌烦。 再者,对香苗来说,她是不是真的爱自己也颇有疑问。她难道不是只想要“名分”吗?有时她会提起将来这个字眼,但一成私下推测,即使她渴望与自己结婚,也不是因为想成为他的妻子,而是想跻身筱冢家族。无论如何,他正考虑结束和香苗间的关系。今天练习时,她像是对其他社员炫耀似的把身体贴上来,这种事他实在受够了。 正当他边喝咖啡边想这些事情时,女助手出现在他眼前。“好了。”她微笑着说。 “怎么样?” “请您亲自确认。”女助手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江利子坐在最里边的椅子里。一成慢慢走近,看到她映在镜子里的脸,不禁大为惊叹。 头发剪到肩上的部位,露出一点耳垂,但并不显得男孩子气,而是凸显出她的女性美。而且,化了妆的脸庞让一成看得出神,肌肤被衬托得更美了,细长的眼睛让他心荡神驰。“真是惊人。”他喃喃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很怪吗?”江利子不安地问。 “一点也不。”他摇着头,转向老板,“真是手艺精湛,了不起。” “是模特儿天生丽质。”老板笑容可掬。 “你站起来一下。”一成对江利子说。 她怯怯地起身,害羞地抬眼看他。 一成细细打量她全身,开口说:“明天你有事吗?” “明天?” “明天星期六,你只上午有课吧?” “啊,我星期六没有排课。” “那正好。有没有别的事?要跟朋友出去?” “没有,没什么事。” “那就这么定了,你陪我出去吧,我想带你去几个地方。” “咦?哪里?” “明天你就知道了。” 一成再度欣赏江利子的脸庞和发型,真是超乎预期。要让这个个性派美人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好呢?一成的心早已飞到明天的约会。 05 星期一早上,江利子来到阶梯教室,先就座的雪穗一看到她,便睁大了眼睛,表情顿时冻结,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难得有点走调。 “发生了很多事。”江利子在雪穗身边坐下。几个认得她的学生也满脸惊讶地朝她这边看。感觉真好。 “头发什么时候剪的?” “星期五,那个雨天。” 江利子把那天的事告诉雪穗。向来冷静的雪穗一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不久,惊讶就变成笑容。“那不是很棒吗?筱冢学长果然看上了你。” “是吗?”江利子用指尖拨弄侧面剪短的头发。 “然后你们星期六去了哪里?” “星期六……”江利子接着说。 星期六下午,筱冢一成带江利子去了高级名牌的精品店。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和那家美容院一样,向一名看似店长的女子表示希望帮江利子找适合的衣服。着装高雅的店长闻言便铆足了劲,命年轻店员拿出一件又一件衣服,试衣间完全被江利子独占了。 知道目的地是精品店时,江利子心想买一件成熟的衣服也不错,但当她看到穿在身上的衣服的标价,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她身上根本没带那么多钱,即使有,也不敢为几件衣服花上那么一大笔。 江利子悄悄将这件事告诉一成,他却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我送你。” “咦!那怎么可以,这么贵的东西!” “男人说要送的时候,你不客气地收下就好。你不必担心,我不求回报,只是想让你穿得体的衣服。” “可是,昨天美容院的钱也是学长出的……” “因为我一时兴起,剪掉了你心爱的秀发,付钱理所当然。再说,这一切也是为了我自己。带在身边的女孩,顶着不适合的圣子头,穿得像个保险业务员,我可受不了。” “平常的我有这么糟糕啊……” “坦白说,的确有。” 听一成这么说,江利子感到无地自容,她向来认为自己在打扮上也颇为用心。 “你现在正要开始结茧,”筱冢一成站在试衣间旁边说,“连你也不知道自己会变得多美。而我,想为你结茧尽一点力。” “等我破茧而出,可能没有什么改变……” “不可能,我保证。”他把新衣服塞给她,拉上试衣间的门帘。 那天他们买了一件连衣裙。虽然一成要她多买几件,但她不能仗着他的好意占便宜。连这件裙子,她都为回家后该怎么向母亲解释而苦恼。因为前一天的美容院变身,已经让母亲大吃一惊了。 “就说是在大学里的二手衣服拍卖会买的。”一成笑着建议,然后又加上一句,“不过,真的很好看,像女明星一样。” “哪有。”江利子红着脸照镜子,但心里也有几分赞同。 听完,雪穗带着惊叹的表情摇摇头。“简直像真人版灰姑娘,我太惊讶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自己也觉得好像在做梦。忍不住会怀疑,真的可以接受学长的好意吗?” “可是江利子,你喜欢筱冢学长吗?” “嗯……我也不知道。” “脸红成这样,还说不知道呢。”雪穗温柔地白了她一眼。 第二天是星期二,江利子一到永明大学,社交舞社的社员也对她的改变大为惊讶。 “好厉害哦!才换个发型、化个妆就变化这么大。我也来试试好了。” “那是人家江利子天生丽质,一磨就发亮。本钱不够好,怎么弄都没救啦。” “啊!真过分!” 像这样被围绕着成为话题的中心,这在江利子过去的人生中从未发生。以往遇到这种场面时,圆圈的中心都是雪穗,今天她却在不远处微笑。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永明大学的男社员也一样,一看到她便立刻靠过来。然后,对她提出种种问题。“哎,你是怎么了,变这么多?” “是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吗?” “失恋了?还是交了男朋友?” 江利子从来不知道原来受人关注是这么愉快的一件事,她对于向来引人注目的雪穗再次感到羡慕。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看到她的改变。社团学姐当中,有人刻意把她当作透明人。像仓桥香苗,就不怀好意地打量江利子,对她说出“要打扮,你等下辈子吧”的话。但是,她似乎并没有发现,改变江利子的正是自己的男友。 在练习开始前,江利子被二年级的学姐叫去。 “算一下社费的支出。”长发的学姐递给她一个咖啡色袋子,“账簿和上年度的收据都在里面,把日期和金额填一填,再把每个月的支出算出来。知道了吗?” “请问,要什么时候做好?” “今天练习结束前。”学姐向背后瞄了一眼,“是仓桥学姐交代的。” “啊,好的,我知道了。” 等二年级的学姐走了,雪穗靠过来。“真不讲理,这样江利子不就没有时间练习了吗?我来帮忙。” “没关系,应该很快就可以做完。” 江利子看了看袋子,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收据。她拿出账簿打开一看,这两三年来的账目全部付诸阙如。 有东西掉了,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塑料卡片。 “这不是银行卡吗?”雪穗说,“大概是社费账户的吧。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塞在这种地方,要是被偷还了得。” “可是,不知道密码就不能用啊。”江利子说。她想起父亲最近也办了银行卡,却抱怨说没有把握正确操作机器,所以从来没拿它取过钱。 “话是没错……”雪穗好像还想说什么。 江利子看看卡片正面,上面印着“三协银行”的字样。 江利子在练习场所一角开始记账,但比预期的还要耗时。中途雪穗也来帮忙,但计算完毕、全部登记入簿后,练习已经结束了。 她们俩拿着账簿,走在体育馆的走廊上,要把东西交还给应该还在更衣室的仓桥香苗。其他社员几乎都已离开。 “真不知道今天是来做什么的。”雪穗懒洋洋地说。 就在她们到达女子更衣室前的时候,里面传来了说话声。“我告诉你,你少瞧不起人了!” 江利子立刻停下脚步,那是仓桥香苗的声音。 “我没有瞧不起你,就是因为尊重你,才会找你好好谈谈!” “这是哪门子尊重?这就叫瞧不起人!” 门猛地被打开,仓桥香苗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她似乎没把她们两个看在眼里,不发一语地沿走廊快步离去。现场的气氛让江利子她们实在不敢出声叫她。 接着,筱冢一成走出房间,看到她们,露出苦笑。“原来你们在这里。看样子,好像让你们听到了一些难堪的话。” “学长不追过去吗?”雪穗问。 “不用了。”他简短地回答,“你们也要走了吧?我送你们。” “啊,我有事。”雪穗立刻说,“请学长送江利子就好。” “雪穗……” “下次我再把账簿交还给仓桥学姐。”雪穗从江利子手里拿走袋子。 “唐泽,真不用吗?” “是的。那么,江利子就麻烦学长了。”低头施礼后,雪穗便朝仓桥香苗离开的方向走去。 一成叹了口气。“唐泽大概是不想当电灯泡。” “仓桥学姐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一成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已经结束了。” 06 身穿黑色迷你裙的女孩在镜子里笑着。裙子很短,大腿外露,这种衣服她以前绝对不敢穿。即使如此,江利子还是转了一圈,心想,他应该会喜欢。 “觉得怎么样?”女店员来了,看到她的模样,笑着说,“哇!非常好看呢。”听起来不像奉承。 “我要买这件。”江利子说。虽然不是名牌,但穿起来很好看。 离开服饰店,天已经全黑了。江利子朝着车站加快脚步。已经进入五月中旬了。她在心里数着,这是这个月第四件新衣服。最近她经常单独去购物,因为这样心情比较轻松。到处寻找一成可能会喜欢的衣服,走到双腿僵硬,却让她感到欣喜。她当然不能要雪穗陪她,况且,她仍有些羞涩。 经过百货公司的展示橱窗时,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如果是两个月前,她可能会认不出现在的自己。她现在极为关心容貌,不时在意在他人眼里特别是在一成眼里的她是什么样子,对于研究化妆方法、寻找合适的时尚感也不遗余力。而且,她能够感觉到下的功夫越多,镜子里的模样便越美。这让她雀跃不已。 “江利子,你真的变漂亮了。看得出你一天比一天美,就好像从蛹羽化成蝶一样。”雪穗也这么说。 “别这样啦!你这样讲,我会害羞的。” “可这是真的呀。”说着,雪穗点点头。 她还记得一成以茧所作的比喻,她很想早点变成真正的女人,破茧而出。 她和一成的约会已经超过十次。一成正式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就是在他和仓桥香苗吵架的那一天。在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他对她说:“希望你和我交往。” “因为和仓桥学姐分手了,才和我交往吗?”当时她这么问。 一成摇摇头。“我本就打算和她分手。你出现了,让我下定决心。” “如果知道我和学长开始交往,仓桥学姐一定会生气的。” “暂时保密就好了,只要我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不可能的,一定会被看出来。” “那就到时候再说,我会想办法,不让你为难。” “可是……”江利子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一成把车停在路边。两分钟后,他吻了江利子。 从那一刻起,江利子便有如置身梦中,甚至担心自己不配享有如此美好的一切。 他们两人的关系在社交舞社内似乎隐瞒得很好,她只告诉了雪穗一个人,其他人都不知情。证据就是这两个星期来,有两个男社员约江利子,她自然予以拒绝。这种事也是她以前无法想象的。只是,她对仓桥香苗仍不无芥蒂。 后来,香苗只出席过两次练习。香苗自然不想与一成碰面,但江利子认为,她知道自己就是他的新女友也是原因之一。她们有时在女子大学内碰面,每次她都以能射穿人身体般锐利的眼神瞪着江利子。由于她是学姐,江利子会主动打招呼,但香苗从不回应。 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一成,但她觉得应该找他商量一下。 总之,除了这一点,江利子很幸福,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甚至会忍不住笑出来。 提着装了衣服的纸袋,江利子回到家附近。再过五分钟,就能看到一栋两层楼的旧民宅。 抬头仰望天空,星星露脸了。知道明天也会是晴天,她放下心来。明天是星期五,可以见到一成,她打算穿新衣服。 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笑,江利子自顾自害羞起来。 07 铃声响了三下,有人接起电话。“喂,川岛家。”电话里传来江利子母亲的声音。 “喂,您好,敝姓筱冢,请问江利子在家吗?”一成说。 霎时间,对方沉默了。他有不祥的预感。 “她出去了。”她母亲说,一成也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好意思,请问她去了哪里?不管我什么时候打,她总是不在家。” 这是本周以来的第三通电话。 “她刚好出门,到亲戚家去了。”她母亲的声音有点狼狈,这让一成感到焦躁。 “那么,可以请她回来之后给我一个电话吗?说是永明大学的筱冢,她应该就知道了。” “筱冢同学……对吗?” “麻烦您了。” “那个……” “请说。” 听到一成的回应,她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几秒钟后,声音总算传了过来。“那个,真是令人难以启齿,不过,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啊?” “承蒙你的好意,和她交往过一阵子。但是她年纪还小,请你去找别人吧,她也认为这样更好。” “请等一下,请问您是什么意思?是她亲口说不想再和我交往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总而言之,她不能再和你交往了。对不起,我们有苦衷,请你不要追究。再见。” “啊!等等……” 叫声来不及传达,或者应该说是对方刻意忽视,电话被挂断了。 一成离开电话亭,完全不明所以。 和江利子失去联络已经超过一周,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上星期三,她说第二天要去买衣服,星期五会穿新衣服去练习。但是,星期五的练习她却突然请假。这事据说曾经与社团联络,是唐泽雪穗打电话来,说教授突然指派杂务,她和江利子都无法参加当天的练习。 那天晚上,一成打电话到江利子家。但是,就和今天一样,被告知她去了亲戚家,当晚不会回来。星期六晚上他也打过电话,那时她仍不在家。江利子的母亲明显是在找借口搪塞,语气很不自然,给人一种窘迫的感觉,似乎认为一成的电话是种麻烦。后来他又打了好几次,均得到同样的回答。虽然他留言请对方转告,要江利子回家后打电话给他,但或许是没有顺利传达,她一次也没有回电。 此后,江利子始终没有出席社交舞社的练习。不仅江利子,连唐泽雪穗也没有来,想问也无从问起。今天是星期五,她们依旧没有现身,他便在练习途中溜出来打电话,对方却突然做出那番声明。 一成无论如何想不出江利子突然讨厌他的理由。江利子母亲的话也没有这样的意味。她说“我们有苦衷”,究竟是指什么呢?种种思绪在脑海里盘旋,一成回到位于体育馆内的练习场地。一个女社员一看到他便跑过来。“筱冢学长,有一个奇怪的电话找你。” “怎么?” “说要找清华女子大学的社交舞社负责人,我说仓桥学姐请假,他就说,永明大学的社长也可以。” “是谁?” “他没说。” “知道了。” 一成走到体育馆一楼的办公室,放在门卫前方的电话听筒还没有挂回去。一成征得门卫的同意后,拿起听筒。“喂,您好。” “永明大学的社长吗?”一个男子的声音问道,声音很低,但似乎很年轻。 “是。” “清华有个姓仓桥的女人吧,仓桥香苗?” “有是有,那又怎么样?”配合对方,一成讲起话来也不再客气。 “你去告诉那女人,叫她快点付钱。” “钱?” “剩下的钱。事情我都给她办好了,当然要跟她收剩下的报酬。讲好的,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叫她赶快付钱,反正社费是她在管吧。” 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一共二十五万……仓桥香苗付这些钱,究竟要那个人做什么?照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那男子应非善类。他说由一成传话效果最好,这句话也令人生疑。一成想稍后再打电话问香苗,但总觉得百般不情愿。分手后,他们再也没交谈过,而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江利子。 社交舞社的练习一结束,一成便开车回家。他房间的门上装了一个专用信箱。寄给他的邮件,佣人会放在里面。他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份直邮和一份限时专送。专送没有写寄件人,收件人的住址和姓名好像是用直尺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字迹非常奇特。他走进房间,坐在床上,怀着不祥的预感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一刹那,一成大受冲击,脑海里刮起狂风暴雨。 08 唐泽雪穗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出现。一成朝她稍稍举手,她立刻发现,走了过来。“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 女服务生过来招呼,雪穗点了奶茶。因为是非假日的白天,平价西餐厅里人不多。 “不好意思,还特地请你出来。” “哪里,”雪穗轻轻摇头,“不过,我在电话里说过,如果是江利子的事,我无可奉告。” “这我知道。我想,她一定有很大的秘密。” 雪穗闻言垂下眼睛。睫毛真长。有些社员认为她像法国洋娃娃,如果眼睛再圆一点,倒是一点都没错,一成想。 “但是,只有在我一无所知的前提下,这种做法才有意义吧。” “咦!”她惊呼一声,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的脸,说:“有人寄了一张照片给我,匿名,而且是限时专送。” “照片?” “那种东西我实在不想让你看,但是……”一成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请等一下。”雪穗急忙打断他,“是那个……卡车车厢的?” “对,地点是在卡车车厢上,拍的是……” “江利子?” “对。”一成点点头,省略了“全裸的模样”。 雪穗掩住嘴,眼里似乎随时会掉下泪来,但女服务生正好送奶茶过来,她总算忍住了。一成松了口气,要是她在这种地方哭出来可不太妙。 “你看过这张照片了?”他问。 “是的。” “在哪里?” “江利子家,寄到她家去的。太吓人了,那么悲惨的模样……”雪穗哽咽了。 “怎么会这样!”一成在桌上用力握拳,手心里冒出又湿又黏的汗水。为了让情绪冷静下来,他望向窗外。外面不断飘着绵绵细雨,还不到六月,但可能已经进入梅雨季了。他想起第一次带江利子上美容院的事,那时也下着雨。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就是那么一回事,江利子突然遭到袭击……” “光是这样我不明白。在哪里?什么时候?” “江利子家附近……遇袭是上上个星期四。” “上上个星期四?” “没错。” 一成取出记事本,翻开日历。一如他的推测,就是江利子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他的第二天,她说要去买衣服的日子。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江利子的父母说,要是采取行动,让这件事公开,造成的伤害反而更大……我也这么认为。” 一成捶了一下餐桌。心里虽然愤恨难平,但他能够理解她父母的心情。“歹徒把照片寄给我和江利子,可见不是突发事件。这一点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谁会做这么过分的事……” “我想到一个可能。” “咦?”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你说的难道是……” “没错。”一成只说了这两个字,回视雪穗的眼睛。 她也意会到了。“不会吧……女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男人做的,找了一个做得出这种下流事的男人。” 一成把上星期五接到不明男子电话一事告诉了雪穗。 “接到电话后就看到那张照片,我马上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还有,那个男的在电话里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社交舞社的社费是香苗在管理。” 雪穗倒吸了一口气。“你是说,她用社费付钱给歹徒?”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我还是查过了。” “直接问仓桥学姐吗?” “不是,我有其他办法。我知道账号,请银行调查是否提过款就行。” “可存折在仓桥学姐那里呀?” “是,不过还是有办法。” 一成含糊其辞。事实上,一成是极力拜托出入家中的三协银行的人调查的。“结果,”他压低声音,“上上星期二,用银行卡取了十二万。今天早上再次确认,这个星期一开始也取了十三万。” “可那未必就是仓桥学姐领的呀,也可能是其他人。” “根据我的调查,过去这三个星期,除了她,没有人碰过那张卡片。最后碰过的是你。”说着,他往雪穗一指。 “是仓桥学姐要江利子记账那次对不对?两三天后,我就把存折和卡片交还给学姐了。” “从那时起,卡就一直在她那里。绝对错不了,是她找人攻击江利子。” 雪穗长出一口气。“我实在无法相信。” “我也一样。” “但这只是学长的推测,没有证据呀,就算是账户那些,也许只是刚好提领了同样的金额。” “你说天底下有这么不自然的巧合吗?我认为应该报警。只要警察彻底调查,一定查得到证据。” 雪穗的表情明显反对这个提法。他一说完,她便开了口:“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江利子家不希望事情闹大。即使像学长说的报警调查,查出是谁做的坏事,江利子受的伤害也不会愈合。” “话是这么说,但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雪穗凝视着一成的眼睛,“就是学长的问题了,不是吗?” 一句话顿时让一成无言以对。他惊愕地屏住气息,回视雪穗端正的脸孔。 “今天我来这里,也是为了传达江利子的口信。” “口信?” “再见,我很快乐,谢谢你——这就是她要说的话。”雪穗公事公办地说。 “等一下,让我见她一面。” “请别提无理的要求,稍微体谅一下她的心情。”雪穗站起来,奶茶几乎没有碰过,“这种事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做。但是为了她,我才勉强答应。请你也体谅我的心情。” “唐泽……” “失陪了。”雪穗走向出口,随即又停下脚步,“我不会退出社交舞社,要是连我都退出,她会过意不去的。”她再度迈开脚步。这次完全没有停下。 等她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一成叹了口气,转眼望向窗外。 雨依旧下个不停。 09 电视上只有无聊的八卦节目和电视新闻。江利子伸手去拿被子上的魔方,这个去年风靡一时的解谜游戏,现在完全被遗忘了。这个游戏因难以破解成为话题,但一旦知道解法,连小学生也可以在转眼间完成。即使如此,江利子到现在仍与魔方苦战。这是雪穗四天前带来给她的,也教了她一些破解的诀窍,她却毫无进展。我不管做什么都做不好,她再次这么想。 有人敲门,回应一声“进来”,便听到母亲的声音:“雪穗来啦。” “啊,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便听到另一个脚步声。门缓缓打开,露出雪穗白皙的脸庞。“你在睡觉?” “没有,在玩这个。”江利子拿起魔方。 雪穗微笑着进入房间,还没坐下就说“你看”,递过盒子。是江利子最爱吃的泡芙。 “谢谢。” “伯母说,等一下会拿红茶过来。” “好。”点头后,江利子怯怯地问,“你去见过他了?” “嗯,见过了。” “那……跟他说了?” “说了,虽然很不好受。” “对不起,要你去做那么讨厌的事。” “不会啊,我没关系。倒是你,”雪穗伸手过来,温柔地握住江利子的手,“觉得怎么样?头不痛了吧?” “嗯,今天好多了。” 遇袭的时候,歹徒用氯仿把她迷昏,造成后遗症,一段时间头痛不止。不过医生认为心理因素的作用更大。 那天晚上,因为江利子迟迟不归而担心的母亲,在前往车站迎接的路上,发现倒在卡车车厢上的女儿。当时,江利子仍处于昏迷状态。从不适的昏睡中醒来时的震惊,江利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母亲正在她身边放声大哭。 不仅如此,还有几天后送来的那张可怕的照片。寄件人不明,也没有只字片语,歹徒的恶意似乎深不见底,让江利子惊惧不已。她决定,从今以后,绝不再引人注目,要躲在别人的影子下生活。过去她也是这么过的,这样才适合自己。 虽然发生了这起悲惨至极的事,但不幸中有件大幸。很奇怪,她的清白并没有被玷污。歹徒的目的似乎只是脱光她的衣服,拍摄不堪入目的照片。双亲决定不报警也是基于这一点,事情若是曝光,不知道会受到什么谣言中伤。要是事情传出去,恐怕任何人都会认为她遭到了强暴。 江利子想起初中时代的一起事件,同年级的一个学生在放学途中遇袭。发现下半身赤裸的人,正是江利子和雪穗。被害人藤村都子的母亲也曾对江利子这么说:“幸好只是衣服被脱掉,身体并没有被玷污。”那时,她曾怀疑其中的可能性,现在遇到同样的惨事,才知道这的确有可能。她认为,自己的情况一定也没人肯相信。 “你要早点好起来啊,我会帮你的。”雪穗握紧了江利子的手。 “谢谢,你是我唯一的支柱。” “嗯,有我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这时,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员的声音。“银行发生了盗领事件。存款人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户头遭到盗领。受害者是东京都内的上班族,本月十日到银行柜台提领存款时,发现应有两百万元左右的余额变成零。调查结果发现,存款是于三协银行府中分行由银行卡分七次提领,最后一次提款是四月二十二日。被害人是在银行推广下,于一九七九年办理银行卡,但卡片一直放在办公室的办公桌内,从未使用。警方研判极有可能是银行卡遭到伪造,现正展开调——” 雪穗关掉了电视。 第六章 01 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园村友彦穿过自动门。 他真想伸手扶住脑袋,总觉得假发快掉下来了。但桐原亮司严重警告他,绝对不准那么做。眼镜也一样,若是频频触碰,很容易被察觉是用来伪装的小道具。 三协银行玉造办事处装设了两台自动取款机,现在,其中一台前有人,正在使用的是一个身着紫色连衣裙的中年妇人。可能是不习惯操作机械,动作非常缓慢。她不时四下张望,大概是想找能帮忙的职员。但银行里悄无人影,时钟的时针刚过下午四点。友彦生怕这位略微发福的中年妇人向自己求助,要是她那么做,今天的计划便必须中止。 四周没有其他人,友彦不能一直杵着不动。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应该死心回头吗?但是,想及早进行“实验”的欲望也很强烈。 他慢慢接近那台无人使用的机器,巴望着中年妇人快些离去,但她仍朝着操作面板歪头苦想。 友彦打开包,伸手入内。指尖碰到了卡片,他捏住卡片,正准备拿出来—— “请问,”中年妇人突然对他说,“我想存钱,却存不进去。” 友彦慌张地把卡片放回包内,也不敢面向那妇人,低着头轻轻摇手。 “你不会啊?他们说很简单,谁都会的。”中年妇人就是不死心。友彦的手继续摇动,他不能出声。 “好了没?你在干吗?”入口处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是中年妇人的朋友。“不快点要来不及了。” “这个很奇怪,不能用。你有没有用过?” “那个啊,不行不行,我们家不碰那个。” “我们家也是。” “改天再到柜台办理好了,你不急吧?” “倒是不急,不过,我们那家银行的人说,用机器方便多了,我们才办卡的。”中年妇人似乎总算死了心,从机器前离开。 “傻瓜,那不是让客人方便,是为了银行可以少请几个人。” “有道理,真气人,还说什么以后是卡片时代呢。” 中年妇人气呼呼地走出去。 友彦轻吁一口气,再次将手探进提包。包是借来的,是不是现在流行的款式,他不太清楚。不要说包了,从现代女性的角度来看,他现在的模样究竟算不算怪,他也深感怀疑。桐原亮司却说:“比你更怪的女人都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 他缓缓取出卡片,卡片的大小、形状和三协银行的卡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没有印任何图案,只贴了张磁条。他必须小心谨慎,尽可能不让监控摄像头拍到他的手。他的视线在键盘上搜寻,然后按下提款键,“请插入银行卡”字样旁的灯开始闪烁。他心跳加剧,迅速将手中的空白卡片插进机器。机器没有出现异常反应,将卡片吸了进去,接着显示出输入密码的要求。 成败的关键就看这里了,他想。 他在键盘的数字键上按了4126,然后按下确认键。 接下来是一刹那的空白,这一刹那感觉非常漫长。只要机器出现一点异常反应,他就必须立刻离去。但机器一切如常,接着询问提款金额。友彦强行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在键盘上按了2、0、万元。 几秒钟后,他手里有了二十张一万元纸钞和一张明细表。他取回空白卡片,快步走出银行。长度过膝的百褶裙绊住了腿,走起路来很不方便。即使如此,他还是注意脚步,尽量若无其事地走着。银行前的大道车水马龙,人行道上却没什么人,真是谢天谢地。因为他不习惯化妆的脸,僵硬得像涂了糨糊一样。 在约二十米外的路边,停了一辆丰田小霸王。友彦一靠近,前座的门便从里面打开。友彦先留意一下四周,才轻轻撩起裙子坐进车里。 桐原亮司合上刚才还在看的漫画杂志,那是友彦买的。有一部《福星小子》在杂志上连载,他很喜欢里面一个叫拉姆的女孩。 “情况怎么样?”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时,桐原亮司问道。 “喏。”友彦把装了二十万元的袋子给他看。 桐原斜眼瞄了一下,把方向盘机柱式排挡杆换成低挡,开动汽车,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这么说,我们成功破解了。”桐原面朝前方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兴奋,“不过,我本来就很有把握。” “有是有,可真的成功的时候,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抖。”友彦抓着小腿内侧,穿着丝袜的腿很痒。 “你注意监控摄像头了吧?” “放心,我的头根本没有抬起过。不过……” “怎么?”桐原侧目瞪了友彦一眼。 “有个奇怪的欧巴桑,挺险的。” “怪欧巴桑?” “嗯。”友彦说了自动取款机前的情况。 桐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紧急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喂,园村,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只要情况有一点不对劲,就要立刻撤退。”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没关系……”友彦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桐原抓住友彦的领口——女式衬衫的领子。“不要依你自己的想法判断,我可是拿性命来赌。要是出事,被抓的不止你一个。”他的眼睛睁得斗大。 “没有人看到我的脸,”友彦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也没有出声,真的,绝对没有人会认出我。” 桐原的脸扭曲了,然后他啧了一声,放开友彦。“你白痴啊!” “呃……”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扮成这种恶心的样子?” “就是装成女人……不是吗?” “没错。是为了瞒过谁?当然是银行和警察。要是使用伪卡被发现了,他们首先就会检查监控录像。看到里面拍的是你现在的样子,每个人都会以为是女人。在男生里你算是秀气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你长得够漂亮,高中时甚至还有后援会。” “所以摄像头拍到的……” “也会拍到那个啰嗦的女人!警察会找到她。那很简单,她用过旁边那台机器,会在里面留下记录。警察找到了就会问她,对那时候旁边的女人有没有印象。那个欧巴桑要是说,她觉得你男扮女装,那就白折腾了。” “这一点真的没问题,那种欧巴桑才不会注意到那么多。” “你怎么能保证?女人这种动物,明明没有必要,也爱观察别人。搞不好她连你拿的包是什么牌子都记得。” “怎么会……” “就是有这种可能。要是她真什么都不记得,只能算你走运。但是,既然要做这种事,就不能指望有什么好运。这跟你以前在精品店偷东西可不一样。” “……我知道了,对不起。”友彦微微点头道歉。 桐原叹了口气,再度换到低挡,缓缓开动车子。 “可是,”友彦战战兢兢地开口,“我觉得真的不需要担心那个欧巴桑,她只顾着自己的事。” “就算你的直觉是对的,扮成女人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为什么?” “你不是说完全没出声吗?哼都没哼。” “对啊,所以——” “所以才有问题。”桐原低声说,“天底下有谁被别人那样问却一声不吭?警察自然会推断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不出声,这下就会有人推论可能是男扮女装。到那时候,扮女人还有什么意义?” 友彦无话可说,因为桐原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很后悔,那时还是应该立刻折返。桐原说的道理并不难,脑筋稍微转一下就能明白。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生气。 “对不起。”友彦朝着桐原的侧脸再次道歉。 “这种事我不会说第二次。” “我知道。”友彦回答。桐原不会原谅犯同样错误的笨蛋,这一点他十分清楚。 友彦狼狈地穿过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间的狭小空隙,从放在载货台上的纸袋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在晃动的车子中保持平衡,开始换装。脱掉丝袜时,他有种奇妙的解放感。 大尺寸的女装、女鞋、手提包、假发、眼镜和化妆品,这些女用装扮全是桐原张罗的。他绝口不提是如何弄到的,友彦也不过问。友彦早已由过去相处的经验中得到惨痛的教训,知道桐原有许多领域绝不容他人越雷池一步。 换好衣服、卸完妆,车已停在地铁车站附近。友彦准备下车。 “傍晚到办公室来一趟。”桐原说。 “好,我本来就打算要去。”友彦打开车门,下了车。目送汽车离开后,他才走下地铁楼梯。墙上贴着《机动战士高达》的海报。一定要去看,他想。 02 高压电工程的课程令人昏昏欲睡。根据学生间的小道消息,这门课不但不点名,考试的时候对作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容纳五十人以上的教室只坐了十来个学生。友彦坐在第二排,强忍着不时会令人失去意识的睡意,将满头白发的副教授慢条斯理解说的电弧放电、辉光放电原理抄在笔记上。如果不动动手,可能随时会趴下睡着。 园村友彦在学校是个认真的学生,至少,信和大学工学院电机系的学生都这么认为。事实上,凡是他选修的课,一定会来上。他会逃的课仅限于法学、艺术学或普通心理学等与电机无关的通识科目。他才二年级,课表里这类必修课很多。友彦之所以在专业课的课堂上认真听讲,原因可以说只有一个——桐原亮司叫他这么做,理由是为了事业。 说起来,友彦选择攻读电机系,便是受到桐原的影响。高三时,他的数理成绩很好,考虑就读工学院或理学院,但要选什么系却难以决定。当时桐原对他说:“以后是电脑的时代,要是你能学到这方面的知识,可以帮我的忙。” 那时候,桐原继续从事电脑游戏程序的邮购,而且颇有斩获,友彦也帮他开发程序。桐原所说的“帮忙”,指的大概是发展自己的事业。 对此,友彦曾对桐原说,既然有这种想法,你不如自己去念。桐原的数理科成绩比起他毫不逊色。 那时桐原露出一个脸部纠结的笑容。“要是有闲钱去上大学,我还用得着做这种生意吗?” 友彦这才知道桐原不打算继续升学。他下定决心学会电子和电脑的知识,与其浑浑噩噩地面对将来,不如以帮助他人为目的来决定,这样升学更有意义。更何况,他还欠桐原一份人情,无论花多少年都必须偿还。高二夏天的那件事,至今仍在他心里留下深沉的创伤。 基于这样的理由,友彦决定凡是专业课,都尽可能认真上课。令人惊讶的,是他在课堂上整理的笔记,桐原看得极其认真,为了解笔记的内容,身旁还堆着专业书籍。桐原虽从未上过信和大学半堂课,但他无疑是最了解上课内容的人。 桐原最近对一样东西很感兴趣,那就是借记卡、信用卡等磁卡。 友彦进大学不久便开始接触磁卡。友彦在学校看到某种设备,能够读取、改写输入于磁带上的数据,叫编码器。听友彦提起编码器,桐原眼睛为之一亮,说:“那么只要用那个,就可以复制银行卡了。” “也许可以,”友彦回答,“可是做了也没有意义,使用银行卡时,还要密码,所以卡即使丢了也不必担心,不是吗?” “密码……”桐原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两三个星期,桐原把一个录音机大小的纸箱搬进制作个人电脑程序的办公室,箱子里装的就是编码器,有插入磁卡的地方,也有显示磁条内容的面板。“亏你弄得到这种东西。”听友彦这么说,桐原只是微微耸肩,笑了笑。 拿到这台二手编码器不久,桐原伪造了一张银行卡。友彦并不知道原卡的持有人是谁,因为那张卡停留在桐原手边只有几个小时。 桐原似乎用那张伪卡分两次提了二十几万元。惊人的是他竟然从磁卡记载的数据中破解了密码。 然而,这当中自有玄机。事实上,在取得编码器前,桐原便已经成功解读了磁卡的模式。没有特殊机器,如何破解模式呢?桐原曾经实际操演给友彦看,那真令人跌破眼镜。 他准备了颗粒极细的磁粉,撒在卡片的磁条上。不一会儿,友彦“啊”地叫出声来——磁条上浮现出细细的条纹。 “其实很像摩斯密码,”桐原说,“我在事先知道密码的卡片上重复这么做,就看出模式了。接下来就反向操作,就算不知道密码,只要让模式浮现出来,就可以破解。” “那只要在随便捡到、偷到的银行卡上撒上磁粉……” “就可以用了。” “真是……”友彦想不出该说什么。 可能是他的样子很好笑,桐原难得地露出发自心底的愉快笑容。“很可笑吧!这哪里安全了?银行职员常叮咛我们要把存折和硬件分开保管,可银行卡这种东西,等于把保险箱和钥匙放在一起。” “他们真的认为这样不会出问题?” “应该有人知道这东西其实相当危险,可要缩手也来不及了,只好闭嘴,心里肯定在担心会出事。”桐原又发出笑声。 但是,桐原并没有立刻运用这项秘密技术。除了忙于本行,制作个人电脑程序,更重要的是要拿到别人的卡并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只在弄到那台编码器后,复制了那张来路不明的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提起卡片的事。 然而,到了今年,桐原说:“仔细想想,根本不必拿到别人的银行卡。”当时,他们正在狭窄的办公室内,隔着旧餐桌面对面喝速溶咖啡。 “什么意思?”友彦问。 “简单地说,需要的是现在还在使用的账号,不是密码。想一想,这真是理所当然。” “我听不懂。” 桐原往椅子上一靠,双脚抬到餐桌上,顺手拿起一张名片:“假设这是卡,把它放进机器,机器就会读出磁条上的各项数据,其中一项就是账号和密码。当然,机器不知道插入卡片的是不是本人。为判断这一点,才会叫你输入密码。只要有人按下磁条上记录的那个号码,机器就会确认,按要求把钱吐出来。所以,如果拿一张磁条上什么数据都没有的空白卡,在上面输好账号等必要数据,再随便输一组密码进去,会有什么结果?” “啊!” “这样做出来的卡片当然跟真的不同,因为密码不同。但是,机器对此没有判断能力,机器只会确认磁条上记录的号码和提款人输入的号码是否一致。” “那,要是知道真正账号……” “要做多少张假卡都没问题,虽然是假的,却真的可以取钱。”桐原扬起了嘴角。 友彦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明白,桐原所言绝非空谈。后来,两人便开始伪造银行卡。 首先,他们重新分析卡片上记录的暗码,找出其中的排列规则,依序是起始符号、用户代码、认证代码、密码和银行代码。其次,他们捡回许多丢弃在银行垃圾筒里的明细表,依照找出来的规则,把账号和任意选取的密码变换成七十六位的数字与罗马字母。接下来,便是以编码器将这一串数字与代号输入磁条,贴在塑料卡片上,便大功告成。 友彦成功领出现金的空白卡片,便是他们的第一号成品。他们从捡回来的好几张明细表中,选出余额最多的一个账户。这是桐原的意见,因为这样相对不易被发现,友彦也有同感。 这无疑是违法行为,友彦却没有罪恶感。原因之一或许是制造伪卡的过程实在太像电子游戏了,而完全看不见遭窃对象也是一个缘故。但是,他脑中深深记着桐原经常挂在嘴边的一番话,那才是最主要的因素。 “捡别人丢的东西不还,跟偷别人随意放置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差别。有错的难道不是把装了钱的包随便放的人吗?这个社会上,让别人有机可乘的人注定要吃亏。” 每次听到这番话,友彦在心惊胆战的同时,总是会感到一阵全身毛发直竖的快感。 03 第四堂课一结束,友彦立刻前往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也没有招牌,只是由旧大楼的其中一户充数。对友彦而言,这地方有着种种回忆。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频繁地在此出入。 来到三〇四室门前,他取出钥匙开门。一进门就是餐厅兼厨房,桐原面向梳理台坐着。 “很早嘛。”他转身向友彦说。 “一下课就来了。”友彦边脱鞋边回答,“立食面店客满,进不去。” 流理台上放着个人电脑,是NEC的PC8001,绿色画面上排列着文字:“今日晴,您好,我是山田太郎……” “文字处理系统?”友彦站在桐原身后问。 “对,芯片和软件送到了。”桐原双手灵巧地敲击键盘,他敲的是字母键,但画面显示的却是日文平假名。按了UMA,出现的是“ぅま”。接着,桐原按了空格键。于是,连接电脑的磁盘驱动器便发出咔嗒的声响,画面右下角出现了“马”与“午”的汉字,上面各自编有1与2的号码。桐原按下数字键1,硬盘再度发出声响,“ぅま”的平假名便变成汉字“马”。接着他输入“しか”,以同样的方式变换成“鹿”这个汉字,这才总算完成了“马鹿”(笨蛋)这个词。前后用时将近十秒。 友彦忍不住苦笑。“用手写绝对更快。” “这种方式是把系统输入磁盘,每次变换再调出来,当然很花时间。如果把整个系统输入内存,速度就会快上好几倍,不过,这台电脑顶多只能这样。话说回来,磁盘还是很厉害。” “以后会是磁盘的天下吗?” “当然。” 友彦点点头,视线转向磁盘驱动器。过去,读写程序大部分是以卡带作为媒介,但实在太费时,容量也小。若改用磁盘,速度和记忆容量都不可同日而语。 “问题在软件。”桐原冒出一句。 友彦再度点头,拿起放在桌上的五点二五英寸磁盘。桐原在想什么,他了然于心。他们经营电脑游戏程序的邮购时,得到的反响非常惊人。有一天,汇款单突然如雪片般寄到,全是订购游戏软件的钱。桐原断定“绝对会大卖”的预测,果然成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销售状况极佳,可以说大赚了一笔。但是走到这一步,便逐渐遭遇瓶颈。一方面是竞争对手增加,最大的原因在于著作权。过去,像“太空侵略者”等当红软件的盗版,都可光明正大地刊登广告售卖,但最近有迹象显示,无法再如此随心所欲了,因为政府开始针对复制软件展开取缔行动。事实上,已经有好几家公司遭到控告,友彦他们的“公司”也收到了警告函。 桐原对此的预测是:“如果打官司,他们大概会判定复制的程序违法。”最好的证明是一九八〇年美国修正著作权法,明文规定“程序为书写者个人学术思想的创造性表现,为著作物”。 若复制程序不得公开售卖,要在这条路上生存,只有自行开发程序。但是,友彦他们资金不足,也无技术。 “对了,这个给你。”桐原突然想起似的这么说,从口袋里拿出信封。 友彦接过信封一看,里面装了八张万元钞票。 “今天的报酬,你的那份。” 友彦丢掉信封,把钞票塞进牛仔裤口袋。“那个,以后要怎么办?” “什么?” “就是……” “银行卡?” “嗯。” “这个,”桐原双手抱胸,“如果想用那一手捞一票,最好趁早。拖拖拉拉下去,他们会采取防治措施。” “防治措施……密码即时认证系统?” “对。” “可是,那么做成本太高,大多数金融机构都没兴趣……” “你以为发现银行卡缺陷的只有我们吗?要不了多久,全国到处都会有人干我们今天做的事。等到那时,再小气的银行也得不计成本,马上更换。” “这样啊……”友彦叹气。 所谓密码即时认证系统,是指持卡人密码不直接存入银行卡,而是记录于银行的主计算机。每当持卡人使用卡片,自动取款机便要一一向主机查询密码是否正确。这样,他们制造的伪卡便没了用武之地。 “像今天这种事要是重复做上多次也很危险。就算过得了监控摄像头那一关,也不知道会在哪里露出马脚。”桐原说。 “而且要是银行存款莫名其妙短少,谁都会去报警。” “重点就是,最好连用伪卡都不会被发现。” 桐原正说到这里,玄关的门铃响了,两人对视一眼。 “奈美江?”友彦说。 “她今天应该不会来,再说现在她还没下班。”桐原看着时钟纳闷,“算了,你去开门。” 友彦站在门后,透过窥视孔观察外面的情况。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子,大约三十岁。“有什么事?” “抽风机定期检查。”男子面无表情地说。 “现在?” 男子默默点头。友彦想,这人态度真冷淡。他把门先关上,取下链条,然后再次开门。 门外突然多了两名男子——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大块头和一个穿绿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前面,穿工作服的退到后面压阵。友彦立即察觉危险,想把门关上,却被大块头挡住了。 “打扰一下。” “你们有什么事?” 友彦开口询问,男子却不发一语,硬挤进来。那宽阔的肩膀让友彦有些害怕,他衣服上带有柑橘的味道。继大块头之后,穿绿西装的年轻男子也进来了,此人的右眉旁有一道伤疤。 桐原仍坐在椅子上,抬头看闯入者。“哪位?” 大块头依然没有回答,穿着鞋径直走进室内四处查看,然后拉开友彦刚才坐的椅子坐了下来。 “奈美江呢?”男人问桐原。他眼里射出冷酷的光,一头乌黑的头发全往后梳,贴在头皮上。 “不知道。”桐原歪了歪头,“请问您是哪位?” “奈美江在哪里?” “我不知道,请问找她有什么事?” 男子依然对桐原的问题置若罔闻,向绿西装男子使个眼色。年轻男子一样穿着鞋走进里面的房间。大块头的目光移到流理台上的电脑,扬起下巴,盯着画面。“这什么东西?”他问。 “日文文字处理系统。”桐原回答。 “哼,”男子仿佛立刻失去兴趣,再度环视室内,“这工作赚得了钱?” “只要懂得取巧。”桐原回答。 男子耸耸肩,低声笑了。“看样子,小兄弟不太懂,是不是?” 桐原朝友彦看去,友彦也正看着他。 里面的年轻男子在翻找纸箱里的东西,那间是仓库。 “请问你找西口小姐有事吗?”桐原说出奈美江的姓氏,“如果是,能否请你星期六或星期日再来?非假日她不会来。” “这我知道。” 男子从外套内袋中取出一盒登喜路香烟,叼了一根,用同一牌子的打火机点着。“奈美江有没有联系你?”男子吐了口烟问。 “今天还没有,有什么话要转告她吗?”桐原说。 “不必。”男子作势欲把烟灰抖在餐桌上,桐原迅速伸出左手,准备接住。男子扬起一道眉毛。“干什么?” “这里有很多电子设备,请小心烟灰。” “那就拿烟灰缸出来。” “没有。” “哦,”男子的嘴角歪了,“那好,就用这个。”说着,把烟灰抖在桐原的手心。 桐原眼睛眨都没眨,似乎令男子感到不悦。“你这烟灰缸不错。”说着,他直接把香烟在桐原手掌里摁熄。 友彦看得出来,桐原全身肌肉紧绷,但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也没出声。他就这么伸着左手,瞪着男人。 “你在表示你很有种,啊?” “不是。” “铃木,”男子朝里面叫,“找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叫作铃木的年轻男子回道。 “唔……”男子把烟盒和打火机收回口袋,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摊开的文字处理软件使用说明书边缘写了些什么。“要是奈美江跟你联系,打电话到这里,就说是电器行。” “请问贵姓?”桐原问。 “知道我的名字对你也没什么屁用。”男子站起身来。 “要是我们不打给你呢?” 男子笑了,从鼻子里呼出气来。“为什么不打?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西口小姐也许会让我们别跟你联系。” “听好了,小兄弟,”男子指着桐原的胸口,“联不联系,你们都不会有好处;但是不联系呢,我保你吃亏,可能是让你们后悔一辈子的亏。所以应该怎么办,你应该很清楚了吧。” 桐原盯着男子的脸孔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那就好,小兄弟不是傻瓜。”男子向铃木使个眼色,后者走出房间。男子取出皮夹,递给友彦两张万元钞票。“烫伤的治疗费。”友彦默默收下,他的指尖在发抖。男子一定是把这些看在了眼里,鄙夷地冷笑。 两人一离开,友彦便锁上门,扣上链条,回头看桐原。“你还好吗?” 桐原没有回答,走进里面的房间,拉开窗帘。 友彦也走到他身旁,从窗户往下看。公寓前的马路边停着一辆深色奔驰。过了一会儿,那三人出现了。大块头和叫铃木的年轻人坐进后座,穿工作服的男子驾车。 看到奔驰开动,桐原才说:“打电话给奈美江。” 友彦点点头,用放在餐厅兼厨房的电话打到西口奈美江家,但没人接。他边放下听筒边摇头。 “要是她在家,那些人也不会来这里。”桐原说。 “那也不会在银行吧?”友彦说。奈美江正式的工作地点是大都银行昭和分行。 “可能请假了。”桐原打开小冰箱,取出制冰盒,把冰敲进水槽,左手握住一块。 “你的烫伤要不要紧?” “没事。” “那是些什么人?看起来像是流氓。” “八九不离十。” “奈美江怎么会去招惹那些人……” “天知道。”第一块冰块在手里融化后,桐原又握住一块,“你先回家,有什么消息我再跟你联系。” “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今晚留在这里,奈美江可能会打电话来。” “那我也——” “你回家。”桐原立刻说,“那些人的同伙可能在这边监视。要是我们两个都留在这里,他们会觉得可疑。” 的确如此。友彦打消主意,决定回家。 “会不会是银行出了什么事啊?” “天知道。”桐原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烫伤,或许造成了剧痛,他的脸痛苦地扭曲。 * * * 日本由于寸土寸金,有些餐厅不设置座位,顾客须站立饮食,即为立食餐厅,价格较为低廉。 04 园村友彦回到家时,家人已经吃完晚饭。从事电子机械制造工作的父亲正在和式客厅看职棒晚场比赛直播,读高中的妹妹躲在自己房里。 最近,友彦的父母完全不干涉他的生活了。他们对儿子考进名校电机系欣喜万分,对于儿子和一般大学生不同,认真上课,该拿的学分一个不缺,也感到十分满意。协助桐原的工作,友彦对双亲解释为在个人电脑店打工,他们自然没有反对。 母亲趁着洗餐具的空当,为他将烤鱼、卤蔬菜和大酱汤摆上餐桌,友彦自己盛了米饭。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他想,桐原该怎么解决晚餐? 他们认识三年了,但他对桐原的身世和家庭状况仍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桐原的父亲曾经营当铺,已经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好像还在世,但是否与他同住也不甚清楚。至于好友死党,似乎一个都没有。 西口奈美江也一样。虽然他们委托她处理会计工作,但友彦几乎从未听过她提起自己的私生活。听说是在银行上班,但负责哪方面业务他也不知。竟然有流氓找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友彦心里浮现出奈美江那张小而圆的面孔。 吃完晚餐,友彦准备回房间。这时,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原来职棒转播结束了。 “今天上午八点左右,一名中年男子胸口流血,倒在昭和町路旁,经路人发现报警后,立即送往医院急救,但随即宣告不治。该男子为居住于此花区西九条的银行职员真壁干夫,四十六岁,胸口遭利刃刺伤。在路人发现死者前,有民众在现场附近目击一名持刀的可疑男子,警方研判该男子与本命案有关,现正追查此人行踪。遇害当时,死者正准备前往距离命案现场约一百米的大都银行昭和分行上班。接着播报下一则新闻……” 一直到新闻中段,友彦都以为不过是桩最近猛增的路煞犯罪。但听到最后,他心头一惊。大都银行昭和分行正是西口奈美江供职的地方。 友彦来到走廊,拿起放置于走廊中央的电话,心急地按下号码。但应该在办公室的桐原却没有接。响了十声后,友彦挂上听筒。思索片刻,他回到客厅,他知道父亲会看十点的新闻节目。 他和父亲看了一阵电视,友彦假装专心看电视,以免父亲找他说话。父亲有个毛病,只要一开口,无论话题为何,都会提及儿子的将来。 节目接近尾声时,总算播出了那起命案的相关新闻。但内容与先前听到的无异。节目主持人进行推理,认为是无特定对象的凶杀案。 接着,电话响了起来。友彦条件反射般弹起,对父母亲说声“我来接”,来到走廊。他拿起听筒:“喂,园村。” “是我。”听筒那端传来他预期的声音。 “我刚打电话给你。”友彦降低音量。 “哦,你看到新闻了吧。” “嗯。” “我刚才在这边也看到了。” “这边?” “说来话长,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啊?”友彦回头看了客厅一眼,“现在?” “对。” “我可以想办法出来。” “那好,我有事找你商量,奈美江的事。” “她跟你联系了?”友彦握紧听筒。 “她就在我旁边。” “咦?怎么会?” “见面再说,你马上过来。不过不是办公室,在酒店。”桐原把酒店的名称和房号告诉他。 听完,友彦的心情有些复杂。那家酒店就是高二时发生那件事的地方。“好,我马上过去。”友彦把房号复述一遍,挂掉电话。 友彦对母亲说打工的店里出了点问题,需要人手,便出了门。母亲没有起疑,只是体贴地说句“真是辛苦”。 友彦随即出门,还有电车可搭。他回想起和花冈夕子约会时的事,沿着当时的路径前进。无论是换车出入口、月台上等电车的位置,尽管免不了微微的苦涩,却也令人怀念。那个有夫之妇是他的第一个异性伴侣,她死后,一直到去年和联谊认识的某女子大学的学生上床为止,友彦甚至没有和女人接过吻。 友彦一抵达那充满回忆的酒店,便直接走向电梯。他对这家酒店的内部设置相当熟悉。他直奔二十楼,在走廊最里边找到了二〇一五号,敲响房门。 “来了,哪位?”是桐原的声音。 “平安京外星人。”友彦回答,那是电脑游戏的名字。 门朝里开了。脸上冒出胡楂的桐原拇指朝上,示意他进门。 这是一间有两张小床的双人房。窗边有茶几和两把椅子,一把上坐着身穿格纹连衣裙的西口奈美江。 “你好。”奈美江先出声招呼。她脸上虽带着微笑,却显得颇为憔悴。原本圆圆的脸蛋,现在连下巴都尖了。 “你好。”友彦回应,环顾室内,在没有一丝皱褶的床上坐下。“呃,那,”他看着桐原,“怎么回事?” 桐原两手插在棉质长裤口袋里,在墙边一张书桌上坐下。“你走后大概一小时,奈美江打来电话。” “嗯。” “她说,没办法再帮我们工作了,想把账簿等还给我们。” “没办法帮忙……” “她准备逃走。” “咦?为什么?”友彦朝奈美江看去,想起刚才的新闻,“跟同一家银行的人遇害有关?” “可以这么说,”桐原说,“不过人不是她杀的。” “哦,我没这么想。” 友彦虽然这么说,其实这个想法的确曾在脑海里闪过。 “动手的好像是傍晚来办公室的那帮人。” 桐原的话让友彦倒抽一口气。“他们为什么要……” 奈美江仍低头不语。看到她这样,桐原向友彦说:“穿深蓝色外套那个块头很大的流氓,叫本,奈美江在倒贴他。” “倒贴……钱?” “都说是倒贴了,当然是钱,只不过不是自己的。” “嗯?这么说,难道是……” “对,”桐原缩起下巴,“银行的钱。奈美江利用在线系统,私下把钱打进本的户头。” “多少?” “总金额连奈美江也不清楚。但多的时候曾经一次转过两千万以上,持续了一年多。” “这也办得到?”友彦问奈美江。她仍垂着头。 “可以,既然她自己都这么说了。可是,有人察觉奈美江挪用公款,就是那个真壁。” “真壁……刚才新闻里的那个?” 桐原点点头。“真壁好像没想到就是奈美江干的,向她提起疑虑。奈美江知道大事不妙,跟本联络说事要败露。本当然不想失去这个敲一下钱就滚滚而来的小金槌,就叫他的同伙或手下杀了真壁。” 听着听着,友彦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跳更加剧烈。“哦……” “可奈美江一点也不感到庆幸。因为说起来,真壁算是被她害死的。” 听到桐原这么说,奈美江开始啜泣,细瘦的肩膀微微颤动。 “你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友彦体贴她的心情,说。 “这种事说得再好听也没有意义!” “可是……” “没关系。”奈美江开口了,眼皮虽然肿着,但眼里似乎已有了决心,“那是事实,亮说得没错。” “也许吧,可是……”友彦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桐原,要他继续说。 “奈美江由此认为必须跟本断绝关系。”桐原指着书桌旁,那里有两个塞得鼓鼓的大旅行袋。 “怪不得他们慌了手脚,到处找奈美江。要是她不见了,杀了那个真壁就毫无意义。” “不光是这样,本急需一大笔钱。本来说好昨天白天,奈美江用老办法打钱给他。” “他做了不少事业,可没有一样成功。”奈美江低声说。 “你怎么会跟那种人——” “现在问这些有意义吗?”桐原冷冷地说。 “也是,”友彦抓抓头,“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逃。” “嗯。”自首这个提议,在这个节骨眼不能提,友彦在心里盘算。 “可现在连去哪里藏身都还没定。一直待在酒店迟早会被找到。就算逃得过本这一关,警察可没那么容易糊弄。今明两天,我去找能长期藏身的地方。” “找得到吗?” “找不到也得找。”桐原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 “我对不起你们。万一被警察抓到,我绝对不会说出你们帮过我。”奈美江很过意不去。 “你有钱吗?”友彦问。 “嗯,这倒还好。”她的口气有些含糊。 “不愧是奈美江,她可不是只会当本的傀儡。”桐原单手拿着啤酒罐说,“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开了五个秘密户头,暗中把公款转进去,真令人佩服。” “哦。” “别说了,又不是什么体面事。”奈美江伸手贴住额头。 “可有钱总比没钱好。”友彦说。 “没错。”说着,桐原喝干啤酒。 “那我该做些什么?”友彦的视线在奈美江和桐原之间来回,问道。 “我希望你这两天在这里陪奈美江。” “啊……” “奈美江不能随便外出,要买东西什么的只能找人帮忙,能拜托的就只有你了。” “这样啊……”友彦拨了拨刘海,看着奈美江。她眼里带着求救的眼神。“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他坚定地说。 * * * 日文为“通り魔”,指为报复社会而随意攻击路人的暴徒。 05 星期六中午,友彦在百货公司地下食品部买了便当,带回酒店房间。他买的是五目饭配烤鱼、鸡块,加上用酒店附赠的茶包泡的茶,在小小的桌上吃午餐。 “对不起,要你陪我吃饭。”奈美江歉然道,“你可以在外面吃完再回来。” “没关系,有人一起吃,我也吃得开心些。”友彦一边用方便筷夹开烤鱼,一边说,“而且,这便当还挺好吃。” “嗯,很好吃。”奈美江眯起眼睛微笑。 吃完饭,友彦从冰箱里拿出布丁,这是他买来当饭后甜点的。看到布丁,奈美江高兴得像个少女。“园村,你真细心,将来一定会是个好丈夫。” “是吗?”把布丁往嘴里送的友彦害羞了。 “园村,你没有女朋友啊?” “嗯,去年交过一个,分手了。老实说,是被甩了。” “哦,为什么?” “她说比较喜欢更会玩的男生,嫌我太土。” “她们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奈美江摇摇头,随后自嘲地笑了,“我也没资格说人家。”说完,用汤匙挖杯子里的布丁。 看着她的动作,友彦本想问一个问题,但没说出口,觉得问了也没有意义。 奈美江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你想问本的事对不对?”她说,“想问我为什么会跟那种人扯上关系,为什么会倒贴他一年多?” “呃,没有……” “没关系,你问吧。因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我很傻。”奈美江把还没吃完的布丁杯放在桌上,“有烟吗?” “是柔和型七星。” “嗯,可以。”用友彦的一次性打火机点着烟,奈美江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优雅地在空中飞舞。“大概一年半前,我开车出了一场小车祸,”她看着窗外说道,“跟一辆车发生剐蹭。其实只擦到一点点,我也不认为我有错。可倒霉的是遇到了难缠的人。” 友彦立刻明白了:“流氓?” 奈美江点点头。“他们把我围住,一时间我以为完了。就在这时,本从另一辆车里下来,他好像认识那个流氓。就这样,他帮我把事情谈到付修理费就好。” “他们跟你索取高额赔偿了?” 奈美江摇摇头。“我记得好像是十万元左右。不过,本还是向我道歉,说他没把事情谈好,觉得很过意不去。你一定很难相信,不过那时候他真的很绅士。” “是很难相信。” “他的穿着打扮也很得体,说他不是混黑道的,手上有好几桩事业,还给我名片。” “现在全丢了。”她补充道。 “所以,你喜欢上了他?” 奈美江没有立刻回答,抽了一会儿烟,视线随着烟流转。“说起来很像借口,但那时他真的对我很好,让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我活到快四十岁,才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所以,你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其实应该说,我怕本对我不再有兴趣,想表示我是个有用的女人。” “就给他钱?” “很傻吧?他说新事业需要钱,我一点都没怀疑。” “可是,你早就发现本其实也是流氓?” “是啊,不过,那时候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不管他是不是流氓,都无所谓了。” “哦……”友彦注视着桌上的烟灰缸,不知该如何回答。 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摁熄香烟。“我总是遇到不三不四的男人,这叫男人运不好吗?”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是啊。可以再给我一根吗?”她从友彦递过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我以前的男朋友是个酒保,但从不好好工作。他爱赌,把从我身上搜刮到的钱通通拿去赌。把我的存款用得一分不剩之后,也不管我死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什么时候?” “嗯……三年前。” “三年前……” “对,和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时候。因为遇到那种事,觉得活着很没意思,才会想去那种地方。” “哦。” 那种地方——和小伙子乱来的地方。 “这件事我很久以前跟亮说过。我想,这次他一定很受不了我。”奈美江拿起放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香烟。 “为什么?” “因为我重蹈覆辙,亮最讨厌别人这样,不是吗?” “哦。”的确,友彦想。“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要盗领银行的钱这么简单?”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奈美江跷起脚,继续抽烟,似乎是在想该如何说明。香烟短了两厘米之后,她开口了:“想来想去,算是很简单吧,不过,这就是陷阱所在。” “怎么说?” “简单地说,只要伪造汇票就行。”奈美江用两只夹着香烟的手指搔太阳穴,“在上面填好金额和对方的户头,盖上集中作业科的主任和科长的印章就可以了。科长经常不在位子上,要偷盖他的章并不难。主任的公章我是用伪造的。” “这样不会被发现吗?没有人会检查?” “我们有一张日报表,是用来算资金余额的。会计部的人负责验算,不过,只要有那个人的印章,就可以伪造通过验算的文件,也就可以暂时蒙混过去。” “暂时?” “用这个方法,结算金额会突然减少,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就盗用垫付金。” “那是什么?” “金融机构间的汇款,原理是这样:承办汇款的银行先替客户代垫,事后再跟钱汇进去的银行结算。先垫的那笔钱就叫垫付金,无论哪家金融机构都会另外提存起来。我就是看上了那笔钱。” “听起来很复杂。” “操作垫付金需要专业知识,只有具备多年实务经验的职员才能掌握整个局面。在大都银行昭和分行,就是我在负责。所以,本来应该要经过会计部、查核部二重、三重的检查,实际上却由我一手包办。” “反正就是没有按照规矩检查?” “简单来说就是那样。像我们银行规定,汇款金额超过一百万元时,要在管核簿上填写收款人与金额,经科长许可,借用钥匙,才能操作电脑终端机。而且,这笔转账的结果,必须在第二天打印成报表,交给科长检查。可是,几乎没有一家银行检查得这么严格,所以只要把盗领的传票和那天的日报表藏起来,只让上司看正常处理的传票和日报表,谁也不会发现哪里不对劲。” “哦。听起来好像很难,结果是上司太马虎了。” “是啊,不过……”奈美江歪着头,长叹一声,“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的,就像真壁先生。” “明知道会有人发现,还是没办法收手啊。” “嗯,就像……吸毒上瘾吧。”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抖落烟灰,“稍微在键盘上敲几个键,就可以把一大笔钱从这边移到那边,让人觉得自己好像有一双会施魔法的手。可是,那完全是错觉。” “要骗电脑,最好适可而止。”最后奈美江对友彦说。 友彦对家人谎称要暂时住在打工的地方,借用了酒店房间里并排的两张床之一。他先冲了澡,穿上浴衣,爬到床上。随后,奈美江进了浴室。这时除了夜灯,所有灯都关了。 奈美江走出浴室,上了床。友彦听见背后的声音,还闻到香皂的气味。 黑暗中,友彦一动不动。他一点都不想睡,情绪很亢奋,也许是必须设法让奈美江平安逃脱的意识使然。然而,今天一整天,桐原都没有消息。 “园村,”背后传来奈美江的声音,“你睡着了吗?” “没。”他闭着眼睛回答。 “睡不着?” “嗯。”友彦想,难怪奈美江睡不着。她得逃命,前途未卜。 “喏,”她再度出声叫他,“你会想起那个人吗?” “谁?” “花冈夕子。” “啊……”听到这个名字,友彦无法保持平静。他小心不让她察觉自己的情绪波动,答道:“有时候会。” “哦,果然。”看来他的回答一如她所料。“你喜欢她?”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年轻。” 听到友彦的回答,她呵呵笑了。“现在也还很年轻啊。” “也是。” “那时,”她说,“我跑掉了。” “是啊。” “你一定觉得我这女人很奇怪吧?都已经去了,还临阵脱逃。” “没……” “有时我会后悔。” “后悔?” “嗯。我会想,那时是不是留下更好。待在那里,让一切顺其自然,也许就会重生。” 友彦闭上双唇。他明白她这番低语里包含的沉重意味,他无法贸然回答。 在沉闷的气氛中,她又说:“会不会已经太迟了?” 她问这句话的意思,友彦很清楚。其实他也逐渐被同样的想法支配。 “奈美江,”终于,他下定决心,开口叫她,“做吗?” 她陷入沉默,友彦还以为自己失言了。但不久她便问道:“像我这种欧巴桑你也愿意?” “你跟三年前一样,没有变。” “你是说,我三年前就是欧巴桑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友彦感觉到奈美江下了床。几秒钟之后,她潜入友彦的床。 “但愿能够重生。”她在友彦耳边说。 * * * 指加入5种根茎蔬菜烹煮而成的饭。 06 星期一早上,桐原来接他们。他首先向奈美江道歉,说没有找到合适的藏身处,因而希望她在名古屋的商务酒店暂时避一避。 “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友彦说。昨晚桐原打来电话,说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要奈美江准备一早出发。 “今早情况突变,不会拖太久,你忍耐一下。” “没问题。”奈美江说,“我以前住过名古屋一阵子,地方也熟。” “我就是听你提过,才选名古屋的。” 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停着一辆白色的Mark。桐原说是租来的,因为平日使用的小霸王可能已被本他们盯上。 “这是新干线车票和酒店的地图。”上车后,桐原把一个信封和一张白色复印纸交给奈美江。 “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她道谢。 “还有一样,这个你最好带着。”桐原拿出一个纸袋。 “这要干吗?”看过纸袋内的东西,奈美江苦笑。 友彦也从旁边探头去看,袋子里是卷度很夸张的女用假发、太阳镜和口罩。 “你那些假户头里的钱,一定得用卡提取吧?”桐原边发动引擎边说,“取钱的时候,最好伪装一下。就算多少有点不自然,也不能被摄像头拍到脸。” “考虑得真周到。谢谢,那我就收下了。”奈美江把纸袋塞进已经满到极限的旅行袋。 “到了那边要联系啊。”友彦说。 “嗯。”奈美江笑着点头。 桐原发动汽车。 送奈美江坐上新干线后,友彦和桐原一起回到办公室。 “但愿她能顺利逃脱。”友彦道。 桐原没有任何回应,反而问他:“本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 “那女人很傻吧?” “咦……” “本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奈美江,想必是打算利用她在银行里的职位骗钱。她出车祸被流氓找麻烦,肯定是本一手设计的。连这么简单的手法都没发现,她脑袋有病啊。那女人以前就是这样,一遇到男人就栽进去,半点判断力都不剩。” 友彦无可反驳,只有猛吞口水,但胃好像吞了铅块般沉重。他心里完全没有桐原这种想法。那天,友彦提早回家,等着奈美江的电话。但是,他没有等到。 友彦送走奈美江后的第四天,她被发现陈尸于名古屋的商务酒店,胸部和腹部遭利刃戳刺。据研判死亡已超过七十二小时。 奈美江向任职的银行请了两天假,第三天起便无故旷工,银行也在找她。她的随身物品中有五本存折,里面的存款总额在星期一还远超两千万元,但发现尸体时,几乎已经为零。 据银行调查,她盗取公款已有多年,那五本存折,似乎便是为此而设。 警方自西口奈美江转账的户头,循线查出某公司董事本宏,以盗取资财嫌疑将他逮捕,同时也以本为主要对象,着手调查西口奈美江命案。但从奈美江的五个户头提出的钱,目前仍无线索。款项确实是奈美江本人用卡领取的,因为自动取款机的监控设备拍到一个乔装过的女人,提款时使用的假发、太阳镜和口罩已于她的行李中找到。 看了报道,园村友彦冲进卫生间呕吐,直到胃部掏空。 第七章 01 申请书上的标题是“涡电流探伤线圈之形状”,这份专利申请书与寻找汽车水箱排水管缺损的器具有关。通过电话与撰写申请书的技术人员讨论后,高宫诚站起身,向并排摆着四部电脑终端机的墙望去。每部终端机各有一名负责人,此时都背对着他。这四人都是女性,只有最右边一个穿着东西电装的制服,其他三人穿着便服,因为她们是派遣公司的员工。 这家公司的专利数据以往均以微胶卷记录,但为了方便电脑搜索,计划改用磁盘记录,她们便是为其间的数据移转而受雇的。最近,以这种方式雇用派遣人员的企业呈越来越多的趋势。严格说来,人才派遣业违反《职业安定法》的色彩相当浓厚,但不久前国会已立法予以承认,但同时也通过了以保护派遣工作者为目的的《劳动者派遣事业法》。 高宫诚走近她们,不,准确地说,是向最左边的那个背影走去。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是为了避免影响键盘操作,此前他们稍事闲聊时,他听她提起过。 三泽千都留交互看着终端机的画面与一旁的纸张,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敲着键盘。因为实在太快,听起来有如生产线上机器运作的声响。其他三人也是如此。 “三泽小姐。”诚从斜后方叫她。 有如机器被关掉开关一般,千都留的双手停止动作。停了一拍之后,她转向诚。她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镜片之后的眼睛可能是因为一直盯着屏幕,有点严肃刻板,但一看到诚,顿时放松,变得极为柔和。 “是。”她回答。这时她的嘴角露出笑容,乳白色的细致肌肤与明亮的粉红色口红非常相衬。圆脸让她看起来有点稚气,其实她只比诚小一岁,这一点他也在之前的对话中不着痕迹地打听出来了。 “我想查一下涡电流探伤这个项目以前提过哪些申请。” “涡电流?” “是这样写的。”诚把拿在手上的文件标题给她看。 千都留迅速抄下标题。“好。我搜索一下,找到之后打印出来,再送给您,这样可以吗?”她口齿清晰地说。 “不好意思,这么忙还麻烦你。” “哪里,这也是我分内的工作。”千都留微笑着回答。“分内的工作”是她的口头禅,或许也是派遣员工的口头禅,但诚几乎没和其他派遣员工说过话,所以并不清楚。 诚回到座位上,一个前辈男同事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这家公司除了高层主管和会客室等特殊场所,严禁让女同事在工作场合端茶倒水。员工休息时都会到自动售货机购买杯装饮料。 “不了,我等一下再去。”诚说。于是前辈便独自离开了办公室。高宫诚被分配到东西电装东京总公司专利部快三年了。东西电装是制造马达与火花塞等汽车电器零件的公司,专利部管理与公司产品相关的所有工业专利权。具体说便是协助技术人员申请其发明技术的专利,或是在公司与其他公司发生专利纠纷时提出对策。 不久,三泽千都留便将打印出来的资料拿了过来。“这样可以吗?” “多亏你了,谢谢。”诚边看文件边说,“三泽小姐,你休息过了吗?” “还没有。” “我请你喝杯茶吧。”说着,诚起身走向出口,走到一半时向后看了一眼,确认千都留是否跟来。 自动售货机在走廊上。诚站在离它有点距离的窗边,喝着咖啡。千都用双手捧着装了柠檬茶的纸杯走过来。 “每次看你们工作都觉得很辛苦,一直敲键盘,肩膀不酸吗?”诚问。 “肩膀还好,眼睛更累,因为整天盯着屏幕。” “是,对眼睛不太好。” “自从我开始做这份工作,视力就变差了。以前我可不戴眼镜。” “哦,这也算一种职业病吧。” 不在电脑前工作时,千都留会把眼镜取下来。这样她的眼睛就显得更大了。 “在不同的公司之间来去,对体力和精神想必都是很大的负担吧。” “是啊。不过,和被派去设计相关公司的男同事比起来,我们轻松多了。他们为了赶交货,加班、熬通宵是家常便饭。白天公司的人要用电脑执行一般业务,检查和修正都只能在晚上进行,我还知道有人一个月加班一百七十个小时呢。” “那真太厉害了。” “有些系统光是打印程序就要两三个小时。听说他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带睡袋在电脑前打地铺。神奇的是打印机的声音一停,他们就会醒来。” “真惨,”诚摇摇头,“不过,待遇相对也更好吧?” 对此千都留一脸苦笑。“就是为了削减开支,才会出现派遣员工的需求啊,说穿了,就像用过即扔的免洗碗筷一样。” “条件这么苛刻,亏你们能忍耐。” “没办法,为了养活自己嘛。”说着,千都留啜了一口柠檬茶。诚偷望着她嘴唇微微撅起的模样。 “我们公司怎么样?有没有亏待你们?” “东西电装公司算是非常好的,既干净又舒服。”说着,千都留微微皱起眉头,“不过,能在这里工作的日子也不多了。” “哦?是吗?”诚心里一惊,他第一次听说。 “下个星期分派的工作就差不多结束了。当初签的就是半年约,再加上最后的检查工作,我想,顶多下下个星期就结束了。” “哦……”诚把空纸杯捏扁,心想应该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可说。 “不知道下次会被派去什么样的公司。”千都留唇边挂着笑,望着窗外喃喃道。 * * * 当导体有缺陷时,会造成涡电流局部方向改变,涡电流探伤指借涡电流检测材料表面的缺损。 02 高宫诚请喝柠檬茶那天,三泽千都留下班后和同一家派遣公司的上野朱美一同前往一家位于青山的意大利餐厅吃晚餐。她们两人同年,而且都独居,所以经常结伴用餐。 “终于要跟东西电装说再见了。一想到数量巨大的专利竟然全整理好了,虽然是我们弄的,还是忍不住要佩服一下自己。”上野朱美把章鱼芹菜色拉送进嘴里,让装了白葡萄酒的杯子斜向一边,冷冷地说。她的化妆和穿着分明很有女人味,言行举止有时却非常粗鲁。据她本人的说法,这归咎于她成长的老街。 “不过条件还不错,”千都留说,“以前那家钢铁公司真是糟糕。” “是啊,那边根本不列入讨论。”朱美撇撇嘴,“高层全是白痴,根本不懂怎么用派遣人员,把我们当奴隶,只会在那里放屁,给的钱又他妈的奇少。” 千都留点点头,喝下葡萄酒。听朱美讲话有消除压力的效果。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朱美的话告一段落时,千都留问道,“继续工作吗?” “对啊,继续做。”朱美用叉子叉住炸栉瓜,另一只手撑住脸颊,“不过,可能会辞。” “啊,这样啊。” “他家那边啰嗦得要命。”朱美皱起眉头,“倒是也说我可以工作,不过看样子只是说说罢了。因为他说什么不希望一天到晚见不到面,让我听了很烦。不过,他们家想赶快生孩子,要生当然就不能工作了,跟现在辞掉也没什么两样。” 朱美的话说到一半,千都留点点头。“我觉得这样更好。反正这又不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工作。” “是啊。”朱美把栉瓜塞进嘴里。 朱美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对象是大她五岁的上班族。本来对婚后是否要维持双薪家庭有些争议,看来结论已经出炉。 意大利面送到两人面前。千都留点了海胆奶油面,朱美的是大蒜辣椒面。怕大蒜味就无法享受美食——这是朱美一贯的理论。 “你呢?打算继续做这个工作?” “嗯……我犹豫了很久,”千都留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却没有立刻送进口中,“我想先回老家再说。” “哦,这样也不错。” 千都留的老家在札幌。因为考上东京的大学来到东京,但自大学时代到现在成为上班族,从来没有回去过。 “什么时候?” “还没定。不过,我想等东西电装的工作一结束就走。” “那就是下星期六或星期日喽。”朱美把一口面送进嘴里,咽下去,说,“没记错的话,高宫先生好像就是那个星期日结婚。” “咦?真的?” “应该没错,上次我听别人讲的。” “哦……跟公司的同事吗?” “好像不是,听说是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 “哦,原来如此。”千都留吃了口面,却完全尝不出滋味。 “不知是何方神圣,不过运气真好,那么好的男人可不多啊。” “你也快结婚了,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说,你其实喜欢他那种类型的?”千都留故意逗她。 “哪一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条件好——他可是地主的儿子呢,你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他们几乎没有谈过私事,当然没有机会知道。 “很夸张哦,听说他家住成城,在那一带有很多土地,听说还有好几栋公寓大楼。爸爸好像已经死了,不过光靠房租就可以过得很舒服。有这么好的条件,那个准媳妇心里一定暗爽,他爸爸死得好啊!” “你消息真灵通。”千都留佩服地看着朱美。 “专利部的人都知道,所以,打高宫先生主意的女人也很多。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人能赢他学生时代的女朋友。”朱美的口气听起来很痛快,可能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资格。 “高宫先生的话,”千都留大着胆子说,“就算没有财产,还是会有很多人喜欢吧,他长得帅,又有气质,对我们又很绅士。” 听到这话,朱美轻轻摇摇手。“你怎么这么呆,就是因为家里有钱,才绅士得起来,外表也才会显得有气质。同一个人要是生在穷人家,肯定没品位没气质!” “也许吧。”千都留轻轻一笑。 主菜鲜鱼料理上桌了。两人聊了很多,话题中不再出现高宫诚。 千都留回到位于早稻田的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朱美还想再去喝点酒,她很累,便拒绝了。 开了门,摁下墙上的开关,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一室一厅的套间。随即映入眼帘的是杂乱的衣物和日用品,让她倍感疲累。她大学二年级便住进这里,从那时起的种种苦恼与挫折,似乎沉积在房间各个角落。她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角落的床上。床下传来挤压的声音,所有东西都旧了。 脑海里蓦地浮现高宫诚的脸孔。 其实,对于他已经有恋人这事,她并非一无所知,她曾无意中听见专利部女职员说起。但是,他们交往到什么程度,她就不得而知了。她当然无法追问。更何况,即使知道了,也莫可奈何。 身为派遣人员,唯一称得上乐趣的,便是有机会认识形形色色的男人。千都留每到一个新工作地点,都会暗自期待: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合适的人? 但到目前为止,期待都落空了。绝大多数工作场所几乎没有认识异性的机会,甚至令人怀疑公司是否为了保障自家的女职员,帮她们杜绝了可能的情敌。 东西电装却不同,派遣上工的第一天,她便发现了理想的人,那就是高宫诚。首先吸引她的是他的外表。不只因为他五官端正,她感觉得到他发自内在的教养、品格。这一点,和只看重外表的其他男职员截然不同。 工作上和他接触后,千都留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他为人体贴,懂得为派遣人员设身处地着想,也很诚实,对上司不说谎,不敷衍。 结婚就应该找这样的人,千都留叹息。 事实上,她有点会错了意,以为高宫诚对她也有意思。他从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他的一些小动作、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方式,让她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看来那是她的错觉。想起白天的事,千都留自嘲地苦笑,差一点就自讨没趣。当高宫诚说要请她喝茶时,她满心期待,以为他终于要提出邀约了。他却没有开口的样子,她才若无其事地提起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她想,若得知此事,也许他会感到着急。然而他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到了新公司,也要好好努力啊——他只是这样说。 反复咀嚼朱美的话,千都留深切感到他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两周后就要结婚的人,自然不会留意一个派遣人员。他自始至终不变的温柔,纯粹出于善良的本性。 千都留决心不再想他。她起身,伸手拿枕边的电话,准备打回札幌老家。突然说要回家,故乡的父母会有什么反应?对连过年都不回家的女儿,他们说不定至今仍余怒未消。 03 从凸窗吹进来的风充满秋天的味道。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还飘着梅雨时常见的绵绵细雨。高宫诚想起短短三个月前的事。 “真是个适合搬家的好天气。”原本在擦拭地板的高宫赖子停下手边的动作,“本来担心天气不好,像现在这样,搬家的人好做事多了。” “搬家公司是专业的,天气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哎哟,那可不见得。山下家上个月不是帮媳妇搬家吗?他们说遇到台风,差点搬不成。” “台风是例外,现在都十月了。” “十月也有可能下大雨呀。” 赖子再度动手的时候,对讲机的铃响了。 “会是谁呢?” “应该是雪穗吧?” “她应该有钥匙啊。”说着,诚拿起装设在客厅墙上的对讲机听筒。 “喂。” “是我,雪穗。” “是你啊,忘了带钥匙?” “不是……” “嗯,我先开门。” 诚按下开门钮,走到玄关,开了锁,打开门等着。 听到电梯停止的声音,有脚步声接近。不久,唐泽雪穗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她穿着浅绿色线衫和白色棉质长裤。可能是因为今天特别暖和,她把外套拿在手上。 “嗨!”诚笑着招呼。 “对不起,我买了好多东西,来晚了。”雪穗把手上的超市袋子拿给他看,里面有清洁剂、百洁布和塑料手套等物品。 “上星期不是打扫过了吗?” “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而且等家具搬进来以后,一定到处都脏兮兮的。” 她的话让诚大摇其头。“原来女人都会说一样的话,妈也这么说,还带了一套扫除用具过来。” “啊!那我得赶快帮忙。”雪穗急忙脱掉运动鞋。看到她穿运动鞋,诚感到意外,她总是穿着跟很高的高跟鞋。想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第一次看到雪穗穿长裤。 他说出这件事,她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搬家的日子穿裙子、高跟鞋,不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吗?” “一点不错。”里面传来声音,赖子卷起袖子笑着走出来,“你好呀,雪穗。” “您好。”雪穗低头行礼。 “这孩子一直就是这样,从没打扫过自己的房间,完全不知道又擦又扫的有多累人。以后雪穗可辛苦了,你要多担待啊。” “哪里,您不用担心。” 赖子和雪穗一进客厅,便开始决定打扫的顺序。诚听着两人的对话,像刚才一样站在凸窗边,看着下方的马路。家具应该快送到了,电器送达的时间指定在一个小时后。 就快到了,诚想。再过两个星期,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在这之前,都不太有现实感,但是现在距离如此之近,他又不由得紧张起来。 雪穗早已穿上围裙,开始擦拭隔壁和室的榻榻米。即使一身居家打扮也丝毫无损她的美,足证她是真正的美人。 “整整四年啊。”诚喃喃自语,他指的是与雪穗交往的时间。 他在大四的时候认识了雪穗,当时他参加的永明大学社交舞社与清华女子大学社交舞社举办联合练习,她也加入了社团。 在好几个新生当中,雪穗显得特别耀眼。精致的五官,匀称的身材,简直就是流行杂志的封面女郎。许多男社员都为她倾倒,梦想着能成为她的恋人。 诚也是其中之一。那时他刚好没有女朋友也是原因之一,但自第一眼看到她,他的心就被她夺走了。即使如此,若是没有后来的机缘,他大概也不会追求雪穗。他知道有好几个社友都被她拒绝了,以为自己也只有吃闭门羹的份儿。 然而,一次雪穗主动对他说,有一个舞步她怎么也学不会,希望他能教她。对诚而言,这可谓天赐良机。他以一对一特训的名目,成功取得与众人的偶像独处的机会。 在他们一再单独练习的过程中,诚感觉到,雪穗对自己的印象也不差。有一天,他下定决心找她约会。 雪穗定定凝视着诚,这样回答:“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诚强忍心头的狂喜,回答:“你喜欢的任何地方。” 他们去看了音乐剧,在意大利餐厅用餐。然后,他送她回家。 接下来四年多的时间,他们两人一直都是情侣。 诚认为,如果那时她没有主动请他教舞,他们多半不会展开交往。因为翌年他将毕业,此后想必也不会再见面。一想到这里,他认为自己真是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同时,另一位女社员退社,也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事实上,诚也注意到另一位新社员。当时他视雪穗为高不可攀的对象,曾考虑过追求那位女孩。那个名叫川岛江利子的社员,虽然不像雪穗般美丽出众,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似乎和她在一起便能安心。然而,川岛江利子不久便突然退出社交舞社,与她非常亲近的雪穗也说不清她退社的真正原因。 如果江利子没有退社,诚对她展开追求,会有什么结果呢?他想,即使遭到拒绝,事后也不会转而追求雪穗。这样情况便完全不同。至少,他不可能在两星期后,于东京都内的酒店与雪穗结婚。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啊,他不由得发此感慨。 “哎,你明明有钥匙,怎么还按对讲机?”诚问正在打扫厨房流理台的雪穗。 “因为不能擅自进来呀。”她手也不停地回答。 “为什么?就是要让你进来才给你钥匙。” “可是,毕竟还没有举行婚礼。” “何必在乎这些。” 听到这里,赖子插了进来:“这就是为婚前婚后划清界限呀!”说着,对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媳妇的女孩微笑。雪穗也对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婆婆的女人点头。 诚叹了口气,视线回到窗外。母亲似乎从第一次见到雪穗便喜欢上她了。或许是命运的线将自己与唐泽雪穗绑在一起,而且,也许只要顺着这条线走,一切都会很顺利。但是…… 现在却有另一个女孩的脸孔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即使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每每一回过神,却发现想的都是她。诚摇摇头,一种类似焦躁的情绪支配着他的心神。 几分钟后,家具行的卡车到了。 04 翌日晚上七点,高宫诚来到新宿车站大楼的某家咖啡馆。 邻桌两个操关西口音的男子正大声谈论棒球,话题当然是阪神老虎队。这支一直处于低迷状态的球队今年却让所有专家跌破眼镜,冠军竟已唾手可得。这难能可贵的佳话似乎大大地鼓舞了关西人。在诚的公司,向来不敢声张自己是阪神球迷的部长突然成立临时球迷俱乐部,几乎每天下班都去喝酒狂欢。这股热潮短期内势必不会消退,使身为巨人队球迷的诚感到不胜其烦。 但关西口音倒是令人怀念。他的母校永明大学位于大阪,大学四年,他都独自住在位于千里的公寓。他喝了两口咖啡,等待的人出现了。穿着灰色西装的身影潇洒利落,十足一个职场精英。 “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告别单身,心境如何啊?”筱冢一成不怀好意地笑着,坐在对面的位子上。女服务生过来招呼,他点了意式咖啡。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诚说。 “没关系,星期一比较闲。”筱冢跷起修长的腿。 他俩念同一所大学,也双双参加社交舞社。筱冢是社长,诚是副社长。想学社交舞的大学生家境多半颇为富裕。筱冢出身豪门,伯父是大制药公司的老板,老家在神户。他现在来到东京,在该公司的业务部任职。 “你应该比我更忙吧?有很多事情要准备。”筱冢说。 “是啊,昨天家具和电器送到公寓。我准备今晚自己先过去住。” “这么说,你的新居差不多就绪了。就只差新娘喽。” “她的东西下星期六就会搬进去。” “啊,时候终于到了。” “是啊。”诚移开视线,把咖啡杯端到嘴边。筱冢的笑容显得那么耀眼。 “你要找我谈什么?昨天听你在电话上说的好像很严重,我有点担心。” “嗯……” 昨晚诚回家之后打电话给筱冢。可能因为他说有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谈,筱冢才会担心。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该不会现在才说你舍不得单身生活吧?”说着,筱冢笑了。 他在开玩笑。但是,此刻的诚,却连说几句俏皮话来配合这个笑话的心情都没有。就某种角度而言,这个笑话的确一语中的。 筱冢似乎从诚的表情看出端倪,他蹙起眉头,把上半身凑过来:“哎,高宫……”这时,女服务生送来了咖啡。筱冢身体稍稍抽离桌子,眼睛却紧盯着诚不放。 女服务生一离开,筱冢也不碰咖啡杯,再度问道:“你在开玩笑,是吧?” “老实说,我很迷惘。”诚双手抱胸,迎向好友的眼神。 筱冢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开,然后像提防什么般张望了一番,再度凝视着诚。“这个时候了,你还迷惘什么?” “就是,”诚决定开诚布公,“我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结婚。” 一听这话,筱冢的表情定住了,双眼在诚的脸上打量,接着缓缓点头。“别担心。我听说过,大多数男人结婚前都想临阵脱逃,因为突然感觉有家室的负担和拘束就要成真了。别担心,不是只有你这样。” 看样子,筱冢净往好的方面想了。但诚不得不摇头。“很遗憾,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筱冢问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诚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诚感到不安,如果把现在的心情老实告诉筱冢,他会多么瞧不起自己?但是,除了筱冢,实在无人可以商量。他猛喝玻璃杯里的水。“其实,我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他决定豁出去了。 筱冢没有立刻反应,表情也没变。诚以为,也许他说得不够明白,他准备再说一次,便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筱冢开口了:“哪里的女人?”他严肃地直视着诚。 “现在在我们公司。” “现在?” 诚把三泽千都留的情况告诉一脸不解的筱冢。筱冢的公司也雇用了人才派遣公司的人,他一听便知。 “这么说,你和她只有工作上的接触,并未私下见面什么的,嗯?”筱冢问。 “以我现在的处境,不能和她约会。” “那当然。可这样你并不知道她对你的感觉了。” “是。” “既然这样,”筱冢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最好把她忘了吧。在我看来,你只是一时意乱情迷。” 诚对好友的话报以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 “啊,抱歉。”筱冢好像发现了什么,连忙道歉,“如果只是这样,不用我说你自然也明白。你就是因为无法控制感情,烦恼不已,才找我商量。” “我自己知道,我脑袋里想的事有多荒唐。” 筱冢附和般点点头,喝了一口有点变凉的咖啡。“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 “哦。”诚稍微想了想,答道,“今年四月吧,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开始。” “半年前?你怎么不早点采取行动?”筱冢的声音里有些不耐。 “没办法,那时结婚场地已经预约好了,下聘的日子也定了。不,先别说那些,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有那种感情。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也以为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要自己赶快甩开那份莫名其妙的感情。” “可直到今天都甩不掉,啊?”筱冢叹了口气,伸手抓了抓头,学生时代曾略加整烫的头发如今理得很短,“只剩两个星期了,竟冒出这种麻烦事。” “抱歉,能够商量这种事的人只有你了。” “我无所谓,”嘴上这么说,但筱冢仍皱着眉头,“可问题是你并不知道她的心意,你连她怎么看待你都不知道吧?” “当然。” “这样……这么说也很怪,关键看你现在怎么想。” “我不知道该不该抱着这样的心情结婚,说得更直白一点,我并不想在这种状态下举行婚礼。” “你的心情我明白,虽然我没经验。”筱冢又叹了口气,“那,唐泽呢?你对她又怎样?不喜欢了?” “不,不是。我对她的感情还是……” “只不过不是百分之百了?” 被筱冢这么一说,诚无言以对。他把玻璃杯里剩下的水喝光。 “我不好说什么不负责任的话,但我觉得,以你现在的状况结婚,对你们两个都不太好。当然,我是说你和唐泽。” “筱冢,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要是我,一旦婚事定了下来,就尽可能不和别的女人打照面。” 听此一说,诚笑了。不用说,他的笑容并非发自内心。 “就算这样,万一我在结婚前有了喜欢的人,”筱冢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向上,再度看着诚,“我会先把婚礼取消。” “即使只剩两周?” “只剩一天也一样。” 诚陷入沉默,好友的话很有分量。 为缓和气氛,筱冢露出洁白的牙齿粲然一笑。“事不关己,我才能说得这么干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再说,这跟感情深浅也有关系,我并不知道你对那女孩的感情有多深。” 对于好友的话,诚重重点头。“我会作为参考。” “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同,无论你得出什么结论,我都没有异议。” “等结论出来,我会向你报告。” “你想到再说吧。”筱冢笑了。 05 手绘地图上标示的大楼就在新宿伊势丹旁边,三楼挂着乡土居酒屋的招牌。 “既然要请,不会找好一点的地方啊?”进了电梯,朱美愤愤不平。 “没办法,欧吉桑主办的嘛。” 听到千都留的话,朱美一脸不耐烦地点头说道:“也对啦。” 店门入口处装有自动式的和式格子门。还不到七点,就听得到喝醉的客人大声喧闹。隔着门,可以看到摘下领带的上班族。 千都留她们一进去,便听到有人喊:“喂!这边这边!”一干人都是东西电装专利部的熟面孔。他们占据了几张桌子,好几个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要是敢叫我倒酒,老娘立刻翻桌走人。”朱美在千都留耳边悄声说。事实上,她们不管去哪家公司,聚餐场合都经常被迫倒酒。 千都留猜想,今天应该不至于,再怎么说,这是她们的欢送会。 一群人照例说着告别的话,干了杯。千都留看开了,把这当作工作的一部分,露出亲切的笑容,心想散会时一定得提高警觉。非礼公司女同事,事情要是闹开来会很难堪,但对方若是派遣人员便无此后患。有这种想法的男人出乎意料地多,这一点千都留是凭过去经验知道的。 高宫诚坐在她斜对面,偶尔把菜送进口中,用中杯喝啤酒。平常话就不多的他,今天只被当作听众。 千都留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时投射在自己身上,她朝他看去,他便移开目光,她有这种感觉。不会吧,你想太多了。千都留告诫自己。 不知不觉间,话题转到朱美的婚事。有点醉意的主任开起老掉牙的玩笑,说什么很多男同事都想追朱美。 “在如此动荡的一年结婚,未来真令人担心。要是生了男孩,我一定要取名为虎男,让他沾沾阪神老虎队的光。”朱美大概也醉了,说这些话取悦大家。 “说到这里,听说高宫先生也要结婚了,对不对?”千都留问,特别留意不让声音听起来不自然。 “嗯,是啊……”高宫似乎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就是后天了,后天。”坐在千都留对面一个姓成田的男子,拍着高宫诚的肩膀说,“后天,这家伙多彩多姿的单身生活就要结束了。” “恭喜恭喜。” “谢谢。”高宫小声回答。 “这家伙啊,不管哪一方面都得天独厚,完全不需要恭喜他。”成田说起话来舌头有点不灵光。 “哪有啊?”高宫虽然露出困扰的表情,仍然保持笑容。 “有有有,你命实在太好了。嘿,三泽小姐,你听听,这家伙明明比我小两岁,却有了自己的房子。这种事有天理吗?” “那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那间公寓不必付房租吧?那不叫你的房子叫什么?”成田说得唾沫横飞,就是不放过高宫。 “那是我妈的房子,我只是借住,跟食客没两样。” “听到没有?他妈妈有房子。你不觉得他命很好吗?”成田一边征求千都留的同意,一边往自己的酒杯倒酒。一口气喝干后,又继续说:“而且啊,平常人家说的公寓,都是指两居或三居的,他可不是,他家有一整栋公寓,他分到其中一套。这种事有天理吗?” “前辈,放过我吧。” “不行,天理不容啊!还没完哩!这家伙要娶的老婆,还是个大美人。” “成田前辈。”高宫露出全无招架之力的表情。为了让成田闭嘴,他往成田的酒杯中倒酒。 “那么漂亮呀?”千都留问成田,这正是她感兴趣的地方。 “漂亮,漂亮!漂亮得可以去当女明星了。而且,连茶道、花道什么的都会,对不对?”成田问高宫。 “呃,还好。” “厉害吧?英文还溜得很咧。可恶!为什么你这家伙就这么走运!” “好了,成田,你就等着看吧,人不会一直走运。不久好运也会找上你的。”坐在边上的科长说。 “哦,会吗?什么时候?” “我看,大概下世纪中吧。” “五十年以后的事,到时候我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呢。” 成田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千都留也笑了,偷眼看高宫,一瞬间两人目光相撞。千都留觉得他好像想说些什么,但这一定也是错觉。 欢送会在九点结束,离开店时,千都留叫住高宫。“这是结婚礼物。”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包裹,是她昨天下班后买的,“今天本来想在公司里拿给你的,但没有机会。” “这……你不用破费。”他打开包装,里面是条蓝色手帕,“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 “这半年来多谢你了。”她双手在身前并拢,低头行礼。 “我什么都没做啊。倒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想暂时回老家休息一阵,后天回札幌。” “哦……”他点点头,收起手帕。 “高宫先生是在赤坂的酒店举行婚礼吧?那时我大概已经在北海道了。” “你一早出发?” “明晚我准备去住品川的酒店,想早一点出发。” “哪家酒店?” “公园美景酒店。” 高宫闻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入口传来叫声:“哎,你们在干什么?大家都已经下去了。” 高宫稍稍举手,迈开脚步。千都留跟在他身后,想,以后再没机会看他的背影了。 06 参加三泽千都留等人的欢送会后,高宫诚回到成城的老家。 家里目前住着母亲赖子与外公外婆。已去世的父亲是赘婿,赖子才是代代均为资本家的高宫家嫡系传人。 “只剩两天了,明天可够忙的,得上美容院,还得去取定做的首饰。得起个大早才行。”赖子在古色古香的餐桌上摊开报纸,削着苹果皮说。 诚坐在她对面,假装看杂志,其实在注意时间。他准备十一点打电话。 “要结婚的是诚,你打扮得再美又有什么用。”坐在沙发上的外公仁一郎说。 他面前摆着国际象棋盘,左手握着烟斗。年过八旬的他走起路来背脊仍挺得笔直,声音也很洪亮。 “可是,参加孩子婚礼的机会,这辈子就这么一次,稍微打扮一下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最后那句是朝坐在仁一郎对面织毛线的文子问的。娇小的外婆默默地微笑。 外公的国际象棋、外婆的毛线,以及母亲朝气蓬勃的话音,自诚的孩提时代,这些便构成这个家独特的世界,即使他后天就要结婚,今晚这一切仍旧没有改变。他深爱这个家不变的一切。 “不过,没想到诚要娶媳妇啦,那就表示我真的是个糟老头子了。”仁一郎颇有感触地说。 “我是觉得,要结婚,他们两个都太小了,不过都交往四年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说着,赖子看看诚。 “雪穗那孩子非常好,这样我也放心了。”文子说。 “嗯,那孩子好,年纪虽轻,却很懂事。” “我也是,从诚第一次带她到家里,我就很喜欢她。教得好的女孩儿家果然不一样。”赖子把切好的苹果装盘。 诚想起第一次带雪穗见赖子他们的情景。赖子首先便对她的容貌十分欣赏,接着对她与养母两人相依为命的境遇感到同情,后来知道养母不但教导雪穗大小家事,甚至指导她茶道、花道,更是佩服不已。 吃了两片苹果,诚站起来,快十一点了。“我上楼了。” “明晚要跟雪穗她们吃饭,可别忘了。”赖子突然说。 “吃饭?” “雪穗和她妈妈明晚不是住酒店吗?我打了电话过去,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干吗自作主张啊?”诚的声音提高了。 “哎哟,不行吗?反正你明晚本来就要跟雪穗碰面嘛。” “……几点开始?” “我预约了七点,那家酒店的法国菜可是出了名的。” 诚一语不发地离开客厅,爬上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 除了最近刚买的衣服,所有东西几乎都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诚坐在学生时代便爱用的书桌前,拿起桌上电话的听筒。这是他的专线电话,现在依然保持通话状态。 看着贴在墙上的号码,他按下按键式电话的数字键。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 “喂。”听筒传来冷淡的声音,对方可能正听着古典音乐以消除工作的疲惫。 “筱冢?是我。” “哦,”声调变高了些,“怎么?” “现在方便吗?” “方便啊。”筱冢一个人住在四谷。 “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多半会吓到你,你要沉住气,听我说。” 这几句话似乎让筱冢猜到了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他并未立刻回应,诚也保持沉默,耳边只听到电话的噪声。这时,诚想起大约三个月前,通话质量变差了,不容易听清对方的声音。 “上次那件事的后续?”筱冢总算开口问道。 “对,就是那件事。” “喂!”听筒里传来轻笑声,但是,恐怕并非真笑。“后天就是你的婚礼了吧?” “上次是你说,即使是前一天,你也会取消。” “我是说过。”筱冢的呼吸有点乱了,“你是认真的?” “对。”诚咽了一口口水才继续说,“明天,我想向她表明心意。” “就是那位派遣人员,姓三泽的?” “嗯。” “表明之后呢?向她求婚?” “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把心情告诉她,也想知道她的心意。就这样。” “如果她说对你没意思呢?” “那就一切到此为止。” “然后你准备第二天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跟唐泽举行婚礼?” “我知道这样很卑鄙。” “不会,”筱冢顿了顿才说,“我想,这一点心机确实不能少。最重要的是选择你不会后悔的路。”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稍微轻松一点了。” “问题是,”筱冢压低声音,“如果那女孩也喜欢你,你怎么办?” “到时候……” “抛开一切?” “我是这么打算的。” 耳边听到呼的一声叹息。“南宫,这可不是一桩小事。你明白吗?这会给多少人带来麻烦,会伤多少人的心?别的不说,唐泽会有什么感受……” “我会补偿她,尽我所能。”双方再度陷入沉默,只有噪声在电话线之间来去。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一定是痛下决心了,我不会再说什么。”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不用对我觉得过意不去,反倒是你,看来,后天可能会有一场大骚动。连我都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我也是,没法不紧张。” “也难怪。” “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明晚有空吗?” 07 决定命运的那一天从早上便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下雨。诚较晚才吃早餐,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呆望着天空。昨晚没睡好,他头痛得很厉害。他思索着如何联系上三泽千都留。他知道她今晚将下榻品川的酒店,所以,迫不得已时,可以直接到酒店找她,但他希望尽可能在白天见到她,向她表白。 但他找不出方法。他们没有私下往来,他既不知道她的电话,也不知道住址。她是派遣人员,公司的通讯簿上自然不会有她的名字。 科长或主任也许知道,但该怎么开口询问?更何况,他们不见得会将通讯簿放在家里。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到公司去直接查。今天虽然是星期六,公司加班的同事应该不少。即使他到办公室找东西,也不必担心有人起疑。 诚暗道事不宜迟,从椅子上站起,玄关的门铃忽然响了。他立即产生不祥的预感。 大约一分钟后,他证实了自己的直觉果然准确。房间外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像穿着拖鞋走路的独特脚步声,应该是赖子。 “诚,雪穗来了。”赖子在门外说。 “她来了?我马上下去。” 雪穗正在客厅和赖子、外公、外婆喝红茶。她今天穿着深棕色连衣裙。 “雪穗带来了蛋糕,来一块?”赖子问道,看来心情甚佳。 “不了。呃,你怎么会来?”诚看着雪穗问。 “我漏买了好几样旅行用品,想请你陪我去买。”她像唱歌般地说,一双杏眼发出宝石般闪耀的光辉。她已经露出新娘的表情了,这么一想,让诚觉得心中很痛。 “哦……那,该怎么办呢?我有点事要去公司一趟。” “什么!都这时候了!”赖子双眉紧锁,“结婚前还叫人去上班,你们公司有毛病啊?” “不是,也算不上是工作,只是想看一下资料。” “那么,买东西时顺道去吧?”雪穗说,“不过,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进公司?你不是说过,假日的时候不必穿制服,非公司职员也可以自由进出。” “嗯,是可以……”诚内心彷徨不安,他全未料到雪穗会这么建议。 “工作狂真讨人厌。”赖子扁扁嘴,“家庭和工作,哪一个重要?” “好,反正也不急,我今天就不去公司了。” “真的?我无所谓呀。”雪穗说。 “嗯,不去了,没关系。”诚对着未婚妻笑,心里盘算着晚上直接到酒店向三泽千都留表白。 他说声“我去换衣服”,要雪穗等候,然后回到房间,立刻打电话给筱冢。“我是高宫。那件事没问题吧?” “嗯,我九点准时到。你呢?跟她联系上了?” “还没,我还是找不到她的联系方式。更麻烦的是我现在要陪雪穗去买东西。” 筱冢在电话那头叹气。“光听着我都替你觉得累。” “抱歉,要你替我做这种事。” “没办法啊,那就九点。” “麻烦了。” 挂断电话,换好衣服,诚打开门,猛见雪穗就站在走廊上。他不禁吓了一跳。她双手放在背后,靠墙凝视着他,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和平常的微笑似乎有所不同。“你好慢,我过来看看。”她说。 “抱歉,我在选衣服。” 正当他准备下楼,雪穗从背后问道:“那件事是什么事?” 诚差点一脚踩空。“你听我说话?” “是声音自己传出来的。” “哦……是工作上的事。”他走下楼梯,生怕她继续追问,好在她没再开口。 他们在银座购物,继三越、松屋等著名百货公司后,又走进名牌专卖店。 说是要买旅行用品,但诚看雪穗并无意买东西。他指出这一点,她耸耸肩,吐了吐舌头。“其实我只是想好好约个会。因为,今天是我们单身的最后一天呀,可以吧?” 诚轻叹口气,他总不能说不行。望着雪穗逛街的开心模样,他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四年时光,重新审视自己对她的感情。是啊,因为喜欢她,才会交往到现在。但是,决心结婚的直接原因是什么?是对她深厚的爱情吗?很遗憾,或许并非如此,他想。他是在两年前开始认真考虑结婚的,因为那时发生了一件意外。 一天早上,雪穗约他在东京一家小商务酒店见面。后来他才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投宿。 雪穗以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等候着他。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说着,她往桌上一指。那里竖着一根透明的管子,长度大约只有香烟的一半,里面装了少量液体。“不要碰,从上面看。”她加了一句。 诚照她所言往下看,看到管底有两个小小的同心圆。他把看到的情形说出来,雪穗便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那是验孕器的说明书,上面说明若出现同心圆,便代表检验结果为阳性。 “说明书说要检查早上起床后第一道尿液。我想要让你看看结果,才来这里住的。”雪穗说,听得出她本已确信自己怀孕了。 诚的脸色想必极为难看,雪穗却开朗地说:“放心吧,我不会生下来,医院我也自己去。” “真的?”诚问。 “嗯,因为现在还不能生孩子吧?” 坦白说,听到雪穗的话,诚忐忑不安的心才放了下来。自己即将成为父亲,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自然也没有心理准备。 正如雪穗所说,她单独上医院,悄悄接受了堕胎手术。那段时期,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她,后来她的举止和之前一样开朗。她绝口不提孩子的事,即使他想开口询问,她也立刻察觉,总是抢先摇头说:“什么都别再说了,我没事,真的。” 因为这件事,诚开始认真考虑和她的婚事,他认为这是男人的责任。 然而,诚现在却认为,当时自己是不是忘了更重要的事…… 08 喝着餐后的咖啡,诚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 高宫家与唐泽家七点开始的聚餐,从头到尾几乎全是赖子在说话,雪穗的养母唐泽礼子始终面带宽容的笑容扮演听众的角色。礼子是一位高雅的女士,她的高雅来自于理性。一想到明天也许会辜负她,诚不由得内疚。 离开餐厅时大约是九点十五分。这时,赖子一如诚所预料地提议,时间还早,不妨去酒吧坐坐。 “酒吧人一定很多,去一楼大厅吧。那里一样可以喝酒。” 唐泽礼子首先赞成诚的意见,她似乎不擅饮酒。 一行人搭乘电梯来到一楼,诚看看钟,已过了九点二十分。四个人进入大厅时,背后传来“高宫”的叫声,诚回头,筱冢正向他走来。 “哦!”诚故作惊讶。 “你怎么这么慢?我还以为计划中止了。”筱冢小声说。 “晚餐拖太久了,不过,你来得正好。” 假装交谈几句后,诚回到雪穗等人身边。“永明大学毕业的校友就在这附近聚会,我去露个脸。” “何必在这时候去呢?”赖子显然很不高兴。 “有什么关系呢?和朋友之间的来往也很重要。”唐泽礼子说。 “不好意思。”诚向她低头道歉。 “要尽可能早点回来哦。”雪穗看着他的眼睛说。 “嗯。”诚点点头。 一离开大厅,诚便和筱冢冲出酒店。值得庆幸的,是筱冢开来了爱车保时捷。 “要是超速被抓,罚款可要你付。”说完,筱冢立刻发动。 公园美景酒店距品川车站五分钟路程。接近十点时,诚在酒店大门前下车。 他直奔前台,说要找在此住宿的名叫三泽千都留的女子。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的酒店职员礼貌地回答:“三泽小姐的确预约了,但尚未入住。”他还说,预定抵达时间是晚上九点。 诚向他道谢,离开了前台,环视大厅一周,在附近的沙发上坐下,那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前台。 不久,她就会出现,光是如此想象,心脏便加速跳动。 09 千都留于九点五十分抵达品川车站。整理房间、准备回家,比预期花费的时间要长。 她随人群走过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向酒店走去。 公园美景酒店的行人专用入口虽然在马路上,但要到正门,必须走过酒店的庭院。千都留提着沉重的行李,在蜿蜒的小路上前进。灯光照亮了五彩缤纷的花朵,她却无心欣赏。 总算接近酒店正门了,一辆辆出租车陆续驶进玄关,让乘客下车。千都留想,来这种酒店,毕竟还是坐车才有派头。酒店门房似乎也对徒步前来的客人视若不见。 正当千都留准备穿过正门时—— “小姐,打扰了。”背后突然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 “很抱歉,请问您现在要去办理入住手续吗?”男子问道。 “是啊。”千都留颇有戒心地回答。 “是这样的,我是警察。”说着,男子从西装内侧翻出黑色的证件让她看了一眼,“有件事务必请您帮忙。” “我?”千都留非常惊讶,她自认为并未涉入任何案件。 “麻烦移驾到这边。”男子往庭院走去,千都留无奈地跟着过去。 “今晚您是单独住宿吗?”男子问。 “是的。” “您一定得住这家?后面也有酒店,不能住那边吗?” “倒也无所谓,但是我预约了……” “所以,我们才想请您帮忙。” “怎么帮?” “其实,有个嫌犯住在这家酒店,我们希望就近监视。可是很不巧,今晚有团体订房,酒店腾不出房间。” 男子想说的,千都留已经明白了。“所以想要我的?” “是。”男子点头,“要已经入住的房客换房间太困难,而且如果有异常举动,恐怕会被嫌犯发现。所以,我才会在外面等候已经预约但还没有入住的房客。” “哦,这样……”千都留看看对方。仔细一看,他给人的感觉相当年轻,可能是新警察,但他整齐的西装和极有诚意的态度博得了她的好感。 “如果您能体谅,我们会负责您今晚的住宿费用,并送您到酒店前。”男子说。他有一丝关西口音。 “后面是皇后大酒店吧?”千都留向他确认,那家酒店比公园美景可高档得多。 “我们保留了皇后大酒店四万元的房间。”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提到房间的等级。 那是绝对不会自掏腰包去住的房间,她想,这让她打定了主意。“既然这样,我无所谓。” “谢谢您!现在我送您去。”男子伸手接过千都留的行李。 10 时间超过十点半,三泽千都留仍未现身。 诚摊开别人留下的报纸,目光却没有从前台离开。这时,他并不急于表白,一心只想快点看到她。心脏的跳动依然急促。 一个女人走近前台,他登时精神一振,但发现长相完全不同,又失望地垂下视线。 “我没有预约,请问还有房间吗?”女性客人问。 “您一位吗?”前台里的男子问。 “是的。” “单人房可以吗?” “嗯,可以。” “好的。我们有一万二千元、一万五千元和一万八千元三种房间,请问您要哪一种?” “一万二的就可以。” 原来没有预约,空房也很多啊,诚想。今晚这里似乎没有团体客人。 诚一度将视线投向入口,接着又呆望着报纸。他看着文字,内容却完全没有进入脑海。 即使如此,仍有一则报道引起了他的兴趣,内容与窃听有关。 自去年起,共产党成员遭警方窃听事件频传。为此,各界对维护公共安全的做法议论纷纷。 但是,诚关心的并不是这类政治议题,他在意的是发现窃听的过程。 电话噪声增多和音量变小,是促使电话所有人委托NTT(日本电信电话公司)调查的原因。 我家应该没问题吧,他想,他的电话也出现了报道中描述的情形。只不过,他实在想不出窃听他的电话有什么用处。 正当诚折好报纸时,前台职员来到他身边。“您在等候三泽小姐吗?”来人问道。 “是。”诚不由得站起身来。 “是这样,刚才我们接到电话,说要取消三泽小姐的预约。” “取消?”霎时间,诚全身发热,“她现在在哪里?” “这一点我们没有问。”来人摇头,“而且,打来电话的是一位男士。” “男的?” “是的。”来人点点头。 诚踉踉跄跄地迈开脚步,不知如何是好。但至少他可以确定,继续在这里等下去已毫无意义。 他从大门离开。门前停着一列出租车,他搭上最前面的一辆,交代司机到成城。 一阵笑意不觉涌现,对自己的滑稽感到可笑。他想,自己与她之间终究没有命运之绳相连。平常极少有人会取消准备投宿的饭店,现在这种偶发事件竟然发生了。他不得不相信冥冥中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作祟。回顾过去,他曾有无数告白机会。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不该平白错过良机,蹉跎至今。 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去额上不知何时冒出的汗水,这才发现那条手帕是千都留送给他的。 他想起明天婚宴的程序,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01 在六点打烊之际进来两位客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矮小男子,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瘦削少年,园村友彦从情态推测他们是父子。友彦认得少年,他曾经来过好几次。但别说买东西了,他连话都没说过,只是看看陈列的高级电脑就走了。这样的少年还有好几个,但友彦并不会对他们说什么,否则他们恐怕会以为这家店拒绝光看不买的客人,再也不踏进店里。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等他们哪天有了额外的收入,或是成绩进步、要求父母买电脑作为奖励的时候,再来光顾就是了——这是老板桐原亮司的想法。 戴着金边眼镜的父亲在狭窄的店内逛了一圈,视线首先停在招牌商品上,那是少年每次都会看的个人电脑。父子俩看着商品,低声交谈。不久父亲说了句“这什么啊”,身子向后一仰,像是看到标价了。他以斥责的语气对儿子说:“这未免也贵得太离谱了。” “不是,还有很多别的。”男孩回答。 友彦面向电脑屏幕,假装心思没有在客人身上,继续偷眼观察。做父亲的只是以眺望外国风景般的眼神,呆呆望着陈列的主机和配件,多半没有电脑的相关知识。他混杂着些许银丝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开襟毛线外套的休闲打扮,仍消除不了白领的味道。友彦猜他是企业里经理级的人物,十二月份穿得这么单薄,想必是开车来的。 正在整理陈列架上零件的中岛弘惠瞄了友彦一眼,眼神里带着“去招呼一下比较好吧”的意味。友彦微微点头,表示“我知道”。 看好时机,友彦站起来,向那对父子露出亲切的笑容:“请问您在找什么商品吗?” 做父亲的露出有如得救、却又略带怯意的表情。儿子或许是害怕和店家交涉,板着脸望向架上的软件。 “是我儿子,说要买什么个人电脑。”父亲苦笑,“可又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 “您准备用在哪方面?”友彦交替看着父子俩。 “哪方面?”父亲问儿子。 “文字处理啊,联机啊……”男孩低着头,小声回答。 “游戏之类的?”友彦试着问。 男孩微微点头,依然板着脸,可能是因为想买东西却不得不带父亲一起来,用不高兴掩饰难为情。 “您的预算是多少?”友彦问男子。 “这个嘛……十万左右。” “都跟你说了十万买不到!”少年口气很冲。 “请稍等。”友彦回到座位,敲了敲键盘,屏幕上立刻出现库存清单。 “88正好符合您的需求。” “什么?” “NEC的88系列,今年十月刚上市,有个机种不含税大约十万元。不过,我想应该可以再算便宜一点。东西不错,CPU是14Mega的,标准DRAM是64K,加上磁盘驱动器,算您十二万就好。” 友彦在后面的架子上找出产品介绍,递给这对父子。男子接过稍微翻了翻,递给儿子。 “需要打印机吗?”友彦问犹豫不决的少年。 “如果有当然好。”他自言自语般说。 友彦再次查看库存。“日文热转印打印机是六万九千八百元。” “这样加起来就十九万了,”男子的脸色很难看,“远远超出预算。” “很抱歉,此外,您还必须购买软件。” “软件?” “就是让电脑进行各项工作的程序,如果没有软件,电脑只是一个箱子。不过若是您自己能够写程序,就另当别论。” “什么?那些东西没有含在里面?” “因为视各种不同的用途,需要不同的程序。” “哦。” “加上文字处理和一些常用软件,”友彦按按计算器,对男子显示出169800这个数字,“这个价钱如何?别的店绝对不止这个数。” 做父亲的嘴角歪了,显然是为被迫掏更多的钱而郁闷。然而,少年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98还是很贵吗?” “98系列没有三十万还是没办法。如果再备齐相关配置,恐怕会超过四十万。” “想都别想!小孩子的玩具那么贵。”男子大摇其头,“那个什么88的就已经太贵了。” “看您了,如果坚持预算,也有相对应的商品,只是性能差很多,机种也旧。” 做父亲的犹豫不决,注视儿子的目光表露出这一点,但终究敌不过儿子恳求的眼神,对友彦说:“那还是给我那个88好了。” “谢谢,您要自己带回去吗?” “嗯,我开车来的,自己应该搬得动吧。” “好,我马上拿过来,请您稍等。”友彦把付款的手续交给中岛弘惠处理,离开店铺。虽说是店,其实只是改装成办公室的一间公寓。如果不是门上贴着“个人电脑商店MUGEN”的招牌,恐怕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他们的仓库则是隔壁的公寓。 作为仓库使用的这一户里摆着办公桌和简单的客用桌椅。友彦一进去,里面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看向他,一个是桐原,另一个姓金城。 “88卖掉了。”友彦边说边把小票拿给桐原看,“加显示器和打印机,169800。” “88总算全部销出去了,谢天谢地,这样麻烦终于清掉了。”桐原一边脸颊浮现出笑容,“接下来可是98的时代。” “一点不错。”公寓里,装着个人电脑和相关机器的纸箱几乎快堆到天花板。友彦看着纸箱上印刷的型号,在箱子间走动。 “你做这生意还真踏实啊,许久才来一个肯花十万出头的客人。”金城揶揄道。友彦身处成堆的纸箱里,看不见金城的表情,但他不用看也想象得到。金城一定是歪着皮包骨头的脸颊,故意瞪大他那双凹陷的眼睛。每次看到这个人,友彦都不由得联想到骷髅。他经常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就像挂在大小不适合的衣架上似的,肩部会凸出来。 “脚踏实地最好,”桐原亮司回答,“报酬低,风险也低。” 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必是金城发出来的。 “去年的事你忘了吗?很好赚吧,所以你才能开这家店。不想再赌一把?” “我早就说过了,要是知道那次那么惊险,我才不会蒙着眼跟你们走那一遭。要是走错一步,一切都完了。” “别说得那么夸张。你当我们是白痴啊,该注意的地方我们都注意到了,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边的底,早该明白那次一点风险都没有。” “总之这件事我没办法,请你去找别人。” 他们说的是哪件事?友彦边找纸箱边想,心里出现几个假设。对于金城来访的目的,友彦自认心中有谱。不久,他找到了,总共是主机、显示器和打印机三箱。他把箱子一一搬到屋外,每次都得经过桐原和金城身边,但他们俩只是默默盯着对方,他无法再听到更多消息。 “桐原,”离开房间前,友彦问道,“可以打烊了吗?” “唔,”桐原听起来心不在焉,“行。” 友彦应声好,离开公寓。在他们对话期间,金城完全没有朝友彦看上一眼。 把货品交给那对父子后,友彦关了店门,和中岛弘惠一起去吃饭。 “那人来了吧?”弘惠皱着眉头说,“像骷髅的那个。” 听到她的话,友彦笑出声来。弘惠对那人的印象竟然与自己相同,他觉得很好笑。一说出来,她也笑了,但是笑了一阵,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桐原跟那个人讲些什么啊?他究竟是干吗的?你知不知道?” “嗯,这件事慢慢再告诉你。”说着,友彦穿上外套。这并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完的。 离开店后,友彦和弘惠在夜色里的人行道上并肩漫步。才十二月初,街上便四处装饰着圣诞饰品。平安夜在哪里过呢?友彦想,去年他预约了大酒店里的法国餐厅,但今年还没有想到什么点子。不管怎么样,今年也和弘惠一起过吧,这将是他和她一起度过的第三个平安夜。 弘惠是友彦大二打工时认识的,工作的地点是标榜价格低廉的大型电器行。他在那里负责销售个人电脑和文字处理机。当时,对这个领域有所认识的人比现在少,所以友彦很受器重。他本应在店面负责销售,却不时被派去提供技术支持。 他之所以会去那里打工,是因为桐原开的“无限企划”陷入歇业的困境。由于电脑游戏热兴起,程序销售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导致质量粗糙的游戏软件过度泛滥,使得消费者对产品失去信心,大多数公司因而倒闭。“无限企划”可说是被这波浪潮吞没了。 但是,友彦现在反而对那次歇业心存感激,因为那造就了他与中岛弘惠相识的机缘。弘惠与友彦在同一个楼层负责电话与传真机的销售。他们经常碰面,不久便开始交谈。第一次约会,是友彦开始打工后一个月左右。他们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便把对方当作自己的男女朋友。 中岛弘惠并不漂亮,她单眼皮,鼻子也不挺,圆脸,小个头,而且瘦得不像个少女,倒像个少年。但她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柔和气氛,友彦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会忘却内心的烦恼,而和她见过面后,也会认为绝大多数烦恼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友彦曾一度害苦了弘惠。大约两年前,他让她怀了孕,她不得不去堕胎。 即使如此,弘惠也只在动完手术当晚哭泣过。那天晚上,她说无论如何都不想一个人过,希望友彦和她一起到旅馆过夜。她在外面租房独居,白天工作,晚上上专科学校。友彦自然答应。躺在床上,他轻轻抱住刚动过手术的她,她颤抖着流下眼泪。此后,她从未因为想起那时的事而哭泣。 友彦的钱包里有一个透明的小管子,大小相当于半根香烟,从一头望进去,可以看到底部有双重的红色同心圆。那是弘惠确认怀孕时用的验孕器,双重同心圆代表阳性反应。只不过友彦带在身上的小管子底部的同心圆是他用红色油性笔画上去的。实际使用时,是弘惠的尿液在管子底部产生红色的沉淀物,形成代表阳性的判断记号。 友彦之所以随身携带小管子,唯一的目的就是提醒自己。他不想再让弘惠受那种罪,因此钱包里总有保险套。 友彦曾经将这“护身符”借给桐原。那是他将其作为警示拿给桐原看了之后,桐原便问他能不能借一下。 友彦问他要做什么,他说想拿去给一个人看,没有多说什么。归还时,桐原带着别有含意的冷笑,说:“男人真好应付,一听到怀孕,就举双手投降。” 他拿那个“护身符”去做什么,友彦至今仍不知情。 02 友彦和弘惠来到一家玄关装了格子拉门的小居酒屋,里面坐满了上班族,只有最外面的一张桌子是空的。友彦和弘惠相对而坐,把外套放在邻座。头顶上的电视正播放着综艺节目。 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前来招呼,他们点了两杯啤酒和几样菜。这家店除生鱼片外,日式蛋卷和卤菜尤其可口。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姓金城的人,是去年春天。”友彦将店里送的凉拌乌贼明太子当下酒菜,喝着啤酒,开始说话,“桐原叫我出去,介绍给我认识。那时候,金城的面相还没那么差。” “比骷髅多一点肉?” 弘惠应的这句话让友彦笑了。“可以这么说,不过他一定是刻意装好人。那时金城想找人做游戏程序,便跑来委托桐原。” “游戏?什么游戏?” “打高尔夫。” “哦,他委托你们帮忙开发?” “简单地说是这样,但其实复杂得多。”友彦一口气喝干剩下的半杯啤酒。 那事从一开始就很可疑。金城让友彦看的是游戏企划书和未完成的程序。他的委托内容,便是希望在两个月内完成这个程序。 “都已经写到这里了,剩下的为什么要找别人做?”友彦当即提出最大的疑问。 “负责写程序的人突然心脏病发死了。这家程序公司其他的工程师都没什么本事,再这样下去,怕赶不上交货时间,才到处找可以接手的人。”那时金城客气的程度是现在无法想象的。 “怎么样?”桐原问,“虽然未完成,不过,系统大致已经架好。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像被虫蛀掉的空洞填起来。两个月应该还可以。” “问题是做完后的测试,”友彦回答,“我想程序一个月就行,可如果要做到完全没问题,剩下一个月够不够就很难说了。” “拜托你们,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找了。”金城鞠躬哈腰。这人唯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摆出低姿态。 结果友彦他们接下了这份工作,最大的理由是条件很好。若一切顺利,也许能够让“无限企划”复活。 游戏的内容充分表现出高尔夫球的真实性。玩家视情况分别使用不同的球杆或打法,上了果岭还得判断草纹。为弄清楚这些特性,友彦和桐原必须研究高尔夫球,因为他们俩完全是门外汉。 做好的程序据说是要卖到电动游乐场或咖啡馆。金城说如果运气好,也许会成为“太空侵略者”第二。 友彦不清楚金城是什么来路,桐原也没有仔细介绍。但在几次对话当中,友彦听出他似乎与榎本宏有关。 本宏——曾与友彦他们一起工作的西口奈美江的情人。 奈美江在名古屋被杀的命案还未告破。本因为收受她盗领的款项而遭到警方怀疑,但警方并未握有关键证据,故盗领案目前仍在诉讼中。由于关键人物奈美江已死,警方的调查也无法顺利进行。 友彦相信奈美江是本杀的。但问题是奈美江人在名古屋的事,本由何得知?友彦当然能猜出答案。但他死也不敢说出口。 友彦不提西口奈美江的事,只向弘惠说明自己是在何种情况下投入高尔夫球游戏程序。这期间,什锦生鱼片和日式蛋卷已送上桌了。 “你们就把那个高尔夫程序做好了?”弘惠边问边用筷子把蛋卷分成两半。 友彦点点头。“我们照进度在两个月之后做好。又过了一个月,就开始出货到全国各地。” “卖得很好吧?” “是,你怎么知道?” “那个游戏我也知道啊,还玩过好几次,切球和推杆挺难的。” 听弘惠说出高尔夫球术语,友彦感到有些意外。他以为她对高尔夫球一无所知。 “我很想感谢捧场,不过我不知道你玩的是不是我们做的那个。” “咦!为什么?” “那个高尔夫程序,全国大概卖了一万套。但其中只有一半是我们做的,其他都是别的公司卖的。” “就跟‘太空侵略者’一样,很多公司都仿冒?” “有点不同。‘太空侵略者’是先由一家公司推出,后来因为大受欢迎,其他公司才开始抄袭。可是这个高尔夫球程序,几乎在兆位娱乐这家大型游戏公司推出的同时,盗版就出来了。” “咦!”弘惠准备把烤茄子送进嘴里的手半路停了下来,双眼圆睁,“怎么回事?同一时期发售同一款程序,应该不是巧合吧?” “不可能是碰巧。真相恐怕是有人事先拿到其中一边的程序,再拿来抄袭。” “我先问一下,你们做的是原版还是盗版?”弘惠抬眼看友彦。 友彦叹了口气。“还用说吗?” “也是。” “我不知道金城他们走了什么门路,不过他们一定是在开发阶段就拿到了高尔夫球游戏程序和设计图。因为不全,才来找我们补齐。” “这样竟然没有出事?” “出了。兆位公司发疯般地调查盗版源头,但没找到。看来他们用的通路好像很复杂。”这里说的通路,其实就和黑道有关,但友彦并不想让弘惠知道这么多。 “你们不担心受到牵连吗?”弘惠不安地问。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没事。不过,万一警察来问,也只有推说不知道,装傻到底。而且我们本来就不知道。” “哦。原来友彦你们做过这么危险的事啊。”弘惠凝视着友彦,眼神里夹杂着惊讶与好奇,但没有轻视。 “我已经受够了。”友彦说。虽然没有告诉弘惠,但他认为,桐原恐怕从一开始就已看穿整件事的底细。他那么精明,不可能把金城这种老狐狸的话全盘接受,证据就是当他们知道受托做的是盗版游戏时,桐原并不怎么惊讶。 过去桐原的所作所为,友彦都亲眼看到了。一想起那些,友彦认为或许写个盗版电脑软件对桐原来说不算什么。 以前,桐原热衷伪造银行卡,并亲身用伪卡盗取过别人的钱,友彦也帮过他的忙。虽然不知道桐原靠那些赚了多少,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止一两百万。 不久之前,桐原热衷窃听。友彦并不知道他是受谁之托、窃听谁的电话,但他曾几度找友彦讨论有效的方法。 只不过桐原现在似乎把心力集中在让个人电脑店顺利经营下去。但愿他不会受到金城那些人怂恿,友彦想。事实上,桐原并不是个会因为别人的话而改变想法的人,这一点友彦比谁都清楚。 送弘惠到车站后,友彦决定回店里,他估计桐原还在那里。桐原在另一栋公寓大楼租房居住。 来到公寓旁往上一看,店里的灯还亮着。“个人电脑商店MUGEN”位于二楼。 友彦爬上楼梯,拿出钥匙打开店门。从门口往里看,桐原正坐在电脑前喝着罐装啤酒。 “干吗又跑回来?”看到友彦,桐原说道。 “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友彦打开靠墙放的折叠椅坐下,“金城又跑来做什么?” “老样子。高尔夫赚了一票的事,他一直念念不忘。”桐原又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喝了一大口。他的脚边有个小冰箱,里面随时有一打左右的罐装喜力。 “这次说了什么?” “异想天开。”桐原冷笑两声,“要是真的好赚,多少有些风险我也肯担,但这次不行,实在没法做。” 友彦从他的表情而不是话语中明白了这件事的危险性。桐原的眼睛射出他在认真思考时才会发出的精光。他虽然不想参与金城提议的事,但一定很有兴趣。那个骷髅男到底来谈什么,友彦越来越好奇了。“他要干吗?”他问。 桐原看着友彦,冷冷一笑。“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该不会……”友彦舔舔嘴唇。能让桐原这么紧张的猎物,他只想得到一个。“该不会是‘怪物’?” 桐原把啤酒举得高高的,似乎在说“答对了”。 友彦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味摇头。 “怪物”是他们给某个游戏软件取的绰号,不是基于内容,而是针对它一枝独秀的销售业绩。它的真名是“超级马里奥兄弟”,是任天堂为家用电脑推出的游戏软件。今年九月甫一上市便大受欢迎,各地频频缺货,销售量直逼两百万件。内容是主角马里奥一路躲避敌人攻击,拯救公主。除了突破重重关卡,还设计了绕路和捷径,并加入寻宝的要素。惊人的是不仅游戏本身畅销,连破解游戏关卡的图书杂志也一路畅销。在圣诞节前夕,热卖状况更是有增无减。友彦和桐原一致认为马里奥热明年仍会继续发烧。 “他们能拿‘马里奥’怎样?难道又要做盗版?”友彦问。 “偏偏就是那个‘难道’啊。”桐原一副觉得可笑的样子,“金城那家伙问我要不要做盗版‘超级马里奥’,还吹牛说什么技术上应该不怎么难。” “技术上的确并不困难,成品都上市了,只要拿一个去复制IC芯片,弄到主板上就行。只要有个小工厂,马上可以做。” 桐原点点头。“金城就是要我们做这一段。至于说明书和仿正版包装的印刷,已经找好滋贺的印刷工厂了。” “滋贺?他们找的印刷厂还真远。” “那里的老板多半向金城背后的黑道借了钱。”桐原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可现在才做,赶不上圣诞节啊。” “金城他们本来就没想赚圣诞档,他们看中的是小孩的压岁钱。只是现在才开始做,再怎么赶,要做出完整的商品也得一个半月。那时小孩的压岁钱还在不在就很难说了。”桐原笑着说风凉话。 “就算做好了,他们打算怎么卖?若要铺到中盘,只能卖给专做现金交易的中盘……” “那太危险。那些中盘消息灵通得很,突然拿一大堆到处都缺货的抢手游戏叫他们进货,他们当然会觉得有问题,一问任天堂就完了。” “那在哪里卖?” “他们最在行的黑市吧,不过,这次跟‘太空侵略者’和高尔夫球那时候不一样,目标不是电子游乐场,也不是泡咖啡馆的欧吉桑,是一般的小孩。” “不管怎样,你回绝了吧?”友彦确认。 “当然,我可不想跟他们一起自寻死路。”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友彦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喜力,拉开拉环。细白的泡沫喷了出来。 03 友彦和桐原谈论“超级马里奥”的隔周星期一,那个男人来了。桐原出去进货了,友彦一个人招呼顾客。中岛弘惠也在,不过她的工作是接听电话。他们在杂志上刊登广告,所以打电话来询问和下单的人不少。“MUGEN”是去年底开张的,那时弘惠还不是员工,友彦和桐原两个人忙得晕头转向,她今年四月起才加入。友彦一开口,她便答应了。弘惠说原来的工作很无聊,正考虑辞职,她前一份工作就是在友彦工作到去年秋天的那家店。 半价买了旧款电脑的客人离去后,那个男人进来了。他中等身材,似乎不到五十岁,额际的发线有点退后,头发全往后梳。他穿着白色灯芯绒长裤和黑色麂皮运动夹克,一副金边绿色墨镜挂在夹克胸前的口袋。他脸色不好,两眼无神,嘴巴不悦地闭紧,嘴唇两端有点下垂,让友彦联想到鬣蜥。 他一进店,先看向友彦,接着以加倍的时间观察正在通电话的弘惠。弘惠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可能是觉得不舒服,便把椅子转到一侧。 男人随后盯上了架上堆的电脑和相关配置。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打算买,对电脑也不感兴趣。 “没有游戏吗?”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 “您要找什么样的?”友彦程序化地问道。 “‘马里奥’。”男人说,“像‘超级马里奥’那类很好玩的。有没有?” “很抱歉,没有您说的那种电脑用的游戏。” “哦,真可惜。”和说的话相反,男人丝毫没有失望的模样。他露出不明所以且令人反感的笑容,继续在房间里浏览。 “这样的话,我建议您用文字处理机。虽然电脑也可以进行文字处理,但用起来还是不太方便……NEC?是的,NEC也推出了。高级机种有文豪5V或5N……档案储存在磁盘里……平价的机种一次能显示的行数很少,要储存的时候,比较大的文件有时候必须分成几个档案来存……是的,如果您的工作是以书写文字为主,我想高级机种更适合。”弘惠对着听筒说话的声音,整个店里都听得到。友彦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比平常更快更响。他明白她的用意是想向男子表示店里很忙,没时间应付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客人。 友彦思忖着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同时提高了警觉。他显然不是一般客人,从他嘴里听到“超级马里奥”,使友彦更加不安。这个人和上星期金城提的那件事有关吗? 弘惠挂上了电话,男子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再度将视线投注在友彦他们身上。仿佛不知道该向谁开口似的,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转来转去,最后停在弘惠身上。 “亮呢?” “亮?”弘惠疑惑地看向友彦。 “亮司,桐原亮司。”男子冷冷地说,“他是这里的老板吧,他不在?” “出去办事了。”友彦回答。 男子转向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他说会晚一点。” 友彦说了假话,按照预定,桐原应该快回来了。但是友彦下意识地认为不能让这人见到桐原,至少,不能就这样让他们见面。称呼桐原为亮的人,据友彦所知,只有西口奈美江一个。 “哦。”男子直视友彦的眼睛,那是想看穿这个年轻人的话语背后有何含意的眼神。友彦很想把脸扭开。 “那好,”男子说,“我就等他一下。可以在这里等吧?” “当然可以。”他不敢说不行,也认为桐原一定能从容处理这一场面,把此人赶走。他恨自己不能像桐原那样,把事情处理妥当。 男子坐在铁椅上,本来准备从夹克口袋里拿出香烟,好像是看到了墙上贴着禁烟的字条,便又放回口袋。他手上戴着白金尾戒。 友彦不理他,开始整理传票,却因为在意他的视线而弄错了好几次。弘惠背对着那男子确认订单。 “没想到那小子还挺有本事,这店不错啊。”男子环视店内,说,“亮那小子还好吧?” “很好。”友彦看也不看,直接回答。 “那就好。不过,他从小就很少生病。” 友彦抬起头来,“从小”这字眼让他感到好奇。“这位客人,您跟桐原是什么样的朋友?” “老相识了,”男人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我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不但认识他,也认识他爸妈。” “亲戚?” “不是,也差不多吧。”说完,男子好像很满意自己的回答,嗯嗯有声地点头。他停下动作,反问道:“亮那家伙还是那样阴沉吗?” “咦?”友彦发出一声疑问。 “我问他是不是很阴沉。他从小就阴森森的,脑袋里在想什么让人完全摸不透。我在想他现在是不是好一点了。” “还好啊……很普通。” “哦,很普通啊。”不知道哪里好笑,男人无声地笑了,“普通,真是太好了。” 友彦想,就算这人真是桐原的亲戚,桐原也绝对不想和他有所来往。 男子看看手表,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看来他一时不会回来,我下次再来好了。” “如果需要留言,我可以转告。” “不用了,我想直接跟他说。” “那么我把您的大名转告他好了。” “我说了不用。”男人瞪了友彦一眼,走向玄关。 那就算了,友彦想。只要把这人的特征告诉桐原,他一定会明白。再说,现在第一要务是让此人早点离去。 “谢谢光临。”友彦说道,男子却一言不发地伸手拉把手。他的手碰到门把之前,把手便转动了。接着,门打开了。桐原就站在门外。他一脸惊讶,应该是看到面前有人的缘故。 但他的视线在男人脸上一聚焦,表情突然变了。虽然同样是惊讶,性质却完全不同。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接着变得像水泥面具般僵硬。阴影落在他的脸上,眼里没有任何光彩,嘴唇抗拒世上的一切。友彦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桐原这些变化只发生在刹那之间。下一刻,他竟然露出了笑容。“这不是松浦先生吗?” “是啊。”男子笑着回应。 “好久不见,你好吗?” 两人当着友彦的面握起手来。 04 松浦是那人的姓氏,他们确实早就认识。桐原告诉友彦的只有这么多,交代了这句,两人便到隔壁仓库去了。 友彦感到疑惑。从桐原露出的笑脸看来,那人应该并非他不想见到的人。这么一来,友彦先前所想就错了。然而,比起桐原的笑容,他露出笑容之前的表情更让友彦放心不下。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桐原全身射出一股由负面能量凝聚而成的暴戾之气。那种样子和随后的笑容实在无法连贯。虽然友彦怀疑是自己太多虑,但他委实不敢相信那种异常出自于他的误会。 弘惠回来了,她刚端茶去了隔壁。 “怎么样?”友彦问。 弘惠先歪着头想了想,才说:“看起来好像很开心。我一进去,他们正说着冷笑话,在那里笑。桐原竟然会说冷笑话,你能想象吗?” “不能。” “但那是事实,我还怀疑我的耳朵呢。”弘惠做了掏耳朵的动作。 “你听到松浦找他干吗?” 她歉然摇头。“我在的时候,他们净说些闲话,好像不想让别人听到。” “哦。”友彦感到不安。他们究竟在隔壁谈什么? 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他感觉隔壁的门开了。又过了十秒,店门打开了,桐原探头进来。“我送一下松浦先生。” “啊,他要走了?” “嗯,聊了很久了。” 桐原身后的松浦说声“打扰”,挥挥手。 门再度关上,友彦看看弘惠,她也正看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友彦说。 “我第一次看到桐原那样。”弘惠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久,桐原回来,一开门便说:“园村,来隔壁一下。” “哦……好。”友彦回答时,门已经关上了。 友彦托弘惠看店,她惊讶地偏着头,友彦只能对她摇头。友彦虽然认识桐原多年,对他的了解却极为有限。 一到隔壁,桐原正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友彦马上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因为房里烟雾弥漫。就友彦所知,这是桐原第一次准许访客抽烟。便利店买来的锅烧乌龙面的铝箔容器被当成了烟灰缸。 “他对我有恩,没什么好招待的,我想至少得让他抽烟。”桐原说,似乎是想解开友彦的疑惑。听起来很像借口,友彦反而觉得这不像桐原会做的事。 等室温降到和外面十二月的气温一样时,桐原关上窗户。“要是弘惠待会问你我们谈了什么,”他说着往沙发上坐去,“就说松浦先生要我用进价卖两台电脑给他。我想她现在一定在猜我们正说些什么。” “这么说,其实不是这样?”友彦说,“是不能让她知道的事?” “嗯。” “跟那个松浦有关?” “对。”桐原点点头。 友彦双手把头发往后拢。“怎么说呢,我觉得很没意思。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家雇用的人。” “啊?” “那男的是我家以前雇用的人。我不是说过我家以前开当铺吗?那时他在我家工作。” “在当铺工作……这样啊。”这答案超出友彦想象。 “我爸死了以后,一直到当铺关门,他都在我家工作。也就是说,我和我妈其实是靠他养的。如果没有松浦先生,我爸一死,我们就流落街头了吧。” 友彦不知该如何回答。从桐原平常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他会讲这种三流小说里的话。友彦想,大概是见到往日的恩人,情绪激动的缘故。 “那你们家的大恩人现在跑来找你做什么?不,等一下,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是你联系他的?” “不。是他知道我在这里做生意,才找上门来。” “他怎么知道?” “这个啊,”桐原一边脸颊微微扭曲,“好像是听金城说的。” “金城?”友彦内心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上次我跟你说过,即使做得出盗版‘超级马里奥’,也不知他们打算怎么卖。现在找到答案了。” “有什么玄机吗?” “没那么夸张,”桐原晃了晃身体,“简单得很。小孩有小孩的黑市。” “什么意思?” “松浦先生专门经手一些来路有问题的商品。他什么都碰,只要能赚钱,就进货再转手卖掉。最近努力经营的听说是小孩的游戏。‘超级马里奥’在正规商店里很难买到,价格不必比实际定价低多少,照样大卖。” “他从哪里进‘马里奥’?在任天堂有什么特别的门路?” “哪来那种门路啊,不过他倒是有特别的进货渠道。”桐原别有含意地一笑,“就是一般的小孩,小孩会把东西带到他那里去卖。那些小孩的东西又来自哪里呢?很可笑,有的是偷来的,有的是去从有‘马里奥’的小孩那里抢来的。松浦先生手里的名单上,这种坏小孩超过三百个,他们定期把收获卖给他。他用市价的一到三成买进,再以七成的价钱卖出。” “假的‘超级马里奥’也要在那家店卖吗?” “松浦先生有他的销售网,说还有好几个跟他差不多的中间商。交给这些人,‘超级马里奥’卖个五六千元,保证几下子就卖光。” “桐原,”友彦微伸右手,“你说过不干的。我们上次说好这实在太危险,不是吗?” 听到友彦的话,桐原露出苦笑。友彦努力解读这一笑容,却无法明白其中的含意。 “松浦先生,”桐原说,“从金城那里听说我的事,发现我是他前雇主的儿子,才想来说服我。” “你该不会因为这样就被说动了吧?”友彦追问。 桐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上身微微靠向友彦。“这事我一个人来,你完全不要碰,也不要管我在做什么。弘惠那边也一样,不要让她发现我在做什么。” “桐原!”友彦摇头,“太危险了,这事做不得!” “我知道。” 友彦凝视着桐原认真的眼神,感到绝望。当桐原出现这种眼神的时候,自己终究无法说服他。 “我也来……帮忙。” “我拒绝。” “可是,很危险啊……”友彦咕哝着。 05 “MUGEN”十二月三十一日照常营业。对此,桐原列举了两个理由:第一,一直到年底最后一天才准备写贺年卡的人,可能会抱着有文字处理机便可轻松完成的心态上门;第二,年底必须结算各种款项的人,可能因为电脑临时出故障而冲进来。 事实上,圣诞节一过,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来的多是误以为这里是家庭游戏机店的小学生和初中生,友彦大都和弘惠玩扑克牌打发时间。两个人一边把扑克牌摊在桌上,一边聊着以后的小孩说不定连什么叫接龙、抓鬼都不知道。 店里没有客人,桐原却每天忙进忙出,肯定是为了制作盗版“超级马里奥”。对于弘惠提起桐原究竟去了哪里的疑问,友彦绞尽脑汁找理由搪塞。 松浦于二十九日再次露面。弘惠去看牙医了,店里只有友彦在。 自第一次见面后,友彦就没有见过松浦。松浦的脸色还是一样暗沉,眼睛也一样混浊。仿佛为了加以遮掩,他戴着浅色太阳镜。一听说桐原出门,他照例说声“那我等他好了”,便在铁椅上坐下。 松浦把毛领皮夹克脱下,挂在椅背上,环顾店内。“都年底了,还照样开店啊,连除夕都开?” “是的。” 一听友彦这么回答,松浦微微耸肩,笑了。“真是遗传。那小子的爸爸也一样,主张大年夜开店开到晚上,说什么年底正是低价买进压箱宝的好机会。” 这还是友彦头一次从桐原以外的人口中听到他父亲的事。 “桐原的父亲去世时的事,您知道吗?” 友彦一问,松浦骨碌碌地转动眼珠看他。“亮没跟你讲?” “没说详情,只提了一下,好像是被路煞刺死的……” 这是他好几年前听说的。我爸是在路上被刺死的——对父亲,桐原说过的只有这么多。这句话激起了友彦强烈的好奇,但不敢多问,桐原身上有一种不许别人触碰这个话题的气场。 “不知是不是路煞,因为一直没有捉到凶手。” “原来如此。” “他是在附近的废弃大楼里被杀的,胸口被刺了一下。”松浦的嘴角扭曲了,“钱被抢走了,所以警察以为是强盗干的。他那天身上偏偏带了一大笔钱,警察还怀疑凶手是不是认识他的人。”不知道有什么好笑,松浦说到一半便邪邪地笑了起来。 友彦看出了他笑容背后的含意。“松浦先生也被怀疑了?” “是啊。”说着,松浦没出声,笑得更厉害了。一脸恶人相的人再怎么笑,也只是令人恶心。松浦脸上带着这样的笑容,继续说:“亮的妈妈那时才三十几岁,还算有点魅力,店里又有男店员,警察很难不乱想。” 友彦吃了一惊,视线再度回到眼前这人脸上。他们怀疑这人和桐原母亲的关系?“事情到底是怎样?”他问。 “什么怎样?我可没杀人。” “不是,您和桐原的妈妈之间……” “哦,”松浦开口了,似乎有点犹豫地摸摸下巴,才回答,“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 “你不相信?” “哪里的话。” 友彦决定不再追问此事。但他心中得出一个结论,松浦与桐原的母亲之间恐怕的确有某种关系。至于和他父亲的命案有无关联,就不得而知了。 “警方也调查了您的不在场证明?” “当然。警察很麻烦,随便一点的不在场证明,他们还不相信。不过,他父亲被杀的时候,正好有人往店里打电话找我,那是无法事先安排的电话,警察才总算放过我。” “哦……”友彦想,简直就像推理小说。“桐原那时怎么样?” “亮啊,那小子是被害人的儿子,社会都很同情他。命案发生的时候,我们说他跟我和他妈妈在一起。” “你们说?”这种说法引起了友彦的注意,“什么意思?” “没什么。”松浦露出泛黄的牙齿,“我问你,亮是怎么跟你说我的?只说我是以前他们家雇用的人吗?” “怎么说……他说您是他的恩人,说是您养活了他和他妈妈。” “是吗,恩人?”松浦耸耸肩,“很好,我的确算是他的恩人,所以他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 友彦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正想问—— “你们在说书啊!”突然间传来桐原的声音,他站在门口。 “啊,你回来了。” “听那些八百年前的事很无聊吧。”说着,桐原拿下围巾。 “不会。以前都不知道,实在很惊讶。” “我跟他讲那天的不在场证明。”松浦说,“你还记得那个姓笹垣的刑警吗?那家伙真够难缠的。他到底来对我、你和你妈妈确认过多少次不在场证明啊?同样的话要我们讲一百遍,烦得要死。” 桐原坐在置于店内一角的电热风扇前暖手。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把脸转向松浦:“今天来有什么事?” “哦,没什么,只是想在过年前来看看你。” “那我送你出去。不好意思,今天有很多事要处理。” “这样啊。” “嗯,‘马里奥’的事。” “啊!那可不行,你可得好好干!还顺利吧?” “跟计划一样。” “那就好。”松浦满意地点点头。 桐原站起来,再次围上围巾,松浦也起身。“刚才那些下次再继续聊吧。”他对友彦说。 两人离开后不久,弘惠回来了,说在下面看到了桐原和松浦。桐原一直站在路边,直到松浦搭的出租车开走。 “桐原为什么会尊敬那种人?虽然以前受过他的照顾,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他爸爸去世以后,继续在他家工作而已。”弘惠大摇其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友彦也有同感,听了刚才的话,他更加迷惘。如果松浦和桐原的母亲关系不单纯,桐原那么精明,不可能没发现。既然发现了,实在很难相信他会用现在这种态度对待松浦。 难道松浦与桐原的母亲之间是清白的?刚确信的事,友彦却已经开始没有把握了。 “桐原真慢啊,”坐在办公桌前的弘惠抬起头来说,“在做些什么?” “就是。”就算是目送松浦搭上出租车,也早该回来了。友彦有点担心,便来到外面,正准备下楼,却停下了脚步。桐原就站在一层、二层之间的楼梯间。人在二楼的友彦正好俯视着他的背影。 楼梯间有个窗户可以眺望外面。快六点了,马路上的车灯像扫描一般一一从他身上闪过。 友彦不敢出声相唤,从桐原凝视外面的背影中,他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和那时一样,友彦想,就是桐原和松浦重逢的时候。 友彦蹑手蹑脚地回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溜进室内。 06 “MUGEN”一九八五年的营业于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六点画上句号。大扫除后,友彦、桐原和弘惠举杯稍事庆祝。弘惠问起明年的抱负,友彦回答:“做出不输给家庭游戏机的游戏程序。” 桐原则回答:“在白天走路。” 弘惠笑桐原,说他的回答和小学生一样。“桐原,你的生活这么不规律吗?” “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里走路。” “白夜?” “没什么。”桐原喝了口喜力,看看友彦又看看弘惠,“对了,你们不结婚吗?” “结婚?”正喝啤酒的友彦差点呛到,他没想到桐原会提到这种话题,“还没想那么远。” 桐原伸手打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A4复印纸和一个扁平细长的盒子。友彦没见过这个盒子,它颇为老旧,边缘都磨损了。 桐原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把剪刀,刀刃部分长达十余厘米,前端相当锐利。刀身闪耀着银色的光芒,流露出古典风格。 “这剪刀看起来真高级。”弘惠直率地说出感受。 “以前拿到我家当的,好像是德国造。”桐原拿起剪刀,让刀刃开合了两三次,发出清脆利落的刷刷声。他左手拿纸,用剪刀裁剪起来,细腻流畅地移动纸张。友彦直盯着他的手,左右手的配合堪称绝妙。 未几,桐原剪完,把纸递给弘惠。她看着剪好的纸张,眼睛睁得浑圆。“哇!真厉害!” 纸张已经变成一个男孩与一个女孩手牵手的图案。男孩戴着帽子,女孩头上系着大大的蝴蝶结,非常精致。 “真了不起,”友彦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项本领。” “就当是预祝你们结婚!” “谢谢!”弘惠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把剪纸放在旁边的玻璃柜上。 “我说友彦,”桐原说,“以后是电脑时代了。这项买卖要赚多少有多少,就看怎么做了。” “这家店可是你的啊。” 友彦一说完,桐原立刻摇头。“这家店以后会怎样就看你们了。” “讲这种话让我压力很大哦。”友彦故意笑着回避问题,因为桐原的话里有某种莫名的严肃。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桐原……”友彦想再次露出笑容,脸颊却僵住了。 这时电话响了。可能是出自习惯,坐得离电话最远的弘惠拿起听筒。“喂,MUGEN,您好。” 一瞬间,她将脸沉了下来,把听筒递给桐原:“金城先生。” “这时候有什么事?”友彦说。 桐原把听筒拿到耳边:“喂,我是桐原。” 几秒钟后,桐原的脸色变得难看,拿着听筒就站了起来,另一只手已伸出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运动夹克。 “知道了,我这边会自己处理。盒子和包装……好,麻烦了。”放下听筒,他对两人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以后再解释,没时间了。”桐原围上他常用的围巾,走向玄关。 友彦跟着他出去,但桐原走得很快,直到出了公寓才追上。“桐原,究竟出了什么事?” “还没出事,但快了。”桐原大步走向公务用厢型车,“盗版‘马里奥’事发了,听说明天一大早,犯罪防治科就会去搜查工厂和仓库。” “事发了?怎么会泄露出去?” “不知道,可能有人告密。” “消息准确吗?怎么知道明天一早警方要去查?” “任何事都有门路。” 他们到了停车场,桐原坐进厢型车,发动引擎。在十二月的严寒中,引擎不太肯动。 “不知道会到几点,你们弄一弄就先走吧,别忘了关门窗。弘惠那边随便帮我找个理由。” “我跟你一起去吧。” “这是我的事,一开始我就说了。”轮胎发出声响,桐原开动汽车,然后以称得上粗暴的动作转动方向盘,消失在黑夜中。 友彦无奈地回到店里,弘惠正担心地等着。 “这种时候,桐原到底要去哪里?” “大型游戏承包商那里。以前桐原碰过的机器,程序好像出了问题。” “可是,都已经除夕夜了。” “对游戏制造商来说,一月正是赚钱的时候,只想早点解决问题。” “哦。” 弘惠显然看出友彦在说谎,但似乎明白现在不是怪他的时候。她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 接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每个频道播的都是两小时以上的特别节目,有回顾今年的单元。屏幕上播出阪神老虎队的教练被队员抬起来的镜头,友彦想,这画面不知看过多少次了。 桐原大概不会回来了,友彦和弘惠说不到两句话。友彦的心思根本不在电视上,弘惠想必也是如此。 “弘惠,你还是先回去吧。”NHK红白大赛开始的时候,友彦说。 “是吗?” “嗯,这样更好些。” 弘惠似乎有些犹豫,但只说声“好吧”,便站起身。 “你要等吗?” “嗯。”友彦点头。 “小心别感冒了。” “谢谢。” “今晚怎么办?”弘惠会这么问,是因为他们早已约好大年夜要一起过。 “我会过去,不过可能要晚一点。” “嗯,那我先把荞麦面准备好。”弘惠穿上外套,离开店铺。 一落单,种种想象便在友彦的脑海里浮现。电视照例播出跨年节目,但他根本无心观看。一回过神来,电视节目已经改成庆祝新年了,友彦完全没察觉十二点已过。他打电话给弘惠,说他可能去不了了。 “桐原还没回来吗?”弘惠的声音有点颤抖。 “嗯,事情好像有点棘手,我再等他一会儿。弘惠,你要困了就先睡吧。” “没事。今晚到天亮会播一些挺好看的电影,我要看电视。”可能是故意的吧,弘惠听上去很开心。 凌晨三点多,门开了。呆呆看着深夜电影的友彦听到声响转过头去,桐原一脸阴沉地站着。再往他身上一看,友彦吃了一惊。他牛仔裤上全是污泥,运动夹克的袖子也破了,围巾拿在手上。 “到底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桐原没有回答,对于友彦在这里也没说什么。他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蹲在地上,垂着头。 “桐原……” “回去。”桐原低着头,闭着眼睛说。 “啊?” “我叫你回去。” “可是——” “回去!”桐原似乎没有说第三个字的意思。 友彦无可奈何,准备离去。桐原的姿势完全没有改变。 “那我走了。”最后友彦说,但桐原仍无回应。友彦死了心,走向门口,正要开门,却听到一声“园村”。 “怎么?” 桐原没有立刻说话,他仍直直盯着地面。正当友彦准备再度开口时,他说:“路上小心。” “哦……嗯。桐原,你也赶快回去睡吧。” 没有回答。友彦死了心,开门离去。 07 一月三日的报纸上刊登了查获大量盗版“超级马里奥兄弟”的报道。查获的地点是某中间商住户的停车场,该中间商也经手电视游戏机二手软件。 就这篇报道判断,友彦认为该中间商就是松浦。松浦行踪不明,警方认为制作盗版软件的嫌犯和渠道极可能与黑道挂钩,但此外没有任何线索,也完全没有提及桐原。 友彦立刻打电话给桐原,但只听到铃响,无人接听。 一月五日,“MUGEN”照原计划开门。然而桐原并没有出现,友彦便和弘惠完成进货与销售的工作。学校还在放寒假,很多初、高中生上门。 友彦趁工作空当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桐原,但一直没人接听。 “桐原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弘惠不安地说。 “我想应该不必担心,我回家的时候顺道过去看看。” “对呀,去看看吧。” 弘惠看着桐原平常坐的椅子,椅背上挂着围巾,就是除夕夜桐原围的那条。 那把椅子后面的墙上,略高于椅子的地方挂着一个小画框,这是弘惠拿来的。画框里是桐原那晚用高超技巧剪出来的男孩与女孩的剪纸。 友彦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想法。他拉开桐原办公桌的抽屉——收藏那把剪刀的盒子不见了! 顿时,友彦产生了一个预感——桐原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天工作结束后,友彦在回家前去了桐原的住处。他不断按门铃,门后没有任何动静。他又来到大楼外,抬头看窗户,屋里一片漆黑。 第二天和接下来的几天,桐原都未现身。后来,桐原的电话似乎被停用,打不通了。友彦到他的住处去打探,正好遇到几个陌生人从他的住处搬出家具和电器。 “请问你们在做什么?”他问一个看似带头的人。 “我们……在清理房间,是这里的住户委托的。” “几位是……” “家政服务公司。”对方惊讶地看着友彦。 “桐原搬家了?” “应该是,他把房子退了。” “请问他搬到哪里去了?” “这个我没听说。” “没听说……你们不是要把东西搬过去吗?” “对方交代全部处理掉。” “处理掉?全部?” “对,钱也事先付清了。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做。”说完,这男子便开始对其他人发号施令。 友彦退后一步,看他们把桐原的东西一一搬出。 听说了这事,弘惠显得不知所措。“怎么这样……他怎么会突然走掉了呢?” “他有他的想法吧。反正,现在只能靠我们把店撑起来。” “桐原以后会跟我们联系吗?” “一定会。在那之前,我们俩一起努力吧。” 弘惠虽然一脸不安,还是对友彦点头。 开门后第五天下午,一个男子来到店里。此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旧人字呢外套。就他那个年代的人而言,他个子很高,肩膀也很宽,厚厚的单眼皮,眼神既柔和又敏锐。友彦立刻判断他不是来买电脑的。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吗?”男子问道。 “是的。”友彦回答。 “哦,真年轻,跟桐原君差不多吧……” 他一提桐原,友彦忍不住睁大双眼,男子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说:“可以打扰一下吗?有点事想请教。” “这位客人……” 男子举手在面前挥了挥。“我不是客人,我是做这一行的。”男人从外套内袋掏出警察手册。 友彦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警察手册,高二时,他曾被警察找去问过话。眼前这男子身上散发出与当时那两个警察相同的气味。他很庆幸弘惠恰巧出了门。 “是要问关于桐原的事吗?” “对。我可以坐这里吗?”男子指着放在友彦对面的那把铁椅。 “请坐。” “那我就不客气了。”男子在椅子上坐下,整个身体靠向椅背,环顾店内,“你们卖的东西真难懂,小孩会来买这些吗?” “顾客以大人居多,不过有时候也有初中生来买。” “哦,”说着,男子摇摇头,“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得了,我已经跟不上了。” “请问是什么事?”友彦有点心急。 警察似乎以观察友彦的神情为乐,露出一丝笑容。“这家店的老板原本是桐原亮司君吧,他现在在哪里?” “您找桐原有什么事?” “我想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警察笑得有点贼。 “他现在……不在这里。” “嗯,这我知道。他去年还住的公寓也解了约,屋子全空了,我才来问你。” 友彦叹了口气,看来搪塞没有意义。“其实,我们很头疼,因为老板突然不见了。” “报警了吗?” “没有,”友彦摇摇头,“我一直认为他不久就会跟我们联系。”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除夕那天,一直到打烊他都在。” “后来通过电话吗?” “没有。” “对于你这个伙伴也是一句话都没有,就消失了?怎么会这样?” “所以我们才头疼啊。” “原来如此。”男子摸摸下巴,“你最后一次见到桐原君时,他的样子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没有,我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寻常,跟平常一样。”友彦尽量不动声色,想着这个人提到桐原的时候,为什么会加个“君”。 男子伸手到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是一张照片,松浦的大头照。 友彦必须迅速判断该怎么回话。最后,结论是谎话少说为妙。 “见过,是松浦先生吧,听说以前在桐原家工作过。” “他来过这里吗?” “来过几次。” “来做什么?” “不知道。”友彦故意歪着头,“我只听说他很久没见过桐原了,才来找他。我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不太清楚。” “哦。”男子目不转睛地凝视友彦的双眼,那是想看清他话里有多少谎言的眼神。友彦拼命忍住想扭过头去的念头。 “松浦先生来过后,桐原君有什么反应?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地方?” “没什么,他们很怀念似的聊天。” “很怀念?” 友彦感觉到男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是的。” “哦……”男子深感兴趣地点点头,“你记不记得他们聊了些什么?我想应该提到了过去的事吧。” “好像是,不过我没有听到详细内容,因为我正忙着招呼客人。”友彦想起松浦说过桐原父亲遇害的命案,但是,他下意识地判断现在最好不提。 这时门开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伙子走进来,友彦说声“欢迎光临”,招呼客人。 “唔,”男子总算站起来了,“我改天再来好了。” “请问……桐原做了什么?” 友彦这么一问,男子霎时间露出了犹豫的表情,然后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他肯定做了些什么,所以我才找他。” “做了什么……” “哦!”男子对友彦的话置若罔闻,把视线转向那个框了剪纸的画框,“这个是他剪的吧?” “是啊。” “他的手还是一样巧啊,而且是男孩女孩牵手的样子,真好。” 友彦想,他怎么知道这是桐原剪的?他相信这个人并不只是来追查制作盗版“马里奥”的嫌犯。 “打扰了。”男子向门口走去。 “请问……”友彦叫住那个背影,“可以请教您的大名吗?” “哦,”男子停下脚步,回头说,“我姓笹垣。” “笹垣先生……” “告辞了。”男子离去。 友彦按住额头,笹垣……他听过这个姓氏,应该是松浦说的。他说,为了桐原父亲的命案,三番两次确认不在场证明的刑警就姓笹垣。 友彦转过身,凝视桐原留下的剪纸。 第九章 01 东西电装株式会社东京总公司各部门大多于星期一早上开会,由各部门主管传达会议决议事项,或指示工作方针。各单位负责人如果有事宣布,也会利用这个场合。 四月中旬的星期一,专利部专利一科科长长坂提到前几天通车的濑户大桥。他说,再加上上个月通车的青函隧道,缩短了日本各地的距离,进一步朝汽车社会发展。当然,竞争势必更趋激烈,同仁们必须要有忧患意识,严阵以待——谈话便以此作为结论,想必是把上个星期会议中某人的发言拿来照搬套用。 会议结束后,员工各自回座,开始工作。有人打电话,有人取文件,有人匆忙出门。每个星期一在这个部门几乎都可以见到类似情景。 高宫诚也像平常一样投入工作,着手完成上星期五未结束的专利申请手续。他习惯保留几件不甚紧急的工作待下星期处理,作为头脑的热身。 工作尚未完成,便听到有人说“E组集合一下”。发话的是去年年底升任组长的成田。E组是负责电气、电子、计算机相关专利的小组,E取自英文Electronics第一个字母,连组长在内共有五名成员。 诚等人围着成田的办公桌坐下。“此事很重要,”成田的表情略显严肃,“跟生产技术专家系统有关。这是什么,大家都知道吧?” 包括诚在内,有三个人点头。只有去年刚进公司的山野歉然道:“我不是很清楚。” “你知道专家系统吗?”成田问。 “不知道……只听说过名称。” “那AI呢?” “呃,指人工智能吧。”山野没什么把握地回答。 在近来快速成长的计算机行业,如何让电脑更接近人脑的研究日益蓬勃。例如,当一个人与他人擦肩而过时,并非刻意计算自己与对方的距离以决定移动的脚步,而是凭经验或直觉,“适当地”决定速度和方向。让电脑拥有这类具弹性的思考与判断能力,便称为“人工智能”。 “专家系统是人工智能的应用之一,就是以电脑取代专家的系统。”成田说,“平常被人称为专家的人,不只知识丰富,更具备了专业领域中的技能,对吧?把这些做成一个严谨的系统,让外行人有了这个系统,也可以作出专家的判断,这就是专家系统。现在医疗专家系统和经营顾问专家系统已经上市了。”说到这里,成田问山野是否明白。 “大致明白了。”山野回答。 “我们公司在两三年前就已注意到这个系统,部分原因是公司快速成长,以至于老手和新人间年龄差距很大。等老前辈一退休,公司就缺少专家了。尤其是像金属加工方面的热处理、化学处理等生产技术必须用到专业知识和技能,少了老手情况会很严重。所以,趁现在建立起专家系统,就算将来只剩下年轻的技术人员,也能够应付。” “这就是生产技术专家系统?” “没错。这是生产技术部和系统开发部共同开发的,现已加载工作站,应该可以用了吧?”成田望着其他三个人问道。 “应该可以用了,”诚回答,“但先决条件是拥有搜寻技术数据的密码。”技术数据中包含许多公司内部的机密,因此即使是公司员工,也必须另行申请才能取得密码。诚等专利部人员因为工作上必须搜寻专利数据,均已取得密码。 “好,说明就到此为止。”成田调整姿势,压低声音,“刚才讲的那些都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可以说根本无关。因为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前提是仅供公司内部使用,基本上与专利部无缘。” “出了什么事吗?”一个同事问。 成田微微点头。“刚才系统开发部的人来过。他们说现在好几家中间制造商之间,出现了一种计算机软件,那个软件听说简直就是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翻版。” 他的话让后进们面面相觑。 “那个软件有什么问题?”诚问。 成田稍稍倾身向前。“机缘巧合下拿到了那份软件,系统开发部和生产技术部研究了其中的内容,发现里面的数据和我们的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金属加工部分很相似。” “这么说,是我们的系统程序外流了?”一个比诚大一岁的前辈问。 “还不能完全肯定,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不知道软件的出处吗?” “这倒是知道,是东京某家软件开发公司,他们好像发布了那份软件作为宣传。” “宣传?” “那份软件算是试用版,里面只有少量数据。意思是先给你用用,要是满意,再向他们购买真正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 哦,诚明白了,同化妆品的试用装一样。 “问题是,”成田继续说,“万一真的是我们的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内容外流,那份软件的确是抄袭我们的东西做出来的,我们要如何证明?还有,如果能够证明,能不能采取法律手段制止他们制造、销售?” “所以要我们调查?”诚问道。 成田点点头。“计算机程序作为著作权保护的对象已经有判例可循。不过,要证明内容是剽窃的并不简单。如同小说的抄袭一样,到底相似到什么程度才算违法很难界定。不过,我们试试吧。” “但是,”山野说,“我们的专家系统内容怎么会外流呢?技术信息都受到严密的管理啊。” 成田露出冷笑。“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给你听。有家公司高度机密地开发新型涡轮增压器,零件一个个做出来,样品一号总算完成了。但在两个小时之后,”成田靠近山野,“竞争公司的涡轮引擎开发科科长的办公桌上,就放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增压器。” “啊!”山野惊呼一声,愣住了。 成田得意地笑了。“这就叫开发竞争。” “是吗?” 看着依旧一脸不服气的山野,诚苦笑,因为他也听过同一个故事。 02 当天,诚在晚上八点刚过回到位于成城的公寓,由于调查专家系统一事,不得不加班。但是打开自家大门时,他却后悔了,早知道就在公司待久一点,因为家中仍一片黑暗。 玄关、走廊、客厅,他一一打开灯。虽然已入四月,但即使穿了拖鞋,一股寒气仍从一整天都没有热气的地板透上来。 诚脱掉上衣,坐在沙发上,松开领带,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几秒钟后,三十二英寸的大画面中出现了撞毁的火车车厢。这画面他已看过多次,是上个月发生于中国上海近郊的火车相撞事故,电视节目正播出车祸的后续发展。私立高知学艺高中修业旅行团一行一百九十三名师生搭上了这列出事的火车,一名领队老师与二十六名学生丧生。日本与中国就遇难者赔偿问题持续进行谈判,但迟迟无法达成一致,播报员说着类似的话。 诚想看棒球赛转播,切换频道,随即想起今天是星期一,便关掉电视,他立刻感到屋里比打开电视前更冷清了。看看墙上的时钟,那是他们收到的结婚贺礼,点缀着鲜花图案的底盘上,指针指向八点二十分。 诚站起来,一边解开衬衫的纽扣,一边探头看厨房。整体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水槽里没有待洗的餐具,整列拿取极为方便的各式烹饪用具有如全新般闪闪发光。 但是,这时候他想知道的,并不是厨房的清洁是否彻底,而是今天晚餐妻子到底有何打算。他想知道,她是在出门前便已作好晚餐的准备,还是想回家后再行处理。照厨房的样子看来,属于后者。 他又看了一下时钟,长针移动了两小格。 他从客厅的柜子抽屉中拿出圆珠笔,在墙上月历当天这一格画上大大的×,这是他先到家的记号。他从本月开始记录,但并未告诉妻子记号的意义。他打定主意找机会告诉她,尽管自知这种行为并不光明正大,但他认为,有必要以某种形式客观地记录目前的状况。 本月才过了一半,×记号便已超过十个。 果然不该答应让她去工作,这不知道是诚第几次后悔了。同时,他又对自己怀有这种想法感到自我厌恶,认为自己是个气量狭小的男人。 和雪穗结婚已经两年半了。 正如诚所料,她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不管做什么都干净利落,而且成果无可挑剔。尤其是高超厨艺令他感动不已,无论是法国菜、意大利菜还是日式料理,她做出来的每一道菜都足以媲美专业厨师。 “我很不想承认,可你的确是本世纪最幸运的男人。娶到那么美的老婆就该偷笑了,她竟然还烧得一手好菜!一想到我跟你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实在很难不嫌弃自己。”说这番话的是婚后在家里招待的一群朋友之一。其他人也颇有同感,讲了一大堆酸溜溜的话。当然,诚也夸奖了她的手艺。新婚时,他几乎每天都赞美她。 “妈妈以前经常带我去别人口中的一流餐厅,她说,年轻时没有尝过美味,就不能培养真正的味觉。还说,有些人到一些价格昂贵却一点都不好吃的店还沾沾自喜,就是小时候没有吃过美味的证明。因为妈妈有这种想法,我对自己的舌头还算自信。不过,能让你吃得开心,我真的好高兴。”对于诚的赞美,雪穗开心地回答。略带娇羞的模样让他生起一股想永远紧抱住她的冲动。 然而,餐餐都得以享用她做的佳肴的生活,才两个月便宣告结束。原因是她的这一句话:“亲爱的,我可以买股票吗?” “啊?”那时,诚无法意会“股票”这两个字,是因为这与雪穗的日常生活距离太遥远了。当他明白后,疑惑甚于惊讶:“你懂股票?” “懂啊,我研究过了。” “研究?” 雪穗从书架上拿出几本书,都是买卖股票的入门书或相关书籍。诚平常不太看书,完全没注意到客厅的仿古书架上摆着这些书。“你怎么会想到要买股票?”诚改变问题的方向。 “因为光是在家里做家事,有很多空闲时间呀。而且,现在股票行情很好,以后还会更好,比放在银行里生利息好得多。” “可是,也可能会赔啊。” “没办法,这是一种赌注嘛。”雪穗爽朗地笑了。这句“这是一种赌注嘛”,让诚第一次对雪穗产生反感,他生出遭到背叛的感觉。她接下来的话更加强了这种感觉。“你放心,我有信心,绝对不会赔。再说,我只用我的钱。” “你的钱?” “我自己也有点积蓄。” “有归有……”“我的钱”这种想法让他心生排斥。既然是夫妻,还用得着分谁的钱吗? “还是不行?”雪穗抬眼望着丈夫,看诚没有说话,便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毕竟不行吧。我连家庭主妇都还不够格,没资格分心管别的事。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她开始垂头丧气地收拾那几本书。 看着雪穗苗条的背影,诚不由得认为自己真是心胸狭窄,她至今从未提过任何无理要求。“我有条件,”他朝着雪穗的背影说,“不许太过投入,绝对不能借钱。这些你都能答应吗?” 雪穗回过头来,眼睛里闪耀着光彩。“可以吗?” “我说的条件你都能做到?” “一定做到,谢谢!”雪穗抱住他的脖子。 然而,诚双手环着她的纤腰,心里却生出不好的预感。 就结果而言,雪穗确实遵守了他开出来的条件。她通过股票顺利地增加资产。她最初投入多少资金、进行何种程度的买卖,诚一无所知。但听她与证券公司的电话对答,她动用的金额超过一千万。 她的生活从此改以股票为中心。由于必须随时掌握行情,她一天到证券公司报到两次。因担心漏接股票经纪人的来电,她极少外出,即使迫不得已时出门,也每隔一小时便打电话。报纸最少看六份,其中两份是经济报与工业报。 “你给我节制一点!”一天,雪穗挂掉证券公司打来的电话后,诚忍无可忍。电话从早上就响个不停,诚平常在公司,并不在意,但那天是公司的创立纪念日,他放假在家。“难得的休假都毁了。为了买卖股票,夫妻俩连出个门都不行!为了股票,搞得生活都没办法好好过,干脆别再玩了!”诚对雪穗粗声粗气,连恋爱期间算在内,这还是第一次。那时,他们结婚八个月。 不知是因吃惊还是受到惊吓,雪穗茫然伫立。看到她惨白的脸蛋,诚立刻感到心疼。但是,还没等他开口道歉,她便低声说:“对不起。我一点都没有忽视你的意思,请一定要相信我。可是,因为股票有一点成绩,我好像有些得意忘形了。对不起,我根本没有尽到妻子的本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我明白。”说完,雪穗拿起电话,打到方才的证券公司,当即交代把所有的股票脱手。挂掉电话,她转身面对诚:“只有信托基金没办法立刻解约。这样,能不能原谅我……” “你真不后悔?” “不会,这样才能断得一干二净。一想到给你带来那么多不愉快,我就觉得好难过……”雪穗跪坐在地毯上,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眼泪一滴滴掉落在手背上。 “别再提这件事了。”诚把手放到她肩上。 从第二天起,与股票有关的资料完全从家里消失,雪穗也绝口不提股票。但是,她显然失去了活力,又闲得发慌。不出门就懒得化妆,连美容院都很少去。“我好像变成丑八怪了。”有时候她会看着镜子,无力地笑着说。诚建议她去学点东西,但她似乎提不起兴趣。诚猜想,可能是因为从小就学习茶道、花道和英语会话,造成这种反弹。他也知道,生个孩子是最好的解决之道,因为养儿育女一定会占据雪穗所有的空闲时间。可是他们没有小孩。两人只在新婚后半年内采取了避孕措施,但雪穗全无怀孕迹象。 诚的母亲赖子也认为养儿育女要趁早,对儿子儿媳完全没有消息感到不满。一有机会她就会对诚暗示,既然没有避孕却生不出小孩,最好去医院检查一番。 其实他也想去医院检查,事实上他曾向雪穗提议过。但是,她少见地坚决反对。问及原因,她红着眼眶说:“因为可能是那时候的手术让我不能生的啊,如果是那样,我一定会伤心得活不下去。”那时候的手术指先前的堕胎。 “所以彻底检查不好吗?也许治疗后就会好了。” 即使诚这么说,她仍然摇头。“不孕是很难治疗的,我才不想去检查不能怀孕的原因。而且,没有小孩不也很好吗?还是你不想跟一个不能生小孩的女人在一起?” “没这回事,有没有小孩都没关系。好吧,我不再提这件事了。” 诚知道,责备一个无法怀孕的女人是件多么残酷的事。事实上,从他们这番对话后,他几乎再没提过孩子的事,对母亲也用谎言搪塞,说他们到医院接受了检查,双方都没有问题。 只是,有时雪穗会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为什么不能怀孕呢?”紧接着,她必定又说:“那时候是不是不该拿掉呢……” 诚只能默默聆听。 03 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躺在沙发上发呆的诚爬起来。墙上的时钟指着九点整。 走廊传来脚步,门猛然打开。“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身穿苔绿色套装的雪穗进来了,两手都拿着东西。右手是两个纸袋,左手是两个超市购物袋,肩上还挂着黑色的侧背包。 “你饿了吧?我马上准备。”她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地板上,走进卧室。她经过的地方留下甜甜的香水味。几分钟后从房间出来的她已换上家居服,手里拿着围裙,边往身上系边走进厨房。“我买了现成的回来,不用等太久,而且还有罐头汤。”略带喘息的说话声从厨房里传来。 诚本来正在看报,听到这些,不由得心头火起。究竟是哪里惹恼了他,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真要理论,应该是她活力十足的声音。 诚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向有收拾声音的厨房。“你要让我吃买来的?” “啊?你说什么?”雪穗大声说,抽油烟机的声音让她听不清楚,这让他更加暴躁。她正准备在煤气炉上烧水,不解地偏着头看站在厨房门口的他。 “我是问你,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终归还是要让我吃偷工减料的东西!” 她的嘴巴张成O形,接着,她关掉抽油烟机。空气立刻停止流动,整栋房子静了下来。“对不起,你不高兴?” “如果只是偶尔,我也没话说。”诚说,“但最近根本就是每天,你每天都晚归,端出现成的菜,一直都是这样!” “对不起,可是,我怕让你等太久……” “我是等了很久,都不想再等了。我还想干脆吃泡面算了,结果等到吃买来的,跟吃泡面有什么两样?” “对不起。我……虽然不成理由,可是最近真的很忙……给你添麻烦,我真的很抱歉。” “生意兴隆,真是恭喜啊。”诚知道自己的嘴角难看地歪向一边。 “别这么说。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雪穗双手放在围裙上,低头道歉。 “这句话我听过好多遍了。”诚双手插进口袋,丢下这句话。 雪穗只是低着头,没作声,大概是因为无可反驳。然而,最近每当遇到这种场面,诚都会突然产生一种感觉,怀疑她是不是以为只要像这样低着头,等到风暴过去就算了。 “你的生意还是不要做了,”诚说,“我看,还是没法兼顾家里。你也很辛苦吧。” 雪穗什么都没说,避免为此事争吵。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双手抓起围裙的下摆蒙住眼睛,呜咽声从她手底传出。“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我真没用,真的好没用,只会给你添麻烦……你让我做我喜欢做的事,我却完全无法报答。我真没用,我真是个没用的人。诚,也许你不该和我结婚。”泪水让话语断断续续,还不时夹杂着抽噎。 听到她这一连串反省的话语,诚无法再责备她,反而觉得自己为了一点小事而大发雷霆,心眼未免太小了。“别哭了。”他就此收兵。既然雪穗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要吵也吵不起来。 诚回到沙发上,摊开报纸。雪穗却来问他:“那个……” “干吗?”他回头问。 “晚餐……怎么办?要做也没有食材。” “啊……”诚感到全身懒洋洋的,倦怠不堪,“今晚就算了,吃你买回来的就成。” “可以吗?” “不然也没办法。” “对不起,我马上准备。”雪穗回到厨房。 听着抽油烟机再度运转的声音,诚仍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 “我可以去工作吗?”再有一个月便要迎来结婚一周年的那一天,雪穗提出了这个问题。由于毫无准备,诚愣住了。 雪穗的说法是她在服装界的朋友要独立开店,问她要不要一起经营。她们打算开设进口服饰店。诚问她想不想做,她说想试试。 自从不再碰股票,她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首次闪闪发光。看到她这样,诚说不出反对的话。诚只说别太勉强自己,便答应了她。雪穗十指在胸前交握,以种种话语表达她的喜悦。 她们的店面在南青山,诚去过好几次。店里全面玻璃帷幕,感觉华丽明亮,路过时便可看到店里琳琅满目的进口女装和饰品。后来诚才知道,店面的装潢费用全由雪穗出资。 雪穗的合作伙伴叫田村纪子,脸孔和身体都圆滚滚的,有一股平民气质。正如外表给人的印象,那是个吃苦耐劳的人。照诚的观察,她们的工作似乎这样分工:雪穗负责招呼客人,取货、算账则是田村纪子的工作。这家店完全采取预约制,也就是顾客预约好来店日期。这样,她们便能依照客人的尺寸与喜好备妥商品。这种做法可以节省无谓的商品陈列空间,可说效率甚高。这种经营方式的成败端看她们的人脉如何,但开张以来,客人似乎没有断过。 雪穗会不会因为热衷经营服饰店,便忽略了家事,诚多少有点担心,但那时还没有这种现象。雪穗多半也怕诚这么想,开店后,她做起家事比以前更卖力,不但做饭不会敷衍了事,也不会比诚晚归。 开店后约两个月,雪穗再次出人意料,她问诚愿不愿意当店东。 “店东?我?为什么?” “房东为了交遗产税,急需一笔钱,问我们要不要买。” “你想买吗?” “不是我想不想,只是觉得买下来绝对划算。那个地段以后一定只涨不跌。现在房东开的价钱,可以说是破盘价呢!” “如果我不买呢?” “那就没办法了,”雪穗叹气,“只好由我来买。” “你买?” “我想,考虑到那个地段,银行应该愿意贷款。” “你要去借钱?” “对呀。” “你那么想买?” “是,而且我认为,不买恐怕以后会有问题。如果我们不买,房东一定会去找房屋中介,这样要是运气不好,可能就得退租了。” “退租?” “叫我们退租,好以更高的价把土地卖掉呀。” 诚先是不置可否,然后开始认真考虑起来。他并不是买不起。高宫家在成城有好几块地,将来全归诚继承,只要卖掉一些就行了。如果说服得法,母亲应该也不会反对,因为他们家持有的地产实际上几乎都处于闲置状态。 他不赞成雪穗去向银行贷款,否则她很可能把所有心思放在事业上。况且,若以她的名义开店,总令人有家庭、工作无法分割的感觉。 “让我考虑两三天。”诚对雪穗说,其实当时他已下定决心。 一九八七年伊始,南青山的店便归诚所有。雪穗会从营业收入中定期将房租汇入他的账户。不久,诚便领教到雪穗的先见之明。由于东京都中心的办公大楼需求增加,地皮创下天价,短期内连翻三四倍已不足为奇。频频有人找上诚,询问南青山的店面与土地是否打算出售。每次听到对方开价,他都忍不住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约当此时,他开始因雪穗而产生淡淡的自卑感。他渐渐认为,论生活能力、经营管理能力和大胆果断这几点,他可能都比不上这个女人。他并不清楚她事业上的成绩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的服饰店业绩蒸蒸日上。目前她计划在代官山开第二家店。 相形之下,自己呢?每念及此,诚便郁郁不乐。自己根本没有开创的勇气,只以个性适合为人所用为由,赖在公司不敢走。得天独厚继承的地产也不曾好好利用,住在家里出资购买的公寓里。 还有一件事更让他觉得抬不起头,那便是当前的股票热。去年NTT股票一上市立刻掀起狂飙,而股市仿佛也顺势被拉抬,开始上涨,甚至到了全民炒股的地步。然而,高宫家与股票无缘,理由当然是他因此责备过雪穗。在那之后,她也绝口不提股票。但一想到她怎样看待这场空前的股票热,他便感到浑身不自在。 04 这天晚上上床前,雪穗提起一件令诚意外的事。 “高尔夫教室?”诚躺在加大的单人床上,看着妻子映在梳妆镜里的脸问。从新婚起,他们就分床睡,雪穗睡单人床。 “对呀,我想,如果是星期六傍晚,我们可以一起去。”雪穗把一张传单放在诚面前。 “哦,美国高尔夫球协会认可的学校,你早就想学高尔夫球了?” “有一点啦,现在越来越多女性在打嘛。等上了年纪,夫妻俩也可以一起打高尔夫球呀。” “上了年纪以后……我倒没想过那么遥远的事。” “喏,开始学嘛,一起去一定很好玩的。” “也是。”诚还记得父亲生前便喜欢打高尔夫球,每到假日,便把大大的高尔夫球袋放进后备厢驾车出门。那时父亲的神情总比平常更有活力,或许是因为赘婿的身份让他在家里悒悒不乐。 “听说下个星期六有说明会,要不要先去看看?”完成皮肤保养的雪穗一边上床一边说。 “好啊,去看看吧。” “太好了。” “这件事就说定了。你来不来?” “啊,好。”雪穗离开自己的床,轻巧地滑进诚的床。 诚调整枕边的按钮,把灯光转暗,接着往她身边靠,手伸进白色睡衣的胸口。她的乳房非常柔软,比外表有分量得多。今天应该没问题吧?他想。这阵子因为某个原因,经常发生夫妻生活不协调的状况。 揉捏乳房、吸吮乳头一阵子后,他缓缓撩起雪穗的睡衣,从头部脱下,然后脱下自己的睡衣。他的阴茎已经完全勃起了。 全裸之后,他再度抱住雪穗,那是一个弹性十足的身体。抚摸她的腰,她似乎有点怕痒。他抱着她,亲吻她的颈部,轻咬她的乳头。 诚伸手褪下她的内裤,一褪到膝盖下方,便用脚一口气脱掉。这是他平常的做法。 接着,他怀着某种期待,伸手触摸她的三角地带,中指慢慢往下滑。 微微的失望在他心中蔓延。应接纳他的阴茎的部位一点都不湿润。他决定爱抚她的阴蒂,但是,无论手指的动作多么轻柔,也感觉不到湿润。 诚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因为不久之前,这样便足以产生充分的润滑。 不得已,他把中指伸入阴道。但是,那里仍紧闭着。他正准备硬钻进去时,雪穗闷哼一声:“好疼!”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皱着眉。 “抱歉,很疼吗?” “没关系,别介意,进来吧。” “可是,才手指你就这么疼了。” “没关系,我会忍耐的。慢慢进来反而会疼,一口气进来。”雪穗把腿张得更开一点。 诚来到她的双腿间,握住阴茎,让前端靠住她的阴道口,腰往前挺。 “啊!”雪穗叫出声来,可以看见她咬住牙的样子。诚不认为自己的动作这么具侵略性,困惑不已,因为他连前端都还没有进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雪穗开始发出原因不明的呻吟。 “怎么了?”诚问。 “我肚子……好疼。” “肚子?” “就是子宫那边……” “又来了啊。”诚叹气。 “对不起。不过没关系,马上就不疼了。” “不用了,今晚还是算了吧。”诚捡起掉落在床下的内裤穿上,接着套上睡衣,想着不是“今晚还是”,而是“今晚也是”。最近总是这样。 雪穗也穿上内裤,拾起睡衣,回到自己床上。 “对不起,”她说,“我到底是怎么了……” “还是去让医生看看吧。” “嗯,我会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听说打过孩子的人,有时候会这样。” “你是说不会湿润、子宫会疼吗?” “嗯。” “我倒没听说。” “因为你是男人啊……” “这倒也是。”眼见话风不对,诚侧身背对着她,盖上棉被。阴茎虽已疲软,性欲却没有消退。既然无法做爱,他希望雪穗至少用口或手来表达爱意,但雪穗绝不会这么做,诚也很难开口要求。 不久,啜泣声传入耳中。 诚懒得去安慰她,便把脸孔埋进棉被,装作没有听见。 05 老鹰高尔夫练习场建于规划成棋盘方格状的住宅区中,招牌上写着“全长二百码,备有最新型给球机”。绿色的网内侧,小白球不断交织飞舞。 这里距诚的公寓开车约二十分钟。两人刚过四点便离家,于四点半抵达。传单上写着说明会五点开始。 “果然太早了。我早说晚点再出门就行。”诚操控着宝马车的方向盘说。 “我怕会塞车呀。不过,可以看看别人打球,说不定能参考参考。”坐在副驾驶座的雪穗回答。 “外行人练习看再久也没有帮助。” 正值高尔夫热潮,又是星期六,客人相当多。停车场几乎客满的状态也证明了这一点。总算找到了车位,两人下了车,走向入口。路经一个电话亭时,雪穗停下脚步。“对不起,我可以打个电话吗?”说着,她从包里取出记事本。 “那我先进去看看。” “好。”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拿起了听筒。 高尔夫练习场的入口宽敞明亮得像平价西餐厅一般。穿过玻璃自动门,诚来到里面。铺着灰色地毯的大厅里,有好几个无所事事的客人。一进来左边便是前台,两名穿着鲜艳制服的年轻女子正在招呼客人。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在这里填上大名吗?一有空位,我们便会按顺序呼叫。”一名员工说。正和她说话的是一个看来与运动无缘的肥胖中年男子,身旁放着黑色高尔夫球袋。 “什么,人很多啊?”中年男子面露不悦。 “是啊,可能要请您等二三十分钟。” “唔,真没办法。”男子不情愿地写下名字。 看来大厅里无事可做的那群人都是在排队。诚再次意识到,所谓的高尔夫热潮原来是真的。或许是因为无须接待客户,他的同事鲜少有人打高尔夫球。他走近前台,告诉工作人员他们要参加高尔夫球课的说明会。一个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回答:“我们会广播,请在这里稍候。” 这时雪穗进来了,一看到诚便立刻跑过来,但神情和刚才有些不同。“对不起,出了点问题。” “怎么?” “店里发生了一点麻烦,我不得不去处理。”雪穗咬着嘴唇。 她的店星期日公休,星期六由田村纪子与一名打工的小姐打理。 “现在就要去?”诚问,声音明显听出他非常不高兴。 “嗯。”雪穗点头。 “高尔夫球课怎么办?你不听说明会了?” “不好意思,你一个人去好不好?我现在打车回店里。” “我一个人?”诚叹气道,“真拿你没办法。” “对不起。”雪穗双手合十,“你去听听,要是很无聊,就马上回家吧。” “当然啦。” “真抱歉。那我先走了。”雪穗快步走出大门。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诚再度轻叹口气。他设发压抑内心的怒气,因为他知道,任怒气蔓延,只会让自己身心俱疲。这种经验他不知有过多少次了。 诚决定到开设在大厅一角的高尔夫球用品店逛逛,店内除了高尔夫球杆、用品,还陈列着小饰品。光看这些并没有加深他的兴趣。事实上,他对高尔夫球几乎一无所知,顶多只知道基本规则,以及一般玩家的目标就是破百。但是,所谓的破百究竟是什么样的分数,他完全无法想象。 他正在浏览金属球杆,忽觉有人在看他。一双覆着长裤的女人的腿近在咫尺,那人似乎是面向他站着。他稍微把眼睛往上一抬,正好和她的双眸撞个正着。在他惊讶地喊出声前,有一两秒钟的空白。在这一刹那间,他认出了这名女子,脑袋里想着她不该在这里,但又的确是她。 是三泽千都留!她剪短了头发,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同了,但的确是她。 “三泽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练习高尔夫球……”千都留举起手上的球杆。 “啊,是这样。”明明不痒,诚却抓抓脸颊。 “高宫先生也是吧?” “啊,嗯,是啊。”听到她还记得自己,诚暗自欣喜。 “你一个人来?” “是呀,高宫先生呢?” “我也是。啊,找个地方坐吧。” 等候的客人几乎占据了大厅所有椅子,幸好靠墙处正好有两个空位。他们在那里坐下。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对呀,我也是,一时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你现在在哪里?” “我住下北泽,在新宿的建筑公司做事。” “还是当派遣人员吗?” “是的。” “我记得你和我们公司的合约结束后,说要回札幌老家。” “你记性真好。”千都留微笑,露出健康的白色牙齿。她的笑容让诚不禁认为她果真更适合剪短发。 “结果你没回去?” “住了一阵子,但很快又回来了。” “哦。”说着,诚看看手表,已经四点五十分了。说明会五点就要开始,他有点焦躁。 两年前的那个日子又在他脑海里浮现。和雪穗结婚前一天的那个晚上,他待在某家酒店大厅,因为千都留理应在那里出现。 他爱上了她,一心认为即使牺牲一切,也要向她表白。那一刻,他深信她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然而她并没有出现。他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原来她不是他命运中的另一半。 再次相逢,诚自知当时的爱苗并没有完全消失。仅仅待在千都留身边,便让他感到飘飘然,那是一种许久不曾体会的、甜美的亢奋。 “高宫先生现在住哪里?”千都留问道。 “成城。” “成城……之前你好像说过。”她露出搜寻记忆的眼神,“已经两年半了……有孩子了吗?” “还没。” “不打算生吗?” “不是不打算,是生不出来吧……”诚露出苦笑。 “这样啊。”千都留的表情显得不知所措,一定是不知是否该表示同情。 “三泽小姐结婚了吗?” “没有,还是孤家寡人。” “哦,有计划吗?”诚观察着她的表情。 千都留笑着摇摇头:“没有对象呀。” “哦,这样啊。”诚知道自己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但同时他又问另一个自己:她单身又能如何?“你常来这里?”他问。 “一星期一次,我在这里上高尔夫球课。” “咦!高尔夫球课?” “是的。”她点点头。她说,她从两个月前开始,参加每星期六下午五点的初学者课程,也就是诚他们准备参加的那个课程。 他说,他是来参加同一课程的说明会。 “这样啊!这里每两个月招生一次。那么以后每星期都会见面喽?” “是啊。”他回答。 对于这次邂逅,诚心情很是复杂,因为雪穗也会一起来。他不想让千都留见到妻子,同时,也不敢向她表明妻子要和自己一同上课。 这时,广播在大厅内响起:“参加高尔夫球课说明会的来宾,请到前台集合。” “那么,我去上课了。”千都留拿着球杆站起来。 “等会我去参观。” “咦!不要啦,好丢脸哦。”她皱起鼻子笑了。 06 诚回到公寓时,雪穗的鞋子已经放在玄关,屋内传来炒菜的声响。他走进客厅,穿着围裙的雪穗正在厨房里做菜。 “你回来啦,好晚哦。”她一边翻动平底锅,一边大声说。已经过了八点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诚站在厨房门口问。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我想得回来准备晚餐,就急忙赶回来了。” “唔。” “就快好了,稍等一下。” “我跟你说,”他望着利落地做着色拉的雪穗的侧脸说,“今天,我在练习场遇到了以前的朋友。” “哎呀,是吗?我不认识的人?” “嗯。” “哦,然后呢?” “因为很久没见,便说一起吃个饭,就在附近的餐厅随便吃了。” 雪穗的手停了下来,举到脖子附近。“啊……” “我以为你今天也会很晚才回来,因为你店里好像有麻烦。” “那事很快就解决了。”雪穗擦了擦脖子,接着露出无力的笑容,“也是,谁叫我老是晚回来呢。” “抱歉,我本该想办法和你联系。” “别放在心上。那我还是把饭做好,要饿了就一起吃吧。” “好。” “高尔夫球课怎么样?” “哦,”诚含糊地点头,“也说不上怎么样,只是说他们排了课程表,会按照课程安排一步步教。” “你还喜欢吗?” “唔……这个嘛……”该怎么解释呢?诚盘算,既然三泽千都留在那里上课,他不想和雪穗同去,只好决定放弃那里的课程,问题是怎么说服雪穗。 “我跟你说哦,”他还在思索该怎么开口,雪穗先说话了,“明明是我提出来的,现在要反悔实在很过意不去,可状况实在有点糟糕。” “啊?”诚转头看她,“有困难?怎么了?” “分店不是要开张了吗?我们正在招聘店员,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人。你也知道,最近就业市场完全是劳方市场,新人根本不肯来我们这种小店。” “所以呢?” “今天我跟纪子商量,以后我星期六也尽可能去上班。我想应该不至于每个星期六都要——” “这么说,你确定能休息的就只有星期天了?” “是啊。”雪穗缩着肩,抬眼看诚,显然是怕他生气。 但他并没有生气,他的心思完全被别的事情占据了。“这样,你不就没法去上高尔夫球课了?” “是啊,所以我才向你道歉。是我出的主意,自己却不能去。对不起。”雪穗双手在身前并拢,深深低头。 “你不能去了啊。” “嗯。”她轻轻点头。 “哦,”诚双手抱胸,走向沙发,“那就没办法了。”说着,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那我自己去上吧,既然说明会都参加了。” “你不生气?”雪穗似乎对丈夫的反应感到意外。 “不生气,我决定不再为这种事生气。” “太好了,我还以为又会惹你生气,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呢。别的问题都还好解决,可是,人手不足实在没办法……” “算了,别提这件事了。只是即便你改变心意,还是想学,也赶不上我那一班了。” “嗯,我知道。” “好。”诚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把频道转到棒球赛转播。王贞治率领的巨人队在今年刚刚落成的东京巨蛋球场,与中日队陷入苦战。但是,他眼睛看着电视,心里想的既不是谁要补上去年退役的投手江川的空缺,也不是原选手本赛季能不能拿下全垒打王。他在想何时才能背着雪穗打电话。 这天夜里,诚辗转难眠,一想到与三泽千都留重逢,身体就莫名发热。她的笑容在脑海中闪现,她的声音在耳内回荡。说明会安排了参观实际教学,他去观看千都留他们在教练的指导下击球。注意到他在场的千都留可能因为太紧张,失误了好几次。每次失误,她都会回头朝他吐出粉红色的舌头。 说明会结束后,诚鼓起勇气邀她一起吃饭。“我回家后也没的吃,本来就准备在外面吃完再回家。但一个人吃实在没什么意思。”他编了这样的借口。她的神色似乎有些犹豫,但笑着回答:“那就由我作陪吧。”他看在眼里,并不认为她是碍于情面不得不奉陪。 千都留是搭电车再步行来高尔夫球练习场的,诚让她坐上前座,驱车前往去过几次的意大利面专卖店。这家店他从未带雪穗来过。 在照明刻意昏暗的店内,诚与千都留相对用餐。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共事时,甚至不曾相偕进过咖啡馆。诚心情十分放松,不禁觉得他们天生即十分契合,和她在一起,话题便源源不绝地涌现,甚至觉得自己能言善道。她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间或说几句话。在各家公司辗转来去的她,提及自己经历时,有一些见识甚至令诚感到惊讶。 “你怎么会想学高尔夫球?为了美容?”用餐时,他问道。 “也没有为什么。一定要说原因,算是为了改变自己吧。” “有那个必要吗?” “我常想,最好改变一下,不能再过这种浮萍般随波逐流的生活了。” “哦。” “高宫先生为什么想学呢?” “我?”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敢说是出于妻子的提议,“嗯,因为运动不足啊。”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答复。 离开餐厅后,诚送她回家。她曾一度婉拒,但看来并非出于厌恶,于是诚再次坚持,她爽快地答应了。不知她是否刻意为之,用餐期间,她没有问及诚的家庭。他当然也没有说出让她意识到雪穗存在的话。但车子开动后不久,她问:“你太太今天不在家吗?” 或许是诚多心,但她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自然。他说:“她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 她默默地轻轻点头,之后再没提起类似的问题。 她的公寓位于沿铁路兴建的一座精致漂亮的三层建筑。 “谢谢你。那么,下星期见。”下车前她说。 “嗯……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不一定会去。”他说。当时,他并不打算报名。 “哦。你一定很忙。”她露出遗憾的表情。 “不过我想我们可以偶尔见个面。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他问。用餐时,他问过她的电话了。 “可以呀。”她边说边点头。 “那就这样。” “拜拜。” 她下车时,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想抓住她的手,抓住她,把她拉过来,吻她。但,这些只停留在想象之中。 从后视镜看到她目送着自己,诚发动了车子。 要是告诉她我要报名上高尔夫球课,她会感到欣喜吗?诚把头埋在枕头里,想。真想早点告诉她,因为今晚没有机会打电话。 以后每个星期都能见到她。光是这么想,他的心就像少年那般雀跃不已。下个星期六真令人万分期待…… 他翻个身,才注意到身旁的床上传来熟睡的呼吸声。今晚,他丝毫没有拥抱妻子的念头。 * * * 江川指江川卓,原选手指原辰德,均为日本职业棒球读卖巨人队著名球员。 07 “集合一下。” 成田在七月的某一天召集了E组成员。窗外飘着梅雨时节特有的绵绵细雨。空调设定的温度很低,成田依旧把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 “关于专家系统,系统开发部那边有了新信息。”确认组员到齐后,成田说。他手上拿着一份报告。“系统开发部认为,如果数据遭窃,应该是有人以不正当的手段侵入了专家系统。在持续调查后,终于在前几天发现了有人侵入的迹象。” “真的是遭窃了?”比诚大三岁的前辈说。 “去年二月,好像有人利用公司内部的工作站,复制了整个生产技术专家系统。这么做通常会留下记录,但据说那份记录被改写了,所以以前才找不到。”组长降低音量说。 “那么,把数据带出去的,果然是我们公司的人了?”诚说话时也注意四周。 “应该是。”成田严肃地点点头,“系统开发部说待进一步调查后,才会决定要不要报警。不过,虽然查出这件事,还是无法确认那个上市的专家系统是不是抄袭我们的,这件事必须审慎调查。但是,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可能性已经提高了。” “请问……”新进职员山野举手发问,“不一定是公司的人吧?只要趁假日潜进公司,操作工作站终端机就可以了。” “还要有用户名和密码啊。” “其实,关于这一点,”成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山野提的这个问题,系统开发部也考虑过了。下手的人一定相当精通电脑,否则想得手也很难。坦白说,这是专业人士搞的鬼,所以可能性有两种,一种就是公司有内奸,另一种就是歹徒通过某种关系,取得了某人的用户名和密码。我想大家都没有认清这两组记号的重要性,我也一样。别人或许就是看准了这个漏洞。” 诚摸摸放在长裤后口袋的钱包,他把工作证放在钱包里,使用工作站终端机需要的用户名和密码,就抄在工作证背面。 “不要把这两组记号放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诚想起拿到密码时曾被如此叮咛过。他想,最好赶快擦掉。 “哦,原来东西电装也发生了这种事。”千都留端着装了咖啡的纸杯,颇感兴趣地点头。 “听你这么说,别的公司也发生了?”诚问。 “最近很多呀,尤其以后的时代,信息就是金钱。现在不管哪家公司,都改用电脑来储存数据,这对想偷数据的人来说,真是正中下怀。因为以前的数据是数量庞大的文件,现在全都装在一张磁盘里,再加上只要操作几下键盘,就能找到自己需要的部分。” “原来如此。” “东西电装现在用的基本上只是公司的内部网络吧?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公司可以与外部网络联机,这样心怀不轨的人便能从外部侵入,可能会发生更严重的案件。在美国,好几年前就开始发生这种事了。他们把擅自侵入别人电脑搞恶作剧的人称为黑客。” “哦。” 千都留毕竟待过各种不同的公司,这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仔细想想,将诚公司里的专利数据从微型胶卷改存入计算机的正是她。 时间接近下午五点,诚把空纸杯扔进一旁的垃圾筒。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的大厅仍有许多客人排队等候。诚和千都留始终没找到空位,只好靠墙站着聊天。 “对了,后来你练习切球了吗?”诚把话题转移到高尔夫球。 千都留摇摇头。“还是没时间来练习。高宫先生呢?” “我也一样,上星期上过课之后就没碰过球杆。” “可高宫先生很厉害呀,明明是我先学的,现在你却已经在学更高级的课程了。运动神经好就是不一样。” “只是刚好抓到了要领。学得稍慢的,最后反而打得更好。” “你是在安慰我吗?听起来可不怎么让人高兴呢。”虽然这么说,千都留却笑得很开心。 诚上高尔夫球课已经快满三个月了。他一次都没有缺席。高尔夫球固然比他想象中有趣,能够见到千都留的喜悦更数倍于此。 “练习结束后去哪里?”诚问。上完课一起用餐已成为两人的习惯。 “哪里都行。” “好久没吃意大利菜了,去吃吧。” “嗯。”千都留应声点头,露出撒娇般的表情。 “我说啊,”诚稍稍留意四周,小声说,“下次我们另找时间出来见面吧。偶尔也想不必在意时间,好好聊聊。”他有把握,她不会拒绝,关键在于是否会犹豫。毕竟在其他日子碰面,意义完全不同于高尔夫球课后一同用餐。 “我都可以呀。”千都留爽快地回答。也许她是故意表现得很爽快,但她的口气并没有任何不自然,嘴角也保持着笑容。 “那么,等我定好日期跟你联系。” “嗯。如果早点说,我可以调整一下工作。” “知道了。”仅仅是这段短短的对答便让诚激动不已,感觉自己往前跨越了一大步。 08 与千都留约会的日子定于七月第三个星期五,因为次日是周末,不必急着回家,而且千都留说她那天可以早点离开公司。 还有一件更方便的事。从星期四起,雪穗便要前往意大利大约一个星期,不过不是去旅行,而是采购。每隔几个月,她便会去一趟意大利。 雪穗出发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三晚上,诚回到家,雪穗在客厅摊开行李箱,为旅行作准备。 “你回来了。”她说,但并没有看他,而是面向桌上打开的记事本。 “晚餐呢?”诚问。 “我做好了奶油烩饭,随便吃吧,你一看就知道。我现在不太方便。”说这些话的时候,雪穗仍没有看丈夫。 诚默默进了卧室,换上T恤与运动裤。 他觉得最近雪穗变了。不久之前,对于无法把诚照料得无微不至,她会流着泪反省,而现在却叫他“随便吃”,说起话来语气也很冷淡。 定是事业上的得意所产生的自信,以这种方式表现在对丈夫的态度上。但是,诚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也不再要求了。以前一有什么不满,他立刻火冒三丈,但现在连大声说话的情形都没有,他只求每天平安度过。诚自我分析,认为他与三泽千都留的重逢改变了一切。自那天起,他不再关心雪穗,也不再渴望她的关心了。所谓情淡意弛恐怕就是这种情形吧。 诚一回到客厅,雪穗便说:“啊,对了。今晚我叫夏美来我们家过夜,这样明天我们一起出门更方便些。” “夏美?” “你没见过?从开张就在店里工作的女孩呀,我这次和她一起去。” “哦,你让她睡哪里?” “我已经整理好小房间了。” 你什么都先斩后奏!诚忍住这句刻薄的话。 夏美在十点多到达,她二十出头,五官清秀。 “夏美,你该不会打算这身打扮去吧?”看到夏美穿着红色T恤和牛仔裤,雪穗问。 “我明天会换成套装,这身衣服就收进行李箱。” “T恤和牛仔裤都不需要,我们不是去玩,不用带去。”雪穗的声音很严厉,诚从未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是……”夏美小声回答。 她们在客厅讨论起来,诚去冲澡。等他从浴室里出来,客厅已空无一人,她们似乎转移了阵地。诚从客厅的橱柜中取出玻璃杯和苏格兰威士忌,用冰块调了一杯,坐在电视机前啜饮。他不太喜欢啤酒,想独自小酌时,一定会喝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这也是他每晚的享受。 门开了,雪穗走了进来。诚没有看她,眼睛盯住体育新闻。“老公,”雪穗说,“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一点,夏美会睡不着。” “那个房间听不到吧。” “听得到。正因为听得到,才请你把音量调小。” 这种说法很冲。诚听了很不高兴,但仍默默拿起遥控器,降低音量。 雪穗依然站着。诚感觉得到她的目光,也察觉到她似乎有话想说。是三泽千都留的事吗?诚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但这不可能。 雪穗叹了口气,“真羡慕你。” “啊?”他转头看她,“什么?” “因为你每天可以这样过呀,喝你的酒,看你的职棒报道……” “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说你不对,只是说很羡慕。”雪穗掉头走向卧室。 “你先别走,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就直说!” “声音不要这么大,会被听到的。”雪穗皱起眉头。 “是你找我吵的。我问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说完,雪穗转身面对诚,“我是在想,你难道没有梦想、没有抱负、不求上进吗?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放弃一切努力,不再磨炼自己,每天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老去吗?我只是这样想。” 诚的神经很难不受到这几句话的刺激,他陡然间感到全身发热。“你是想说,你有抱负,又求上进?你也不过是在装女强人的样子!” “我可是认真在做。” “店是谁的?那是我买给你的!” “我们付了房租呀,而且,你不是用卖掉家里地产的钱买的吗?有什么好骄傲的!”诚站起来,瞪着雪穗,她还以凌厉的眼神。“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她说,“你最好也早点睡,酒别喝过头了。” “不用你管。” “那好,晚安。”雪穗一边的眉毛挑了一下,消失在卧室里。 诚在沙发上坐下,抓住酒瓶,往只剩一小块冰的酒杯里猛倒。他喝了一大口,味道比平常辛辣。 一醒来,诚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皱着眉头,揉揉视线模糊的眼睛,看到了雪穗坐在梳妆台前化妆的背影。他看看闹钟,差不多该起床了,身体却像铅一样重。他想和雪穗说话,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不知为何,她的身影感觉非常遥远。但一看到她映在镜中的面孔,他不禁觉得奇怪,因为她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 “你那是怎么了?”他问。 涂完口红、正在整理化妆包的雪穗停下手上的动作。“什么怎么了?” “你的左眼,为什么戴着眼罩?” 雪穗缓缓转过身来,像能剧面具一般面无表情。“因为昨晚那件事。” “哪件事?” “你不记得了?” 诚没说话,努力想唤起昨晚的记忆。他和雪穗吵了几句,然后多喝了一点酒。到这里他都还记得,但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想不起来,只恍恍惚惚记得非常困倦。但那之后他完全没了印象,头痛也让他无法回想。 “我做了什么?”诚问。 “昨天晚上我睡了之后,你突然掀开我的被子……”雪穗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不知道吼了什么,就动手打我。” “什么?”诚睁大了眼睛,“我没有!” “你在说什么,明明就动手了。我的脑袋、我的脸……才会变成这样。” “我完全……没印象了。” “也难怪,你好像醉了。”雪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门口。 “等等,”诚叫住她,“我真的不记得了。” “是吗?我却忘不了。” “雪穗,”他试图调整呼吸,脑中一片混乱,“如果我动了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雪穗站着俯视他片刻,说:“我下星期六回来。”说完便开门离去。 诚倒回床上,凝视着天花板,试着再度回忆。但他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09 千都留手上的平底玻璃酒杯里,冰块叮当作响。她的眼睛下缘有些泛红。“今天真的很开心,聊了这么多,又吃了好吃的东西。”她像唱歌一般缓缓地左右晃动脑袋。 “我也开心极了,好久没这么痛快了。”诚一只胳膊肘架在吧台上,身体朝向她,“这都要感谢你,今天真的要谢谢你陪我。”这句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不免令人脸红,所幸酒保并不在旁边。 他们在赤坂的某家酒店。在法国餐厅用餐后,两人来到这里。 “应该道谢的是我,总觉得这几年来的郁闷一下子全烟消云散了。” “你有什么郁闷的事吗?” “当然喽,人家也是有很多烦恼的。”说着,千都留喝了一口“新加坡司令”。 “我啊,”诚摇着装了芝华士的玻璃杯说,“能遇见你真的很高兴,甚至想感谢上天。” 这句话可以解释为大胆的告白,千都留微笑着,微微垂下眼睛。 “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一听他这么说,千都留抬起头来,眼睛有些湿润。 “大约三年前,我结婚了。但事实上,在结婚典礼前一天,我作了一个重大决定,到某个地方去了一趟。” 千都留偏着头,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 “我要告诉你此事的经过。” “好的。” “但是,”他说,“要在我们两人独处的地方。” 她似乎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诚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摊开,手心里是一把酒店的房间钥匙。 千都留低着头,默不作声。诚十分明白她心中正激烈斗争。 “我刚才说的某个地方,”他说,“就是公园美景,那天晚上你预订的那家酒店。” 她再度抬起头来,这次,她的眼圈红了。 “去房间吧。” 千都留凝视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前往酒店房间的路上,诚告诉自己,这样才对。自己以前走错了路,现在,他总算找到了正确的路标。 他停在房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10 委托人叫高宫雪穗,是个脸蛋漂亮得足以做明星的少妇,然而她的表情却和其他人一样黯淡。 “这么说,是您先生要求您和他离婚的了?” “是的。” “理由他却不肯明说,是吗?只说没法再和你在一起了?” “是的。” “您心里有没有怀疑什么?” 委托人闻言先是显得有些犹豫,然后才说:“他好像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这个是我请人调查的。” 她从香奈儿包里拿出几张照片,上面清楚地拍到一对男女在各种不同的地方约会。男方是头发三七分、一脸勤恳老实相的上班族,女方是短发的年轻姑娘,两人看上去显然沉醉在无比的幸福中。 “您曾经问过您先生这位小姐是谁吗?” “还没有,我想先跟您谈完再决定。” “明白了。您有分手的意愿吗?” “有。我想我们已经无法挽回,以前我就这么想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有了这种想法?” “我想应该是他和这位小姐交往后才开始的,他有时候会动粗……不过只是喝醉的时候。” “真是太过分了。有人知道此事吗?我是说,谁能够作证?”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不过,有一次刚好我们店里的小姐来我家里过夜。我想她应该记得。” “我明白了。”女律师一边记录谈话内容,一边想,有了证人,要对方就范就太容易了。那种乍看之下像好好先生,却回家欺凌老婆的纸老虎,是她最厌恶的类型。 “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样对我。他以前明明那么温柔……”高宫雪穗用雪白的双手掩住嘴,开始啜泣。 第十章 01 进了停车场,今枝直巳便皱起眉头,因为几十个停车位几乎全满了。“泡沫经济不是已经破灭了吗?”他嘀咕道。 今枝在最里边的车位上停好爱车本田序曲,从车厢里拉出高尔夫球袋。袋上薄薄的一层灰尘是在房间角落放了两年的结果。他在公司前辈的建议下学打高尔夫球,有一段时间相当热衷,但独立开业后一个人工作,球杆便再也没有离开过球袋。并不是因为工作忙碌,而是没有机会上场。他深深感到,高尔夫球这种运动,实在不适合独来独往的人。 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正门令人联想到平价的商务酒店。走进大门,今枝再度感到不耐烦,大厅里排队等候的玩家无聊地看着电视,共有将近十人。 虽然很想改天再来,但凡是假日,状况应该都是如此。他无奈地走向前台排队登记。 之后,今枝在沙发上坐下,茫然地望着电视。正在转播相扑,是大相扑的夏场所。因为时间还早,画面上出现的是十两力士的对战。最近相扑越来越受欢迎,十两和幕内较低级别的比赛也受到越来越多的相扑迷关注,想必是受到若贵兄弟、贵斗力、舞之海等新星崛起的影响。尤其是贵花田在三月场所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三赏力士,随即在夏场所首日便打败千代富士,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金星”。两天后,千代富士又败给贵斗力,从而宣告隐退。 今枝看着电视,心想时代的确不停地改变。媒体连日报道泡沫经济已经破灭。那些靠股票和地产身价暴涨的人,看到梦想如泡沫般消逝,想必寝食难安。这个国家也许会因此沉淀一点,今枝如此期待。花五十亿元买一幅梵·高的画,便是社会陷入疯狂的明证。 只是,环视大厅,今枝认为年轻女子的奢华作风仍未改变。不久之前,高尔夫球还是男人的游戏,而且是具有某种地位的成年男子的娱乐。然而最近,高尔夫球场似乎已被年轻姑娘攻占。事实上,排队等候的玩家有一半是女性。 只不过,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把闲置已久的球杆又翻了出来——他暗自发笑。四天前接到学生时代的朋友来电,说与两位公关小姐相约打高尔夫球,问他要不要一同前往。听朋友的说法,应是原本同行的男子无法前去。 想到许久不曾进行像样的运动,他便答应了。不过听到有年轻女子同行,让他有所期待也是事实。唯一担心的是自己好久没握球杆了,他想到这里有练习场,便过来练习。实际上场是两周后的事,他希望在那之前找回以往的球感,至少不要在球场上出丑。 可能是来的时间还不错,等了三十分钟左右,广播便呼叫他的名字。在前台接过打击席位的号码牌和出球用的代币,他走进练习场。 他分到的打击席位在一楼右侧。在附近的给球机投入代币,先拿了两盒球。 稍作热身后,他在打击席上就位。因为荒疏许久,他决定从过去拿手的七号铁杆开始,且不全力挥杆,先练习击球。 最初还有些生涩,但感觉慢慢回来了。打完二十球左右,他便能用力挥杆,重心移动也很顺畅,也掌握到以球杆面的甜蜜点击球的要领。据他目测,铁杆应该打出了一百五六十码远。他很高兴,觉得疏于练习也没什么,还算挺能打。他热衷高尔夫球时,曾请认识的专业教练指导过。 换成五号铁杆打了几球后,今枝感觉到斜后方有一道目光。在他前一个打击席打球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休息,不过那人似乎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今枝打球。感觉虽然不至于不舒服,但在别人注视下打自然有些别扭。 今枝边换球杆边偷瞄男子。那人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三十岁。 咦?今枝微偏着头,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再偷偷看几眼,果然没错,有印象,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但是,就男子的模样看来,他似乎不认得今枝。 尚未回想起来,今枝便练习起三号铁杆。不久,前面的男子开始打了,球技相当高明,姿势也很潇洒。他用的虽然是一号木杆,但打出的球仍直扑二百码外的网。 男子的脸稍微偏右时,露出颈后并排的两颗痣。今枝见状差点失声惊呼——他突然想起男子是谁了。 他是高宫诚!在东西电装株式会社专利部工作。 啊,对,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在这里遇到高宫完全不是偶然。想练习高尔夫球时立刻想起这家练习场,是因为三年前那件案子,他就是在那时认识了高宫。 难怪高宫不认得他,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道事情后来怎么样了?今枝想。他现在仍和那女子来往吗? 三号铁杆怎么打都打不好,今枝决定稍事休息,在自动售货机买了可乐,坐下来看高宫打球。高宫正在练习劈球,看来目标是五十码之前的那面旗子。轻挥杆打出去的球轻轻上抛,落在旗子旁边。真是好身手。 或许是感觉到有人在看,高宫回过头来。今枝转过视线,把罐装可乐送到嘴边。 高宫走近今枝:“那是勃朗宁吧?” 今枝咦了一声,抬起头来。 “那根铁杆,是不是勃朗宁的?”高宫指着今枝的球袋说。 “哦……”今枝看向刻在杆头的商标,“好像是,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他在随意逛一家高尔夫球店时一时冲动购物的结果,店主推荐了这支球杆。店主在长篇大论地说明球杆的优点后,还说“最适合像你这种体格稍瘦的人”。但今枝决定购买并不是因为相信店主的说法,而是喜欢这个制造商名称。他有一段时间对枪支相当着迷。 “可以借看一下吗?”高宫问。 “请。”今枝说。 高宫抽出五号铁杆。“我有个朋友球技突飞猛进,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哦,不过应该是你朋友球技好吧。” “可他是换了铁杆后突然变好的,所以我想或许应该找一支适合自己的球杆。” “哦。不过,你已经很厉害了。” “哪里,当真上场就不行了。”说着,高宫摆好姿势,轻轻挥了挥,“嗯,握把细了点……” “要不要打打看?” “可以吗?” “请吧,请。” 高宫说声“那我就不客气了”,便拿着球杆进入打击席,开始一球、两球地打。转速极快的球以冲天之势往上飞。 “漂亮!”今枝并非在恭维。 “感觉很棒。”高宫满意地说。 “你请尽量打吧,我要用木杆练习。” “是吗?谢谢。” 高宫再度挥杆,几乎没有失误。这并不是球杆的功劳,而是因为他的姿势正确。今枝想,高尔夫球教室果然没有白上。是的,高宫曾经在这里的高尔夫球教室上课,还和此处的女学员交往。稍作思索,今枝便想起了那名女学员的名字——三泽千都留。 * * * “本场所”指日本大相扑比赛,每年共有6次,分别于1、3、5、7、9、11月举行,每次赛期为15天。5月举行的“5月场所”一般称为“夏场所”。 日本大相扑的力士等级由低至高为:序之口、序二段、三段目、幕下、十枚目(又称十两)、前头、小结、关胁、大关、横纲,自前头至横纲称为幕内力士。金星是指前头力士击败横纲。 指高尔夫球杆杆头上的一个区域,以那里触球能令球飞出最远距离。 02 三年前,今枝待在“东京综合研究”这家公司,公司专门承办调查企业或个人信息,在全国各地拥有十七家事务所,今枝服务于目黑事务所。公司的特点在于委托人多半是企业,委托内容包罗万象,从调查潜在合作企业的业绩和运营状况,到是否有猎头公司对自己的员工展开挖角行动等,不一而足。也有委托案是调查年轻的社长与哪个女职员有染,后来查明该公司隶属于董事会的四名女职员全遭该年轻社长染指,负责调查的今枝等人也不由得苦笑。 那个自称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相关人士的男子委托的事务也颇为奇特,他希望调查某家公司的一种产品。公司是一家叫Memorix的软件开发公司,产品则是该公司正强力促销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软件。 换句话说,这件委托案是调查该软件的研发过程,以及主要研发者的简历和人际关系等。 至于调查的目的,委托人并没有详细说明,但从他的言谈中可隐约窥知一二。东西电装似乎认定该软件窃自他们内部自行研发的系统,但仅通过产品比较实难证明,因此想找出软件盗用者。委托人认为要窃取东西电装的软件,必有内部共犯,只要调查Memorix研发负责人,应可找出与东西电装之间的交叉点。那时目黑事务所约有二十名调查员,其中半数被指派进行此项工作,今枝也在其中。 展开调查约两周后,他们便掌握了Memorix的概况。该公司成立于一九八四年,由曾任程序设计师的安西彻担任社长。包括兼职者在内,共有十二名系统程序设计师。主要是接受客户委托,进行各种程序的研发,以此追求企业成长。 该公司研发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确有很多疑点,其中最主要的是与金属加工相关的庞大技术与资料的来源。他们对外宣称,进行软件研发时曾与某中坚金属材料制造商进行技术合作,但今枝等人详细调查的结果显示,软件早已研发完成,那家金属材料制造商只是进行确认。 最可能的情况便是盗用过去往来客户的数据。Memorix曾与多家公司合作,有机会接触各方技术信息,其中自然包含金属加工的相关资料。 然而,这样的可能性毕竟极低。因为Memorix就信息管理方面与客户签有数份规范详尽的合约,若Memorix员工未经许可擅自将资料携出、泄露,一经发现,Memorix必须赔偿巨额罚金。 因此,东西电装的软件被窃是合理的推测。Memorix与东西电装完全没有联系,而且,东西电装的软件从未离开过公司。即使软件内容有极大相似之处,Memorix仍可声称纯属偶然。 深度调查后,终于锁定一名男子,此人的头衔是Memorix的主任研发员,叫秋吉雄一。 此人于一九八六年进入Memorix,他一加入,Memorix便突然展开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研究。翌年,研发工作已初步完成,速度之快超乎常理,这样的研究一般再短也需要三年。 莫非秋吉雄一带着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基础数据投效了Memorix?这是今枝等人的推论。 然而,对于秋吉这个人,他们的调查却不得要领。 他住在丰岛区的出租公寓,但没有在此区入籍。今枝等人通过公寓管理公司调查秋吉入住前的地址,没想到竟然在名古屋。 调查员立刻前往,却只见一栋如烟囱般高耸的大楼昂然挺立。调查员在附近打听,但终无法问到该大楼动工前是否曾有姓秋吉的人在此居住。向区公所查询的结果也一样,秋吉雄一的户籍并不在此。此外,秋吉租屋时填写的保证人住在名古屋,但其住处却空无一人。 秋吉究竟是何许人也?为查明这一点,他们进行了最基础的调查,即持续监视。 他们趁秋吉不在时,在他丰岛区的公寓设置了两部窃听器,一听屋内,一听电话。同时,寄给他的邮件除了挂号与限时专递外,几乎全数拆封查看,然后再重新封好,放回信箱。当然,用这类手法获得的资料无法用来对簿公堂,但此时以查明他身份为第一优先。 秋吉似乎只在公司与住宅间来去。没人造访他的住处,也没有值得调查的电话。毋宁说,几乎连电话都没有。 “这个人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简直孤独得要命。”和今枝同组的男子曾望着镜头里的房间窗户说。那时,他们正坐在伪装成干洗店货车的厢型车里,摄像头设在车顶。 “或许他是在逃命,”今枝说,“才隐姓埋名。” “比如杀了人之类?”搭档笑了。 “可能。”今枝也笑着回答。 不久,他们查出秋吉至少会与一个人联系。有一次他待在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子音,原来是传呼。今枝绷紧神经,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机上,以为秋吉会打电话。 然而,秋吉却离开房间,径直走出公寓大楼。今枝他们急忙尾随其后。 秋吉在烟酒店外的公共电话前停下脚步,拨打电话,面无表情地说了些什么,谈话期间也不忘注意四周,所以今枝他们无法靠近。 这种情况发生了好几次。传呼响后,秋吉一定会外出打电话。因为他绝不使用屋内的电话,今枝也曾以为他发现了窃听器,但如果真是如此,他应该会拆掉窃听器。他恐怕是养成了凡是重要电话都使用公共电话的习惯,而且纵使拨打公共电话,也绝不固定于一处,而是每次更换不同的场所,防范相当彻底。 是谁拨打他的传呼呢?这是当时最大的谜。 但这个谜还没有解开,事情便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了。因为秋吉采取了令人不解的行动。 先是某个星期四,秋吉难得地在下班后来到新宿。其实这不叫难得,因为根本是今枝一行展开调查以来的第一次。秋吉进入新宿车站西口旁的咖啡馆。 在那里,秋吉与一个男子碰面。男子年约四十五岁,身材瘦小,面无表情,心思难测。今枝第一眼看到那人,心中便生起一阵不安。 秋吉从男子手里接过一个大信封,确认过后,便交换一般递给男子一个小信封。男子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现金。男子迅速点数后塞进外套的内袋,再拿出一张纸给秋吉。一定是收据,今枝估计。 接着,秋吉与男子交谈了几分钟,同时站起身来。今枝与搭档分头跟踪。今枝跟秋吉,发现他直接回到住处。 搭档跟踪的人,经查,乃是于东京都内开设事务所的侦探社社长,虽名为社长,其实只有一个由妻子兼任助手的员工。 果然不出所料,今枝并不意外,因为那名男子身上有一股同行特有的气息。 他们想知道秋吉通过侦探在调查什么。如果是与东京综合研究有关联的侦探社,并非无法可想。但秋吉雇用的是以自由工作者身份营业的人,若接触时稍有不慎,被人探出了底,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决定暂时继续锁定秋吉。 一个周六,秋吉再度行动。今枝等人照例监视公寓,只见秋吉穿着运动衫与牛仔裤,一身休闲打扮,今枝与搭档一同跟踪。秋吉的背影散发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今枝有种预感,感觉这不是单纯的外出。 秋吉换了电车,在下北泽车站下车。他不时以锐利的眼神扫视四周,但似乎并未发现自己已被跟踪。他在车站附近走动,手上拿着张小纸条,不时查看门牌标志,今枝推测他在找某户人家。 不久,他停下脚步。地点是铁路旁一幢三层楼的小型建筑前,看来是供单身人士居住的套房式公寓。 秋吉并未踏入那幢公寓,而是进入对面的咖啡馆。今枝犹豫片刻后,要同行的搭档进入咖啡馆,他估计秋吉可能与人相约在此。他自己则到附近的书店等候。 一小时后,搭档独自从咖啡馆出来。“他不是约了人,”搭档说,“是在监视,一定是监视住在那里面的人。”他朝对面的公寓扬了扬下巴。 今枝想起之前的侦探,秋吉难道在请人调查住在这里的人?“那我们只好继续待在这里了。”今枝说。 “没错。” 今枝叹了一口气,寻找公共电话,请事务所开车过来。但车还没到,秋吉便离开了咖啡馆。 今枝往公寓看去,一个年轻女子正往车站走去,手里拿着高尔夫球袋。秋吉跟在该女子十数米后,今枝两人则尾随秋吉。 女子的目的地是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秋吉也进入场内,这次换今枝跟进去。 今枝继续观察,发现女子参加了高尔夫球教室。秋吉仿佛确认一般目送她进去之后,拿了一张高尔夫球教室的简介便离开了。当天他并未再次前往练习场。 今枝等人对女子展开调查,立刻查明了她的身份。她叫三泽千都留,服务于人才派遣公司。今枝等人向该公司查询,得知她曾被派遣至东西电装。于是,秋吉与东西电装总算连起来了。 今枝等人乘胜追击,继续锁定秋吉,深信他迟早会与三泽千都留接触。 然而,事情却往意外的方向发展。 一段时间均无异动的秋吉,于一个星期六再度前往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时间正是三泽千都留参加的高尔夫球教室开始前。秋吉并没有接近三泽,照样在暗地里监视。 不久,三泽千都留与一个男子比邻而坐,亲密地交谈起来,宛如情侣。 至此,秋吉离开了练习场,他的目的仿佛就是亲眼确认这一幕。 就结果而言,这是秋吉最后一次接近三泽千都留。之后,他再也不曾前往老鹰高尔夫球场。 今枝等人调查了与三泽千都留言谈甚欢的男子。男子名叫高宫诚,是东西电装的员工,隶属专利部。 他们认为其中必有蹊跷,便调查了两人的关系,以及与秋吉之间的关联。然而,调查的结果并未发现任何与盗用软件相关的线索,唯一的收获是已婚的高宫诚似乎与三泽千都留发生了婚外情。 不久,委托人便提出了中止调查的请求。这也难怪,调查费不断增加,却得不到丝毫有用的情报。东京综合研究交给委托人厚厚一沓报告,但对方如何运用不得而知。今枝猜想,多半是直接送进碎纸机。 03 不寻常的金属声让今枝回过神来,一抬头,只见高宫诚一脸错愕地站着。“啊,啊,啊……”高宫诚看着手上的球杆,嘴巴张得老大,球杆的前端整个儿断了。 “啊!断了。”今枝看看四周,杆头落在高宫前方约三米处。 四周的人也发现异样,纷纷停下看着高宫。今枝走上前,捡起断裂的杆头。 “啊!真对不起。怎么会这样?”高宫握着失去杆头的球杆,不知如何是好,脸色都发青了。 “怕是所谓的金属疲劳吧,这杆子之前被我用得很凶。”今枝说。 “真的很抱歉,我认为我的打法没错……” “哦,这我知道。定是我以前没打好,今天才这样。就算是我来打,也会断。请别放在心上。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事。那……请让我赔,球杆毕竟是我打断的。” 今枝挥了挥手:“不必不必。反正本来迟早会断。要让你赔,我才不好意思呢。” “可这样我过意不去。更何况,赔偿也不是我自掏腰包,我有保险。” “保险?” “是,我买了高尔夫玩家保险。只要办好手续,应该可以获得全额理赔。” “可这是我的球杆,保险应该不能用吧?” “应该可以。我去问问这里的高尔夫球用品店。”高宫拿着折断的球杆走向大厅,今枝跟在后面。 店位于大厅一角。高宫似乎是熟客,脸孔晒得黝黑的店员一看到他便打招呼。高宫出示断裂的球杆,说明缘由。 “哦,没问题,保险会理赔。”店员立刻说道,“申请保险金需要损坏地点的证明、损坏球杆的照片和修理费清单。至于球杆是否为本人所有,无法证明。相关文件由我们准备,麻烦高宫先生与保险公司联络。” “麻烦了。请问修好球杆大概要几天?” “这个,必须先找到同样的杆身,可能要两个星期左右。” “两个星期……”高宫为难地回头望着今枝,“可以吗?” “可以,没问题。”今枝笑着说。如果要花上两个星期,可能赶不上球场之约,但他并不认为少一根球杆会对成绩造成什么影响,也不想再让高宫过意不去。 今枝他们当场便委托修理,随即离开了用品店。 “啊,诚。”两人正准备再度前往练习场,有人叫住了高宫。一看来人,今枝不由得闭紧嘴巴,他认得那张脸,是三泽千都留。她身后站着一个高个男子,这个人他不认识。 “哦。”高宫对两人说。 “练习结束啦?”千都留问。 “还没,发生了一点小意外,给这位先生造成不少麻烦。”高宫把事情告诉两人。听着听着,千都留现出了担忧的神色。“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对不起,向您借球杆已经够厚脸皮了,竟然还折断……”她向今枝鞠躬道歉。 “哪里,真的没关系。”今枝连忙摇手,向高宫问道,“呃,这位是尊夫人吗?” “嗯,是啊。”高宫显得有点难为情。 这么说,外遇修成正果了,天底下果真无奇不有,今枝心想。 “没有人受伤吧?”千都留身后的男子问。 “这倒是不用担心。啊,对了,忘了给你我的名片。”高宫从长裤的口袋里取出皮夹,拿出名片递给今枝。“敝姓高宫。” “啊,幸会幸会。” 今枝也取出皮夹,他也习惯把名片放在那里。但一时间他犹豫了,不知该给他哪一张。他随身携带有好几种名片,每一张的姓名和头衔都不同。 他最终决定给高宫真正的名片。这时候用假名毫无意义,而且谁也不能断定高宫他们将来不会成为他的顾客。 “哦,原来是侦探事务所啊。”看了今枝的名片,高宫一脸不可思议。 “若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光顾。”今枝轻轻施礼。 “比如说调查外遇?”千都留问道。 “是啊,当然。”今枝点点头,“这类业务最多了。” 她嘻嘻一笑,对高宫说:“那这张名片最好还是交给我保管喽!” “也许哦。”高宫也逗趣地笑着回答。 今枝也想对千都留说,是啊,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最危险了,你最好小心点。 因为她的下腹部已经高高隆起。 04 今枝直巳的事务所兼住处位于西新宿,在一栋面对小路建造的五层建筑的二楼。大楼旁便有公车站,从新宿车站到这里只要几分钟。但是,这对客人来说并不见得方便。每次在电话里说出路径,客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发出犹豫的沉吟。为说服客人大驾光临,今枝往往好话说尽,但每次电话一挂,疲倦感总是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他也知道搬到车站旁更有利。委托人在前往侦探事务所的路上,多半抱着种种烦恼疑惑,极有可能在搭公交车的那几分钟改变心意,决定放弃。 但随着地价高涨,房租也跟着走高。今枝实在不想为了租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每个月付出令人咋舌的大把钞票。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房租贵,调查费也会随之水涨船高。尽可能以合理的收费为委托人服务,这是他创业的宗旨。 筱冢一成打电话到事务所,是七月将至的一个星期三。窗外飘着丝丝细雨,今枝已经死了心,以为那天不会有客人了。一听到来电人是筱冢,今枝的直觉登时告诉他有生意上门了,因为委托人的声音会有一种独特的语气。 果然,对方表示有些私事想谈,询问是否方便现在前来拜访。今枝回答:“我等你。” 挂掉电话,今枝歪着头思忖,筱冢一成应该未婚,这么说,或许不是一般的外遇调查。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发现情人异常时会委托他人调查的人。 与高宫诚在高尔夫球练习场偶遇那天,站在成为高宫妻子的千都留身后的,便是筱冢一成。那天他们三个人相约用餐,约在高尔夫球练习场碰面。今枝自然不可能参与他们的聚会,不过在练习场大厅喝着纸杯装的速溶咖啡时,倒是和三人相谈甚欢。筱冢便是那时候递给他名片的。 后来,今枝在高尔夫球练习场和他再次碰面,筱冢的高尔夫球艺也颇高。他们曾略微提及今枝的工作,筱冢看似不甚在意,但或许当时他内心已经有所盘算。 今枝抽出一根万宝路,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了火,双脚往文件乱堆的办公桌一跷,靠在椅子上吞云吐雾一番。灰白色的烟在微暗的天花板上飘荡。筱冢一成并不是一般上班族。他伯父是筱冢药品的社长,他是未来的领导层。这么一来,他要委托的调查可能与产业有关。想到这里,今枝感到全身血流加速,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今枝在两年前辞掉东京综合研究的工作自立门户。他厌倦了被当成廉价劳工剥削,有了单枪匹马闯天下的自信,也建立起了各方面的人脉。事实上,他的营业状况不错。委托的工作相当稳定,要养活自己不成问题。他有一小笔积蓄,也有一个月享受一次高尔夫球的宽裕。但就是缺乏成就感。他目前的工作多半是外遇调查,任职于东京综合研究时常接触的产业调查,现在可说已绝缘了。他每天都为追查男人与女人的爱恨情仇奔波。他并不讨厌这种情况,只是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绷紧神经。从前,他一度想当警察,甚至考进了警校。然而,警校毫无意义的严谨纪律令他心生反感,他便中途退学。这是他二十来岁时的事。 后来他打过几份工。有一天,在报纸上看到东京综合研究招聘职员的广告。既然当不了警察,就当侦探吧。他以这种半开玩笑的心情接受面试,虽被录取,但一开始是工读生待遇,过了半年才成为正式职员。 当上调查员,他发现自己极为适合这一行。这份工作完全不像影视中的私家侦探那般精彩,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孤独而单调的工作。因为不具备警察的权力,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堂而皇之地进去。此外,他们负有保守委托人秘密的义务,尽最大可能不留下调查痕迹,同时不能有任何遗漏。而历经千辛万苦得到梦寐以求的资料时,那种喜悦与成就感,是从别的地方体会不到的。 或许可以找回那种亢奋——接到筱冢的电话,今枝怀着这样的期待。他有不错的预感。但他摇摇头,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算了吧,期待越高只会越失望。想必又是调查女人的品行,十之八九错不了。他站起来,准备泡咖啡,墙上的时钟指着两点。 05 筱冢一成于两点二十分抵达。他穿着浅灰色西装,尽管下着雨,发型仍一丝不乱,看起来比在高尔夫球练习场时大上四五岁。这就是精英分子的气派吧,今枝想。 “最近很少在练习场碰面啊。”在椅子上坐下后,筱冢说。 “没有上球场,就不禁散漫起来。”今枝边端出咖啡边说。自从上次和公关小姐去打球后,他只去过练习场一次,还是为了去拿修理好的五号铁杆,顺便练习。 “下次一起去吧,有好几个球场可以带朋友去。” “真不错,请务必要找我。” “那么,也找高宫一起去吧。”说完,筱冢把咖啡杯端到嘴边。今枝发现,他的姿势和口吻出现了委托人特有的不自然。筱冢放下咖啡杯,吐了一口气才开口:“其实,我要拜托你的,是一件不太合常理的事。” 今枝点点头。“来这里的客人大多都认为自己的委托不合常理。什么事?” “是关于某个女子,”筱冢说,“我希望你帮忙调查一个女子。” “哦。”今枝略感失望,果然是女人的问题啊。“是筱冢先生的女友?” “不,这女子和我没有直接关系……”筱冢把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就是她。” “我看一下。”今枝伸手拿起。 照片里是一个美丽女子,似乎是在某豪宅前拍摄的。她穿着外套,季节应该是冬天,那是件白色皮草。她朝着镜头微笑的表情极为自然,即使说是专业模特儿也不足为奇。“真是个美人。”今枝说出感想。 “我堂兄正在和她交往。” “堂兄?这么说,是筱冢社长的……” “儿子,现在担任常务董事。” “他今年贵庚?” “四十五……吧?” 今枝耸耸肩。这个年龄当上大制药公司的常务董事,一般上班族根本无法企及。“应该有夫人吧?” “现在没有,六年前因为空难去世了。” “空难?” “日航客机坠落失事那次。” “哦,”今枝点点头,“原来你堂嫂搭了那班飞机啊,真是令人遗憾。还有其他亲人亡故吗?” “没有,搭乘那班飞机的亲人只有她。” “没有孩子?” “有两个,一男一女。幸好这两个孩子当时没有搭那班飞机。”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啊。”筱冢说。 今枝再度看向照片中的女子,那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令人联想到猫咪。“既然夫人已经过世,你堂兄和人交往,应该没有问题吧?” “当然。身为亲戚,我也希望他尽快找到好对象。毕竟,不久的将来,他便要肩负起我们整个公司。” “这么说,”今枝的指尖在照片旁咚咚地敲着,“这女子有问题了?” 筱冢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老实说,正是如此。” “哦。”今枝再度拿起照片。里面的女子越看越美,肌肤看上去如瓷器般洁白光滑。“怎么说?如果方便,可以请教一下吗?” 筱冢微微点头,双手在桌上十指交叉。“其实,这女子结过婚。不过这当然不成问题,问题是与她结婚的人。” “是谁?”今枝忍不住压低声音。 筱冢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后才说:“那人你也认识。” “啊?” “高宫。” “什么?”今枝陡然挺直了背脊,直直地盯着筱冢,“你说的高宫,就是那位高宫先生?” “正是高宫诚,她是他前妻。” “这真是,太……”今枝看着照片,摇摇头,“太令人惊讶了。” “可不是!”筱冢露出一丝苦笑,“以前我好像提过,我和高宫在大学都参加了社交舞社。照片里的女子,是和我们联合练习的女子大学社交舞社的社员。他们就是因此而认识、交往、结婚的。” “什么时候离的婚?” “一九八八年……三年前。” “离婚是因为千都留小姐?” “详情我并没有听说,不过我想应该是吧。”筱冢的嘴角微妙地扭曲了。 今枝双手盘在胸前,回想起三年前的情况。这么说,他们停止调查后不久,高宫就与妻子离异了。“高宫先生的前妻正与你堂兄交往?” “是的。” “这是偶然吗?我的意思是说,你堂兄是在你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遇见高宫先生的前妻,开始交往的吗?” “不,也不能说是偶然。现在想来,算是我把堂兄介绍给她认识。” “怎么?” “我带我堂兄去了她店里。” “店?” “一家位于南青山的精品店。” 筱冢说,这个叫唐泽雪穗的女子,与高宫离婚前便开了好几家精品店,当时筱冢从未去过。但她与高宫离婚后不久,他收到精品店特卖会的邀请函,才首次光顾。至于原因,他解释:“是高宫拜托我的。他们虽然离婚了,但曾是枕边人的女人要独立生活,他似乎是想暗地里为她出一点力。离婚的原因好像出在他身上,所以也有点补偿的意味在内。”今枝点点头,这种情形很常见。每次听到这种事,他都深深感到男人真是心软的动物。偶尔甚至有些男人,即使离婚肇因于妻子,分手后仍希望为前妻尽力。反观女人,分手后对男人往往不闻不问,就算错在自己也一样。 “我对她多少也有些关心,所以决定亲自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我跟我堂兄提起这件事,他说要跟我一起去,理由是想找时髦一点的休闲服,我们于是一同前往。” “命运的邂逅就这样发生了。” “看来似乎如此。” 筱冢说,他完全没注意到堂兄康晴强烈地受到唐泽雪穗的吸引,事后康晴坦承:“说来难为情,但我对她真的一见钟情。”甚至表明非卿莫娶。 “他不知道这位唐泽雪穗是你好友的前妻吗?” “知道。第一次带他去精品店之前,我就告诉了他。” “即使如此,仍然爱上她?” “是。他本就是个很热情的人,一旦栽进去,任谁也拉不回。我之前全然不知,不过听说我带他去之后,他三天两头往她的精品店跑。女佣抱怨家里多了好些衣服,我堂兄根本也不穿。” 筱冢的话让今枝忍俊不禁。“我可以想象,那真是不得了。那么,你堂兄的努力追求有结果了?你刚才说他们已经在交往了。” “我堂兄想和她结婚,但听说女方不肯给明确的答复。似乎是因为年龄的差距,再加上有孩子,让她犹豫不决。” “的确,也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婚姻失败,让她更加慎重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也许。” “那么,”今枝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放在桌上,“要调查这女子的哪一部分?照刚才的描述,你对这位唐泽雪穗似乎已相当了解了。” “其实不然。老实说,她全身上下充满了谜团。” “与你不相干的人充满了谜团也很自然,不是吗?” 筱冢却缓缓摇头:“问题在于谜团的性质。” “性质?” 筱冢拿起唐泽雪穗的照片。“我认为,如果我堂兄真能得到幸福,跟她结婚也无妨。虽然她是我好友的前妻,的确让我有点排斥,但我想通了就会习惯。只是……”他把照片转向今枝,继续说,“看着她,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诡异,我实在不认为她只是个坚强的女子。” “这世上有哪个女子只是坚强呢?” “她这个人乍看之下就会让人这么认为。无论如何艰辛困苦,她都咬牙忍耐,拼命露出笑容,她就是给人这种印象。我堂兄也说他之所以受到吸引,不仅是因为她的美貌,也是因为来自内在的光辉。” “你是说,她的光辉是假的?” “就是希望你调查这一点。” “很难哪。有什么具体理由让你怀疑她?” 今枝这么一问,筱冢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有。” “什么?” “钱。” “哦?”今枝往椅背靠去,再次望着筱冢,“怎么说?” 筱冢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点高宫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她的资产似乎有很多是不透明的。就拿开设精品店来说,高宫说他完全没有给予资助。据说她当时对股票非常热衷,但一个外行的投资人不可能在短期内赚那么多钱。” “是因为娘家有钱吗?” 筱冢摇头:“照高宫的说法显然不是,听说她母亲是教茶道的,加上年纪,只能勉强度日。” 今枝点点头,他开始产生兴趣了。“筱冢先生,你心里有什么疑虑?你认为这位唐泽雪穗背后有金主吗?” “我不知道。结了婚仍与金主维持关系,这实在说不通……但我认为她背地里一定有鬼。” “背地里啊……”今枝伸小指挠了挠鼻翼。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起疑。” “什么事?” “每个和她有密切关系的人,”筱冢压低音量,“都遭遇了某种形式的不幸。” “咦?”今枝回视他的脸,“不会吧!” “高宫便是一个。虽然他现在跟千都留结了婚,过得很幸福,但我想离婚毕竟是一种不幸的事。” “但原因不是出在他身上吗?” “表面上是这样,但真相就不见得了。” “哦……好吧。其他遭遇不幸的人呢?” “我以前的女朋友。”说完,筱冢的双唇紧紧抿上。 “哦……”今枝喝了口咖啡,只剩微温了,“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方便告诉我……” “那是很惨痛的遭遇,对女性而言非常不幸。这件事导致我们分手。所以,我也是遭遇不幸的人之一。” 06 今枝把脏脏的本田序曲停在距离精品店稍远的路旁。若被看穿了连换新车的余力都没有,特地向筱冢借的高级西装和手表就失去意义了。 “我问你,真的什么都不给我买吗?连便宜的也不行?”走在他身旁的菅原绘里问。她把她最好的一件衣服穿在身上。 “我想那里没什么便宜的东西吧,恐怕每件东西的标价都会吓得你眼珠子掉下来。” “咦!那要是我想要怎么办?” “你可以用你自己的钱买啊,那就不干我事了。” “什么嘛,小气!” “别抱怨了,都说会付你钟点费了。” 不久,两人来到精品店“R&Y”门前。精品店的门面全是透明玻璃,从外头看,只见店内摆满了各式女装、饰品。 “哇!”绘里发出赞叹,“果然每一件看起来都贵得要命。” “小心你的用词。”他用肘轻顶绘里侧腰。 菅原绘里是在今枝事务所旁一家居酒屋工作的女孩,白天在专科学校上课,今枝不清楚她在学些什么。不过她值得信任,遇到最好携伴同行的场面时,他有时会付钱请她帮忙。绘里似乎也喜欢帮今枝工作。 今枝打开玻璃门走进店里。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却不流于低俗。 “欢迎光临。”一个年轻女子从后方出现。她穿着白色套装,露出空姐般的职业笑容。她并不是唐泽雪穗。 “敝姓菅原,我们预约了。” 听今枝这么说,女子行礼说道:“菅原先生您好,我们正在等候您。” 和绘里一起行动的时候,今枝尽可能用菅原这个姓氏。因为若用别的,有时绘里会反应不及。 “今天您要找什么样的衣服呢?”白衣女子问道。 “适合她的。”今枝说,“夏天到秋天都可以穿的,要有型,但不要太花哨,穿去上班也不会太惹眼。她刚入社会,要是太出风头,怕会被欺负。” “好的,”白衣女子点头表示明白,“我们有衣服正好符合您的要求。我现在就去拿。” 女子转身的同时,绘里也转向今枝,他轻轻向她点头。就在这时,里面出现了另一个人,今枝看向那个方向。 唐泽雪穗像穿梭于衣饰间一般,缓缓向他们靠近,露出微笑,笑容一点都不做作,因为她眼中同样流露出满是温柔的光,竭诚款待来店顾客的真诚,像光晕般自她全身散发出来。“欢迎光临。”她微微点头说道,其间视线没有离开过两人。 今枝也默默朝她点头。 “您是菅原先生吧,听说是筱冢先生介绍您来的?” “是。”今枝说。预约的时候,对方便问过介绍人了。 “您是筱冢……一成先生的朋友?”雪穗微偏着头。 “是。”点头应答后,今枝想,为什么她提起的是一成,而不是康晴呢? “今天是为夫人置装?” “不,”今枝笑着摇摇手,“是我侄女。她刚进职场,我还没送礼物。” “哦,原来是这样呀,我太冒失了。”雪穗微笑着,垂下长长的睫毛。这时,刘海飘然落在脸上,她伸出无名指撩起。这个动作着实优雅,今枝不禁想起外国老电影里的贵族女子。 唐泽雪穗应该刚满二十九岁,这么年轻,她是如何培养出这种气质的呢?今枝感到不可思议。他现在能够了解筱冢康晴对她一见钟情的心境了,但凡男人,大概没有人能不受她吸引。 白衣女子拿着好几件衣服出来,向绘里介绍,问她的意见。 “尽管向小姐请教,选适合你的衣服。”今枝对绘里说。 绘里转身朝着他,挑了挑眉毛,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眼神分明在说:你根本就不肯买给我,还说呢! “筱冢先生还好吗?”雪穗问。 “好,还是一样忙。” “不好意思,方便请教您和筱冢先生的关系吗?” “我们是朋友,高尔夫球伴。” “哦,高尔夫球……哦。”她点点头,那双杏眼的视线落在今枝的手腕上,“好棒的手表。” “啊?哦……”今枝用右手遮住手表,“别人送的。” 雪穗再度点头,但今枝觉得她脸上浮现的微笑改变了。一时之间,今枝还以为露出了马脚,被她看出这只手表是向筱冢借的。筱冢出借时曾告诉他:“别担心,我没在她面前戴过这只表。”不可能露出马脚的。 “你这家店真是不错。要备齐这么多一流商品,想必需要相当的经营管理能力,你还这么年轻,真了不起。”今枝环视店内说。 “谢谢您的称赞。但是我们还是无法完全满足顾客的需求,还得继续努力。” “你太谦虚了。” “是真的。啊,您要喝点冷饮吗?冰咖啡或冰红茶?也有热饮。” “那么,请给我咖啡,热的。” “好的。请您在那边稍候。我马上送过来。”雪穗指向放置沙发和桌子的角落。 今枝在一张看似意大利制的兽脚沙发上坐下。桌子兼做陈列架,玻璃桌面下精心布置着项链、手环等饰品。上面没有标价,但想必是商品,目的显然是在客人稍事休息时,吸引他们的目光。 今枝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万宝路与打火机,打火机也是向筱冢借的。点着火,让整个肺里吸满烟,感觉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今枝暗想:这是怎么回事?我竟然会紧张,只不过面对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优雅的气质是怎么来的?究竟是如何培养、又是如何磨炼的呢?今枝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幢老旧的两层建筑,吉田公寓。那是一幢屋龄高达三十年的老房子,至今没垮掉令人不可思议。 今枝上周去过那里一趟,因为唐泽雪穗曾住过那里。听了筱冢的叙述,他决定先查明她的身世。 公寓四周有不少又小又旧的房子,应该是战前便有了。住户中有好几个人还记得当初住在吉田公寓一〇三室的母女。 这家人姓西本,西本雪穗是她的本名。 由于父亲去世得早,她与生母文代相依为命。文代据说是靠兼职来维持生活。文代在雪穗小六时亡故,据说死于煤气中毒。虽然被视作意外处理,但附近的主妇称“也有人说好像是自杀”。 “西本太太好像吃了药,而且听说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她先生死得突然,日子过得很苦。不过最后还是没搞清楚,好像就当作意外了。”在当地住了三十几年的主妇悄声说。 经过吉田公寓时,今枝特意走近些,绕到后面。有一扇窗户敞开着,屋内一览无余。屋里的隔间除了厨房外,只有一间小小的和室。老式五斗柜、破旧的藤篮等靠墙摆放,和室中央有一张没有铺上棉被的暖桌,应该是用来代替矮脚桌的,桌上放着眼镜和药袋。今枝想起附近主妇的话:“现在公寓里住的都是老人。” 他想象着一个小学女生和年近四十的母亲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情景。女孩或许就着暖桌,权充书桌做功课,母亲则一副极度疲惫的模样准备晚餐…… 这时,今枝感到内心深处纠结起来。 在吉田公寓四周打探的结果,让他注意到另一件异事。 一桩杀人案。 文代死前一年左右,附近发生一起凶案,据说她也受到警方调查。遇害的是当铺老板,西本文代经常出入该当铺,因而被列入嫌疑名单。但是她并未遭到逮捕,如此说嫌疑应该很快便洗清了。 “可是啊,被调查的事情一下子就传开了,害得她丢了工作,大概吃了更多苦吧。”附近卖香烟的老人以满怀同情的口吻告诉今枝。 今枝通过微缩胶卷查阅这桩杀人案的报道。文代死前一年是一九七三年,而且他知道是在秋天。 很快他便找到相关报道。说尸体是在大江一栋未完工的大楼中发现的,有多处刺伤。凶器推测为细长的刀具,但并未找到。被害人桐原洋介前一天下午离家未归,妻子正欲报警。被害人当时身上持有的一百万元现金不见踪影,警方判断应是见财起意,而且是知道桐原身怀巨款的人所为。就今枝找到的资料,并没有关于这起命案告破的报道。卖烟的老者也说,他记得并没有捉到凶手。 若西本文代真的经常出入那家当铺,受到警方注意也合乎情理。既是熟面孔,当铺老板自然不会防备,而即使是女人,要趁隙刺杀一个人也不无可能。但是,只要被警察找过一次,来自社会的目光自然有所不同。这么看来,西本母女也算是这起命案的受害者。 07 今枝察觉身旁有人,回过神来,接着咖啡香扑鼻而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围裙,用托盘端来咖啡,围裙底下穿着紧身T恤,身体曲线毕露。 “谢谢。”今枝伸手拿起咖啡杯。在这种地方,连咖啡的香味都显得浓郁起来。“这家店就你们三位照顾吗?” “是的,大致上如此。不过,我们老板经常到另一家店去。”穿围裙的女子拿着托盘回答。 “另一家?” “在代官山。” “哦,真厉害,这么年轻就有两家店。” “我们还准备在自由之丘开一家童装专卖店。” “还要开第三家?真令人佩服。难道唐泽小姐家里有聚宝盆吗?” “我们老板真的很勤奋,我们都怀疑她到底睡不睡觉。”她小声说了这句话后,悄悄向里面瞥了一眼,然后说声“请慢用”,便退下了。 今枝不加糖、不加奶精地喝了咖啡。比一般咖啡馆煮得还好喝。 今枝想,也许这个叫唐泽雪穗的女人,是那种相比外表更看重金钱的人,否则做生意不会这么成功。而且,据他推测,她这种特质一定是住在吉田公寓时便已形成。失去亲生母亲后,雪穗被住在附近的唐泽礼子收养,礼子是雪穗父亲的表姐。 今枝去看过唐泽礼子的住处,那是一幢高雅的日式房舍,有一座小小的庭院,门上挂着“茶道里千家”的门牌。 在唐泽家,雪穗向养母学习茶道、花道等好几项对女子有益的技艺。现在雪穗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女人味,想必就是在那个时期萌芽的。 唐泽礼子仍住在那里,因此无法在附近毫无顾忌地打听消息,但雪穗被收养后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异状,当地居民也只记得“有个长得很漂亮、很文静的女孩”。 “叔叔。” 听到有人叫,今枝抬起头来。菅原绘里穿着一件黑色天鹅绒连衣裙站在那里,裙子短得令人心跳加速,露出一双美腿。 “你敢穿成这样上班?” “不行吗?” “这件怎么样呢?”白衣女子拿出一件蓝底的西式上衣,只有领口是白色的,“搭配裙子或裤子都很适合。” “嗯……”绘里沉吟一声,“我好像有一件类似的。” “那就算了。”今枝说,然后看看表,该走了。 “叔叔,可不可以下次再来?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衣服了。”绘里说出他们事先套好的说词。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下次吧。” “对不起,看了那么多件都没买。”绘里向白衣女子道歉。 “哪里,没关系呀。”女子亲切地笑着回答。 今枝站起身,等绘里换回自己的衣服。这时,唐泽雪穗从后面走出来,“您侄女似乎没有找到中意的衣服。” “真不好意思,她就是三心二意的,让人伤透脑筋。” “哪里,请别放在心上。要找适合自己的东西,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好像是。” “我认为服装和饰物不是用来掩饰一个人的内在,而是用来衬托。因此我认为,当我们为客人挑选衣服的时候,必须了解客人的内在。” “哦。” “例如,真的有气质有教养的人来穿,不管是什么衣服,看起来都显得高雅非凡。当然……”雪穗直视着今枝的双眼,“反之亦然。” 今枝微微点头,扭过脸去。她是在说我吗?这套西装不合身?还是绘里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绘里换好衣服走过来。 “久等了。” “我们会寄邀请函给您,可以麻烦您填一下联系信息吗?”雪穗把一张纸递给绘里。绘里不安地看今枝。 “写你那里更方便吧?” 听他这么说,绘里点点头,接过笔开始填写。 “您的表真的很棒。”雪穗再度看着今枝的左手手腕。 “你似乎很喜欢这只表。” “是啊,那是卡地亚的限量款。除您之外,拥有这款表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哦……”今枝把左手藏到背后。 “请您务必再度光临。”雪穗说。 “一定。”今枝回答。 离开精品店,今枝开车送绘里回她的公寓。钟点费是一万元。 “试穿高级女装还有一万元可赚,这份工不错吧。” “根本就是吊人胃口,下次一定要买东西给我哦。” “如果有下次的话。”说着,今枝踩下油门,他认为应该不会有第二次了。今天特地走这一趟并非为了调查,而是想亲眼看看唐泽雪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况且,接近这家店太危险了。唐泽雪穗这个女人,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令人无法掉以轻心。 回到事务所,他打电话给筱冢。 “怎么样?”一听到来电的人是今枝,筱冢立刻问道。 “我现在多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是指……” “她的确是个令人摸不清底细的女人。” “可不是!” “不过,实在是个大美人,难怪令堂兄会爱上她。” “……是啊。” “我会继续调查。” “麻烦你了。” “对了,我想确认一件事,就是向你借的那只手表。” “请说。” “你真的从没在她面前戴过它吗?是不是曾经向她提起过?” “没有啊,应该没有……她说了什么?” “也不算说了什么。”今枝把店里发生的事大略说了,筱冢发出沉吟。 “她应该不知道。”说完这句话,筱冢低声继续道,“只不过……” “什么?” “严格来说,我曾经在她在场的时候戴过这只表。可那个场合她绝对看不到,即使看到,也应该不会记得。” “什么场合?” “婚宴。” “婚宴?哪一位的?” “他们的。参加高宫和雪穗小姐的结婚喜宴时,我戴的就是那只表。” “啊……” “但是,我虽然在高宫身边,却几乎没有靠近过她。最靠近的时候,应该是点蜡烛的时候吧,我实在很难想象她会记得我的手表。” “点蜡烛……那么,是我多虑了吗?” “应该是吧。” 今枝拿着听筒点点头。筱冢是个聪明人,既然他这么说,应该没有记错。 “真对不起,拜托你这种麻烦事。”筱冢向他道歉。 “哪里,这也是工作啊。再说,”今枝继续说,“我个人也对她产生了兴趣。不过请你不要误会,不是指我爱上她。我觉得,她背后似乎有些什么。” “这是侦探的直觉吗?” “唔,可以这么说。” 筱冢沉默下来,也许是在思考这种直觉的根据。片刻,他说:“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我会好好调查。”今枝挂上电话。 08 两天后,今枝再度来到大阪。此行目的之一是约见一名女子,他上次在唐泽家附近调查时,碰巧听说了她。 “你如果是要问唐泽家小姐的事,元冈家的小姐可能知道。我听说她们都上过清华女子学园。”一家小面包店的老板娘告诉他。 今枝打听她的年龄,这让面包店老板娘大伤脑筋。“我想应该是和唐泽家小姐同年,不过不太确定。” 她叫元冈邦子,有时会光顾面包店。老板娘只知道她是与大型不动产公司签约合作的室内设计师。 回到东京后,今枝向那家不动产公司查询。经过好几道关卡,总算得以通过电话与元冈邦子取得联系。今枝声称自己是自由记者,正在为某女性杂志进行采访。 “这次我想做一个专题报道,探讨名门女校毕业生创业的情况。我到处打听毕业自东京和大阪两地的女校、目前正在职场上冲刺的杰出人物,有人向我推荐元冈小姐。” 元冈邦子在电话中发出意外的轻呼,谦虚地说“我算不上啦”之类的话,但听得出她并非全然否定。“到底是谁提起我呀?” “很抱歉,我无法奉告,因为我答应保密。我想请教一下,元冈小姐是哪一年从清华女子学园毕业的?” “我?我是一九八一年从高中部毕业。” 今枝内心暗自欢呼。一如他的期待,她和唐泽雪穗同届。 “这么说,您知道唐泽小姐了?” “唐泽……唐泽雪穗小姐?” “是的,是的。您知道她吧?” “知道,不过我不和她同班。她怎么了?”元冈邦子的声音显得有些警惕。 “我也准备采访她,她目前在东京经营精品店。” “哦。” “那么,”今枝一鼓作气道,“只要一小时就好,能不能请您拨冗见面?希望能和您谈谈您现在的工作、生活方式等等。” 元冈邦子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若是不影响工作就没有问题。 元冈邦子的工作地点位于距地铁御堂筋线本町站步行几分钟的地方,也就是俗称为“船场”的大阪市中心地带。这里不愧是以批发业、金融业聚集闻名,商业大楼林立。虽然人人都说泡沫经济已经破灭,但来往于人行道上的企业精英仍脚步匆匆,仿佛连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不动产公司的大楼第二十层是“Designmake”公司的办公室。今枝在地下一层的一家咖啡馆等候元冈邦子。 当玻璃挂钟指着下午一点五分时,一名穿着白色西装上衣的女子进来了。她戴着镜框稍大的眼镜,就女性而言,她身材相当高挑。这符合电话里听说的所有特征。她还有一双修长的腿,是个颇具魅力的美女。 今枝起身相迎,一边打招呼,一边递出印着自由记者头衔的名片,名字当然也是假的。然后,他拿出在东京购买的一盒点心,元冈邦子客气地收下了。她点了奶茶之后就座。 “对不起,在您百忙之中打扰。” “哪里,倒是我真的有采访价值吗?”元冈邦子似有些无法释怀。她操着关西口音。 “那当然,我想多采访各个行业的杰出女性。” “你所说的报道会用真名吗?” “原则上是用假名,当然如果您希望以真名……” “不不不,”她连忙摇手,“用假名就好。” “那我们开始吧。” 今枝拿出纸笔,开始提出一些关于“名门女校毕业生创业情况”的问题。这是他在搭新干线时构思的。元冈邦子不知就里,对每个问题都认真作答。看着她这样,今枝总觉得过意不去,认为至少要认真进行采访,如顾客聘请室内设计师的优点、不动产公司因为她的努力而意外得到不少好处等等,和她的谈话至少也让他增加了些见闻。 大约三十分钟后,问题问完了。元冈邦子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把奶茶端到唇边。 今枝正在盘算该何时提起唐泽雪穗的话题。前几天的电话已经预留伏笔,但他绝不能让话题显得不自然。 元冈邦子竟突然说道:“你说也要去采访唐泽小姐?” “是的。”今枝回视对方的脸,心想被猜中心思了。 “你说她在经营精品店?” “是的,在东京南青山。” “哦……她也很努力嘛。”元冈邦子把视线移开,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今枝的直觉开始启动,元冈邦子对唐泽雪穗似乎没什么好印象。这真是求之不得,要打听雪穗的过去,找的如果是一个不肯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意义。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问道:“请问,我可以抽根烟吗?” “请。”她说。 嘴里叼着万宝路,点上火。这个姿势表示接下来是闲谈时间。 “关于唐泽小姐,”今枝说,“现在出了点问题,让我很头疼。” “怎么?”元冈邦子脸上的表情出现变化,显然对这个话题极有兴趣。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今枝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有些人提起她的时候,话说得不太好听。” “啊?” “她那么年轻就开了好几家店,招人忌妒在所难免。而且,我想实际上她一路走来,做的事情未必都像外表看上去那么高雅。”今枝喝了一口变凉的咖啡,“总而言之,就是说她见钱眼开、为做生意不惜利用别人,诸如此类的。” “哦。” “我们想报道的是年轻有为的女性创业者,编辑部里有人认为如果做人方面的风评不太好,不如暂停,所以我才觉得头疼。” “因为事关杂志的形象嘛。” “是啊,是啊。”今枝边点头边观察元冈邦子的表情,看来她并没有因为听到校友的不良风评而感到不快。他摁熄烟,立刻又点上一根。他很小心,不让烟熏到对方的脸。 “元冈小姐初中、高中都和她同校吧?” “是的。” “那么,就您的记忆,您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您认为她是这样的人吗?这些我不会写在报道里,希望您给我最真实的意见。” “我也不清楚。”元冈邦子偏了偏头,瞄了手表一眼,似乎很在意时间,“我在电话里也说过,我没有和她同班过。不过唐泽小姐是学校里的名人,不同班也认识她,我想其他年级的人大概也都认得她吧。” “她为什么这么有名?” “这还用说?”说着,她眨了眨眼,“她那么漂亮,不引人注目也难,还有男生组织后援会之类的呢。” “哦。”今枝回想起雪穗的容貌,认为这不难想象。 “成绩好像也挺优秀。我一个朋友说的,她初中跟唐泽同班。” “那就是才女了。” “不过,像个性或为人之类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没跟她说过话。” “你那个跟她同班的朋友对她评价如何?” “她倒没说过唐泽小姐什么坏话,只曾经半开玩笑半忌妒地说,天生是那种大美人,真是走运。” 元冈邦子的话里有种微妙的含意,今枝并没有错过。“您刚才说……那位朋友没有说唐泽小姐的坏话,”他说,“那么,其他人对唐泽小姐没有好评吗?” 可能是没想到会被紧追不放,元冈邦子眉头微蹙。但今枝看得出来,这绝非她的真心话。 “初中时代,有一则关于她的传闻相当诡异。”元冈邦子说,声音压得极低。 “说什么?” 他一问,她先是以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你真的不会写进报道?” “当然。”他用力点头。 元冈邦子吸了一口气才说:“传闻说她谎报经历。” “嗯?” “说她其实生长在一个环境很糟的家庭,却隐瞒事实,装作千金大小姐。” “请等一下,那是指她小时候被亲戚收养吗?”那不算什么新闻,今枝想。 元冈邦子闻言微微探过身来。“没错,问题是她的原家庭。据说她的生母靠着男女关系来赚钱。” “哦……”今枝并没有表现得大惊小怪,“是指做别人的情妇?” “也许吧,不过,对象不止一个。这些都是传闻。”元冈邦子特别强调“传闻”二字。她继续说:“而且,听说其中一个还被杀了。” 晚上,今枝住在梅田车站旁一家商务酒店。隐藏式录音机播放出元冈邦子的话,今枝把内容整理在笔记上。她并未发现他在外套内侧口袋藏了录音机。 今枝想,今后大概有好一阵子,元冈邦子都会持续购买那本理应刊登自己故事的女性杂志。虽然有点可怜,但他认为,这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梦想。手边处理的事情告一段落,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看着记事本按下号码。 铃响了三声之后,对方接起电话。 “喂,筱冢先生?……是的,我是今枝。我现在在大阪。对,是为了那个调查。其实,有个人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上一面,希望能和她取得联系,才来请教筱冢先生她的联络方式。”今枝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09 玄关的铃声响起时,江利子正要拿出烘干机里的衣物。她把抱在手上的床单和内衣裤扔进旁边的篮子。对讲机设在餐厅的墙上,江利子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请问是手冢太太吗?敝姓前田,从东京来。” “啊,好。我现在就开门。” 江利子脱下围裙,走向玄关。新买的这栋二手房,走廊有些地方会发出声响。她一直催丈夫民雄趁早修好,他却迟迟不肯动手。他的缺点就是有点懒。 她没有取下链条直接开门。一个穿短袖白衬衫、打蓝领带的男子站在门外,年龄三十开外。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男子行了礼,头发梳得很整齐。“请问,伯母转告您了吗?” “是的,我母亲跟我说过了。” “好。”男子露出安心的笑容,取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多指教。” 名片上写着“红心婚姻顾问协调中心调查员 前田和郎”。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江利子先把门关上,取下链条后再次打开。但是,她并不想让陌生男子进门。“那个……我家里很乱……” “没关系,没关系。”前田摇摇手,“这里就可以。”说着,他从白衬衫胸前的口袋取出记事本。 今天早上她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专门调查婚姻状况的调查员要来。看来调查员似乎先去了江利子的娘家。 “调查员说是想打听唐泽同学的事。” “打听雪穗?她离婚了呀。” “就是因为这样啊,好像又有人要跟她提亲。” 母亲说,调查员好像是受到男方的委托,前来调查雪穗。 “说是想听听以前朋友的说法,才来我们家的。我跟他说江利子结了婚不住在这里,他问我可不可以告诉他你夫家地址。可以吗?” 调查员显然正在一旁等待。 “我无所谓啊。” “他说,如果可以,今天下午就过去找你。” “噢……好啊,可以。” “那我就跟他说了。”母亲告诉她,调查员姓前田。 如果是平常,她讨厌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物,自会请母亲回绝。这次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对方调查的是唐泽雪穗。江利子也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只不过,她还以为调查结婚对象的行动会更加隐秘。调查员竟然大大方方地自道姓名来访,倒是颇令她意外。 前田站着,仿佛挤进半开的门缝中,针对江利子与雪穗之前的来往提出问题。她大略说明她们在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三年级时同班,因而熟络起来,大学也选择同校同系。调查员用圆珠笔将这些一一记下。 “请问,男方是什么样的人?”问题告一段落时,江利子反问道。 前田的表情显得有些出乎意料,露出苦笑,抓抓脑袋。“很抱歉,目前还不能告诉您。” “你说目前是指……” “若是这件婚事成功,我想您总会知道。但很遗憾,现阶段还没有成定局。” “你是说,对方的新娘候选人有好几位?” 前田略显迟疑,但还是点点头。“可以这么解释。” 看来,对方相当有身份地位。“那么你来找我的事,最好也不要告诉唐泽小姐?” “是,您肯这么做就太好了。知道有人背地里调查自己,那种滋味总是不好受。呃,您与唐泽小姐现在还有来往吗?” “几乎没有了,只写写贺年卡。” “哦。不好意思,请问手冢太太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两年前。” “唐泽小姐没有出席您的婚礼吗?” 江利子摇摇头。“我们虽然举行了婚礼,但没有盛大宴请,只是近亲聚个餐而已,所以我没有给她寄喜帖,只写信告诉一声。她在东京,而且,怎么说呢,时机有点不太对,我也不太好意思邀请她……” “时机?”说完,前田恍然大悟般用力点头,“那时唐泽小姐刚离婚吧?” “她在那年的贺年卡上简单地写着他们分手了,我就不太好意思邀请她参加我的婚礼。” “哦。” 得知雪穗离婚时,江利子本想打电话去关心。但觉得自己这么做未免太不识相,就作罢了。她估计也许雪穗会主动和她联系。但雪穗并不曾来电。她至今仍不清楚雪穗离婚的原因,贺年卡上只写着“于是,我又再度回到起跑点,重新出发”。 一直到大学二年级,江利子都和初中、高中时代一样,经常和雪穗在一起。不管是去逛街购物,还是去听演唱会,总是请她作陪。一年级发生的那起可怕的意外,使江利子不但不敢结交陌生男子,甚至害怕认识新朋友,雪穗便成为她唯一的依靠。甚至可以说,她是江利子与外部社会联系的渠道。 然而,这种状态自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这一点江利子比谁都清楚。同时,她也认为不能总拖累雪穗。尽管雪穗从未表现出丝毫不满,但江利子知道她正与社交舞社的高宫学长交往,自然会想多陪陪男朋友。 还有另一个真正的原因。雪穗和高宫交往,让江利子经常想起一个男子——筱冢一成。 雪穗从不在江利子面前提起高宫,但她无心的只言片语,还是会透露出男友的存在。这时,江利子便感到心里蒙上一层灰色的纱,无法制止自己的心跌落至黑暗的深渊。 大约在大二下学期时,江利子刻意减少和雪穗碰面的次数。雪穗一开始似乎感到困惑,但慢慢地,她也不再主动和江利子接触。或许是聪慧的她察觉了江利子的用意,也或许是认为再这样下去,江利子永远无法靠自己站起来。 她们并非不再做朋友,也没有完全断绝联系。见了面还是会聊天,偶尔也会互通电话。但是,和其他朋友比起来,并没有特别亲密。 大学毕业后,两人的关系更加疏远。江利子通过亲戚的介绍,在当地的信用金库任职,雪穗则迁居东京与高宫结婚…… “我想请教一下,就您的印象,”前田继续发问,“唐泽小姐是哪种类型的女子?只要简略形容一下就可以了,比如是内向而纤细敏感,或是好胜而不拘小节等等。” “要这样形容很难。” “那么,用您自己的话来说也可以。” “用一句话来说啊,”江利子稍加思考后说,“她是个坚强的女子。虽然不是特别活跃,但靠近她身边,会感到她释放出一股能量。” “光芒四射?” “是的。”江利子一本正经地点头。 “其他呢?” “其他啊……嗯,她什么都知道。” “哦?”前田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些,“这倒挺有意思。您是指她很博学吗?” “不是一般所说的知识丰富,而是她对于人的本质或社会各层面都很了解。所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非常……”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学到很多东西啊。如此人情练达的女子,婚姻却以失败收场。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江利子明白调查员的目的了,原来他还是着眼于雪穗的离婚,担心离婚的根本问题在雪穗身上。“那次婚姻,也许她做错了。” “怎么说?” “我觉得,她好像是受到氛围的影响才决定结婚的,这在她来说很难得。我想,如果她更坚持自己的意见,应该不会结婚。” “您是说,是男方强烈要求结婚?” “不,也说不上是强烈要求。”江利子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一般人恋爱结婚的时候,我认为彼此的感情一定要达到某种平衡状态才行。但他们就有点……” “和高宫先生比起来,唐泽小姐的感情没有那么强烈,您是这个意思吗?” 前田说出高宫这个姓氏。他们不可能忽略雪穗的前夫,所以并不值得惊讶。“我不太会说……”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困惑地说:“我想,他不是她最爱的人。” “哦?”前田睁大了眼睛。 话一出口,江利子就后悔了。她多嘴了,这种话不应该随便说。“对不起,刚才是我自己的想象,请不要放在心上。” 前田不知为何陷入沉默,凝视着她。后来才好像注意到什么似的回过神来,慢慢恢复笑容。“不会。我刚才也说过,只要依您的印象来说就可以。” “可是,我还是别再说了。我不希望因为我随便乱讲,给她造成不便。请问你问完了吗?我想应该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的事。”江利子伸手拉门把。 “请等一下,最后一个问题。”前田竖起食指,“有件初中时的事想请教。” “初中时代?” “是一件意外。您读初三的时候,有位同学遭到歹徒攻击,听说是您和唐泽同学发现的,是吗?” 江利子感到血液从脸上消退。“这有什么……” “那时唐泽小姐有没有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地方?比如可以看出她为人的小插曲——” 不等他把话说完,江利子便猛摇头:“完全没有。拜托你问到这里就好,我很忙。” 可能是慑于她的气势,调查员很干脆地从门口抽身。“好的,谢谢您宝贵的时间。” 江利子没有回应他的道谢,便关上了门。明知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心情大受影响,她仍无法佯作平静。她在玄关门垫上坐下。头部隐隐作痛,她举起右手按住额头。灰暗的记忆自心中扩散开来。都这么多年了,心头的伤口仍未愈合,只是暂时忘记了。 调查员提起藤村都子也是原因之一。事实上在此之前,那件可怕的往事便已在脑海里蠢蠢欲动——从他提起雪穗开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利子心里便暗藏着一个想象。一开始,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后来便慢慢发展成一个故事。然而,这件事她绝对不能说出口。因为她认为这种想象非常邪恶,绝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心中有这种想法,她也努力要自己抛开这种愚蠢的幻想。 但这念头在她心中盘踞,不肯消失,这让她万分厌恶自己。每当受到雪穗温柔对待,她都认为自己是个卑鄙小人。但同时,还是有一个再三审视这个想象的自己。这真的只是想象?难道不是事实吗?其实,这才是她疏远雪穗的最大原因,内心不断扩大的疑惑与自我厌恶让她无法负荷。 江利子扶着墙站起来,全身疲惫不堪,仿佛有无数废物在体内各处沉淀。她抬起头,发现玄关的门还没上锁。她伸手锁上,牢牢扣紧链条。 第十一章 01 约好碰面的咖啡馆朝向银座中央大道。正值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刚下班的男女与购物者熙来攘往,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满足的表情。也许泡沫经济破灭的影响还没有波及一般市井小民,今枝有这种感觉。 一对年轻男女走在他前面,顶多才二十岁,男子身上穿的夏季西装大概是阿玛尼的,刚才今枝亲眼看到他们从停在路边的宝马下车,那辆车想必是景气好的时候买的。乳臭未干的小鬼开高级进口车的时代最好赶快过去,他暗忖。 爬楼梯经过店里一楼的蛋糕房时,手表指着五点五十分,已经比他预定的时间晚了。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五至三十分钟是他的信条,同时也是一种在心理上占上风的技巧。只不过,对今天要见的人无需这种心机。 他飞快扫视一下咖啡馆,筱冢一成还没有来。今枝在一个可以俯瞰中央大道的靠窗位子坐下。店内大约坐满了五成。一个东南亚裔轮廓的服务生走了过来。人工费因泡沫经济高涨之际,雇用外籍劳工的经营者增加了。或许这家店也是这样存活下来的,这样总比雇用一些工作态度不可一世的日本年轻人好多了。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点了咖啡。 叼上一根万宝路,点了火,他往马路上看去。这几分钟人似乎更多了。据说各行各业都削减了交际费,但他怀疑那是否只是一小部分。或者,这是蜡烛将熄前最后的光辉?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锁定一个男子。那人手上拿着米色西装,大步前行。时间是五点五十五分。今枝再度见识到,一流的人果然准时。 几乎在肤色黝黑的服务生端咖啡上桌的同一时间,筱冢一成举起手打了招呼,向桌边走来。筱冢一边就座,一边点了冰咖啡。“真热!”筱冢以手掌代替扇子在脸旁扇动。 “是啊。” “今枝先生的工作也有中元扫墓之类的假期吗?” “没有。”今枝笑着说,“因为没有工作的时候就等于是放假了。更何况,中元扫墓可说是进行某一类调查的好时机。” “你是指……” “外遇。”说着,今枝点点头,“例如,我会向委托调查丈夫外遇的太太这样建议:请向你先生说,中元节无论如何都想回一趟娘家。如果先生面有难色,那就说,要是他不方便,你就自己回去。” “这样,如果男方在外面有女人……” “不可能会错过这个机会。做太太的在娘家坐立难安时,我就把她丈夫和情人开车出去兜风、过夜的情况拍下来。” “真有这种事?” “发生过好几次,男方上当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筱冢无声地笑了,似乎多少缓和了紧张的气氛。他走进咖啡馆时,表情有点僵硬。服务生把冰咖啡送上来。筱冢没有用吸管,也没加糖或奶精,便大口喝了起来。 “那么,查到什么了?”筱冢说。他大概一开始就巴不得赶紧提问。 “进行了很多调查,不过调查报告也许不是你想看到的。” “可以先让我看看吗?” “好。” 今枝从公文包里取出档案夹,放在筱冢面前。筱冢立刻翻开。 今枝喝着咖啡,观察委托人的反应。对于调查唐泽雪穗的身世、经历和目前情况这几项,他有把握已全数完成。 不久,筱冢抬起头来。“我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是自杀身亡的。” “请看仔细,上面并没有写自杀。只说可能是,但并未发现关键性证据。” “可凭她们当时的处境,自杀不足为奇。” “的确。” “真让人意外。”筱冢立刻又补上一句,“不,也不见得。” “怎么?” “她虽然有一种出身和教养都宛如千金大小姐的气质,只是偶尔显露出来的表情和动作,该怎么说呢……” “看得出出身不好?”今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还不至于。只是有时候觉得她在优雅之外,总有一种随时全神戒备、严密防范的感觉。今枝先生,你养过猫吗?” “没有。”今枝摇摇头。 “我小时候养过好几只,全是捡来的,不是那种有血统证明的猫。我自认为是以同样的方式来饲养,但猫对人的态度,却因为它们被捡回来的时期不同而有很大区别。如果捡回来的是小猫,从懂事起就待在家里,在人的庇护下生活,对人不会太有戒心,天真无邪,喜欢撒娇。但是,如果大一点才捡回来,猫虽然也会跟你亲近,却不会百分之百解除戒心。看得出来,它们好像对自己说:既然有人喂我,那就暂时跟他一起住,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你是说,唐泽雪穗小姐也有同样的感觉?” “要是知道别人用野猫来比喻她,她一定会气得发疯。”筱冢的嘴角露出笑容。 “可是,”今枝回想起唐泽雪穗那双令人联想到猫眼的锐利眼睛,说,“有时这种特色反而是一种魅力。” “一点不错,所以女人实在可怕。” “我有同感。”今枝喝了一口水,“股票交易的部分你看到了吗?” “看了一下,真亏你找得到证券公司的承办营业员。” “因为高宫先生那里还留有一点资料,我就是从那里找出来的。” “高宫那里……”筱冢的脸色微微一暗,那是种种忧虑在脑里交织闪过的表情,“这次调查,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单刀直入。我说受希望迎娶唐泽雪穗小姐的男方家人委托进行调查。这样不太好吗?” “不,很好。万一真要结婚,他迟早会知道。他作何反应?” “他说,但愿她能够找到好人家。” “你没有告诉他是我亲戚?” “没有,但是他似乎隐约察觉到是你委托的。这也难怪,虽然我与高宫先生只有几面之缘,但如果说正好有个不相干的人委托我调查唐泽雪穗,也未免太巧了。” “也对。我最好找个机会主动告诉他。”筱冢自言自语,视线再度落在档案夹上,“根据这份报告,她似乎靠股票赚了不少。” “是啊。可惜负责承办她业务的营业员今年春天结婚离职了,所以得到的资料完全出自营业员的记忆。”今枝想,如果不是已经离职,她应该也不肯透露客户的秘密。 “我听说一直到去年,即使是普通外行散户也赚了不少,可上面写她投资了两千万元买理卡德的股票,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承办的女营业员说她印象非常深刻。” 理卡德株式会社本是半导体制造商,大约两年前,该公司宣布开发出氟氯碳化物替代品。自从一九八七年九月联合国通过限用氟氯碳化物的规定后,国内外的开发竞争便日益激烈,最后,理卡德脱颖而出。一九八九年五月,“赫尔辛基宣言”决议于二十世纪末全面停用氟氯碳化物,此后理卡德的股票便一路长红。 令营业员诧异的,是唐泽雪穗购买股票时,理卡德的研发状况尚未对外公开,甚至业界对理卡德进行哪方面研究都一无所知。国内数一数二的氟氯碳化物厂商太平洋玻璃,数名长期从事氟氯碳化物开发的技术人员被挖走一事,也是在宣布研发替代品的记者会结束后才曝光。 “其他还有很多类似例子。虽然不知道唐泽小姐基于什么根据,但凡是她买进股票的公司,不久都会有惊人表现。营业员说,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她有内线?”筱冢放低音量说。 “营业员似乎也这么怀疑。她说,唐泽小姐的先生好像是在某家制造商工作,或许是通过什么特殊渠道得知其他公司的开发状况。但她并没有询问唐泽小姐本人。” “我记得高宫是在……” “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的专利部。那个部门的确得以掌握其他企业的技术,但也仅限于已公开的。不可能得到关于未公开、而且还在开发中的技术的消息。” “看来只能说她在股票方面的直觉很准了。” “的确很准。那位营业员说,她抛售股票的时机也抓得很准。在股票还有些微涨势的阶段,她就很干脆地切换到下一个目标。营业员说,一般外行的散户很难做到这一点。不过,光靠直觉是玩不了股票的。” “她背后有鬼……你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但有这种感觉。”今枝微微耸了耸肩,“这就真的是我的直觉了。” 筱冢的视线再度转向档案夹,微微偏着头,“还有一点让我感到不解。” “什么?” “这份报告说,一直到去年,她都频繁地买卖股票,现在也没有收手的样子。” “是啊。大概是因为店里很忙,暂时没法专心在这方面。不过,她手上好像还持有好几支强势股票。” 筱冢沉吟了一会儿。“奇怪。” “有什么不对吗?报告有什么错误吗?” “不,不是。只是跟高宫说的有点不同。” “他怎么说?” “我知道他们离婚前,雪穗小姐就已经开始玩股票了。但我听说,后来因为她忽略了家事,便自己决定全卖掉了。” “卖掉了?全部?高宫先生确认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没有。” “就那个营业员所说,唐泽雪穗小姐从未离开过股市。” “看来是这样。”筱冢不快地抿紧嘴唇。 “我们大致明白了她的资金运用。只是,最重要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你是说,本金来自哪里?” “正是。因为没有具体数据,要正确追溯很难,但以营业员的记忆来推测,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有一笔不小的资金。而且,绝不只是主妇的私房钱。” “有几百万元?” “可能不止。” 筱冢双手抱胸,低声道:“高宫也说摸不清她有多少资金。” “你说过,她的养母唐泽礼子并没有多大的资产。至少,要动用几百万元并不容易。” “这一点你可以设法调查吗?” “我也准备这么做。可以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吗?”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这份档案可以给我吗?” “请便,我手边有副本。” 筱冢带着一个薄薄的硬皮公文包,他收起报告。 “对了,这个还你。”今枝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个纸包。一打开,里面是只手表,他把手表放在桌上。“上次向你借的。衣服已经请快递送了,应该这两天就会到。” “手表也一起快递就行啊。” “那怎么行?万一出了什么事,快递公司可不赔。听说这是卡地亚的限量表。” “是吗?别人送的。”筱冢朝手表瞄了一眼,放进西装外套的内袋。 “是她说的,唐泽雪穗小姐。” “哦。”筱冢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下,才说,“既然她做那一行,对这些东西应该很清楚。” “我想原因不止如此。”今枝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意思?” 今枝稍微把身体前移,双手在桌上交扣。“筱冢先生,你说唐泽雪穗小姐对于令堂兄的求婚一直不肯给予正面答复?” “是,有什么不对?” “对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想到一个原因。” “是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我想,”今枝注视着筱冢的眼睛说,“她可能另有喜欢的人。” 笑容顿时从筱冢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学者般的冷静。点了好几次头后,他才开口:“这一点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虽然只是胡乱猜测。听你的口气,对于那个人是谁已有头绪了?” “嗯,”今枝点点头,“不错。” “谁?我认识吗?啊,如果不方便,不说也没关系。” “不会不方便,方不方便是在于你。”今枝喝了杯里的水,直视筱冢,“就是你。” “什么?” “我想她真正喜欢的不是令堂兄,而是你。” 筱冢像是听到什么胡言乱语般皱起眉头,肩膀抖动了一下,轻声笑了,还轻轻摇了摇头。“别开玩笑。” “虽然不能跟你比,但我也很忙,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笑话上。” 今枝的语气令筱冢也严肃起来。其实,他应该也不是真以为侦探突然开起这种不识相的玩笑。只是太过突兀,他不知如何反应。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筱冢问道。 “如果我说是直觉,你会笑吗?” “笑倒不会,但也不信,只是姑且一听。” “我想也是。” “真是你的直觉吗?” “不,我有根据。一个就是那只表,唐泽雪穗小姐很清楚地记得手表的主人。你戴这只表的时间短得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但她只看了一眼便至今不忘。这难道不是因为对表的主人怀有特别的感情?” “所以我说,这是她的职业使然啊。” “你在她面前戴这只表的时候,她应该还不是精品店的老板。” “这个……”说完两个字,筱冢没有再接下去。 “还有,我去精品店时,被问到介绍人,我便回答筱冢先生,她首先就说出你的名字。照理说,她应该会提到令堂兄筱冢康晴才对吧?因为康晴先生年纪比你大,在公司里的职位也比你高,而且最近经常造访那家店。” “只是巧合吧,她应该是不好意思,才没提起康晴的名字。再怎么说,我堂兄都是向她求婚的人哪。” “她可不是那种类型的女子,她做生意很精明。很抱歉,请问你到她店里去过几次?” “两次……吧?”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今枝的问题让筱冢陷入沉默。今枝又问:“超过一年了吧?”筱冢微微点头。 “现在在她店里提到筱冢先生,应该是大主顾筱冢康晴先生才对。如果她对你没有特殊感情,在那种场合不可能会提起你的名字。” “这实在太……”筱冢苦笑。 今枝也笑了。“太牵强?” “我是这么认为。” 今枝伸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背往后靠,忽又叹了口气,再度像刚才那样挺起上身。“你说过,你和唐泽小姐是大学时代认识的?” “是,因为社交舞社的关系。” “请你回想当时的情况,有没有令人起疑的地方?也就是可以解释为她对你有好感的细节。” 提起社交舞社的话题,筱冢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还是去找她了?”他眨了眨眼才说,“川岛江利子。” “去了。但你不必担心,我完全没有提起你,没有丝毫令人起疑的举止。” 筱冢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她好吗?” “很好。两年前结婚了,对方是电气工程公司的总务人员。据说是相亲结婚的。” “那就好。”筱冢微一颔首,然后抬起头来,“她说了什么?” “高宫先生可能不是唐泽雪穗最中意的人——这是川岛小姐的看法。换句话说,她最爱的另有其人。” “那个人就是我?真是太可笑了。”筱冢笑着在面前挥动手掌。 “但是,”今枝说,“川岛小姐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怎么可能?”筱冢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她这么说的?” “不,是我根据她的样子感觉到的。” “光凭感觉来判断是很危险的。” “这我知道,所以并没有写在报告里。但我确信是如此。” 高宫不是唐泽雪穗最爱的人——今枝还记得川岛江利子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很显然,她感到无比后悔,有所畏惧。今枝与她面对面,发现了她畏惧的原因。她害怕的是“那么,唐泽雪穗最爱的人是谁”这个问题。想到这里,好几片拼图似乎组合起来了。 筱冢呼出一口气,抓住盛着咖啡的玻璃杯,一口气喝掉一半。冰块在杯中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叫我想,我想不出任何迹象。她从没向我告白过,生日或圣诞节也没送过我礼物。勉强算得上的,就只有情人节的巧克力吧。可全体男社员人人有份。” “也许只有你的巧克力里有特别的含意。” “没有,绝对没有。”筱冢摇头。 今枝伸出手指探进万宝路烟盒,还剩最后一根。他衔起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用左手捏扁空盒。“还有一点,我也没有写进报告。她初中时代发生的事情当中,有一件让我特别注意。” “什么?” “强暴案。不对,有没有发生强暴并不确定。” 今枝把雪穗同年级的学生遇袭,由雪穗与川岛江利子发现,被害人原本对雪穗怀有敌意等事一一说来。筱冢的表情不出所料地微微僵住了。 “这件案子有什么疑点?”他问,声音也生硬起来。 “你不认为很像吗,和你大学时代经历的那件事?” “像又怎样?”筱冢的语气明显表现出不快。 “那个案子最后让唐泽雪穗成功地怀柔了她的对手。学会这招后,为赶走情敌,她让同样的戏码上演——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筱冢盯着今枝,他的眼神可以用恶狠狠来形容。“这种事就算是假想,也不怎么令人愉快。川岛小姐可是她的好友!” “川岛小姐是这么认为,但唐泽雪穗究竟是否也这么想,就不得而知了。我甚至怀疑初中时代的那件事也是她设计的。这样想,一切就都解释得通——” 筱冢张开右手手掌阻止今枝:“别再说了,我只想要事实。” 今枝点点头:“知道了。” “我等你下一份报告。” 筱冢站起来,要拿放在桌边的账单,今枝却抢先一步按住。“如果我发现了证据,能够证明刚才所言不是假想,而是事实,你有勇气告诉令堂兄吗?” 筱冢用另一只手推开今枝的手,拿起账单。这一连串动作十分缓慢。“当然,如果是事实。” “我明白。” “那么,我等你下一份报告,查有实据的报告。”筱冢拿着账单迈开脚步。 02 菅原绘里打来电话,是在今枝与筱冢在银座碰面两天后的晚上。今枝因为另一份委托,在涩谷监视一家宾馆直到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家里已超过十二点。他脱去衣服,正想冲个澡,电话响了。 绘里说,有点不对劲,才打电话过来。听她的语气,并不是开玩笑。 “电话录音里有好几个无声来电,害我心里毛毛的。不是今枝先生打的吧?” “我对打那种电话没兴趣,会不会是居酒屋哪个花钱捧你场的客人?” “才没有那样的人呢,而且,我从不把电话号码告诉客人。” “号码随便就查得到。”例如打开信箱,偷看电信局寄来的电话账单,今枝不禁想起自己惯用的手段。说出来只会让绘里更害怕,他便没有说。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觉得奇怪。” “什么事?” “可能是我太多心了。”绘里放低音量说,“我总觉得好像有人进过我房间。” “什么?” “刚才我下班回来,一开门就有这种感觉,就是怪怪的。” “有什么具体的异常情况让你这么觉得?” “嗯。首先,凉鞋倒了。” “凉鞋?” “一双跟很高的凉鞋,我放在玄关,有一只倒了。我最讨厌鞋子倒了,不管多急着出门,都一定会把鞋子放好。” “它却倒了?” “嗯,电话也是。” “电话怎么了?” “放的角度变了。我习惯斜斜地摆在架子上,这样我坐着左手就可以拿到听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电话和架子是平行的。” “不是你自己弄的?” “不是,我不记得这样放过。” 今枝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个想法,但他没有告诉绘里,只说:“知道了。绘里,你听清楚,我现在就过去,可以吗?” “今枝先生要过来?呃……是可以啦。”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变成大野狼。还有,在我到之前,千万不要用电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到了再解释。我会敲门,但你一定要确认是我才开门,明白吗?” “嗯,好的。”绘里回答,声音显得比刚通上电话时更加不安。 今枝一挂掉电话就穿上衣服,迅速将几样工具放进运动背包,穿上运动鞋,走出房间。外面下着小雨。一时间他想回去拿伞,但随即决定跑过去,从这里到绘里的公寓只有几百米。 公寓所在的巷子位于公交车行经的大路后面,对着收费停车场,外墙已经有了裂缝。今枝跑上公寓的户外梯,敲了二〇五室的门。门开了,露出绘里担忧的脸。 “怎么回事?”她皱着眉头。 “我也不知道,但愿只是你神经过敏。” “才不是。”绘里摇摇头,“挂掉电话后,我心里更毛了,觉得这里简直不像我住的地方。” 这的确是神经过敏。尽管这么想,今枝却默默点头,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玄关摆着三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便鞋,一双凉鞋。凉鞋的跟果然很高。这种高度,稍微一碰就会倒。 今枝脱鞋进屋。绘里的住处是套房,只有一个小小的梳理台,没有厨房和客厅。即使如此,她还是在中间挂上布帘,免得整个房间在门口就一览无余。布帘后面摆了床、电视和桌子,老旧的空调可能是她搬进来时就有,噪音虽大,吹出来的好歹是冷风。 “电话呢?” “那里。”绘里指着床铺旁边。那里有个小架子,架子上方几乎呈正方形,上面放着一部白色电话。不是最近流行的无线电话,想来是因为这个小房间用不着。 今枝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四方形装置,上面装了天线,表面上有好几个小小的马表和开关类的东西。 “那是什么?无线电?”绘里问。 “不,一个小玩具。”今枝打开电源,接着转动调整频率的旋钮。不久,马表在一百兆赫附近出现了变化,显示感应的灯开始闪烁。他保持这种状态,有时靠近电话,有时拿远些,马表的反应始终没变。 今枝关掉装置的开关,拿起电话查看底部,然后从背包中取出一组螺丝起子。他拿起十字起子,拧开卡住电话外壳的十字螺丝。果然不出所料,松开螺丝并不费力,因为有人拆过了。 “你在做什么?要把电话弄坏?” “不,是修理。” “咦?” 取下所有螺丝后,今枝小心地拆下电话底座,露出电子零件罗列的底盘。他立刻注意到一个用胶带固定的小盒子,便伸出手指夹出。 “那是什么?拿掉没关系吗?” 今枝没有回答,用螺丝起子撬开盒盖,里面有纽扣式汞电池。他挖出电池。 “好,这样就没事了。” “那到底是什么?告诉我啊!”绘里吵闹着。 “没什么大不了,是窃听器。”今枝边说边把电话外壳复原。 “什么!”绘里惊讶得眼珠子几乎掉下来,拿起拆下的盒子,“不得了了!干吗在我房间装窃听器?”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不是被什么男人纠缠上了?” “我都说没有了。” 今枝再度打开窃听装置侦测器的开关,一边改变频率,一边在室内走动。这次马表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没有慎重到装两三道。”今枝关掉开关,把侦测器和整组螺丝起子收进背包。 “你怎么知道有人装了窃听器?” “先给我来点喝的,跑来跑去的,真热。” “啊,好好好。” 绘里从约半人高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放在桌上,一罐拉开拉环。今枝盘腿坐在地上,喝了一口。放松的同时,汗水也从全身上下冒了出来。“简单地说,就是来自经验的直觉。”他说,“发现有人进屋的迹象,电话被动过,这么一来,怀疑有人对电话动过手脚不是很合理吗?” “啊,对,还挺简单的嘛。” “听你这么说,倒是很想告诉你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算了。”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用手背擦擦嘴角,“你真不知道什么可疑人物?” “不知道,完全没有。”绘里坐在床上,用力点头。 “这么说,目标果然是……我了。” “目标是今枝先生?怎么说?” “你不是说电话留言里有很多无声电话吗?你觉得很不放心,打电话给我。但是,这可能中了计。也就是说,窃听者的目的是要你打电话。发现留言里有无声电话,会先问可能打来的人,这是人之常情。” “要我打电话干吗?” “好掌握你的人际关系。像是你的好朋友是谁,万一有事的时候,你会依靠谁。” “知道这些半点好处都没有啊,想知道,直接来问我不就得了,根本不必装什么窃听器。” “他想知道,却不想被你发现。好了,把我们刚才说过的话整理一下:窃听者想知道某个人的名字和身份,但只有你这条线索。窃听者大概只知道那个人和你很亲近。”今枝把啤酒喝光,用手心压扁空罐,“对此你想到什么?” 绘里左手拿着啤酒罐,低头啃着右手拇指的指甲。“上次那家南青山的精品店?” “聪明。”今枝点点头,“那时你在店里留下了联系方式,我却什么都没留。想知道我是谁,只能从你身上下手。” “这么说,是那家店的人想调查今枝先生?为什么?” “这个嘛,原因很多。”今枝意味深长地笑了,“大人的事。” 手表那件事,今枝一直无法释怀。唐泽雪穗显然看穿了那只表是筱冢的。有人不惜去借贵重的手表配戴也要到她店里来,她自会疑心这个人是何方神圣,于是雇用今枝的同行,从菅原绘里这条线索展开调查——这极有可能。今枝回想刚才在电话里与绘里的对答。她称他为“今枝先生”。装了窃听器的人迟早会查出,这户公寓附近有一家侦探社由一个名叫今枝直巳的人经营。 “可我没有写正确的住址啊。明明假扮有钱人家的小姐,住址却是山本公寓,不就露出马脚了吗?而且我连电话号码也故意写错。” “真的?” “是啊,人家好歹也能当侦探的助手,多少会动脑的。” 今枝回想起在唐泽雪穗精品店的那段时间,是不是哪里有陷阱? “那天你带钱包了吗?”今枝问。 “带了。” “放在包里?” “嗯。” “那时你不停地换衣服,那段时间你把包放在哪里?” “嗯……我想应该是更衣室。” “一直放在那里?” “嗯。”绘里点头回答,表情变得有点不安。 “那个钱包给我看一下。”今枝伸出左手。 “啊?里面又没有多少钱。” “钱不重要,我要看的是钱以外的东西。” 绘里打开挂在床铺一角的侧背式包,拿出一个黑色钱包,形状细细长长的,上面有古琦的标志。 “你也有高档货嘛。” “店长送的。” “那个小胡子店长?” “嗯。” “哦,真是大头啊。”今枝打开钱包,查看其中的卡片。驾照和百货公司、美容院的卡放在一起。他抽出驾照,上面的住址写的是这里。 “咦!你是说,她们偷看我的东西?”绘里很惊讶。 “我是说也许,概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真过分!平常人会做这种事吗?那是什么意思?她们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们?” “没错。”从看到手表的那一刻起,唐泽雪穗便起疑了,暗中查看别人的钱包对她而言也许不算什么。今枝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猫眼。 “可既然这样,我们离开那家店前,她们干吗要我留姓名住址啊?还说什么要寄邀请函给我。” “大概是为了确认。” “什么?” “确认你会不会写下真实的姓名住址,结果没有。” 绘里很过意不去地点点头。“我故意把区码写错。” “这样她就确定我们不是去买衣服的。” “对不起,我不应该做那种小动作。” “没关系,反正我们早就被怀疑了。”今枝站起来,拿起背包,“要小心门户,我想你也知道,在行家手里,这种公寓的锁有跟没有一样。你在房间里时,一定要记得扣上链条。” “嗯,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今枝把脚伸进运动鞋。 “今枝先生,你不会有事吧?会不会有人来要你的命?” 绘里的话让今枝笑出了声。“说得跟007一样。不用担心,顶多是一脸凶相的杀手来找我。” “啊!”绘里的脸沉了下来。 “我走了,晚安。门要锁好啊。”今枝走出房间,带上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确信听到上锁和扣链条的声音后,才迈开脚步。 好了,会有什么样的人找上门来呢? 今枝抬头仰望天空,小雨仍下个不停。 03 翌日,小雨转为持续的阴雨,气温也因此下降了一些,使得这天早晨在持续酷热的八月里感觉分外舒适。 今枝早上九点多起床,穿着T恤和牛仔裤离开住处,撑起伞骨弯了一截的雨伞,进入大楼对面一家叫“波丽露”的咖啡馆。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铃,每当门开关时,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每天在这里吃早餐、看体育娱乐报纸已是今枝的习惯。 这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和吧台。其中两张桌子有人,吧台也坐了一个客人。秃头老板在吧台内向今枝点头。今枝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在最里面的桌位就座。他估计这个时间应该没什么客人了。要是位子真的不够,到时候再移到吧台就好。 今枝没有点餐。静静地坐上几分钟,老板就会送上夹着粗大香肠的热狗和咖啡,热狗里还夹着炒卷心菜丝。就在他身旁的报刊架上放了好几份报纸。吧台的客人在看运动娱乐报,只剩下一般报纸和财经日报。今枝无奈地抽出《朝日新闻》。店里也有《读卖新闻》,但那他也订了。他正准备打开报纸,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条件反射般朝门口看,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看来将近六十岁,小平头上已见白发。体格很健壮,穿着白衬衫的胸膛很厚实,短袖里露出的手臂也很粗。身高在一百七十厘米以上,姿态如古代武士般挺拔。 然而,最吸引今枝注意的并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一踏进店里,锐利的目光便朝今枝射来,仿佛他在走进之前,就已知道今枝坐在那里。其实这只是一眨眼间的事,男子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其他方向,人也移动起来。他在吧台边坐下。 “我要咖啡。”男子对老板说。 听到他说话,视线已经回到报纸上的今枝又抬起头来。男子带着关西口音,他感到有些意外。正在这时,男子又朝今枝望来。一瞬间,两人的眼神对上了。男子的眼里并没有威吓的意味,似乎也不带恶意。那是一双看尽人性丑恶的眼睛,一种堪称真正冷静清澈的光静静地栖息其中。今枝感觉到背上泛过一股凉意。 两人目光交会的时间其实非常短暂,可能不到一秒。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数秒后,今枝看着报纸社会版的标题,一则大型拖车在高速公路上肇事的报道。但是,他无法忽略那男子。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样的思绪如撇不清的丝絮棉屑般,紧黏着意识不放。 老板送来热狗加咖啡的套餐。今枝在热狗上加了大量番茄酱和芥末酱,大口咬下。他喜欢门牙刺破肠衣的感觉。 吃热狗时,今枝刻意不去看那男子。他觉得若是看了,两人的视线不免再度交会。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他一边端起咖啡杯,一边偷瞄男子。男子正好转动脑袋,面向前方准备喝咖啡。刚才他一直看着我——这是今枝的直觉。 今枝喝完咖啡,站起来,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千元钞放在柜台上。老板默默地找回四百五十元。 这段期间,男子的姿势几乎没变,背脊挺得笔直地喝着咖啡,有如机器设定一般,节奏相同,动作也相同,看也不看今枝。 今枝走出店门,伞也不撑便跑过马路,疾奔上楼。进屋前往下看了看“波丽露”,那上了年纪的男子并没有出来。 今枝打开钢架上的迷你音响开关。惠特妮·休斯敦的CD一直放在唱盘里。不一会儿,架在墙上的两个喇叭便传出极具穿透力的歌声。 他脱掉T恤,准备淋浴。昨晚从绘里那里回来后,他径直睡了,头发油腻腻的。他刚拉下牛仔裤的拉链,玄关的门铃就响了。 平常听惯的铃声今天听来却别有意味。今枝没有接起对讲机,铃声又响了。他拉起拉链,穿上T恤,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冲澡,一边走到玄关开门。 那个男子站在门外。 若是平常,这样的场面应该令人惊讶,但今枝几乎不为所动。从听到第一声门铃,他便有预感。男子看到今枝,露出浅浅的笑容。他左手持伞,右手拿着收费员常用的黑色手包。 “有什么事?”今枝问。 “你是今枝先生吧?”男子说,果然是关西口音,“今枝直巳先生……没错吧?” “是我。” “有点事情想请教,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发自丹田般低沉的声音响起,以眉间为中心,有如雕刻而成的皱纹布满整张脸庞。今枝注意到,其中有一道是刀刃留下的疤痕。 “抱歉,请问你是哪位?” “敝姓笹垣,从大阪来。” “真是远道而来。不过很抱歉,我接下来有工作,得立刻出门。” “不会花你多少时间,只请你回答两三个问题就好。” “麻烦你改天再来,我真的赶时间。” “赶时间还在咖啡馆看报纸看得那么悠游啊。”男子的嘴角向上弯。 “我要怎么使用我的时间跟你无关,请你回去。”今枝想关门。男子将手上的雨伞插进门缝。 “热爱工作是很好,不过我这边也是工作。”男子把手伸进灰色长裤的口袋,掏出一本黑色手册,上面印着“大阪府”的字样。 今枝呼出一口气,拉门把的力道减轻了。“既然是警察,一开始明说不就得了?” “有些人不喜欢警察在门口表明身份——可以请教你几件事吗?” “请进。” 今枝让男子坐在为委托人准备的椅子上,自己也就座。那把椅子稍低一些。光是这么一点把戏,便足以让他在洽谈时处于有利位置。但是看着眼前这张满是皱纹的脸,今枝想,这个把戏对他大概不管用。 今枝要求对方出示名片,男子却称没有。这肯定是谎言,但今枝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和他争论,便要求再看一次警察手册。“我应该有这个权利吧,你又不能证明你真的是警察。” “你当然有这个权利,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男子打开手册,翻到身份证明那一页。名叫笹垣润三,照片上的脸稍瘦一些,但看来是同一个人。 “这样你相信了?”笹垣收起手册,“我现在在西布施警局,刑事科一组。” “一组?这么说,是调查凶杀案了?”真令人意外。这一点今枝倒没想到。 “是。” “怎么了?我没听说身边发生了凶杀案。” “当然,命案也有很多种。有些会被当作话题,有些则无人问津。但不管怎样,都是命案。” “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被杀?” 笹垣笑了,脸上的皱纹形成复杂的图案。“今枝先生,可以请你先回答问题吗?等你回答后,我会礼尚往来的。” 今枝看着他。来自大阪的老刑警在椅子上微微摇晃着身体,表情却丝毫没有动摇。 “好吧,你先问。要问些什么?” 笹垣把伞立在身前,双手放在伞柄上。“今枝先生,大约两个星期前,你去了大阪,在生野区大江那一带徘徊,是不是?” 今枝有突然被击中要害的感觉。自从听到对方是大阪府的警察,他就想起去过大阪的事。同时,他也想起当时曾在布施车站搭车。 “怎么样啊?”笹垣又问了一次,但他脸上却一副知道答案的表情。 “是,”今枝只好承认,“你还真清楚。” “那一带啊,连哪只野猫怀孕我都知道。”笹垣咧开嘴笑了,没发出笑声,却发出漏气般奇特的嘶嘶声。他先把嘴闭起,又开口说:“你去做什么?” 今枝脑筋快速转动,回答:“工作。” “哦,工作。什么样的工作?” 这次换今枝露出笑容了,他想稍示从容。“笹垣先生,你明知故问。” “你的工作好像很有趣啊。”笹垣望着摆满档案的钢架,“我朋友也在大阪开业,不过,赚不赚钱我就不知道了。” “我就是为了这份工作到大阪去的。” “到大阪调查唐泽雪穗就是你的工作?” 今枝明白了,他果然是从这条线追查过来的。思考着他是如何查出自己,不禁想起昨天的窃听事件。 “要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调查唐泽雪穗出生、成长的环境,那真是求之不得。”笹垣用他的三白眼看着今枝,语调黏稠得似乎字字句句紧紧纠缠在一起。 “笹垣先生,既然你的朋友也从事这份工作,你应该明白,我们不能透露委托人的姓名。” “你是说,你受托调查唐泽雪穗?” “是。”今枝一边回答,一边思考这位警察连名带姓称呼唐泽雪穗的原因。是因为特别亲近,还是来自警察的职业习惯?或者是…… “与婚事有关?”笹垣突然问。 “啊?” “听说有人想向唐泽雪穗提亲。作为男方的家人,得知他要娶一个似乎在从事投机事业的女人,当然会仔细调查她的身家。” “你在说什么?” “就是婚事啊。”笹垣嘴边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看着今枝。他的视线往办公桌上移动。“可以抽烟吗?”他指着烟灰缸问。 “请。”今枝回答。 笹垣从衬衫胸前口袋拿出已被压扁的Hilite烟盒。抽出来的香烟有点弯曲。他衔着烟,用火柴点了火。那火柴看来是从“波丽露”拿的。 仿佛要表示自己时间充足,警察缓缓地抽着,吐出来的烟摇晃着上升,在空气中散去。 他显然是要给今枝考虑的时间。自己先出几张牌,看对方如何反应,这种做法可能是他的拿手好戏。故意在咖啡馆现身,暗示“你一直在我的监视之下”,也是要让自己手里的牌显得更强势的手法。刑警毫无表情地看着烟的去向,那双眼睛似乎隐藏了无尽的狡猾算计。 今枝极想知道那些牌的内容,为什么负责凶杀案的刑警会追查唐泽雪穗?不,“追查”这个说法并不准确,这名男子一定握有关于唐泽现状的大量资料。 “我也知道有人和唐泽小姐论及婚嫁。”今枝考虑后回答,“但是,如果你问我这件事与我的调查有没有关系,我既不能回答有,也不能回答没有。” 笹垣夹着烟点头,表情显得很满意。他慢慢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熄。“今枝先生,你记得‘马里奥’吗?” “什么?” “‘超级马里奥兄弟’,小朋友的玩意儿。不过,听说最近连大人都很着迷。” “电视游戏机那个啊,我当然记得。” “几年前真是疯狂啊,玩具店前面还有人大排长龙呢。” “是啊。”今枝疑惑地附和,不知道警察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大阪,有个人想卖那个游戏的假货,东西已经做好,只等出货销售,却在最后阶段被警方查出。假货被扣押,人却没了,失踪了。” “逃走了?” “那时警方是这么想的。不对,现在也是。还在通缉他。”笹垣打开手包,拿出一张折起的传单类的纸,展开给今枝看。在“若发现此人”这几个熟悉的字眼下,是一个头发全往后梳的男子,看来年约五十,叫松浦勇。“我还是问问好了,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我想也是。”笹垣把纸折起来,收进手包。 “你在追查那个姓松浦的人?” “也可以这么说。” “什么?”今枝再次看着笹垣。来自大阪的刑警嘴角别有意味地撇了撇。 一瞬间,今枝恍然大悟。一个办凶杀案的刑警不可能单单追查一个游戏软件盗版嫌疑犯。笹垣认为松浦被杀了,他在找松浦的尸体,以及杀松浦的凶手。 “那人和唐泽雪穗小姐有关系吗?”今枝问。 “也许没有直接的关系。” “那为什么……” “有个男人和松浦一起消失了,”笹垣说,“这人极可能参与了盗版制造。而他大概……”他好像为了选择用词,略微停顿才开口,“就在唐泽雪穗身边的某个地方。” “身边的某个地方?”今枝跟着问,“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应该是藏起来了。你知道枪虾吗?”警察又提出了一个用意不明的话题。 “不知道。” “枪虾会挖洞,住在洞里。可有个家伙却要去住在它的洞里,那就是虾虎鱼。不过虾虎鱼也不白住,它会在洞口巡视,要是有外敌靠近,就摆动尾鳍通知洞里的枪虾。它们合作无间,这好像叫互利共生。” “请等一下,”今枝微微伸出左手,“你是说,唐泽雪穗小姐有这样一个共生的人吗?”如果有,事情就不得了了,但今枝无法相信。截至目前的调查中,完全没有此人的任何蛛丝马迹。 笹垣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是我的想象,什么证据都没有。” “可是,你一定是因为有什么根据,才会这么想象吧?” “没什么说得上是根据的东西,只是老刑警的直觉,当然也有猜错的可能,实在不能当真。” 骗人,今枝想。他一定有什么确切的根据,否则绝不会单枪匹马来到东京。 笹垣再度打开手包,拿出一张照片。“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今枝伸手拿起他放在办公桌上的照片。里面的男子正对镜头,可能是驾照的照片。大约三十岁左右,下巴很尖。 今枝第一感觉是见过这张脸。他小心不让表情透露出半点迹象,在记忆中搜索。他善于记住别人的长相,也有信心一定想得起来。 当他凝视着照片时,雾突然散了。他清清楚楚地想起是在哪里见过照片里的男子。他的姓名、职业、住址,一切全都在瞬间显露出来。与此同时,他差点惊呼出声,因为这实在太令人意外了。他很想表达诧异,但强行按捺住。“这人就是唐泽雪穗小姐的共生对象?”他以相同的声调问。 “这就难说了,你有印象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今枝把照片拿在手里,故意喃喃说着,“我要确认一下,可以到隔壁房间去一下吗?我想对比一下资料。” “什么资料?” “我会拿过来,请稍等。”今枝不等笹垣回答就站起来,匆匆走进隔壁房间,上了锁。 这里是他的卧室,也被当成暗房。若要冲洗黑白照片,在这里便能进行。他从排列在架上的摄影器材中拿起可近距离拍摄的拍立得。那是一台显像后必须把正负层剥离的撕开式相机。 今枝把照片放在地上,手拿相机,一边从取景窗查看,一边调整距离对焦。因为调整镜头更花时间。 在对好焦距的位置按下快门,镁光灯闪了一下。 他抽出底片,把相机归回原位,轻轻挥动底片,另一只手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档案,为调查唐泽雪穗所拍的照片都已整理好,放在里面。他快速翻阅,确认给笹垣看是否妥当。他瞄了一下手表,确定时间已过了几十秒,便撕下底片的正层。翻拍非常成功,连原版照片细微的污渍都复制过来了。他把照片放进抽屉,拿着原版照片和档案离开房间。 “不好意思,花了一点时间。”今枝把档案放在办公桌上,“我以为见过,结果是我弄错了。很遗憾,我不知道他是谁。” “这份档案是……”笹垣问。 “关于唐泽雪穗小姐的调查资料。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照片。” “可以借给我看吗?” “请。不过我不能针对照片说明,还请见谅。” 笹垣一一仔细查看档案里的照片。有些拍的是唐泽雪穗娘家附近,有的是偷拍证券公司的承办营业员。 看完,笹垣抬起头来。“这些照片真有意思。” “有帮得上忙的吗?” “如果纯粹是调查结婚对象,还真是特别。比如,为什么连唐泽雪穗进出银行都要拍呢?我实在不懂。” “这个就任你想象了。” 事实上,唐泽雪穗在那家银行租了保险箱,今枝是靠跟踪才查明这一点的。拍摄她进银行前后的样子,是为了观察她的穿着打扮有没有任何变化,比如若她出来时戴着原先没戴的项链,那就表明东西存放在保险箱里。这虽然是个笨法子,却也是调查财产的手法之一。 “今枝先生,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往后你继续调查时,要是看到这个人……”说着,笹垣拿起刚才那张照片,“要是看到这张照片上的人,请务必通知我,越快越好。” 今枝的视线在照片与笹垣满是皱纹的脸上来回。“那么,请告诉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名字。请告诉我这人的名字,还有,他最后的住址。” 笹垣第一次露出犹豫之色:“如果你看到他,到时候他的资料你要多少都给你。” “我现在就想要。” 笹垣注视了今枝数秒,点点头,从办公桌上撕下一张便条,用便条附带的圆珠笔写了些什么,放在今枝面前——“桐原亮司 大阪市中央区日本桥2-×-× MUGEN”。 “桐原亮司……MUGEN是什么?” “桐原以前经营的电脑店。” “哦。” 笹垣又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也放在今枝面前。上面写着“笹垣润三”和一串应该是电话号码的数字,大概是要他打这个号码。 “我打扰很久了,又在你正准备出门工作的时候,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今枝想,你明明看穿了我不准备工作。“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调查唐泽雪穗呢?” 笹垣微微一笑。“这种事到处走访一番就会知道。” “到处走访?不是听收音机吗?”今枝做了转动旋钮的动作,意指窃听器的收讯机。 “收音机?你在说什么?”笹垣露出惊讶的表情。如果是演戏,他的演技也太逼真了。今枝认定他应该不是在装傻。 “没事,没事。” 笹垣将伞代替拐杖般拄着走向门口,在开门前回头。“你可能嫌我多事,不过,我有句话很想告诉委托你调查唐泽雪穗的人。” “什么话?” 笹垣的嘴角扭曲。“最好不要娶那女人,她可不是普通的狐狸精。” “嗯,”今枝点点头,“这我知道。” 笹垣也点点头,开门走出。 04 一群看似从某才艺教室下课的女人占据了两张桌子。今枝很想换地方,但他约的人应该已经离开了办公室,他只好选择距离她们最远的桌子。她们平均年龄四十岁左右,桌上除了饮料杯,还有三明治和意大利面的盘子。时间是下午一点半,本来看准了这个时段午休刚结束,咖啡馆应该很空,没想到却大为失算。才艺教室课程结束后,来这里边吃午饭边话家常,肯定是她们最大的乐趣。 今枝喝了两口咖啡,益田均便走进店里。他看起来比以前共事时略瘦一些,穿着短袖衬衫,打了深蓝色的领带,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益田很快就看到今枝,向他走近。“好久不见。”说着,在对面坐下,却对前来的女服务生说:“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看来还是那么忙啊。”今枝说。 “是啊。”益田冷冷地说,心情显然不太好。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样就行了吧?” 今枝拿起纸袋查看,里面是二十多张A4打印纸。他翻了一下,用力点头。东西他曾经看过,其中还有他亲笔写的文件的复印件。“行了。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先把话说清楚,以后可别再要我帮你做这种事。把公司的资料给外人看意味着什么,你干了那么多年侦探,不可能不知道吧?” “抱歉,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益田站起来,但没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低头看着今枝问:“你现在才想要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找到悬案的新线索了?” “没有,只是有点事想确认。” “哦,随便吧。”益田迈开脚步。他不可能就此相信今枝的话,但似乎不想插手管工作以外的事情。 看着益田离开咖啡馆,今枝再次翻阅文件,三年前的那些日子立刻在脑海复苏。那时接受自称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相关人士委托进行调查,此刻手上的文件便是当时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当时调查受挫的最大原因,在于他们始终无法查出Memorix公司秋吉雄一这号人物的真实身份。无论是真名、经历,还是来自何方,他们都一无所知。然而,几天前,今枝却从出乎意料之处得知了秋吉的真实身份。笹垣出示的那张照片里的男子,桐原亮司,便是他曾经监视很久的秋吉雄一。绝对没错。不仅曾经营个人电脑专卖店的经历适用于秋吉,连桐原自大阪销声匿迹,也与秋吉进入Memorix的时间吻合。 一开始,今枝以为这纯属巧合。他认为若长期从事这份工作,过去追查某人的真实身份未果,数年后在另一件全然不同的调查中意外查明,这种状况也许的确有可能发生。然而,当他在脑中进行整理时,却发现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觉。他越想越认为这并非巧合,东西电装委托的调查与这次的调查,追根究底其实是相通的。 他之所以会受筱冢之托对唐泽雪穗进行调查,是因为他在高尔夫球练习场上遇见了高宫诚。那么,他为何会到那家高尔夫球练习场去呢?那是因为三年前,他跟踪秋吉时曾经去过,他也是在那时知道高宫此人。高宫同秋吉跟踪的那位叫三泽千都留的女子相当亲密。而高宫诚当时的妻子,正是唐泽雪穗。 刑警笹垣把桐原亮司形容为与唐泽雪穗互利共生的对象。那位老刑警会这么说,一定有所根据。今枝假设桐原与唐泽雪穗实际上关系密切,回头重新审视三年前的调查,那么会得到什么结论? 非常简单,答案立刻显现。雪穗的丈夫任职于东西电装专利部,掌管公司技术信息,这意味着他能接触最高机密,公司自然会给他利用电脑查询机密数据的用户名与密码。只是这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想必高宫也遵守了这条规定。但是,对妻子又如何呢?他的妻子是否得知了他的用户名和密码? 三年前,今枝亟欲找出秋吉雄一与高宫诚间的关联,却一无所获。也难怪他们找不到,因为他们的目标本该是高宫雪穗才对。 由此,今枝又产生另一个疑问,那便是三泽千都留与高宫诚的关系。秋吉,也就是桐原,究竟为什么要监视千都留? 受雪穗之托调查她丈夫的外遇,这样推理不算离谱。然而,这个想法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她为何要委托桐原?若要调查外遇,只要请个侦探就行了。而且,如果是调查高宫诚的外遇,应该监视高宫,但桐原监视的却是三泽千都留,这是因为他们已经确定她就是高宫的外遇对象了?既然如此,应该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 今枝一边思考,一边看着益田给他的复印件。不久,他注意到一件令人不解的事。桐原首次跟踪三泽千都留来到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是三年前的四月初。当时高宫诚并未出现在高尔夫球练习场。两周后,桐原再度前往球场。这时,高宫诚才第一次出现在今枝眼中,与三泽千都留亲密地交谈。 之后,桐原便再也不曾前往球场,但今枝却继续观察三泽千都留与高宫诚。只要追溯当时的记录,便能明显看出他们关系日渐亲密。到调查中止的八月上旬,他们已完全陷入外遇关系。但令人不解的便是此处。 明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深入,雪穗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她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她早应已从桐原处得知事情原委。 今枝把杯子端到嘴边,咖啡已经凉了。他想起不久前也喝过这种冷掉的咖啡,就是在银座的咖啡馆与筱冢碰面时。一瞬间,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中。那是一个角度全然不同的设想—— 如果是雪穗想和高宫分手呢? 这并非不可能。借用川岛江利子的话,从一开始,高宫应该就不是雪穗最爱的人。想与之分手的丈夫正好爱上其他女人。既然如此,就等这段关系发展成外遇吧。雪穗会不会是这么想的? 不,今枝在心里摇头,那女人不是那种听天由命的人。 如果三泽千都留与高宫相遇及其后的进展,都在雪穗的计划中呢? 不可能。但今枝立刻觉得,可能。唐泽雪穗这个女人有一种特质,让人无法以一句“不可能”便予以否定。 然而,这就形成一个疑问:人心能够如此轻易地操控吗?三泽千都留即使是世界第一美女,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会爱上她。不过,若是曾经心仪过的对象,自然另当别论。 今枝一走出咖啡馆,便寻找公用电话亭。他边看记事本边按号码,电话打到东西电装东京总公司,找高宫诚。等候片刻后,听筒里传来高宫的声音:“喂,我是高宫。” “喂,我是今枝。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 “哦。”对方传来略带困惑的声音,可能是因为一般人都不太希望侦探打电话到工作地点。 “前几天真不好意思,你那么忙还去打扰。”他先针对先前询问唐泽雪穗买股票一事道歉,“其实,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希望能面谈。”他实在不好意思在电话里说,想询问你与现任妻子认识的经过。“今晚或明晚,不知你有没有空?” “明天没问题。” “那明天我再打给你,好吗?” “好。啊,对了,今枝先生,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其实,”他把音量放低,“几天前,有个警察来找我,是一位年纪相当大的大阪刑警。” “然后呢?” “他问我,最近有没有人向我问起前妻的事情,我就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啊,原来是这样……” “给你造成麻烦了?” “没有,这个嘛,没关系。请问,你也把我的职业告诉他了吗?” “是啊。”高宫回答。 “我知道了。好,我心里有数。不耽误你的时间了。”说完,今枝挂了电话。 原来还有这条线,今枝纳闷自己怎么没想到。原来笹垣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我。那么,那个窃听器究竟是谁装的呢? 今枝当天很晚才回公寓。他为另一件工作四处奔波后,还光顾了菅原绘里工作的那家居酒屋,他很久没去了。 “后来我只要在家里,就一定上链条。”绘里还说感觉没人再次潜入她的住处。 公寓前停着一辆陌生的白色厢型车。今枝绕过那辆车,进入公寓,爬上楼梯。身体很重,连抬脚都觉得困难。来到房间前,掏口袋想开锁时,他看到走廊上有小推车和折起来的纸箱靠墙而立。纸箱很大,大概连洗衣机都放得下。他想,谁放的啊?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栋公寓的居民没什么公德心,把垃圾袋直接放在走廊是家常便饭,况且连他自己也绝不是什么模范房客。他拿出钥匙圈,把钥匙插进锁孔,右转,听到咔嗒一声的同时,也传来锁开了的感触。 这时,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钥匙似乎与平常不同。他想了一两秒钟,把门打开。他决定当作是自己神经过敏。 开了灯,环顾室内,并无异样。房间和平常一样冷清,和平常一样蒙了一层灰。为了去除男人的体臭,刻意调得略浓的芳香剂也和平常一样。他把东西放在椅子上,走向卫生间。他醉得正舒服,有点困,有点懒。 打开卫生间的灯时,他发现排气扇开着。他觉得奇怪,自己做了这么浪费的事吗? 打开门,马桶盖盖着,这也让他纳闷。他没有盖上马桶盖的习惯,平常连坐垫都不放下来。 关上门,他掀开马桶盖。 突然间,全身的警报器开始响起。他感到一种非比寻常的危险向自己袭来。他想盖上马桶盖,必须尽快离开……然而身体却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不要说出声,连呼吸都有困难,肺好像不再属于自己。 他的视野突然大大地晃动,转了好大一圈。他感到身体似乎撞到什么东西,却不觉疼痛,所有的感觉在瞬间全被夺走。他拼命想移动四肢,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听使唤。 似乎有人站在他身边,也许是他的错觉。 视野逐渐被黑暗包围。 第十二章 01 九月的雨比梅雨更没完没了。天气预报说入夜雨便会停,但如粉末般细微的雨幕仍包围着整条街道。 栗原典子走进西武池袋线练马站前的商店街,商店前的通道盖有天棚,从车站到公寓步行约十分钟。 途经电器行门前,面向通道放置的电视正播着“恰克与飞鸟”的《SAYYES》。听说这首歌是当红连续剧的主题曲,CD也跟着大卖。典子这才想起,同事提到今天好像是最后一集。她几乎不看电视剧。 一走出商店街,就没有东西遮雨了。典子取出蓝灰相间的格子手帕盖在头上,再度迈开脚步。再往前一点有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买了豆腐和葱。本来也想买透明雨伞,看了价钱便打消了念头。 她的公寓位于西武池袋线旁,两室一厅,月租八万元。一个人住是太大了点,但当初找房子时,她本打算和某人同住。事实上,那个男子也曾住过几次,但也仅止于此。那“几次”过后,她便形单影只,宽敞的房间变得多余。但她没有搬家的心力,便这么住了下来。 现在,她庆幸当初没有搬家。 旧公寓的外墙被雨打湿,变成泥土般的颜色。典子小心不让衣服被墙壁的雨水沾湿,爬上公寓的户外梯。这幢建筑的一、二楼各有四户,她住的是二楼最里面的那一户。开了锁,打开门。室内一片昏暗,一进门的厨房与里面的和室都没有开灯。 “我回来了。”她说着,打开厨房的灯。家里有人,看玄关脱鞋处就知道了。肮脏的运动鞋扔在那边,“他”就只有这双鞋。 除了里面那间和室,还有一间西式房间。她打开西式房间的门,这个房间也是暗的,但里面有个东西在发光,是放在窗边的电脑屏幕。“他”就盘坐在屏幕前。 “我回来了。”典子朝着男子的背影又说了一次。 男子正在键盘上输入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闹钟,再转头看她。“真慢啊。” “被留下来了。你饿了吧?我现在马上做晚饭。今天也是汤豆腐,可以吗?” “都行。” “那你等一下哦。” “典子。”男子叫住正准备到厨房的她,她回过头来。男子站起来,走近她,用手心抚触她的后颈。 “你淋湿了?” “一点点,没关系。” 男子仿佛没有听见,手从她的脖子移到肩膀。透过针织布料,典子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握力。就这样,她被紧紧抱住,无法动弹。男子吸吮她的耳垂,他熟知她的敏感部位。他粗野却又灵巧地操纵着嘴唇与舌头,典子感到背后有如一阵电流蹿过,使她几乎无法站立。“我……站不住了。”她喘息着说。 即使如此,男子依然不作答,用力支撑着想往地上坐的她。不久,他放松了手臂的力道,把她的身子转过去背向他。接着撩起她的裙子,把丝袜与内裤往下拉。褪到膝盖下方后,右脚一踩,一下子全部脱掉。 典子的腰被男子抱住,也无法蹲下。她身体向前弓,双手抓住门把。门的金属配件发出声响。他以左手箍住她的腰,就这样爱抚起她最敏感的部位。快感的脉动穿透了典子的中心,她把身体向后挺。 她感觉到男子匆匆脱下长裤与内裤,又热又硬的东西抵住了她。在承受压力的同时,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她知道男子喜欢这个姿势。 男子的部位完全进入体内后,疼痛依然没有消退。男子一开始动,疼痛顿时加剧,然而,痛苦的巅峰到此为止。典子咬紧牙根后,快感便紧接而来。疼痛仿佛不曾出现般消失了。 男子拉起典子的针织衫,把胸罩向上扯开,双手揉捏乳房,以指尖逗弄乳头。典子听着他的气息,每当他吐气,脖子便感到一阵暖意。 不久,如雷鸣由远而近般,高潮的预感逐渐逼近。典子四肢绷紧,男子的律动更加激烈。他的动作与快感的周期在她的体内开始共鸣。接着,雷电贯穿了典子的中心。她发出声音,全身痉挛,失去了平衡感,一阵天旋地转。典子的手自门把松开。她再也站不住了,双腿猛烈颤抖。 男子将阴茎自典子的阴道抽离。典子跌坐在地板上,双手撑着地板,双肩上下起伏,喘着气,脑袋里阵阵耳鸣。 男子把内裤与长裤同时拉起。他的阴茎依旧昂然挺立,但他不予理会,拉上长裤的拉链。然后,宛如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回到电脑前,盘腿坐下,敲击键盘。从他手指的节奏里,感觉不出丝毫紊乱。 典子无力地撑起身子,穿好胸罩,拉下针织衫,然后右手抓住内裤和丝袜。 “我得去准备晚饭。”她扶着墙站起来。 男子叫秋吉雄一,只不过典子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本名。既然他本人自称如此,她也只能相信。 典子是在今年五月中旬遇见秋吉的。那天天气微凉,她回到公寓附近时,看到一个人蹲在路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瘦削男子,穿着黑色丹宁布长裤,上身是黑色皮夹克。 “你怎么了?”她边查看男子状况边问。男子面容扭曲,刘海覆盖的额头冒出黏湿的汗水,右手按着腹部,挥动左手,似乎在说没事。但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从他按住的腹部位置推测,似乎是胃痛。 “我帮你叫救护车吧。” 男子还是挥手,同时摇了摇头。 “你常常这样吗?”她问。 男子继续摇头。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句“你等一下”,便爬上公寓的楼梯,进了住处,用最大的马克杯装了热水瓶里的热水,加了一点冷水后,拿到男子身边。 “把这个喝下去。”她把马克杯端到男子面前,“不管怎么样,都要先把胃清干净。” 男子并没有伸手来接,反而说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有没有酒?” “什么?” “酒……最好是威士忌。直接灌下去就不疼了。从前有一次,我就是这样治好的。” “别胡说八道了,那样会伤到胃的。你先喝了这个再说。”典子再次递过杯子。 男子皱着眉头注视马克杯,可能是认为喝下去总比束手待毙好,便不情愿地接过,喝了一口。 “全部喝下去,要洗胃。” 听典子这么说,男子露出反感的表情。但并没有抱怨,一口气喝光。 “觉得怎样?想吐吗?” “有点。” “那最好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吐得出来吗?” 男子点点头,缓缓站起。他按着腹部,想绕到公寓后面。 “在这里吐就好。没关系,我已经习惯看别人吐了。” 他不可能没有听到典子的话,却默默地消失在公寓后方。有好一阵子,他都没有出来,只是不时发出呻吟。典子无法袖手离去,便等在原处。 男子终于出来了,表情看起来比先前轻松了几分。他在路旁的垃圾筒上坐下。 “怎么样?”典子问道。 “好一点了。”男子口气很冷。 “哦,那真是太好了。” 男子依然皱着眉头,坐在垃圾筒上跷起脚,手伸进夹克的内口袋,拿出一盒烟。他叼住一根,准备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 典子快步走近,一把抽走他嘴里的烟。男子手里还拿着打火机,惊愕地看着她。 “如果你爱惜自己的身体,最好不要抽烟。你知道吗?抽烟会让胃液比平常多分泌几十倍。饭后一根烟,快乐似神仙,就是这个原因。但是,空腹的时候抽烟,胃液会伤害胃壁,结果就变成胃溃疡。” 典子把抢来的烟折成两截,寻找丢弃的地方,却发现垃圾筒在男子的屁股底下。“站起来。”她要男子站起来,把烟扔进垃圾筒,接着朝男子伸出右手。“盒子给我。” “盒子?” “烟盒。” 男子露出苦笑,伸手进内袋,拿出烟盒。典子接过来,扔进垃圾筒,盖上盖子,拍了拍手。“请,可以坐了。” 听典子这么说,男子再度坐上垃圾筒,稍感兴趣地看着她。 “你是医生?”他问。 “怎么可能?”她笑了,“不过也不大远。我是药剂师。” “哦,”男子点点头,“难怪。” “你家在这附近?” “对。” “你自己走得回去吗?” “没问题。托你的福,已经不疼了。”男子站起身。“要是有时间,最好去医院让医生看看,急性胃炎其实是很可怕的。” “医院在哪里?” “医院啊,这附近光之丘综合医院就不错……” 典子才讲到一半,男子便摇头:“我是说你上班的医院。” “哦。”典子点点头,“帝都大学附属医院,在荻窪那边……” “我知道了。”男子迈开脚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说,“谢谢你。” “请多保重。”典子说。男子举起一只手算是招呼,再度前行,就这样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她并不认为会再次与他相逢。即使如此,从第二天起,就连在医院上班,她也无法控制地挂念着他。他该不会真的跑到医院来吧?心里这么想,不时到内科候诊室张望。递进药房的处方笺如果与胃病有关,而且患者是男性,她便会边配药,边在脑海里延伸出无限想象。但是,男子并没有出现在医院里,而是再度出现在他们邂逅的地方,时间是一周之后。 那天,她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公寓。典子的工作有白、夜班之分,当时她轮值夜班。男子和上次一样,坐在垃圾筒上。因为天色很暗,典子没有认出他,准备装作没看见,赶紧走过。说实话,她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可真会压榨员工。”男子对她说。 典子记得这个声音,看到是他,惊呼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等你,我想为上次的事道谢。” “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不知道,”男子看看表,“我来的时候好像是六点。” “六点?”典子睁大了眼睛,“你等了五个钟头?” “因为上次遇到你是六点。” “我上星期值白班。” “白班?” “我这个星期值夜班。”典子向他说明自己的工作有两种上班时间。 “好吧,既然见到了你,那都无所谓了。”男子站起来,“去吃个饭吧。” “现在这附近没的吃了。” “搭出租车,二十分钟就到新宿了。” “我不想到太远的地方去,我累了。” “哦,那就没办法了。”男子稍稍举起双手,“那就下次吧。那我走了。”说着,男子掉头迈开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典子有些着急。 “等等!”她叫住男子,对回过头来的他说,“那边应该还有。”她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幢建筑。 那幢建筑上挂着“Denny's”的招牌。 喝着啤酒,男子说,他已经五年没进这种大众化平价西餐厅了。他面前摆着盛了香肠和炸鸡的盘子,典子点了和风套餐。 秋吉雄一,便是当时他报上来的名字,他的名片上也这么印着。那时,典子完全没有怀疑他会使用假名。名片上印着 Memorix的公司名称,他说那是开发电脑软件的公司,典子自然没有听过。 “反正就是专门承包计算机方面的工作。”对于自己的公司与工作,秋吉只向典子作了以上说明。此后,他绝口不提这方面的话题。相反,他却对典子工作的细节十分好奇,举凡工作形态、薪资、津贴,和每天的工作内容等,都仔细询问。典子以为这些一定会让他觉得无聊透顶,但听她说话时,他的眼神却显得无比认真。 典子并不是没有与男性交往的经验,但过去约会时,她都主要在聆听。她本来就口齿笨拙,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取悦对方。然而,秋吉却要她说话,而且不管她说什么,都显得极有兴趣。至少看起来如此。 “我再跟你联系。”分手之际,他这么说。 三天后秋吉打电话给她。这次,他们来到新宿。在咖啡吧里喝酒,典子又说了好多,因为他接二连三地发问,问她故乡的情形、成长经历、学生时代的事情等等。 “你老家在哪里?”典子发问。 他的回答是“没那种东西”,而且变得有点不快。于是,她便不再提这个话题。不过,从他的口音听得出他来自关西。 离开店后,秋吉送典子回公寓。越接近公寓,她内心越迷惘。应该若无其事地道别,还是该请他上去坐坐呢?该如何决定,秋吉给了她线索。走到公寓旁,他在自动售货机前停下脚步。 “你口渴啊?”她问。 “我想喝咖啡。”他把硬币投入机器,瞄了陈列的商品一眼,准备按下罐装咖啡的按钮。 “等等,”她说,“要喝咖啡,我冲给你喝。” 他的指尖停在按钮前,并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转动退币钮。硬币退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语不发地取回硬币。 进了门,秋吉在室内到处打量。典子冲着咖啡,一颗心七上八下。因为她怕他会发现“上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称赞她房间整理得很干净。 “最近我很少打扫。” “嗯,书架上的烟灰缸有一层灰,是因为这样吗?” 他的话让典子心头一震,抬头看那个烟灰缸。那是上一个男人用的东西,她不抽烟。 “那个……不是因为没有打扫。” “哦。” “两年前,我交过男朋友。” “我不太想听这种告白。” “啊……对不起。” 秋吉从椅子上站起,典子以为他要走了,也跟着起身。她刚站起来,他的手便伸过来。她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他紧紧抱住。 但她并没有抗拒。当他的嘴唇靠过来时,她放松了自己,闭上眼睛。 02 投影仪的灯光从下方斜照着讲解人的侧脸。讲解人是国际业务部的男职员,不到三十五岁,头衔是主任。 “……所以,在高血脂症治疗用药‘美巴隆’方面,已确定获得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的制造许可。因此,正如各位手边的资料,我们正考虑在美国市场销售。”讲解人口气有点生硬地说着,挺直了背脊,眼睛扫视会议室,还舔了舔嘴唇。这一幕都被筱冢一成看在眼里。 筱冢药品东京总公司二〇一会议室正在举行会议,讨论新药品如何打开国际市场。与会者共有十七人,几乎都是营业总部的人,开发部长与生产技术部长也在其中。与会人士中,职位最高的是常务董事筱冢康晴。四十五岁的常务董事坐在排列成ㄇ形的会议桌中央,用足以穿透别人的眼神看着讲解人,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乎是想告诉大家,他一个字都不会错过。一成等人认为他有点太过卖力,但这也许是无可奈何的。公司的人背地里说他是靠父亲荫庇才坐上常务董事的位子,这一点他本人不可能不知道,而在这种场合打一个哈欠的危险性,想必他也十分清楚。 康晴慢条斯理地开口:“与史洛托迈亚公司的对外授权签约日期,比上次会议报告提出的晚了两周。这是怎么回事?”他从资料里抬起头来,看着讲解人,金属框眼镜的镜片发出闪光。 “我们花了一点时间确认出口的形态。”回答的不是发表人,而是坐在前面的小个子男子,声音有点走调。 “不是要以粉末原料的形态出口吗?跟出口到欧洲一样。” “是的,不过双方在如何处理粉末原料方面,看法有些不同。” “我怎么没听说?相关报告呈给我了吗?”康晴打开档案。像他这样带档案来开会的董事很少,事实上,就一成所知,只有康晴一人。 小个子男子焦急地与邻座的人及讲解人低声交谈后,面向常务董事:“我们马上将相关资料呈上。” “麻烦了,以最快速度送来。”康晴的视线回到档案上,“‘美巴隆’这方面我了解了,但是抗生素和糖尿病治疗用药方面进展如何?在美国的上市申请手续应该完成了吧?” 这一点由讲解人作答:“抗生素‘瓦南’与糖尿病治疗用药‘古科斯’,两者目前都进行到人体试验阶段。下月初,报告便会送到。” “嗯,最好尽可能加快速度。其他公司莫不积极开发新药,设法增加海外工业产权收入。” “是。”包括讲解人在内有好几个人点头。 历经一个半小时的会议结束了。一成整理东西时,康晴走过来,在一成耳边说:“等一下可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啊……是。”一成小声回答。 康晴随即离开。虽然他们是堂兄弟,但双方的父亲严格规定他们不得在公司内私下交谈。 一成先回到他在企划管理室的座位,他的头衔是副室长。这个部门原本没有副室长这个职位,是专门为他设立的。截至去年,一成已经待过营业总部、会计部、人事部等部门。于各个部门历练后分派至企划管理室,是筱冢家男子的标准进程。就一成而言,比起目前监督各单位的这个职位,他宁愿与其他年轻职员一样从事实务方面的工作。事实上,他也曾向父亲叔伯表明过意愿。然而,进公司一年后,他明白既然继承了筱冢家的血统,那是不可能的。为了让复杂的系统顺利发挥功能,对于上司来说,手下不能是不好使唤的齿轮。 一成的办公桌旁设置了一个黑板式的公告栏,用来交代去处。他把栏内的二〇一会议室改成常务董事室后方才离开。 他敲了敲常务董事室的门,听到低沉的嗓音回答“进来”。一成打开门,康晴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哦,不好意思,还要你特地过来。”康晴抬头说。 “哪里。”说着,一成环顾室内。这是为了确认有没有其他人。说是常务董事室,但只有书桌、书架和简单的客用桌椅,绝对说不上宽敞。 康晴得意地笑了。“刚才,国际业务部的人很紧张吧。他们一定没想到,我竟然连授权签约的日期都记得。” “一定是的。” “这么重大的事竟然不向我这个主管报告,他们胆子也真大。” “经过这件事,他们应该也知道不能不把常务董事放在眼里了。” “但愿如此。不过,这都多亏了你。一成,谢了。” “哪里,这不算什么。”一成苦笑着摇摇手。 授权签约日期更动一事,的确是一成告诉康晴的。一成是从隶属于国际业务部、同一时期进入公司的同事那里问出来的。像这样偶尔将各部门的小情报告诉康晴,也是他的工作之一。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工作,但现任社长、康晴的父亲要一成做年轻常务董事的得力助手。 “那么,请问有什么吩咐?”一成问。 康晴皱起眉头。“不是跟你说过,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那么见外吗?再说,我要跟你说的也不是工作,是私事。” 一成有不好的预感,不由得握紧了右拳。 “好了,你先坐下。”康晴一边站起来,一边要一成在沙发上坐下。即使如此,一成还是等康晴在沙发上就座,方才坐下。 “其实,我是在看这个。”康晴把一本书放在茶几上,封面印着“婚丧喜庆入门”的字样。 “有什么喜事吗?” “有就好了,不是,正好相反。” “那是丧事了,哪一位亡故了?” “不是,还没有,只是有可能。” “是哪一位?如果方便告诉我……” “如果你能保密,是没什么不方便的,是她母亲。” “她?”明知用不着问,一成还是向康晴确认。 “雪穗小姐。”康晴有几分难为情,但语气很是明确。 果然,一成想,他一点都不意外。“她母亲哪里不舒服?” “昨天,她跟我联系,说她母亲昏倒在大阪的家里。” “倒在家里?” “蛛网膜出血。她好像是昨天早上接到电话的。学茶道的学生去她家跟她母亲商量茶会的事,竟发现她母亲倒在院子里。” 一成知道唐泽雪穗的母亲在大阪独居。“这么说,现在人在医院?” “好像马上就送过去了,雪穗小姐是在医院打电话给我的。” “哦。那么,情况如何?”一成虽发问,却也知道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如果能顺利康复,康晴就不会看什么《婚丧喜庆入门》了。 果然,康晴轻轻摇头。“刚才我跟她联系,听说意识一直没有恢复,医生的说法也不怎么乐观。她在电话里说,可能很危险。很少听她说起话来这么柔弱。” “她母亲今年高寿?” “嗯,记得她以前提过大概七十了吧,你也知道她不是亲生女儿,年龄差距很大。” 一成点点头,这件事他知道。“那么,为什么是常务董事在看这个呢?”一成看着桌上的《婚丧喜庆入门》问。 “别叫我常务董事,至少在谈这件事的时候别这样叫。”康晴露出不胜其烦的表情。 “康晴哥应该不必为她母亲的葬礼操心吧?” “你的意思是说,人都还没死,现在想到葬礼太性急了吗?” 一成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康晴哥该做的事。” “为什么?” “我知道康晴哥向她求婚了,可她还没有答应,对吧?换句话说,在目前这个阶段,怎么说呢……”一成想着修辞,最后还是照原本想到的说了出来,“她还是与我们无关的外人。高高在上的筱冢药品常务董事为了这样一个人的母亲过世忙着张罗,这样会有问题。” 听到“无关的外人”这个说法,康晴整个人往后一仰,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然后他将笑脸转向一成。“听你这么一说,还真吓了我一跳。的确,她并没有给我肯定的答复,但也没有给我否定的答复。如果没有希望,她早就拒绝了。” “如果有那个意思,早就已经答复了,我说的是正面的答复。” 康晴摇摇头,手也跟着挥动。“那是因为你还年轻,也没结过婚,才会这么想。我跟她一样,都结过婚。像我们这种人,如果有机会再次组织家庭,怎么可能不慎重?尤其是她,她跟她前夫并不是死别。” “这我知道。” “最好的证明就是,”康晴竖起食指,“自己的母亲病危,会通知一个无关的外人吗?我倒是认为,她在心酸难过的时候找上我,也算是一种答复。” 难怪刚才他心情这么好,一成这才恍然大悟。 “更何况,当朋友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这也是人之常情吧。这不仅是一个社会人士的常识,也是做人的道理。” “她遇到困难了吗?她是因为不知如何是好,才打电话给康晴哥吗?” “当然,坚强的她并不是找我哭诉,也不是向我求助,只是说明一下情况。但是,不必想就知道她一定遇到了困难。你想,虽然大阪是她的故乡,但是她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万一她母亲就这么走了,她不但伤心难过,还得准备葬礼,也许就连她这么能干的人,也会惊慌失措。” “所谓的葬礼,”一成注视着堂兄,“包含准备阶段在内,整个程序安排会让逝者家属连悲伤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她只要拨一通电话给葬仪公司就行。只要一通电话,其他一切都由公司打理。她只须同意公司的建议,在文件上签名,把钱备妥就没事了。要是还有一点空闲时间,就朝着遗像掉掉眼泪,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康晴无法理解地皱起眉头。“你竟然能说得这么无情,雪穗小姐可是你大学的学妹啊。” “她不是我学妹,只是在社交舞社一起练习过。” “不必分得这么清楚。不管怎样,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康晴盯着一成。 所以我后悔得不得了——一成想说这句话,却忍耐着不作声。 “反正,”康晴跷起脚,往沙发上靠,“这种事准备得太周到也不太好,不过我个人希望要是她母亲有什么万一,心里能有准备。只是,刚才你也说过,我有我的立场。就算她母亲过世了,我能不能立刻飞到大阪也是个问题。所以,”他指着一成,“到时候可能请你到大阪去一趟。那地方你熟,雪穗小姐看到熟人也比较安心。” 一成闻言皱起眉头。“康晴哥,拜托你放过我吧。” “为什么?” “这就叫公私不分,别人平常就在背地里说,筱冢一成是常务董事的私人秘书了。” “辅佐董事也是企划管理室的工作。”康晴瞪着他。 “这件事跟公司没有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事后再想就好。你应该想的就只有一件事:谁下的命令。”说完,康晴嘴边露出得意的笑容,盯着一成,“不是吗?” 一成叹了口气,很想问“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常务董事”这句话是谁说的。 一回到座位,一成便拿起听筒,另一只手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记事本,翻开通讯簿的第一页,搜寻今枝,边确认号码边按键,听筒抵在耳边等待。铃声响了一声,两声。右手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得笃笃作响。 铃声响了六次,电话通了,然而一成知道不会有人接,因为今枝的电话设定于铃响六声后启动答录功能。 果然,接下来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今枝低沉的声音,而是以电脑合成、活像捏着鼻子说话的女人声音:“您要找的人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在哔声后,留下您的姓名、电话与联络事项。”一成在听到信号声前便挂上听筒。他忍不住咂了下嘴,声音可能不小,坐在他正前方的女同事脑袋颤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 最后一次与今枝直巳见面是八月中旬,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却音讯全无。一成打过好几次电话,总是转为语音答录。一成留过两次话,希望今枝与他联络,但至今未接到回电。一成想过,今枝可能出门旅行了。若当真如此,这个侦探的工作态度也太随便了。从委托他开始,一成便要他与自己保持密切联系。或者,一成又想,或者他追唐泽雪穗追到大阪去了?这也不无可能,但没有同委托人联系毕竟不太对劲。 办公桌边缘一份文件映入眼帘,他顺手拿起,原来是两天前开会的会议记录传阅到了他这里。那场会议讨论的是开发一种自动组合物质之化学构造的计算机系统。一成对这项研究颇感兴趣,也出席了,但现在他只是机械地看过了事,心里想着完全无关的事:康晴,还有唐泽雪穗。 一成由衷地后悔带康晴到唐泽雪穗店里去。受高宫诚之托,他才想到店里看看,便以极轻松随意的心态邀康晴一同前往。他万万不该这么做。 康晴第一次见到雪穗时的情景,一成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康晴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坠入情网,甚至显得老大不高兴。雪穗向他说话,他也只是爱理不理地应上几句。然而事后回想起来,那正是康晴心旌摇动时会有的反应。 当然,他能够找到心仪的女子,这件事本身是值得高兴的。他才四十五岁,没有理由带着两个孩子孤独地终老一生。一成认为如果有适合的对象,他理应再婚。然而,一成就是不喜欢他现在这个对象。 一成到底对唐泽雪穗的哪一点不满,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来。就像今枝所言,她身边有些来路不明的金钱周转,的确令人感到不对劲。但是,仔细想想,这也可以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能说,大学时在社交舞练习场首次见面的印象,一直留在他心里。 一成认为,这件婚事能缓则缓。然而,要说服康晴,需要充分的理由,否则向他说多少次那女人很危险、不要娶她,他也不会当真。不,多半还会惹恼他。正因如此,一成对今枝的调查寄予厚望,甚至可以说,他把一切都寄托在揭露唐泽雪穗的真面目上。 刚才康晴托他的事重回脑海。如果有了万一,一成必须去一趟大阪,而且是去帮助唐泽雪穗。开什么玩笑,一成在心里嘀咕。他又想起今枝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她喜欢的其实不是令堂兄,而是你……” “开什么玩笑。”这次,他小声说了出来。 03 “我要出去两三天。”秋吉突然说。当时典子刚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 “去哪里?”她问。 “收集资料。” “跟我讲一下地点有什么关系?” 秋吉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一脸厌烦地回答:“大阪。” “大阪?” “明天就出发。” “等等。”典子走过来,面对他坐下,“我也要去。” “你不工作吗?” “请假就好了,我从去年到现在一天假都没休。” “我又不是去玩。” “我知道,我不会妨碍你。你工作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大阪四处看看。” 秋吉皱着眉头考虑了好一会儿,显然举棋不定。若是平常,典子态度不会这么强硬,但她一听目的地是大阪,便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去,原因之一是她想看看他的故乡。他对自己的家世绝口不提,但典子由这些日子以来的对话,察觉他似乎是在大阪出生的。 然而,典子之所以想与他同行,还有一个更重大的理由。她的直觉告诉她,要了解他,那里一定有什么线索。 “我去那里没明确计划,也不知道行程会有什么改变,说得夸张一点,连什么时候回来都没决定。” “那也没关系。”典子回答。 “随便你。”他似乎不想再多说了。 望着他面向电脑的背影,典子不安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怕自己这个决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然而,一定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想法更加强烈。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关系一定无法维持——同居才两个月,典子便饱受这种强迫性思考之苦。 两人住在一起的起因是秋吉离职。 她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明确的理由,他只说是想休息一下。“我有存款,可以撑一阵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在他们的交往中,典子了解到这个男子这辈子恐怕从没依靠过别人。即使如此,他没有找她商量,仍让她感到失落,她由此才打定主意要尽力帮他,希望能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提议同居的是典子。秋吉起初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但一周后,他搬了进来,一套电脑器材和六个纸箱是他所有的行李。于是,典子朝思暮想和爱人双宿双飞的同居生活开始了。早上醒来时,他就在身旁。但愿这样的幸福可以持续到永远。至于结婚,她并不强求。若说不想是骗人的,但她更怕提起这件事会让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 然而,不祥的风不久便席卷而至。 当时,他们一如往常在薄薄的被榻上缠绵,典子二度迎向高潮,然后秋吉射精,这是他们做爱的模式。 秋吉从第一次就没有用保险套。他的做法是,在剧烈的抽动后从她的阴道里抽出阴茎,射在纸巾上。对此,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无法说明那时为何会发现,只能说是直觉。若一定要解释,勉强可以算是从他的表情察觉。 完事后,他往床上一躺,典子将手伸到他的双腿之间,想摸他的阴茎。 “别这样。”说着,他扭过身子,背向她。 “雄一,你……”典子撑起上半身,窥探他的侧脸。“你没有射出来吗?”他没有回答,表情也没有变,只是闭上了眼睛。典子离开被窝,伸手进垃圾筒,翻找他扔掉的纸巾。 “别这样。”耳边传来他冷冷的声音。典子一回头,他转过身朝向她:“少无聊了。” “为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抓抓脸颊,像是在闹脾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仍未回答。 典子赫然惊觉。“从一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 “这一点都不重要。” “很重要!”她一丝不挂地在他面前坐下,“这是怎么回事?跟我就不行吗?跟我做爱一点快感都没有?” “不是这样。” “那是为什么?你说啊!” 典子真的动气了。她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既可悲,又凄惨,同时又感到万分羞耻,一想起以前和他的性事就羞得无地自容。她这么歇斯底里地逼问,其实是一种遮羞的举动。 秋吉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并不是只对你这样。” “什么?”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女人体内射精过。就算我想,也出不来。” “你是说……迟泄?” “应该是,而且很严重。” “真不敢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样你满意了吗?” “你看过医生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怎么会好?” “你烦不烦啊!我觉得好就好,不要你管!”他再度背向她。 典子以为,或许他们再也不会做爱了,但三天后,他却主动要求。 她任凭他摆布,想着既然他不能达到高潮,那自己也不要有感觉,然而,她却无法控制身体。羞耻与悲伤包围了她。 “这样就好。”他难得地用温柔的声音说没关系,抚摸她的头发。 有一次,他问典子愿不愿意用嘴巴和手试一次。她当然照做,热烈地以舌头缠绕,以手指爱抚。然而,他虽然勃起,却完全没有要射精的样子。“算了,别弄了。抱歉。”他说。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不行呢……” 秋吉没有回答,望着她正握着自己阴茎的手,然后冒出一句:“真小。” “啊?” “手。你的手真小。” 她看看自己的手,同时突然惊觉。他是不是拿我跟别人比?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像这样爱抚他,他才拿我的手跟她比? 而……是不是在那个女子的手与口中,他就能射精? 他的阴茎在典子的手心里完全疲软了。 典子正因这件事开始不安与疑惑的时候,秋吉突然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他问她,能不能弄到氰化钾。 “是为了写小说,”他说,“我想写推理小说,总不能一直闲混不做事。我想在小说里用氰化钾,可没亲眼见过,也不知道性质。所以我想,不知能不能拿到真东西。典子,你们医院那么大,应该有吧?” 这件事着实让典子感到意外,她没有想到他会写小说。 “这个……不查一下不知道呢。”典子先搪塞过去,其实她知道那东西放在一个特殊的保管库里,不是用来治疗,而是作为研究用的样品。只有少数几个院方的人能进入保管库。“你只是要看看吧?” “最好能借一下。” “借……” “我还没有决定要怎么用,想等看过实物再说。我想请你帮我弄一点。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也不必勉强。我再去找别的渠道。” “你有其他的渠道?” “因为之前的工作,我跟各行各业的公司都有来往。利用这点关系,应该不至于弄不到。” 如果不知道他有其他渠道,也许典子会拒绝他的请求。然而,她不希望他和其他人私相授受如此危险的物品,便答应了他。 八月中旬,典子把一瓶从药房拿出来的氰化钾放在他面前。 “你不是要拿去用,对不对?只是要看看,对不对?”她再三确认。 “对,你一点都不需要担心。”秋吉把瓶子拿在手上。 “绝对不能打开盖子,如果只是要看,这样就可以了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瓶子里的白色粉末。“致死量大概是多少?”他问。 “据说是一百五十毫克到二百毫克之间。” “不明白。” “挖耳勺差不多一勺到两勺吧,差不多就那样。” “够毒啊!溶于水吗?” “是,可如果你想的办法是在果汁里下毒的话,我想光是挖耳勺一两勺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 “喝一口就会觉得奇怪呀,听说味道对舌头很刺激,虽然我没喝过。” “你是说,如果要让人喝一口就没命,一定要加很多?可这么一来味道会更奇怪,被害人可能不会喝下去,直接就吐出来。” “而且氰化钾有一种怪味,鼻子灵的人可能还没喝就发现了。” “杏仁味?” “不是杏仁果核的味道,是杏子的味道。我们平常吃的杏仁果是杏仁的果核。” “小说里有人用过把氰化钾溶液涂在邮票背面的手法……” 典子摇头微笑。“那很不实际。那么一点溶液,离致死量差太多了。” “还有混在口红里的手法。” “也不够。要是太浓,因为氰化钾是强碱,大概会让皮肤溃烂。再说,用这种方法,氰化钾不会进到胃里,无法发挥毒性。” “怎么说?” “氰化钾本身是一种很稳定的物质,但若到了胃里,会跟胃酸反应产生氰化氢,这样才引起中毒症状。” “原来不必让被害人喝,只要让他吸进氰化氢就行。” “没错,可实际要做很困难,因为行凶的人也可能会死。氰化氢可经由皮肤、呼吸被人体吸收,光是屏住气不呼吸可能没有用。”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再想想。”秋吉说。 事实上,他们谈过后,有两天他一直坐在电脑前思考。 “假设想杀的人家里的卫生间是西式的,”晚餐吃到一半时,他说,“在他快到家时先行潜入,把氰化钾和硫酸倒进马桶,盖上马桶盖,立刻离开,这样凶手就不会中毒了吧?” “应该不会。”典子说。 “这时被害人回来,进了卫生间。马桶里已发生化学反应,产生了大量的氰化氢,但他不知道,打开马桶盖,氰化氢全部冒出来,他吸了进去——这个手法怎么样?” 典子略作思索,说应该还不错。“我觉得基本上没有问题。反正是小说,这样就差不多了,要讲究细节就没完没了了。” 这句话似乎让秋吉不满,他放下筷子,拿起记事本和圆珠笔。“我不想随便。既然有问题,就详细告诉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你商量。” 典子心头一凛,正襟危坐。“说不上是有问题。照你所说的方法,也许会成功。但如果有什么闪失,对方可能不会死。” “为什么?” “氰化氢会漏出来,就算把马桶盖盖上,也不是密闭的,整间卫生间会充满漏出来的氰化氢,再慢慢跑出去。这样一来,想杀的人还没进卫生间,可能就发现情况异常了。不对,说发现不太贴切,应该是说,可能会吸进一点点氰化氢,出现中毒症状。如果这样就一命呜呼当然是很好……” “你是说,要是吸进去的氰化氢量太少,即使中毒也不一定致死?” “这是我的推测。” “不,也许就像你说的这样。”秋吉双手盘在胸前,“那就得花点心思,让马桶盖密合度高一点。” “再打开排气扇,也许更好。”她建议。 “排气扇?” “卫生间的排气扇啊,打开排气扇,让马桶里漏出来的氰化氢排出去,就不会跑进屋里了。” 秋吉默默思考片刻,然后看着典子点点头。“好!就这么办!幸好我找你商量。” “希望你能写出一部好小说。”典子说。 典子把氰化钾带出医院时,心里本有一抹不安,但这时那份不安也烟消云散了。她觉得自己帮了他,心里非常高兴。 然而,一星期后,典子从医院回到家,却不见秋吉身影。她以为他到外面小酌,但到了深夜他依然没有回家,也没打电话。她开始担心,想寻找他可能的去处,却发现连一丁点儿线索都没有。她不知道秋吉有哪些朋友,也不晓得他可能会到哪里去。她认识的秋吉永远在房间里面对电脑。 天亮时,他回来了。典子一直没有合眼,妆也未卸,饭也没吃。 “你跑到哪里去了?”典子问在玄关脱鞋的他。 “去搜集小说的资料。那里刚好没有公用电话,没法跟你联系。” “我好担心。” 秋吉身穿T恤、牛仔裤,白色T恤肮脏不堪。他把手上的运动包放在计算机旁,脱掉T恤,身体因汗水而发亮。“我去冲个澡。” “你等一下,我去放洗澡水让你泡澡。” “淋浴就好。”他拿着脱下的T恤走进浴室。 典子准备把他的运动鞋摆好时,发现鞋也很脏。明明不是很旧,鞋边却沾着土,仿佛在山里走动过。他到底去了哪里? 典子觉得秋吉不会把当晚的行踪告诉她,他身上的气场也让典子难以开口询问。她的直觉告诉她,搜集小说资料云云一定是谎言。 她很在意他带出门的包,翻看背包是不是就能知道他的去处?浴室里传来水声。没时间犹豫了,她走进里面的房间,打开他刚才放下的运动包。 首先看到的是几本档案夹,典子拿出最厚的一本,但里面是空的。她又翻看了其他档案夹,都是空的,只有一本贴着一张贴纸——今枝侦探事务所。 这是什么?典子感到不解。秋吉为什么会有侦探事务所的档案夹,而且是空无一物的档案夹?是基于某些原因,将里面的资料处理掉了? 典子进一步查看包,看到最下面的东西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是那瓶氰化钾。 她胆战心惊地拿出瓶子。里面仍装着白色粉末,量却比以前少了将近一半。她心里狂潮大作,感到恶心反胃,心跳加剧。 这时,水声停了。她急忙把瓶子和档案放回原位,将包收好。 一如典子所料,秋吉对当晚的行踪绝口不提,从浴室出来后便坐在窗边,久久凝视着窗外。他的侧脸显露出典子未曾见过的晦涩阴狠。 典子不敢发问。她知道如果自己开口,他一定会给出答案,但她害怕他的解释将是显而易见的谎言。他到底把氰化钾用在了什么地方?她稍加想象,恐惧便排山倒海而来。 之后,秋吉突然向典子求爱。他的粗鲁急迫也前所未见,简直就像是想忘却什么。当然,这次他也没有射精。他们两人做爱,只要典子没有达到高潮就不会结束。那天,典子第一次假装自己因快感而痉挛。 04 那名男子来电,是在康晴找一成商量雪穗母亲一事的三天之后。一成开完业务会议,刚回到座位,电话便响了起来。一列并排在话机上的小灯之一亮起,显示来电为外线。 男子自称姓笹垣,一成对这个姓氏全然陌生。听声音应是年长者,带着明显的关西口音。 男子身为大阪府刑警这一点,让一成更加困惑。 “我是从高宫先生那里得知筱冢先生大名的,抱歉在你百忙之中,仍冒昧来电。”男人以略带黏稠的口吻说。 “请问有什么事?”一成的声音有点生硬。 “我在调查一件案子,想和你谈谈。只要三十分钟就行,能请你抽个时间吗?” “什么案子?” “这个见面再说。” 听筒中传来类似低笑的声音。来自大阪、老奸巨猾的中年男子形象,在一成的脑海中迅速扩展开来。究竟和什么案子有关呢?一成感到好奇。既然从大阪远道而来,应该不会是小案子。 男子仿佛猜透他的心思一般,说道:“其实,此事与今枝先生也有关,你认识今枝直巳先生吧?” 一成握住听筒的手一紧,一股紧张感从脚边爬上来,心中的不安也加深了。此人怎么会知道今枝?他怎么会知道今枝与我的关系?一成相信从事那类工作的人,即使遭到警方盘问,也不会轻易透露委托人的姓名。 只有一个可能性。 “今枝先生出事了吗?” “这个,”男子说,“我要和你谈的也包括这件事。请你务必抽空见个面。”男子的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犀利。 “你在哪里?” “就在贵公司旁边,可以看到白色的建筑,好像是七层楼。” “请告诉前台你要找企划管理室的筱冢一成,我会先交代好。” “企划管理室?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好。” 挂断电话,一成再度拿起听筒,拨打内线给公司正门的前台,交代若有一位姓笹垣的先生来访,请他到第七会客室。那个房间主要是为董事们处理私事准备的。 在第七会客室等候一成的,是一位年龄虽长、体格却相当健壮的男子,头发剃得很短,远望即知其中掺杂了白发。也许是因为一成开门前先敲了门,男子是站着的。尽管天气依旧相当闷热,男子仍穿着棕色西装,还系着领带。由于他电话中操着关西口音,一成原本对他隐约产生了一种厚脸皮、没正经的印象,此刻看来这个印象必须稍加修正。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男子递出名片。 一成也递出名片交换,然而看到对方的名片,他不禁有些迷惑。因为上面既没有警局名,也没有部门与职衔,只印着“笹垣润三”,以及住址和电话。住址是在大阪府八尾市。 “基本上,如果不是十分有必要,我不用印有警察字样的名片。”笹垣的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以前,我用的警察名片曾被人拿去做坏事。从此,我只用个人名义的名片。” 一成默默点头,他一定是活在一个不容丝毫大意的世界。 笹垣伸手探进西装内袋,拿出证件,翻开贴了照片的身份证明页让一成看。“请确认。” 一成瞥了一眼,便说“请坐”,以手掌指向沙发。 刑警道谢后坐下。膝盖弯曲的那一瞬间,他微微皱了皱眉,这一瞬间显示出他毕竟还是上了年纪。 两人刚相对坐下,便听到敲门声。一名女职员用托盘端来两个茶杯,在桌上放妥后,行礼离开。 “贵公司真气派。”笹垣边说边伸手拿茶杯,“会客室也一样。” “哪里。”一成说。事实上他认为这个会客室并不怎么气派。虽然是董事专用,但沙发和茶几都和其他会客室相同。之所以作为董事专用,只是因为这个房间具有隔音功能。 一成看着警察说:“您要谈的是什么事呢?” 笹垣唔了一声,点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筱冢先生,你曾委托今枝先生办事吧?” 一成轻轻咬住牙根,他怎么知道? “也难怪你会提高警觉,但我想请你诚实回答。我并不是从今枝先生那里打听到你的。事实上,今枝先生失踪了。” “咦!”一成不由得失声惊呼,“真的吗?” “正是。” “什么时候的事?” “唔,这个……”笹垣抓了抓白发斑斑的脑袋,“还不明确。但听说上个月二十日,他曾打电话给高宫先生,说希望当天或次日碰面。高宫先生回答次日可以,今枝先生说会再打电话联系。但第二天他却没有打电话给高宫先生。” “这么说,从二十日或二十一日之后就失踪了……” “目前看来是如此。” “怎么会?”一成双臂抱胸,不自觉地沉吟,“他怎么会失踪……” “其实,我在那之前不久见过他。”笹垣说,“那时为了调查一起案子,有事向他请教。后来,我想再和他联系,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我觉得很奇怪,昨天来到东京,就到他的事务所去了一趟。” “没有人?” 笹垣点点头。“我看了他的信箱,积了不少邮件。我觉得有问题,就请管理员开了门。” “屋里什么状况?”一成把上半身凑过来。 “很正常,没有发生过打斗的痕迹。我通知了管区警察局,但是照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可能不会积极寻找。” “他是自行消失的吗?” “也许是。但是,”笹垣搓了搓下巴,“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极低。” “这么说……” “我认为,推测今枝先生出事了应该更合理。” 一成咽了一口唾沫,但喉咙仍又干又渴。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他会不会接下了什么危险的委托?” “问题就在这里。”笹垣再度伸手进内袋,“呃,可以抽烟吗?” “哦,请。”他把放在茶几一端的不锈钢烟灰缸移到笹垣面前。 笹垣拿出一盒Hilite。看着白底蓝字的包装,一成想,这年头抽这种烟可真少见。 警察手指夹着烟,吐出乳白色的浓雾。“照我上次与今枝先生碰面时的感觉,最近他主要的工作是调查一名女子。这女子是谁,筱冢先生,你应当知道吧?”一直到上一瞬间,笹垣的眼神甚至令人以为他是个老好人,这时却突然射出爬行类般混浊的光芒。他的视线似乎要黏糊糊地往一成的身上爬。 一成感觉到,这时候装傻也没有意义,而他将造成这种感觉的原因解释为所谓刑警的气势。他缓缓点头。“是的,我知道。” 笹垣点点头,仿佛在说很好,将烟灰抖入烟灰缸中。“委托他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就是你?” 一成不答反问:“您说,您是从高宫那里听说我的,我实在不明白您怎么能从那里得出这种联想?” “这一点都不难,你不必放在心上。” “但若您不解释清楚……” “你就难以奉告?” “是。”一成点头。对面前这个想必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警察,再怎么投以凶狠的眼神多半也没有任何效果,但至少要直视着他。 笹垣露出笑容,抽了一口烟。“由于某种缘故,我也对唐泽雪穗这个女子产生浓厚的兴趣。但是,我发觉最近有人四处打听她的事情。是何方神圣所为,我自然感到好奇。所以,我便去找唐泽雪穗小姐的前夫高宫先生。我就是在那时知道了今枝先生这个人。高宫先生说,有人和唐泽雪穗小姐论及婚嫁,男方的家人委托今枝先生对她进行调查。” 一成想起,今枝说过他已将事情如实告诉高宫。 “然后呢?”他催警察说下去。 只见笹垣把身边的旧提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从中拿出一台小录音机。他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了播音键。 首先传出来的是“哔”的信号和杂音,接着是说话声。“……呃,我是筱冢。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系。” 笹垣按下停止键,直接把录音机收进提包。“这是我昨天从今枝先生的电话里调出来的。筱冢先生,这段话是你说的吧?” “的确,本月初,我是在录音机里留下了这段话。”一成叹息着回答。这时和警察争论隐私权也没有意义。 “听了这段话,我再次和高宫先生联络,问他认不认识筱冢先生。” “他当场就把我的事告诉你了?” “正是。”笹垣点点头,“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没花多少工夫。” “的确,一点也没错,是不难。” “那么我再次请教,是你委托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吧?” “是。”一成点头回答。 “和她论及婚嫁的是……” “我亲戚。只不过婚事还没有决定,只是当事人个人的希望。” “可以请教这位亲戚的姓名吗?”笹垣打开记事本,拿好笔。 “您有必要知道吗?” “这就很难说了。警察这种人,不管什么事情,都想了解一下。如果你不肯告诉我,我会去四处打听,问别人是谁想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一成的嘴变形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自己可吃不消。“是我堂兄筱冢康晴,康是健康的康,晴是晴天的晴。” 笹垣在记事本上写好,问道:“他也在这家公司工作吧?” 听到一成回答他是常务董事,老警察睁大了眼睛,头部微微晃动,然后把这件事一并记下。 “有几件事我不太明白,可以请教吗?”一成说。 “请说,但能不能回答我不能保证。” “您刚才说,您因为某个缘故,对唐泽雪穗小姐有兴趣。请问是什么缘故?” 笹垣闻言露出苦笑,拍了两下后脑勺。“很遗憾,这一点我现在无法说明。” “因为调查上必须保密吗?” “你可以这么解释,不过最大的理由,是因为不确定的部分太多,现阶段实在不能明言。再怎么说,相关案件距今已将近十八年了。” “十八年……”一成在脑海里想象这个字眼代表的时间长短。这么遥远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起十八年前的案子,是哪一类?这也不能透露吗?” 老练的警察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几秒后,他眨了眨眼,回答:“命案。” 一成挺直了背脊,呼出一口长气。“谁被杀了?” “恕难奉告。”笹垣两手一摊。 “这个案子和她……唐泽雪穗小姐有关?” “我现在只能说,她可能是关键人物。” “可是……”一成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十八年,命案的时效已经过了。” “是啊。” “可您还在继续追查?” 警察拿起烟盒,探入手指抽出第二根烟。第一根是什么时候摁熄的,一成浑然未觉。笹垣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了烟,动作比点燃第一根时慢得多,怕是刻意为之。“这就像长篇小说。故事是十八年前开始的,但到现在还没有结束。要结束,就得回到开头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 “可以请您告诉我整个故事——” “先不要吧,”笹垣笑了,烟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要是讲起这十八年的事,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那么,下次可以请您告诉我吗?等您有空的时候。” “也好。”警察正面迎着他的目光,吸着烟点头,表情已经恢复先前的严肃,“下次找时间慢慢聊吧。” 一成想拿茶杯,发现已空了,便缩回手,一看,笹垣的茶也喝光了。 “我再请他们倒茶。” “不,不用了。筱冢先生,方便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想请你告诉我,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真正理由。” “这您已经知道了,没有什么真假可言。当亲人考虑结婚时,调查对方的背景,这种事很常见。” “的确很常见,尤其是对像筱冢先生堂兄弟这样必须继承庞大家业的人来说更不足为奇。但是,如果委托是出自双亲,我能理解,但堂弟私下聘请侦探调查,倒是没听过。” “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还有一些事情不合常理。说起来,你调查唐泽雪穗这件事本身就很奇特。你和高宫先生是老朋友,而她是你这位老友的前妻。再说到更久之前,听说你们在大学社交舞社是一起练习的同伴。也就是说,不用调查,你对唐泽雪穗应该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认识,为什么还要聘请侦探?” 笹垣的语调不知不觉提高了不少,一成不禁暗自庆幸自己选用了这里。 “刚才,我提及她时都没有加称呼,直呼其名。”笹垣仿佛在确认一成的反应般,慢条斯理地说,“但是,怎么样?筱冢先生,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对吧?我想你听在耳里并不觉得突兀。” “不知道……您是怎么说的,我并未留意。” “你对于直呼她的名字这件事,应该不介意。至于原因,筱冢先生,因为你自己也是这样。”说着,笹垣拍拍提包,“要再听一次刚才那卷带子吗?你是这么说的: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系。” 一成想解释,因为她以前是社团的学妹,那是习惯,但笹垣在他出声前便开口:“你连名带姓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高度警戒。说实话,我听到这段录音时,一下就听出来了,这就是刑警的直觉。我当时就想,有必要找这位筱冢先生谈谈。”警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第二根烟。接着,身子向前倾,双手撑在茶几上。“请你说实话,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笹垣的眼光还是一样犀利,却没有胁迫威逼的意味,甚至令人感到一种包容。一成想,也许在审讯室里和嫌犯面对面时,他就是利用这种气势。而且,一成明白了这位警察今天来找他的主要目的就在于此,唐泽雪穗要和谁结婚恐怕无关紧要。 “笹垣先生,您只说中了一半。” “哦,”笹垣抿起嘴,“那我想先请教说错的那部分。” “我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她,纯粹是为了我堂兄。如果我堂兄不想和她结婚,那么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哦。那么,我说中的部分是……” “我对她的确特别有戒心。” “哈哈!”笹垣靠回沙发,凝视一成,“原因呢?” “极度主观而模糊,可以吗?” “没关系,我最喜欢这种含混不清的事情。”笹垣笑了。 一成将委托今枝时所作的说明几乎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笹垣。例如在金钱方面,他感到唐泽雪穗背后有股看不到的力量,而且对她产生一种印象,感觉她身边的人都会遭遇某些不幸。一成说着,也认为这些想法实在是既主观又模糊,但笹垣却抽着第三根烟,认真地听着。 “你说的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笹垣一边摁熄手上的烟,一边低下头致意。 “您不认为这是无聊的妄想?” “哪里的话!”笹垣像是要赶走什么似的挥手,“说实在的,筱冢先生看得这么透彻,让我颇为惊讶。你这么年轻却有这种眼光,真了不起。” “透彻……您这么认为?” “是,”笹垣点点头,“你看穿了唐泽雪穗那女人的本质。一般人都没有你这么好的眼力,就连我也一样,有好长一段时间,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您是说,我的直觉没错?” “没错,”笹垣说,“和那女人扯上关系,绝对不会有好事。这是我调查了十八年所得到的结论。” “真想让我堂兄见见笹垣先生。” “我也希望有机会当面劝他。但我想他一定听不进去。老实说,能够和我这么开诚布公谈这件事的,你还是第一个。” “真想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我很期待今枝的调查。”一成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换了姿势。 “今枝先生给过你什么程度的报告?” “刚着手调查后不久,他向我报告过她在股票交易方面的成果。”唐泽雪穗真正喜欢的是你——今枝对他说的这句话,他决定按下不表。 “我猜,”笹垣低声说,“今枝先生很可能查到了什么。” “您这话有什么根据?” 笹垣点点头。“昨天,我稍稍查看了今枝先生的事务所,与唐泽雪穗有关的资料全部消失了,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啊!”一成睁大了眼睛,“这就表示……” “以目前状况来说,今枝先生不可能不向筱冢先生通报一声就不知去向。这样一来,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有人造成今枝先生失踪。说得更清楚一点,那个人害怕今枝先生的调查。” 笹垣这几句话的意思,一成当然懂,他也明白笹垣并不是随意猜测。然而,他心里依然存有不现实的感觉。“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怎么会做到那种地步……” “你认为她没那么心狠手辣?” “失踪真的不是偶然吗?或许发生了意外?” “不,不可能是意外。”笹垣说得斩钉截铁,“今枝先生订有两份报纸,我向派报中心确认过,上个月二十一日他们接到电话,说今枝先生要去旅行,要他们暂时停止送报,是一个男子打的。” “男子?也可能是今枝先生自己打的吧?” “也可能,但我认为不是。”笹垣摇摇头,“我认为,是那个设计让今枝先生失踪的人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尽可能不让人发现他失踪了。如果报纸在信箱前堆积如山,邻居或管理员不免会觉得奇怪。” “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岂不太无法无天了?因为照您所说,今枝先生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成的话让笹垣的脸像面具般失去表情。他说:“我认为,他还活着的可能性极低。” 一成长出一口气,转头看着旁边。这真是一场消磨心神的对话,心脏早已怦怦加速搏动。“既然是男子打电话给派报中心,也许和唐泽雪穗无关。”说着,一成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分明想证实她并不是个常人眼中的普通女子,然而一旦事关人命,说出来的话反而像在为她辩解。 笹垣再度将手伸进西服的内袋,但这次是另一边。他拿出一张照片。“你见过这人吗?” “借看一下。”一成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脸形瘦削的年轻男子,肩膀很宽,与身上的深色上衣相当协调。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冷静深沉的印象。一成不认识,如实相告。 “是吗,真可惜。” “这是什么人?” “我一直在追查的人。刚才和你交换的名片,可以借一下吗?” 一成递给他,他在背面写了一些字,说声“请收下”,还给一成。一成翻看背面,上面写着“桐原亮司”。 “桐原……亮司,这是谁?” “一个像幽灵一样的人。” “幽灵?” “筱冢先生,请你把这张照片上的面孔和这个名字牢记在心。一旦看到他,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请立刻和我联络。” “您要我这么做,但这人究竟在哪里呢?不知道他在哪里,就跟一般的通缉犯一样啊。”一成将两手一摊。 “现在还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在一个地方现身。” “哪里?” “那就是,”笹垣舔了舔嘴唇,说,“唐泽雪穗身边。虾虎鱼一定会待在枪虾身边。” 老警察话里的含义,一成一时无法明白。 05 田园风光掠过窗外。偶尔,有些写着企业或商品名称的广告牌竖立在田地里,风景既单调又无聊。想要眺望城镇街景,但新干线经过城镇时,总是被隔音墙包围,什么景色都看不见。 典子肘靠窗沿,看向邻座。秋吉雄一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她发现,他并没有睡着,而是在思索。 她再度将视线移往窗外。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一直压在她的心头,这趟大阪之行,会不会招来不祥的风暴呢?她总抛不开这个念头。 然而,她认为这或许是自己了解秋吉的最后一次机会。回顾过去,典子几乎是在对他一无所知的状况下与他交往,直到现在。她并不是对他的过去不感兴趣,但她心里的确存在着“现在比过去更重要”的想法。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便在她心里占据了不可取代的地位。 窗外的风景有了些微变化,似乎到了爱知县,汽车制造相关产业的广告牌增加了。典子想起了老家,她来自新编,她家附近也有一家生产汽车零件的小工厂。 栗原典子十八岁来到东京。那时,她并没有打定主意要当药剂师,只是报了几个有可能考上的系,恰巧考上某大学药学系。 大学毕业后,在朋友的介绍下,她顺利进入现在的医院工作。典子认为,大学时代和在医院上班的前五年,应该是自己最惬意的时期。 工作的第六年,她有了情人,是在同一家医院任职的三十五岁男子,她甚至认真考虑要和他结婚。但是要这么做有困难,因为他有妻小。“我准备和她分手。”他这么说。典子相信了他,因此租下现在的房子。要是离了婚,他就无处可去了,当他离开家时,她希望能给他一个可以休憩的所在。 然而,正如大多数的外遇,一旦女方下定决心,男方便逐步退缩。他们碰面时,他开始抛出各式各样的借口:担心小孩、现在离婚得付为数可观的补偿金、花时间慢慢解决才聪明等等。“我和你见面不是为了听这些话。”这句话她不知说了多少次。 他们的分手来得相当令人意外。一天早上,到了医院,不见他的踪影。典子询问其他职员,得到的回答是:“他好像辞职了。” “他好像私吞了病人的钱。”女职员悄声说,一脸以散布小道消息为乐的表情。她并不知道他与典子的关系。 “私吞?” “患者的治疗费、住院费等缴费明细,不是全由电脑管理吗?他啊,故意弄得像是数据输入失误,把入账记录删掉,然后把那部分钱据为己有。有好几个病人反映,分明付了钱却还收到催款通知,这才发现。”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清楚,好像一年多前就有了异常迹象。从那时起,患者缴款就有延迟的现象,很多都是差一点就要寄催款通知。他好像是动用后面的病人缴的款项补前面的亏空,加以掩饰。当然,这样就会产生新亏空。新的亏空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终于没法补救,爆发出来。” 典子茫然地望着喋喋不休的女职员的红唇,感觉宛如身陷噩梦一般,一点都不真实。 “私吞的金额有多少?”典子极力佯装平静地问。 “听说是两百多万。” “他拿那些钱做什么?” “听说是去付公寓的贷款。他啊,什么时候不好买,偏偏挑房价炒得最高的时候。”女职员两眼发光地说。她还告诉典子,院方似乎不打算循法律途径,只要他还钱,便息事宁人,多半是怕媒体报道损害医院信誉。 过了几天都没有他的消息。那段期间,她工作心不在焉,发呆失误的情况大增,让同事大为惊讶。她也想过要打电话到他家,但一考虑到接听者可能不是他,就犹豫不决。 一天半夜,电话响了。听到铃响,典子知道一定是他。果然,听筒另一端传来他的声音,只是显得非常微弱。 “你还好吗?”他先问候她。 “不太好。” “我想也是。”他说。她眼前似乎可以看到他露出自嘲的笑容。“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不能再回医院了。” “钱怎么办?” “我会还,不过得分期,已经谈妥了。” “能负担吗?” “不知道……不过非还不可。要是真没办法,把房子卖了也得还。” “听说是两百万?” “呃,两百四十万吧。” “这笔钱我来想办法吧。” “什么?” “我还有点存款,两百万左右我可以帮忙。” “是吗……” “等我付了这笔钱,那个……你就跟你太太——” 她正要说“离婚”,他开口了:“不用了,你不必这么做。” “咦?什么意思?” “我不想麻烦你,我自己会想办法。” “可是……” “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我向岳父借了钱。” “借了多少?” “一千万。” 她感到胸口如遭重击,一阵心痛,腋下流下一道汗水。 “如果要离婚,就得想办法筹到这笔钱。” “可是,你之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跟你提有什么用。” “这次的事,你太太怎么说?” “你问这个干吗?”男子的声音显得不悦。 “我想知道啊,你太太没生气?” 典子内心暗自期待着,他太太为此生气,也许就会提出离婚的要求。然而,他的回答令人意外。“我老婆向我道歉。” “道歉?” “吵着要买房子的是她,我本来就不怎么起劲,贷款也还得有点吃力。她大概也知道,那是造成这件事的原因。” “啊……” “为了还钱,她说她要去打零工。” 一句“真是个好太太”已经爬上典子的喉咙。她咽下这句话,在嘴里留下苦苦的余味。 “那,我们之间,暂时不能指望有任何进展了。” 她勉强开口说了这句话,却让男子顿时陷入沉默。接下来,典子听到了叹息:“唉,求你别再这样了。” “我怎么了?” “别再说这种挖苦人的话了,反正你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我心知肚明什么?” “我不可能离婚,你应该也只是玩玩而已吧?” 男子的话让典子瞬间失声。她多想向他咆哮:“我是认真的!”但是当这句话来到嘴边的那一刻,一股无可言喻的凄惨迎面袭来,她唯有沉默以对。他会说这种话,当然是看准了她的自尊心会让她拉不下脸来。 电话中传来人声,问他这么晚了在跟谁说话,一定是他妻子。他说是朋友,因为担心,打电话来问候。过了一会儿,他以更微弱的声音对典子说:“那,事情就是这样。” 典子很想质问他,什么叫“就是这样”,但满心的空虚让她发不出声音。男子似乎认为目的已经达成,不等她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不用说,这是典子与他最后一次对话。此后,他再不曾出现在她面前。 典子把屋里他所有的日常用品全部丢弃:牙刷、刮胡刀、剃须液和保险套。她忘了扔烟灰缸,只有这样东西一直摆在书架上。烟灰缸渐渐蒙上了灰尘,似乎代表她心头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 这件事后,典子没有和任何人交往。但她并不是决心孤独一生,毋宁说,她对结婚的渴望反而更加强烈。她渴望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子,建立一个平凡的家庭。 与他分手正好一年后,她找到一家婚介所。吸引她的是一套用电脑选出最佳配对的系统。她决定将感情恋爱放一边,由其他条件来选择人生伴侣。她已经受够了恋爱。 一个看上去十分亲切的中年女人问了她几个问题,将答案输入电脑,其间还对她说了好几次“别担心,一定会找到好对象”。 对方没有食言,这家婚介所陆续为典子介绍适合的男子。她前后共与六人见过面。然而其中五个只见过一次,因为这些人一见面便令她大失所望。有的照片与本人完全不符,甚至有人登记的资料显示未婚,见了面却突然表明自己有孩子。 典子与一个上班族约会了三次。此人四十出头,样子老实勤恳,让典子认真考虑要不要结婚。然而,第三次约会时,她才知道他和患了老年痴呆症的母亲相依为命。他说:“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他只不过是想找一个能够照顾他母亲的女子。一问之下,他对婚介所提的条件竟是“从事医疗工作的女性”。 “请保重。”典子留下这句话,便与他分手了,此后也没有再见面。她认为,他太瞧不起人了,不仅瞧不起她,也瞧不起所有女人。 见过六个人后,典子便与这家婚介所解约了,她觉得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又过了半年,她遇见了秋吉雄一。 抵达大阪时已是傍晚。在酒店办好住房手续,秋吉便为典子介绍大阪这座城市。虽然她表示想同行时他曾面露难色,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对她很温柔。典子猜想,也许是回到故乡的缘故。 两人漫步心斋桥,跨越道顿堀桥,吃了烤章鱼丸。这是他们首次结伴远行,典子虽然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忐忑不安,心情却也相当兴奋,毕竟她第一次来到大阪。 “你老家离这里远不远?”在可以眺望道顿堀的啤酒屋喝啤酒时,典子问道。 “搭电车差不多五站。” “很近啊。” “因为大阪很小。”秋吉看着窗外说。格力高的巨大广告牌闪闪发光。 “喏,”典子犹豫了一会儿说,“等一下带我去好不好?” 秋吉看着她,眉间出现皱纹。 “我想看看你住过的地方。” “只能玩到这里。” “可是——” “我有事要做。”秋吉移开目光,心情显然变得很差。 “对不起。”典子低下头。 两人默默喝着啤酒,典子望着跨越道顿堀的一波波人潮。时间刚过八点,大阪的夜晚似乎刚刚开始。 “那是个很普通的地方。”秋吉突然说。 典子转过头,他的眼睛仍朝向窗外。“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灰尘满天, 脏兮兮的,一些小老百姓像虫子一样蠢蠢欲动,只有一双眼睛特别锐利。那是个丝毫大意不得的地方。”他喝光啤酒,“那种地方你也想去?” “想。” 秋吉沉思片刻,手放开啤酒杯,插进长裤口袋,掏出一张万元钞。“你去结账。” 典子接过,朝柜台走去。 一离开啤酒屋,秋吉便拦了出租车。他告诉司机的是典子完全陌生的地名。更吸引她注意的是他说大阪话,这让她感到非常新鲜。 秋吉在出租车里几乎没开口,只是一直凝视着车窗外。典子想,他可能后悔了。出租车开进一条又窄又暗的路,途中秋吉详细指示道路,这时他说的也是大阪话。不久,车停了,他们来到一座公园旁。 下了车,秋吉走进公园,典子跟在身后。公园颇为宽敞,足以打棒球,还有秋千、越野游戏、沙坑,是旧式公园,没有喷水池。 “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 “打棒球?” “棒球、躲避球,足球也玩。” “有那时候的照片吗?” “没有。” “是吗,真可惜。” “以前这附近没有别的空旷地带可以玩,所以这座公园很重要。和公园一样重要的,还有这里。”秋吉向后看去。 典子跟着转头,他们身后是一栋老旧的大楼。“大楼?” “这里也是我们的游乐场。” “这种地方也能玩呀?” “时光隧道。” “咦?” “我小时候,这栋大楼还没盖好,盖到一半就被闲置在那里。出入大楼的只有沟鼠和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小孩。” “不危险吗?” “就是危险,小鬼才会跑来啊!”秋吉笑了,但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叹了口气,再度抬头看大楼。“有一天,有个家伙发现了一具尸体,是男人的尸体。” “被杀的……”他接着说。 一听到这句话,典子觉得心口一阵闷痛。“是你认识的人吗?” “算是,”他回答,“一个守财奴,每个人都讨厌他,我也一样。那时大概每个人都觉得他死了活该,所有住在这一区的人都受到警察怀疑。”接着,他指着大楼的墙,“墙上画了东西,看得出来吧?” 典子凝神细看。颜色掉得很厉害,几乎难以辨识,但灰色墙上的确有类似画的东西。看来像是裸体的男女,彼此交缠,互相爱抚,实在算不上是艺术作品。 “命案发生后,这栋大楼就完全禁止进入。不久,这栋触霉头的大楼仍有人要租,一楼有一部分又开始施工,大楼四周也用塑料布围了起来。工程结束,塑料布拆掉,露出来的就是这幅下流的图。” 秋吉伸手从外套的内袋抽出一根烟,叼住,用刚才那家啤酒屋送的火柴点着。“不久,一些鬼鬼祟祟的男人就常往这里跑,进大楼的时候还偷偷摸摸的,怕别人看到。一开始,我不知道在大楼里能干吗,问别的小孩,也没人知道,大人也不肯告诉我们。不过没多久,就有人搜集到消息了。他说那里好像是男人买女人的地方,只要付一万元,就可以对女人为所欲为,还可以做墙上画的那档事之类的。我难以置信,那时的一万元很值钱,不过我还是不能想象怎么会有女人去做那种买卖。”吐了一口烟,秋吉低声笑了,“那时候算是很单纯吧,再怎么说也才上小学。” “如果还在读小学,我想换成我也会很震惊。” “我没有很震惊,只是学到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把没抽几口的烟丢在地上踩熄,“说这些很无聊吧。” “喏,”典子说,“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凶手?” “命案的凶手啊。” “哦,”秋吉摇摇头,“不知道。” “哦……” “走了。”秋吉迈开脚步。 “去哪里?” “地铁站,就在前面。” 典子和他并肩走在幽暗的小路上。又旧又小的民宅密密麻麻地并排而立,其中有很多连栋住宅。各户人家的门紧邻道路,近得甚至令人以为这里没有建蔽率的规定。走了几分钟后,秋吉停了下来,注视着小路另一边的某户人家。那户人家在这附近算是比较大的,是一幢两层的和式建筑,好像是店铺,门面有一部分是卷匣门。 典子不经意地抬头看二楼,那里挂着旧招牌,“桐原当铺”几个字已经模糊了。“你认识这户人家?” “算是,”他回答,“算认识吧。”然后又开始向前走。当他们走到距当铺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女人从一户人家走出来。那户人家门前摆着十来个小盆栽,有一半以上挤到马路上。女人似乎准备为盆栽浇水,手上拿着喷壶。 穿着旧T恤的女人似乎对路过的情侣产生了兴趣,先盯着典子看,用的是那种为了满足好奇心,即使对方不舒服也毫不在意的眼神。那双蛇一般的眼睛转向秋吉,女人出现了意外的反应,原本为了浇水而微微前倾的身体挺了起来。她看着秋吉说:“小亮?” 但秋吉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好像没注意到有人对他说话。他的速度并没有改变,笔直地前进,典子只好跟上。很快,两人从女人面前经过。典子发现女人一直看着秋吉。 “认错人了啊。”他们走过之后,典子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一句,是那女人在自言自语。秋吉对这句话也全无反应。但是,那声“小亮”却一直在典子耳边萦绕,不仅如此,更有如共鸣一般,在脑海里大声回响。 在大阪的第二天,典子必须单独度过。早餐后,秋吉说今天有很多资料要搜集,晚上才能回来,便出了门。 待在酒店也不是办法,典子决定再到前一天秋吉带她去过的心斋桥等处走走。银座有的高级精品店这里也不少,和银座不同,弹子房、游乐场和精品店在这里比邻而立。也许要在大阪做生意,就需先学会放下身段。典子买了点东西,但时间还是很多。她兴起了再去一次昨晚那个地方的念头,那座公园,以及那家当铺。她决定在难波站搭地铁。她记得站名,应该也还记得从车站过去的路。 买了车票,她一时兴起,到零售店买了一部拍立得相机。 典子下了车,沿前一天跟着秋吉走过的路反方向前进。白天和黑夜的景色大不相同,好几家商店在营业,路上的行人也很多。商店老板和路人的眼睛都炯炯有神,当然,并不纯粹是活力十足,而是仿佛有不良居心栖息在闪烁不定的目光里,要是有人一时大意,便要乘虚而入,占一顿便宜。看来秋吉的形容是正确的。 她在路上漫步,偶尔随兴按下快门。她想以自己的方式记录秋吉生长的地方。只是,她认为不能让他知道此事。 她来到那家当铺前,店门却紧闭,也许已经歇业了。昨天晚上她没有注意到,如今看来,这里有一种废墟般的气氛。她拍下了这幢破屋。 然后是那栋大楼。公园里,孩子们踢着足球,典子在喧哗声中拍下了照片,也将那幅淫猥的壁画纳入镜头。随后,她绕到大楼的正面。现在这里看来并没有经营见不得人的买卖,和泡沫经济崩溃后那些用途不明的大楼没什么差别,不同的只是这里老朽得厉害。 她来到大路上,拦了出租车回饭店。 晚上十一点多,秋吉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极差,疲惫不堪。 “工作顺利结束了?”她小心翼翼地探问。 他整个人瘫在床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结束了,”他说,“一切都结束了。” 啊,那太好了。典子想对他这么说,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在各自的床上入睡。 * * * 一条位于大阪的运河,建于1615年,以剧院、娱乐场所闻名。 江崎格力高公司总部在大阪,其位于道顿堀上方的大型霓虹广告牌自1919年架设后便成为大阪著名地标,图案为一男子在蓝色跑道上奔跑,背景为多个大阪其他著名地标。 06 辗转反侧的夜晚接连而至,筱冢一成翻个身,前几天与笹垣的一席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自己可能处于一个不寻常的状况,这个想法随着现实感压迫着他的胸口。 那位老刑警虽没有明言,但他暗示今枝可能已遭遇不测。就他所描述的失踪与房内的状态,一成也认为这样的推论很合理。然而,他附和老刑警时的心情,仍有部分像是在看电视剧或小说的情节。即使大脑明白这些事情便发生在周遭,却缺乏真实感。即使笹垣临别之际对他说“你可别以为自己能高枕无忧”,他也感到事不关己。 等到他独自一人,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类似焦躁的冲击便席卷而来,让他全身直冒冷汗。他早就知道唐泽雪穗不是一个普通女子,才不赞成康晴迎娶她。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委托今枝调查,竟然危及他的性命。 她究竟是什么人?他再次思索,那女人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叫桐原亮司的男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笹垣并没有清楚交代。他以枪虾和虾虎鱼来比喻,说桐原与唐泽雪穗就像这两种动物一样,互利共生。 “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巢穴在哪里,为此我追查了将近二十年。”说这几句话时,刑警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一成听得一头雾水。无论十几二十年前大阪发生了什么事,又怎么会影响到自己? 一成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不久便满室凉意。这时,电话响起。他心头一惊,打开台灯,闹钟就快指向一点。一时之间,他以为家里出事了。现在一成独自住在三田,这套两室两厅的房子是去年买的。 他轻轻清了清喉咙,拿起听筒:“喂。” “一成,抱歉这时候打电话给你。” 光听声音就知道来电者是谁,心里同时涌现不好的预感。与其叫预感,不如说是确信更为接近。“康晴哥……出了什么事?” “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件事,刚才,她跟我联络了。”康晴压低声音的原因,恐怕不单单是因为夜深了,一成更加确信。 “她母亲……” “嗯,已经走了,终究没醒过来。” “哦,真可怜……”一成说,但并非出自肺腑,只是自然反应。 “明天你没问题吧。”康晴说,他的口气不给一成任何反对的余地。 即使如此,一成还是加以确认:“要我去大阪?” “明天我实在走不开,史洛托迈亚公司的人要来,我得跟他们见面。” “我知道,是为了‘美巴隆’的事吧。按预定,我也要出席。” “你的行程已经改了,明天不用上班,尽量搭早一点的新干线去大阪,知道了吧?幸好明天是星期五,我可能还得接待客人,要是晚上没法过去,后天早上应该走得成。” “这件事社长那边……” “明天我会说一声。这个时间再打电话过去吵醒他,他老人家的身体怕吃不消。” 社长指筱冢总辅,社长府邸与康晴家同样位于世田谷的住宅区。康晴是在结婚时搬离老家的。 “你向社长介绍过唐泽雪穗小姐了吗?”尽管认为这个问题涉及私人领域,一成还是问了。 “还没有。不过我跟他提过我在考虑结婚。我爸那种个性,看样子也不怎么关心。我看他也没有闲工夫管四十五岁儿子的婚事。” 筱冢总辅被普遍认为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也的确不曾过问一成他们的私事。但一成早就发现,这是一种极端的工作狂个性,对生意之外的事概不关心。一成猜想,伯父心里恐怕认为只要那个女人不会让筱冢家名声扫地,儿子再婚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明天你会去吧?”康晴最后一次确认。 真想拒绝。听过笹垣的话之后,一成更加不想与唐泽雪穗有所牵扯。然而,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计划结婚的对象的母亲死了,希望堂弟代为帮忙处理葬礼等事宜——康晴的请托从某个角度来看合情合理。 “在大阪哪里?” “她上午应该是在葬礼会场安排事情,她说下午会先回娘家一趟。我已经收到传真,两个地方的地址和电话都有了,一会儿传给你。你的传真也是这个号码吧?” “对。” “那我先挂了。你收到传真后可以打个电话给我吗?” “好的,我知道了。” “那就麻烦你了。”电话挂断了。 一成下了床。人头马白兰地和酒杯就放在玻璃门书柜里。他将酒往杯中倒进约一厘米半高,站着便送进口中,让白兰地停留在舌上,细细品味其酒香、味道与刺激后才入喉。有种全身血液都苏醒过来的感觉,他知道神经敏锐了起来。 自从康晴表明对唐泽雪穗的爱意后,一成不知有多少次想找父亲筱冢繁之商量。他认为,只要将她的不寻常处告诉父亲,伯父迟早会从父亲口中得知此事。但是,要干预未来筱冢家族掌权人康晴的婚事,他握有的信息实在太过暧昧,不具说服力。光是空口说她有问题,只会为父亲徒增困扰。父亲极有可能反过来斥责他,要他担心别人之前先担心自己。而且,父亲去年甫出任筱冢药品旗下筱冢化学公司的社长,肯定没有余力为侄子的再婚操心。 第二口白兰地流进喉咙时,电话响了。一成站在原地,没有接起听筒。联结着电话的传真机开始吐出白色的纸。 一成将近正午时抵达新大阪车站。踏上月台的那一刻,立即感觉到湿度与温度的差别。已过了九月中旬,仍暑气逼人。一成这才想起,是啊,大阪的秋老虎素来凶猛。 下了月台楼梯,走出收票口。车站建筑物的出口就在眼前,出租车停靠站在对面。他走过去,心想先到葬礼会场再说。就在这时,有人喊了声“筱冢先生”,是女人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小跑着靠近,她身上穿着深蓝色套装,内搭T恤,长发扎成马尾。“谢谢您大老远赶过来,辛苦您了。”一在他面前站定,她便客气地施礼,头发恰似马尾般扫动。 一成见过这女子,她是唐泽雪穗南青山精品店的员工。“呃,你是……” “我姓滨本。”她再次行礼,取出名片,上面印着滨本夏美。 “你是来接我的?” “是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是社长交代的。社长说,您应该会在中午前到达,但是我因为塞车来晚了,真是抱歉。” “哪里,没关系……呃,她现在在哪里?” “唐泽小姐在家与葬仪公司的人谈事情。” “家?” “我们社长的老家,社长要我带筱冢先生过去。” “啊,这样啊……” 滨本夏美朝出租车停靠站走去,一成跟在她身后。他推测一定是他搭乘新干线时,康晴打电话告诉雪穗。也许康晴曾对她说会派一成过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之类的话。 滨本夏美告诉司机去天王寺。一成昨晚接到康晴的传真,知道唐泽礼子家位于天王寺区真光院町。不过,那是在大阪哪个地方,他几乎全然不知。 “突然发生这种事,你们一定措手不及吧?”出租车开动后,他问道。 “是啊。”她点点头,“因为可能有危险,我昨天就先过来了,可是没想到竟然就走了。” “什么时候去世的?” “医院是昨晚九点左右通知的。那时候还没有走,只说情况突然恶化。可是,等我们赶到,已经断气了。”滨本夏美淡淡地叙述。 “她……唐泽小姐的情况怎么样?” “这个啊,”滨本夏美蹙起眉,摇了摇头,“连我们看的人都难过。我们社长那种人是不会放声大哭的,可是她把脸埋在母亲的床上好久,一动不动。我想,社长一定是想忍住悲伤,可是我们连她的肩膀都不敢碰。” “昨晚大概也没怎么睡吧?” “我想应该是没有合过眼。我在唐泽家的二楼过夜,半夜有一次下楼,看到房间里开着灯,还听到微弱的声音,我想大概是社长在哭。” “哦。” 一成想,无论唐泽雪穗有什么样的过去,怀着什么样的秘密,终究无法不为母亲的死悲伤。根据今枝的调查,雪穗应该是成为唐泽礼子的养女后,才得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也才拥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目的地大概不远了,滨本夏美开始为司机指路。一成从口音判断,她应该也是大阪人,这才明白唐泽雪穗在众多员工中选她来的理由。 经过古老的寺庙,转入幽静的住宅区,出租车停了。一成准备付车费,却被滨本夏美坚拒:“社长交代,绝对不能让筱冢先生付钱。”她带着笑,语气却明白而笃定。 唐泽雪穗的老家是一幢木篱环绕、古意盎然的日式房舍,有一扇小小的腕木门。学生时代,雪穗一定每天都会穿过这道门,也许她一边走过,一边对养母说“我上学去了”。一成想象着那样的情景,那是一幅美得令人想深深烙印下来的画面。 门上设有对讲机。滨本夏美按了钮,一声“喂”立刻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是雪穗的声音。 “我把筱冢先生接来了。” “哦。那么,直接请他进来,玄关的门没有锁。” “是。”滨本夏美回答后,抬头看一成,“请进。” 一成随她穿过大门,玄关还安装了拉门。他想,最近一次看到这么传统的房子是什么时候呢?他想不起来。 在滨本夏美的带领下,他来到屋内,走上走廊。木质走廊打磨得极为光亮,绽放出的光泽来自耗费无数精力的手工擦拭,而非打蜡使然,同样的光泽也出现在每一根柱子上。一成仿佛看到了唐泽礼子的人品,同时想到,雪穗是由这样一位女士教养成人。 耳边听到说话声,滨本夏美停下脚步,朝身边一道拉上的纸门说:“社长,方便打扰吗?” “请进。”应答声从里面传来。 滨本夏美把纸门拉开三十厘米左右,“我把筱冢先生带来了。” “请客人进来。” 在滨本夏美示意下,一成跨过门槛。房间虽是和室,却按西式房间布置。榻榻米上铺着棉质地毯,上面摆着藤桌椅。一把长椅上坐着一对男女,他们对面本应是唐泽雪穗,但她为迎接一成站了起来。 “筱冢先生……谢谢你特地远道而来。”她行礼致意。她身上穿着深灰色长裙,比起上次见到时瘦了不少,可能是因丧母而憔悴。几乎素颜,但尽管素净的脸上难掩疲惫之色,却仍有其魅力。她是真正的美人。 “请节哀顺变。” “嗯。”她好像应了一声,但声音低不可闻。 坐在对面的两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雪穗似乎察觉到了,便向一成介绍:“这两位是葬仪公司的。”接着对他们介绍一成:“这位是工作上的客户。” “请多指教。”一成对他们说。 “筱冢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们现在正在讨论,可是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正头疼呢。”雪穗坐下后说。 “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可是,一个人拿主意总是叫人不安,身旁有人可以商量心里就笃定多了。” “但愿我能帮得上忙。”一成说。 与葬仪公司讨论完种种细节,时间已将近两点。在讨论过程中,一成得知守灵的准备工作已着手进行。守灵与葬礼都会在距此十分钟左右车程的灵堂举行,灵堂在一栋七层大楼里。滨本夏美与葬仪公司的人先行前往灵堂,唐泽雪穗表示她必须等东京的东西送到。 “什么东西?”一成问。 “丧服,我托店里的女孩送来。我想,她应该快到新大阪了。”她看着墙上的钟说。 雪穗到大阪时可能没有预料到要办葬礼。即使养母的状况一直没有好转,想必她也不希望预先备好丧服。“不通知学生时代的朋友吗?” “哦……我想不必了,因为现在几乎已没有来往。” “社交舞社的人呢?” 一成的问题让雪穗瞬间睁大了双眼,表情仿佛被触动了心灵死角。但她立刻恢复平常的表情,轻轻点头。“嗯,我想不必特地通知。” “好。”搭乘新干线时,一成曾在记事本上写下好几则葬礼的准备事项,他将其中“联系学生时代的朋友”一则划掉。 “糟糕,我真是的,竟然连茶都没有端给筱冢先生。”雪穗匆忙站起,“咖啡可以吗?还是要喝冷饮?” “不用费心了。” “对不起,我太漫不经心了。也有啤酒。” “那,我喝茶就好。有没有凉的?” “有乌龙茶。”说着,她离开了房间。 一落单,一成便从椅子上站起,环视室内。房间被布置成西式的,却在一角放着传统的茶具柜,但这款家具也与整个房间相当协调。 看来极为坚固的木质书架上,并排放着茶道与花道的相关书籍,也掺杂了初中参考书和钢琴初级教本等等,当是雪穗用过的。一成想,她也曾在这个客厅读书,钢琴可能在别的房间。 他打开与进房纸门相对的隔扇,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廊沿,角落里堆着旧杂志。 他站在廊沿上望着庭院,虽然不大,但植株和颇富野趣的石灯笼营造出素雅的和风庭院气氛。原本可能由草皮覆盖的地方已经令人遗憾地全被杂草占据。年过七旬的老人要让这个庭院维持美观,想必实在困难。 他面前摆着许多小盆栽,几乎都是仙人掌,有许多呈球状。 “院子很见不得人吧?完全没有整理。”声音从后面传来。雪穗端着摆了玻璃杯的托盘站在那里。 “稍微整理一下就会像以前一样漂亮了。像那个灯笼,真的很不错。” “可是已经没有人来欣赏了。”雪穗把装了乌龙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这栋房子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到这里。”她露出悲伤的笑容。 “啊……也是。” “不过,我不想卖掉,也不想拆……”她把手放在纸门框上,怜爱地抚摸着上面的小小伤痕,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一成,“筱冢先生,真的很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雪穗先垂下眼睛,又再次抬起,她眼眶泛红,珠泪欲滴,“筱冢先生讨厌我呀。” 一成一惊,要掩饰内心的波动并不容易。“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对我和诚离婚不满,也许还有别的理由。只是我确实感觉到,你躲着我,讨厌我。” “你想太多了,没这回事。”一成摇摇头。 “真的吗?我能相信你这句话吗?”她向他靠近一步,两个人仅相距咫尺。 “我没有理由讨厌你啊。” “太好了。”雪穗闭上眼睛,仿佛由衷感到安心般舒了一口气。甜美的香味瞬间麻痹了一成的神经。她睁开眼睛,已经不再泛红了,难以言喻的深色虹膜想吸住一成的心。 他移开目光,稍微拉开些距离。在她身边会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捕获。 “你母亲,”他看着庭院说,“一定很喜欢仙人掌。” “跟这个院子很不协调吧?不过,妈妈一直很喜欢,种了很多又分送给别人。” “这些仙人掌以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虽然不太需要照顾,但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只好送人了。” “是啊。筱冢先生,你对盆栽有兴趣吗?” “不了,谢谢。” “哦。”她露出浅浅的笑容,转身面向院子蹲下,“这些孩子真可怜,没了主人了。” 话音刚落,她的肩膀便开始微微颤抖,不久,颤抖加剧,她全身都在晃动,而且发出呜咽声。“孤零零的,不止它们,我也无依无靠了……” 她哽咽的呢喃大大撼动了一成,他站在雪穗身后,将右手放在她摇晃的肩上。她将白皙的手叠了上来。好冷的手。他感觉到她的颤抖趋于平缓。 突然间,连自己都无法说明的感情从心底泉涌而出,简直像是封印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获得了释放,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的感情。这份感情逐渐转变为冲动,他的眼睛注视着雪穗雪白的脖子。 正当他的心防就要瓦解的那一刹那,电话响了。他回过神来,抽回放在她肩上的手。 雪穗似乎有所迟疑般静静地等了几秒钟,随即迅速起身。电话在矮脚桌上。 “喂,哦,淳子,你到了?……哦,一定很累吧,辛苦你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带着丧服去我说的地方吗?你上了出租车以后,先……” 一成愣愣地听着她明朗的声音。 07 葬礼会场位于五楼。一出电梯便是一个类似摄影棚的空间,祭坛已布置好,开始排列铁椅。 那个叫广田淳子的年轻女子也已抵达,她从东京带来了雪穗与滨本夏美的丧服,滨本夏美已换装完毕。 “那么,我去换衣服。”雪穗接过丧服,消失在休息室里。 一成坐在椅上,望着祭坛。雪穗曾说:“钱不是问题,请做得体面一点,不要委屈了母亲。”一成看不出眼前的祭坛和一般的有何不同。 一回想起在唐泽家的事,一成就捏了一把冷汗。要是那时电话没有响,他一定会从雪穗身后紧紧抱住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心情,他自己也不明白。分明已经再三告诫自己,必须对她提高警觉,但那一刻,他却完全卸下了心防。 他警告自己,一定要小心唐泽雪穗,不能臣服于她的魔力。然而另一方面,他开始产生一个想法,认为自己也许对她产生了天大的误会。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实在不像作假。她看到仙人掌而呜咽的身影,与过去一成对她的印象截然不同。她的本质…… 一成想,她的本质刚才不就显现出来了吗?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向来对此不加正视,才会在心里塑造出一个扭曲的形象?反而是高宫诚和康晴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她的原貌? 视野的一角有东西在移动,一成往那个方向望去,恰好看到换上西式丧服的雪穗缓缓靠近。 一朵黑玫瑰,他想。他从未见过如此绚丽、光芒如此夺目的女子。一身黑衣更凸显出雪穗的魅力。 她注意到一成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然而双眼仍带着泪光,那是黑色花瓣上的露珠。 雪穗慢慢走近设置于会场后面的接待台。滨本夏美与广田淳子正在讨论事情,她也加入讨论,针对细节给予两名员工指示。一成痴痴地望着她。 不久,前来吊唁的客人陆续来到,几乎都是中年女人。唐泽礼子在自宅教授茶道与花道,她们应该是她的学生。她们往祭坛上的遗像前一站,几乎毫无例外地流泪不止。 某个认识雪穗的女人握住她的手,絮絮不休地谈着唐泽礼子的过往,一开口,她自己也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这样的情况周而复始。即使是这些稍嫌麻烦的吊唁者,雪穗也不会随便应付,而是认真倾听,直到对方满意为止。那光景从旁看来,真不知是谁在安慰谁。 一成与滨本夏美讨论葬礼的流程,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另一个房间备有餐点与酒水,但他总不能大剌剌地坐在那里。 他漫无目的地在会场四周走动,看到楼梯旁有自动售货机。虽然不是特别想喝,他仍伸手探进口袋,掏出零钱。正当他买咖啡时,听到女子说话的声音。是雪穗的员工,似乎是在楼梯间门后。或许这时也是她们的午茶时间。 “不过,真是幸好,虽然妈妈去世实在可怜。”滨本夏美说。 “就是啊。以前虽然陷入昏迷,可也许还会活很久,这样的话,可能会忙不过来。”广田淳子回答。 “而且又有自由之丘的三号店,那里又不能延期开业。” “如果社长的妈妈没走,社长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可能会在开业那天露个脸,然后就回大阪。说真的,我最怕的就是这样,客人来的时候社长不在,实在说不过去。” “真险。” “对啊。而且,我觉得不光是店里的事,能早点过去也好。你看嘛,就算人没醒过来,还是得照顾,那真的挺惨的。” “嗯,你说得对。” “已经七十几了吧。像我,还想到能不能安乐死呢。” “哇!你好坏!” “别告诉别人哦。” “我知道啦,这还用说。”两人哧哧地笑着。 一成拿着装了咖啡的纸杯离开那里,回到会场,把纸杯放在接待台上。滨本夏美的话还留在耳际:安乐死。不会吧,他在心中喃喃地说,那不可能。心里这么想,大脑却开始审视这不祥的可能。 他不由得想起几件事。首先,滨本夏美被叫到大阪后不久,唐泽礼子便亡故,而且是晚上她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接到医院的通知。于是雪穗有了不在场证明。然而,这同时也可以怀疑她叫滨本夏美来大阪,是为了给自己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有人在此期间偷偷溜进医院,在唐泽礼子的看护仪器上动手脚。 这真是鸡蛋里挑骨头的推理,也可以说是胡乱推测。然而,一成无法将这个想法置于脑后,因为他忘不了刑警笹垣告诉他的那个名字—— 桐原亮司。 滨本夏美说,半夜里听到雪穗房间里有声音。她说一定是雪穗在哭,但真的是这样吗?她是不是在与“犯罪者”联络? 一成拿着咖啡杯,看着雪穗。她正在接待一对刚迈入老年的夫妇,每当老夫妇开口,她便深有所感般点头。 晚上十点过后,已不见吊唁客的身影。绝大多数亲朋故旧大概都准备参加明天的葬礼。雪穗命两个员工回酒店。 “社长您呢?”滨本夏美问。 “我今晚住这里,这是守灵的规矩。” 的确,会场旁边有让主家过夜的房间。 “您一个人不要紧吗?” “没事,辛苦你们了。” “社长辛苦了。”说着,两人离去。 只剩他们俩,一成感到空气的浓度仿佛骤然升高。他看看手表,准备告辞。但雪穗抢先一步说:“要不要喝杯茶?还可以再待一会儿吧?” “哦,嗯,可以。” “这边请。”她先迈开脚步。 房间是和室,感觉像温泉旅馆的房间。桌上有热水瓶、茶壶和茶杯,雪穗为他泡茶。“这样和筱冢先生在一起,感觉真不可思议。” “是啊。” “让我想起集训的时候,比赛前的集训。” “嗯,听你这么一说,果然很像。” 上大学时,他们为了取得佳绩,在比赛前都会进行集训。 “那时大家常说,要是永明大学的人来夜袭该怎么办。当然是开玩笑的。” 一成啜了一口茶,笑了。“的确是有人放话说要这么做,只不过从没听说付诸实行。但是,”他看看她,“没有人说要偷袭你。因为那时你已经是高宫的女朋友了。” 雪穗微笑着低下头。“诚一定跟你提过很多关于我的事吧。” “没有,也没怎么提……” “没关系,我能理解。我想,我也有很多遭人非议之处,诚才会移情别恋。” “他说都是他的错。” “是吗?” “他是这么说的。当然,你们两个人的事,你们自己最清楚。”一成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雪穗呼出一口气,道:“我不懂。” 一成抬起头来:“不懂什么?” “怎么爱人,”她定定地凝视他的双眼,“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男人。” “这种事没有一定之规吧,我想。”一成移开视线,把茶杯送到嘴边,但茶几乎没有入口。 两人陷入沉默,空气似乎更沉重了,一成感到无法呼吸。“我要走了。”他站起来。 “不好意思,把你留下。”她说。 一成穿好鞋,再度回头面向她:“那我走了,明天我会再来。” “麻烦你了。” 他伸手握住把手,准备开门。然而,就在他打开门的前一瞬,忽觉背后有人。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雪穗就站在身后。她纤细的手触碰着他的背。“其实,我好怕,”她说,“我好怕孤零零一个人。” 一成自知内心正剧烈起伏。想直接转身面对她的冲动,如浪涛般排山倒海而来,他发现警示信号已由黄灯变成红灯。现在要是看见她的双眼,一定难敌她的魔力。 一成打开门,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说:“晚安。” 这句话如同解开魔法的咒语,她的气息倏地消失。接着,响起她与先前毫无两样的冷静声音:“晚安。” 一成踏出房门。离开房间后,背后传来关门声,他这时才终于回头。 又传来咔嗒的上锁声。 一成凝视着紧闭的门,在心里低声道:你真的是“一个人”吗…… 一成迈开步伐,脚步声在夜晚的走廊回响。 第十三章 01 一下公交车,外套的下摆便被风扬起。直到昨天,天气都还算暖和,今天却突然变冷了。不,应该是东京的气温比大阪低,笹垣想。 走在已经熟悉的路上,到达要去的大楼时正值下午四点,和预计差不多。虽然多花了点时间绕到新宿的百货公司,但如果不买对方指定的礼物,恐怕会令其大失所望。 沿楼梯来到二层,右膝有些疼痛。以疼痛的程度来感受季节的变化,是从几年前开始的? 他在二楼一扇门前停步。门上贴着“今枝侦探事务所”的门牌,擦得很干净,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还在营业。 笹垣按了对讲机,感觉室内有动静,肯定是站在门后,透过窥视孔看门外的访客。 锁开了,菅原绘里笑盈盈地开了门。“辛苦了,这次比较晚呢。” “买这个花了点时间。”笹垣拿出蛋糕盒。 “哇!谢谢,好感动哦!”绘里开心地双手接过盒子,当场打开盒盖确认里面的东西,“您真的帮我买了想要的樱桃派呀。” “找这家店找了半天。还有别的女孩也买了同样的蛋糕。我倒不觉得看起来特别好吃。” “今年樱桃派当红啊,因为《双峰》的关系。” “这我就不懂了,蛋糕还有红不红的?不久前不是才流行过提拉米苏,姑娘的想法真是无法理解。” “大叔不必懂这些啦,好,马上就来吃。大叔要不要也来一点?我帮你泡咖啡。” “蛋糕就不必了,咖啡倒是不错。” “没问题!”绘里雀跃地回答,走进厨房。 笹垣脱下外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室内的摆设和今枝直巳从事侦探业务时几乎一模一样,铁质书架和文件柜也原封不动。不同的是多了台电视,有些地方摆上了少女风格的小东西,这些都是绘里的。 “大叔,这次要在这边待几天?”绘里边操作咖啡壶边问。 “还没决定,大概三四天吧。我不能离家太久。” “担心老婆啊。” “老太婆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过分哦。不过,才三四天,做不了什么吧?” “是啊,不过没办法。” 笹垣拿出盒七星,擦火柴燃起一根。今枝的办公桌上就有一个玻璃烟灰缸,他把着过的火柴丢在里面。铁质办公桌的桌面擦得一尘不染,今枝一回来,马上可以开始工作。只不过桌上的日历一直停留在去年八月,那是今枝失踪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又三个月前了。 笹垣望着绘里的身影,她穿着牛仔裤,脚踏着节奏哼歌,正在切樱桃派。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开朗乐观,但一想到她内心的悲伤与不安,他就为她难过。她不可能没有猜到今枝已经不在人世了。 笹垣是在去年这个时候见到绘里的。他想知道今枝身边是否有所变化,便来事务所查看,却发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住在这里,女孩就是绘里。 她一开始对笹垣高度警戒,但知道他是警察,且在今枝失踪前与他见过面后,便慢慢解除了戒心。 绘里虽没有明说,但她与今枝似乎是恋爱关系,至少她把他当作那样的对象。因此,她用自己的方法拼命寻找今枝的下落。她之所以退掉自己的公寓搬到事务所来,也是怕这里若被收走,就会失去所有线索。待在这里,可以查看寄给今枝的邮件,也可以见到来找他的人。所幸,房东并不反对她住在这里。考虑到房客失踪,也不好放着房子不管,答应让她搬进来应该是顺水人情。 认识绘里后,笹垣每次来到东京必定会顺道来看看她。她会告诉他关于东京的街道分布与流行事物,这对笹垣而言求之不得。最重要的是和她聊天很愉快。 绘里用托盘端来两个马克杯与一个小碟子,小碟子上装了笹垣买来的樱桃派。她把托盘放在不锈钢办公桌上。 “来,请用。”她把蓝色马克杯递给笹垣。 “哦,谢谢。”笹垣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暖暖受寒的身体。 绘里坐在今枝的椅子上,说声“开动”,大口咬下樱桃派,一边嚼,一边向笹垣做出OK手势。 “后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笹垣不敢问得太直接。 绘里开朗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阴影,她把没吃完的派放回碟子,喝了一口咖啡。“没什么值得向大叔报告的。这阵子几乎没有他的信,就算有人打电话来,也只是有工作要委托。” 今枝的电话仍保持通话状态,这当然是因为绘里定期交费。电话簿上既然刊登今枝侦探事务所的电话,自然会有人来电委托工作。 “已经没有客人直接过来了吗?” “是啊,本来到今年初都还挺多的……”说着,绘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笹垣知道,她以自己的方式把事情记在笔记本上。“今年夏天来过一个,九月有一个,就这样。两个都是女的,夏天来的那个是回锅的。” “回锅?” “就是以前委托过今枝先生的客人。那女人姓川上,我跟她说,今枝住院了,短时间内可能没法出院,她很失望地回去了。后来我一查,原来两年前她来查过老公的外遇。那时好像没有查到关键的证据,这次大概也是想查她老公吧,一定是安分一阵子的老公又开始痒了。”绘里开心地说。她本就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也帮过今枝。 “九月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也是之前来过的客人吗?” “不是,那个女人就不是了。她好像是想知道朋友以前有没有找过今枝先生帮忙。” “咦?怎么说?” “就是,”绘里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看着笹垣,“她想知道大概一年前,有没有一个姓秋吉的人委托我们调查。” “哦?”乍听到“秋吉”这个姓氏,笹垣觉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奇怪的问题。” “其实也不见得哦。”绘里笑得不怀好意。 “怎么说?” “以前我听今枝先生说过,搞外遇的人啊,怕老婆或老公找侦探调查自己的人其实很多,我想那个女人多半也是。我猜,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知道她老公一年前找过侦探,才跑来确认。” “看你自信满满的样子。” “我对这种事的直觉最准了。而且啊,我跟她说,我当场没办法帮她查,等我查出来再跟她联系,结果她说不要打电话到她家,要我打到她上班的地方。这不是很奇怪吗?这就表示她怕她老公接到电话嘛。” “哦。这么说,这个女人也姓……呃……” “秋吉,可是她却跟我说她姓栗原。我想这应该是她结婚前的姓,出外工作还是用原名。有很多婚后继续工作的女人都这么做。” 笹垣打量眼前的女孩,摇摇头。“了不起啊,绘里,你不仅能当侦探,也可以当警察了。” 绘里一脸得意,嘿嘿笑了。“那我再来推理一下吧。那个栗原小姐好像是在帝都大学医院当药剂师,她外遇的对象就是医院的医生,而且对方有老婆小孩。就是现在最流行的双重外遇。” “这算什么啊!你这已经不是推理了,该叫幻想才对。”笹垣皱着眉头笑了。 * * * 指美国导演大卫•林奇执导的电影《双峰:与火同行》,于1992年上映。 02 离开今枝的事务所,笹垣前往位于新宿市郊的旅店,走进大门时正好七点。 这家店整体感觉昏暗冷清,没有像样的大厅,所谓的前台也只是一张横放的长桌,有个不太适合从事服务业的中年男子板着脸站在那里。但是,如果想在东京住上几天,只好在这种水平的旅店里委屈一下。事实上,就连住这里笹垣负担起来也不轻松。只是他没法住现在流行的胶囊旅馆,他住过两次,但老骨头承受不起,根本无法消除疲劳。他只求一间可以好好休息的单人房,简陋点也无妨。 他照常办好住房手续,那个冷冰冰的前台服务员说“这里有给笹垣先生的留言”,把一个白色信封连同钥匙一起递给他。 “留言?” “是的。”交代完这句,他做起其他的工作。 笹垣打开信封查看,一张便条纸上写着“进房后请打电话到三〇八号房”。 这是什么?笹垣百思不解。那个前台服务员不但态度不佳,而且心不在焉,笹垣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把留言给错了人。 笹垣住三二一号房,和留言的人同一楼层。搭上电梯,前往自己房间途中,便经过三〇八号房。他踌躇片刻,还是敲了门。 里面传来穿着拖鞋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看到门后出现的面孔,笹垣不禁一愣,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现在才到啊,真晚。”露出笑容说话的竟是古贺久志。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笹垣有些口吃地问。 “这个嘛,原因很多。我在等老爹,您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去吃饭吧。老爹的行李可以先放在这里。”古贺把笹垣的行李放进房间,打开衣橱,拿出西装外套和大衣。 古贺问笹垣想吃什么,笹垣回答只要不是西餐就好,于是古贺带他来到一家相当平民化的小酒馆。店内有榻榻米座位,放着四张小小的方形餐桌,他们在其中一张桌子旁相对坐下。古贺说,这家店他来东京时经常光顾,生鱼片和卤菜相当不错。 “先干一杯。”古贺说着拿起啤酒瓶倒酒,笹垣拿着杯子接了。当他要为古贺倒酒时,古贺辞谢了,自行斟满。 没有原因地说声“干杯”,喝了一口后,笹垣问:“你怎么来了?” “警察厅有个会议,本来应该由部长来,但他说什么实在抽不出时间,要我代他出席。真是没辙。” “这表示你受重用啊,该高兴才是。”笹垣伸筷子夹起鲔鱼中肚肉,果然好吃。古贺曾是笹垣的后进,现已成为大阪府警搜查一科的科长。由于他接二连三通过升级考,有些人背地里喊他考试虫,这点笹垣也知道。但就笹垣所见,古贺从未在实务上松懈过。他和其他人一样精于实务,同时又发奋用功,一一通过升级考的难关,这是一般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想想也真好笑,”笹垣说,“一个忙碌的警视大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浪费时间呢?而且还住那种廉价旅店。” 古贺笑了。“就是啊,老爹,您也挑稍微像样一点的饭店住嘛。” “别傻了,我可不是来玩的。” “问题就在这里。”古贺往笹垣的杯子里倒啤酒,“如果您是来玩的,我什么话都不说。一直到今年春天,您都做牛做马地拼命,现在大可游山玩水,您绝对有这个权利。但是,一想到老爹来东京的目的,我实在没资格在一旁袖手,姑姑也很担心啊。” “哼,果然是克子要你来的,真拿她没办法。她把府警的搜查科长当成什么了?” “不是姑姑要我来的。我是听姑姑提起,很担心老爹,才来了。” “都一样!还不都是克子找你发牢骚,还是跟织江说的?” “这个嘛,事实上大家都很担心。” “哼!无聊。” 古贺现在算是笹垣的亲戚,因为他娶了笹垣妻子克子的侄女织江。他们不是通过相亲,是恋爱结婚的。但笹垣不清楚他们两人认识的经过,多半是克子牵的红线,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以至于将近二十年后的现在,他还心存芥蒂。 两瓶啤酒都空了,古贺点了清酒,笹垣向卤菜下箸。虽是关东口味,仍不失鲜美。古贺往笹垣的杯中倒上清酒,冒出一句:“您还放不下那桩案子吗?” “那是我的旧伤。” “可是,被打进冷宫的不止那件啊,而且打进冷宫这个说法也不知对不对。凶手可能就是因车祸死亡的那个人,专案小组应该也是偏向这个意见。” “寺崎不是凶手。”笹垣一口干了杯中酒。命案发生已过了十九年,他的脑海里仍牢记着相关人物的姓名。十九年前的那桩当铺命案! “寺崎那里再怎么找都找不到桐原那一百万。虽然有人认为他藏起来了,我却不这么想。当时,寺崎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他有一百万,应该会拿去还钱,他却没有这么做。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根本没有这笔钱,也就是说,他没有杀桐原。” “我基本上赞成这个意见。那时也是因为这么想,所以在寺崎死后,我也跟着您一起到处查访。可是老爹,已经快二十年了。” “时效已经过了,这我知道。知道归知道,但唯独这件案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死不瞑目。” 古贺准备往笹垣空了的酒杯里倒酒,笹垣挡住了,抢过酒瓶,先斟满古贺的酒杯,接着才为自己倒酒。“是啊,被打入冷宫的不止这件案子,其他更大、更残忍的案子,最后连凶手的边都摸不到的也很多,每个案子都让人沮丧,让我们办案的没脸见人。但是,我特别放不下这件案子是有理由的。我觉得,因为这件案子没破,害得好几个无辜的人遭到不幸。” “怎么说?” “有一株芽应该在那时就摘掉,因为没摘,芽一天天成长茁壮,长大了还开了花,而且是作恶的花。”笹垣张开嘴,让酒流进咽喉。古贺松开领带和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你是说唐泽雪穗?” 笹垣将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抽出一张折起的纸,放在古贺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啊。” 古贺把纸打开,浓浓的双眉紧紧蹙起。“‘R&Y’大阪店开业……这是……” “唐泽雪穗的店。厉害吧,终于要进军大阪了,在心斋桥。你看,上面说要在今年圣诞节前一天开业。” “这就是作恶的花吗?”古贺把传单整齐地折好,放在笹垣面前。 “算是结出来的果实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爹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唐泽雪穗?不对,那时还叫西本雪穗。” “在她还是西本雪穗的时候。桐原洋介被杀的第二年,西本文代也死了。从那件案子后,我对那女孩的看法就变了。” “那件案子好像是被当作意外结案了。可是,老爹到最后都坚持那不是单纯的意外死亡。” “绝对不是。报告上说,被害人喝了平常不喝的酒,又吃了五倍于一般用量的感冒药,哪有这种意外死亡?但很遗憾,那不是我们这组负责的,不能随便表示意见。” “应该也有人认为是自杀,只是后来……”古贺双臂抱胸,脸上露出回想的表情。 “是雪穗作证说她妈妈感冒了,身体畏寒时会喝杯装清酒什么的,才排除了自杀的可能。” “一般人不会想到女儿会作伪证啊。” “但是,除了雪穗,没有人说文代感冒了,所以有说谎的可能。” “何必说谎呢?对她来说,是自杀还是意外,没有什么差别吧?如果说前一年文代保了寿险,那或许是想要理赔金,可是又没有这种事。再说,当时雪穗还是小学生,应该不会想到那里……”古贺突然一副惊觉的样子,“您该不会是说,文代是雪穗杀的吧?” 古贺用了玩笑的语气,笹垣却没有笑,说道:“我没这么说,但她可能动了什么手脚。” “手脚?” “比如,她可能发现母亲有自杀的征兆,却装作没有发现之类的。” “你是说,她希望文代死?” “文代死后不久,雪穗就被唐泽礼子收养了。或许她们很早之前就提过这件事了。很可能是文代不同意,但雪穗本人很想当养女。” “可是,总不会因为这样就对亲生母亲见死不救吧?” “那女孩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她隐瞒母亲自杀还有另一个理由。可能这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形象。母亲死于意外会引起世人同情,但若是自杀,就会被别人以有色眼光看待,怀疑背后有什么不单纯的原因。为将来着想,要选哪一边应该很清楚。” “老爹的意思我懂,可……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古贺又点了两瓶清酒。 “我也一样,当时没有想到这些,是这些年来追查唐泽雪穗,才慢慢整理出这些想法。哦,这个好吃!是用什么炸的?”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仔细端详。 “您觉得呢?”古贺得意地笑。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是什么?这味道我没尝过。” “这个啊,是纳豆。” “纳豆?那种烂掉的豆子?” “是啊。”古贺笑着把酒杯端到嘴边,“就算老爹再怎么讨厌纳豆,如果这样做,应该也敢吃才对。” “哦,这就是那个黏不拉叽的纳豆啊。”笹垣嗅了嗅,再次细看后才放进嘴里,满口都是焦香味,“嗯,好吃。” “不管对什么事情都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 “完全正确。”笹垣喝了酒,胸口感觉相当暖和,“没错,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就是因为这样,我们犯下大错。我开始觉得雪穗不是普通小孩后,重新再看当铺命案,发现我们错失了好几个重点。” “什么重点?”古贺的眼神很认真。 笹垣迎向他的视线,说:“首先,鞋印。” “哦?” “陈尸现场的鞋印。地板积了一层灰,留下了不少鞋印。但我们完全没有留意。你还记得是为什么吗?” “因为没有发现属于凶手的,对吧?” 笹垣点点头。“留在现场的鞋印,除了被害人的皮鞋,全是小孩子的运动鞋。那里被小孩子当作游乐场,发现尸体的又是大江小学的学生,有小孩子的鞋印理所当然。但是,陷阱就在这里。” “你是说,凶手穿着小孩子的运动鞋?” “你不觉得,完全没想到这一点,我们实在太大意了吗?” 笹垣的话让古贺嘴角上扬。他给自己斟满酒,一口气喝干。“小孩子不可能那样杀人吧?” “换个角度,正因为是小孩子才做得到。因为被害人是在没有防备的状态下被杀的。” “可是……” “我们还漏了一点,”笹垣放下筷子,竖起食指,“就是不在场证明。” “有什么漏洞?” “我们盯上西本文代,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首先想到有没有男性共犯,并因此找到寺崎这个人。但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更注意另一个人。” “我记得,”古贺抚着下巴,视线上移,“雪穗那时去图书馆了。” 笹垣瞧着比自己年轻的警视。“你记得还真清楚。” 古贺苦笑:“老爹也认为我是不懂实务、只会考试的考试虫吗?”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以为,我们警察没有半个人掌握到雪穗那天的行踪。没错,雪穗是去了图书馆。但是,仔细调查,那座图书馆和命案现场大楼近在咫尺。对雪穗来说,那栋大楼就在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 “我懂老爹的意思,可再怎么说,她才小五啊,小五也才……” “十一岁。那个年纪的人已经有相当的智慧见识了。”笹垣拿出七星,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开始找火柴。 古贺的手迅速伸过来,手里握着打火机。“是吗?”他边说边点火。高级打火机连点火的声音都显得沉稳。 笹垣先道了声谢,才凑近火苗点着,吐出白烟,盯着古贺的手。“登喜路吗?” “不,卡地亚。” 笹垣嗯了一声,把烟灰缸拉过来。“寺崎死于车祸后,从他车里找到了一个登喜路打火机。你还记得吗?” “当时大家怀疑是遇害的当铺老板的东西,但查不出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认为那就是被害人的打火机,但凶手不是寺崎。照我的推论,想让寺崎背黑锅的人如果不是把那东西偷偷放在他那里,就是找了什么借口给了他。” “这也是雪穗玩的把戏?” “这样推论比较合理,总好过寺崎刚好与被害人有同一款打火机。” 古贺叹了口气,随即变成沉吟:“老爹会怀疑雪穗,思路这么开阔,这一点我很佩服。的确,那时我们因为她年纪小,没有详加调查,可能真的太大意了。但是老爹,这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啊,不是吗?你有证明雪穗就是凶手的关键证据吗?” “关键证据……”笹垣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来,有一瞬间烟凝聚在古贺头部,随即扩散开来。“没有,我只能说没有。” “既然这样,不如从头再重新想一次吧。再说,老爹,很遗憾,那个案子已经过了时效。就算老爹真的找到真凶,我们也奈何不了他。” “我知道。” “那……” “你听我说,”笹垣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然后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偷听,“你误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不是在追查那件当铺老板命案。顺便再告诉你,我也不止在追查唐泽雪穗一个人。” “你是说,你在追查别的案件?”古贺两眼射出锐利光芒,脸上也现出搜查一科科长应有的表情。 “我在追查的,”笹垣露出自得的笑容,“是枪虾和虾虎鱼。” * * * 日本警察的中央行政机关。 日本警察职衔由上向下分为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 03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诊疗时间从早上九点开始,栗原典子的上班时间则是八点五十分。这是因为从医生开始接诊到处方传回药房,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差。 处方一传到药房,药剂师便以两人一组的方式配药。一个人实际配药,另一个人确认是否有误,再将药装袋。确认者要在药袋上盖章。 除了为门诊病人服务,还有来自住院病房的工作,例如运送药剂或配制紧急药品等。 这一天,典子正与同事为这些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时,一个男子始终坐在药房一角。他是医学系的年轻副教授,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 帝都大学于两年前开始通过电脑积极与其他研究机构进行信息交流。其中最具体的成果之一,便是与某制药公司中央研究所进行线上合作。凡是该制药公司生产销售的药品,院方均可通过此系统即时取得必要数据。 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套系统,但条件是必须取得用户名与密码。这两者典子都有,但是,这台用途不明的机器搬进来后,典子从没碰过。想了解药品相关信息时,她会采取以往的方式,即询问制药公司。其他药剂师也都这么做。 坐在电脑前的年轻副教授正与某制药公司合作,共同进行某项研究,这件事众所皆知。典子认为,这样的系统对他们而言一定很方便。但电脑似乎不是万能的,就在几天前,院外的技术人员前来和医生们讨论,他们怀疑电脑被黑客侵入了。典子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 下午,典子到病房指导住院病人服药,和医生、护士讨论各患者的用药,然后回到药房配药。这是一如往常的一天,她也一如往常地工作到五点。正准备回家,同事叫住了她,说有电话找她。她心里一阵激动,也许是他。 “喂。”她对着听筒说,声音有些沙哑。 “啊……栗原典子小姐?”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但一点都不像典子期待的那个声音。对方的声音细小得令人联想到易得腺体疾病的体质,有点耳熟。 她回答:“我就是。”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藤井,藤井保。” “藤井先生……”这个名字一出口,典子便想起来了。藤井保是通过婚介所认识的男子,唯一约会过三次的那个。她哦了一声。“你好吗?” “很好,托福。栗原小姐也不错吧?” “还好……” “其实,我现在就在医院附近。刚才我在里面看到你,你好像比以前瘦了一点。” “啊……”典子很惊讶,不知道他到底找她做什么。 “请问,等一下可以见个面吗?一起喝杯茶。” 典子感到不胜其烦,还以为他有什么正事。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 “只要一会儿就好。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只要三十分钟,可以吗?” 典子故意大声叹气,让对方听见。“请别再这样了。你光是打电话来,就已经造成了我的麻烦,我要挂了。” “请等一下。那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还和那个人同居吗?” “咦……” “如果你还跟他住在一起,我一定得把这件事告诉你。” 典子用手掌遮住听筒,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我要当面告诉你。”可能是感觉到这句话已引起她的关切,男子坚定地说。 典子有些犹豫,但无法置之不理。“好吧,在哪里碰面?” 藤井指定的是距离医院几分钟路程的一家咖啡馆,就在荻站附近。 一进店门,坐在里面座位的一名男子便举手招呼。像螳螂般细瘦的身影没变,他穿着灰色西服,但上衣看起来简直像挂在衣架上。 “好久不见。”典子在藤井对面坐下。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 “是什么事?” “先点饮料吧。” “不用了,听你说完我就要走了。” “可是,那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藤井叫来服务生,点了皇家奶茶,然后看着典子微微一笑,“你喜欢皇家奶茶,对吧?” 是,以前和他约会的时候,她常点皇家奶茶。看到他连这种事都记得,典子觉得不太舒服。 “你母亲还好吗?”她想借此挖苦他。 藤井的表情突然蒙上阴影,摇摇头:“半年前去世了。” “啊……请节哀顺变。是因病去世吗?” “不,是意外,噎死的。” “啊,是吃了年糕之类的东西?” “不,是棉花。” “棉花?” “她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吃了棉被里的棉花。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取出来一看,棉块竟然比垒球还大。你能相信吗?” 典子摇摇头,感到难以置信。 “我又难过又自责,有一段时间没心思做任何事。可是,伤心归伤心,心里却不免感到松了一口气,想,啊,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妈妈乱跑了。”藤井呼出一口气。 他的心情典子能够理解。因为工作的关系,疲于看护的家属她见多了。但是,她想,你可怨不了我。 奶茶送了上来,她喝了一口。藤井看着她,眯起眼睛。“好久没看到你这样喝红茶了。” 典子垂下眼睛,不知该如何作答。 “其实,我母亲走了,我除了松了一口气外,也有种不安分的想法。”藤井继续说,“就是,现在她应该愿意和我交往了吧。我说的她是指谁,你应该知道吧?” “已经那么久了……” “我一直忘不了你,所以我跑到你公寓那里去。那是在我妈去世后一个月左右,我才知道你和别的男人一起生活了。老实说,我很震惊,但是除此之外,看到他也让我非常惊讶。” 典子看着藤井:“有什么好惊讶的?” “其实,我见过他。” “不会吧……” “是真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 “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就在你身边。” “什么?” “那是去年四月的时候。我老实跟你说吧,那时候我只要一有时间,就到医院或公寓那边去看你,我想你一定没有发现。” “我完全不知道。”典子摇摇头。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偷看她,不禁反感得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藤井似乎没有察觉她的不快,继续说,“那时候观察你的,不只是我,还有另一个人。他来过医院,也去过你公寓那边。我觉得一定有问题,甚至想告诉你。可是不久我就忙着工作和照顾母亲,挪不出半点时间。那人的事我一直挂在心上,但后来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你说的那人就是……” “对,就是跟你住在一起的人。” “怎么可能?”她摇摇头,感觉到脸颊有点僵,“你一定是弄错了。” “绝对没错。别看我这样,我对人的长相可是过目不忘。他就是那时候的那个人。”藤井笃定地说。 典子拿起杯子,却没有心情喝茶,种种思绪像狂风暴雨般在她心中翻腾。 “我并没有因为这样就认定他是坏人。他也许只是跟我一样,是因为爱慕你才那么做。只是,要怎么形容呢?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时候的气氛实在太不寻常了。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话是这么说,我又认为我不该干预,就这么忍到今天。但是,前几天,碰巧又看到你,从那天起,我满脑子都是你,今天才下定决心告诉你。” 藤井后来说了什么,典子几乎都没有听进去。他的主旨似乎是要她与同居男友分手,和他交往,但典子甚至无心应付他。并不是因为觉得太可笑,而是她的精神状态不足以支撑。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他说是四月,去年四月。 那不可能,典子是五月遇到秋吉的,而且他们的相遇应该纯属偶然。 不是吗?难道不是偶然? 她回想起那时的事情。秋吉的脸因为腹痛而扭曲,在那之前,他一直在等典子回家吗?那一切,都是他为了接近她才使出的演技? 可是,目的何在? 假设秋吉接近典子带有目的,那为什么要选她呢?她清楚自己的斤两,十分确定中选的原因绝非美貌。是她符合什么条件吗?药剂师?老姑娘?独居?帝都大学? 她心里一惊,想起婚介所。在入会时,她提供了大量个人资料。只要调阅那里的数据,要找到符合期望条件的对象并不难。或许秋吉能接触到那些数据,他以前在一家叫Memorix的软件公司工作,婚介所的系统会不会就是那家公司设计的? 不知不觉中,她已回到公寓,脚步有些蹒跚地爬上楼梯,走到门前,开了锁,打开房门。 “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藤井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 “要是知道这个事实,你就没有什么好不安了吧。”她望着漆黑的房间喃喃地说。 04 有人在脑海里敲铁锤。 同时还有细碎的笑声,听到这里,她睁开眼睛。带有花朵图案的墙上有一道光,是从遮光窗帘缝隙射进来的晨光。 筱冢美佳转过头去看枕畔的闹钟。那是康晴从伦敦买回来给她的,钟面上有会动的人偶。一到设定的时间,便会有一对少年少女配合音乐跳着舞出现。美佳把时间定在七点半,指针即将到达那个时刻。只要再等一分钟,轻快的旋律便会照常响起,但她伸手关掉了设定。 美佳下床,打开窗帘。阳光透过大大的窗户和蕾丝窗帘洒满室内,让原本昏暗的房间立刻明亮起来。墙边的穿衣镜中,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满头乱发的少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又传来的一声,接着是说话声。她听不见谈话的内容,但可以想象,反正是些无聊的对话。美佳走向窗边,俯视着草地仍显得绿油油的庭院。果然如她所料,康晴和雪穗正在草地上练习高尔夫球,应该说是康晴在教雪穗打高尔夫球。 雪穗拿着球杆摆姿势,康晴在身后贴着她,手覆在她的手上握住球杆,犹如双人羽织。康晴对雪穗耳语,同时牵着她的手移动球杆,缓缓挥起,又缓缓放下。康晴的嘴唇好像随时都会碰到雪穗的脖子,不,他一定不时故意去碰。 这样练了一阵子,康晴总算离开雪穗身边。在他注视下,她试着推杆,有时打得很好,但还是没打好的居多。雪穗露出羞赧的笑容,康晴则提出建议。然后又回到最初的步骤,开始那可笑的双人羽织,这样的练习会持续三十分钟。 最近每天都看得到这幅情景。是雪穗主动说想学高尔夫球,还是康晴建议的,详情美佳并不清楚,但看来他们似乎是在培养夫妇共同的爱好。 妈妈想学高尔夫球的时候,爸爸分明大力反对…… 美佳离开窗边,站在穿衣镜前。镜里映出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女的身子。瘦削的身体还没有女人的圆润曲线,只是手脚特别细长,肩膀的锁骨清晰可见。 美佳在脑中把雪穗的身体与自己的叠在一起。美佳曾有一次看到雪穗的裸体,她没注意到雪穗在浴室里,便打开门。雪穗一丝不挂,连浴巾都没披。出现在美佳眼里的是一具完美的女性胴体,轮廓有如以电脑精密计算过的曲线勾勒而成,同时却又简洁如以辘轳塑形的花瓶。丰满的胸部形状完美,微微透出粉红的白皙肌肤上附着细小的水珠。她身上并非毫无赘肉,但那微量的脂肪却使复杂的身体曲线显得滑顺柔美。美佳忘了呼吸。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那胴体却烙在她眼里。 那时雪穗的反应极为高明。她不慌不忙,没有显示出一丝不悦。 “啊,美佳,要洗澡吗?”雪穗笑着说道,并没有急着遮住身体。慌了手脚的反而是美佳,她不发一语地逃走,冲进房间,钻到床上,心脏狂跳不止。 想起那时自己的丑态,美佳脸都扭曲了,镜子里的她也做出相同的表情。她拿起梳子梳理一头乱发。头发打了结,无法梳开,她用力硬扯,弄断了好几根。 这时,传来敲门声。“美佳小姐,早安。你起床了吗?” 她没有回答,在第三次敲门声后,门打开了,葛西妙子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原来你已经起来了啊。”妙子一进房,便立刻着手整理美佳刚离开的床铺。胖胖的身躯,系在粗腰上的围裙,袖子卷起的毛衣,梳的包头发式,妙子的一身打扮与外国老电影里的女佣如出一辙。从她来家里帮佣,美佳就一直这么想。 “我本来想再多睡一会儿,却醒了,因为外面好吵。” “外面?”妙子一脸不解,接着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最近老爷也起得很早。” “真可笑,一大早打什么球。” “因为老爷夫人都很忙啊,只有早上有时间。我认为运动是好事啊。” “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根本不会这样。” “人啊,年纪大了就会变的。” “所以爸爸才跟年轻女人结婚?找了个比妈妈小十岁的人。” “美佳小姐,老爷也还年轻啊,总不能一辈子单身吧?美佳小姐迟早会出嫁,少爷也有一天会离开家里。” “妙姨讲话真是颠三倒四。一下子说年纪大了就会变,一下子又说还年轻。” 美佳的话似乎让多年来疼爱她的妙子也感到不悦。妙子闭上嘴,走向房门。“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早点下楼。老爷交代,以后即使小姐快迟到了,也不会开车送你上学。” “哼!”美佳哼了一声,“这一定也是她唆使爸爸的。” 妙子一语不发,准备离去。这时,美佳却说“等一下”,叫住了她。妙子准备关门的手停了下来。 “妙姨,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美佳说。 妙子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呵呵笑了。“我不是任何人的敌人。”接着,胖胖的女佣关上房门。 美佳作好上学的准备来到一楼,其他三人已经在餐桌前就座,开始用餐了。康晴与雪穗并排背墙而坐,前面是美佳的弟弟优大。优大念小学五年级。 “我实在没有自信,至少要把一号木杆打好,不然会给大家添麻烦。” “实际打,就会发现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更何况你说至少要把一号木杆打好,那可是最难的,打得好就是职业级的了。反正,你先去球场打打看,那是第一步。”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很不安。”雪穗偏着头,眼睛朝向美佳。“啊,早呀。” 美佳没有回答,在她的位子坐下。康晴对她道早安,并投以责备的眼神。美佳无奈,只好在嘴里小声咕哝一声“早”。 餐桌上,火腿蛋、色拉、可颂面包分别盛放在盘子里。 “美佳小姐,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端汤过去。”妙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似乎正在忙别的事情。 雪穗放下叉子站起来。“没关系,妙姐,我来。” “不用了,我不喝汤。”说着,美佳抓起可颂,啃了一口,然后拿起摆在优大面前装了牛奶的玻璃杯,大大喝了一口。 “啊!姐,你怎么喝我的!” “有什么关系,小气!” 美佳拿起叉子,开始吃火腿蛋。这时,一碗汤摆在她眼前,是雪穗端过来的。 “我都说不喝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特地为你端来的,你这是什么话!”康晴说。 “没关系啦。”雪穗小声安抚丈夫,尴尬的沉默笼罩着餐桌。 一点都不好吃,美佳想,连她最爱吃的妙子做的火腿蛋都吃不出滋味,而且,用餐一点都不愉快。胃的上方还有点疼。 “对了,你今晚有没有事?”康晴喝着咖啡问雪穗。 “今晚?没有啊。” “那我们一家四口出去吃个饭吧,我朋友在四谷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叫我一定去捧个场。” “哦,意大利菜呀,真棒。” “美佳和优大也听到了吧,有什么想看的电视,要记得预约录像。” “太棒了!那我要少吃一些点心。”优大开心地说。 美佳横了弟弟一眼,说:“我不去。” 夫妻俩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为什么?”康晴问道,“你有什么事?今天没有钢琴课,也不必上家教吧?” “我就是不想去,不去也没关系吧。” “为什么不想去?” “这有什么好问的。” “你这是什么话?想说什么就说啊!” “老公,”雪穗插话进来,“今晚还是算了吧。仔细想想,我也不是完全没事。” 康晴无言以对,瞪着女儿。雪穗显然是在替美佳说话,这反而让美佳更加焦躁难耐。她粗鲁地放下叉子,站了起来。“我去上学了。” “美佳!” 美佳对康晴的叫声充耳不闻,拿起书包和上衣来到走廊。她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雪穗和妙子走出来。 “路上小心哦,别只顾着赶时间。”雪穗拿起放在地上的外套,递给美佳,美佳默默地抢了过去。雪穗对开始穿外套的她微笑着说:“这件深蓝色的毛衣真可爱。”然后加了句“对不对”,征求妙子的同意。 妙子也笑着点头说:“是啊。” “最近的制服都做得很漂亮,真好。我们那个年代的都很呆板。”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美佳脱掉外套,在雪穗等人的错愕之中,连拉尔夫·劳伦毛衣也一并脱掉。 “美佳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妙子慌忙说。 “没关系,我不想穿了。” “可是会冷呀!” “我都说不用了。” 或许是听到声音,康晴走了出来。“又在闹什么脾气?” “没事,我走了。” “啊!美佳小姐!小姐!” “不要管她!”康晴的怒斥声像是要盖住妙子的呼唤。美佳背对着父亲的斥骂,跑向大门。从玄关到大门是一条花木扶疏的甬道,向来是她所喜爱的。为感觉季节的变化,她有时甚至会刻意放慢脚步。但是,现在甬道的长度却让她痛苦万分。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这么反感,美佳自己也不明白。心里的另一个她冷冷地问:你是哪根筋不对?对于这个问题,她回答:我不知道!不知道,就是很生气!我有什么办法…… 第一次见到雪穗是在今年春天。康晴带着她和优大两姐弟到南青山的精品店,一个令人惊艳的美女来招呼他们,那正是雪穗。康晴对她说,他想为孩子们添购新衣,她便命店员接二连三自后面取出衣服。这时,美佳才发现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整家店都由他们包下来了。他们姐弟俩仿佛成了模特儿,在镜子前不断换装。没过多久,优大便苦着脸说:“我累了。” 美佳正处于爱美的年龄,穿着精选的名牌服饰,当然不可能不开心。只是,有件事她一直很在意,那就是,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同时,也感觉到她与父亲多半有特殊的关系。在挑选美佳的小礼服时,美佳怀疑她可能将与自己和弟弟产生特殊关系。 “有时全家会受邀参加宴会吧?这时美佳要是穿着这件衣服,一定会艳惊全场,做父母的也有面子。”雪穗对康晴这么说。 她亲密的口吻也让美佳感到刺耳,然而更刺激美佳神经的,是她的说法带有两种微妙的含意:一是她本人当然也会参加那场宴会,再者便是将美佳视为自己的附属品。 看过衣服后,开始讨论该买哪些。康晴问美佳想要哪几件,美佳犹豫了,她都想要,很难取舍。“爸爸决定好了,我每件都喜欢。” 听美佳这么说,康晴说着“伤脑筋”,挑了几件。看着他选的衣服,美佳想,果然是爸爸的风格,选的多半是千金小姐气质的衣服,不暴露,裙子也很长。这样的偏好与美佳逝去的母亲相同,妈妈仍不脱少女情怀,喜欢把美佳当作洋娃娃打扮。一想到爸爸毕竟受到妈妈的影响,美佳不由得有些欣喜。 最后,康晴询问雪穗:“你认为这样如何?” 雪穗双臂抱在胸前,望着衣服说:“我倒是认为,美佳小姐可以穿稍微再华丽、活泼一点的衣服。” “是吗?那么,如果是你,会选哪些?” “如果是我的话……”说着,雪穗选出几件衣服,大多是较为成熟,却也略带俏皮的风格,没有一件属于少女风。 “她才初中,会不会太成熟了?” “她比你以为的大多了。” “哦?”康晴搔搔头,问美佳怎么办。 “爸爸决定就好。”她说。 康晴闻言向雪穗点点头。“好,那就全部买了。要是穿起来不好看,你可要负责。” “放心吧。”对康晴这么说后,雪穗朝着美佳笑,“从今天起,就别再当洋娃娃喽。” 那时,美佳感觉心里某处似乎被践踏了。她认为把她当作洋娃娃打扮的亡母遭到了侮辱。回想起来,那一刻可能就是她第一次对雪穗产生负面情感。自那天起,美佳与优大就时常被康晴带出门,与雪穗一起用餐、兜风。和雪穗在一起的时候,康晴总是异常兴奋多话。美佳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偶尔休假出门,康晴多半闷不吭声。他在雪穗面前却滔滔不绝,而且无论大小事他都要征求雪穗的意见,对她言听计从。每当这时,父亲在美佳眼里便化身为蠢到极点的丑角。 七月的一天,康晴告诉她一个重大的消息。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询问,而是通知。他说,他打算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优大愣住了,看上去虽然不是欣喜不已,但对于雪穗将成为新妈妈似乎并不排斥。美佳认为那是因为他还没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母亲过世时,他才四岁。美佳直言她不太高兴。还说,对她而言,七年前去世的母亲是她唯一的妈妈。 “这样很好,”康晴说,“我并不是叫你忘记死去的妈妈。只是这个家会有新成员,我们会多一个新的家人。” 美佳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在内心嘶吼:她才不是我的家人! 然而,她无法阻止已经开始转动的齿轮。一切都朝着美佳所不乐见的方向进行。康晴为了能够迎娶新欢而乐不可支,她打心底瞧不起这样的父亲。一想到父亲竟变得如此俗不可耐,她更加无法原谅雪穗。 若问她究竟不满意雪穗哪一点,她也答不上来,到头来,只能说是直觉。她承认雪穗的确美丽,也佩服她的聪慧。她那么年轻就一手掌管好几家店,必定有过人的才干。然而,一旦和雪穗在一起,美佳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她心里不断发出警告:绝不能对这个人掉以轻心!她感到这女人释放出来的气韵中含有一种异质的光,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的。而这种异质的光,绝不会为他们带来幸福。 但是,也许这种想法并不是美佳独自酝酿出来的。可以确定,其中有几分的确是受到某个人的影响。 那人便是筱冢一成。 自从康晴向家族表明要迎娶雪穗,一成便频繁造访。他是众多亲人中唯一坚决反对这桩婚事的人。美佳好几次偷听堂叔与父亲在客厅的对话。 “那是因为康晴哥不知道她的真面目。至少,她不会是个安于家庭、以家人幸福为第一的人。拜托你,可不可以重新考虑?”一成以恳求的语气说。 然而康晴的态度却显得不胜其烦,根本不把堂弟的话当回事。渐渐地,康晴对一成心生厌恶,美佳好几次亲眼看到他佯装不在家,拒见一成。 就这样,三个月后,康晴与雪穗结婚了。他们并没有举行豪华婚礼,喜宴也很低调,但新郎新娘显得极为幸福,宾客也相当愉快。唯有美佳暗自担忧,她认为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不,也许并不止她一个人,因为筱冢一成也出席了。 家里有新妈妈的生活开始了。表面上,筱冢家并没有太大变化,但美佳感觉得到,很多事情确实在改变。过世母亲的回忆被删除,生活形态也变了样,连父亲的个性都变了。她的生母生前喜爱插花。玄关、走廊、房间角落等处,总是装饰着与季节相呼应的花朵。如今,这些地方放置的花更为华美,其气派豪华的程度,任谁都会为之惊叹。只不过,那些并不是鲜花,全是精巧的人造花。 会不会连整个家都变成人造花?美佳有时甚至会这么想。 * * * 日本说唱艺术,A站在Β身后,将双手伸进Β的短外褂(即羽织),充当Β的双手,做出种种动作。 05 搭营团地铁东西线在浦安站下车,沿葛西桥大道朝东京方向折返,走上一小段,在旧江户川这个地方左转,一幢接近正方形的白色建筑矗立在小路上,门柱上写着公司名称“SH油脂”。因为没看到警卫,笹垣直接进了大门。 穿过卡车并排停放的停车场,一进建筑物,右边便是小小的接待台。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写东西。她抬头看到笹垣,惊讶地皱起眉头。 笹垣出示名片,表示想见筱冢一成。看过名片,那人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下来,没有头衔的名片似乎无法打消人的戒心。“你和董事有约吗?”她问。 “董事?” “对,筱冢一成是我们的董事。” “哦……有,我来之前和他通过电话。” “请稍等。” 女人拿起身旁的电话,应该是拨内线到筱冢的办公室。说了几句,她边放下听筒边看着笹垣:“他要你直接进办公室。” “啊。请问,办公室怎么走?” “三楼。”说完,她又低头写东西。一看,是在写贺年卡的收件人住址。从一旁摊开的通讯簿看来,是她私人的东西,显然不是以公司名义寄出的。 “请问,三楼的什么地方?” 听到笹垣这么问,她露出老大不耐烦的表情,用手上的签字笔指了指他后方。“搭里面那部电梯到三楼,沿着走廊走,门上就挂着董事办公室的牌子。” “哦,谢谢。”笹垣低头道谢。她早已埋头做自己的事了。 笹垣照指示来到三楼,便明白她为什么懒得说明。这里的空间配置很简单,就是一道口字形的走廊,所有房间都面向走廊并排。笹垣边走边看门上的标示,在第一个转角后,写着“董事办公室”的牌子便出现了。笹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请进”的应答,笹垣推开门。筱冢一成从窗前的位子站起来。他穿着棕色双排扣西装。 “您好,好久不见了。”一成满面笑容地招呼笹垣。 “好久不见,近况可好?” “好歹还活着。” 办公室中央是一组沙发。一成请笹垣在双人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单人扶手椅上。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啊?”一成问道。 “去年九月,在筱冢药品的会客室。” “是啊,”一成点头,“已经过了一年多。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段期间,笹垣与一成都以电话联络,没有碰面。 “这次我也是先致电筱冢药品,他们告诉我,你被调到这里来了。” “嗯,是啊,从今年九月开始。”一成稍稍垂下视线,似乎欲言又止。 “听到你当上董事,吓了我一跳。真是高升啊!才这么年轻,真了不起!”笹垣惊叹道。 一成抬起头,微微苦笑。“您这么认为吗?” “是啊,难道不是?” 一成一语不发地站起来,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送两杯咖啡进来。嗯,马上。”他放下听筒,站着说:“上次我在电话里提过,我堂兄康晴终于结婚了。” “十月十日,体育节,”笹垣点点头,“婚礼想必非常盛大豪华吧?” “不,很低调。他们在教堂举行婚礼后,在东京都内的酒店宴客,只有至亲出席。据说因为双方都是再婚,不想太招摇,更何况我堂兄还有儿女。” “筱冢先生也出席了吧?” “是啊,亲戚嘛。但是,”他再度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后接着说,“他们两个大概不太想邀请我。” “你说你直到婚礼之前都持反对态度?” “是啊。”一成说着点点头,注视着笹垣,眼里充满认真与迫切的神情。 笹垣一直到今年春天都与筱冢一成保持密切联系。一成寻求找出唐泽雪穗真面目的线索,笹垣则设法找出桐原亮司。然而,双方都无法得到关键性线索。其间,筱冢康晴与唐泽雪穗订了婚。 “难得结识了笹垣先生,到最后却仍然无法查出她的底细,也无法让我堂兄看清真相。” “也难怪,她就是以这种方式骗过了无数男人。”笹垣接着说,“我也是其中之一。” “十九年了……是吗?” “是啊,十九年了。”笹垣拿出香烟,“可以抽吗?” “可以可以,请。”一成将玻璃烟灰缸放在笹垣面前,“笹垣先生,我以前在电话里也恳求过您好几次,您今天愿意将这长达十九年的故事,将这一切告诉我吗?” “啊,当然。我今天可说是专程为此而来。”笹垣把烟点着。这时,敲门声响起。 “正好,咖啡送来了。”一成站起身来。 喝着装在厚重咖啡杯里的咖啡,笹垣开始述说。从那栋半途停建的废弃大楼里发现尸体开始,嫌疑人一个换过一个,直到最后被专案组视为重点人物的寺崎忠夫死于车祸,使调查宣告结束的这段过程,时而详细、时而简要地加以说明。筱冢一成起初还拿着咖啡杯,听到一半便放在桌上,双臂抱胸,专心聆听。当西本雪穗的名字出现时,他才将跷着的脚换边,做了个深呼吸。 “这就是当铺老板命案的概况。”笹垣喝了咖啡,只剩余温了。 “就这样成为悬案了吗?” “并没有一下子就被当作悬案,但是新的证词、线索越来越少,所以有迟早会成为悬案的气氛。” “可是,笹垣先生并没有放弃。” “不,老实说,我也放弃了一半。”放下咖啡杯,笹垣又继续述说。 笹垣是在寺崎忠夫车祸死亡后大约一个月才发现那则记录的。专案组未查获足以证明寺崎为凶手的物证,也没发现其他嫌疑人,这种状态持续下来,专案组内部充斥着一股倦怠感,小组本身也即将解散。石油危机使得整个社会充满一股杀伐之气,抢劫、纵火、绑架等暴力事件陆续发生。不能为一件凶杀案无限期地投注众多人力,这或许是大阪府警高层真正的想法吧。而且,真凶可能已经死了。 笹垣本人也产生打退堂鼓的想法。在此之前,他曾经手三件悬案,这些后来成为悬案的案子,往往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有些是一切都如坠云里雾中,令人无从着手,但比起这类案子,一些乍看之下认为可以迅速缉凶,最后却以悬案告终的例子反而更多。当时的当铺命案,便具有这种不祥的气氛。 笹垣在那时重新审视以前的所有调查报告,其实只是一时兴起。因为除此之外,此案已别无他事可做。他以近乎浏览的形式翻看为数众多的调查报告。资料多并不代表线索多,反而可以说因为调查始终没有焦点,使得毫无意义的报告一味地增加。 笹垣翻阅文件的手,在看到记录发现尸体的男孩的调查报告时停了下来。男孩叫菊池道广,九岁。男孩首先告诉上小学五年级的哥哥,哥哥在确认尸体后,告诉了母亲。报警的实际上是两兄弟的母亲知子,因此那份调查报告是根据菊池母子的话整理出来的。 报告记载了发现尸体的经过,内容已为笹垣熟知:正当男童们在大楼的通风管内移动,玩着他们称为“时光隧道”的游戏时,道广和同伴走失,在通风管内盲目乱闯,来到那个房间,发现一名男子倒在那里。他觉得奇怪,仔细一看,男子身上还流着血,这时他才发现男子好像已经死了。他知道应该要通知其他人,便急着想离开现场。 问题是接下来的记录。报告是这么写的:“男孩非常害怕,想尽速离开,门却为废弃物、砖块阻挡,难以开启。男孩设法开门来到室外,寻找朋友,却没有找到,便匆忙回家。” 看到这里,笹垣觉得奇怪。他对“为废弃物、砖块阻挡”这个部分产生了疑问。 他回想起现场的门,那是向内开启的。菊池道广的叙述指出“难以开启”,那么这些“废弃物、砖块”应该是放在会妨碍门开关的位置。那是凶手刻意放置的吗?为了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故意在门的内侧放置障碍物吗? 但那是不可能的。开了门来到外面,又如何在门后放置障碍物?那么,该男孩的描述该怎么解释? 笹垣立刻进行确认。这份报告上的“询问人”那一栏填的是西布施警察局小坂警部补。 小坂对这一部分记忆犹新,但解释得并不清楚。“哦,那件事啊,是有点模糊。”小坂皱着眉说,“他不太记得了,他要开门的时候,很多东西挡在脚边,但他不确定是门完全没法打开,还是可以打开到让人通过的程度。也难怪,那时他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既然凶手都能通过,门至少是可以开的吧。”小坂补充道。 笹垣也把这部分鉴定报告找出来看,但遗憾的是就门与“废弃物、砖块”的相关位置并未详细记载,原因是菊池道广移动过那些东西,破坏了原本的样貌。于是,笹垣放弃这方面的调查。因为他和小坂警部补一样,相信凶手应该是从那扇门离开的。而除他以外,没有任何调查人员对此有所怀疑。 笹垣大约在一年后才又想起这个小疑点,便是因西本文代之死,让他将怀疑的目光转向雪穗的时候。笹垣是这么想的:假设那扇门内确实曾放置了障碍物,那么,门能够打开的程度将成为限制条件,从而过滤出嫌疑人。那时他脑海里想的是雪穗。他认为,如果是她,即使是相当狭小的缝隙,应该也能通过。虽然不知道小孩子对一年前的事情能够记得多少,笹垣还是去找了菊池道广。男孩已经升上小学四年级了,他说出了一件令笹垣惊讶的事情。 菊池道广说,他并没有忘记一年前的事情,甚至表示,现在反而能够更有条理地加以说明。笹垣认为这是可能的,要一个发现尸体、备受冲击的九岁男孩详细描述当时的状况,想必是极为苛刻的一件事。但一年后,他已经有所成长了。 笹垣问他是否记得门的事,男孩毫不犹豫地点头。笹垣要他尽可能详细地说出当时的状况,男孩沉默片刻,不慌不忙地说:“门完全打不开。” “什么?”笹垣惊讶地问,“完全……怎么说?” “那时我想赶快通知别人,就马上去开门。可是,门一动不动。往下一看,下面堆着砖头。” 笹垣大为震惊:“真的?” 男孩用力点头。 “你那时怎么没有这么讲呢?是后来才想起来的吗?” “我那时候一开始就这么说。可是,警察先生听了我的话,就说那很奇怪,问我是不是记错了啊。我就越来越没自信,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可是,后来我仔细想过,门真的是完全打不开。” 笹垣不禁扼腕。一年前宝贵的证词就已经存在,却因为调查人员的自以为是而被曲解了。 笹垣立刻将此事报告上司,但上司的反应很冷淡,表示小孩子的记忆不可靠,甚至还说,把一年后才加以修正的证词信以为真,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当时,笹垣的上司已经不是命案发生时的组长中冢。中冢稍早之前已调离,继任的上司极重名位,认为与其追查毫不起眼且即将成为悬案的当铺老板命案,不如破解更具话题性的案子,好扬名立万。 笹垣虽挂名当铺老板命案的调查员,但只是兼任。他的上司并不赞成部下追查没有多少绩效可言的案子。无奈之下,笹垣只好独自进行调查。他知道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 根据菊池道广的证词,杀害桐原洋介的凶手不可能开门离开,而且现场所有窗户都自内侧上了锁。该建筑虽然未完工便遭弃置,但玻璃并未破裂,墙壁也无破损。如此一来,便只有一个可能—— 凶手与菊池道广正相反,系由通风口逃离现场。 凶手若是成年人,不可能想到这个方法。唯有曾经在通风管中玩耍的孩童,才会想到这个主意。于是,笹垣将嫌疑完全锁定在雪穗身上。 但是,他的调查却不如预期。首先,他希望能证明雪穗曾在通风管中到处爬动玩耍,也就是找到她曾参与“时光隧道”游戏的确切证据。然而,他在这里便碰了壁。他问过与雪穗熟识的小孩,他们均说她从来没有玩过那种游戏。他又问过好几个经常在那栋大楼嬉戏的小孩,也没有任何人看见过这女孩的身影。其中一个对笹垣说:“女生才不会在那么脏的大楼里玩咧,里面有死老鼠,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虫。而且在通风管里爬一下,就全身脏兮兮的。”笹垣不得不同意这个说法。此外,一个在通风管里爬过几十次的男孩表示,他认为女孩无法玩这个游戏。据他说,通风管中有些陡峭的斜坡,有时必须匍匐攀爬,如果不是对体力与运动细胞有十足自信,绝对无法在里面随心所欲地活动。 笹垣把这个男孩带到现场,测试是否能从发现尸体的房间经由通风管逃离。男孩花了约十五分钟,从相对于大楼玄关的另一侧通风管现身。 “累死了。”这是男孩的感受,“中间有一段爬得很吃力,要是手臂力量不够,一定爬不上去。女生不可能!” 笹垣无法忽视男孩的意见。自然,小学女生中,有些人的体力和运动细胞都不输男生,但一想起西本雪穗,他实在无法相信她会在通风管里像只猴子般攀爬。就他的调查,西本雪穗的运动能力并不特别优秀。 怀疑十一岁的女孩是杀人凶手,终究是自己胡思乱想吗?菊池道广的证词果真是小孩子的错觉吗?笹垣心里开始动摇。 “我不知道您说的通风管是什么样子,但的确很难想象女孩子会玩那种游戏,尤其是唐泽雪穗。”筱冢一成带着沉思的表情说。他以雪穗的旧姓称呼她,是纯粹因为叫惯了,还是因为不想承认她现在与自己冠有相同的姓氏,笹垣不得而知。 “这下我完全走入了死胡同。” “您不是找到答案了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叫答案。”笹垣点起第二根烟,“我试着回到原点,把以前所有观点全部抛开,这么一来,以前完全看不见的东西就出现在我眼前了。” “您是说……” “很简单。”笹垣说,“女孩子不可能通过通风管,那么通过通风管离开现场的就是男孩。” “男孩……”筱冢一成仿佛在玩味这个字眼的意思,沉默片刻后问道,“您是说,桐原亮司……杀了亲生父亲?” “对,”笹垣点点头,“推理的结果便是如此。” 06 笹垣脑海里并非立刻便出现如此特异的想法。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桐原亮司这名男孩再度引起笹垣的注意。 那是时隔许久,笹垣再度前往桐原当铺时的事。 笹垣假装闲话家常,想从松浦嘴里套出关于桐原洋介生前的蛛丝马迹。松浦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的态度,对笹垣的问题也不愿认真作答。一年多来不断接受访查,也难怪他无法维持亲切友好的态度。 “警察先生,你再来多少次,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松浦皱着眉头说。 这时笹垣的视线停留在柜台角落的一本书上。他拿起那本书,问松浦:“这是……” “哦,那是小亮的书。”他回答,“刚才他不知道在做什么,先放在那里,大概就忘了吧。” “亮司君爱看书吗?” “他看书不少,那本书好像是买的,不过他以前也常上图书馆。” “常上图书馆?” “是啊。”松浦点头,脸上的神情像是说:这有什么不对? “哦。”笹垣点点头,把书放回原位,内心却开始暗潮汹涌。 那本书是《飘》,就是笹垣他们去找西本文代时,雪穗正在看的书。 笹垣不知道这能不能叫作交会点:两个喜欢阅读的小学生恰好看同一本书,这是极有可能的。再说,雪穗和亮司并不是在同一时期看《飘》,雪穗早了一年。 但这仍是令人好奇的巧合,笹垣于是前往那家图书馆。从桐原洋介陈尸的大楼朝北走二百米左右,一座小小的灰色建筑便是。 图书馆员戴着眼镜,一望便知年轻时是个文学少女。笹垣向她出示西本雪穗的照片,她一看到照片,便重重点头。“这女孩以前常来,总是借好多书,我记得她。” “她都一个人来吗?” “是啊,都是一个人。”说着,图书馆员微微偏着头,“啊,不过,有时也和朋友一起,一个男孩。” “男孩?” “是的,感觉像是同学。” 笹垣急忙取出一张照片,是桐原夫妇与亮司的合照。他指着亮司问:“是不是他?” 图书馆员眯起眼睛看着照片。“哦,感觉很像,不过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他们总在一起吗?” “我想不是,应该是有时候。他们常一起找书。哦,还有,也会剪纸来玩。” “剪纸?” “男孩手很巧,会把纸剪成一些形状给女孩看。我记得提醒过他剪下来的纸屑不要乱扔。我这样可能很啰嗦,可我真的没法确定他就是照片上的男孩,只能说很像。”或许是怕自己的意见具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力,图书馆员的语气很慎重。然而,笹垣却近乎确定,他眼底出现了在亮司房里看过的那幅精美剪纸。原来雪穗和亮司常在这里碰面,命案发生时,他们便已认识。 对笹垣来说,这简直是颠覆昔日所想的新发现,他对命案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于是,他再度回头思考凶手自通风管脱身的假设。 若是桐原亮司,就可能在通风管中来去自如。一个在大江小学读三、四年级时与亮司同班的男孩说,他们经常爬通风管玩。根据这男孩的说法,亮司熟知大楼中通风管的位置与走向。 不在场证明呢?在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时间,亮司、弥生子和松浦都在家里。但后二人包庇亮司的可能性极高,而专案组却从未针对这一点加以审视。 但是…… 儿子会杀害父亲吗? 当然,漫长的犯罪史中弑父案为数众多。然而,如此异常事件的背后,必须具备背景、动机和条件。笹垣自问桐原父子间是否存在其中任何一项,他不得不回答:一项都没有。根据他的调查,他们父子俩之间没有任何摩擦。不仅如此,几乎所有的证词都说桐原洋介溺爱独生子,亮司敬爱父亲。 笹垣一面持续进行实地访谈侦讯,一面怀疑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的想象,会不会只是因为陷入迷雾的焦虑而产生的妄想? “我很清楚,如果告诉别人这些推测,只会被当成异想天开。所以认定亮司就是凶手的看法,就连对同事和上司我也没提过。要是说出来,他们一定会认为我脑袋有问题,也许当时就得从一线退下来了。”笹垣苦笑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么,动机这方面您后来有什么发现吗?”一成问道。 笹垣摇摇头。“那时应该说没有发现,亮司总不会为了那一百万元就杀了父亲。” “您说那时没有,这么说,现在有了?” 一成凑过身来,笹垣伸出手要他少安毋躁。“请让我按顺序说下去。在这种情况下,我独自调查也遭遇挫折,但我后来仍一直追踪他们。不过不是随时盯着,只是偶尔到附近打探一下消息,掌握他们成长的状况、念哪所学校等等,因为我认定,他们必然会有所接触。” “结果如何?” 笹垣报以长叹:“我无法找出两人的交会点。不管是从上到下还是从里到外,怎么看他们都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如果照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大概连我也会放弃。” “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他们初三的时候……”笹垣将手指伸进烟盒,但里面已空空如也。一成打开桌上玻璃盒的盒盖,里面装满了健牌香烟。笹垣道声谢,拿起一根。 “初三的时候……这么说,跟唐泽雪穗的同学遇袭事件有关?”一成边为笹垣点火边说。 笹垣看着一成。“你也知道那件事?” “今枝先生告诉我的。”一成说,初中时代那件疑似强暴案,发现被害人的是雪穗,都是今枝告诉他的。一成还说,他曾告诉今枝自己大学时代遇到同样的事件,而今枝把雪穗视为两起事件的联结点。 “不愧是职业侦探,连这些都查出来了。我现在要说的就是这件强暴案。” “果然。” “只不过,我看的角度和今枝先生有些不同。这件强暴案最后并没有抓到案犯,但那时有一个嫌疑人,是另一所初中的初三学生。可是后来证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洗清了嫌疑。问题在于为那个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人。”笹垣吐了一口对他算是高级香烟所形成的高级烟雾,继续说,“嫌疑人叫菊池文彦,就是刚才提到的发现尸体的男孩的哥哥,而为他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就是桐原亮司。” “咦!”一成惊呼一声,身体微微从沙发上弹起。 笹垣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这可是件奇闻哪!不是巧合两字就解释得过去。” “究竟怎么回事?” “事实上,我是在案发一年多之后才听说了这件强暴案。是菊池文彦本人告诉我的。” “他本人?” “由于发现尸体那件事,我认识了菊池兄弟。有一次很久没见面,碰头时菊池文彦提到一年前发生了一件怪事,把强暴案和当时他遭到怀疑的事告诉了我。” 笹垣是在大江小学旁一座神社前遇见菊池文彦的,当时他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聊了一些学校的事后,他似乎突然想到,便说起强暴案的事。 “简略地说,是这样的:强暴案发生时,菊池君正在看电影。正当他苦于无法证明此事时,桐原亮司挺身而出。电影院对面有一家小书店,那天桐原和小学时代的朋友一起在那家店里,刚好看到菊池君进入电影院。警察也向和桐原在一起的朋友确认过,证明他的证词不假。” “所以就洗清了嫌疑?” “是,菊池君认为自己很幸运。但没多久,桐原便与他联络,意思是说,如果他知道好歹,就不要乱来。” “乱来?” “菊池君说,那时他从朋友那里拿到一张照片,拍的据说是桐原的母亲和当铺员工幽会的场面。他曾经拿那张照片给桐原看。” “幽会照片……这么说,他们两人果然有私情了。” “应该是。先把这件事搁到一边。”笹垣点点头,抖落烟灰,“桐原要求菊池君把那张照片交出来,同时要他发誓,从今以后不再管当铺命案。” “也就是给予并索取。” “不错。但是,菊池君事后仔细回想此事,认为事情可能不那么单纯,才会想告诉我。”笹垣似乎想起了菊池文彦那张满是青春痘的脸。 “不单纯是指……” “是指这一切可能都是设计出来的。”笹垣指间的香烟已经很短了,但他还是又吸了一口,“本来菊池君之所以会遭到怀疑,是因为他的钥匙圈掉落在现场。但他说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那个钥匙圈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掉的东西。” “您是说,是桐原亮司偷了钥匙圈,再放在现场?” “菊池君似乎这么怀疑。所以说桐原才是真正的案犯。他在电影院前和朋友一起看到菊池君后,立刻赶到现场,攻击他盯上的那个女孩,然后留下证据,让菊池君遭到怀疑。” “桐原事先知道菊池君当天会去电影院吗?”一成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问题就在这里,”笹垣竖起食指,“菊池君说,他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桐原。” “那么,桐原不就不可能布下这个陷阱了吗?” “的确会导出这样的结论,菊池君的推理也是在这里就卡住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事情一定是他设计的”——菊池当时不服气的表情,笹垣至今记忆犹新。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听了菊池君的话之后,便查阅了那件强暴案的记录,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因为唐泽雪穗也牵连在内?” “正是。”笹垣深深点头,“被害人是个名叫藤村都子的女孩,发现者是唐泽雪穗。我认为这里一定有问题,于是又把菊池君找来,确认详情。” “您说的详情是……” “他去看电影那天的详细经过。结果,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笹垣说得口干舌燥,把冷掉的咖啡喝完,“当时,菊池君的母亲在市场的甜点店工作,电影的特别优待券就是客人给他母亲的。而且,有效期限就到当天,这么一来,他只能在那天去看。” 听到这里,一成似乎明白了笹垣的意思。“给那张优待券的客人是谁?” “不知道姓名,但菊池君记得他母亲是这么说的:一个举止高雅、大约读初三或高中的女孩……” “唐泽雪穗……” “这么想不算突兀吧?假如唐泽雪穗和桐原亮司是为了封住菊池君的嘴,才设计了那件强暴案,整件事的榫头便接得毫厘不差了。为了这个缘故,牺牲一个毫不相关的无辜女孩,除了冷酷实在无可形容。” “不,那个姓藤村的女孩,也许不能说完全无关。” 这句话让笹垣紧盯着一成:“什么意思?” “他们选上那个女孩是有原因的,这也是今枝先生告诉我的。” 一成将遇袭女生对雪穗怀有竞争意识、四处散播雪穗身世、事情发生后却态度不变、对雪穗驯顺无比等情况一一告诉笹垣。这些笹垣都一无所知。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如此,这一事件可以同时达到唐泽和桐原的目的,真是一箭双雕的计划啊!”笹垣发出沉吟,然后,他看着筱冢,“这件事有些令人难以启齿,不过筱冢先生刚才提起的大学时代的那件事,真是偶发事件吗?” 一成回视笹垣:“您是说,那是唐泽雪穗授意的?” “我觉得有此可能。” “今枝先生也作了同样的推理。” “哦,果然。” “如果真是如此,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她相信这种做法能够轻易夺走对方的灵魂……” “夺走灵魂……” “对。杀害当铺老板的动机,多半便隐藏在让他们深信如此的根源中。” 就在一成瞪大眼睛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07 筱冢一成啧了一声,说声“抱歉”后离座,拿起话筒低声说了几句,旋即回转。“不好意思。” “时间没问题吗?” “没问题。刚才的电话不是公司的公事,是我个人进行的调查。” “调查?” “是。”一成点点头,略显犹豫,但还是开口了,“刚才笹垣先生对我说,我高升了,嗯?” “是啊。”笹垣想,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其实,这算是贬职。” “贬职?不会吧,”笹垣笑了,“你可是筱冢家的少爷啊。” 但一成没有笑。“笹垣先生知道优尼斯制药这家公司吧?” “知道。” “从去年到今年,不断发生怪事。我们和它在许多领域都是竞争对手,有几项研究,筱冢药品的内部资料却被泄露给了对方。” “咦!有这种事!” “是优尼斯内部人士来告的密,只不过优尼斯并不承认。”说着,一成露出一丝冷笑。 “从事研究方面的工作,内部一定很复杂吧。但这跟筱冢先生有什么关系?” “来自该公司的内幕消息,说资料是我提供的。” 笹垣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一点也没错。”一成摇了摇头,“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告密人究竟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因为他只通过电话和邮件联系。只是,筱冢药品的内部资料的确泄露出去了。看到告密者送来的资料,研发部的人脸都绿了。” “但筱冢先生不可能做这种事。” “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我。” “你心里有谱吗?” “没有。”一成当即否定。 “唔。可是,如果因为这样就贬职,实在是……”笹垣偏着头沉思。 “董事们似乎也相信我不会这么做。但既然发生这种事情,公司不能不采取行动。再说,也有人认为既然会遭到别人设计陷害,表示当事人也有问题。” 笹垣不知该说什么,沉吟不已。 “还有一点,”说着,一成竖起一根手指,“董事里有一个人,希望把我调得远远的。” “谁?” “我堂兄康晴。” “哦。”笹垣明白了。 “他似乎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把为难自己未婚妻的麻烦撵出去。对我则声称调动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调回。天知道是什么时候。” “你所说的调查是指什么?” 听到笹垣的问题,一成的表情又转为严肃。“我正在调查内部资料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有眉目了吗?” “某种程度上算是,”一成说,“歹徒似乎是通过电脑入侵的。” “电脑?” “筱冢药品正在执行电脑化,不仅公司内部以网络联结,和几个外部研究机构也可以随时交换数据。看样子似乎是从网络入侵的,就是所谓的黑客。” 笹垣不知如何作答,陷入沉默。这是令他棘手的领域。 一成显然也明白老刑警的心事,嘴角露出笑容。“不必想得那么难。总之就是通过电话线路,在筱冢药品的电脑上作怪。根据目前的调查,大致已经知道是从哪里入侵的了。帝都大学药学系的电脑是中转站,也就是说,歹徒先侵入帝都大学的系统,再从那里进入筱冢药品的电脑。只不过要查出是从哪里进入帝都大学系统的,恐怕非常困难。” “帝都大学啊……” 笹垣觉得很耳熟,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他与菅原绘里的对话。登门去找今枝的女子就是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药剂师。“你说药学系?附属医院的药剂师也能使用那里的电脑吗?” “是的,体制上可以。只是筱冢药品的电脑虽然和外部的研究机构联结,但并不是所有信息都对外公开。系统各处都设有屏障,公司内部机密理应不会外泄。所以歹徒应该是对电脑具有相当知识的人,多半是专家。” “电脑专家……” 笹垣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疙瘩。电脑专家,他心中有一个人选。曾经造访今枝事务所的帝都大学附属医院药剂师,陷害筱冢一成的神秘黑客——这只是巧合吗? “怎么了?”一成诧异地问。 “没事,”笹垣挥挥手,“没什么。” “刚才那个电话打断了您。”一成坐着挺直了背脊,“如果可以,麻烦您继续说。” “呃,我讲到哪里了?” “动机。您说,那多半是他们想法的根源。” “没错。”笹垣也调整了坐姿。 08 那段时间有如置身于一股下曳的气流中一般。 星期六下午,美佳一如往常在房间边听音乐边看杂志。床头柜上放着空了的茶杯,和装了几块饼干的盘子。那是二十分钟前妙子端来的。那时她说:“美佳小姐,我待会儿要出门一下,麻烦你看家。” “你出去的时候会锁门吧?” “是啊,那是一定的。” “那就好,不管谁来我都不应门。”美佳趴在床上看着杂志回答。 妙子出门后,宽敞的宅邸里便只剩美佳一个人。康晴去打高尔夫,雪穗去工作,弟弟优大到祖父家去玩,今晚要在那边过夜。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生母去世后,美佳就经常被独自留在家里。一开始还觉得寂寞,现在反而觉得一个人更轻松自在。至少,总比和雪穗两个人单独相处好得多。 正当她从床上起来,准备换CD的时候,走廊上传来电话铃声。她皱起眉头,如果是朋友打来的,当然很开心,但多半不是。家里共有三条电话线,一条是康晴专用,一条是雪穗专用,剩下的那一条由全家共用。美佳要求康晴早点让她拥有专线电话,康晴就是不肯答应。 美佳走出房间,拿起挂在走廊墙上的无线电话分机。“喂,筱冢家。” “啊,您好。我是杜鹃快递,请问筱冢美佳小姐在吗?”是个男子的声音。 “我就是。” “啊,呃……有菱川朋子小姐寄给您的东西,请问现在送过去方便吗?” 听到这几句话,美佳觉得纳闷。送快递的时候会这样先通知收件人吗?不过她以为这是一种特别系统的配送方式,并没有多想,倒是菱川朋子这个名字勾起了她的好奇。朋子是她初二时的同学,今年春天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举家迁往名古屋。 “方便啊。”她回答。 电话另一头的人说:“那么我现在就送过去。” 电话挂断后几分钟,门铃响了。在客厅等候的美佳拿起对讲机的听筒,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男子,两手抱着一个水果纸箱大小的箱子。 “喂。” “您好,我是杜鹃快递。” “请进。”美佳按下开门钮,这样便可开启大门旁出入口的锁。 美佳拿着印章来到玄关等待。不一会儿,第二道门铃响了。她打开门,抱着纸箱的男子就站在门外。 “请问放在哪里?东西挺重的。”男子说。 “那,放在这里好了。”美佳指着玄关大厅的地板。 男子入内,将纸箱放在那里。男子戴着眼镜,帽子压得很低。“请盖章。” “好。”她回答,拿好印章。 男子拿出票据:“请盖在这上面。” “哪里?”她向他走近。 “这里。”男子也走近她。 美佳正要盖章,票据突然从眼前消失。 她正要惊呼,嘴巴却被什么塞住了,好像是布。极度惊愕之下,她吸进一口气。刹那间,意识离她远去。 时间感变得很奇怪,耳鸣得厉害,但那也只是有意识的时候,意识像信号极差的收音机,不时中断。全身无法动弹,手脚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剧烈的疼痛是唯一确定的感觉。她并没有立刻注意到疼痛来自于身体的中心,因为太过疼痛,全身的感觉似乎都已麻痹。 男子就在眼前,看不清他的脸。气息喷在她身上,很热。 她被强暴了…… 这其实是美佳本身的认知,她明白自己的身体正在遭受凌辱,心却仿佛在远观这一幕。更高一层的意识观察着这样的自己,在想:我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呢? 另一方面,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包围着她。那是一种即将掉落到一个不明深渊的恐惧,不知这场地狱般的磨难将持续到何时的恐惧。 风暴是何时离去的,她不知道,也许那时她失去了意识。 视力首先慢慢恢复正常,她看到一整排盆栽,仙人掌盆栽。那是雪穗从大阪娘家带来的。 接着听觉恢复了,耳里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车辆声,还有风声。 突然间,她意识到这里是户外,她在庭院里。她躺在草地上,看得到网,那是康晴练习高尔夫用的。 她撑起上半身,全身疼痛,有割伤,也有撞伤。而身体中心有一种不属于割伤、撞伤,像是内脏被翻搅后闷闷重重的疼痛。 她意识到空气冰冷,发现自己几近全裸。身上虽然穿有衣物,但已成为破布。我很喜欢这件衬衫——另一个意识带着冷冷的感想。 裙子还穿在身上,但不用看也知道内裤被脱掉了。美佳呆呆地望着远方,天空开始泛红。 “美佳!”突然传来人声。 美佳转头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雪穗正飞奔而来。她望着这幅景象,完全没有现实感。 09 便利店的袋子深深陷进手指中,都是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和米太重了。拿着这些,费力地打开玄关的门。很想开口说“我回来了”,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深知里面已经没有听这句话的人了。 栗原典子先把买回来的东西往冰箱前一放,打开里面西式房间的门。房里漆黑,空气冰冷。在昏暗中,浮现出一台白色的个人电脑。以前它的屏幕总是发出亮光,机体会传出嗡嗡声。现在既不发光,也不出声。 典子回到厨房,整理买回来的东西。生鲜、冷冻的东西放进冰箱,其余的放进旁边的橱柜。关上冰箱前,她拿出一罐三百五十毫升装的啤酒。 来到和室,打开电视,又扭开电暖炉。等待房间变暖的时候,她把在角落窝成一团的毯子盖在膝上。电视里,搞笑艺人正在向游戏挑战,成绩最差的艺人被迫高空弹跳作为处罚。她想,好低级的节目。以前她绝对不会看这个,现在,她反而庆幸这种愚蠢的存在。她才不想在如此阴暗冰冷的房间里看一些会让心情沉重的节目。 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大口喝下,冰冷的液体自喉咙流向胃,全身泛起鸡皮疙瘩,蹿过一阵战栗,但这也是一种快感。所以即使到了冬天,冰箱里还是少不了啤酒。去年冬天也一样,她在天冷时更想喝啤酒。她说,这样可以让神经更敏锐。 典子抱着膝盖,想,要吃晚饭才行。不需任何精心调理,只要把刚才在便利店买回来的东西微波加热一下就好。但是,连这样她都觉得麻烦,整个人有气无力的,其实最主要是因为她没有半点食欲。 她调高电视的音量,房间里没有声音,感觉更冷。她稍微向电暖炉靠近。 原因她很清楚,是因为自己很寂寞。待在安静的房间里,似乎会被孤独压垮。 以前并不是这样。一个人独处既轻松又愉快,就是因为这么想,才会和婚介所解约。但是,与秋吉雄一的同居生活,让典子的想法产生了极大的转变。她明白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喜悦,曾经拥有的东西被夺走,并不代表就会回到原来没有那种东西的时候。 典子继续喝啤酒,叫自己不要想他,但脑海中浮现的仍是他面向电脑的背影。这理所当然,因为这一年来,她心里想的、眼里看的都是他。 啤酒很快就空了,她双手压扁啤酒罐,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两个同样也被压扁的啤酒罐,是昨天和前天的。最近她连屋子都不怎么打扫了。 先吃便当吧,正当她这么想,奋力抬起沉重的身躯时,玄关的门铃响了。打开门,只见门前站着一个六十开外的男子,身上穿着严重磨损的旧外套,体格结实,眼神锐利。典子凭直觉猜到男子的职业,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栗原典子小姐吧?”男子问道,带着关西口音。 “我就是。您是……” “敝姓笹垣,从大阪来。”男子递出名片,上面印着“笹垣润三”,但没有职衔。他又加上一句:“我到今年春天都还是警察。” 果然没猜错,典子确认了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其实是有些事想请教,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现在吗?” “是的。那边就有一家咖啡馆,到那里谈谈好吗?” 典子想,该怎么办呢?要让陌生男子进屋,心里不免有些排斥,但她又懒得出门。“请问是关于哪方面的事呢?”她问。 “这个嘛,有很多。尤其是关于你到今枝侦探事务所的事。” “啊!”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你去过新宿的今枝先生那里吧,我想先向你请教这件事。”自称曾任警察的老先生露出亲切的笑容。 不安的思绪在她心中扩大,这个人是来问什么的呢?但另一方面,她心里也有几分期待。也许可以得到他的线索?她迟疑了几秒钟,把门大大地打开。“请进。” “可以吗?” “没关系,只是里面很乱。” “那么我就打扰了。”说着,男子进入室内。他身上有股老男人的气味。 典子是九月到今枝侦探事务所的。在那之前约两周,秋吉雄一从她的住处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突然不见踪迹。她立刻意识到他并未遭逢意外,因为住处的钥匙被装在信封里,投入了门上的信箱。他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但原本他就没有多少东西,也没有贵重物品。 唯一能够显示他曾经住在这里的便是电脑,但典子不懂得如何操作。烦恼许久后,她请熟悉电脑的朋友到家里来。明知不该这么做,还是决定请朋友看看他的电脑里有些什么。从事自由写作的朋友不但看过电脑,连他留下的磁盘也看过了,结论是:“典子,没有用,什么都不剩。”据她说,整个系统处于真空状态,磁盘也全是空白的。 典子思忖,真的没有办法找到秋吉的去处吗?她能够想起来的,只有他曾带回来的空资料夹,上面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她立刻翻阅电话簿,很快就找到那家事务所。也许能有所发现?这个念头几乎让她无法自持,第二天她便前往新宿。 遗憾的是她连一丁点儿资料都没有得到。年轻女职员回答,无论是委托人或是调查对象,都没有秋吉这个人的相关记录。 看来没有寻找他的方法了。典子一心这么认为。所以,笹垣顺侦探事务所这条线索找上门来,令典子感到万分意外。 笹垣从确认她前往今枝侦探事务所一事问起。典子有些犹豫,但还是概要地说出到事务所的经过。听到和她同居的男子突然失踪,笹垣也显得有些惊讶。 “他会有今枝侦探事务所的空资料夹,实在很奇怪。你没有任何线索吗?你和他的朋友或家人联系过吗?” 她摇摇头。“即使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关于他,我实在一无所知。” “真是奇怪。”笹垣似乎相当不解。 “请问,笹垣先生到底在调查什么?” 典子这么一问,他迟疑片刻后,说:“其实,这也是一件怪事:今枝先生也失踪了。” “啊!” “然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在调查他的行踪,但完全没有线索。我才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来打扰栗原小姐。真是不好意思。”笹垣低下白发丛生的脑袋。 “原来如此。请问,今枝先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去年夏天,八月。” “八月……”典子想起那时的事,倒抽了一口气。秋吉就是在那时带着氰化钾出门的,而他带回来的资料夹上就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的字样。 “怎么了?”退休警察敏锐地发觉她的异状,问道。 “啊,没有,没什么。”典子急忙摇手。 “对了,”笹垣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她接过照片,只一眼便差点失声惊呼。虽然年轻了几分,但分明就是秋吉雄一。 “有吗?”笹垣问道。 典子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压抑住狂乱的心跳,脑海里百感交集。该说实话吗?但老警察随身携带这张照片的事实让她担心:秋吉是什么案件的嫌疑人吗?杀害今枝?不会吧。 “没有,我没见过他。”她一边回答,一边将照片还给笹垣。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脸颊也涨红了。 笹垣盯着典子,眼神已转变成警察式的。她不由自主地转移了目光。 “是吗?真是遗憾。”笹垣温和地说,收起照片,“那么,我该告辞了。”起身后,像是忽然想起般说:“我可以看看你男朋友的东西吗?也许可以作为参考。” “咦?他的东西?” “是的,不方便吗?” “不,没关系。” 典子领笹垣到西式房间,他立刻走近电脑。“哦,秋吉先生会用电脑啊。” “是的,他用来写小说。” “哦,写小说啊。”笹垣仔细地看着电脑及其周边,“请问,有没有秋吉先生的照片?” “啊……没有。” “小的也没有关系,只要拍到面部就可以。” “真的连一张都没有,我没有拍。” 典子没有说谎。有好几次她想两人一起合照,但都被秋吉拒绝了。所以当他失踪后,典子只能靠回忆还原他的身形样貌。 笹垣点点头,但眼神显然有所怀疑。一想到他心里可能会有的想法,典子便感到极度不安。 “那么,有没有任何秋吉先生写下的东西?笔记或是日记之类。” “我想应该没有那类东西。就算有,也没留下来。” “哦。”笹垣再度环顾室内,望着典子粲然一笑,“好,打扰了。” “不好意思没帮上忙。”她说。 笹垣在玄关穿鞋时,典子内心举棋不定。这人知道秋吉的线索,她真想问问。可她又觉得,如果告诉他照片里的人就是秋吉,一定会对秋吉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即使明知再也见不到秋吉,他依旧是她在这世上最看重的人。 穿好鞋子,笹垣面向她说:“对不起,在你这么累的时候还来打扰。” “哪里。”典子说,感觉喉咙似乎哽住了。 接着,笹垣环顾室内,似乎在进行最后一次扫视,突然,眼睛停住了。“哦,那是……” 他指的是冰箱旁那个小小的柜子,上面杂乱地摆着电话和便条纸等东西。“那不是相册吗?”他问。 “哦。”典子伸手去拿他盯上的东西。那是照相馆送的简易相册。“没什么,”典子说,“是我去年到大阪的时候拍的。” “大阪?”笹垣双眼发光,“可以让我看看吗?” “可以,不过里面没有拍人。”她把相册递给他。 那是秋吉带她去大阪时,她拍的照片,都是一些可疑的大楼和普通的民宅,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风景,是她基于小小的恶作剧心态拍下来的。她没让秋吉看过这些照片。 然而,笹垣的样子却变得很奇怪。他圆瞪双眼,嘴巴半开,人完全僵住。 “请问……有什么不对吗?”她问。 笹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照片看了良久,才把摊开的相册朝向她。“你曾经经过这家当铺门前吧,为什么要拍这家当铺呢?” “这个……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这栋大楼也令人好奇。你喜欢它什么地方,让你想拍下来?” “这有什么不对吗?”她的声音颤抖了。 笹垣将手伸进胸前口袋,拿出刚才那张照片——秋吉的大头照。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你拍的这家当铺招牌上写着‘桐原当铺’,对不对?这人就姓桐原,叫桐原亮司。” 10 手脚像冰一样冷。即使在被窝里待再久,还是暖和不起来。美佳把头埋在枕头里,像猫一样蜷起身子。牙齿不停地打颤,全身颤抖不已。 她闭上眼睛,试着入睡。但是,当她睡着时,便会梦见自己被那个没有面孔的男人压住,因过度恐惧而醒来,全身盗汗,心脏狂跳,简直像要把胸口压碎。这样的情况不断反复。 同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心里会有获得平静的一刻吗?她不愿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的。她想把今天当作一如往常的一天,就和昨天、前天一样。但是,那并不是梦,下腹部残留的闷痛便是证明。 “一切有我,美佳什么都不必想。”雪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时她是从哪里现身的,美佳不记得了。是怎么把事情告诉她的,也是一片模糊。当时自己应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雪穗似乎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当美佳回过神来时,雪穗已经帮她穿上衣服,让她坐进宝马车里。雪穗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她说得很快,加上美佳思考能力迟缓,无法明白说话的内容,只隐约记得雪穗重复说“绝对要极度保密”。 她被雪穗带到医院,但她们是从类似后门的地方,而不是从正门进入。为什么不走正门?当时美佳并没有产生这样的疑问,因为她的灵魂并不在身体里。 是否进行了检查、接受了什么治疗,美佳并不清楚。她只是躺着,紧紧地闭着眼睛。一个小时后,她们离开医院。 “这样,身体方面就不需要担心了。”雪穗开着车,温柔地对她说。美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恐怕一个字都没有说。雪穗完全没有提起报警。不仅如此,甚至没有向美佳询问详情的意思,仿佛这些对她来说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美佳对此求之不得,她实在无法说话,而且害怕被陌生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到家时,父亲的车已经停在车库里。美佳的心简直快要崩溃,这件事该怎么跟爸爸说? 雪穗却一脸平静,宛如这种程度的谎话不算什么。她说:“我会跟爸爸说,你有点感冒,我带你去看了医生。晚餐也请妙姐送到你房间。” 这时,美佳明白了,这一切将成为她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成为自己和全世界最讨厌的女人之间的秘密…… 雪穗在康晴面前展现了绝佳演技,她依言向丈夫解释。康晴有些担心,但“别担心,已经从医院拿药回来了”,妻子的这句话似乎让他放心了,对于美佳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样也没有起疑,反而对美佳让平日厌恶的雪穗带去医院一事,感到十分满意。 此后,美佳便一直待在房里。妙子大概是受雪穗的吩咐,送来晚餐。她将饭菜摆在桌上时,美佳在床上装睡。美佳一点食欲都没有。妙子离开后,她试着小口小口地把汤和意大利面吞下去,但恶心反胃得随时都会吐出来,便不再吃了,一直在床上缩成一团。 随着夜越来越深,恐惧也渐渐扩大。房里的灯全关了,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固然害怕,但暴露在光线中更加令她不安,会让她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多希望能像海里的小鱼一样,悄无声息地躲进岩缝。 现在究竟几点了?在天亮前,还要受到多少痛苦的折磨?这样的夜晚,往后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快被不安摧毁的她啃着大拇指。 就在这时,门把手传来咔嗒的转动声。 美佳一惊,从床上看向门口。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门悄悄地打开,有人进来了。隐约可以辨识银色的睡袍。“谁?”美佳问,声音都哑了。 “你果然醒着。”是雪穗的声音。 美佳移开视线。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共同拥有禁忌秘密的人。她感觉到雪穗向她靠近。她用眼角扫视,雪穗就站在床边。 “出去。”美佳说,“不要管我。” 雪穗没有回答,默默地开始解开睡袍的带子。睡袍滑落,朦胧浮现出一具白皙的胴体。 美佳还不及出声,雪穗已钻上床。美佳想躲,却被用力压住了,力道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美佳呈大字形被压在床上,一对丰满的乳房在美佳胸部上方晃动。 “别这样!” “是这样吗?”雪穗问道,“你是被这样压住的吗?” 美佳别开脸,但脸颊却被抓住,被用力扳回来。“不要转开你的眼睛,看这边,看着我。” 美佳怯怯地看雪穗。雪穗那一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正俯看着美佳,脸孔近得似乎感觉得到她的鼻息。 “想睡的时候,就会想起被强暴那时候对不对?”雪穗说,“不敢闭上眼睛,怕睡着了会做梦,对不对?” “嗯。”美佳小声回答。雪穗点点头。 “记住我现在的面孔。快想起被强暴的事的时候,就想起我,想起我曾经对你这样。”雪穗跨坐在美佳身上,按住她的双肩,美佳完全无法动弹。“还是你宁愿想起强暴你的人,也不愿想起我?” 美佳摇头。看到她的反应,雪穗露出了一丝微笑。 “好孩子,不要怕,你很快就会重新站起来,我会保护你的。”雪穗用双手捧住美佳的脸颊,然后像是在玩味肌肤的触感一般移动手掌,“我也有跟你同样的经历,不,我更凄惨。” 美佳差点惊呼失声,雪穗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唇。 “那时,我比现在的你更小,真的还是小孩子。但是,恶魔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子就放过你。而且,恶魔还不止一个。” “不会吧……”美佳喃喃地说,却没有发出声音。 “现在的你,就是那时的我。”雪穗压在美佳身上,双手抱住美佳的头,“真可怜。” 这一瞬间,美佳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爆开了,感觉就像以前被切断的某根神经又被连了起来。通过那根神经,悲伤的情绪如洪水般流进美佳的心里。 美佳在雪穗怀里放声大哭。 11 笹垣决定随同筱冢一成于十二月中旬的星期日造访筱冢康晴宅邸。为此,笹垣连续两个月来到东京。 “不知他愿不愿见我。”笹垣在车里说。 “总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吧。” “但愿他在家。” “这一点不必担心,我有来自内线的消息。” “内线?” “就是女佣。” 下午两点多,一成开着奔驰来到筱冢家。访客用的停车位就在大门旁,一成把车停妥。 “真是豪宅啊,光从外面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大。”从大门抬头看房子的笹垣说。大门和高耸的围墙后只看得到树木。一成按下装设在大门旁的对讲机按钮,立刻有人回应。 “好久不见了,一成先生。”是中年女性的声音,似乎正通过摄影机看着这边。 “妙子你好,康晴哥在吗?” “老爷在家,请稍等。” 对讲机挂断了。过了一两分钟,通话孔又传来声音。“老爷请您绕到院子那边。” “好。” 在一成回答的同时,一旁的小门传来金属声响,锁开了。 笹垣跟在一成身后,踏进大宅。铺着石头的长长甬道向宅邸延伸。笹垣想,真像外国电影的景象啊。 玄关那边恰巧有两个女子走过来。不需一成介绍,笹垣便知那是雪穗与筱冢康晴的女儿,他知道那姑娘叫美佳。 “怎么办?”一成小声问。 “请随便找个名堂帮我混过去。”笹垣对他耳语。 两人缓缓走在甬道上,雪穗微笑着向他们点头,四人恰在甬道的中点停下脚步。 “你好,我来打扰了。”一成率先开口。 “好久不见了,一切可好?”雪穗问道。 “还好,你看上去气色也挺好。” “托你的福。” “大阪的店就要开业了吧,准备得怎么样?” “有好多事情无法照计划进行,头疼得很呢,就算三头六臂也不够用。我等一会儿就要为这事去开会了。” “哦,真是辛苦。”一成朝向她身边的少女。“美佳呢?你好不好?” 少女笑着点头,她给笹垣一种单薄的印象。他曾听一成说她不肯接纳雪穗,但就他所见,没有那种气氛。笹垣有些意外。 “我想顺便帮美佳找圣诞节穿的衣服。”雪穗说。 “哦,真好。” “一成先生,这位是……”雪穗的视线朝向笹垣。 “哦,他是我们公司的厂商。”一成流利地说。 “你好。”笹垣低头施礼,抬起头时,眼睛和雪穗的双眸撞个正着。 这是时隔十九年的对峙。长大成人的她笹垣已见过好几次,但从未像这样面对面。他想起在大阪那栋老公寓第一次见面的情况,那时的女孩就在眼前,有着一双和那时相同的眼睛。 你还记得吗,西本雪穗小姐?笹垣在心中对她说。我可是追踪了你十九年,连做梦都会梦到。但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吧?像我这种老头子,只不过是被你骗得团团转的蠢人中的一个。 雪穗嫣然一笑,说:“是来自大阪吗?” 真是始料未及,大概是从口音里认出来的。“呃,是的。”笹垣有些狼狈。 “哦,果然没猜错。这次我要在心斋桥开店,请您务必莅临指教。”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是开业的邀请函。 “哦,既然这样,我问问亲戚要不要去。”笹垣说。 “真令人怀念,”雪穗说完,凝视着他,“让我想起以前的事。”她的表情里了无笑意,露出凝视远方的眼神。她的脸上突然间又绽开笑容。“我先生在院子那边,好像是不满意昨天高尔夫球的成绩,正在加紧练习呢。”这话是对一成说的。 “那好,我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 “哪里,请慢慢坐。”雪穗向美佳点点头,迈开脚步。笹垣和一成让路给她们。 目送着雪穗的背影,笹垣暗想,这女人可能记得我。 正如雪穗所言,康晴正在南侧庭院里打高尔夫球,看到一成过来,便放下球杆,笑着迎接。从他的表情感觉不出把堂弟赶到子公司的冷漠无情。然而,一成一介绍笹垣,康晴脸上立刻出现警惕的神色。 “大阪的退休警察?哦。”他直盯着笹垣的脸。 “有些事无论如何都想让康晴哥知道。” 听一成这么说,康晴的脸上笑容全失,指着室内说:“那就到屋里说吧。” “不了,在这里就好。今天还算暖和,话说完我们马上就走。” “在这里?”康晴来回看着他们两人,然后点点头,“好吧,我叫阿妙端点热饮来。” 庭院里有一张白色餐桌和四把椅子。或许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他们一家人会在这里享受英式下午茶。喝着女佣端来的奶茶,笹垣想象着幸福家庭的画面。然而,他们三人会晤的场面并没有成为和乐融融的下午茶时光。因为一成开口后,康晴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一成说的是关于雪穗的插曲,笹垣和一成讨论、整理出来种种暗示出她本性的事,桐原亮司的名字当然也多次出现。不出所料,话说到一半,康晴便激愤不已。他拍着桌子站起身。“无聊!简直是放屁!” “康晴哥,请你先听完。” “不用听也知道,我没时间陪你们胡说八道。你有时间做这种无聊事,不如想想该怎么整顿你那家公司!” “这件事我也有情报,”一成也站起来,朝着康晴的背影说,“我找到了陷害我的歹徒。” 康晴转过身来,嘴角都歪了:“你该不会说,这也是雪穗搞的鬼吧?” “你应该知道筱冢药品的网络被黑客入侵之事,那个黑客就是通过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电脑进来的。那家医院有个药剂师不久前跟一名男子同居,该男子就是我们刚才数次提到的桐原亮司。” 一成的话顿时让康晴的眼睛睁得老大,或许是一时间说不出话,半张着嘴一动不动。 “这是真的。”笹垣在一旁说,“那个药剂师认出来了,的确是桐原亮司。” 康晴似乎说了些什么。无关——笹垣听到这两个字。 笹垣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可以请你看一下这个吗?” “这是什么?哪里的照片?” “刚才一成先生说明的,将近二十年前发生命案的大楼,就在大阪。那个药剂师和桐原亮司去大阪的时候拍的。” “那又怎样?” “我问她他们去大阪的日期,是去年九月十八日到二十日这三天。这是什么日子,您当然记得吧?” 康晴花了一点时间,但他的确想起来了,低声的“啊”足以证明。 “不错,”笹垣说,“九月十九日是唐泽礼子女士去世的日子。她的呼吸为什么会突然停止,连院方都感到不可思议。” “胡说八道!”康晴把照片一扔,说,“一成,带着这个脑筋不正常的老头赶快给我滚!从今以后,要是敢再提起这种事,就别想再回我们公司。我告诉你,你老子已经不是我们公司的董事了!” 接着,他捡起滚落在脚边的高尔夫球,向网猛力掷去。球打在架起网的铁柱上,大力反弹,撞上了摆在露台上的盆栽,发出破碎的声响。但他看也不看,便从露台上走进屋,唰的一声关上玻璃门。 一成叹了口气,看着笹垣苦笑:“有一半和我们预料的一样。” “他一定是死心塌地爱着唐泽雪穗,这就是那女人的武器。” “我堂兄现在是气昏了头,等他冷静下来,应该会好好思考我们的话。我们只有等了。” “但愿真的会有那一刻。” 两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女佣赶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听到很响的声音。” “是康晴哥扔的高尔夫球,不知打到了什么。” “咦!有没有受伤?” “受伤的是盆栽,人没事。” 女佣嘴里喊着“哎呀呀呀”,看向并排摆放的盆栽。“糟糕,夫人的仙人掌……” “她的仙人掌?” “是夫人从大阪带回来的,啊!花盆整个都破了。” 一成走到女佣身边查看。“她对栽培仙人掌感兴趣?” “不,听说是夫人去世的母亲喜欢。” “哦,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的确。我在她母亲的葬礼时听她说过。” 一成再度准备离开,女佣惊呼了一声:“哎呀!” “怎么了?”一成问。 女佣从破了的花盆中捡起一样东西。“里面有这个。” 一成看了看。“是玻璃,应该是太阳镜的镜片。” “好像是,大概本来就混在土里。”女佣偏着头,仍把东西放在盆栽的碎片上。 “怎么了?”笹垣也有点好奇,走近他们。 “哦,没什么,盆栽的土里有玻璃碎片。”一成指着破了的盆栽说。 笹垣朝那边看,扁平的玻璃碎片映入他眼中。看来的确是太阳镜的镜片,大约是从中破掉的,他小心地拾起。一眨眼过后,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几段记忆复苏,令人目不暇接地交错,很快形成一条路径。“你说,仙人掌是从大阪拿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是,本来在她母亲家里。” “那时盆栽放在院子里吗?” “是的,摆在院子里。笹垣先生,有什么不对?”一成也察觉他神情有异。 “现在还不知道。”笹垣拿起玻璃镜片对着阳光。 镜片呈现浅浅的绿色。 12 “R&Y”大阪第一家店的开业准备,一直进行到将近晚间十一点。滨本夏美跟在仔细进行最后检查的筱冢雪穗身后,在店内来回走动。无论是店面的大小,还是商品的种类和数量,这里都远超东京总店,宣传活动也十全十美、无可挑剔。现在只需静待结果了。 “这样就努力到九十九分了。”检查完毕,雪穗说。 “九十九分?还不够完美吗?”夏美问。 “没关系,缺这一分,明天才有目标啊。”雪穗说着盈盈一笑,“好了,接下来就要让身体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我们喝酒都要有节制。” “等明天再庆祝。” “没错。” 两人坐进红色捷豹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夏美握着方向盘,雪穗在副驾驶座做了一个深呼吸。“一起加油吧!别担心,你一定做得到。” “真的吗?但愿如此。”夏美有些胆怯。大阪店的经营管理实际上交由夏美负责。 “你要有自信,相信自己是最好的,知道吗?”雪穗摇摇夏美的肩膀。 “是。”回答后,夏美看着雪穗,“可是,其实我很害怕。我觉得很不安,不知能不能做得像社长一样。社长从来都不觉得害怕吗?” 雪穗那双大眼睛笔直地望过来。“喏,夏美,一天当中,有太阳升起的时候,也有下沉的时候。人生也一样,有白天和黑夜,只是不会像真正的太阳那样,有定时的日出和日落。看个人,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人害怕的,就是本来一直存在的太阳落下不再升起,也就是非常害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芒消失,现在的夏美就是这样。” 夏美听不懂老板在说什么,只好点头。 “我呢,”雪穗继续说,“从来就没有生活在太阳底下过。” “怎么会!”夏美笑了,“社长总是如日中天呢。” 雪穗摇头。她的眼神是那么真挚,夏美的笑容也不由得消失了。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你明白吧?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代替太阳的东西是什么呢?” “你说呢?也许夏美以后会有明白的一天。”说着,雪穗朝着前方调整坐姿,“好了,我们走吧。” 夏美无法再问下去,发动了引擎。雪穗住在位于淀屋桥的大阪天空大酒店,夏美则已在北天满租了公寓。 “大阪的夜晚,其实现在才要开始。”雪穗望着车窗外说。 “是呀。大阪不缺玩的地方,我以前也玩得很凶。” 夏美说完,便听到雪穗轻笑一声,道:“人在这边,讲起话来就会变回大阪口音呢。” “啊,对不起,一时没注意……” “没关系,这里是大阪啊。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也跟着说大阪话好了。” “我觉得这样很棒。” “是吗?”雪穗微笑。 不久她们便抵达酒店,雪穗在大门口下车。 “社长,明天要请你多关照了。” “嗯,今晚要是有急事,就打我的手机。” “好的,我知道了。” “夏美,”雪穗伸出右手,“胜负从现在才开始。” “是。”夏美回答后,握住雪穗的手。 13 时钟的指针走过十二点,正以为今天不会再有客人的时候,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深灰色外套、六十出头的男子,慢步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桐原弥生子堆出的笑容陡然消失,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原来是笹垣先生啊,我还以为财神爷上门了。” “这什么话啊,我就是财神爷啊。”笹垣自行把围巾和大衣挂在墙上。在可以挤上十个人的L形吧台居中坐下。他在大衣下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咖啡色西装,从警察的岗位退下来后,他的风格还是没变。 弥生子在他面前放了玻璃杯,打开啤酒瓶盖帮他倒酒。她知道他在这里只喝啤酒。 笹垣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伸手去拿弥生子端出来的简陋下酒菜。“生意怎么样啊?年末的旺季就快到了吧。” “你都看到啦,我这里从好几年前泡沫经济就已经破灭了。应该说,泡沫经济从来没在我这里发生过。” 弥生子又拿出一个玻璃杯,为自己倒了啤酒,也不向笹垣打声招呼,一口气就喝掉半杯。 “你喝起酒来还是这么爽快。”笹垣伸手拿起啤酒瓶,帮她倒满。 “谢谢。”弥生子点头致意,“这是我唯一的乐趣。” “弥生子夫人,你这家店开多少年了?” “嗯,多少年啦?”她扳着手指,“十四年吧……对,没错,明年二月就十四年了。” “还挺能撑嘛,你还是最适合做这一行,嗯?” “哈哈!”她笑了,“也许吧,以前的咖啡馆三年就倒了。” “当铺的工作你也从来不帮忙吧?” “对呀,那是我最讨厌的工作,和我的个性完全不合。” 即使如此,她还是做了将近十三年的当铺老板娘。她认为那是自己一生最大的错误。如果没嫁给桐原,继续在北新地的酒吧工作,现在不知已掌管多大的店了。 丈夫洋介遭人杀害后,当铺暂时由松浦管理,但不久家族便召开了会议,当铺改由洋介的堂弟主事。原本桐原家世代经营当铺,由亲戚联合成立了好几家店。所以洋介身故后,弥生子也不能为所欲为。 没多久,松浦便辞掉店里的工作。据接手的新老板、洋介的堂弟说,松浦盗用了店里不少钱,但数字方面弥生子根本不懂。事实上,她对此毫不关心。 弥生子把房子和店面让给堂弟,利用那笔钱在上本町开了一家咖啡馆。那时她打错了算盘,原来桐原当铺的土地是在洋介的哥哥名下,并非洋介所有,即土地是借来的。这事弥生子直到那时才知道。咖啡馆刚开张时相当顺利,但过了半年客人便开始减少,后来更是每况愈下,原因不明。弥生子试着更新品种、改变店内装潢,生意仍然愈见低落,不得已只好削减人工开支,却导致服务质量降低,客人更是不肯上门。最后,不到三年便关张了。那时,做酒吧小姐时的朋友说天王寺有家小吃店,问她愿不愿试试看。条件很好,既不需要权利金,装潢设备也都是现成的。她立刻答应了,就是现在这家店。这十四年来,弥生子的生活全靠这家店支撑。一想到若没有这家店,即使是现在,她仍怕得汗毛直竖。只不过,她这家店刚开张,“太空侵略者”便风靡全国,客人争先恐后地进咖啡馆都不是为了喝咖啡,而是为了玩游戏,那时她因为关了那家咖啡馆而后悔得咬牙切齿。 “你儿子怎么样了?还是没消息吗?”笹垣问。 弥生子的嘴角垂了下来,摇摇头:“我已经死心了。” “今年多大啦?正好三十?” “天知道,我都忘了。” 笹垣从弥生子开店的第四年起便偶尔来访。他本是负责侦办洋介命案的警察,但他几乎不曾提起那件案子,只是每次一定会问起亮司。 亮司在桐原当铺一直住到初中毕业。弥生子那时满脑子都是咖啡馆的生意,不必照顾儿子倒是帮了她大忙。 大约在弥生子开始经营这家店的同时,亮司离开了桐原当铺。他们并没有就此展开母子相依为命的温馨生活。她必须陪喝醉的客人直到半夜,接着倒头大睡。起床时总是过了中午时分,简单吃点东西,洗个澡化了妆后,便得准备开店。她从来没有为儿子做过一次早餐,晚餐也几乎都是外食。就连母子碰面的时间,一天可能都不到一小时。 后来,亮司外宿的情况越来越频繁。问他住哪里,只得到含糊不清的回答。但学校或警察从未找上门来说亮司惹了麻烦,弥生子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她应付每天的生活就已疲惫不堪。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早上,亮司照常准备出门。难得在早上醒来的弥生子,在被窝里目送他。 平时总是默默离家的他,那天却在门口回头,对弥生子说:“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睡得昏昏沉沉的她回答。 这成为他们母子最后一次对话。好几个小时后,弥生子才发现梳妆台上的便条,纸上只写着“我不会回来了”。一如他的留言,他再未露面。 若真要找他,当然不至于无从找起,但弥生子并没有积极去找。尽管寂寞,她心里也觉得这样的局面其来有自。她深知自己从未尽过母亲应尽的责任,也明白亮司并不把自己当母亲。 弥生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缺乏母性。当初生下亮司并不是因为想要孩子,唯一的原因是她没有理由堕胎。她嫁给洋介,也是因为以为从此不必工作就有好日子。然而,妻子与母亲的角色远比她当初预料的枯燥乏味。她想当的不是妻子或母亲,她希望自己永远都是女人。 亮司离家后三个月左右,她和一个经营进口杂货的男子有了深入的关系。他让弥生子寂寞的心灵得到慰藉,实现了她再做女人的愿望。 他们大约同居了两年,分手的原因是男人必须回他本来的家。他已婚,家室在世。 此后,她和好几个男子交往、分手,现在是孤家寡人。生活很轻松,有时却感到寂寞难耐。这样的夜晚,她便会想起亮司。但她不准自己兴起想见他的念头,她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资格。笹垣叼起根七星,弥生子迅速拿起一次性打火机,帮他点着。 “呐,多少年了,从你老公被杀?”笹垣抽着烟问。 “二十年吧……” “仔细算是十九年,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笹垣先生退休了,我也变成老太婆了。” “都过了这么久,怎么样,有些事情应该可以说了吧?” “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些事那时不能说,现在可以了。” 弥生子淡淡一笑,拿出自己的烟,点着火,朝着熏黄的天花板吐出细细的灰烟。“你这说法真奇怪,我可什么都没有隐瞒。” “嗯?我倒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你还放不下那个案子?真有耐性。”弥生子用指尖夹着烟,轻轻倚着身后的柜子。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音乐。 “案发当天,你说和店员松浦、亮司三人在家。真的吗?” “是啊。”弥生子拿起烟灰缸,将烟灰抖落,“关于这一点,笹垣先生不是已经查得快烂了吗?” “查是查了,但是能具体证明的,只有松浦的不在场证明。” “你是说人是我杀的?”弥生子从鼻子里喷出烟。 “不,你应该跟他在一起。我怀疑的是你们三个人在一起这一点,事实上,是你和松浦在一起,是不是?” “笹垣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松浦有一腿吧?”笹垣喝光玻璃杯里的啤酒,要弥生子不必帮他倒酒,自己动手。“不必再隐瞒了吧?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没有人会说三道四了。” “现在才问过去的事,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把事情想通。命案发生时,去当铺的客人说门上了锁。对此,松浦的说法是他进了保险库,而你和儿子在看电视。但这不是事实,其实你和松浦在里面房间的床上,是不是?” “你说呢?” “果然被我说中了。”笹垣坏笑着喝起啤酒。 弥生子不慌不忙地继续抽烟。看着飘荡的烟,思绪也跟着飘忽起来。 她对松浦勇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每天无所事事,心里焦急,生怕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不再是女人了。所以当松浦追求时,她便索性接受了。他一定也是看穿了她的空虚,才找上了她。 “你儿子在二楼吗?”笹垣问。 “咦?” “我是说亮司,你和松浦在一楼后面的房间,当时那孩子在二楼吗?你们担心他突然闯进来,才把楼梯门加挂的锁锁上。” “加挂的锁?”话说出口后,弥生子才用力点头,“不错,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楼梯的门上的确加挂了一道锁。不愧是警察,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样?那时亮司在二楼吧?但是,为了隐瞒你跟松浦的关系,你们决定对外宣称他和你们在一起。是不是这样?” “你要这么想就随你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弥生子在烟灰缸里摁熄烟蒂,“再开一瓶吗?” “好,开吧。” 笹垣就着花生喝起第二瓶啤酒,弥生子也陪他共饮。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言。弥生子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一切正如笹垣所说,命案发生时,她与松浦好事方酣,亮司在二楼,楼梯的门上了锁。 但是——当警察问起不在场证明时,最好说亮司也在一起——这是松浦提议的,这样警察才不会胡乱猜测。商量的结果,决定说那时弥生子和亮司在看电视,看的是一出锁定男孩观众的科幻剧。节目内容在当时亮司订阅的少年杂志里有相当详细的介绍,弥生子和亮司看杂志记住了节目的内容。 “宫崎不知道会怎么样。”笹垣突然冒出一句。 “宫崎?” “宫崎勤。” “哦。”弥生子拨动长发,感觉手上缠着落发,一看原来是白发缠在中指上。她悄悄让头发掉落在地上,不让笹垣发现。“死刑吧,那种坏蛋。” “几天前的报纸上报道了公开判决的结果。好像是说犯案前三个月,他敬爱的爷爷死了,失去了心灵支柱什么的。” “那算什么,要是每个人这样就要去杀人,那还得了?”弥生子又点起一根烟。 一九八八年至一九八九年间,玉和东京接连有四名幼女遇害。弥生子看新闻得知这桩“连续诱拐幼女命案”正在审理中。辩方凭精神鉴定的结果提出反证,但对于专挑幼女下手的心态,她并不感到诧异。她早就知道具有这种变态心理的男子不在少数。 “如果能早点知道那件事就好了。”笹垣低声说。 “哪件?” “你老公的兴趣。” “哦……”弥生子想笑,脸颊却怪异地抽筋了。她这才明白,笹垣原来是为了引出这个话题,才提起宫崎勤。“那件事能有什么帮助吗?”她问。 “何止是帮助,要是案发时就知道,调查方向就会有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哦,这样啊。”弥生子吐了一口烟,“话是这么说没错……” “是啊,那时当然说不出口。” “可不!” “也不能怪你,”笹垣伸手贴住因头发稀疏而变宽的额头,“结果这一耗就是十九年。” 弥生子强忍住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笹垣心里恐怕藏了什么秘密,但事到如今,她也不想知道。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当第二瓶啤酒剩下三分之一时,笹垣站起来:“那我走了。” “谢谢你这么冷的天还来,想到了再来坐坐。” “好,我下次再来。”笹垣付了账,穿上外套,围上棕色围巾,“虽然早了点,不过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弥生子露出和悦的笑容。 笹垣握住旧木门的门把,却又在开门前回头:“他真的在二楼吗?” “啊?” “亮司,他真的一直在二楼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没什么,打扰了。”笹垣开门离去。 弥生子望着门半晌,在身旁的椅子坐下来。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并不仅仅是外面渗进来的冷风造成的。 “小亮好像又出去了。”松浦的声音在耳际响起。他压在弥生子身上,鬓边冒着汗水。 松浦是听到有人踩着屋瓦的声音才这么说的。弥生子也早就知道,亮司会从窗户爬到屋外,沿着屋顶跑出去。但她从来没有就此事对亮司说过什么,他不在家,她才方便与情郎幽会。 那天也是一样。他回来的时候,瓦片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是…… 那又怎么样?又能说亮司做了什么呢? 14 店门口有圣诞老人发送卡片,店内持续播放着改编为古典曲风的圣诞歌曲。圣诞节、年底再加上开业优惠等因素交互作用,店内挤得举步维艰。放眼望去,来客几乎都是年轻女子,笹垣想,真像是成群昆虫围绕着花朵。 筱冢雪穗经营的“R&Y”大阪一店今天盛大开业。这里和东京的店面不同,“R&Y”占了整栋大楼,卖场里不仅有服装,还有饰品、包与鞋子的专卖楼层。笹垣不懂,但据说店内全是高档名牌。社会上各处正饱受泡沫经济破灭之苦,这里却采取反其道而行的营销手法。 一楼通往二楼的扶梯旁有个喝咖啡的空间,顾客可在此休息片刻。一个小时前,笹垣便坐在靠边的桌旁俯瞰一楼。天黑后客流丝毫未见减少。他也排了很久的队才得以进入,现在入口依然大排长龙。生怕遭店员白眼,笹垣点了第二杯咖啡。 和他隔桌相对而坐的是一对年轻人。在旁人看来,应该是一对年轻夫妻和其中一位的父亲。年轻男子小声对他说:“还是没有现身。” “嗯。”笹垣微微点头,眼睛仍望着楼下。 这对年轻人都是大阪府警本部的警官,男方还是搜查一科的刑警。笹垣看看钟,营业时间即将结束。“现在还不知道。”他喃喃自语。 他们在这里等的自然是桐原亮司。一旦发现他,便要立刻捉拿。现阶段尚无法逮捕,但必须先将他拘押。已从刑警岗位退休的笹垣对他了解至深,来此协助办案,这是搜查一科科长古贺安排的。 桐原涉嫌谋杀。 当笹垣在筱冢家看到仙人掌盆栽里的玻璃碎片,一个念头便从他脑海里闪过,那便是松浦勇失踪时的装扮。有好几个人供称“他经常戴着绿色镜片的雷朋太阳镜”。 笹垣托古贺调查玻璃碎片。他的直觉是正确的,那的确是雷朋的镜片,而且上面残留的一小块指纹,也与从松浦房间采得的本人指纹极为近似,一致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盆栽里为何会有松浦的太阳镜碎片?依照推测,应该是仙人掌原主人唐泽礼子将土放进花盆时,镜片便已混在土中。那么,那些土又来自何方?如果不是购买园艺专用土壤,采用自家庭院的土当是最合理的推测。 但要挖掘唐泽家的庭院需要搜查证。光靠如此薄弱的证据,实在难以判断应否作出如此大胆的决定。最后,搜查一科科长古贺毅然同意。目前唐泽家无人居住虽是一大因素,但笹垣解释为古贺相信退休老刑警的执著。 搜索于昨日进行。唐泽家庭院最靠墙处有裸露的土壤。搜查老手几乎毫不犹豫地从彼处动手挖掘。 开挖约两个小时后,发现了一具白骨。尸身上衣物全无,已死亡七八年。大阪府警已寻求科学搜查研究所协助确认死者身份。方法有好几种,至少要证明是否为松浦勇应该不难。 笹垣确信死者便是松浦,因为他得知白骨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白金戒指。松浦手上戴着那枚戒指的模样,回想起来如在昨日一般清晰。 而且尸体右手上还握有另一项证据——化为白骨的手指上缠着几根人类毛发,推测应是打斗之际,从对方头上扯断的。 问题是能否判断那是桐原亮司的头发。一般情况下,可依毛发的颜色、光泽、软硬、粗细、髓质指数、黑色素颗粒的分布状态、血型等要素辨识毛发的所有人。但这次发现的毛发掉落于多年前,能得出何种程度的判断尚不得而知,但古贺对此早已作好准备。 “要是真的不行,就拜托科警研。”他这么说。 古贺打算进行DNA鉴定。用基因的组成分子DNA的排列异同进行身份辨识的方法,近一两年已在几起案件中应用。警察厅计划在未来四年内将此系统导入全国各级警政部门,但目前仍由科学警察研究所独家包办。 笹垣不得不承认时代变了。当铺命案已过去十九年,岁月让一切都变了样,连办案手法也不例外。但关键在于找出桐原亮司。如果无法逮捕他,空有证据也毫无意义。 笹垣提议对筱冢雪穗展开监视,因为枪虾就在虾虎鱼身边。他至今仍如此坚信。 “雪穗精品店开业当天,桐原一定会现身。在大阪开店对他们两人有特殊意义,再说,雪穗在东京也有店要照顾,不能常来大阪。他们一定不会错过开业之日。”笹垣向古贺极力主张。 古贺认同了这位退休刑警的意见。今天从开店起,便由好几组调查人员轮番上阵,且不时更换地点,持续监视“R&Y”。笹垣一早便与调查人员同行,约一个小时前,他还待在对面的咖啡馆。但桐原完全没有现身的迹象,他便来到店里。 “桐原现在还用秋吉雄一这个名字吗?”年轻警察低声问道。 “不知道,可能已经改了。”回话后,笹垣想着不相关的另一件事——秋吉雄一这个假名。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终于在不久前弄清了原委。 这个名字是他从少年时代的菊池文彦口中听说的。菊池文彦因强暴案遭到警方怀疑,是桐原亮司的证词还他清白。但是,当初为什么他会遭到怀疑呢? 因为有人向警方报告,现场遗落的钥匙圈为菊池文彦所有。菊池说,那个“叛徒”名叫秋吉雄一。 桐原为什么选这个名字作为假名?个中原因只有问他本人才知道,但笹垣自有看法。 桐原多半自知自己的生存建立在背叛一切的基础上,所以才带着几分自虐的想法,自称秋吉雄一。但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桐原陷害菊池的理由,笹垣可说有全盘解开的把握。菊池手中的那张照片对桐原极为不利。据说照片里拍到桐原弥生子与松浦勇幽会的情景。若菊池将照片拿给警方,会造成什么影响?调查可能因此重新展开。桐原担心失去命案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既然弥生子与松浦忙于私会,那么桐原便是一人独处。从客观的角度考虑,警方不可能怀疑当时还是小学生的他,但他仍希望隐瞒此事。 昨晚和桐原弥生子碰面后,笹垣更加相信自己的推理。那天,桐原亮司独自待在二楼,但他并非一直待在那里。在那片住宅密集的区域,正如小偷能轻易由二楼入内行窃一般,要从二楼外出也不难。亮司自屋顶攀缘而下,又循原路返回。 其间他做了什么? 店内开始播放营业即将结束的广播,人潮随即改变了流向。 “看来是不行了。”男警察说,女警也带着抑郁的表情环顾四周。 警方拟定的步骤,是若未发现桐原亮司,今日便要传讯筱冢雪穗。但笹垣反对这么做,他不认为雪穗会透露任何有助于案情大白的信息。她必定会露出足以骗过任何人的惊讶表情,说:“我娘家院子里发现白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不是真的吧?”她这么一说,警方便束手无策。七年前松浦遇害时正值新年,唐泽礼子应邀前往雪穗家,这一点已得到高宫诚的证明。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雪穗与桐原间有所关联。 “笹垣先生,你看……”女警悄悄指了指。 往那个方向一看,笹垣不禁瞪大了眼睛。雪穗正缓步在店里走动,她穿着一袭纯白套装,脸上露出堪称完美的微笑。那已超越了美貌,是她身上的光芒,瞬间吸引了四周的客人和店员的目光。有人在经过后还回头观望,有人看着她窃窃私语,还有人憧憬地望着她。 “真是女王。”年轻刑警低声说。 然而,在笹垣眼里,女王般的雪穗却和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叠在一起:在那间老旧公寓遇到的她,那个对一切无所依恃、不肯打开心扉的女孩。 “如果能早点知道那件事……”昨晚他向弥生子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脑中回响。 弥生子是在五年前向他提起那件事的,当时她醉得相当厉害。正因如此,才会毫不隐瞒。 “现在我才敢说,我老公那方面根本就不行。其实,他本来不是那样,是后来慢慢变了。他不碰女人,却去碰那些……要怎么说?走偏锋。那叫恋童癖是不是?对小女孩有兴趣。还去向有门路的人买了一大堆那类怪照片。那些照片?他一死,我马上就处理掉了,这还用说吗?” 她接下来的话更令笹垣惊愕。 “有一次,松浦跟我说过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说,老板好像在买小女孩。我问他买小女孩是什么意思,他告诉我,就是出钱叫年龄很小的小女孩跟他上床。我吓了一跳,说竟然有那种店。松浦笑我,说老板娘以前分明是那一行出身的,却什么都不知道,这年头,父母都靠卖女儿来过日子了。” 听到这些,笹垣脑海里刮起了一阵风暴,一切思绪都混乱了。但在风暴过后,过去绝望地看不见的东西,如拨云见日般清晰可见。 弥生子还没有说完:“不久,我老公开始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跑去问认识的律师,要领养别人的孩子当养女要办哪些手续?当我拿这件事质问他,他就大发脾气,说跟我无关。这样还不够,还说要跟我离婚。我想,那时他的脑袋大概就有问题了。” 笹垣认为,这是关键所在。 桐原洋介经常前往西本母女的公寓,目的并不在于西本文代,他看上的是女儿。想必他曾多次买过她的身体,那老公寓里的房间便是用来进行这种丑恶交易的地方。 这时,笹垣理所当然产生了一个疑问:顾客是否只有桐原洋介一人? 比如死于车祸的寺崎忠夫又如何?专案组将他视为西本文代的情人,但没人能够断定寺崎没有与桐原洋介相同的癖好。遗憾的是如今这些都无法证明了。即使当时尚另有嫖客,也已无从追查。 能够确定的只有桐原洋介。 桐原洋介的一百万元,果真是向西本文代提出的交易金额,但那笔钱不是要她当情妇,而是领养她女儿的代价。想必是在数度买春后,他希望将她女儿据为己有。 洋介离开后,文代独自在公园荡秋千。她心里有什么样的思绪在摇摆呢? 洋介和文代谈完后,便前往图书馆,迎接俘获了自己的心的美少女。 接下来的经过,笹垣能够在脑海里清楚地描绘:桐原洋介带着女孩进入那栋大楼。女孩曾经抵抗吗?笹垣推测可能没有。洋介一定是这样对她说的:我已经付了一百万给你妈妈…… 连要想象在那个尘埃遍布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都令人厌恶。然而,如果有人看到那一光景…… 笹垣不相信亮司当时是在通风管中玩耍,从自家二楼离开的他应是走向图书馆。他可能经常这样和雪穗碰面,向她展示自己拿手的剪纸。唯有那家图书馆,才是他们两人的心灵休憩之处。 但那天,亮司却在图书馆旁看到了奇异的景象:父亲和雪穗走在一起。他尾随他们进了那栋大楼。他们在里面做什么?男孩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安。要窥伺他们只有一个办法,他不假思索地爬进通风管。 于是,他可能看到了最不堪的一幕。 那一瞬间,在男孩心中,父亲只是一头丑恶的野兽。他的肉体一定被悲伤与憎恶支配了。至今,笹垣仍记得桐原洋介所受的伤,那也是男孩心头的伤。 杀了父亲后,亮司让雪穗先行逃走。在门后堆放砖块,应该是小孩子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做法,希望借此多少延迟命案被发现的时间。随后,他再度钻进通风管。 一想到他是抱着何种心情在通风管中爬行,笹垣便感到心痛。 事后,他们两人如何协调约定不得而知。笹垣推测,多半没有协调约定这回事,他们只是想保护自己的灵魂。结果,雪穗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亮司则至今仍在黑暗的通风管中徘徊。 亮司杀松浦的直接动机,应该是因为松浦握有他的不在场证明的秘密。松浦或许是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亮司可能犯下弑父之罪,他极可能向亮司暗示此事,要挟他参与那次仿冒游戏软件的行动。 但笹垣认为亮司还有一个动机。因为没人能够断定桐原洋介的恋童癖不是肇始于弥生子的红杏出墙。在那个二楼的密室中,亮司必然被迫无数次听见母亲与松浦间的丑态。都是那个男人害我的父母发了狂——他如此认定也毫不为奇。 “笹垣先生,我们走吧。” 警察的招呼声让笹垣回过神来,四下一看,咖啡馆里已没有其他客人了。没有出现啊…… 心里感到一阵空虚。笹垣觉得,如果今天没有在这里找到桐原,恐怕就再也抓不到他了,但总不能赖在这里不走。“走吧。”他无奈地支撑起沉重的身躯。 走出咖啡馆,三人一同搭上扶梯。客人三三两两离去。店员们似乎为开业第一天的优惠活动圆满落幕而心满意足。在店面发卡片的圣诞老人正搭乘上行的扶梯,他看来也带着一身愉快的疲惫。下了扶梯,笹垣扫视店内一周,不见雪穗的踪影,此时她或许已开始计算今天的营业额了吧。 “辛苦了。”走出店门前,男警察悄声说。 “哪里。”笹垣说着,微微点头。以后就只能交给他们了,交给年轻的一辈。 笹垣和其他客人一起离开商店。假扮情侣的警察迅速离开,走向在其他地点监视的同事。也许接下来他们便要去找雪穗进行侦讯。 笹垣拉拢外套,迈开脚步。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对母女,她们似乎也刚从“R&Y”出来。 “收到一个很棒的礼物呢,回去要给爸爸看哦。”母亲对孩子说道。 “嗯。”点头回答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轻飘飘地晃动。一瞬间,笹垣圆睁双眼。 女孩拿的是一张红色的纸,剪成一只漂亮的麋鹿轮廓。 “这个……这从哪里来?”笹垣从身后抓住小女孩的手。 母亲露出恐惧的神情,想保护自己的女儿。“有……有什么事?” 小女孩似乎随时会放声大哭,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 “啊!对不起。请问……这是哪里来的?”笹垣指着小女孩手里的剪纸问道。 “哪里来的……送的啊。” “哪里送的?” “就是那家店。” “是谁送的?” “圣诞老公公。”小女孩回答。 笹垣立刻转身,不顾因寒气而疼痛的膝盖,全力狂奔。 店门已经开始关闭,警察们还在附近没有离开。他们看到笹垣的模样,都变了脸色。“怎么了?”其中一人问道。 “圣诞老人!”笹垣大喊,“就是他!” 警察们立刻醒悟,强行打开正要关上的玻璃门,闯入店内,无视阻止他们的店员,踩着停止运作的扶梯往上冲。 笹垣原本准备跟在他们身后冲进去,但下一秒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拐进建筑物旁的小巷。 真蠢!我真是太蠢了!我追踪他多少年了?他不总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守护雪穗吗? 绕到建筑物后面,看到一道装设了铁质扶手的楼梯,上方有一扇门。他爬上楼梯,打开门。 眼前站着一个男子,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对方似乎也因为突然有人出现而吃惊。 这真是一段奇异的时间,笹垣立刻明白眼前这人就是桐原亮司。但他没有动,也没出声,大脑的一角在冷静地判断:这家伙也在想我是谁。 然而,这段时间大概连一秒钟都不到。那人一个转身,朝反方向疾奔。 “别跑!”笹垣紧追不舍。 穿过走廊就是卖场。警察们的身影出现了,桐原在陈列着箱包的货架间逃窜。“就是他!”笹垣大喊。 警察们一齐上前追赶。这里是二楼,桐原正跑向也已停止的扶梯,笹垣相信他已无法脱身。但桐原并没有跑上扶梯,而是在那之前停下脚步,毫不迟疑地翻身跳往一楼。 耳边传来店员的尖叫,巨大的声响接踵而至,好像撞坏了什么东西。警察们沿扶梯飞奔而下。几秒后,笹垣也到达扶梯。心脏快吃不消了,他按着疼痛的胸口,缓缓下楼。 巨大的圣诞树已倒下,旁边就是桐原亮司。他整个人呈大字形,一动不动。 有一名警察靠近,想拉他起来,但随即停止动作,回头望向笹垣。 “怎么了?”笹垣问。对方没有回答。笹垣走近,想让桐原的脸部朝上。这时,尖叫声再度响起。 有东西扎在桐原胸口,由于鲜血涌出难以辨识,但笹垣一看便知。那是桐原视若珍宝的剪刀,那把改变他人生的剪刀! “快送医院!”有人喊道,奔跑的脚步声再度传来。笹垣明白这些都是徒劳,他早已看惯尸体了。 感觉到有人,笹垣抬起头来。雪穗就站在身边,如雪般白皙的脸庞正俯向桐原。 “这个人……是谁?”笹垣看着她的眼睛。 雪穗像人偶般面无表情。她答道:“我不知道。雇用临时工都由店长全权负责。”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女子便从旁出现。她脸色铁青,以微弱的声音说:“我是店长滨本。” 警察们开始采取行动。有人采取保护现场的措施,有人准备对店长展开侦讯,还有人搭着笹垣的肩,要他离开尸体。 笹垣脚步蹒跚地走出警察们的圈子。只见雪穗正沿扶梯上楼,她的背影犹如白色的影子。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 * * 日本警视厅及各道府县警察本部均设有此机构,负责勘验犯罪现场、证物搜集及鉴定等工作。 头发依其组成可分为3层,由内而外依序为毛鳞层、皮质层与髓质层,髓质指数为髓质宽度与毛发宽度比值。 即科学警察研究所的简称,是隶属日本警察厅的科研鉴定机构。 版权信息 书名:杀人之门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张智渊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日本推理小说天王东野圭吾的经典长篇,社会派小说力作。 田岛年少时家境优渥,自从结识了仓持,厄运接踵而至。祖母猝死,母亲出走,父亲落泊潦倒,田岛家分崩离析。仓持一次又一次不断将田岛推入深渊,操控他,玩弄他。终于,田岛忍无可忍,杀意大炽。 01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了人的死亡。我想那是在过年结束,第三学期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带给我这个经验的是祖母。当时,我并不确定她实际的年纪,根据日后父母所言,祖母应该刚满七十岁。 就当时而言,我生长的老家算是一栋历史悠久的日本古厝。一进玄关,正面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和室挟着走廊并排两侧,最里头的是厨房。当时厨房的地板还是泥巴地,因此就连要做个菜也得穿鞋,流理台旁是后门,附近卖酒和卖米的经常会来询问是否需要叫货。 厨房前面向右转,有一条走廊通往建在院子里的别舍;那是祖母的房间。或许因为当时我还是个孩子的关系,印象中挺宽敞的,但房间里不过放了个小衣柜,再铺床棉被就差不多了,所以顶多两坪多一点吧。这房间据说是将原本比现在更小的茶室改建之后,才成了看护祖母的房间。 在我的记忆中,祖母总是睡卧在床。虽然有时候她会醒来,但我却不曾看见她离开睡铺。我只有看过几次她在吃饭时,辛苦地挺起上半身的模样。父亲好像说过祖母的脚有问题,但实际如何却是不得而知。毕竟我并不特别在意祖母总是睡卧在床这件事,所以也就不会特别想去问出详情。当我懂事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等到后来我去朋友家玩,看见别人家的祖母身体硬朗地四处走动时,反而觉得对方很奇怪。 打从吃饭到打点祖母的周边大小事,都是由小富在照料。小富住在我家附近,我压根儿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出我家的。大概是在祖母卧床不起的同时,父母以看护祖母为主要工作内容,雇她为女佣的吧。 我的父亲健介是名牙医,在住家的隔壁开了一间小型诊所。父亲并非牙医第二代,而是自行创业。原本家里开的是木材行,但父亲这个唯一的独子却坚决不愿继承。 我想那是祖母死前的夏天,父亲告诉我他为什么会选择走牙医这条路。他说:“因为商品买卖会受景气的影响。”吃过晚饭,父亲以泡菜当下酒菜,喝着啤酒。我已不记得怎么会讲到这样的话题,大概是在聊有关我的未来志向吧。 “就这点来说,医生这一行并不会受景气影响。无论景气再差,人都会生病。不,人在不景气的时候反而会更拼命,所以容易生病。没钱归没钱,但人只要一生病就无法工作,因此就算其他的部分省吃俭用,医生还是一定得看。” 我问父亲为什么选择牙医呢?穿短裤的父亲拍了一下大腿,一副这问题问得好的表情,盘腿坐下。 “那你觉得当什么医生比较好呢?”父亲反问我。 “内科或外科吧。医生不是有很多种吗?” 我说完后,父亲抿嘴一笑。兴趣钓鱼的父亲总是晒得一身古铜,或许是这个缘故,他脸上深邃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多。只要一笑,眼睛就埋入了皱纹堆里。 “为什么那种医生比较好呢?” “因为要是感冒流行起来的话,就会有很多病患来,可以赚大钱啊。” 父亲听了我说的话,这次是开口大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夸张,并且发出“哈哈哈”的声响。他喝起啤酒,以团扇对着脸扇风。 “要是感冒流行,病患的确会增加,不过医生本身也有可能会被传染啊。” 我发出“啊”的一声。 父亲继续说道:“一般的小感冒也就罢了。可是感冒有很多凶猛的类型。你去给传染看看!到时诊所就非得休诊不可了。这么一来,岂不是损失惨重了吗?虽然说是医生,但并不代表医生就不会生病。就这点来说,至少牙病就不会传染给人。你没听说过蛀牙会传染的吧?从这一个层面来说,眼科和皮肤科就不太好,因为眼睛和皮肤的疾病会传染。” “可是感冒的人说不定也会来看牙医。” “感冒的人就算牙齿有点疼痛,还是会忍耐在家休息。来看牙医通常都是等感冒好了之后。还有,对付感冒或肚子痛有很多成药,对吧?可是牙痛却绝对不可能不药而愈。想要治愈,就非得找一天去看牙医不可。” “可是生病或受伤要动手术的时候,不是要花很多钱吗?这样一来,医生不就可以赚很多钱了吗?” “动手术是外科。”父亲将杯子放在餐桌上,面对我重新坐好。 “你听好了,爸爸选择当牙医的原因很多,就像刚才讲的那些,不过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 面对父亲不同平日的严肃表情,我稍微端正了坐姿倾听。 “最重要的理由就是不用跟人的死亡扯上关系。至少不用去想病患会因为蛀牙而死。为重病患者开刀,取出内藏不好的部分,如果病患因为这样的大工程而得救也就算了;要是死了的话,心中不知道会蒙上多么令人不快的阴影。弄不好的话,说不定还会被家属怨恨。” “可是医生已经尽力了,病患回天乏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 父亲缓缓地摇头。“人死这档子事,不是那种大道理三两下就可以道尽的。总而言之,最好还是不要跟人死扯上关系。就算知道不是自己害的,还是会一直觉得心里头不是滋味。” 所以还是牙医好,这是父亲的结论。我虽然点头,却觉得无法全盘接受,毕竟当时我还不了解人死是怎么一回事。 母亲峰子是一个具有行动力、争强好胜的女性。至少在我看来,她是如此。母亲的数字观念强,每天晚上都会在餐桌上摆放一些文件,拨打算盘。应该是在计算诊所的支出或收入吧。有的时候,父亲会从旁插嘴,但会计的事是由母亲负责,每个月会有一位不知打哪儿来的税务代书来到家里,与母亲谈论许多事情。脸型细瘦的税务代书总是身穿灰色的西装。 母亲也在诊所帮忙,所以每当我从学校回来,家里就只有小富跟祖母在。我嫌学校的营养午餐难吃,几乎没什么吃的我回到家的时候,肚子总是饿得咕噜咕噜叫,而餐桌上则会放着为我准备好的饭团。祖母死后,我才知道那是出自小富之手,而非母亲为我做的,因为自从小富没来家里之后,餐桌上也就不再出现饭团了。 即使如此,在经过多年之后,对我而言,那个饭团就是妈妈的味道。每当想起那饭团的滋味,就感到既怀念又哀戚。 我家几乎没有过全家人一起去哪里旅行的经验。一到星期天,父亲就出门钓鱼,而母亲大多也会跟朋友出去玩。边看电视,边吃小富为我做的午餐,就是我星期天的过法。 小富看起来像是阿姨辈的人,但也许是当时我年纪太小才会这么认为,实际上说不定她还不到三十岁。我记得母亲曾经背着她,对人说她是“退货”的坏话。内容不外乎是她好不容易嫁到一个好婆家,不到两年就回来娘家,在家里闲着也不是办法,所以才会来我家工作。 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她常会来跟我说话:“小和,寂不寂寞啊?”接着陪我一起打电动,或教我翻花绳的变化方式。有时候,她甚至会叫我别跟父母说,偷偷煎松饼给我吃。虽然不过就是将面粉和水去煎而已,但对我来说却是人间美味,甚至连溶化的奶油香味都有别于以往。 我已无法清楚地想起当时的小富长得什么模样,脑海中顶多只能模模糊糊地浮现她将长发随性地绑在脑后,以及她圆润的脸形轮廓。 不过,我倒是记得她的肤色很白。不,说肤色白并不精准,正确说来应该是屁股很白。 我想那件事情是发生在某个星期六。那天我很反常地想要从后门进入家中,打算让在厨房准备午餐的小富吓一跳。 通往厨房的小板门上了锁,但我知道围墙有一部分坏了,因此轻而易举地就翻进了围墙,然后悄悄地打开了后门。 小富不在流理台边,瓦斯炉前也看不见她的踪影。于是我将门再开一些,目光扫过整间厨房。乍看之下,原以为她不在,但小富却在紧邻厨房的和室里,背对着我,看起来好像蹲着。我悄悄地走进,却看见她的裙摆被撩起,露出下半身,我的身体仿佛被捆住似地僵住了。 她的身体下面有人。那人穿着藏青色的袜子,两只脚底板朝向我,灰色的裤子褪及脚踝。 我的目光发现了放在和室角落的公事包,那绝对是税务代书的公事包不会错。 小富跨在仰躺的税务代书身上,上下摆动着屁股。此时,我才发现到两人激烈的喘息声,税务代书还发出了类似呻吟的声音。 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这个想法向我袭来,我僵着身体走出屋外,悄悄地掩上了门,随即跟刚才进来的时候一样翻出围墙外。 我跑了起来,只是为了甩掉刚才看到的情景。然而,即使在几十年之后的今天,我依然能够清晰地想起小富的白屁股。 近来,即使是小学生也对男女之间的性行为具备相当的知识。但当时的我却一无所知。即使如此,我还是直觉地知道自己看到了大人的隐私。我没有对父母说这件事,不光是父母,这件事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起。 在那之后,我想我对待小富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我绝不主动对她开口,也极力试着不去接近她。不过真要说我讨厌她,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搞不好幼小的我已经将她当成一个成熟女人看待,所以当我发现她的本性跟自己所想的相去甚远时,才会感到畏怯。 我完全不知道小富跟税务代书发展到何种程度,持续到何时,因为在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遇到会令人联想到两人这层关系的事情。相对地,我却知道了她跟别的男人之间的关系。所谓别的男人,不用说自然就是我的父亲。 那天是国定假日,诊所休息,父亲照例出门钓鱼去。但因为母亲和我约好了要带我去看电影,所以我的心情很好。 然而,就在我们要出门的时候,有通母亲的朋友打来找她的电话。讲完电话的母亲歉然地对我说:“抱歉,妈妈有重要的事,下次再带你去看电影,今天就忍耐一下。” 当然,我哭着向母亲抱怨,说她太贼了、不守约定、妈妈黄牛。 在这种时候母亲就算刚开始会一脸困惑地道歉,但是一旦超过了忍耐的极限,便会恼羞成怒。她的个性就是这样。当时,到了最后她也是对着不断抱怨的儿子,摆出了令人害怕的神色。 “吵死人了,什么电影、电影的念念念!有重要的事我能怎样?不是跟你说下次再带你去了吗?话又说回来,你学校的家庭作业呢?应该有家庭作业吧?别光是想玩,书也要读一下!” 我哭丧着脸上楼,不过我的房间却不是在二楼。当时的我还没有自己的房间,二楼的房间里只放了客人用的棉被和衣柜。只要一有不如意的事,我往往都跑到这个房里哭泣。 母亲大概懒得搭理我这个爱哭鬼儿子,看也没来看我就出门去了。 我事后回想,这个时候小富应该在家,但她似乎没有听到母亲与我的对话,所以不知道母亲留下了我,独自出门。 母亲外出后不久,楼下便发出了声响。是父亲的声音,吓了我一跳,照理说他去钓鱼的时候,应该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楼下还有小富的声音,两个人似乎在讲什么,但内容听不清楚。 不久之后,好像有人上楼,我慌了。之前父亲曾撞见我在放棉被的房里哭泣,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 我马上躲进柜子里,隐忍声息。 有人打开纸门,走了进来,我感觉到是两个人。 “婆婆呢?”我听到父亲比起平日更为低沉的声音。 “刚吃完饭,我想现在应该在睡觉。”对方果然是小富。 我感觉他们在脱衣服。小富发出了一种类似撒娇的声音。 接下来我就不太记得了,或许是因为我拼命抗拒耳边传来的物品发出的声响和两个人的声音,但我知道衣柜门的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好事。脑海中浮现了之前看见小富和税务代书的身影,我清晰地想起了小富的白色屁股。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三十分左右吧。完事的两个人离开了房间,但我却在柜子里抱膝又待了好一段时间,无法动弹。 我趁机下到一楼,悄悄地走到外头。这个时候已经看不见父亲的身影,我又走进家里,还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 “咦?你已经回来啦?妈妈呢?”从里头出来的小富一脸意外地问。 我回答我们没去看电影。 “那你刚才在哪?”小富吃惊地问。 “公园。” “公园?你一个人?” “嗯。” 我穿过小富身边,走到摆着电视的客厅去,没能仔细看到她的表情。 到了晚上,父母相继回家。父亲拿鱼炫耀,说是今天的收获。小富拿那条鱼做菜,我心想:“那条鱼应该是在哪家鱼店买的吧。” 爱吃鱼的我,那天却没有对生鱼片下箸。大家都问我怎么回事,但我并没有回答。母亲对父亲说,大概是因为没带我去看电影,所以在闹脾气。 在那个宽敞的家中,我渐渐地失去了立足之地。 与仓持修开始变得熟稔,正好就是那个时候。我和他自从升上五年级之后,就在同一个班上,当时我们比邻而坐,但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仓持并不特别显眼,说起来在班上应该算是个独行侠。即使大家聚在一起打躲避球,他也只是一脸扫兴地从远处旁观,从来不想要加入大家。 而我也是属于不擅交友的人,总是避开人群,因此性情相似的人才会臭气相投。不过就他看来,他实在意想不到会和我被认为是同一类。他总是这么说。 “我最讨厌一堆人吱吱喳喳,好像很快乐的样子。一旦有状况,终究还是自己最重要,那又何必虚情假意装出感情很好的样子,真是无聊。这些家伙就是不明白这一点啊,一群小鬼!” 五年级的孩子称同班同学为“小鬼”实在令人啼笑皆非,但实际上仓持真是个小大人,虽然不太引人注目,成绩倒是颇为优秀。他教了我很多学校里学不到的事。譬如我们学校附近经常有很多江湖卖艺的,也是仓持告诉我他们的手法。 那些卖艺的,有的是让人以十元抽一次签,拿出诸如一奖无线对讲机、二奖照相机等奖品,来吸引孩子。然而,一大群的孩子不管再怎么抽,就是没有人中奖,于是走江湖的就会看准时机,自己伸手进箱子里抽签,打开一看,竟是中奖的签,以示里头真的有中奖的签,不是骗人的。 “骗人的啦。”仓持偷偷地在我耳边说。 “大叔把手伸进箱子之前,就把中奖的签藏在手指间了。箱子里哪有放什么中奖的签。” “那得跟大家说才行。”我说。 “不用了啦。”他皱起眉头。 “别理那群笨蛋。反正他们有的是钱,随他们去吧。” 我想仓持应该不讨厌江湖卖艺的人,因为每当他们出现,他就会在一旁观看,直到孩子们离去为止,但他自己本身却绝对不出钱。现在回想起来,那对他而言或许是上了一课,如何骗人钱财的一课。 仓持家是卖豆腐的,身为长男的他照理说将来应该会继承家业,但他却说他绝对不干。 “夏天也就算了,碰水的感觉还蛮舒服的。可是问题就出在冬天了。冬天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好像会冻伤,我才不想将手伸进水里哩。” 他接着补充说道:“而且一块豆腐才几十元,这种买卖要做到哪一年啊。做生意最好就是要一口气大赚一笔。” “卖大的东西?像是房子或飞机什么的?” “那也行啦,不过也有方法可以一口气大量卖掉小商品。除此之外,还可以卖无形的商品。” “无形商品?那是什么?那种东西怎么能卖?”我笑着说。仓持露出一脸不屑的表情。 “你真是无知,这个世上多的是在做买空卖空的人。” 过一阵子之后,我才知道他是从哪里获得这些想法的。当时,我只觉得这家伙讲的话很奇怪。 第一次带我到电动游戏场的也是仓持。当时还没有什么电玩中心,只有百货公司楼顶上的游乐场的部分场地会架设游戏机。当然,那个时候还没有像今天的电视游乐器这种东西,最常见的就是弹子台和射击游戏了。 仓持几乎没花过自己的钱。首先,他会带我到游戏机前,告诉我那多有趣。当时他说得口沫横飞,而他的话也有股吸引我的魔力。 等到看准了我有那个意思之后,他便说:“如何?要不要玩一次看看?” 我立即答要,接着掏出钱包。 然而,当我把钱投入机器的时候,他却说:“先让我示范给你看吧。” 反正我想要个范本,也就答应了他。于是,就由他展开了第一回合的游戏。 有些机器只要得分高就可以再玩一次。像这样的游戏,几乎都是由他先玩,而将硬币投入机器的则是我。实际上,他的分数都打得很高,所以我不用再投钱就可以玩,但即使他失手没有打出高分,他也不会说要付钱。他只是不高兴地把气迁怒在机器上,我也就说不出口要他还钱了。 仓持还常常带我去捞金鱼和弹珠台的店家。我从来没有在初一、十五之外的日子看过这样的店,第一次去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仓持在这里也完全不花钱按,只不过他也不会打算用我的钱去玩。他只会在我玩的时候,从一旁观看,有时也给我一些指示。我问过几次仓持为什么不玩,他的回答总是一样。 “我不用了,玩太多次,已经玩腻了。而且我喜欢这样看人家玩。” 跟着仓持玩,我的零用钱不断地减少,但我却不曾想要跟他断绝来往,因为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会接连不断地遇上新奇有趣的事情。这股新鲜味,对于快要失去在家中立足之地的我而言,成了一种慰藉。 没和仓持约要去玩的时候,我常常会跑到别舍去。祖母会一边握我的手或摸我的头,状似愉悦地听我说在学校的事。 但事实上,我讨厌祖母。 第一,我讨厌祖母身上发出来的臭味,混杂着馊味、灰尘霉味,还有药膏和樟脑丸的臭味。祖母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洗澡,帮她擦澡也是小富的工作,但我几乎没看过小富为祖母擦身体。 再者,祖母皮肤的触感也令我感到不快。每当她用皱巴巴、干瘪瘪的手摸我的时候,我总觉得背脊发凉。老实说,看她的脸也不太好受。眼睛和脸颊凹陷、头发掉尽、宽阔的额头突出,看起来就像在尸骨上覆上一层薄皮。 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还要去祖母的房间呢?因为我别有居心。只要一股劲儿地跟祖母讲在学校的事,她一定会这么说。“啊……对了。不给你零用钱怎么行。” 祖母在棉被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掏出一个布制的钱包,从中取出零钱给我,叫我不能跟爸爸说。 我老实地收下,道了声谢。卧病在床却持有金钱,这对小孩子而言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不过这件事我当然没跟父母提过。我家应该比其他人家还富裕,但我的父母对花钱却精打细算,只要我的通途不清,就连一角也拿不到。要是跟他们说祖母给我钱的话,一定会马上被他们没收。 不过,母亲确实很讨厌祖母,我经常听她在电话里说祖母的坏话。 “真没想到那样的年纪就卧病在床了。真够烦的。不过啊,幸好因为这样不用跟她碰面,照料的事交给女佣去做就好,我反而乐得轻松。有本事起来走动走动嘛!要是像之前那样碎碎念,我可受不了。什么?嗯,那倒是,要是她早点那个就好了。呵呵。” 母亲在谈话之间不时把声音压到最低,时而流露另有它意的笑,让我感到了她对祖母深不见底的憎恶。我也知道“早点那个就好了”的含义,事后我听亲戚说,母亲自从嫁过来之后,就因饱受婆婆的欺凌所苦。 我不太清楚父亲怎么看待自己的母亲,因为我几乎不记得父亲提过祖母什么。然而,夹在老母和好胜的妻子之间,父亲想必也有他的难处吧。我知道父亲时常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跑去别舍。那时父亲的背影,看来格外地渺小、伛偻。 但是只要我一想起在柜子里听到小富的喘息声,就会感到些许的迷惘。父亲竟然在家里金屋藏娇,还让情妇去照料老母的日常起居。直到今日,他的心境终究是一个谜。 总之,我家人的心就像是以睡在别舍的老太婆为轴心,彻底地扭曲了。说不定扭曲的程度已经达到极限。 那个老太婆死在一个冬日的早晨,而发现她的不是别人,就是我。 * * * 日本小学一学年有三个学期。 02 当时,我的手头很紧。 这简直不像是个小学生说话的语气,但这既不是在开玩笑,也不夸张,事实就是如此。事实上,我迷上了一种东西,把仅有的一点零用钱几乎全用在那上头。拜其所害,我甚至连糖果店都逛不起。 让我沉迷其中的是五子棋,我记得那也是仓持修邀我去玩的游戏。当然,五子棋的玩法是我知道的,而他教我的则是如何靠它来增加零用钱。 他带我去一处位在河畔的住宅区,里头聚拢着许多铁皮屋顶的小房子。我们的目的地是其中的一间,一个称之为玄关却又显得粗糙的入口处镶嵌了一扇铰链坏掉的大门。门很矮,连我们这样的小学生要进去都得留心头顶。 一进门就是水泥地,地上放了一张小桌子,桌子的两旁各有一张椅子。桌上放有五子棋盘,墙上则贴了一张五子棋游戏规则的纸。 当仓持一吆喝,旁边的纸门马上打开,出现一个男人。男人身穿工作裤、衬衫,上身套了一件肮脏的日式短外套。在我看来那男人应该一把年纪了,但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才三十五岁上下。他原本应是剃成五分头的头发长长了不少。 仓持递出两个一百元铜板之后,男人将那放在桌上,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接着从桌子底下拿出棋子。 仓持坐在我跟前的椅子上,双方并无交谈就下起了五子棋。仓持起手先下,我站在他的斜后方观战。 仓持在途中犯了个重大的失误,所以第一局由男人轻松获胜。虽然我发现了仓持的失误,却不能告诉他,因为墙上贴了一张“旁人出口 罚钱一百”的纸条。 第二局势均力敌,仓持和男人都无失误,最后仓持下了一手妙招取胜。男人低叫了一声输了。下棋过程中,他只有这个时候发出了声音。 紧接着第三局上场,又是一场胶着战,但最后赢的是男人。 “田岛也试试嘛。你应该会赢。”仓持乍舌地说。 据他所说,只要拿出两百元,跟男人三战两胜,赢了的话就可以得到五百元。此外,如果连赢两局的话,还可以得到一千元。对当时的小学生来说,一千元可是个一大笔数目。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决定挑战。我付给男人两百元,坐到仓持坐的座位上。我对五子棋很有自信,看了仓持刚才下的模样,我暗忖这个男人不会强到哪儿去。 第一局由我取胜,竟然赢得如此轻而易举,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还真有点扫兴。 “耶!可以拿到一千元啰!”仓持拍手叫好。 我也有些得意忘形。这下胜券在握,我甚至已经开始思考一千元的用途。 不过男人在第二局开始稍微改变了作战方式,困惑的我因而不小心犯了个错,无法连胜。 “就差一点,你好好下!”仓持跺脚,大呼可惜。 不用他说,我自然小心谨慎地向第三局挑战,要是这一局输了的话,别说一千元了,就连两百元也飞了。 然而,我却看错了对方的棋路,无法拿下第二场胜利。我并不觉得这男人有多强,但这反而让我更加感到懊恼。 那天,我一共花了六百元,也就是在那之后我又挑战了两次。可是结果还是一样,总是在棋到酣处时,男人在最后扭转形势获胜。连我自己搞不清楚为什么赢不了。 在那之后,每隔两、三天我就会跑去下五子棋。要是我不堪一击也就算了,偏偏有好几次就快赢了。实际上,我几乎没有直接输棋过,因此总觉得获胜是迟早的事。此外,二连胜可以获得一千元也很吸引我。虽然电玩中心或捞金鱼也很有趣,不过那种东西再厉害也赚不了钱,热衷的程度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因此,我想要零用钱。话虽如此,我又不能说出钱的用途,所以也不能向父母要钱。这么一来,我能指望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趁还没有人起床的时候,跑到祖母睡觉的别舍,拉开留有印渍的纸门,唱歌似地叫了声“婆……婆”。 祖母闭着眼,半张着嘴。室内依旧有些霉味儿,室温比平常更冷。在我拉开之门之前,室内的空气仿佛完全静止。 “婆婆。”我小小声地又叫了一声。要是叫太大声被人听到可就糟了,何况我特别不想让母亲听见。 祖母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动的迹象。我合上纸门,爬进睡铺,闻到一股老人惯有的臭味。 我想祖母大概睡着了,于是隔着棉被摇了摇她的身体。祖母像只玩偶般晃了晃,她的身体有如石头般冰冷、僵硬。 祖母平常总是鼾声雷动,但现在别说是鼾声了,从他半开的嘴里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呼吸声。 我想,可能死掉了吧?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人类的尸体,所以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否就是死亡的状态。猫狗或虫子的尸体倒是看过几次,但它们的死对我而言,不过就像是玩具坏掉的程度。理论上我能够了解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人类身上,但就是无法体会。 我决定不再进一步思考祖母是否已经死亡。重点是祖母好像不会动了,也就是说现在是将零用钱据为己有的绝佳良机。 要是手脚不快一点的话,可就要被母亲发现了…… 我心怀忐忑地揭开棉被,看见祖母瘦骨嶙峋的身体。祖母的睡袍胸前部分敞开,露出皮包肋骨的胸部。而我讨厌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接着我将棉被全部翻开,马上发现放在肚子上的手正紧握着我的目标,从她枯枝般的指缝间可见钱包上小槌形状的装饰。 我将目光从祖母的脸上移开,试着取出钱包。但她的双手却紧紧地抓住钱包,我稍加使力拉扯亦是纹风不动。由于完全不能动之分毫,这甚至让我联想到祖母是不是还活着,而且不打算把钱包交给我。 不过事到如今,我可不会打退堂鼓。只有蛮横硬抢了。我用双手将祖母抓住钱包的手指一根根扳开,她的手指全无弹性,而且冰冷,那种触感就像是在玩干掉的粘土工艺。 我确认了一下总算抢来的钱包,里头除了有几张印有伊藤博文和岩仓具视人头的钞票,居然还有圣德太子的大钞。我在心里欢呼呐喊,自从过年从亲戚收到红包之后,就没有再拿过大笔的金钱了。 既然目的达成,在祖母的房间多留无益。我将棉被恢复原状,站起身来,原本打算不看祖母的脸,但她的脸还是在一瞬间映入眼角,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感觉祖母死不瞑目,不光如此,仿佛还在瞪着抢她钱包的逆孙。 我没有勇气去确认这件事。突然,恐惧感向我袭来,我就像个齿轮坏掉的机器人,动作僵硬地离开了睡铺。我觉得祖母仿佛随时都会开口对我讲话。我小心地不发出声响,出了房间之后,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有人发现祖母去世,引起了一阵骚动。 父亲的麻将牌友——一位住在附近名叫西山的医生来检查祖母的遗体,原本我也想去看看情况,却被小富阻止而无法进入房内。 尽管确定祖母已经死亡,西山医生还是迟迟不从房里出来。父母都在房间里,好像在与西山医生讨论什么。 当天夜里举行了守灵仪式,整天弄得大家鸡飞狗跳的。从下午起,除了亲戚之外,附近的邻居也蜂拥而来,并且着手将我家布置成简便的守灵会场。他们在佛堂里设祭坛,放置棺材。 最后没有人告诉我祖母是怎么死的。不过我从亲戚的对话中,听到了“寿终正寝”这个字眼。 我问舅舅什么叫做寿终正寝,舅舅以一种让我较容易理解的说法告诉我:“和幸你也有利用马达驱动的塑胶模型对吧?是不是最后就停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不是因为没电了?” “没错。人终究和那模型一样,就算没有故障,总有一天也会因为没电而停止动作。这就叫做寿终正寝。人跟模型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人不能够更换电池。” 这么说来,人终究也不过是机器嘛。医生看病就跟修理机器一样。这么一想,我才发现原来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坏掉了,无法复原罢了。 守灵与其说是追悼故人,倒更像一场宴会。家里放了几张不知从哪运来的长条茶几,上头摆着附近外卖餐馆送来的菜肴。许多人进进出出,轮番下箸夹菜。此外,现场也准备了很多日本清酒和啤酒,吊唁客人当中甚至有人一屁股坐在客厅,喝酒喝到讲话含糊不清。有几个人则在背后说他坏话,损他老是如此。 身为丧主的父亲自是不在话下,母亲也忙着应付吊唁客人而忙得团团转。客人们表示同情与哀悼,而父母则一脸打从心里哀戚难过地回礼。话虽如此,母亲却对娘家的人眨眼表示:“这下总算安心了。”对方也一副心领神会地点头。 隔天举行了葬礼,来的人比守灵的时候更多。 对我而言,这是个无趣的仪式,虽然不用上学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当我忍着哈欠听和尚诵经的时候,我心想与其这样倒不如去上课。 出殡之前,身穿黑衣的男子请大家做最后的告别。我并不认识这个男人,他应该是葬仪社的人吧。 大家将花朵放入棺材里,其中有好几个人还哭了。 “和幸,你也去跟婆婆道别。”父亲对我说。 我一步一步地走近棺材,稍稍看见了祖母的鼻尖。那一瞬间,无以言喻的恐惧和厌恶感向我袭来,我停下脚步,并向后退。不知道是谁在我背后推了我一把。 “我不要。”我大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周遭的人都慌了手脚。我的父母格外不知如何是好,两人从两旁搀扶抓住我的手臂,让我站在棺材前。 “不要啦,好恶心。” 我想要甩开父母的手,但接着却被父亲掴了一巴掌。 “别胡说!快点献花!” 父亲硬逼我拿花,要我将花放入棺材里。那个时候,我看见了祖母的脸。祖母尸骨一般的脸似乎在微笑。那副笑容,让我更加颤抖不已。 祖母的周围没有当时我讨厌的那种气味,而是满溢着花香,但闻到那股香味的刹那,一阵猛烈的呕吐感涌上心头。 我向后飞也似地逃离棺材,父亲不知喊了什么,我却听不见。我在当场狂吐。在那之前,我才刚喝了柳橙汁,片刻之间我的脚边就染成了一篇橙黄。 直到在火葬场等待的时候我才平静了下来。我没有年龄相仿的堂兄弟,只好无所事事神情恍惚地看着大人们的情况。父亲告谕母亲在回家之前,不准让我吃喝东西,因此我也不能伸手去拿准备好的零食。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没有丝毫的食欲。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陷入那样的恐慌。前一天,不是才刚听舅舅的话,体认到人终究不过是机器吗?而人死即意味着机器坏掉,换言之,尸体不过是单纯的物质罢了。既然如此,又为何会……? 大人们边饮茶酒便谈话。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有不少人还在笑。虽然母亲的脸上没有笑容,但表情看来却比平常更为生动。除此之外,父亲也是一副心无挂碍的模样。看到他们的样子,我心想原来大人们都知道尸体不过就只是个坏掉的机器。 火葬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之后我又被带到捡骨的位置。父母担心我会不会又来胡闹,但看来这层顾虑是多余的。我看着像垃圾屑般的骨头残骸,心想:“什么嘛,不过如此。”丑陋可怕的尸体一旦火花,几乎一无所剩。这样一来,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抢了婆婆的钱包。 人死,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是我的感想。 小富自葬礼的隔天就没有再到家里来。原本她就是被雇来照顾祖母的,没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之前小富总是自行决定厨房里调味或烹饪用具的摆放位置,以方便自己使用,但母亲似乎并不中意她的配置,有时候还会到厨房里去整理一番。她似乎想要重新整顿一切,即使容器里头还剩下一点砂糖或盐巴,也都直接丢进垃圾桶。 头七那天,亲戚们再度聚集。这天可真成了一场宴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家彼此心知肚明而疏于注意的关系,有不少人尽兴过了头。 表面上,父亲的亲戚和母亲娘家的人状似亲密,但身为孩子的我也察觉到,他们实际上并不和睦。特别是姑婆们似乎对于最终这个家的财产成为母亲的囊中物,感到不悦。 “峰子这下子就可以随意改建了。从以前她就一直抱怨她不喜欢这样的古厝,现在总算让她如愿了。”大姑婆歪着嘴说。她说话的对象是父亲的堂姐妹们。不知何故,田岛家的子嗣大多是女性,亲戚也是压倒性以女性居多。 “峰子一直忍耐到现在吗?” “是啊。因为大嫂不肯。毕竟这个家还是登记在大嫂的名下。” “哦,原来如此。”其他的女人们暗自点头。 我之所以能够偷听到她们的对话,是因为我在隔着一道纸门的走廊上看漫画杂志,而她们并没有看到我的缘故。 “除了房子的事,峰子大概可以落个清闲了。听说以前跟伯母之间发生了不少事。”一个父亲的堂姐妹说。 “噢,那倒是啦。”另一个父亲的堂姐妹语重心长地随声附和。 “听说伯母的身体还硬朗的时候,好像对峰子挺严的不是吗?” “才不严呢。对我们而言,那算普通了。之前我会听大嫂诉苦,心想娶媳妇儿的时候,真的是要充分调查一下才行耶。当初如果娶一个更乖巧一点的媳妇的话,大嫂一定可以活得很长寿。她常说,都是峰子害她折寿的。” “说不定就是这样唷。因为伯母被关在那个原本是茶室的房间里,不是吗?一整天都待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病根本治不好嘛。” “再说,峰子最近完全都没有照料伯母的起居,不是吗?听说请了个女佣,大大小小的事都丢给那个人去做。” “那个女佣也真的是。”大姑婆说。“听说人不机灵,做起事来马马虎虎的,做的菜也很难吃,吃她做的菜还真辛苦哩。” 女人们一同叹息。 “这么说,伯母简直就是被峰子杀死的嘛。” 其中一人的发言让所有的人霎时都沉默了。 “话不能这么说。不管怎样,这句话也说得太过火了。”有人发出了一句责备的话,但话中却带有幸灾乐祸的语气。 “不,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大姑婆说。这已不是半开玩笑的说法了。“我认为大嫂是被那个人杀死的。只不过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就是了。”这下果然不好轻言附和,所有人都不发一语。 当时因为出现了“被杀”这类令人不安的话语,所以这段对话我记得很清楚。虽然我对于电视剧里的杀人事件早已耳濡目染,但在现实生活中倒是前所未闻。 还是孩子的我也察觉到了母亲期盼着祖母的死。但是当时的我,却还无法联想到母亲是因为如此,才故意把祖母关在那样的房间或请来一个做事不利落的女佣去照顾祖母。 自此之后,我看待母亲的眼神有了些许的转变。 祖母死后,大伙儿忙碌也是一个原因,几乎没有全家聚在一块儿好好地吃顿饭。父母交谈的内容不是哪里的谁包了多少奠仪,就是奠仪的回礼要送什么才好。两个人绝口不提对于祖母去世有何感想。 在法事按照世俗礼法结束之后,这个情况也没有多大的改变。暂时休诊的诊所重新营业,父母又与从前一样被工作追着跑。 不同的是,三餐改由母亲下厨,但厨艺并不如小富好,做的是所谓的快速料理。父亲对此并无任何怨言,我自然也就没有立场说话。父亲训示过:挑剔食物就是奢侈。在那个时代,应该所有家庭都是如此吧。 每次吃母亲做的菜时,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大姑婆所说,祖母好像曾经抱怨小富做的菜不好吃,但我却从来没有那么想过,父亲也总是赞不绝口。 我想,搞不好婆婆才是太奢侈了。 吃饭时,父母也几乎不交谈,顶多就是有关诊所财务状况的简短对话。祖母死后,特别是父亲变得不太爱笑了。他也不陪我玩,看起来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在那个时候,传出了一个奇怪的谣言。 有一天,当我一个人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突然有人从后面叫住我。回头一看,有三个六年级生靠了过来。其中一人是附近铁工厂老板的儿子。他人高马大,长的一副大人样,在学校是头目级的人物。 老大面露奸笑,站在我面前一脸不屑地打量我。 “听说你家的婆婆被杀了是吧?”老大说。其他两个人讪笑着,一脸这下有好戏看的表情。 “才不是。”我回答。听说这些六年级生只要一动怒,就会立刻痛殴低年级生,不争气的我声音有些颤抖。 “你说谎!我都听说了,牙医家的老婆婆每天被人一点一点地喂毒,然后死掉的。” “没那回事!” 待我发火,他们三人大概觉得好笑,便笑了出声。 “哎哟,怕死了咧。要说说错话,搞不好营养午餐里会被人下毒哦。”其中的一个小弟语带消遣说。 “哦,对喔。这下不妙。”说完,铁工厂的儿子和两个小弟走开,但还不时回头向我张望,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隔天,似乎全班都听到了这个谣言。其他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有仓持修告诉我这件事。 “不过这是假的吧?”他压低音量问我。 “假的啦!当然是假的。我婆婆是寿终正寝的。” “是哦。所谓的寿终正寝不就是没有特别的死因吗?” “就是大限到了,跟电池没电一样。” “可是,”他靠近我的耳边说。“听说有时候老年人死掉,搞不清楚病名什么的时候,医生因为嫌麻烦,就会说是寿终正寝耶。” “可是如果是被毒死的,医生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不过反而那种情形医生好像都看不出来。毕竟被毒死的病人并不多,很多医生并没有亲眼看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真的开始生气的关系,仓持也就没有再多问了。 此时,原本我还以为只是孩子之间的谣言,但没想到谣言散播的范围竟超乎我的想象。 附近面包店的阿姨是出了名的亲切,可是当我站在展示橱窗前面的时候,她却立刻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然后挤出生硬的笑容,对我说:“今天好象没有和幸爱吃的面包哦。”一幅就是要我快点走人的样子。 不光是面包店的阿姨,碰到我的人都是一脸尴尬的表情。刚开始我以为是心理作用,但还是仓持告诉我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妈也知道那个谣言耶。”在学校的时候,他偷偷小声地告诉我。 我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谣言会散播得那么厉害。大家究竟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呢? 听我这么一说,仓持也偏着头想着。 “我是从别班的一个家伙那里听来的,我妈则是一个客人告诉她的。” 他的话让我的心情变得更加郁闷,眼前浮现了那些爱说长道短的主妇,在各家店里眼神闪烁地大谈八卦的嘴脸。 当然,我想父母亲应该也知道这个谣言,但两人却都没有提到这件事,也许是想要避免在我面前提吧。 但是父母看来坐立难安,上诊所的客人也大幅减少,想必与谣言脱离不了关系。 没多久,警察来到了家里。当我从学校回到家时,发现玄关放了两只我从没见过的鞋子,从走廊可以看到两个男人在和父母亲说话。一个男人身穿制服,而另一个男人则身穿便服。我看过那个穿制服的警官,他经常站在车站前的派出所。 “不,我们绝对不是在怀疑贵府。只是想要请教贵府对于散播谣言这件事心里是否有个底。”制服警官说。“要是一般的谣言,我们警察是不会出面的,不过,由于谣言的内容并不单纯,所以才会请刑警一同前来。” “我们怎么可能心里会有底?这谣言没凭没据,我们倒想知道究竟是谁在散播谣言。”父亲的声音出奇地粗暴。 “真的很伤脑筋。”母亲从旁附和。 “所以,这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恶作剧……” “就是恶作剧。”父亲从中打断了警官的话。 “而且是恶意的!” “那么,您是否知道谁有可能做出这种恶作剧呢?” “天知道。人这种动物总是在一些令人想象不到的事情上嫉妒、憎恨别人。说不定就是有人想要敲我家的竹杠。” “是否可以列举一些这类人物的名字呢?我们不会泄漏只字片语的。” “嗯……这个嘛。”父亲沉吟了一下。“虽然你说不会泄漏,但是我怎么知道会不会从哪里泄漏出去。” “不会的,绝对没有问题。” “与其如此,为什么不去一个个调查听到谣言的人呢?这么一来,应该就可以找到散播谣言的始作俑者了。” “这个嘛,因为消息错综复杂,我们无法限定出处。况且其中也有人会不肯告诉我们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真是一场大灾难。到底是哪个家伙会干出这种无聊的事呢?!”父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要是你们回去的时候被人看见,大概又要被人说警察终于来调查了。” “不会的,我们离开的时候会十分小心。”穿制服的警官慌张地说。 一直沉默不语的刑警,这个时候终于开口:“您知不知道砒霜?” “砒霜?” “是的。这里……或是诊所,有没有在使用砒霜?” “没有耶。”父亲立即回答。“那是毒药吧?” “不是砒霜也无妨,是否有什么含有砒霜的药品呢?” “没有。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呢?是不是有谣言指出我母亲是被人灌下砒霜而死的呢?” “实际上正是如此。田岛家的婆婆就是因为每天吃的饭里被混入少许的砒霜才死的——这就是目前传得最厉害的谣言。” “鬼扯!完全是胡说八道。要是找到散播谣言的始作俑者,非告他不可。”父亲大声地撂下狠话。 * * * 分别为一千日元、五百日元的旧版纸钞。 五千日元和一万日元的旧版纸钞。 03 自从那天之后,刑警就没再来了。大概原本就没有特别的嫌疑,只不过是有点在意那个谣言罢了。 我们渐渐地不再听见那个谣言,镇上的人对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不再感兴趣。比起别人家发生了何种不幸,大家更在意自身的明天会如何。 然而,尽管谣言的热度降温,其内容却没有为人所淡忘,只不过说的人变少了而已。当谣言不再成为大家的话题,这个不祥的故事感觉上不再是单纯的想象,而成为一个事实,深深地烙印在众人的记忆中。从父亲的诊所离开的病患,从此不再上门求诊。原本朋友就不多的我,在学校日渐孤立。所谓谣言不会长久,但是这个定论似乎并不适用于负面的谣言。毕竟,过了好几年即使在我家被拆掉了之后,那个城镇里还是流传着“那家有个老婆婆被人谋杀”的谣言。 我的父母亲持续以坚决的态度度过当时的难关。不论病患再少,父亲还是跟以前一样,继续牙医的工作,假日则邀约朋友出外钓鱼。此外,他还嘱咐与邻居处的不好的母亲,积极参与邻里集会和家长会。母亲虽然兴趣缺缺,但原本个性就不服输的她,在听了父亲“老是关在家,更会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待”的话之后,反而比平常更可以梳妆打扮,穿上最喜爱的服饰出门。我后来听别人说,看到这样的母亲,在背后暗骂她“不要脸”的人还真不少。 双亲似乎想要对世人宣告: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并没有改变。不过只要一走进家中,就会发现事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在我看来,父母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父亲的样子特别奇怪。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发出了声音。心想,怪哉!那天,母亲应该是去了亲戚家。 我提心吊胆地通过走廊,听到了两声咳嗽声。听到这个声音,我才松了一口气。是父亲没错,父亲当时得了轻微的感冒。 等我走到厨房的时候,发现父亲蹲在流理台前,打开下方的柜子门,盯着里头瞧。父亲的身旁摆着原本应该放在柜子里的酱油和日本酒的瓶子。 我环顾四周,发现还有好几个餐具柜和收纳柜的抽屉及拉门也都开着,买来放着的调味料及食材都有搬动的迹象。 父亲很专心,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进入,继续在流理台下找东西。当父亲把醋瓶子拿出来的时候,总算察觉到有人在了。他一脸吃惊地回过头来。 “搞什么,原来是你啊。” 父亲的声调偏高。他的脸色异常红润,似乎不只是低着头的缘故。 因为没有别的话好说,只好说声:“我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我刚回到家而已。” “这样啊。” 父亲当时大概正在想如何圆场,但又发现自己拿着味醂瓶子的不寻常举动,只好慌忙地将瓶子放在地上,故作苦笑。“所谓君子远庖厨,就是说男人不可以进厨房。这是死去的爷爷教的。我一直在实践这个道理,才会一旦想要找什么,都搞不清楚放在哪里。” “你在找什么呢?” “没有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这个。”父亲做了一个倒酒的动作。“威士忌啦。我记得有人送我一瓶,可是怎么找也找不着。” “你现在要喝威士忌?” 当时好像才四点左右。 “不是要喝,是想送人。”父亲开始把拿出来的酱油和酒的瓶子归回原位。“真奇怪,你妈是收到哪去了?” “问妈不就得了?” “嗯,啊……,也对……”父亲一边含糊其辞地回答,一边继续收拾善后。 当我察觉自己不该待在那里,转身要走的时候,父亲叫了声我的名字。 “和幸,这件事别跟你妈说哦!” “咦……?” “你妈的个性就是那样,一旦是别人送的东西,打死也不肯送人,对吧?说穿了就是小气鬼。像那瓶威士忌也是,明明自己不喝,我想送人她也一定会反对。我懒得被她碎碎念,才趁她不在找找看。所以……你知道了吧?” 这不像父亲平常的口气,感觉像是在找借口。通常,他会直接命令我“不准跟你妈说!”才不会啰哩叭嗦地向我解释原因。 “嗯,我知道了。”我回答。 父亲满意地点头,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但是他好像不太记得什么应该放在哪里的样子。我心想就算我不说,母亲也应该会发现吧,不过我还是闭上了嘴巴。 到了傍晚,母亲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已经回诊所去了。我在客厅看电视,同时注意母亲是否发现了厨房不对劲的地方。 吃晚饭时,答案揭晓。 “你在厨房做了什么?”母亲边吃饭,边若无其事地问父亲。 “厨房?什么做什么?”父亲装傻,继续倒啤酒。 “你进了厨房对吧?” “我吗?没有啊。” “是吗?真奇怪。” 母亲将视线转向我。我低下头,只是默默地动着嘴巴和筷子,深怕被母亲问到话。 “可是厨房的样子不太对。”母亲再度向父亲开口。“像是调味料的位置什么的,都跟平常不太一样耶。” “单纯只是你的错觉吧。应该是你之前都不太进厨房的关系啦。”父亲喝着啤酒说。父亲像是在挖苦母亲,小富在的时候几乎都不做家事。 “可是像盐巴跟胡椒都跑到了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位置上,你说这有可能吗?” “天晓得,不知道。” “老实说吧!”母亲盯着父亲直瞧,父亲好像刻意不跟母亲对上眼。 “老实说什么?” “你是不是在检查?检查有没有那个东西?” “哪个?” “前一阵子刑警说的东西啊。” “他说了什么?他说的话莫名其妙,我根本没专心在听。” “你还真敢说……” 母亲对于父亲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感到不耐,开始有些动怒。 原以为母亲就要发作,但她却隐忍了下来。我察觉那是因为我在一旁的缘故。这使得我更加坐立难安,于是努力扒饭,打算及早离开现场。 吃完饭后,我下了餐桌离开餐厅,走到隔壁的客厅打开电视。不过我的目光却没有对着荧幕,反倒是耳朵贴着墙壁。我知道这样就可以听到隔壁房间的对话。从前,税务局的人来的时候,小富就是这么做的。 “你把话说清楚不就得了吗?既然怀疑,就说你怀疑嘛。”是母亲的声音。 父亲应了几句,可是声音模糊,听不清楚。 “你是在找砒霜之类的毒药,对吧?你听了那个刑警的话之后,认为我搞不好真的会那么做,对吧?” 我听见父亲啐了一句“无聊”,之后的话又听不清楚了,但感觉上应该是在否定母亲所说的话。 “你不用装蒜啦,我看你的脸就知道了。你老实说清楚,我反而落得轻松。我说老公啊,你对亲戚那边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妈突然猝死很不寻常。这,不是在怀疑我吗?”母亲的音量大概就算我耳朵不贴着墙也听得见。 “我可没那么说。”父亲稍微提高了音量。 “你说谎。” “我没说谎。” “那你为什么检查厨房?太诡异了吧?” “不是跟你说我没检查吗?你很啰嗦耶!” “要不是你,那会是谁干的好事?到处都有翻过的迹象。” “我不知道,说不定是和幸在找点心啊。” 突然跑出我的名字,让我吓了一跳。 “那要不要我们去问问和幸?怎么可能为了找点心,去打开流理台下面的门嘛。” “总而言之,我不知道。别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等一下,你别逃离!”母亲说。父亲似乎想要离开。 “我没空陪你说浑话,浪费时间。” “我没有做啦!何况,我根本没办法在妈吃的食物里下毒啊。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我这一阵子又没进厨房,能这么做的就只有照料妈三餐的人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过度亢奋的关系,母亲的话岔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父亲的反应有点慢半拍。 “愚蠢至极,她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她?这个叫法还真是意义深远啊。” “我称小富小姐叫‘她’有什么不对?” “你也不用刻意加个小姐啦。明明私底下都叫她富惠,对吧?” “你这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听不见父亲的声音,但应该不是听不见,而是父亲沉默了。 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发现父亲和小富之间的关系。而且明明发现,却吭都不吭一声,这点让我很惊讶。 父亲嘀嘀咕咕地说了些话,似乎并不承认和小富之间的事。 “别装蒜了你,反正我也觉得无所谓。相对地,你钱可要给我按时入帐。只要你遵守这一点,我也就不跟你啰哩叭嗦了。” “钱、钱、钱,你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要不要脸啊?” “你才要不要脸哩。竟然被那种女人耍得团团转。” 当一声,突然听到东西翻倒的声音,同时也听到餐具撞击的声音。我的眼前浮现了父亲踹倒餐桌的身影。 “就是因为你讨厌妈,才只好叫小富来帮忙的不是吗?人家对我们那么好,你居然还说得出那种话!” “又不是没付她钱。” “钱还不是我付的!你什么也没做,只希望妈早点走。你对娘家的人说妈什么我都知道!” “所以就说是我杀的吗?那你拿出证据啊!然后叫警察把我抓走不就得了?” “吵死了!”父亲怒斥。听到一阵粗暴地开关纸门的声音之后,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通过走廊。 在那之后,我紧贴在墙上的耳朵听到“碰”的撞击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壁上,随即在墙下发出东西哐啷碎掉的声音。 若从客厅的角度思考,父亲似乎却是在怀疑母亲,因为父亲当时在厨房的样子并不寻常。况且,我知道父亲在书房阅读有关毒品的书籍。有一次,我到书房想借百科全书,偶然发现那本书塞在书柜的角落。我被“毒”这个字所吸引,抽出来一看,发现书中夹着书签,而且那一页是有关砒霜中毒的内容。 亚砷酸是一种无味无臭的白色粉末,不易溶于冷水,但易溶于温水。中毒症状可分为急性和慢性两种,若喝下大量的毒药,会出现急性中毒症状,若喝下少量的毒药,则会变成亚急性中毒。亚急性中毒的主要症状有胃肠不适、肾脏炎、蛋白尿、血尿、脂肿大、知觉障碍、肌肉萎缩、神经炎、失眠、全身无力。 书的内容如上,症状的最后以“会导致死亡”做总结。 我想起发现祖母尸体时的情景。此时眼底浮现的是她那像鸡骨般瘦弱衰老的身体,以及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肤色。祖母死前,说她全身上下都不舒服,那应该就是胃肠不适所引起的,而且她的肝肾功能一定也不正常。此外,还有明显的知觉和运动神经失调,全身衰弱无力更是自不待言。 如此想来,被人喂下砒霜的推论似乎越来越趋真实。另外书中也写到,有不少医生误判成其他疾病的案例。 父亲既然阅读了这一页,当然对于祖母的死抱持疑虑,连我也觉得那个谣言可能并非单纯的恶意中伤,毕竟母亲希望祖母死是事实。 这件事可能是母亲下的毒手,但是为什么我并不特别感到害怕呢?虽然我知道杀人是一种犯罪行为,却无法体会实际罪孽有多深重。这或许是因为我对祖母并没有亲情之爱,总觉得睡在那个房间里的老太婆是个肮脏丑陋的生物。再说,我并不认为死有什么特别,不过就是从生物变成单纯的物质罢了。诚如舅舅所说,人死就像是玩具坏掉无法再动,我非常喜欢这个比喻。然后,我想起了在火葬场捡骨灰的情景。 死人本身一无所知…… 假使母亲是杀人犯的话,祖母会感到悔恨吗?我的答案是——不会!因为祖母并不知道自己被人喂毒,也不会知道身体的异常是毒药所致。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死去,所以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不,她应该连自己会不会死都不知道,因为确认她是否死亡的是活着的人。 我从那时起就不相信有死后的世界和灵魂的存在,今日亦然,因此我并无法理解被杀害的人会心存怨恨这种概念。当然,我知道许多深爱死者的人,他们的憎恨与悲伤是存在的。只是想起大家在葬礼上并不十分哀戚的表情,也就可想而知他们的憎恨与悲伤不过尔尔。 相较之下,当时我心中更感兴趣的是,杀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对祖母喂毒?而计谋顺利得逞时的欣喜又是如何? 我时而会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里翻阅有关砒霜这类毒药的书籍。书中介绍的毒药之多,着实让人大吃一惊。其中,还描述了古今中外如何利用毒来杀人,诸如马莎·马雷克使用铊的犯罪案例、凡宁卡利用鸦片毒害他人而声名大噪的案例、被人灌下氰酸钾却没死的怪僧拉斯普金,还有在日本国内毒害事件中属于较近期的帝银事件。 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布兰比利耶公爵夫人的犯罪案例。她虽然已是有妇之夫,却和丈夫的友人珊多·克洛亚坠入情网,也就是现在所谓的婚外情。她的父亲杜布雷因为这件事情大发雷霆,并将珊多·克洛亚送进监狱。夫人等他出狱之后,和他联手毒弑亲父。据说杜布雷在乡下静养期间,夫人为了松懈父亲的防备,在让他喝下毒汤之前,竭尽所能地孝顺父亲。 当她察觉两位兄长怀疑父亲的死和她有关时,更派了手下到兄长的身边,成功地将之一一毒害。根据书上记载,她的大哥到死亡约花了七十天;二哥则为九十天左右。据说她为了让毒性能够慢慢发作,在犯案之前还曾到认识的医院里做实验,对贫穷的病患下毒。 然而,让我惊叹的是他持久的杀人念头,以及在执行杀人过程的冷静态度。以往在我模糊的印象中,杀人的欲望应该是爆发性的、短时间一涌而现的。或许是因为电视剧中描述的杀人情节,从产生动机到实际执行没花多少时间所致。此外,在小孩的心目中大概也认为,在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的案件都是所谓的“血气上涌失手杀人”。因此,我对于复仇烈焰持续燃烧数十年,且为了杀害对方,不惜花费数十日的执着念头,心怀畏惧。 杀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我想,我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真正对杀人感兴趣。每当我在调查毒药的内容,就会想象使用毒药的情景。要是我的话,会这样做,不!那样也可以。只不过当时还没有让我想要下毒害死他的人。正因为如此,我想要知道实际下手的人他们的心境如何。 那本书中,并没有画出布兰比利耶公爵夫人的肖像。但在我心中,那张脸却跟我母亲的脸重叠在一块儿。 在那之后,父母就不曾在我面前争吵。我将之解释成两人已经采取某种形式的妥协。相较之下,我更忧心自己在学校的地位。原因在于之前的谣言,使得没人愿意靠近我,跟我说话。就连老师,感觉上也想避免跟我扯上关系。 唯有一个人还是跟从前一样。那个人就是仓持修。然而,他似乎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和我有往来。有人在的时候,他就不靠近我,甚至经常在我向他搭话的时候,他也无视于我的存在。 “听说上村他妈到校长室去了耶。”又一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来到附近堤防的时候,仓持告诉我这件事。 我问他上村他妈去校长室的原因。 “听说是希望校长不要让她儿子跟田岛在同一个班级。他妈说,那个谣言是真是假不知道,但是只要想到班上有一个这种家庭的小孩,就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仓持消息灵通,不知为何地总是他别擅长搜集这类的情报,格外清楚小道消息的细节。 “校长怎么说?” “好像是说这种事情他办不到。那也难怪啦,要是每个人的要求他都一一采纳,可就没完没了了。” 总而言之,全班的人都想转班。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变得郁闷起来。 “话说回来,好像有警察去找医生耶。”仓持又道出了另一个小道消息。 “什么医生?” “好像是叫西山医院的吧。” 我会意地点头。西山是确认祖母遗体的医生。 “为什么警察要到西山医院去呢?” “天晓得。应该是要去问田岛婆婆死时的事吧?人家不是说被毒死的尸体会有什么变化吗?” 关于这点,我应该比仓持还要清楚,毕竟我一天到晚都在看这类的书籍。 “医生怎么回答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应该没有提到什么有毒杀嫌疑之类的。要是那样说的话,现在你家前面应该早就停满警车了。” 真是不会讲话,但仓持却说得一点也没错。因为西山医生不可能包庇犯罪,所以大概没有发现典型的中毒症状吧。 我无法判断母亲是不是对祖母喂毒。何况究竟从哪弄来砒霜也是个问题。不过另一方面,有个画面却令我印象深刻,那就是在祖母死后,母亲丢掉盐巴和砂糖等调味料的情景。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那真的是盐巴和砂糖吗?难道不是什么其他的“白色粉末”吗? 从旁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奇怪,但我完全不想感情用事地相信母亲。老实说,直到最后我还是不清楚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也不懂杀人的心理是怎么一回事。我甚至无法想象母亲的内心是否萌生了那名为杀人念头的东西。如果她告诉我人是她杀的,我大概也只会觉得“哦,那样啊”,而如果她告诉我她没杀人,那我也可以接受。 我刚说到,直到最后我还是不清楚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而那个“最后”就在我刚升上六年级的时候突然地来到。 有天放学回来,父母已在家里等着我。那天原本就不是诊所休息的日子,所以更让我感到事情非比寻常。父亲的身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后来他们才告诉我,他是律师。 父母想要逼我做一个选择,看我要选择跟着父亲还是母亲,因为他们两个人已经决定要离婚了。 * * * 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六日在日本东京丰岛区的帝国银行椎町分行发生的强盗杀人事件。当时歹徒佯装成卫生局人员,声称附近发生痢疾,要求行员喝下预防口服液,结果十六名行员因误饮氰酸化合物而丧生。 04 我这才知道,原来夫妻也会分开。我身边就有好几个这样的人,甚至连小富也经历过离婚。然而,我从没有想到自己的父母亲也会离婚。因此,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着实有点会意不过来。 但那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一个假设。从父母亲绝不正视彼此就道出了这一点。 “随便你选择。”父亲说。 “你没选的那方,也不是从此就见不到面。想见面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见面。只不过是看你平常想要跟爸爸或妈妈一起生活而已。” “和幸到长大成人为止,完全都不用担心钱的事情。这点,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母亲提起了赡养费的问题。 “而且不转校也没关系。”母亲补上一句。 “没有必要急着逼他答复,不是吗?”在我不知如何做选择的时候,律师帮我说了句话。于是,他们给了我两、三天考虑的时间。但是父母分手却一天也没拖延。当天,母亲就带着基本必须的行李离开了家。我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母亲已经在外面租好了房子。 现在回想起来,母亲也许预期自己不在,儿子会感到寂寞吧。如果她真是这么想,那她也未免太不了解我了。我对着她离家而去的背影,感到了如同冰一般的冷漠,与其说她是母亲,我更将她视为“搞不好是杀死婆婆的女人”。 另外,我的脑袋中还算记着:父亲可能会支付赡养费,不过那应该不会是笔太大的金额。况且,没有人能保证母亲不会把那些钱用在养育我之外的其他用途上。过惯优裕生活的母亲究竟能不能让我过安稳的生活,也令人感到不安。 母亲离家的那天夜里,父亲待我异常和善。他订了外卖的特级寿司,叫我爱吃多少吃多少。虽然没有叫我要留在这个家,但有点多话,不断地问我在学校所发生的事。 “明年你就是国中生了,差不多也该给你弄间书房了才行。”父亲喝着啤酒,以一副心情极佳的口吻说道,似乎深怕我心情不好。 这样的父亲真是让我感到郁闷,看着父亲那张脸,我的眼前同时就会浮现小富的白屁股。我想到,那个屁股曾经骑在眼前的父亲身上,并且像当时的税务代书般喘着气。 不过,这样的郁闷我还可以忍受。反正白天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一个人在家。对了,根本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书房。反正从明天起,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这个家了。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那天夜里,我醒来了好几次。每次入睡,就会梦到母亲。她在梦里不断责骂我,骂到我受够了。 当我回答要留在这个家里时,母亲脸上浮现的不是失望,而是愤怒。她仿佛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好啦,反正想见面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见面啊。” 父亲打圆场地说。父亲说得轻松,母亲则不发一语,或许是觉得发牢骚会显得更落魄吧。 即将迈入梅雨季之前,母亲从家里带走了所有的行李。父亲去诊所之后就没再露脸,只有我一个人待在院子的角落,望着熟悉的家具一件一件地被运上卡车。 其中,包括了母亲的化妆台。化妆台上镶着一面大镜子,布套从上头垂下来。我并不喜欢那个化妆台,当母亲的脸映照其中的时候,看起来总不像是母亲的脸,而是别的女人的脸。当母亲坐在镜台前,即意味着她要丢下我,一个人外出。当然,母亲带我外出时应该也化了妆,但那样的记忆比起她独自外出的记忆模糊得多。 那个镜台的左右都有抽屉,我知道右边上面数来的第三个抽屉里放有白粉的盒子。很久以前,母亲曾和一个女性的亲戚聊到脂粉。 “你在用这种老旧的脂粉啊?” “噢,那个是很久之前买的,现在没有在用,可是又觉得丢了可惜,所以就放在那儿。好像也该丢了。” 刚上小学后不久,我曾经把脂粉抹在脸上,就像大部分的孩子都会想要玩玩看化妆。其中,我最感兴趣的是色彩鲜艳的口红。我知道母亲在上口红之前都会先把脸抹白,所以我心想首先得先扑脂粉。 然而,就在我扑完白粉的时候,却被母亲发现了。母亲看着我哈哈大笑,接着拿出口红,把我的嘴唇涂成了红色。 “这下看起来像个女孩了。”母亲说完后,又笑了。 夜里,母亲将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垮着一张脸。 “男孩子别做那种事!”父亲对我凶道。 原本以为父亲也会一笑置之,真让我失望。 当行李全部被运上卡车之后,母亲走到我身边来。 “这你拿着。” 她给我的是成田山的护身符。我将符握在手里,她握住我的手,让我放进口袋。 “要随时带在身上哦。不过可别让你爸发现了。就算被发现,也不能说是妈给你的哦。” “知道了吗?”母亲再三叮咛。我默默点头。 到了下一秒钟,一颗颗的泪珠开始从母亲的眼眶掉落。她的表情跟平常一样带着半分怒意,刹那之间我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要注意身体哦。睡觉的时候,被子要盖好。” 说到这里,或许是因为声音哽咽,母亲抓住我的肩膀,垂下头。过了好一阵子,母亲又再度抬起头。 “要是想见妈的话,就把刚才的护身符打开,知道吗?” “嗯。” “那,妈差不多该走了。” 我在大门前目送母亲坐上卡车副驾驶座离去。后照镜映照出了母亲的面容。 那天夜里,父亲的心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父亲不大说话,尽是咂嘴,似乎是对找不到换穿的内裤、厕所的擦手巾不干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当然,家里已经没人可供他使唤。很快地,他开始感到不耐,因为连喝杯茶都得自己泡。那一阵子,我们吃的都是从外头餐馆叫的便菜便饭。至于吃了些什么,我已不太记得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们吃的食物当中并没有特级寿司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 一个人的时候,我打开了母亲给的附身符,里面装了一张白纸,上头写着地址和电话号码。 即将迈入暑假之前,邮差送来了一封署名给我的信。那是一封令人毛骨悚然、充满恶意的信。 在信纸的一开头,就写着一个“咒”字。文章内容如下—— 这是一封诅咒信,请协助我的诅咒,用红笔在明信片上写下“杀”字,并以匿名的方式,寄给记载于这封信上最尾端的人。寄信时,务必注入你的咒念。 接着在一星期以内,将与这封信内容完全相同的文章,以匿名方式寄给三个人。届时,从列在信尾端的人名当中,去掉刚才提到的最后一个名字,然后在最前面写下你想要诅咒的人名和地址。五周之后,应该就会有两百四十三人的咒念寄到那个人的手上。 千万别切断这个诅咒之轮,否则诅咒将会降临到你的身上。大阪市生野区绿之丘市的奥林千代子小姐就是因为切断了这个诅咒之轮,连续五十三天为高烧所苦,最后丧命。 你一定有想要诅咒的对象,请诚实地面对你的内心。 最后,绝对不能告诉别人你收到了这封信。 内文的最后,记载了五个不认识的人名和地址。我收到的这封信最后写的人名是一个叫做铃木的女性,地址是北海道的札幌。 我曾听过班上同学在讨论这件事,所以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但我没亲眼看过实物,也不知道里头的详细内容。 这是一封邪恶的信,充满令人无法轻忽的黑暗力量。 有两件事让我很犹豫。首先是我要不要寄封写有“杀”字的明信片给这个名叫“铃木”的陌生女子。其次是该不该把这封信寄给别人。不管是哪一样,都让我觉得既麻烦,又不是滋味。不过写在信最后“如果切断诅咒之轮,诅咒将会降临你身”的这段文字,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先前说过,我是一个不信神佛的小孩。读信的时候,我也不认为会发生那种事。然而当距离一个星期的期限日子所剩不多的时候,我的心绪逐渐浮动了起来。我感到迷惑的是,信中因诅咒而牺牲的案例未免描写过于具体。不但死因如此,连地址和姓名也都清楚载明,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其实只要稍做调查,就会知道大阪市生野区里根本没有绿之丘町这么一个地名,而且我也该想到奥林千代子是改编自当时受欢迎的女歌手艺名。然而,当时我却无暇思及这些,只觉得既然信上都写得这么具体,就应该不会是随便乱写的。 虽然信上使用了诅咒这个不科学的字眼,但它的实践方式却很具有数字概念。这点也让我无法释怀。两百四十三这个数字乍看之下,并不是什么整数,但是根据信上内容左右推敲之下,我才理解该数字的涵义。信的最后列了五个人名,若收信人依照指示不断寄信的话,写在第一个的人名被写在信尾的总数将会是3×3×3×3×3=243封信。 要是有人收到这么多只写了一个“杀”字的明信片,将会做何感想?我想大概无法将它当做单纯的恶作剧而一笑置之吧。 我很想问问其他人有没有收到这样的信,但是信尾特别叮咛“绝对不能对人提及”。在意这封信的本身,是否就意味着自己中了诅咒了呢?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很在意,那就是这封信是谁寄给我的。信封上并没有写寄信人的姓名,就一切以匿名的方式进行这点来看,也是这封信阴险的地方。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几个可能寄这种信给我的人。其中也包括了仓持修。 列在信尾的人名是推论出寄信人的提示,只要遵照信的指示,写在第一个的应该就是寄信人想要诅咒的对象,而信中第一个人名是一个住在广岛县名叫佐藤的人。当然,这个人我不认识。 我所想到的人之中,包括仓持,没有人和广岛县扯得上关系。不过,如果他们在广岛县有亲戚,我也不肯能会知道。 最令我感到不舒服的就是,我不知道寄信人但寄信人却知道我。虽然我觉得像对方那种神秘人物不可能知道我是否切断了诅咒之轮,但我还是担心会因为某些诡计而被识破。毕竟,寄信的人即成了所谓的诅咒共同体,一旦切断了诅咒之轮,难保不会遭到他们报复。 但最后我既没有将写有“杀”字的明信片寄给那个叫铃木的女性,也没有将诅咒信寄给任何人。这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坚定的信念,而是在我左思右想的时候,期限到了。因此,我根本没时间将这篇冗长的内容抄三遍。既然期限不守,寄信也是无谓,所以我就没有寄出“杀”字明信片了。 然而,我倒也不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我将那封信收进抽屉,心里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事。 之后不久,仓持向我提起了诅咒信。他问我知不知道有这样的信,我告诉他我知道。 “你看过吗?”他进一步询问。 “不,那倒是没有。” 我无法将那封信已寄到家一事说出口,依然遵照着“不准对人说”的指示。 “这样啊,我也没有。”仓持说。 当时,我心想搞不好他也收到了。毕竟我们有共同的朋友,从同样的人收到信的可能性很高。 “要是信寄来的话,你会怎么做?按照上头写的去做吗?” “这个嘛。”我慎重其事地回答。“没有真的收到信,我也不知道。” “听说要是切断诅咒之轮的话,诅咒可是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哦。” “怎么可能嘛。” “是吗?听说真的有人死了耶。” “那一定是碰巧啦。” “不过听说就算真的收到诅咒,只要将诅咒的数目刻在神社的鸟居上,就能得救唷。” “是哦。”我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 另一方面,当时家里有些微妙的变化。父亲为了逃避每天的家事,雇用了新的女佣,不过究竟没有再次雇用小富。新来的是一个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他已经过了五十岁的瘦小女子。我至今仍然不知道她的全名,父亲要我称她阿春姨。 阿春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打扫的动作干净利落,每当我放学回家,家里总是一尘不染。除此之外,她也经常帮我们洗衣服。如此一来,洗完澡就不会找不着内裤了。她做菜的功夫普通,不过当时偏瘦的我马上就恢复了原本的体重。 只不过她的个性是给一分钱,做一分事,从来不做份外的工作。她只要一做好我跟父亲的晚饭后就赶紧回家了。连父亲晚归,我必须一个人吃晚餐的时候,她也不曾陪过我。说到底,她只要没事,就不会跟我说话。她大概认为陪小孩是薪水范围外的工作吧。她的态度完全符合了“沉默寡言”这四个字。 从孩子的眼中看来,阿春称不上是个美女。况且她的年纪比父亲还大,父亲好像也没有想要和她做出当时跟小富的行为。星期六的午餐是我们三个人唯一齐聚一堂的时候,但父亲对阿春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前面说过父亲有时候会晚归,但那并不是因为工作。受到先前的谣言影响,上诊所的病患有减无增。屋漏偏逢连夜雨,车站前新执业的牙医颇受好评,病患似乎都跑到那边去了。 虽然那大概也是原因之一,不过父亲在工作之后,出外喝酒的频率增加了。刚开始,父亲还会回家一趟,告诉我他要出去一下。久而久之,他说都不说就出去了。因此,有好几次我都是等了半天之后,才吃起冷掉的晚餐。就我而言,我是想要恪守“不能比父亲先下筷”的训示,不过久而久之我也就不等父亲,自己先吃了。 父亲似乎去了银座,每次回来总是满脸通红,嘴里吐着酒气,说的话让人摸不找边际,而且还有好几次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父亲原本就爱杯中物,只不过在那之前从未如此丑态百出,着实让我有些吃惊。他的酒力没道理突然变弱,应该是酒量增加了吧。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有天父亲这么说道:“我今晚有重要的事,会晚一点回来。搞不好就不回来睡了。你明年就上国中了,一个人没问题吧。” 这句话令我吃惊,不过我还是默默地点了头。父亲见状露出满意的表情。 “睡觉的时候门窗要锁好。原则上,我会拜托阿春尽量晚点回去。” 当时父亲的穿着与平常有些不同,就像是出现在外国电影中的绅士。只不过他没有像银幕明星那样会穿西装。 是夜,父亲没回来。父亲说“搞不好就不回来睡了”,但其实他原本就打算那么做吧。 自此之后,父亲三不五时就在外过夜。不过他从没告诉过我,他是在哪儿过夜。 有天夜里,父亲也外出。隔天没放假,照理说父亲应该不会外宿。我一边在被窝里看书,一边等着父亲归来。渐渐地,我习惯了一个人过夜。当时,我热衷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她的作品内容大多与毒杀有关,对于因祖母事件而对毒药感兴趣的我而言,是很好的教科书。不过,我对她的作品也不是完全满意。即使理智上能够接受小说中所描述的犯罪动机及犯人心理,但感觉上还是觉得有点难以认同。直到现在,我还是完全无法了解,凶手在设下毒药陷阱之前,突破心理障碍的瞬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父亲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回来的。当时看的小说着实有趣,让我完全忘了时间,一页接着一页。 若是平常,这时已是就寝时间,但我听到外头有声音,于是直接穿着睡衣起身。我很期待父亲有时候带回来的盒装寿司,心想说不定今天也…… 然而,那天夜里父亲带回来的却不是吃的。 当我走到走廊,正好撞上隐着脚步声从玄关走进来的父亲。父亲狼狈异常,大概是笃定儿子在睡觉的关系,不过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父亲的背后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噢,搞什么,你还醒着啊?”父亲僵硬的脸上浮现要笑不笑的表情。 我说我在看书。但父亲好像没有听见我说话,回过头说道:“这是爸爸的朋友。” “晚安。”那女人点了个头。她身着和服,挽着头发,脸蛋娇小,肤色白皙。此外还有一对迷人眼睛以及细长睫毛。不过大概是假睫毛吧。 “晚安。”我点头回礼。那女人身上飘散着一股我没闻过的气味。我心想,父亲就是去了这种粉味的场所。 “爸爸跟朋友有点话要说,你快去睡觉。” 我顺从地对父亲点点头。穿和服的女人看起来像是在低头微笑。 我不知道父亲把我当成几岁小孩,但至少我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察觉到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好事。我想,父亲之前与小富在放棉被房间里做的事,现在换成和这个人做吧。 隔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穿和服的女人已经不见了。父亲在寝室里打鼾。 过不多久,阿春一走进邻近厨房的和室,就微微抽动着鼻子,接着到流理台去不知道在检查什么,然后又回到和室来。 “昨天有客人啊?”阿春问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谎,微微地点了头。 阿春于是趴在地上,直盯着榻榻米瞧。不久之后,阿春好像发现了什么,用手指掐着。 “头发。” 阿春歪着半边脸颊和嘴角,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阿春的笑容,一种让人有不祥预感的笑容。 我接到诅咒信就是在这个时候。老实说,我的脑袋里尽是家里的事,压根儿没空去理会别人的诅咒。 不过就在暑假将要结束的时候,有一天寄来了令我震惊的东西。 那是两张明信片。两张都是标准明信片,一封的邮戳是来自荻窪;另一封则是来自品川。印象中,一封的署名是用黑色原子笔,而另一封则是用蓝色墨水的钢笔写的。 问题出在明信片的背后,两张明信片的背后写着完全一模一样的字——用红色铅笔写的“杀”字。 看到这个的时候,我的大脑因为过度恐惧霎时陷入混乱。我心想,会受到这种东西,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切断了诅咒之轮的缘故吗?不过在冷静思考过后,我大致理解整件事的情况。 信尾列举的五个人名当中,有人加上“田岛和幸”。只要收到信的人遵照信的指示,这个名字就会依序地被寄到许多的人手上。三的五次方——两百四十三个人。 有人诅咒我——这个事实让我的心情变得暗淡无比。我承认自己有时候会为点小事情与人起争端,但从来没有被人诅咒过。明信片的寄件者是谁不重要,反正他们不过是遵照指示寄信罢了。 我不想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只是某人开玩笑干的好事。况且,也不过才两张写有“杀”字的明信片。 然而,等到隔天寄来三张,后天又寄来两张诅咒明信片的时候,我的心情变得更加郁闷了。那些明信片当中,有不少除了“杀”字之外,还写了些其他文字。其中,甚至还有在“杀”的周围,围上一圈“死”字的。另外,照理说信中应该只有指示要“用红笔”写,但有些明信片不管怎么看,我都觉得那是用鲜血写的。 我无法理解,能将如此令人不快的东西寄给陌生人的人,究竟在想什么。一张张的明信片还不至于令人感到不舒服,但是一旦累积起来,便会成为一股邪恶的负面力量。 写有“杀”字的明信片在一个星期内不断寄来,总共二十三张。两百四十三分之二十三是这个诅咒的达成率。 我想视若无睹,但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如此。或许是我察觉到四周的世界正在历经重大的变动。 我想起了仓持的话——就算真的受到诅咒,只要将诅咒的数目刻在神社的鸟居上就能得救。 某天夜里,我半夜出门前往附近小学旁边的神社。我的手里握着雕刻刀。 神社里最大的鸟居是混凝土制的,但我知道神殿旁有一座木制的鸟居,于是我毫不迟疑地前往那座小型的红色鸟居。 虽然“做这种事才会遭到诅咒天谴”的想法掠过脑际,但现在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了。我尽可能找不显眼的地方,在鸟居的下方刻上了“二十三”。在刻最后的“三”时,雕刻刀一滑,割伤了左手的大拇指。我一面舔着伤口流出来的血,一面踏上了回家的路。 05 父亲带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回家仅只一次。但他们的关系并非从此一刀两断,反倒是父亲夜里出门的频率增加,夜不归营的次数变多,而我也习惯了独自一人过夜。 诊所的生意连我看来也觉的清淡。偶尔有事到诊所去,候诊室里常常空无一人,只有柜台的小姐闲闲无事。 即便如此,当时的父亲还是一脸愉悦,穿着派头,上理发店的次数也增加了。 某天夜里,我听到父亲在讲电话,对方似乎是个女性。 “我就叫你早点辞掉店里的工作嘛。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辞职?”父亲压低声音说,但我还是听见了对话的内容。 “倒也不是现在马上就要结婚,可是那是迟早的。我没骗你,我是认真的。所以志摩子,尽早辞掉工作吧!听到没?拜托你了。” 我听到父亲的话,大吃一惊。母亲离开才没多久,但父亲似乎是来真的。 要是现在的我,就能给当时的父亲许多建议,但还是孩子的我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我猜想,对方应该也像父亲一样,是打从心里爱着父亲的吧。 某一个星期天,我切身感受到父亲日渐加深的爱意。 “喂,我今天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吃稍晚的早餐时,父亲开口说。 我问父亲去哪。 “银座。去买东西。买点什么给你吧。然后去吃点好吃的。” 我乐翻了。父亲好一阵子没有带我出去了。 我想,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去银座。高级的店家栉比鳞次,打扮光鲜亮丽的大人昂首阔步。整条街充满了活力,一切的事物看来都金碧辉煌。我完全无法想象这和自己平常生活的世界,是连接在一起的同一个空间。 “如何,这条街很壮观吧?”父亲边走边说。 “和幸变成大人之后,一定也要有本事在这条街上购物才行。” 我点着头,环顾四周。心想,来到这里就证明成功了吗? 虽然说要购物,父亲却先进了咖啡店。店里排着皮革椅,一些看来福态的客人谈笑风生,女侍者身着轻飘飘的围裙。这让我想起了母亲从前说过的话,她说她实在搞不懂为一杯咖啡付好几百元的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当时是我第一次踏进咖啡店。 父亲点了咖啡,他看我慌张失措地不知道该点什么,于是建议我点柳橙汁。 送上来的柳橙汁,比起我之前喝过的任何果汁都要美味。而它们竟然同样适用柳橙汁这个名称,简直令我感到不可思议,喝起来完全是天差地远。我用吸管小口啜饮者。 过没多久,店里出现了一位女性,是那个之前穿和服的女人,不过此时她身上穿的不是和服,而是质地轻薄的连身洋装。或许是头发放下来的关系,她看起来比之前见面的时候更为年轻。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她笑着说,在我们的对面坐下。 “不会,我们也才刚到不久。”父亲回答。他的语调比平常更为轻快。 她点的是柠檬红茶。父亲在茶送来之前,再度为我们彼此介绍。但说是介绍,其实只是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做“志摩子”,所以直到如今我还是不知道她姓什么。 父亲滔滔不绝地说我的事,像是擅长什么科目、喜欢什么游戏,还有我的个性如何。听着父亲说话的内容,我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因为跟我差太多了,简直无法想象那就是我。譬如我的擅长科目,我想父亲的记忆大概还停留在我小学低年级的阶段。他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已经十二岁,却还在玩怪兽游戏的幼稚小孩。 父亲大概是想将我当做一个“天真好应付的小孩”介绍给志摩子吧。大致上,谈话过程中我都低着头,只是偶尔在喝饮料的同时,顺便抬头瞄志摩子的脸一眼。不知道在第几次的时候,我和她的视线对上了,她微微地笑了一下,于是我满脸通红,慌张地低下头。 “只要你喜欢,爸爸都买给你。”走出咖啡店后,父亲对我说。 我说,我想要音响。当时我对音乐开始感兴趣。 “好,就买给你。”父亲铿锵有力地说,开步往前。 可是父亲的脚步,却先停在高级珠宝店前。志摩子勾着父亲的右臂,不知道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那么,我们就去瞧瞧吧。”父亲意气风发地点头,接着就被志摩子勾着手臂,步入了店内。 店内是一个令人目眩的世界。展示柜里陈列的物品都散发着神圣的光辉。店员的身上也具备了之前我不曾接触过的高尚气质。店里充斥着唯有被挑选出来的菁英才能在场的优越感。 店内有一处放置接待用沙发的场所,父亲叫我在那里等候。女店员拿给我饮料和巧克力。从店员的样子看来,父亲他们似乎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家店。 身着灰黑色上衣的男店员与父亲他们应答着,但主要在交谈的却是那个店员和志摩子。父亲只是不时颔首,听着他们的谈话。 志摩子让店员接连将戒指、项链排放在展示柜上,并且一一地拿在手上实际试戴,接着询问父亲好不好看,而父亲总是千篇一律地回答:“还不错啊。” 花了好一段时间,志摩子获得了戒指、项链、耳环之类的首饰。刚得到一堆礼物的她,心情自是好得没话说,而父亲也像是让情人瞧见自己威风的一面而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志摩子才刚买完一堆珠宝,一走出店门口却又对父亲说:“人家好想要诞生石唷。手上一颗也没有怪寒酸的。” “好,下次来的时候再买给你。” “真的?你最好了。”她紧紧地勾住父亲的手臂。 我曾听过志摩子的生日是五月。但我不知道父亲事后是否信守承诺买了祖母绿给她。 走出珠宝店后,这下换进了和服店。我等得不耐烦,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才要买音响给我,但父亲似乎没有将我的事放在心上。当时的父亲心里,说不定正在为成功地将情人和儿子介绍给彼此认识而感到喜不自胜呢。 志摩子在和服店也是东穿西戴,最后买了看起来最昂贵的和服及衣袋。和服店的老板满脸笑容地对父亲点头哈腰,连声道谢。 接着,父亲的脚步总算走向电器行。但惊人的是,就在我选音响选到一半的时候,志摩子竟对父亲小声地说:“人家想要新的电冰箱。” “耶?电冰箱你不是有了吗?” “我想要大一点的嘛。你也知道,我平常又没办法去买东西,人家想多买点东西存起来,以免你突然来的时候没东西吃嘛。” “原来如此。” 不消说,买完我的音响之后,父亲自然又前往了电冰箱卖场。 我无从得知父亲究竟在那个女人身上花了多少钱。父亲几乎天天到银座的高级酒店报到,而且包含奢侈品在内,负担她全身上上下下的行头。一个月的费用换算成今天的物价,恐怕不会低于两百万日元。除此之外,还要给母亲赡养费,可以想象父亲的经济负担并不小。重点是诊所的生意依旧不尽理想。 然而,父亲不可能向任何人诉说实情,所以也没人会给父亲任何忠告。唯一察觉到田岛家危机的是女佣阿春。 “先生还真能撑耶。他晚上花天酒地的时间,比待在诊所里的时间还长吧?”阿春经常在准备晚饭的时候,夹针带刺地说。“不过反正先生只要按时付我薪水,我也没资格说话。” 每次回想起当年,我就觉得可恨。不论谁都好,要是有人提醒父亲一下就好了。或许要让迷恋上年轻貌美女性的父亲觉醒并不容易,但当时要是有人阻止他继续荒唐下去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引发那么严重的后果了。 到银座购物后过了一个多月,那天夜里父亲也外出。我一边用新买的音响听披头四,一边像平常一样看着推理小说。 接近凌晨一点的时候,电话响起。在那之后,从来不曾有人在那么晚的时间打电话来,着实吓了我一跳。我走到走廊上,提心吊胆地伸手拿起放在柜子上的黑色电话。 “喂。” “啊……请问……”打电话来的男人似乎感到困惑,话只说了一半。他大概没有想到接电话的会是一个小孩子吧。“这里是田岛家吗?” “是的。” “啊,这样啊。你母亲在家吗?” “她不在。” “那么,家里还有其他大人在吗?爷爷或是奶奶都可以。” “没有,只有我在家。” “只有你在家?” 男人不知如何是好,和身旁的人讲了一些话之后,才又拿起话筒讲话。 “其实我是警察。你父亲受了伤,被送进医院了。” “咦?”我吓得全身发冷。 “等一下会有巡逻警察到你家去,在那之前,可不可以帮我查一下亲戚或是熟人的联络方式?” “哦,好。”我回答时脑中一片空白。 男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费了不少功夫,才告诉他和幸的写法。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在慌乱中度过。先是警官到家里来,然后亲戚也赶来,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又命令我做东做西。 当我到达父亲被送进的医院时,天早已亮。然而,却因为谢绝会客的关系,我最后还是无法见到父亲。 事后经人说明,综合我知道的部分,那天夜里发生的情形大致如下。 父亲像平常一样前往志摩子工作的店,喝到十二点多,然后一个人离开酒店,到另一家酒吧去。他和志摩子约在那家店里碰面。 然而,父亲在前往另一家酒吧的途中,却被人从身后袭击,当场昏倒。那条路没什么人经过,所以并无目击者。在父亲昏倒之后,经过的路人皆以为他是醉倒街头,压根儿没想到要报警。直到后来,才有一个拉着摊子卖拉面的大叔发现父亲的头在流血。 父亲的钱包等随身物品都还在身上,警察从他的身份证和名片确认他的身份,于是才打电话到家里来。 现场找到一把占有血迹的螺丝扳手,上头的血迹和父亲的血性一致。警方认为这并不是一起抢劫财物的案件,而是和父亲有仇怨的凶嫌所为,经过搜查之后发现,嫌犯是一名在新桥工作的酒保。这名酒保和志摩子在交往,志摩子一个星期有一半的时间会在他的住处度过。 志摩子和父亲交往纯粹只是为了钱。她的最终目的是和她的酒保男友开店。为了这个梦想,她似乎能忍受暂时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不喜欢的男人。 但是,年轻的情人可就受不了了。那天夜里,他找到志摩子和父亲相约的地方,就低埋伏等待父亲的到来,再从背后袭击父亲。 他被警方逮捕招供之后,还声称自己无意杀人,只是想要让父亲吃点苦头,或许父亲就会有所警戒,不再接近志摩子。犯罪的动机竟是出于如此单纯的想法。 父亲被送进医院之后不久就恢复了意识。他的头上有两处重伤。我见到父亲是在事后的的第四天。父亲的意识很清楚,对于事件的经过也记得一清二楚。父亲在被殴打之前,看到了躲在大楼背后埋伏的男人的脸,使得警方得以及早破案。 父亲住院期间亲戚们轮流到家里来住。他们不断像阿春打听志摩子这个风尘女子的事,关心的焦点集中在父亲到底在她身上浪费了多少钱。从阿春那里听到事情经过的亲戚,无不皱起眉头。 同时,亲戚们偷偷地在我家召开了一场家族会议。当时,还找来了负责诊所会计事务的税务代书。他就像个被告,坐在众人面前被质问我家的财务状况。 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牙科诊所的经营情形每况愈下,以及田岛家的存款大幅减少。有人攻击税务代书为什么放任不管,让事情落得这般田地。税务代书小小声地反击说自己只负责税务,对于经营没有置喙的余地。再说,税务代书根本无从掌握顾客私底下怎么用钱。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说:“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田岛家会完蛋的,一定要快点想想办法。”但吵了半天也讨论不出立即见效的解决方法,所以只好等到父亲出院再说。 然而,事情的严重性却超乎他们的想象。 三天后,父亲出院。父亲的堂姐妹们说要去接他出院,但父亲却自己回家。他的心情糟透了,亲戚上前迎接,他也懒得搭理。 “他是恼羞成怒啦。钱被女人骗了,还遇上那种倒霉事,才会感到难为情,没脸见大家。”亲戚嘟囔地回家去了。 我和父亲好久不曾一同吃饭。那天夜里,阿春为我们煮了一顿大餐。 然而,饭吃到一半,父亲却突然停下筷子,瞪着自己的右手。我也发现到,父亲的指尖在微微地抽搐。 “爸……你的右手怎么了?”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自己的右手好一会儿之后,才回过神来往我这边看。 “耶?啊,哦,没什么。”父亲放下筷子,直接走出餐厅。 牙医就像工匠——这是父亲的口头禅。 “你想想看!牙医又削又补的,还要将金属填进牙洞里,再说又不能将齿模师做好的假牙,直接放进病人的嘴里就算完工了事,还得依照每个人的情况,做最后的修整。这哪里不像工匠?牙医和金属雕刻师、手工艺将一样都是工匠。证据就在于,不但做出来的工要好,价格也要便宜。这都是要靠技术的。同是做金牙,金子用的量越少,价格自然就越便宜。” 父亲以自己的高超技术为傲。只要一有病患跑来找父亲哭诉,抱怨别的牙医做的假牙戴起来有多不舒服,父亲就会高兴一整天。 “口腔就像是从人体独立出来的生物。要是像最近的年轻牙医那样,只有那么一千零一招的话,根本应付不来各式各样的病患。唯有彻底看清口腔的情形,才能完全根治病症。” 父亲以麻醉注射为例,说明他的高超技术。 “我们不是常常听说,有人打了好几只麻醉针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吗?那就是因为技术太差劲。将麻醉药注射到牙龈的时候,靠的是集中精神和直觉。重点在于如何一口气将针头插进那一点,必须快、准、狠,而且手不能颤抖。” 父亲经常把筷子当成针筒,对我说这些。而这一段话说完后,他几乎都会补上一句:“总而言之,有一技在身的人就占了上风。爸爸只要这只右手还在,就不怕没饭吃。” 我总是抬头看着父亲的右手,觉得很有安全感。 然而,那只右手却出了问题。父亲接连几天跑到各式各样的医院及民俗疗法的诊所。有时候,还会将身怀绝技的按摩师找到家里来。 父亲绝口不提他的右手出了什么毛病。他大概是不想让儿子感到不安吧。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愿承认自己失去了唯一足以自夸的右手吧。因此,我也就不再多问了。 然而,我还是略微察觉到了父亲右手的症状。他的右手手腕到指尖的部分不时会酸麻或是抽搐,伴随的症状是没有感觉,使不上力。而且这种症状总是毫无预警地发生,因而我好几次都看到筷子、汤匙,还有铅笔之类的东西从父亲的手上滑落。这明显是头部受伤的后遗症。 也难怪父亲会紧张,处在这种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知觉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继续当牙医。实际上,那一阵子诊所都没营业。 纵然尝试了所有的治疗方式,父亲的右手依旧不见好转。过一阵子,附近的人都知道,父亲的右手不听使唤了。或许是这个缘故,甚至出现了田岛牙科就要关门大吉的谣言。 从那个时候起,父亲干脆就不治疗右手了。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所以他放弃了。他越来越常从大白天喝酒喝到晚上,还把气出在我和阿春身上。 不但如此,父亲每到晚上就会漫无目的地出门。他不说去哪里,但似乎是在银座或新桥一带徘徊。我曾经有一次听到父亲对着话筒这么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在店里的时候你们不是无话不谈的手帕交吗?……你那么说,只是为了包庇志摩子吧?反正不管什么都好,告诉我你知道的!她家的地址,还是电话号码也好,告诉我她可能会去的地方!” 事情发生后,父亲再也不曾提起志摩子这个名字。我想,他应该是真心想要忘掉这个名字吧。可是每当头部受伤的后遗症发作时,他还是无法忘怀。我猜想,父亲应该还想再见到那个女人,对她破口大骂一顿。 后来父亲找来律师,对那个让父亲受伤的酒保提出损害赔偿的诉讼。既然是因为后遗症导致无法继续当牙医,提出损害赔偿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就结论而言,我不记得父亲由这起诉讼得到了什么赔偿。酒保因伤害罪入狱服刑,出狱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有钱赔偿。 我就在这一连串狗屁倒灶的事中,迎接小学六年级那年的过年。既没有年菜可吃,也没有红包可拿,只有寒冷与我相伴。父亲大概是想逃避残酷的现实吧,成天不是喝酒,就是酩酊大醉,窝在棉被里呼呼大睡。 三个月后,我国小毕业,确定要进入当地的公立国中就读。原本父亲打算让我进入私立中学,但家里的经济完全不允许。再说,牙科已经到了非关门不可的地步,父亲也没有心思思考我的升学问题。 一切都因为父亲受伤开始脱轨,害得我躲在棉被里哭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这个时候我想起诅咒信。我的手边寄来了二十三封只写了“杀”字的明信片。带着二十三个人的咒念的明信片…… 我想,我被诅咒了。 06 那些诅咒明信片我只看过一次就包上报纸塞进了抽屉深处。我总觉得随便处理掉不太好,所以没有将之丢弃。后来在鸟居上刻上数字,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虽然我并不相信有诅咒这回事,但却完全受到诅咒的束缚。 有一天,我从抽屉里拿出放了好久的明信片打算丢弃。我认为,拥有这种东西会带来不幸。 我手上的明信片共有二十三张,但只实际仔细看过几张。因为我知道上头写的内容一模一样,越看只会越让自己受伤。不过,在丢弃之前,我还是一张张地看了一遍。不可思议的是,我比第一次看到那些明信片时还要冷静。大概是因为当时已经发生了不好的事。 再次看着明信片,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收信人姓名写错了。我的名字是田岛和幸,但所有明信片上写的确是田岛和辛。我稍微想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原因。寄出这些明信片的人并不认识我,他们只是照抄写在诅咒信上的地址和姓名罢了。所以,是第一个在那封信上写下我的名字的人写错了我的名字。 我想,犯人和我不熟。他应该是在哪里发现了我的地址和姓名,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情将我列在那封诅咒信上而已。尽管如此,这个失误也未免太讽刺了吧。不过是把我的“幸”写错成“辛”,就让我的人生扭曲变形。 我猜想,那个犯人应该和我读同一间学校。这么一来,我更想去念私立中学了。小学的朋友大多会念当地的公立国中,如果我去私立中学的话,就不用再见到他们了。 然而,我家的情况改变,捣毁了我念私立中学的梦。我至少必须度过三年孤独的学生生涯。这件事,比起校规硬性规定学生要剃光头更令我郁闷。 不过,真的成为国中生之后,我发现天底下倒不全然是坏事。我念的那间国中也有不少来自其他小学的孩子,完全不知道我家过去的同学倒也不会排挤我。 当然,那间国中里也有和我是同一间小学毕业的人,不难想象他们会在背后损我。我想实际情形应该也是如此。不过,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我找到了克服这个困境的方法。 就在休息时间和大家聊天的时候。“田岛家是开牙医诊所的吧?真了不起,所以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啰。”一个同学说。他来自别间小学,说话应该没有恶意。 身旁一些听到的人一脸尴尬地低下头。不用说,他们自然是和我同一间小学毕业的人。 “我家现在歇业中。”我回答。有的人住在我家附近,可不能胡诌。 “是哦,为什么?” “因为客人说我爸的技术不值得信任,所以都不来了。”我半自暴自弃地说。 然而,听到我那么说,不知情的人都笑了。他们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 “为什么不值得信任呢?难道在你家看完牙的人,嘴巴都肿起来了吗?” “天晓得。说不定是害怕会被杀掉吧。” 我这句话也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但从别的小学来的同学们却捧腹大笑。 “搞什么,原来是会杀人的牙医啊?” “大家好像是这么说的。” 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我困惑了。 大家的笑声中不带恶意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这么说,你们家现在已经不是有钱人了吗?” “当然不是。所以原本我想念私立,却只能进来这里。我是‘前’有钱人。” 前有钱人这个词一时成了我们班上的流行语。被他们这么一笑,我才发现,根本没有必要隐藏自己的遭遇。一切成为别人的笑柄也无所谓。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了。说不定,觉得和我说话很闷的人也会减少。 自此之后,我便故意将家丑当笑话传,彻底成为班上的小丑。前有钱人、前大少爷之类的话语受到大家的欢迎。两、三个月过后,田岛已成了公认爱搞笑的家伙。 “婆婆去世的时候,真是整惨我了。有谣言说她是被人喂毒死的。连刑警都来了。不过,最痛苦的还是吃饭的时候。因为我都会边吃饭边想:‘这饭里该不会真的掺毒了吧?’” 大家很喜欢这种自虐式的玩笑话。我心想:‘要是大家听腻了可就该糟。’于是自爆其短的情形越演越烈。到最后,我终于还是在学校里搬出了父亲被酒家女的爱人痛殴那一段,但却有不少人以为这是我编出来的故事。 在人前说出这段丢人现眼的糗事并不有趣。只不过,我认为大伙儿在笑闹之间,我不会遭到排挤,于是拼命地扮演丑角。每听他们笑一声,我的心就痛一下。我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卑微,但欲罢不能。 有一个同学名叫本原雅辉,他是我进国中之后交的第一个朋友。他住在隔壁的村镇,完全不知道我家那个令人厌恶的谣言,认为我的话有大半是言过于实。他的身材娇小、身型纤细、皮肤白皙,要是留长发、脱掉制服的话,大概会被误认成是女孩子,因而也有不少人叫他人妖。 可是,真正的他却是一个典型的十多岁少年。他崇拜女歌手,老是在说班上的某某某最可爱。我第一次看到进口的外国杂志也是在他的房里,当时,连露出乳房的彩页照片都难得一见,而那本杂志上竟然还刊登了露出下体的照片。只不过,重要部位会以奇异笔涂黑。我和木原在他房里,试过各种方法想要将奇异笔的部分弄掉,什么稀释剂啦、挥发油啦,甚至连乳玛琳、特殊的橡皮擦也都试过,却几乎没什么效果。尽管如此,只要我们的目标物偶尔隐约可见,就会让我们乐得欢天喜地。 有一次,他问我有没有看过真人,而不是照片。 “妈妈或姐姐的不算哦。”木原贼贼地笑着补充说道。这时候我们一如往常在他房里聊天。 “没有很清楚看过。”我老实回答。“不过,如果是一点点,我倒是在大人嘿咻的时候看过。” 我的话让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他马上一脸很感兴趣地凑到我身边问我:“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告诉他小富和税务代书做那档子事时的体位。他半张着嘴,听得入神。 “我都没看过那种场面。”他羞红脸颊地说。“不过我倒是看过几次女孩子的那里,但是都是小孩子。” “那我也看过呀。像是亲戚在为小婴儿换尿布的时候。” “没那么小啦!大概和我们同年的女生。” 据木原所说,有的女孩子只要你肯出钱,她就愿意露给人看。五十元只能看;一百元就可以稍微摸一下。木原说:“跟我们同年,可是好像不同学校。” “不过她是个丑女。”木原补充一句,笑了出来。 那女孩住的地方似乎离木原家有一段距离。听他在讲那女孩家在哪儿的时候,我想起了别的事;她家就在我从前沉迷下五子棋那间房子的附近。 我说出那件事后,木原的表情似乎并不特别意外,并且点点头说:“如果是赌博的五子棋,我知道呀。有三战两胜跟五战三胜的,对吧?” “我玩的是三战两胜。先胜两局的人可以赢得对方的钱。” “没错。”木原想了一下之后说,“不过,那是骗人的。” “骗人的?” “我是听来的。” “怎样骗人?” “详情我是不知道,不过听说绝对赢不了。” “可是,如果是五子棋的名手应该会赢吧?” 木原摇摇头。 “他们是不会跟这样的人比赛的。他们只会选那种一定会输的人。” “怎么选呢?对方是强是弱,不下一局怎么知道?” “他们不会跟自己上门的客人比赛,只会和知道对方实力的人比。所以,他们稳赢不输。” “可是,我看过是客人赢的耶。”我反驳说。 “三战两胜,他赢两次了吗?” “嗯。” “那家伙是不是带你去的人?” 我默不作声。被他说中了。 “我想他是和店家串通好的。”木原歉然地说。 “要是都没人赢得了,客人就会放弃走人。但那是不行的,必须让客人觉得就差那么一点儿就赢了才行。为了做到这点,他们会让客人看到眼前的其他客人赢棋。不光是这样,他们也会让那个客人赢,但是只会让他赢三局中的其中一局。” 听着木原的话,我感觉全身汗毛竖立。那简直就是仓持修第一次带我去赌五子棋时的情景。 只会和知道对方实力的人下棋,这一点也吻合。换句话说,他们只跟同伙人带来的人下棋。我是“稳输不赢的大肥羊”,因此被带到那里去。 “那人是你的朋友吗?”木原有点犹豫地问。 “不是。”我摇摇头。“他是一个不太熟的人。” 木原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说:“我想也是。” 仓持修和我进了同一所国中,不过因为班级离得远,所以当时几乎没有来往。 我开始思考当时花费在赌五子棋上的金额。从小学生的零用钱这个观点来看,应该是笔不小的数字。我就是为了这笔钱,从祖母身上偷走了她的钱包。 我想找仓持确认这件事情的真伪,问清楚他是不是欺骗了我。然而,现实情形却不容许我那么做。眼前发生更紧急的事,一个弄不好,可能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任谁都看得出来田岛牙科诊所事实上已经经营不下去了。父亲的右手不见起色,诊所的大门依旧深锁。 尽管如此,父亲还是没有打算从事其他工作,照样每天从早喝酒喝到晚,喝得烂醉就呼呼大睡。渐渐地,他也失去了寻找志摩子的力气。 我家的经济状况不断恶化,渐渐到了坐吃山空的地步。父亲如今就算舍不得投注在志摩子身上的金钱,亦为时已晚。 索性阿春依然到我家帮忙。她领到的薪水应该不多。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来帮佣不是单纯出自一片好心。 为了东山再起,父亲选择放手一切。一开始,他似乎想将诊所租给别人,却找不到人肯租。想是田岛牙科诊所的名声太糟糕,以致新开业的医生也望之怯步。不得已之下,父亲只好将整间诊所卖掉,却卖不了什么好价钱。 每天都有不动产业者在我家进进出出,与父亲商讨事情。他们最后的结论是,土地连同房屋一并出售。 父亲打的如意算盘是——卖掉土地房屋,再找个地方盖间小公寓,靠房租收入度日。失去唯一技能的他,只对坐着不动就有钱滚进门的事业感兴趣。 而不管父亲做什么都要讲上一句的亲戚们,自然不可能默默地看着父亲为所欲为。他们按例在我家召开了家族会议。父亲的提议当场被所有人驳回。众人一致认为,系出名门的田岛家绝对不许将祖厝变卖他人。 即使众人反对,房屋的所有权却握在父亲的手中。父亲力排众议,或者该说是无视于众人意见,遂将房屋和诊所卖给了某家不动产业者。这件事情是发生在我上国中那年新年过后不久。 我喜欢那间大房子,而且好不容易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各个房间,现在却不得不搬家,令我大受打击。而我对于今后不知何去何从更感到不安。我并不讨厌父亲,但自从他被那个叫做志摩子的女人骗了之后,我完全失去了对他的信赖。父亲原本那么宽厚的背膀此刻看起来却是如此瘦弱。 此外,我心里还有个单纯的疑问。搬家之后要吃饭怎么办?打扫谁做?脏衣服谁洗?纽扣掉的时候该怎么办? 父母离婚的时候,我毫不迟疑地选择留在父亲身边。这个时候,我第一次后悔当初做下的这个决定。 一个寒冷的傍晚,我出门到附近的书店。我并不是有事要去书店,我的目标是书店前的电话亭;口袋里装着满满的十元硬币。 我一踩进电话亭,立刻拿出母亲给我的护身符,里面写着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打电话给母亲。因为虽然无凭无据,但我相信母亲总有一天会打电话给我,或来找我。可是,母亲却没有和我联络。 我将十元硬币投进投币口,拨电话号码,心里七上八下地听着电话铃声。 过不多久,电话通了。 “喂,您好,这里是山本家。” 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口吻听起来很冷淡、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我无法立刻应答,对方更不耐烦地问:“喂、喂,找哪位?”要是再过几秒还不说话,电话一定会被挂掉吧。 “喂,请问……”我总算说出话来了。 “嗯……?”大概是因为听到小孩子的声音,对方不知该作何反应。 “妈妈在吗?” “妈妈?” “是的。那个……我妈叫做峰子。” 这下换对方沉默了。他似乎知道了我是谁。 “喂?”我又问了一次。 “她现在不在。”男人用一种不带感情的冷淡口吻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不清楚。她回来我会告诉她你找她。” “哦,麻烦你了……”我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掉了。 在那之后,我每天都在等母亲的电话,但她却没打来。我本来想再打一次给她,但总觉得又会是那个男人接的,也就不敢打了。 于是我决定星期天去母亲家。我事先买好地图,确认大致的位置之后,出了家门。我想,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独自搭电车到陌生的地方。 母亲住的地方比我想的还要简单就找到了。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公寓。不过,我却没有勇气立刻登门拜访,一直站在路边望着门。其实我期待母亲不久会从屋内出来。 过不多久,大门开了。出来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和年约三岁的小女孩。男人身穿厚夹克,围着围巾,手上拿着洗脸盆。 男人的脸上带着笑容,不知道对着屋里说了什么。他和小女孩迈开步伐后,从屋里伸出了一只手臂砰一声关上门。那只手臂穿着粉红色的毛衣。 我确信那是母亲的手。同时,一股心灰意冷的情绪在我的心中扩散。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能投入母亲的怀抱了。我明白,母亲的身旁已经容不下我了。 父亲在距离旧家颇远的地方买了一块地,决定在那里盖公寓。就结果而言,那不过是个被中间业者蒙骗的计划,但却没有人给失去冷静判断的父亲忠告。亲戚们完全放弃父亲了。 公寓一盖好,我们就可以住进其中一户,于是在公寓盖好之前,我和父亲在附近赁房居住。这一切进行得非常仓促。 距离搬家剩下寥寥数日。有一天父亲为了整理物品,去了一趟久违的诊所。入夜后,我也去了诊所,发现父亲双眼无神地坐在诊疗台上,东西都还没什么整理,地上放了好几个打开的瓦楞纸箱。 “噢,是和幸啊。”父亲看到我,张开千斤重的嘴。 我问父亲在做什么。 “不,没什么。”父亲从诊疗台上下来,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在这里看过多少个病患呢。” “如果换算成牙齿的数目,那数字一定更惊人。因为一个人不见得只看一颗牙。” 父亲听了我的话,落寞地笑了。“是啊。” 父亲环顾室内后说:“剩下的明天再收。把电灯关掉,那边的东西不准碰。”然后往门方向走去。 我跟在父亲身后,看到身旁的一个瓦楞纸箱,停下了脚步。里面放了许多药瓶,其中一瓶上头写着“昇贡”字样。 我悄悄地将那个小瓶子放进了夹克口袋。 搬到租赁的房子后,我还在原本的国中上了一阵子学。原因出自于父亲拖拖拉拉,没有赶快把该办的各项手续办好。我曾经在从学校到车站的途中绕远路去看过从前的家。那栋古老而气派的日本古厝失去了主人,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般沉没在群屋当中。 不久,我正式确定要转学了。几个听到这个消息的朋友舍不得我要离开。当然,拼命扮小丑博得欢笑,也是他们舍不得我的原因之一。 最依依不舍的要算是木原雅辉了。 “好不容易成为朋友却要分开,我觉得好遗憾。”他说。 “我也是。” 我送给他披头士的黑胶唱片。那是他们东京公演时的盗版唱片,虽然不太能听,却是我的宝贝。他收下后很感动,说在我最后一天到学校上课之前,也会准备东西送我。 有一天,我一如往常地来到旧家附近,发现一群男人开始拆房屋。他们用推土机推倒围墙,铲平树丛,轻而易举地折断梁柱;土墙如纸般应声倒下。 没花多少时间,那栋历史悠久的古厝就在我的眼前化作一堆瓦砾。男人们一脸工作告一段落的表情,开着卡车扬长而去。 等到四周不见人影,我往旧家的断垣残壁走去。我的家,彻底变成了粉尘灰烬。光看几片残破的瓦砾,根本不知道那曾是家的哪个部分。 有钟摆的挂钟摔在地上。我记得,那原本是挂在二楼那间放棉被的房间里。只要有不如意的事,我都会跑到那个房里哭泣。望着那个挂钟,我的眼眶热了起来。我蹲了下来,小心忍住声音地哭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子,我感觉有人在看我,抬起头一看,阿春站在路旁静静地盯着我。她一和我四目相交,一脸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表情,慌慌张张地离去。她大概是买完东西要回家吧。身上穿着围裙,手上提着菜篮。说不定她已经找到了新的雇主。 父亲说要解雇阿春的时候,她要求父亲连本带利,全额支付之前积欠的薪水。 “那个女人知道我跟不动产业者见面,企图总有一天要我连本带利付她薪水,所以之前她才会坑都不吭一声。”阿春回去之后,父亲恨得牙痒痒地说。 三月的结业式那天,也是我和大家道别的日子。明天起就是春假,同学们的脸上满溢着雀跃之情,只有我是满腹的不痛快。离开大家并不难过,我却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不安的心情压得我快要喘不过起来。 对我完全没帮助的女班导向同学宣布我要转学,一听就知道她是故意选择煽情的辞藻,害得我光是站在她身边听她讲话都觉得难为情,结果果然没有任何一个笨蛋因为她的话而流泪。 最后,班导要我向大家道别。我走到教室前面,说了些连自己都觉得冷淡的话。教师并不满意我的发言;至今喜欢看我扮小丑的同学们也是一脸期待落空的表情。 那天,木原到车站送我。好像还有其他几个人也来了,不过我完全没有印象。对当时的我而言,木原是唯一的朋友。我到现在还是会想,要是小学的时候就遇到他该有多好。 “这个送你。”他递给我一支钢笔。我知道这是他经常在英文课上用的笔。 “这样好吗?” “当然好。还有这个。”他又从书包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纪念册。打开一看,里面写满、画满了同学的签名、留言和涂鸦。长期以来,我在班上一直戴着小丑面具,不过看到那本纪念册的时候,我的内心到底还是澎湃激昂的。 谢谢,我小声地道谢。 我搭上已进站的电车。其实,我又不是要到别的县去,今后想见面的话随时可以见得到面,但当我在电车里向大家挥手道别时,却有一种今朝离别后,永无相见日的愁绪。 事实上,那是我最后一次和木原见面。后来,成绩优秀的他进入我怎么也进不去的高中,上了国立大学的国文系,毕业后并且在总公司设在东京的报社工作。不过,这件事和我的命运倒是没有任何关系。 和木原道别后,我在电车内再度打开纪念册;每一页由一个人签名留言。当我看到连不太熟的同学也有留言时,心情很特别。 翻着翻着,我才发现原来留言的人不只有同班同学,还有因为体育和工艺课而熟稔的其他班同学。我很感激木原,是他将这本纪念册传给其他班级留言的。 不过,这种幸福的心情却随着我看到某一页的内容顿时烟消云散。 那一页是仓持修的留言。木原大概是听谁说过小学时代我和仓持很熟吧。 “到了新的学校也要加油!别输给其他人!” 仓持修用彩色签字笔写着,字的一旁还漂亮地画了一张《巨人之星》主角的脸。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也就没什么了。问题出在写在右上角的文字。 上头如此写着——献给田岛和辛。 * * * 漫画家梶原一骑所画的棒球巨作,一九六〇年代轰动一时。主角为星飞雄马。 07 新学校座落在水质污浊的运河旁。凉爽的季节还好,一到天气转热非开窗不可的时候,教室里热烘烘的空气中尽是油臭味和腐臭味,课根本上不下去。不过,我很快就知道,就算不是身处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之下,我的国中生涯也不可能过得快活。 班导是一个长的像山羊的老人。他实际上应该没多大年纪,但我完全无法从他那放弃一切的为人态度中感受到一丝活力。这群国中生就够难带的了,现在又要加入一个异类,他大概觉得很郁闷吧。我甚至可以察觉到,他觉得自己被选为担任我的班导,是天上掉下来的不幸。我这个转学生因为不安而心情低落,但他的脑袋中,压根儿没有想到要让我放松心情,对我毫不关心。 “我来介绍新同学。” 坦白说,班导第一次带我到班上的时候,只说了这一句话。剩下的就是非常事务性地要我像大家自我介绍。 四十多位同学对于突然跑来的转学生,投注的眼神中夹杂了各种恶意。诸如看到珍奇异兽的眼神、感到厌烦的眼神、品头论足的眼神、充满敌意的眼神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一面做形式上的自我介绍,一面心里想:“这些是蛇的眼神。”我现在正被一群蛇所包围。 我印象中那个班级里没有坏到骨子里的家伙。一言以蔽之,那是一个由普通的学生、极度平凡无奇的国中生所组成的班级。没有人会剃眉毛;也没有人会在课堂上无视老师的存在而玩起纸牌来。我也不曾听说班上有人接受辅导。 不过,所谓的“普通”即意味着不好也不坏。这样的人虽然不会主动采取行动,却往往会不假思索地参与他人提出的坏主意。 一开始,并没有出现直接的“恶作剧”。所有人都在四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要是这个时候有人跟我说话,而我也能够圆滑应对的话,说不定我就能慢慢融入这个班级。可惜不幸的是,他们一开始对我采取的行动就是“什么都不做”。换言之,就是视若无睹。 首先,第一个人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看到他这么做的第二个人,于是被迫选择要如何对待转学生。看是要仿效第一个人呢?还是采取自己的做法。基本上,选择后者需要某种程度的勇气,必须做好与第一个人对立的心理准备。就这样,第二个人也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选择对我不理不睬。如此一来,剩下的人会怎么做不用说也知道。从第三个人开始,总不能只有自己采取和大家不同的态度,只好有样学样。 转学后过了将近一个月,我成了一个班上可有可无的人。大家总是避免和我四目相交,不管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想到有一个同学叫做田岛和幸。 好比说,有些课是以分组的方式进行,这个时候唯有我是多余的。老师看到这个情形,自然会让我加入某个小组,但小组中也不会有人找我讲话,即使课堂的设计目的是要让一个小组齐心合力完成工作,我也不会被分配到任何工作。整节课我就只是看着大家动作。 体育课打垒球的时候,我既没有防守位置,也轮不到我打击。但是我还是一度站上了打击区,只不过投手投的尽是球棒够不着的坏球。然而,担任裁判的同学却判定每一球都是好球。结果,我一球也没打到,就被判三振出局。对此,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意见,只有人在私下窃笑。 我时常回想当时的情景,但就算我想破了头,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要受到那种对待。我应该没有过错才对。我总是尽可能积极地和同学说话,试图融入团体之中。但是当我回过神来,我和他们之间已形成了一堵厚实的墙。 书上说,“霸凌”(Bully)是在一九八〇年代之后才开始浮上台面。不过,大人应该都知道这是存在已久的问题,只不过没有人特别提出来讨论罢了。 教育人士和学者针对霸凌事件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从受过霸凌的人的立场来看,霸凌事件必然就会发生。想要排斥自己不熟悉的事物,是一种自然的本能。就跟他人的不幸会令人产生快感一样,看到别人痛苦是一件快乐的事。事实上,决定一名牺牲者,大家借由攻击那名牺牲者,即可让彼此产生同侪意识。有团体的地方,就有霸凌的行为存在,这是很难避免的。 其中,转学生特别容易成为被霸凌的对象。这样就不用伤害已经认识的人,并且得以反复进行“霸凌”这个吸引人的活动。如果转学生没有被霸凌,原则上必须具备相当程度的条件。举例来说,像是外表看起来擅长打架、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成绩卓越出众等。当班上的带头者愿意让转学生融入大家时,转学生有时也能幸免于难,但说起来还是要算他幸运。 我看起来既不像擅长打架的人,家里也不有钱,而且本来就嘴拙,一和人说话就结结巴巴,会被渴望欺负他人的家伙视为绝佳的牺牲品一点也不奇怪。 视若无睹这种霸凌方式其实对身体根本不痛不痒,但却对我的精神造成了实质的伤害。然而,我连一个能够商量的对象也没有。父亲满脑子都是如何妥善经营公寓,而一副山羊脸的班导则是摆明了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在一次所谓全班校外教学的活动中,我们要去参观某家报社,在搭乘游览专车时,发生了一件让原本漠视不理的霸凌行为变为暴力相向的事。 游览车上全是双人座,同学们两两落座,问题是谁要坐田岛和幸的旁边呢?座位不多也不少,没有办法让我独自一个人坐。 结果最后采用抽签的方式决定座位,一个名叫加藤的男同学要坐我旁边。其他人因为没有抽到这个位子而松了一口气,但加藤却很火大。“为什么我要坐那家伙的旁边?真是倒霉透顶。” 我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坐在一旁听他这么说。大家虽然同情他,却还是窃笑不已。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加藤将一只脚伸到走道上,和坐在其他座位的人聊天。内容大半是今天真倒霉。 过一会儿,加藤开始出现了奇怪的举动。他微微抽动鼻子说:“有股怪味儿。”不久,他将脸转向我,直接皱起眉头,捏住鼻子:“搞什么,原来臭味就是从我身旁发出来的。” 听到他这么一说,立刻有几个人笑了出来。他们也跟他一样,做出在嗅味道的动作,甚至还有人说:“真的,臭死人了。” 那一阵子我确实连续几天穿着没好好洗过的制服,但是还不至于臭到要捏住鼻子。我火上心头,狠狠瞪着加藤。就算众人无视于我的存在,我也一路忍了下来,但这时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加藤反瞪我一眼。 “干嘛,你有意见吗?” 我别开视线,因为我无意吵架,加藤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车上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这次的校外教学期间没事发生,但隔天放学后,包括加藤在内的四名男同学将要回家的我团团围住,把我带进体育器材室。 “你昨天很臭屁嘛。”加藤叫嚣道。 就在我想要回嘴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架住我,我还来不及抵抗,加藤尖尖的鞋尖一脚就踹中我的胃。我发不出声,向前倾倒,又被他踹了两、三脚。 身后的人放开我,但我痛到无法站立,捧腹蹲在地上,接着又是一阵乱踢。他们除了脸以外,不断地踢着我的肚子、腰,还有屁股。大概是怕弄伤了我的脸,会惹祸上身吧。 不知道他们是踢够了,还是踢累了,终于停止了绵密的攻势。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另外一个人搭腔。我不记得详细的交谈内容,或许应该说当时的我意识模糊,完全没有力气仔细听他们谈话。 他们抬起瘫软的我,将我放在一个四方形的箱子里。就在我恍恍惚惚,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的时候,他们合上了盖子,把我关在一个黑暗狭窄的空间里。 我刚才说我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不过我记得加藤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胆敢跟父母和老师打小报告的话,我就杀了你。” 撂下这句话后,他们的声音逐渐远去。 我忍着全身的疼痛,想弄清楚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不久,我便明白自己是在体育器材室的跳箱里。因此只要推开最上面的一层,我应该就出得去了。然而,盖子却异常沉重,无法轻易抬起。我不知道和盖子奋战了多久,最后逃出去时,我已筋疲力尽,倒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后来我才发现,原来跳箱的上面还盖着体操用的垫子。 我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回家。擦肩而过的路人看着全身被体育器材室的灰尘弄得灰头土脸的我,面露恶心的模样。 当时,我和父亲还是赁屋而居。透天厝不过是虚有其名,除了狭窄的厨房之外,就只有两间脏兮兮的和室。 回到家中,我看到父亲开着电视,人在睡觉打鼾。餐桌上留有许多日本酒的空瓶子,一旁摆着一本笔记本。我好几次看过父亲将经营公寓相关细节清楚地写在上头。 然而明明有了土地,最重要的公寓却迟迟不见开工。详细情形我是不知道,不过如今回想起来,应该是因为资金不足吧。虽然可以将土地抵押给银行借钱,而且父亲应该也打算那么做,但是这么一来,房租收入必须得足以支付预估的还款金额。就算所有的房间都出租了,房租至少该收多少呢?若从地点等条件考量,恐怕必须兴建相当高级的建筑物才合算。相对地,如此一来就需要更多的资金,增加借款金额,而还款金额也就随之增加。原来父亲每天晚上就是在这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兜圈子。他用酒灌醉自己,显然是在逃避现实。 餐桌上摆着几盘附近熟食店里买来的菜肴,都冷掉了。平常的话,我总是将那当做晚餐,可是那天我实在没有胃口。我到隔壁房间换衣服,脱下衣服一看,全身上下都是淤青,肿胀发热,不过倒是没有出血。 我想,今天没办法去澡堂洗澡了。 在那之后,霸凌行为仍然持续着。全班除了无视于我的存在,更是经常突如其来地遭到暴力相向。欺侮我的主要是加藤那帮人,有时候也会有别人加入,甚至对我而言,那些看到我被欺负而感到高兴的人都算是帮凶。即使是佯装没看到的旁观者也是一丘之貉。 但是为什么明知会被霸凌,还是每天乖乖地到学校去呢?关于这点,我找不出明确的理由。就像霸凌我的人没有理由一样。我深以为只要没有生病就得去上学。我只能说,这是让我去上学的唯一理由。要是“拒绝上学”这个说法早点广为流传的话,说不定我就会选择这个方法了。 如今只有一件事情支撑着我,让我得以忍受苦痛。我一面受人霸凌,一面这么想着。 随你们爱怎样就怎样!总有一天,我会杀掉你们…… 大概从在这个时候起,我开始具体思考如何杀人。我每天都在想像杀人这件事;这不单单只是个幻想,我的手中握有杀死他们的方法。我就将它藏在家中书桌的抽屉里。 昇贡的瓶子。 书上说,昇贡正式的化学学名叫做二氯化汞,是一种无色的结晶,在医学上用来当做消毒剂、防腐剂等药品,毒性猛烈,0.2到0.4克即足以致死。 从父亲的诊所里偷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决定如何使用。对毒药感兴趣的我,一看到瓶上的标签,就知道那是宝物,因而偷偷地放进口袋里。 从以前开始,我就渴望使用这个毒药。我常在想,总有一天我要让某个人吃下它。如果哪天出现了一个我想杀害的人,我一定会用这杀死他。 于是每天晚上我的脑袋都在幻想,如果让班上同学吃下昇贡的话,不知道会怎样。不过,我不想马上对加藤那群爱霸凌他人的团体下手。因为他们一死,恐怕警方就会出面调查,说不定还会经由解剖,发现有人对他们使用昇贡。如此一来,我一定会被怀疑。大家都知道我有杀人的动机,警方只要一调查,就会知道我能拿到昇贡。 要杀害加藤那群人,我完全不会感到良心不安。不过,除非他们把我逼到不惜同归于尽的地步,我才会实行这个计划。当时,我还没有那么绝望。 话虽如此,我却没有打消杀人的念头。我反而想要证明自己真的能够杀人。再说,我也想要确认看看昇贡的效果如何。 这个时候,我脑中浮现的人影是仓持修。 我想,我是有理由恨仓持的。 他不但骗我,还把我带到五子棋那个耍老千的男人那里去。因为他的关系,我花光了零用钱,还落得从祖母的尸体身上偷钱包的下场。 撇开这件事不谈,还有之前的诅咒信。 将我的名字写在诅咒对象的名单上的,一定就是仓持。把田岛和幸写成田岛和辛,除了他还有谁会犯这种错?因为他的缘故,我收到了二十三个人寄来的“杀”字明信片。 我真的曾经一度认为,那个诅咒已经成真。自从接到写有“杀”字的明信片以来,我三番两次遭遇不幸。我不知道诅咒的效果如何,但仓持修希望我遭遇不幸却是事实。一想到这里,憎恶之情立即涌上心头。亏我还曾经相信他是我的少数朋友之一,这个想法更令我懊悔不已。 我心想,这样不足以构成杀人动机吗? 世界上,有千百种杀人凶手。为了区区数千元而一时冲动杀人也时有所闻。不过,我对于那样的杀人动机并不感兴趣。我憧憬的杀人魔形象是具有确切的杀人动机,心中长期怀有杀人的念头,并且冷静地付诸实行。就像从前在书上看过的布兰比利耶公爵夫人的犯罪案例一样。 杀人这个行为很诱惑我,但不能没有杀人动机。我的想法是,若是没有杀人动机,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杀人。 有人诅咒我、期待我遭遇不幸,这些足以作为杀人动机吗?我总觉得,这可以成为憎恨他们的理由,却还不至于让我想要杀掉他们。我对自己憎恶他人的情绪无法膨胀感到焦躁,也觉得自己是个非常软弱的人。 然而讽刺的是,消除我心中软弱的也是加藤他们。当时,体育课因为下雨改成自习。当我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推理小说的时候,他们凑了过来。 “唷,这家伙在看这种书。”其中一人抢走我的书。 “自习的时候可以看什么小说吗?”加藤马上接着说。 你们自己还不是到处乱晃,凭什么讲我。这句话我当然说不出口。我将两手放在桌子上,歪着头看地上。 “这是什么书?外国小说耶,跩的哩。” “喂,拿过来我瞧瞧。”加藤从同伙手中接过书本,开始出声念了起来。每当他遇到困难的汉字就会卡主,念得七零八落。念完两、三行后,他说:“哼,这什么玩意儿。写什么让人看得莫名其妙。” “侦探小说吧?会不会出现鲁邦和福尔摩斯啊?” “不会出现那种东西啦。不过应该会写犯人怎么犯罪什么有的没的吧。这书是在找犯人的吗?” “大概是吧。侦探到最后会找出犯人。” “真了不起呢。”加藤回话的口气令人讨厌。他打开书本最后面的地方。 “喂,田岛,你猜猜看犯人是谁!如果猜对的话,我就把书还给你。” 我默不作声。要猜什么呢,那本书我才刚开始看,连有哪些角色都还不知道。 “什么嘛,答不出来啊。那就当做家庭作业吧。”加藤话一说完,从我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钢笔。那支笔是木原雅辉送我的,我顿时慌了手脚。 加藤开始用钢笔在文库本的最后一页上乱画。他的举止很粗鲁,笔尖好像都快被他弄坏了。 “还来!”我扯开嗓子大吼。 一向逆来顺受的人居然出声反抗,加藤一脸自尊心受伤的表情。 “干什么,你有意见吗?”他将文库本摔在地上。对我而言,书怎么样都无所谓,重要的是钢笔。 “还来!”我试着从他手中夺回钢笔。 但加藤可没那么容易放手。在我们抢夺的时候钢笔的墨水喷了出来,弄脏了加藤的制服袖子。 “啊,你这家伙!”他的脸整个扭曲了。他抓住我的制服领口。“你搞什么鬼!混账东西!” 我才正想回嘴,就被推倒在地上。我想要起身,却被加藤的同伙们压住动弹不得。 “把他的裤子连同内裤扒下来!” 两、三个人遵照加藤的指示,将手往我的下半身伸过来。我双脚乱踢抵抗,却只是白费力气。他们解开我的腰带,脱下了我的裤子和内裤,露出小不拉几、缩成一团的小鸟。女同学别过脸去;男同学则大半都在笑。 加藤在我的脚边蹲下,开始分解木原送我的钢笔。他打开墨水匣的部分,两手牢牢握着两端。想也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双手一用力,钢笔“啪嚓”一声折断,黑色的墨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我的下体,将缩成一团的小鸟弄得黑不隆咚的。看到的同学们哄堂大笑。 “去拿板擦过来!”加藤下令。有人快手快脚地去拿来递给他。 加藤用板擦往我的下体拍了好几下。原本乌漆抹黑的小鸟这下变成了雪白一片。看到的人无不捧腹大笑,甚至还有人笑出了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大叫:“老师来了!” 加藤他们动作迅速地将我的裤子和内裤拉上,手脚利落地为我系上腰带,就这么将我丢在地上,各自回座。 当秃头的体育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我还站不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体育老师看着我说。从体育课上课时的情形看来,那个老师应该也已察觉到我遭同学霸凌,但他和许多老师一样,没有为我做什么。 我默默地摇摇头,慢慢地回到座位上。我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讪笑。要是我向老师告状,加藤他们一定会在事后围殴我。 我在心中暗自决定——我要杀了你们,总有一天我要杀掉你们这帮人! 我纯粹想要获得力量。我想要确信,自己是一个有心就能杀人的人。我再次阅读布兰比利耶公爵夫人的犯罪情节,得到了一个启示。她连察觉到她弑父的兄长也一并杀害。实际上,他曾以人体进行杀人实验。换句话说,也就是杀人预演。 这个时候,我又开始思考仓持修这个人。 我当时并没有非杀仓持修不可的动机。不过,我想要事先预演一遍,为实现更大的野心做准备。所谓更大的野心指的自然是杀掉全班同学。我想,只要透过杀人预演,肯定自己的能力,就能拾回因为被同学霸凌而失去的事物。 从那天起,我开始思考杀害仓持修的方法。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拟定杀人计划,而且并不只是单纯的幻想。 我决定使用昇贡作为杀人凶器。但是要怎么让仓持吃下去呢?我最先想到的是混在食物里送给他吃。不过,稍加思考过后,我发现这个做法并不可行。如果食物来路不明,手下的人应该会提高警觉。我也可以假借仓持好友的名义将食物送给他,可是无功不受禄,一般人在吃之前说不定会先打电话确认。当然,如果以我的名义送的话,自然又另当别论了。 然而,就算仓持不起疑,我也不确定这么做是不是能够只杀掉他一个人。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误杀其他人。这有违我的本意。毕竟,我只想解决掉我看上的猎物。 东想西想之后,我下了一个结论,看来还是得由我亲手将掺进毒药的食物交给他。这样一来,就能设法让仓持独自吃下。 不过,我必须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和仓持见过面。只要做到这一点,警察怀疑我的可能性就不高了。自从小学毕业以来,我和仓持走得并不近,转学后更是一次也没联络过。警察应该也料想不到,转学到其他国中的学生竟然会特意拟定复仇计划,回到原来的学校行凶。 我思忖,什么食物适合掺进昇贡呢?书上说,昇贡只能稍微溶于水,却能够溶于酒精和丙酮。换句话说,果汁之类的软性饮料不能用。 我的思绪回到和仓持一同度过的小学时光。我们经常两个人一起去电玩中心玩打弹珠台。 我想起了他常常一边咬着鲷鱼烧,一边打弹珠。 * * * 文库本书籍一九二七年于日本推出,为携带方便小开本、廉价的单行本,至今仍深受日本读者喜爱。 08 要毒死仓持修,必须先完成下列条件。 首先,必须两人独处。不但不能让第三者看见我和他在一起,也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和他见过面。 其次,不能让仓持起疑心。这个计划要让他毫不猜疑地吃下我送的鲷鱼烧才能成功。 问题是他吃下去之后该怎么办呢?假设我成功地毒死仓持,可以放任他的尸体不管吗?但话说回来,要搬运他的尸体是不可能的。如此一来,犯罪之后就必须迅速逃离现场,不被任何人发现。当然,也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成为警方侦查线索的物证。至于鲷鱼烧要在哪儿买,也必须经过审慎的考虑。万一店员记得我的长相的话,一切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衡量以上的情况,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认为事情顺利地进行。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打算放弃。实行下毒杀人计划的决心,可说是我当时唯一的精神支柱。 考虑到最后,我想先调查仓持的日常生活作息。如果知道他每天的作息,说不定就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隔天放学后,我急忙赶到车站搭电车。不用说,目的地当然是从前住的城镇。 仓持家在商店街上经营豆腐店,对面有一家书店,距离豆腐店约二十公尺。我决定在那家书店一面站着看书,一面观察仓持家的情形。快到吃晚饭的时间,商店街上人来人往,我一直在书店门口看书也不会显得形迹可疑。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国中、小学生站着看漫画杂志。 仓持的父母在家里应付客人。五点过后,店里排着许多提着菜篮的家庭主妇。我想起了仓持从前曾说:“一块豆腐才几十元,这种买卖要做到哪一年啊。” 六点过后,仓持从店里出来。他跨上放在店门口的旧脚踏车,不知道要去哪。他骑车经过我所在的书店前面,好像并没有发现我。我很想知道他要去哪呢?我想跟踪他,但对方骑脚踏车,要追上他是不可能的。 隔天我照样去监视他。那天下着雨,当我撑伞到那家书店前世,只见老板为了避免书淋湿,将店门口的书全收进了店里。要是进了店里,就不能监视仓持家了。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好转移阵地至稍远的一家旧模型店。小学时,我曾在那家模型店买过雷鸟神机队的模型。 那天大概是因为下雨的关系,路上行人小猫两三只,豆腐似乎也卖得不好。等着等着,仓持又出来了。他比昨天还早出门,不过毕竟没有骑车,撑着雨伞走起路来。我眼看机不可失,随即离开模型店展开跟踪,有种在当刑警或侦探的感觉。仓持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独自走在雨中。他可能在赶时间,感觉脚步稍快。 过不久,我们来到了河畔的住宅区。这个地方我有印象。从前仓持曾带我到这里赌五子棋。他在那间只能称之为木板房的屋子前停下脚步,撑着伞左右张望四周的情况。我马上用伞遮住脸,躲在一旁的角落。 我收起雨伞,从建筑物的内侧探出头来,看到仓持蹲在那间屋子前面。那里摆了好几个盆栽,他好像在搬动其中一个。他站起身来,摸了摸破旧大门的把手一带。我知道他在开锁。门一打开,他便迅速进屋。 我在那里待了十分钟以上,但仓持却没有出来的迹象。我不清楚他在里面做什么。 这是一个大收获。我确信,他昨天一定也是来这里。而且他自己开锁即意味着屋里没有其他人在。 隔天是晴天。我放学后先回家里一趟,换过衣服再出门。我搭上电车,在同一个车站下车,不过我没有前往商店街,而是直接往那间在河旁边的屋子走去。抵达的时间刚好是六点左右。 我躲在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后面,不久仓持便骑着脚踏车出现了。他和前一天一样,先察看四周,从盆栽下面取出钥匙,然后开门进入屋子。我确定他进屋之后,就离开了那里。当时,我已在脑中慢慢勾勒杀人计划了。 要在哪里买鲷鱼烧是一个大问题。我四处观察了好几家店,选择了客人最多的一家。我在那里买了两个鲷鱼烧,走进附近的公园,坐在板凳上,确定没人之后拿出一个鲷鱼烧。 首先,我小心不留下指印地将鱼头部分的皮稍微弄破,露出里头的馅来。接着,我伸手进口袋里,拿出一包有昇贡的小纸包。我摊开纸包,谨慎地将它洒在馅上。就我所知,仓持在吃鲷鱼烧的时候,会从鱼头吃起。如果他的习惯没变的话,第一口应该就会把我掺进去的昇贡全吃下肚。然后,我从口袋里取出另一样秘密武器——前一天晚上我用太白粉做成的淀粉糊。我先前在想,该如何将鲷鱼烧一度弄破的皮修复原状呢?结果想到了这个好方法。没想到小学上的实验课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 为了避免和空气接触,我将淀粉糊装在塑胶袋里。我用手指沾起淀粉糊,再将鲷鱼烧的皮粘起来。成果比想象中的还要完美。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应该不会发现这个鲷鱼烧曾经有人动过什么手脚。 最后,我用指尖捏掉另一个鲷鱼烧的尾巴,然后将两个鲷鱼烧一同放回袋子里。不用说,捏掉尾巴自然是为了做记号。一切大功告成之后,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前往车站。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并不想杀仓持,而是沉醉在想要下毒杀人的计划之中。正因为自己乐在其中,所以才能准备周全,一直不死心地监视仓持。 我在六点前抵达那间屋子。我知道仓持会从哪个方向来,所以决定埋伏在稍远的地方。 约莫过了十分钟,仓持来了。他将脚踏车放在屋子前面,从盆栽底下拿出钥匙。一如往常的动作程序。等他进到屋子之后,我便展开行动。 四周无人,这很重要。要是被人瞧见我进入屋子,计划就必须终止。 我站在门前,做了两次深呼吸之后敲门。那间屋子没有对讲机或门铃这种方便的东西,为了控制敲门的声音大小花了我不少精神。要是太小声,怕屋子里的仓持会听不到;要是太大声,又怕被附近的人听见。在仓持应门之前,我整颗心都悬在半空中。 过了一会儿,屋里好像有反应了。仓持应道:“来了。”大门缓缓开启。 他见到来的人是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眼睛眨了好几下后才开口说:“咦?怎么会是你?” “嗨,”我试着发出开朗的声音。“好久不见。”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他还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 “我来到这附近的时候,看到了你。本来想叫你的,结果你就进了这间屋子。” “是哦。”他似乎接受了我的说辞,一副“天底下居然有那么巧的事啊”的表情。“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我去朋友家,回家的路上到处闲晃。” “这样啊。” “倒是你,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啊?我在打工。”他贼贼一笑,总算露出他应有的表情。 “打工?” “进来再说。” 屋子里和以前来的时候没有什么改变。不同的是,之前用来下五子棋的桌椅不见了。至于贴在墙上的那张写着游戏规则的纸仍旧在那儿。 屋子里只有一间狭窄的和室和厨房。榻榻米变成了焦褐色,到处都起了毛絮,而厨房则是漆黑脏污。和室里放了一张矮餐桌,上面放着许多由瓦楞纸裁成的细长纸条。矮餐桌旁有一个瓦楞纸箱,里面装着用瓦楞纸做成的套子,约指尖大小。 “你在做什么?” “就说了我在打工嘛。”他在矮餐桌前盘腿坐下。 “给你看样好东西吧。” “嗯。” 仓持从口袋拿出一块紫色的薄布。他用双手拿着那块布,像个魔术师似地,让我看看布的两面。 “好,我没动手脚,这块布也没有机关。”说完后,他左手握拳,将布一点一点地塞进左手中。完全塞进手里之后,他在我面前摊开左后,那块布竟然不见了。 “咦?” 我觉得不可思议,但我马上发现了仓持左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皮肤色的套子。 “什么嘛,那是骗三岁小孩的把戏。”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刚才还不是被我骗了。” 仓持拿下大拇指上的套子,放在矮餐桌上。套子里装着刚才的那块布。 我将它拿在手上,很没质感。 “你在做这种东西啊?” “将瓦楞纸裁成这般大小,以浆糊黏合,等干了之后再放入箱子。这样一个赚五元,真不是人干的。”他虽然耸肩表示无奈,但手还是拿起了剪刀,剪起了瓦楞纸,仿佛分秒必争。 “你每天都做吗?” “是啊。我今天打算做一百个。但也不过五百元。”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呢?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 “住在隔壁的婆婆死了。这份工作本来是那位婆婆在做的家庭代工。岸伯伯接下这份工作之后,却都没有在做,只好由我接手。” “岸伯伯?” “你知道吧?你不是跟他下过五子棋吗?” “噢,就是那个人啊……” 我的眼底浮现肮脏的日式短外套和工作裤。那个人好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卖艺的要是没了道具就嚷个不停,岸伯伯是因为邻居的交情才帮忙做的,但他原本就不喜欢干细活儿,所以我就把它当做打工在做了。你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做?你做多少我会把钱分你唷。” “不,你做就好。” “这样啊。” 仓持在说话的同时,手也没闲下来。眼看着瓦楞纸做的套子一个个增加,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大概之前已经做了不少吧。 “你跟岸伯伯挺熟的哦?”我试探性地问。 “嗯,算是吧。他教了我很多有趣的事。从他身上可以学到比学校老师教的还要受用的东西。”他抬起头来,又一个奸笑。 “那个人的五子棋很强哦?” “是啊。不过他已经不行了。他的本领已经被人看尽了。有一次来了一个像是学生的客人,连赢了他三局。那个客人好像之前从没见过。事隔一天,又来了别的客人,也是连赢他三局,然后走人。这下岸伯伯才知道大事不妙,他被其他玩赌博游戏的人盯上了。对方彻底分析过岸伯伯的棋路,岸伯伯不管下几局都不会有胜算。他担心日后对方会上门要求赌大的,所以就收手不干了。” “有那样的人啊?” “好像有。赌象棋、赌撞球、赌麻将,听说赌什么的人都有。”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情,因而只能点头。 “当初,”我说,“你就是认为我赢不了,才带我来的对吗?” 我原以为仓持会有些动摇,岂止他那裁瓦楞纸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他灵巧地上完浆糊后,泰然地应了句:“对啊。” “那个时候都没客人,岸伯伯很头疼,所以我就带了几个人过来。” “也就是说,你跟岸伯伯是一伙的啰?故意一会儿赢、一会儿输,让客人抱持希望。” “你对这件事情怀恨在心吗?”仓持停下手边的工作,抬头看我。 “老实说,我有一点生气。” “不过,比赛是真的唷。你要是真有实力的话,就能像那些玩赌博游戏的人一样,连赢三局带着奖金回家了。” 被他这么一抢白,我无话可说。话虽如此,我还是不能接受。 “我在五子棋上可是花了不少钱唷。” “好像吧。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那么着迷,所以那时候有点担心。这句话可不是说来骗你的唷。” “好,又做好一个了。”他说。他又做完了一个套子。 “岸伯伯去哪了?” “大概在哪个道路施工的路段帮忙吧。工作完之后,他会去路边摊喝酒,晚上大部分都不在家。” “你有跟父母说你来这里吗?” “没说啊。我跟他们说我在朋友家玩。反正我家的小孩都是放牛吃草。” 也就是说,就算他死在这里,在岸伯伯回来之前,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我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粗心到处乱摸,以免留下指纹。 我将纸袋放在矮餐桌上,说道:“你要不要吃这个?” “那是什么?” “鲷鱼烧。” 仓持停下了手边的工作。他的眼神像小学的时候一样,熠熠生辉。 “这样好吗?” “我买了两个,我们一人吃一个吧。” “谢啦。我刚好肚子饿。”仓持露出笑容。 我从袋子里拿出有尾巴的鲷鱼烧递给他。我的心跳加速,感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那放那边吧。我做完这个再吃。”仓持说。 我将纸袋的一边稍微撕开,放在矮餐桌上,然后再将鲷鱼烧放在上面。用淀粉糊修补过的痕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我不是因为你买鲷鱼烧来才这么说的,但我或许该为另一件事向你道歉。” “另一件事?” “就诅咒信那件事啊。你记得吧?” 我发出“啊”地一声。 仓持一脸尴尬,用手帕擦手。“你收到过写有‘杀’字的明信片吧?” 我点头。我的心脏开始怦怦乱跳,不过和刚才心跳加快的理由不同。 “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诅咒信上头了。” 我一听瞪大了眼睛。他慌张地说:“我不是因为恨你才那么做的。我当时想,那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所以才会半开玩笑地把你的名字写了上去。” “就算是半开玩笑也不能那么做吧?”我咽下一口口水,然后继续说:“被写名字的人可不愿意呀。” “大概吧。所以我才要向你道歉。” “你知道你那么做,让我的心情有多不痛快吗?”我的声音里透着怒火。 “哎哟,别那么生气嘛。我之所以那么做,一半是开玩笑,一半则是为了实验。” “实验?” “我想确定一下,收到那种信之后,大约有多少人会掺一脚。结果是二十三人,对吧?如果所有人都参加的话,就是两百四十三人,所以有回应的大约是十分之一的比例。” 我很惊讶他竟然知道二十三这个数字。不过,我马上就明白了他的诡计。 “你想要知道结果,所以才会告诉我把数字刻在鸟居上就能得救吗……?” “是啊。鸟居上漂亮地刻着二十三。”我对他那副爽朗的表情感到憎恶。 我当时是用多么悲惨的心情刻下那个数字的,而且手指还被雕刻刀割伤。 “你为什么想知道那个数字?” “嗯,重点就在这儿了。我说,你收到了二十三张明信片,所以才会变得那么不吉利。假设是更好康的事,像是请对方寄一千元纸钞给写在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会有人把钱寄给陌生人。” “那很难说唷。因为我会把信的内容写成这样——钱寄出去之后,请将你的地址姓名写在名单的最后面。如此一来,过几天就会有两百四十三个人寄千元纸钞给你。” “耶……?”我看着仓持的脸。他奸诈地笑。 “如何?有趣吧?” 我不发一语地缩起下颚。这件事的确有意思。我看到诅咒信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那种事。 “不过,会不会有人不寄钱,只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名单上呢?” “问题就在这里。我现在还在想方法,如何防止这种侵占他人钱财的行为。” “你说你在想……难道你真的打算要做吗?” “总有一天,”仓持歪着嘴角笑了。“你看看我做得这么努力,一个也不过五元。接下来的时代要赚钱靠得可不是手脚了,而是这里。”仓持指着自己的脑袋。 “所以呢……”他继续说道。“我才会做那种实验,利用你真的很对不起。不过,请你谅解。我还是有替你着想的,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你的名字写错了,对吧?田岛和幸的‘幸’字应该被写成了‘辛’字。要是写正确的名字,我也会过意不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所以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他低下头。 “事情过去就算了。”我说。 “是嘛。那么,这个我可以吃吗?”仓持伸手要拿鲷鱼烧。 “啊,等一下。”我比他抢先一步拿起鲷鱼烧。“这个沾到头发了。我这个给你。”说完,我将袋子里那个没有尾巴的鲷鱼烧递给他。 “我无所谓呀。” “不行,这一个我吃。”我将下毒的鲷鱼烧放进袋子。 “你不吃吗?” “嗯。我现在不太想吃。” “是哦。那么,我就不客气了。”仓持和以前一样,一口咬下鲷鱼烧的鱼头,吞咽下肚后脸上露出笑容。“冷了,不过很好吃。” “是吗。”我点头。 “我说田岛,新学校怎么样?好玩吗?” “该怎么说呢。”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很僵。 听到我这么说,仓持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似地说:“不管到哪里去,都会有讨厌的人。重要的是要让对方怕你。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行,只要让对方怕你就好了。岸伯伯说过,人类终归会采取行动,逃离他所害怕的事物。” “嗯。”我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句。仓持吃鲷鱼烧吃得津津有味。 我之所以我让仓持吃有毒的鲷鱼烧,倒不是因为他为诅咒信的事向我道歉,正确说来应该是他独特的说话方式让我感到困惑,进而失去了杀害他的念头。我后来再仔细地思考一番,发现他的道歉中有可疑之处。他说,他是故意将田岛和幸错写成田岛和辛,那么我很想问他,我转学前他在纪念册上写错的名字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两边都写错了。 他说不定早已下意识地察觉到,我发现了是谁将我的名字写在诅咒信上。大概是我提到五子棋诈术时,让他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和那个叫岸伯伯的男人是同伙,因而认为趁这个机会跟我摊出另一件事情才是上策也说不定。 我和仓持告别之后不久就想到了这些,但我已无意再次尝试杀害他了。说穿了,我觉得很扫兴。 出了车站,在回家的途中,反方向走来几个年轻人。一开始因为天黑,看不清楚他们的长相,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 “哦,黑鸟鸟在散步耶。”加藤脸上浮现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我无视他的存在,想要就此擦身而过。但他们闲得很,并不打算默不作声地放我一马。“喂,等等。”有人抓住我的手臂。 “我们经过的时候,你要在一旁等候!”加藤说。 “跪下道歉!”另一个人说。 我瞪着加藤的脸。这个举止好像伤了他的自尊心,他的脸色又变了,双手抓住我的领口说:“你那是什么表情!”然后把我举了起来。即使如此,我仍旧瞪着他。 “你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有人从我手中抢走纸袋,瞧瞧袋里,笑着说:“什么嘛,原来是鲷鱼烧啊。” “拿来!”加藤将那个鲷鱼烧拿在手上,脸上挤出一抹轻蔑的笑。“吃这么寒酸的东西。”说完,他打算一口咬下去。 “里面下了毒哦。”我说。 加藤张大嘴巴,停止动作。接着又伸手来抓我的衣领。 “别撒那种无聊的慌了。” “如果你觉得我在撒谎的话,尽管吃好了。你会死哦。” 加藤用憎恶的眼神看着我。其他人呲牙咧嘴地笑。 “我掺了昇贡。” “ㄕㄥㄍㄨㄥˇ?” “又叫二氯化贡,吃下0.2到0.4克就足以致死。我在鱼头的部分掺了一大堆。” “少胡说八道了!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东西?” “为了……”我的目光扫过加藤和其他人的脸。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心一横,“为了杀死你们!” “什么!”加藤手臂使力,将我整个人压在墙壁上。 “他骗人的啦,加藤。”有人说。 “我知道,这一定是骗人的。好家伙,你以为这么说我们就会怕了吗?”他将眼珠子瞪得老大。 “所以我叫你吃啊。吃了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人。你会死哦。” 加藤轮流看着鲷鱼烧和我的脸,脸上浮现迷惘的神色。 “你身上干嘛带着喂毒的鲷鱼烧?” “你要问几遍?”我摇摇头。“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为了给你们吃的吗?” “听你在胡扯!” “加藤,就算他胡扯好了。那么,你喂那边的野狗野猫看看啊。如果它们吃了没事,就证明这家伙在撒谎。” 加藤一脸觉得同伴的提案有道理的表情,将手从我的领口放开。 “好,那么接下来就做动物实验。反正一定不会有事的。喂,田岛,你明天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可别落跑!” “你们才别落跑!” 听我这么一说,加藤的脸扭曲得更严重了。下一秒钟,随着冲击的力道,我的眼前金星乱冒。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马路上,脸颊上留着吃过拳头火辣辣的感觉。我抹了抹嘴巴,手背上沾着鲜血。 “那种毒药我还有。我还能把它掺进你们的便当里!” 加藤咂嘴,往我呸了地吐了一口口水,命中我的运动鞋。 “大伙儿找只狗或猫。”他们迈开步伐。我还听到了“明天杀了你”的声音。 隔天上学时,我包了好几包昇贡,放在制服口袋里。我打算万一如果他们的动物实验失败,就拿出来让他们瞧瞧。 不过,我是多此一举。 当我出现在教室的时候,加藤他们并没靠过来,只是用愤恨的眼神看着我。不过,当我一瞪回去,他们随即别开了视线。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行,只要让对方怕你就好了——我想起了仓持说过的话。接着我在想,被用来做实验的是狗,还是猫呢? * * * 日本书店门口常会摆陈列书籍的推车。 09 我的国中生活过得水深火热,不过三年级那一年却转眼即逝。暑假一过就得开始考虑将来的路要怎么走,但是我对未来却没有任何理想与目标。从前,我曾隐约想过,自己大概会继承父亲的诊所,成为一名牙医,但如今诊所已经关门了。再说,要当牙医就得进入学费高昂的医学大学就读,但是我家应该没有那么多钱。或许进国立医学大学也行,但我对自己的成绩有自知之明,要进国立医大无疑是痴人说梦。 于是我没有考虑太多,就决定要念高工。我并不特别喜欢理科或数学,反正心想既然念不成大学,不如选择毕业后容易找工作的工科念念也好。 我念的那间高工,一入学就强迫学生决定主修课目。我一样没有想太多地选择了电子科。因为当时正开始流行电脑和电子等辞藻,我只不过希望自己所学能够合乎未来时代的需求。一阵子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选择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从教室的窗户能够看到正在兴建的高速公路,这所高工是我期盼已久的休息之所。班上没有人和我来自同一所国中,所以没人知道我的过去、遭遇,也没人会对那些事情感兴趣。我依旧不擅长交朋友,交到的朋友顶多就是在下课时间闲聊几句罢了。 一年级的夏天,我做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份兼差。工作的内容是在公营游泳池的贩卖部店里卖果汁和霜淇淋。学校虽然严禁学生打工,但几乎没有学生将校规放在眼里。 贩卖部的客人很多,一个人得做好几份工作,相较之下时薪则显得微薄。不过,我总是满心雀跃地去打工。理由很简单,因为可以见到江尻阳子。 那家店里除了一位中年的女店长和我之外,还有一个工读生阳子。她念的是当地的商职。 身材娇小、鹅蛋脸的她,脸上的稚气未脱,说她是国中生也不为过。每当她的脸上浮现笑容,我心中的愤怒、烦恼等负面情绪总是一扫而空。我希望看见她的笑容,所以嘴拙的我总会没话找话地向她搭话。不管是多么无趣的话题,她都会直视着我的眼睛听我说,并且最后一定会对我微笑。 “田岛真是个有趣的人,净想一些有趣的事儿。” 从头到尾,她只跟我说过一次这样的话。或许当时的我就如她所说,是一个有趣的年轻小伙子。是她,改变了我。 店长对钱管得很严,不过要是店里没客人,我们聊天她也不会讲话。而不仅如此,只要稍有空闲,我和阳子就会溜到凉爽的地方去,因此我们经常有机会两个人独处。 阳子家是单亲家庭,念小学的时候,父亲因胃癌去世。从那时起,就全靠母亲帮人做和服过日子。当她一听到我也是和父亲相依为命时,仿佛遇上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事般眼睛眨呀眨地说:“是哦,真巧耶。” “不过,阳子真开朗,总是笑眯眯的。我觉得你真了不起。不像我,常被人说个性阴沉。” “我妈跟我说过:‘你呀,没有什么优点,所以至少要笑口常开唷。’再加上我天生就开朗,毕竟我的名字里有个太阳的阳嘛。”她说完后,又微笑地补上一句:“你也很开朗呀。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当时她的声音和笑容不知几度出现在我的脑中。我想,大概到我死都不会忘记吧。她是我一生中遇见过的美好事物之一。 那份工作还有几个附带的好处。那就是中午可以任意吃店里卖的东西,霜淇淋更是爱吃多少就吃多少。这的确很令人高兴,不过最让人期待的莫过于可以到游泳池游泳。贩卖部下午五点关门,工作结束后到六点游泳池关门前,可以尽情地游泳。 我和阳子几乎每天工作结束之后都会一起去游泳。我们比赛谁游得快、相互追逐,在水中嬉戏,就像小学生一样嬉笑玩耍。她穿的是学校规定的蓝白条纹连身泳装,那身古铜色的肌肤总让我看得目眩神迷。 我想,我是真的恋爱了。真希望这份幸福能够持续到永远。 时序进入八月后,不速之客来访。 那天大概是阴天的关系,店里的客人比平常少。我很高兴能有多点时间和阳子说话。 当工作告一段落,我心头小鹿乱撞地想“又可以和她说话”的时候,事情就发生了。 “一支霜淇淋。” 当时我背对着柜台,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即使天气热到人不动也汗如雨下,听到那声音的刹那,我全身上下的汗毛还是竖立了起来。 我一转身,就看到了仓持修那贼贼的笑容。看来他已经察觉到店员就是我了。 “仓持……” “嗨,你气色挺好的嘛。” 仓持比国中的时候看起来更像大人了。他的身材抽高,一身游泳装扮,修长的身上有着恰到好处的肌肉。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发问,他滑稽地张大嘴巴。“我才想问你哩。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卖霜淇淋?” “打工啊。” “这我知道。我要问的是,为什么你在做这种投资报酬率低的工作?” “没有你说的那么糟啦。” “是吗?看起来好不到哪去。”他很快地环顾店内一周。“不过话说回来,我在等你的霜淇淋。” “啊,抱歉。” 当时阳子离开去上厕所了。我一边将霜淇淋装进蛋卷饼干上,一边心里想,她最好暂时别回来。我下意识地不想让她和仓持见面。事后回想,那可说是一种惊人的直觉。 然而,仓持接过霜淇淋,付完钱之后,却不肯马上离去。他一边吃霜淇淋,一边和我东扯西扯。我敷衍地回应他,心想:“下一位客人怎么不快点来。”但偏偏这时候就是没人来。店长依旧不知道跑到哪里纳凉去了。 自从那次鲷鱼烧事件以来,我就没再和仓持见过面,所以不知道他进了哪间学校。他一只手拿着霜淇淋,臭屁地说他进了一般高中,在学校还参加了英语会话社和网球社。 “英语会话社还好,网球社不是很花钱吗?” “还好啦。我用学长送的旧网球拍,学校不用场地费,请教练也不用花钱,真是赚到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训练很严格,不过忍耐一年就好了。反正学长没在看的时候还可以摸鱼。再说,我又不想要变成正式的网球选手。” 原来还有这种思考方式啊。我感觉又被他上了一课。我就是讨厌严格训练和花钱,才没参加社团的。 这个时候,阳子回来了。她应该是看到了我们的样子,于是问我:“你的朋友吗?” “小学同学。”我回答。 “是哦。”阳子对仓持微微一笑。“你好。” “你好。”仓持也以笑容回应。“你也是高中生?” “嗯。”她点头应了一声。 “我叫阿修,仓持修,你呢?” “我姓江尻。” “江尻小姐,你叫什么名字?感觉好像会叫美代子。” 他的玩笑话让阳子笑得更阳光了。她的表情让我感到紧张。 她回答自己叫做阳子。仓持又接着问她名字怎么写。对于不认识的人,当时的他早已练就不让对话中断的交际本领,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 “这里的工作到几点?”仓持问我。 我不想回答,因为我猜想得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就在我犹豫不说的时候,阳子从一旁回答:“到五点半。” “那么,还有三十分嘛。这样的话,我等会儿去换个衣服,然后五点左右再来,看回家路上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去咖啡店坐坐?” “这个嘛,可是……”我看着阳子,内心祈祷她会拒绝。 但我当时的祈祷也没如愿。 “我可以呀。”她说。这么一来,我就非去不可了。 “我也可以。不过,仓持你没有带朋友一起来吗?” “没有。我一个人来的。那就五点见。”仓持举起一只手,人总算是走了。 “他很风趣耶。”目送他离去后,阳子说。她对仓持的亲切令我很在意。 “那家伙从以前就很会讲话。” “他说一个人来,我想他一定很喜欢游泳。” “是吗……”我歪着头回溯小时候的记忆,印象中他并没有特别喜欢游泳。 “今天不能游泳了耶。”我试探性地说。我想要强调快乐的时光被不速之客打扰的心情。 “那就请他等一下再换泳衣,三个人一起游到六点再去咖啡店也行呀。” “不,算了。那家伙说不定已经去更衣室了。”我说。我可不想让仓持看到阳子穿泳装的模样。 仓持五点准时来报到。他身穿方格花纹衬衫,配一条白裤子。两者看起来都是高档货。 他带我们到最近的闹区,直接走进一家咖啡店,感觉他对这里很熟。 仓持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我也跟着他点一样的,但我完全不知道美式咖啡是怎样的饮料。我既不知道它和普通咖啡哪里不同,也没喝过真正的咖啡。阳子点了一杯牛奶苏打。 我们坐在咖啡店里,由仓持主导话题。他变得比国中的时候更会讲话了。举凡最近看过的电影、艺人的八卦、流行事物、音乐等,仿佛有源源不绝的话题可讲。而我,只能出声附和,对他说的内容时而感到佩服,时而感到惊讶,间或喝着不知道哪里好喝的淡咖啡。 阳子变得异常多话。我不但第一次听到她是滚石合唱团(Rolling Stones)的歌迷,而且在那之前,我压根儿不知道她和一般的少女一样,会注意流行动向。当她提到未来的事时,脸上甚至还浮现出平常不曾看见的严肃表情。 仓持不单单是口才好,似乎也很擅长让对方说出真心话。他不动声色地撒下众多诱饵,然后立即看穿对方吃下的是哪一种诱饵。看穿这一点之后,他再怂恿对方,或是装作对对方的话感兴趣的模样,有时还故意唱反调,营造出能让对方畅所欲言的气氛。在他面前,任谁都会变成说话高手,但说话的人却不知道,其实自己是在他的如来佛掌中翻滚,按照他的脚本演戏。 我们在那间咖啡店里混了两个小时,几乎都是仓持和阳子在说话,我只有在一旁听他们聊天的份。 走出咖啡店后,他说要送阳子回家。 “因为我等一下得去一个地方,刚好跟阳子同方向。”他看着手表说。 我想起他在刚才聊天的过程中,巧妙地问出了阳子家在哪里。 早知如此,要是我也说“一块儿走”的话就好了。只是我家和阳子家的方向实在差太远了,这句话根本说不出口。我期待阳子拒绝,可是她没有。我甚至觉得她对仓持的话表示欢迎。我们一起走到车站,在那里和他们两人告别。我从月台的另一边看着两人上电车,他们早已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聊得好不开心。 当我回到白鹭庄时,管理员室的灯还是暗的。我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入管理员室,没有打开灯直接走到里头,纸门的另一面共有两间房间和厨房。那里是我们父子的居住空间。 父亲日夜期盼的公寓约在一年前完成。父亲在不管成本收益是否划算、许多前提尚未明朗化的情况下,决定破土动工。但是跟银行借的钱根本不足以盖好房子,于是父亲向已断绝关系的亲戚低头,而最后愿意借钱的则是父亲最亲的堂兄。不过,那位伯伯也要父亲瞒着伯母和其他亲戚。当然,他还特别叮咛父亲,这是最后一次借钱。 感觉上,父亲想盖一栋高级公寓,但就预算来看是不可能的事。这里的交通不算方便,收不到好房租。最后,父亲决定盖一栋以单身人士和学生为出租对象的公寓。一、二楼共十六间房间;入口处隔了一间管理员室作为我们的新家。 就像先前担心的一样,经营公寓并不简单。花费比想象中的还要凶,每个月的收益不见起色。毕竟,光是没租出去的空房就有三间。还掉每个月的借款之后,剩下的钱只能勉强度三餐,因此我之所以打工,到不完全是为了见阳子。 父亲那天很晚才回家。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又喝醉了。当时,父亲经常和一个名叫前田的男人在一起。他总是拖着醉醺醺的父亲回家。前田在附近的小钢珠店工作;父亲经常去那家小钢珠店,而前田好像都会偷偷告诉父亲,今天哪一台最有可能中奖。乍看之下,他是一个亲切的人,实际上却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我并不喜欢那个中年男子。 父亲一进屋里,整个人就倒在管理员室的地上,开始鬼吼鬼叫些莫名其妙的话,嘴里还流出口水。 “你怎么醉成这样?”我对父亲说,话中隐含着对前田的抗议。反正前田一定是靠父亲的钱白吃白喝,拉着父亲一间接一间地买醉。 “哎哟,我本来说要回家了,是田岛先生要我再陪他喝一下的嘛。” 我心想这一定是骗人的,但还是歉然地说:“老是给你添麻烦,真是对不起。” “我是没关系,反正早上不用早起。不过,田岛先生是怎么了呢?整个人好像突然变得很奇怪。” “变得很奇怪?” “嗯。我们在关东煮的店喝酒时他还像平常一样好好的。可是当我们前往下一家的路上,他却突然停在路边,一直朝着完全无关的方向看。我问他怎么了,他也说没什么,但那之后就变得很奇怪。明明不太会喝,却开始大口大口地灌酒,结果回来的时候就成了这副德行。” 父亲在看什么呢?是什么会让父亲如此失控? 前田大概是怕我要他帮忙照顾父亲,逃也似地回去了。我从壁橱里拿出一条毛巾被,盖在躺在地上的父亲身上。我想都夏天了,躺在地上睡应该不会感冒吧。 隔天一早,当我醒来时,父亲已经起来了,坐在电视机前看报纸。他皱着眉头,装出一脸不高兴的表情,明显是要我别问昨晚的事。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烤土司、煎荷包蛋,解决了早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家开始有了自己要吃东西自己想办法这种不成文的规定。父亲几乎天天在外吃饭,而我则经常吃速食,有时候也会去超市买熟食回来吃。 吃完饭后,我急急忙忙出门。酒醉的父亲不重要,我比较关心的是阳子。 她比我还早上班,已经穿好围裙了。她看到我所露出的微笑表情,和昨天之前的一样。 “后来怎样?”我提心吊胆地问。 “昨天吗?” “嗯。” “没怎样啊。我们就直接回家了。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仓持很风趣耶。他知道好多事情。” “是吗?” “像他那样的人,应该从小学就很受欢迎了吧?感觉是班上带头的。” “那家伙吗?不,没那回事,他挺不起眼的。” “是哦,感觉不像耶。”阳子头微偏,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噗哧一笑。 “倒是田岛你应该很安静吧?听说你在朗读国语课本的时候,因为声音太小,老是被老师骂。” “那家伙连这也说了吗?” “有什么关系,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她说得轻松,这对我可是一个大问题。我对自己的少年时期感到自卑。如果可以,我不想让她知道当时的自己。不但如此,我也想要隐瞒祖母被毒死的谣言,更不想让她听到随着田岛家没落,我在学校惨遭同学霸凌的事。 我一边像平常一样卖霜淇淋和果汁,一边在心里祈祷仓持永远不要再来。 不知道是否因为我的祈祷如愿,一整天都没看到他现身。五点下班的时候,我心情愉快地对阳子说:“那么,我在那个游泳池畔等你。” 那里是我们在下水前集合的地方。然而,她却双手合十,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今天得早点回去。” “啊,这样啊。” “抱歉,改天吧。” “那就明天啰。啊,明天放假,那么后天……?” “好啊。再见。”她微微挥手,走出贩卖部。 我心中感到不安与落寞,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今天变得好遥远。 那一天,父亲在管理员室里。他看到我,要我晚饭叫外卖。对父亲而言,这事一件稀奇的事。因为他老是说:“反正既然都要付钱,当然是去店里吃比较省事。” 吃饭的时候,父亲和平常不大一样。他平常对我的高中生活总是不闻不问,那天却问了。话虽如此,他看起来却不像认真在听我说话。他摆出一副和儿子交谈的样子,却完全心不在焉。电视上在转播巨人战,即使父亲支持的选手被三振出局,他也没像平常一样激动地拍桌子。 我看得出来父亲很在意时间。吃完饭后,他看了好几次时钟。当指针过了十点,父亲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我出去一下,会晚点回来。你门窗锁好先睡觉。” 我默默地点头,可是父亲却连看都没看我。 都已经夏天了,父亲却穿着外套出门。我知道他刚才不但确认过钱包,出门前还整理过头发。 过去好像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形。就是上国中之前的那年,父亲迷上了一个叫做志摩子的酒家女,每天晚上外出。我能从父亲山上嗅出和当时一样的气氛。 我不安地想,他该不会又在哪个女人身上乱花钱了吧?真是如此的话,这回会是哪里的女人呢?父亲只要跟女人扯上关系,不幸就一定会降临。他和小富搞婚外情之后导致离婚,迷上志摩子之后又失去工作。我可不想再遇上灾难了。 但另一方面,我又会梦想这个世界上的某处有一个女性能够拯救我们。我想要吃热呼呼的家常菜。我需要心灵上的平静。我心想,萎靡不振的父亲如果和一位好女人再婚,说不定就能恢复昔日的可靠。 父亲接近凌晨两点的时候回来。我假装入睡,竖着耳朵听着父亲的动静。父亲一反我所料,没有喝醉,感觉好像坐在餐桌前。 父亲既没摊开报纸,也没有打开收音机。每当他酒醉入睡,就会发出如雷的鼾声,但我也没听见。 我悄悄地起身,将脸凑近纸门的缝隙,看到了父亲伛偻的背影。他的衬衫被汗水浸湿,浮现出背心内衣的形状。 餐桌上放着瓶装酒,好像是回家路上买的。 父亲喝了一口酒,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看不到他的脸,不过眼神应该是盯着某一点。 隔天游泳池放假,我整天待在家里看高中棒球赛和漫画。父亲魂不守舍地坐在管理员室里。 入夜后,父亲又开始准备外出。 “你又要出去啊?”我试探性地问。 “嗯。”父亲只是点点头。 “你去哪?” “我……有点事情。”父亲像先前一样,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出门了。 不会错!父亲一定是去找女人。 10 看夜间棒球转播的时候,我也坐立不安,频频看时钟。巨人队赢也好,输也罢,我都不在乎。 我十点离开家门,目的地是附近的小钢珠店。 小钢珠店已经关门了。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店内,前田边走边用团扇对着脸扇风。我敲敲玻璃门,引起他的注意,往我这边看过来。他一脸意外的表情,帮我打开玻璃门。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如果是要找你父亲的话,他今天没来唷。” “这我知道。我有事情想要请问前田先生。” “这可真难得哩,你居然会有事要问我。什么事你说吧。” “之前,我爸喝醉酒的时候,前田先生不是跟他在一起吗?我想请你告诉我,你们离开关东煮的店之后去了哪里?” “离开关东煮的店之后去了哪里?”前田皱起眉头。“噢,你要问我那时候的事啊。离开关东煮的店之后,我们去了一家叫‘露露’的酒店。不过,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吧?” “那家酒店在关东煮的附近吗?” “说近也近,走路的话……大概十二、三分左右吧。” “可以告诉我那家关东煮的店和叫做‘露露’的酒店在哪里吗?帮我在这里画出大概的地图就可以了。”我递上从家里带来的便条纸和原子笔。 “啥?搞什么,你要去找你父亲啊?这样的话,不用特地跑一趟,打电话给他就行了吧?我告诉你‘露露’的电话号码。” “不,我不想打电话。” “那么,我帮你打。你应该有急事找你父亲吧?”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反正,你只要告诉我地点,剩下的我自己会想办法。” “是哦。好啦,随便你。不过,我不太会画地图唷。” 前田总算在我递给他的便条纸上画起了直线、四方形和圆形。那地图确实画得不好,但勉强能够知道大致的地点。 “谢谢你。”我收下地图,向他道谢。 “你跟你父亲说一声,告诉他我说:‘不可以太让儿子担心。’” 我微笑点头,在心里回了他一句:“还不是因为你拉他去喝酒害的。” 地图上显示的地点是附近的闹区。不久之前,我和仓持以及阳子去的咖啡店也在那条街上,有一家路边摊。根据前田的地图,那应该就是关东煮的店。我走近一瞧,果然有香味飘来。 一条约能容纳五个人的长板凳上,坐了三个客人。因为布帘的关系,看不见他们的脸,不过没有一个背影看起来像父亲。 我看了看地图,再度迈开脚步。这条路通往“露露”,但我的目的地却不是那儿。 父亲喝得烂醉回家的那一天,前田曾说:“我们在关东煮的店喝酒的时候,他还像平常一样好好的。可是当我们前往下一家的路上,他却突然停在路边,一直朝着完全无关的方向看。” 据前田所说,后来父亲的样子就变得很奇怪。我很笃定父亲应该不是去“露露”,而是前往酒店途中的某个地方。 从关东煮的店到“露露”有好几条路。我将那些路全都走了一遍。一路上,有好几家酒店和小酒吧。如此一来,要是父亲进了其中的一家店,我要找到他终究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我死心断念,要回车站的路上,望向马路对面时,看到了一个在自动贩卖机买香烟的人的背影,不禁呆立原地。那一定是父亲的背影没错。 我马上躲到停在一旁的面包车后面,父亲似乎没有发现我。 父亲拿着香烟盒,走进身旁的建筑物。一楼的花店已经打烊了,二楼是咖啡店。父亲从楼梯走上楼。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抬头一看咖啡店,玻璃窗的那一头出现了父亲的脸。我吃了一惊,赶忙将头缩回。 然而,父亲根本没往我这边看。他的视线落在离我二十公尺处,咖啡店正对面的一栋大楼。那栋大楼挂着几间酒店的招牌。 我察觉到父亲好像在等人。他等的人一定在一整排招牌的其中一家店里。 不久,有人从那栋可疑的大楼出来。我看见父亲趋身向前一探。 从大楼里出来的,是三名穿着花俏的女人,和两名看似上班族的男人。不用说,那些女人自然是酒家女。 父亲在咖啡店里看着他们,又恢复原本的姿势。看来他的目标并不是这些人。父亲的面前突然起了一阵白雾,他似乎在抽烟。 酒家女和客人在一阵卿卿我我之后,两名客人终于从大楼前离去。三名酒家女目送他们之后,消失在建筑物中。 过没多久,又有人从大楼里出来。这次是一名客人和两名女人。这两个女人并不是先前的那三个女人。 父亲和刚才一样,将脸贴在玻璃窗上,俯视他们。不过,父亲这次一直保持不动,虽然我站的位置距离很远,但是我知道父亲的表情僵了。 我再度看了两名酒女一眼,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身穿淡蓝色套装的女人,就是那个志摩子。她比之前见面的时候还要消瘦了些,原本脸就小的她,下巴看起来更加尖细了。 没想到她竟然在这种地方工作…… 父亲和前田去喝酒的那天夜里,一定是偶然看到了志摩子。他想起了不愉快的过去,才会喝到烂醉。 我原本以为父亲说不定会从咖啡店里冲出来,然而父亲却只是隔着一层玻璃俯视着她。我想志摩子一定做梦也想不到,受她之累而灾厄连连的一对父子就在咫尺之遥。她送走客人之后,和另一个酒家女有说有笑地走进建筑物里。 我看见父亲重整坐姿,没有起身离席的意思。 我又在原地待了二十分钟左右,但志摩子没有再出来。然而此刻差不多是最后一班电车发车的时间,何况再待下去恐怕会让路人起疑,于是只好放弃,离开现场。 我在家里等到凌晨一点多,父亲才回来,看起来很憔悴。我想,像那样一直在咖啡店里枯等,当然会感到疲惫。 “你还没睡啊?明天要打工不是吗?不睡没关系吗?”父亲看着我的脸说。他那不悦的口气,或许是因为对我感到内疚的缘故。 “你这一阵子都很晚回来哦?” “嗯……因为公会的关系,有很多应酬。”父亲坐在矮餐桌前,摊开手上的体育报。那大概是他在咖啡店等人的时候打发时间买的。 我比父亲先躺进被窝闭上眼睛,但是许多事情放心不下,根本睡不着。当我翻来覆去的时候,纸门开了,我睁开眼睛。 “你果然还醒着啊?”父亲站着说。 “嗯。有事吗?” “噢……你有雕刻刀吧?” “雕刻刀?小学用的倒是有。” “那就行了。借我一下。” “可以是可以……现在吗?” “嗯。”父亲点点头,一副想不开的表情。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盒子,装有五支雕刻刀和磨刀石。我最后一次使用这套工具,是因为诅咒信事件,收到了二十三封写有“杀”字的明信片,跑到附近神社的鸟居上刻下二十三这个数字。 “你要雕刻刀做什么?” “不,没什么。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爬起来找。”父亲说完后,拿着雕刻刀组的盒子,离开了房间。 我再度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熟,不时转醒。每当我一醒来,就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咻咻咻地,像是一种在磨什么的声音。父亲在做什么呢?我一面想着这个问题,一面进入梦乡。 隔天一早,当我在吃早餐的时候,父亲还没起床。他昨天似乎弄到了三更半夜。我环顾室内,没有使用过雕刻刀的痕迹。雕刻刀组放在电视机旁边。我拿起来打开盒子,五支雕刻刀的刀尖依旧锈迹斑斑。心想这根本不能用,接着我看了磨刀石一眼,却发现有使用过的痕迹。印象中,我记得以前不曾用过磨刀石磨刀子。这么说来,父亲昨天夜里用过磨刀石,只不过磨的却不是雕刻刀。 我想了起昨天夜里听到的“咻咻咻”的声音。那正是在磨某种刀时所发出来的声音。原来父亲想要的不是雕刻刀,而是磨刀石。 我走到厨房,打开流理台下方的门,门的内侧有一个菜刀架。不过话说回来,我家几乎不开伙,所以家里只有水果刀和菜刀。 我发现菜刀的刀柄是湿的,拿起来一看,完全没保养的菜刀理应布满铁锈,可是此时非但刀锋闪着银光,连生锈的地方也少了许多。很明显地,父亲磨过刀。 和做菜无缘的父亲,应该没必要用儿子磨雕刻刀的磨刀石来磨菜刀。就算真的有其必要,他的目的也一定不是为了做菜。 那天的天气和往常一样,从一大早起就很热,但我却感到不寒而栗。 我敢肯定,父亲打算杀死志摩子。 千万不能让他那么做——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想到志摩子把我们害得从天堂掉到了地狱,我觉得父亲要杀她是理所当然的。 我反而对别件事情比较感兴趣。那就是父亲打算用什么方法杀她呢?打算什么时候杀她呢?杀了她之后要怎么做呢?还有,他想要杀她的念头有多强呢? 在咖啡店里盯着志摩子的父亲,以及以前埋伏在仓持修家旁的自己,这两个影像在我脑中重叠在一块儿。当时,我没有成功地让仓持吃下毒药。虽然那是我自己不让他吃下毒药的,但事后回想起来,还是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失败。我自以为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却被他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话,三言两语弄得晕头转向,松懈了心情。原来我的杀人意念,也不过尔尔。 也许这样的说法很奇怪,但我想要父亲示范给我看。祖母去世的时候,有谣言说母亲下毒。要是那件事是真的话,当时的我也很想问母亲,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面对“那种事”的呢? 父亲磨好菜刀,是打算拿来当做凶器使用吗?如果是的话,我觉得好像还少了什么。用菜刀杀人的行为总让人感觉是冲动行事、漫无计划的。我希望父亲务必成为一个冷酷的执行者。我希望他能让杀人的念头在体内发酵,缜密地拟定计划,然后大胆地执行。要做到这点,下毒无疑是最适合的杀人手法了。那时候,那个装昇贡的瓶子,还藏在我的抽屉里。我甚至在想,要不要告诉父亲这件事。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父亲夜里不再出门。但相对地,他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认为他可能在想杀人计划吧。 因此,即使我人在游泳池贩卖部工作,一颗心却也是悬着。我在想,父亲会不会在我工作的时候跑去杀死志摩子。老实说,我甚至希望能够当场亲眼看见父亲杀死她。 当然,我也不是整天都在想这件事。还有另一件事令我烦恼不已。 我想,江尻阳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不管怎样,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的心情产生了变化。内在的变化也会显现于外在。她一天天地改变,那令我着迷天真少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纯真无邪的笑容原本是她迷人的地方,但现在她的脸上却经常露出忧虑的表情。可偏偏这种不曾见过的表情,更为她增添了成熟的魅力。 “阳子,你最近有点怪怪的,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看准时机,决心好好地问她。那时刚好没有客人。 “没什么呀。”她笑着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烦恼呢。看你经常想事情想得出神,不是吗?” “噢……我没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挥挥手。“谢谢你担心我。” “如果没事就好。嗯……对了,今天还是不行吗?” “今天?” “游泳啊。工作结束之后,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游泳?就像之前一样。” “噢。”她的笑容变得僵硬。“对不起,我有事耶。” “是哦。那就算了。”我也试着挤出笑容,但应该只会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不自然吧。 打工结束后一同去游泳的乐趣完全被剥夺了。只要一到下班时间,阳子就像是被什么催赶着似地,匆匆忙忙回家。 我很清楚,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的。是从见到仓持那天开始。自从那天以来,她就变了。 但我不愿意去想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在我心里,除了不想让别人抢走我喜欢的女生,也不想让别人玷污了她的纯洁。 “那么,下个星期三如何?”我问。 “星期三?” “嗯。打工也快结束了,那是最后一次休假了吧?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去看场电影什么的?”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约阳子。后来,我不知道后悔了几千几万次,要是早一点约她的话就好了。 她一脸抱歉地双手合十。“对不起。星期三我有事了。虽然我也想跟你约一次会……” “噢,这样啊。既然如此……,嗯,那就算了。那么,我只能再见到你五天耶。” “啊,对耶。时间过得真快。”她扳起手指算了算日子之后说。 我们的打工到中元节为止。 到了下个星期三,我去了最近的百货公司。我心想,既然会约不成,至少送点什么礼物给她。 话虽如此,不曾和女生交往的我,完全不知道该送什么才好。我在首饰专柜和女性用品的楼层逛了好几圈,最后买了一条平凡无奇的手帕。我原本想买条更美的,但都贵得离谱,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隔天,也就是打工的最后一天,我从一大早起,满脑子都在想什么时候把礼物交给她。 “你今天也有是吗?”我趁工作的空挡,试探性地问。 “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忙。” “你真辛苦。” “还好啦。”她的语气有点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下午五点,暑假的打工结束。领完打工费之后,我和阳子一起走出游泳池,往车站而去。 “嗯,十分钟就好,你可以陪我一下吗?” 她一脸意外地回头看我,好像有点困惑。 “我有东西想要给你。所以……” 阳子垂下双眼,一手放在头上向我道歉。“对不起。我在赶时间。” “这样啊……”我边走边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那么……这给你。”我将纸袋亮在阳子面前。她总算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 “一点小礼物。本来想送你更实用的东西,可是想不到什么可以送。” 她从袋子里拿出手帕,脸上硬挤出笑容。“哇,好漂亮。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当然可以。我就是买来送你的呀。”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不用啦。是我自己要送你的。倒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说不定再找你出来。” 阳子拿着手帕低下头,默不作声,好像在犹豫什么。 “你怎么了?” “嗯,啊,告诉你电话号码是没关系,”她微微抬起头,看着我说:“不过,我有男朋友了。所以,嗯,就算你打电话给我,我想我大概也没办法出来。” “啊……”我呆立原地。倒不是因为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而是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白。 “啊,我没别的意思,只要你把我当做普通朋友,跟我见面就行了。” “抱歉。我不擅长处理感情这种事。”她将手帕放回袋子里,递给我。“这,我不能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不用还我。请你收下。” “可是……” “真的没关系。况且,像这种图案的手帕,我也不能用。” “是吗,那么,我就收下做纪念好了。”她将袋子放进包包里。 我们再度往前走,但我的心情好沉重。我的初恋就这么简单地落幕了。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通过车站的监票口之后,我说:“那个和你交往的人,我该不会认识吧?” 阳子显得不知所措,但看来不是很惊讶。她大概也预料到我已经察觉到了吧。 她一语不发地点头,紧抿着唇。 “是嘛,我就知道。”我叹了一口气。“今天等会儿也要见面吗?” “嗯。等她也打完工之后。” “是哦。”我没有其他该问的问题,也不打算让她受折磨。 我们在上月台的楼梯前停下脚步。我和她要搭不同的电车。 “那么,保重。”我说。 “嗯。”她点个头,步上楼梯。电车好像刚好进站,当我走上月台的时候,已经不见她的芳踪。 我到套餐店解决晚餐后才回家。父亲则在超市里买来烤鸡肉串,当做啤酒的下酒菜。他已经喝光了三大瓶酒。 我看了酒瓶一眼,走到厨房拿了一个玻璃杯回到客厅,坐在父亲面前问他:“我可不可以喝一杯?” 父亲惊讶地瞪大了眼。“搞什么,你还是高中生,别开玩笑了。” 我心想:“没好好工作的人凭什么这么说我。”但我闷不吭声。电视上正在转播夜间棒球赛,我别过头去看电视。 过一会儿,我察觉父亲在倒啤酒。转头一看,他将啤酒倒进了我的杯子里。我向父亲道谢,灌下啤酒。沁凉的口感和恰到好处的苦涩在嘴里散开。那并不是我第一次喝啤酒。 “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父亲问我。 “不,没有。倒是爸爸你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喝酒就喝罢了。” “我也是。”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幕滑稽的画面。我们父子俩居然都因为忘不了离开自己身边的女人而在喝闷酒。 后来大概是酒精发挥作用,我睡着了。之后因为听到了某种声音才慢慢地回过神来。等到醒来一阵子之后,我才想到那是玄关大门的声音。 当时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多,到处都看不到父亲的身影。 我一惊之下跑到厨房去,打开流理台的门一看,那把菜刀不见了。 我的心跳加速,全身发热,腋下却冷汗直流,不禁打了个颤。 我急忙换穿衣服,离开家门。我的口袋里放着今天刚领的打工费。一到大马路,我马上拦下一部计程车。当时是我第一次一个人搭计程车。我告知目的地后,计程车司机露出惊讶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一个高中生竟然在夜里要去不该去的地方吧。但他没有拒载。 我在车站前下车,和那一天晚上一样走路过去。卖关东煮的路边摊也一样在营业。 我和之前一样走到同一个地方,抬头看那间深夜营业的咖啡店,果然在窗户的那头发现了父亲的身影。他一直盯着对面的大楼入口。那姿势宛如一座石像般,一动也不动。 可惜的是,没有车停在附近,我只好走到马路对面,躲在小巷子里。小巷子有小便和呕吐物的痕迹,发出阵阵恶臭。 不时有人三五成群地从那栋大楼出来,却不见志摩子的身影。 就这样过了三十分钟以上,志摩子总算出来了。她独自一个人,身穿朴素的连身洋装,好像是要回家。 她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小巷前面穿过。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此时父亲正跟在志摩子的身后。 * * * 原本是禅寺在冬季用来防风的垂帘。江户时代之后,商家将其印上店名用来招揽生意。 日本司机基于下列四种情形,得拒载乘客。一、在车内做出违反法令规定、公共秩序及善良风俗,且不听从制止、指示者。二、酩酊大醉、服装不洁,可能造成其他旅客困扰者。三、无人陪同的重病患者。四、身患传染病的患者。 11 父亲微微弓起的背部,释放出一股无以言喻的迫人气势。我确信,父亲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下定决心要跟踪那个女人杀了她。 我吞咽下一口口水,却感觉到口干舌燥。我忍受着舌头黏在口腔上的感觉,悄悄地走出小巷,尾随在父亲身后。 志摩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们父子在她后面,径自往车站的方向走。那时早已过了最后一班电车发车的时间,她大概打算拦计程车吧。而父亲应该也很清楚她平常总是在那一带缆车。 父亲加快了脚步。要是在追上她之前让她坐上车,可就没戏唱了。我小心翼翼地不被两人发觉,也加快了脚步。 我在想,父亲打算如何犯罪呢?一旦到了车站,就算是深夜,无论什么行动都会被人看见的。要是突然挥起菜刀砍人,必须马上引起骚动。难道父亲已经有所觉悟,纵使被人看到也要执行杀人计划吗?刺杀她之后父亲就只能逃跑,在没有预备逃走用的车辆的情况下,他认为能够顺利逃脱吗?还是他认为只要杀了她就了无遗憾,即使当场被警察逮捕也无所谓? 我边走边想象自己是杀人凶手儿子的情景。光是想象就令人害怕得快要发抖,但事实上,我的心里仍对此有所期待。杀人凶手的儿子——我总觉得这句话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我期待自己能够得到那股力量。 要是别人知道我是杀人凶手的儿子的话…… 应该就不会有人敢瞧不起我了吧。不仅如此,所有人一定会对我退避三舍。他们心里会想:“别惹恼他!那家伙很可怕,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毕竟,他身体里流着杀人魔的血液。”想象大家用那种害怕的眼神看自己的感觉还不赖。 志摩子在离车站数十公尺前的一栋大楼前停下脚步。她看着马路前方,大概是在等计程车吧。 父亲沿着建筑物的墙壁走去。志摩子面向马路,没有察觉到父亲。我感觉心脏狂跳,手心开始冒汗。 父亲走到她的背后时,先停下脚步,左右观望四周。我一看到父亲四处张望,马上躲到身旁一台可口可乐的自动贩卖机后面。此时我离父亲大约有二十公尺的距离。 父亲将手伸进外套的内袋里,并且缓缓地靠近志摩子。我的脑中浮现父亲拿刀直接刺进她背部的情景。 然而,父亲的举动却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紧挨着志摩子,站在她背后。 这个时候,来了一部白色计程车。 她的手举到一半停在半空中。她明显察觉到背后有危险。父亲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白色计程车从他们面前驶过,两人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好一阵子。他们身旁只有一个客人摸样的人不知道在对酒家女说什么。客人对酒家女死缠烂打,企图将她弄上手,酒家女想用手肘给他个拐子吃,又碍于他是熟客,不能对他摆出臭脸,所以感到很头疼。 终于两人动了起来,不过他们的动作不管怎么看都显得很不自然。父亲跟在志摩子的斜后方,右手环抱她的肩;左手在她的背后游移。他的左手里确实握着那把菜刀。 我看志摩子的模样,很清楚她全身僵硬。虽然从后面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想必是表情紧绷,而且脸色铁青。父亲的表情应该比她更不自然。志摩子的脸看着正前方,父亲注意周遭的情形,但就是没有余力回头看。 两人在第一个转角转进一条狭窄昏暗的马路。马路上没有路灯,连外头大马路上的霓虹灯也照射不进来。 我停下脚步,从转角探出头来观察两人的行动。只见他们走进一条小巷子,我也快步跟进。 当我走进小巷子的时候,听到了女人微弱的尖叫声。我赶忙靠近,悄悄地查看情况。父亲背对我站着。志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身洋装的裙摆零乱,好像是被父亲推倒的。 “你知道你把我害得多惨吗?”父亲的声音经由小巷墙壁的共鸣而产生回音。他的背影看得出来,他激动地肩膀上下摆动。 “我不知道。是那家伙擅自动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家伙指的应该是殴打父亲的男人吧,也就是志摩子的男友。 “你完全没提过那家伙。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身边有那样的男人。”父亲激动地语塞,讲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 “我怎么能说?我可是陪酒卖笑的,怎么能对客人说我有男人呢?”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骗我是吧?” 志摩子用充满憎恶的眼神抬头看父亲。酒女欺骗客人哪里不对?——我心想她的嘴里说不定会溜出这句话。然而,她的眼神却突然变得软弱,似乎是想起了父亲手上拿着菜刀。 “我也觉得我有错。我并不想骗你。” “你说谎!” “我是说真的,所以才会急着早点要和那家伙分手。我不想一直欺骗你,而且也不知道那家伙要是知道你的事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可是……我迟了一步。我真的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我没骗你。求求你,请你相信我。”这女人说话的口吻变成了哀求的语气。 不可以被那种人骗了!我在心中呐喊。杀掉她算了!就是她害得我们今天这么穷途潦倒的。这样的仇恨千万不能忘了!我希望自己的呐喊能够传到父亲耳中。 “那你为什么逃走?!”父亲问。 “因为我害怕。我想你一定很生气。我想,不管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原谅我。再说,我没脸见你。我真的觉得对你很抱歉……其实,我很想和你当面说清楚。我希望你能了解,我一点背叛你的意思都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我从志摩子的话中完全感觉不到一丝诚恳。然而,关键是父亲心里怎么想。我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心中不安了起来。 “我……我……因为受伤的后遗症,不能再当牙医了。甚至连老家都不得不卖掉。亲戚也和我断绝关系。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所以我觉得很对不起你。虽然我知道道歉也无济于事,但我除了道歉,还是只能道歉。不过,我希望你知道,我也很恨他。我打从心里恨他,居然让你遭遇到那样的不幸。我不知道几度想要找他报仇,可是我凭我一介女子的力量根本毫无办法。我懊悔到几乎无法入睡。”志摩子巧妙地将所有责任推到男友身上,并将自己说成了受害者。 “你和他还有来往吗?”我感觉父亲的声音里有些微妙的变化。我很着急。父亲的怒火正逐渐平息。 “怎么可能还有来往。我连他出狱了没都不知道。我恨他,而且老实说,我不想再被他缠上。我刚才说我是怕你才逃走的,但我更不想让他发现。” 我心想,这女人尽挑好听的话讲。先把自己讲成是逼不得已,然后再说一大堆理由把过错全推到男友身上。显然她认为这么做才是上策。 父亲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他作何表情,但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圈。 志摩子抬头看着父亲,脸部出现了态度改变的征兆。她的恐惧之色敛去,渐渐恢复成一种游刃有余的表情。她整理裙摆,端坐原地。“不过我想这种话说再多也没用,你一定不可能会原谅我的。你打算杀了我,对吗?你打算杀了我,所以才会带菜刀来,对吗?你用那刺我就会消气了吗?” 父亲看着自己手边。他的目光应该是落在菜刀上。那把半夜用儿子的魔刀石磨的菜刀。 “要是你那么做就会消气的话,”志摩子挺起胸脯,做了个深呼吸。“就请你用刀刺我吧。我没有办法给你任何补偿,但至少可以平息你的愤怒。” 她的双手在胸前交握,闭上眼睛。 父亲站在原地不动。他的心明显动摇了。大概是因为事情发展完全和他脑中的剧本不一样。他原本或许以为,要是志摩子破口大骂心中的怒火会更加炽烈吧。 父亲的左手无力地垂下,握在手中的菜刀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并不想刺你……”父亲低声说。 “你大可以刺我。” 父亲摇摇头:“那种事,我办不到。” 志摩子再次深呼吸。这次是对自己一生一次的好戏顺利演出松了一口气。但父亲却没有发现到这一点。她缓缓地站起来,拂去连身洋装上的泥巴。“这次我非得躲得远远的才行。” 父亲抬起头说:“躲得远远的?为什么?” “因为,”她握紧手提包。“我没有脸见你。你一定光是想到我在这里就很不愉快吧?我明天起就从你眼前消失。”话一说完,她从父亲身旁穿过,往我这边走来。我慌张地将头缩回来。 “等等,”父亲出声叫住她。“我一直在找你。我有话想要问你。我想知道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事到如今,你不是全都知道了吗?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此时很明显地,两人的立场已经完全对调。我的眼前浮现志摩子那张骄傲自满的脸。 下一秒钟,我听到一句令人无法置信的话。 “志摩子,我们重新来过吧。拜托你,我们重新来过。” 我小心翼翼地偷看。这次看到的是志摩子的背影。父亲在她面前,两膝着地。 “什么重新来过?那是不可能的。我可是害你不浅的女人,不是吗?” “不,仔细一想,我没有道理恨你。不管怎样,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好吗?志摩子,拜托你。” “可是……” “算我求你。” 我看到父亲双手着地、低头哀求的样子,脑袋里一片混乱。原本想要杀那女人的父亲,竟然向她伏首乞求。 我离开了那个现场。父亲的形象彻底在我心中幻灭。不,或许应该说我对父亲薄弱的杀人意志感到失望。父亲终究也是杀不了人的。 我搭计程车回家。过了两个小时之后,父亲才回来。当时,我躺在睡铺中,却还没睡着。 回家的父亲喝着啤酒,不时哼着歌。 迎接那个荒唐可笑的结果之后又过了十多天,暑假便结束了。这个夏天没发生过一件好事。不但被江尻阳子甩了,还见识到了父亲愚蠢的一面。好久不见的同学看到我晒得比任何人都黑着实吓了一跳,但这一身古铜色不过代表了一段痛苦的回忆。 父亲在那之后又变得经常外出了。只不过,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外出的目的和之前完全不同。父亲总是高高兴兴的,注意服装仪容,而且没再带那把菜刀出门。 彻底被志摩子吃定的父亲,摇身变成了她上班酒店的常客。我从父亲带回来的火柴盒知道了这点。与其说是感到生气,反而更觉得可悲。 一心以为和志摩子重修旧好的父亲,整天眉开眼笑,假日好像也都和她见面。我想起几年前和他们一起去银座时的情景。父亲受到那么惨痛的教训,却完全没有学乖。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个月左右之后,某个星期六,我一个人弄泡面当午餐。我打开早报的社会办,一边侧眼看报,一边将面条送入口中。我很喜欢看社会新闻,特别是杀人案件,不论是多么小的报导,我都会仔细阅读。 那一天的社会版里没有杀人案的报导。不过却刊登了一则学生在学校跳楼自杀的消息。我起初侧眼读着,接着停止了吃面,随即将报纸拿在手上。我的食欲瞬间消失无踪。 那间学校是江尻阳子念的高职,而跳楼寻死的正是江尻阳子本人。 事情似乎是发生在放学后。在傍晚六点半社团活动之前,一切都很平静。晚上快七点的时候,几乎所有学生都回家去了,校园里没剩下几个学生,而还留下来的人正好目击到事情的经过。他们看到有人从对面校舍的窗户往下跳。 那是一栋四楼高的校舍,江尻阳子从四楼的窗户跳下来,摔落在水泥地上。 尸体的头盖骨破裂,脸部遭到强力撞击,光看尸体根本无法辨识出死者是谁。不过从死者身上的学生证得知,她是一年级的江尻阳子。在调查教室之后,并没有发现类似遗书的物品。 我反复看了好几次那篇报导,怎么也无法相信。我无法想象,那个深深吸引我的开朗的阳子,竟然会烦恼到想要寻短。 我的心情陷入无尽的悲伤。虽然失恋很苦,然而和江尻阳子一同度过的时光依旧是我重要的宝物。无论是在上课或是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在脑中回想起关于她的一切。她的笑容总是填满了我的心。 我也很在意仓持,但是我尽量避免想起他,因为他的出现会成为快乐回忆中的唯一污点。 阳子死亡两个星期后,有一通电话打到我家来。由于父亲不在家,于是我接了那通电话。 “嗯,请问是田岛家吗?”感觉上是一位年长女性的声音。 “是的,不过我父亲现在不在家。” “不,我要找的不是你父亲,而是一位名叫田岛和幸的人,请问他在吗?” “我就是。” 听我这么一说,电话中的女性发出“噢”地一声。 “我姓江尻。我是江尻阳子的母亲。” “啊……”事情太过突然,让我说不出话来。 “请问,你知道阳子的事吗?” “嗯,我知道。我们一起打工。”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她欲言又止,大概是难以启齿吧。我察觉到她想要说的事。 “如果您要说的是自杀的话,我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噢,果然。”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了。感觉她好像在犹豫什么。我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因而感到不安。 “嗯,我想跟你谈谈有关阳子的事,可以吗?”她的语调生硬。我知道她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打电话来的。 “可以是可以,什么事呢?” “这个……我想要当面跟你谈。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哦……” 听到她这样说,我实在感到忧心,但是我还是回答:“好吧。”她问了我家的住址:“不知道等会儿是否方便登门拜访?”那时是晚上六点多,我回答:“可以。” 挂上电话后过了四十分左右,她出现了。鹅蛋脸和大眼睛与阳子神似,不过阳子母亲的眼角有点下垂。 父亲还没回来。这个时间他要是不在家,一定会在外面吃过饭才回来。不用说,和他一起吃饭的人自然是志摩子。 管理员室里放着简陋的沙发。我请阳子的母亲坐下,自己坐在管理员专用的椅子上。 “我听阳子提过你的事。说在打工的时候经常受你的照顾。” “哪里,我才受阳子的照顾。”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要请你老实地回答。”阳子的母亲低着头说。“你和阳子是不是在交往?” “您是说……我们是不是男女朋友的意思吗?” “嗯,是啊。”她的眼珠往上看着我。 我马上摇头。“完全没那回事。我们只是很要好而已。” “真的?” “真的。”我斩钉截铁地说。 江尻阳子的母亲极力想要看穿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是不是在骗人。她紧闭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道出了这一点。 “今年夏天,那孩子确实是和某个人在交往。她念的是女校,所以我想,要是她有恋爱对象的话,一定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 “不是我。” “是吗?” “是的。” “就算你们没有意识到彼此是男女朋友,该怎么说呢?嗯,你们有没有发生什么踰矩的事情?毕竟就各种层面来看,到了夏天人都会变得比较开放,不是吗?所以……”她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闭上了嘴。感觉好像是后悔自己说太多了。 在她说这些之前,其实我本来打算说出仓持的名字,但听完她的话,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察觉到了江尻阳子自杀的原因。眼前的这位母亲想要调查出女儿自杀的详细原因。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阳子只有在店里的时候会说话。两个人也不曾去喝过茶。” 阳子的母亲盯着我的脸,然后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吧?”我默默地点头。 隔天,我去见仓持修。我傍晚打电话给他,要他到附近的公园来。我坐在长条椅上等他。 “夏天之后就没见了,你好吗?”过没多久,他出现了。他的脸上露出可以称之为爽朗的笑容,在我身旁坐下。“你说的急事是什么?” “你知道阳子自杀了吧?”我开门见山地问。 他一脸诧异地皱起眉头。“阳子?那是谁啊?” 我不禁瞪大了眼。 “江尻阳子啊。和我一起在游泳池打工的女孩。” “噢。”仓持张大嘴巴,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是有这么个女孩子。咦?她自杀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星期左右前。” “是哦,我完全不知道。我不太看报纸的。” 我确定他在装傻。要是他真的现在才知道的话,应该会更惊讶。毕竟,他们曾是男女朋友。 “你和阳子自从那一天之后就没见面了吗?” “哪一天?” “我们三个人不是去了一间咖啡店吗?就那一天啊。” “噢,那时候啊。嗯,我自从那之后就没见过她了。” 看到仓持那张睁眼说瞎话的嘴脸,我真想一拳揍下去。我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我还有其他事想做。 “阳子好像怀孕了。”我把心一横,试探性地说。我边说边盯着仓持的表情。我不想看漏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霎时我看见仓持的脸上闪过狼狈的神色。 “是哦。这样啊。然后呢?” “详细情形我是不知道,不过她可能是为这件事所苦才自杀的。但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那可真是不得了啊。”说完之后,他看着我。“田岛,你是从谁那里听说这件事的?” “跟阳子念同一间高职的朋友。这件事情在学校内好像成了一个大八卦。” “是哦,成了八卦呀……”仓持盯着空中。他明显动摇了。 阳子怀孕这件事,不过是我从她母亲的话中推测出来的。看到仓持的模样,我知道我猜中了。同时,我确定他就是孩子的父亲。 “田岛,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如果你没别的事的话,我可以回去了吗?”他从长条椅上起身。 我想了一下,回答道:“嗯,可以。” 仓持快步离开了公园。他发现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才逃走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还好刚才没揍他。”我必须给他更大的惩罚。 我不会像父亲那样丢人现眼,也不会熄灭自己的怒火。我在心里发誓,我总有一天会完成杀人计划。 12 父亲对志摩子执迷不悟,几乎每天晚上都外出,回来的时候往往不是深夜,就是隔天早上,要是遇到隔天放假,有时候甚至要到中午才会回来。 他白天只会在里头的房间睡大头觉,管理员的工作几乎都不管。管理员室不过是徒具虚名,其实常常放空城。不得已我只好在放学回家之后坐在管理员室里,而房客们仿佛等待已久似地一个个跑来抱怨。 “走廊上的灯什么时候才要换啊?乌漆抹黑的,很危险耶。” “我不是说过雨水会从楼上的阳台漏下来吗?都已经过两个星期了,你还在拖拖拉拉个什么劲儿啊!” “我不是说了,我家窗户下面有一只猫的尸体,你不快点帮我处理掉,我很头痛的。要是腐烂发臭的话怎么办?” 这些事我并不是没有传达给父亲知道。我一一记在管理日志上或形式上地写在黑板上,甚至直接告诉父亲,但父亲大都喝得醉醺醺的,从没见他留意过日志或黑板。 不过,好像还是有房客直接向他抱怨。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吃晚餐,父亲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没想到公寓管理员要做的事情那么多,真是辛苦。” “那是当然的啰。公寓管理员就是得把公寓弄得舒舒服服的,让所有人都住得舒适自在才行啊。”我心想,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鬼话啊? 父亲沉吟了一下,然后说:“说不定自己当管理员是个错误。看来还是该请人才对。” 我一听吓了一跳。我们就是没闲钱请人才会自己当管理员的不是吗?再说,要是不当管理员,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父亲完全没有心思工作了。他的脑中净想着成天和女人鬼混。他从前不是这么窝囊的。我打从心里憎恨那个叫做志摩子的女人。是她,让我尊敬的父亲堕落到这副德行。 “我说爸,你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我直截了当地说。 原本在扒饭的父亲抬起头来,用一种“你这兔崽子在说什么”的眼神看我。 “我觉得有喜欢的女人不是坏事。可是,也用不着每天出门吧?” 被我点出女人的事,父亲到底拉不下脸。他试图以愤怒的表情蒙混过去。 “你在说什么蠢话?哪有这回事?你这小鬼,少在那里大放厥词。我出门是为了工作应酬。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那么,你都和谁见面?是怎样的工作应酬?” “那些事,跟你说你也不懂。” “爸爸偷懒放着管理员的工作不做,到头来伤脑筋的还不是我。拜托你,把事情好好处理一下啦!” “啰嗦!”父亲“碰”地拍了一下桌面。“还在靠我吃饭就给我闭嘴!不过是暑假打了点工就跩起来啦?工作可没那么轻松!”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正视父亲的脸。我没想到一个完全丧失工作意愿的人嘴里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话。与其说是生气,我反倒觉得可笑。如果这是玩笑话,也未免太具效果了。然而,父亲的表情是认真的。 “是那个人,对吧?以前一起去银座的人。” 父亲瞪大了眼睛。他大概没想到,儿子居然会发现他和志摩子旧情复燃。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继续说下去。“都是那个人害我们落到现在这个样子的,不是吗?” “责任不在她。” “所以你就原谅她了吗?” “问题不在这。” “你想见她是人性使然。可是,你也不用每天跑去他们店里喝酒吧?你们可以像一般的情侣一样,星期天约约会不就好了吗?” “我就说不是那痒了嘛。大人有大人的世界。”父亲拿起报纸,走进管理员室。 我的指责绝对是站得住脚的。既然是两情相悦,就没有必要特地跑到店里去,假日见面有的是时间。我想父亲心里一定也是那么想。因为这样不但比较省钱,又可以两人独处。 不过父亲大概是害怕志摩子看轻他吧。他不想让她看到他落魄的一面。 在那之后,父亲还是继续到志摩子上班的酒店光顾。我看过酒店寄来的请款单,上头写着我怎么也无法想象的金额。原来父亲一直付给酒店那么多钱。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当时的心情应该就像是在地狱的上空踩着钢索吧。我家的经济已经陷入窘境,存款也已见底,不知道父亲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待递减的数字。还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视而不见呢? 然而,再怎么视若无睹,也不可能从现实逃离。不久之后,我家的钱用尽。我在某一天傍晚知道了这件事。 那一点,父亲很稀奇地待在管理员室里。我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泡面。我听见从管理员室里传来声音,父亲在和别人说话。因为太过稀奇,于是我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对方是房客之一,一个有两名小孩的家庭主妇,她的先生在民营铁路公司上班。我将门微微地拉开,偷看他们的情况。我看见坐在管理员专用椅上的父亲背影,看不见那名家庭主妇的脸。 “是,房租我确实收下了。这是收据。”父亲说。 “那么,管理员先生,那边的玻璃就请你快点修理。” “好的好的。我下礼拜就修。”父亲只有那张嘴讨人喜欢。这种敷衍的口吻是他唯一学到的东西。 接着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画面——父亲将那名家庭主妇给的房租放进了自己的钱包。按照之前的做法,本来应该是要收在里面的保险箱,等收齐所有房客的房租之后再一并拿去银行存。 我悄悄地合上门,因为我怕再看下去不知道还会看到何等丑陋的景象。然而天不从人愿,这次让我听到拨打电话的声音。 “喂,是我啦。你在做什么?……噢,这样啊。不,没什么事啦。我只是在想好久没吃好料的了,到店里去之前,要不要去吃……我想想,螃蟹怎么样?也差不多是螃蟹的产季了。” 我听着父亲的声音,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跌落一个黑暗的深渊。我祈祷父亲不要傻到这种地步。 但我的祈祷没有如愿。父亲出门之后我走进管理员室,先看了房租账本,上头记载一般以上的房客都已经付了房租。接着,我打开保险箱,里头只剩下一点散钱,连一张圣德太子也没有。 我在打开的保险箱前瘫成了一个“大”字,完全没有力气爬起来,就那么躺了好一阵子。 明明没什么积蓄却将刚收进来的房租挥霍殆尽,生活当然过不下去。再说,盖这间公寓时的借款也还没还完。 即使身处在如此拮据的状况,父亲还是没有恢复理智。他依然不断地光顾志摩子上班的酒店,不但如此,似乎还不时送她昂贵的衣服和首饰。 说不定父亲完全自暴自弃了。我想父亲已经做好了破产的觉悟,纵使破产也要将财产拱手献给好不容易回到身边的女人。我只能如此解释父亲的行为。对于右手残废、失去社会地位、财产和亲戚的父亲而言,他只能执着于志摩子这具年轻的肉体。 然而,没钱的窘境却残酷地反映在现实生活中。盗用房租应该是父亲的最后手段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夜里外出的次数大幅减少。要是他肯放弃志摩子的话,我也就无话可说了,可惜事情根本不是如此,他只不过是因为财库见底,无法再常常出门挥霍罢了。证据在于父亲一到深夜就会打电话:“喂,是我。你刚回到家吗?……怎么可能?我三十分钟前也打过电话给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店应该早就打样了吧?……那就没办法了,不要弄太晚哦!” 当时,我不知道偷听过几次父亲嘀嘀咕咕讲电话的声音。父亲没办法再到店里去消费,相对地非常在意志摩子做什么。每天晚上一到志摩子差不多回家的时间,他就会拨电话。黑暗中听父亲的低沉嗓音,震动着屋里的空气,令人毛骨悚然。 话说有一天,那天是学校的创校纪念日,放假一天,我从早上就待在家里。中午过后,我出门去买文具用品,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父亲。我从父亲前往的方向判断他可能要去车站。 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父亲戴深色太阳眼镜和弓着的背影,可以感觉出他似乎想要避开旁人的目光。我马上尾随在父亲身后。我心想,这是第几次跟踪父亲了呢? 父亲买了电车票之后,我心中的疑虑较为确信。那一阵子,父亲搭电车出门的次数少之又少。 我将票出示给站务人员看之后,便通过了检票口,在月台上稍远的地方监视父亲。父亲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样子。他单手提着一家有名蛋糕店的盒子。不久,电车进站。我看到父亲上车,也跟着上车。 父亲在第三站下车。我没想到会这么近,不禁想:“这么近的地方,骑脚踏车都能到。” 那一带是住宅区,没什么商店,要持续跟踪并不容易。如果父亲回过头来的话,恐怕就会发现我。然而,父亲的心却全被等会儿要见的人给占据了。父亲到了一间白色全新的高级公寓前,非常自然地走了进去。我找了一个能够看见公寓外面走廊的地方,等待父亲出现。他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在第二扇门口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从父亲的举动看来,我知道这是他的另一个窝。 等了三十分钟左右,仍不见父亲出来,于是我毅然决定进入那栋高级公寓一探究竟。 我站在父亲进屋的那扇大门前面,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可惜这里不像我家那间破公寓般简陋,什么也听不见。我束手无策地盯着门瞧,门上没有挂门牌。 过了一阵子,我听见了屋里传来声音,感觉门的另一边有动静。我慌张地从门前逃离。 我隐身在走廊转角观察情况。不久,大门打开,父亲走了出来,志摩子跟在他身后。她身穿毛衣搭配荷叶裙,头发自然地在脑后束成马尾。 “那么,我明天再来。”父亲说。 “等你。”志摩子说。 她目送父亲往楼梯走去。 我等志摩子进屋之后才迈开脚步。然而,就在我通过她的房门前时,大门竟然毫无预警地打开来,险些与走出来的她撞上。我紧急停下脚步,和一脸错愕的她四目相交。 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是在几年前。我想她不可能会记得我,于是若无其事地从她面前经过住宅区,但就在我往前走了几公尺之后,她突然出声叫住我:“等一下。” 我只好稍微回头。志摩子朝我走来。 “你,是田岛先生的……” 我很意外,她竟然记得我。既然如此,我也就装傻不得,只好微微点头。 “果然没错。一阵子不见,你长大了哪。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因我当然不能说,只好缄默。 “你跟踪你父亲到这里来?” 我还是只能默不作声,不过这跟默认没两样。 “这样啊。”志摩子理解地说。她双手环胸,端详着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本来想回答没什么事。但脑中突然浮现了新的想法。 “我有事想拜托你。”我一改原本沉默的态度。 “拜托我?是哦。”她点点头,稍微想了一下之后说:“那进来吧。” 她二话不说地打开门。 一进门是一道走廊,里面有一间饭厅,饭厅的隔壁是和室,和室里有小茶几、电视机和衣柜,每一件看起来都是全新的。不过,我的目光却是落在角落的瓦楞纸箱。除那里之外,饭厅的角落也堆了许多瓦楞纸箱。 “我才刚搬过来,东西都还没整理。” “你搬过来了吗?” “是啊。”志摩子要我在椅子上坐下。我默默地坐下。 “所以,你要拜托我什么事?”她开始煮开水,并且从餐桌上拿出茶杯和茶壶。其中一个茶杯应该是父亲在用的吧。我想象他们两人面对面坐在这里的模样。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她看到我紧张的样子,噗哧一笑。大概是高中生紧张的样子很滑稽吧。 我鼓起勇气说:“我希望你和我父亲分手。” 志摩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但嘴角马上放松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爱我爸爸。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和他交往吗?” 我看着她的脸,抬起下巴。 志摩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不讨厌你父亲。而且他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他。这样不行吗?” “你们不会结婚吧?” “结婚?他完全没跟我提这档子事,所以我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心想,怎么可能?父亲分明想要让志摩子变成他所独占的女人。 “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解释道。“结婚并不代表一切。人长大之后,有些事情是很复杂的。”她一副想说“等哪天你就会知道了”的样子。 “可是,我家被你给害了。” “此话怎讲?” “我家完全没钱了。我爸最近都没去喝酒,对吧?他是没钱去。” 听我这么一说,她“哼”地冷笑一声。“怎么可能?你家有那么大一间高级公寓,房租收都收不完了。你爸没来店里,是因为在忙吧?” “那不是什么高级公寓,而是一间破公寓。我们不但欠了一屁股债,而且我爸已经将这个月的房租花光了。” “不会吧?” “我说的是真的。所以,请你别再让我爸花钱了。” “这……” 水蒸气从茶壶口冒出,发出“咻咻”的声音。志摩子关掉瓦斯炉的火,但没打算泡茶。 “你这么说,我很伤脑筋。是田岛先生自己要来找我的。这间屋子也是他租给我的。” 我哑口无言。其实看到父亲拿出钥匙的时候,我就察觉了这点。 这个时候,放在瓦楞纸箱上的电话响起。志摩子向我说声抱歉,接起话筒。 “喂……噢……那个,我现在刚好有朋友来家里。所以……嗯,好的。”她很快地挂掉电话,看着我说:“是店里的人。嗯……刚才说到哪?” “你可以和我爸分手吗?” 听到我这么一问,她偏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我会考虑。” “我爸一定是脑袋有问题。” 志摩子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的脸,然后说:“也许吧。” 回到家后,父亲躺在电视机前面喝啤酒。我走进隔壁房间,坐在书桌前假装在做功课的样子,其实心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愤怒。他让我们的生活过得如此寒酸,却让那个女人极尽奢华之能事。除了租高级公寓给她,他一定还买了家具和电器用品给她。 这个时候,我的心中第一次对父亲涌现杀意。当然,我不是真的想要弑父,但确实幻想过好几次。每当看到父亲像北海狮一样,邋里邋遢地醉倒睡着的背影,就会想要掐住他的脖子。 我也想过要杀志摩子。对于杀她的幻想心情上带有几分的认真。想到志摩子脸上浮现的轻蔑,我在脑中幻想过好多次用力掐紧她那细长脖子的情景。我想,我有足以杀人的动机。我不会受到罪恶感的苛责,说起来,这应该算是一种正当的杀人行为。 然而,每当我想要付诸行动时却总是差那么临门一脚。尽管杀害志摩子的幻想让我的情绪亢奋,但一想到事后一定会遭到警方逮捕,想杀她的念头就会打住。 在一个寒冷的傍晚,终于来了三个地狱使者。 三人一身西装革履打扮,年纪约莫三、四十岁,其中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提着黑色大公事包;另外两人则像手下一样站在他身旁。 金边眼镜男问我:“你爸在吗?”当时,我刚好在管理员室里。我告诉他,父亲人在里头的房间。三个人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打开了通往里头房间的门。 我听见父亲惊慌失措的声音。有人擅自进入家里,理应是生气,但父亲似乎是在害怕。三个人进屋之后,用力地甩上门。我几乎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有一句父亲的话从门缝中泄了出来。他说:“我会想办法。”他的声音很小,而且在发抖。 不久之后,三个男人打开门,走了出来。他们瞧也不瞧我一眼。金边眼镜男走出管理员室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那么,就下个月了。” 父亲在里头的房间低垂着头。 “什么下个月?”等到那三个男人回去之后,我问父亲。 “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 “啰嗦!”父亲突然躺在地上。“这事跟小孩子无关。” 看着父亲的背影,我确定即将发生不祥之事。 从那天起,父亲变得益发憔悴。不过我事后回想,或许父亲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憔悴不已了。他很清楚,将有索命的地域使者会到家里来。 父亲日渐消瘦。他气色很差,脸上总是浮着一层油光,眼窝凹陷,皮肤毫无弹性,脸颊的肉丑陋下垂。而眼睛充血大概是因为睡不好吧。 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时外出。他一定是去志摩子那里。我想,他大难临头,但仍想沉溺在短暂的快乐之中吧。 两个星期后,晚饭吃到一半时,父亲突然说:“和幸,你觉得住在松户的姑姑怎样?” “住在松户的姑姑?”她是父亲这边的亲戚,没见过几次面。“什么怎样……?” “你不讨厌她吧?” “不会呀,既不讨厌也不喜欢……” “是吗?”原本在吃素食乌龙面的父亲放下筷子。 “你暂时到松户的姑姑那边去。我会事先跟她打声招呼。” “去她那边是什么意思?” “嗯。我说和幸啊,我们很快就不能住在这里了。” 我想,该来的总算来了。筷子从我手上滑落。“这是怎么一回事……?” “嗯,这里啊,我卖给别人了。” “卖给别人……可是,为什么?”我感觉血液往脑门冲。 “说来话长,以后我会告诉你。总而言之,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你这么做,以后怎么办?爸,你会做其他的工作吗?” “嗯,会。”父亲避开我的视线,小小声地回答。 “做什么?” “这我还没决定。” “可是。” “没问题的。我马上就会去接你。在那之前,你就待在松户,知道了吗?我会拜托你姑姑让你去念高中的。” “不要。我才不要住在那种陌生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卖掉公寓?你别卖嘛。” “事情已经决定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给我忍耐一点!” “我不要!打死我都不要!”我站起来。 “和幸!” “什么嘛!一下子说跟小孩子无关,一下子又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给我忍耐一点,你太自私了吧!”我踢倒餐桌。餐桌上的大碗翻倒,白色面条和汤汁全洒了出来,里头却没有像样的料。 我直接穿鞋,冲出家门。我没有听见父亲出声阻止。 我不记得在夜里的街头徘徊了多久,只记得在公园、车站和商店街不停乱晃。 回家后,不见父亲的身影。我弄倒的餐桌整理过了,弄脏的地方也打扫干净了。我想喝水,到厨房去。 我打开流理台下面的门,原本应该插在门上的菜刀不见了。 我霎时全身发烫。我察觉父亲去了哪里,再次穿上鞋子,骑上放在公寓前的脚踏车。 我在志摩子住的高级公寓前下车,冲上楼梯。我来到门前,转动门把。 门没上锁。我冲进屋里。屋里一片漆黑。我摸索墙上的电灯开关,打开开关,灯却没亮。 我打开门,靠着屋外照进来的光线,看见了一双似曾相识的旧皮鞋。那是父亲的鞋子。除此之外,看不见其他鞋子。一关上门,屋里再度笼罩在黑暗之中。 我抹黑往里头前进一脚踏进饭厅,觉得和先前来的时候不太一样。我伫立原地,等待眼睛习惯黑暗。 过了一会儿,屋内的模样朦胧地浮现眼前。我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一言以蔽之,这里的样子完全变了。屋内空无一物。餐桌、我坐过的椅子、瓦楞纸箱全不见了。 我看了隔壁的房间吓了一跳。那里一片空荡荡,只有一个黑色的人影在房间的正中央。那个人影一定是父亲。他背对着我,盘坐在地上。 我顿时明白了。志摩子逃走了。她一定是从父亲的憔悴模样,猜测到这个男人已经身无分文了。没钱也就罢了,说不定会还赖到自己身边来,那可就麻烦了。她一定是这样想,所以在昨天晚上或今天早上消失了。当然,连同从父亲身上骗来的东西也一并带走了。 一把菜刀掉在我的脚边。大概是父亲带来的吧。父亲说不定是想杀死志摩子,然后自杀。我捡起那把菜刀,再度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是一个何其悲惨的背影,那是一个何其愚蠢的人啊! 我心底涌现的不是憎恨,反倒更接近于厌恶。厌恶自己因为是这种蠢人的儿子,所以要受到这样的煎熬。那个背影令人如此不快。 我的手握着菜刀,向父亲走近一步。 “你想捅我吧?”父亲突然说。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古老的井底发出来的。 我浑身僵硬。 “想捅就捅吧。”父亲说,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向我。他端坐原地,低下头来。“抱歉,有我这种不成材的父亲。” 看到他那个姿势的瞬间,我感到极度厌恶。我高举菜刀至肩膀位置,之后只要用力挥刀砍人就是了。 这个时候,父亲抬起头来。“还是,我们一起死吧?” 我看见父亲的脸上布满泪水,但他却在笑。一抹失魂落魄的笑。 我感到一股寒风吹过心中,同时带走了某些东西。一种称之为一时冲动的东西。我失去了挥下菜刀的勇气。 “怎么了?”父亲问。 我无力回答。我放下右手,菜刀从手中滑落。 我随即掉头往玄关走去。连穿上鞋走出大门,也没回头。 13 那天晚上父亲没回家,不过我一点也不意外。不但不意外,甚至隐约感觉到,我将永远不会再见到他。 我的预感是对的。到了隔天,甚至后天,父亲都没有再回到公寓来。 又过了几天,家里来了几个父亲那边的亲戚。其中一个是松户的姑姑。他们的嘴里接连说着:“真麻烦呀、伤脑筋呀。”没有任何一个人正眼看我一眼。他们只问了我一次:“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去了哪里?”我回答:“我不知道。” 那一天,之前的那三个地狱使者也来了。他们和亲戚间没有特别发生争吵,只是低调地办了一些事务性的手续。三个使者面无表情,亲戚们垮着一张脸听他们说明事情原委。 几天后,住在三鹰的亲戚来接我。我只带着必要的行李离开了公寓。那位亲戚在经营造园事业,家里有一间没人使用的空房间。 我从那位亲戚家通学,但生活并没有因此获得安稳的保障。我在他家待了三个月左右,接着寄宿在别的亲戚家,过了两、三个月之后,又被踢到另一个亲戚家。 就这样,当我升上高工三年级,才搬到父亲说已经打过招呼的松户姑姑家。她家的女儿已经出嫁,因此允许我住进她原本使用的房间,但是严格禁止动她房间里的物品,只可以使用书桌和书柜。紧闭的壁橱在缝隙贴了几张纸,而且还捺上封印。至于衣柜则是上了锁。 房间里摆了一台小型音响,使用的时候必须经过他家人的同意,不过我还是经常擅自使用。我会带上耳机,收听FM播放的流行歌曲和外国音乐。听音乐的时候,是我在那段颠沛流离的生活当中唯一心情平静的片刻时光。其实,我比较想听唱片,但是唱片应该都放在壁橱里吧。 书柜上排列着小说、上学时用的参考书和少女漫画。其中,还掺杂着几本女性杂志,杂志的内容让从没看过这种书刊的我大吃一惊,里面有许多关于性爱的大胆表现。我这才知道,原来女性对性爱也有兴趣。好一段时间,阅读那些杂志成了我私密的乐趣。 我每天疲于应付他们家的人。不过,事后回想起来,其实那家人都是好人。他们和我没什么血缘关系,却供我吃住,还让我去上学。虽然他们常常让我觉得自己很碍事,但他们却不曾把厌恶的心情写在脸上,或用难听的话挖苦我。我后来想想,其实在壁橱上封条或衣柜上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她女儿嫁出去了,不过也真亏她肯同意把房间借给我呢。 她女儿经常回娘家,看到我的时候,还会笑着对我说:“房间你可以随意使用。” 有一天不知道怎么着,我发现衣柜和墙壁间的缝隙间塞有东西。我用三十公分的尺将它勾出来一看,发现是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六个未使用的保险套。 我当然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只不过实际看到还是头一遭。我不清楚房间的主人公为什么会有保险套,又为什么会将它塞在那种地方。然而,发现保险套却让我想象到房间主人做爱的情景。那种幻想让我感到异常地兴奋。我生平第一次戴上保险套自慰。不用说,我在脑中侵犯的对象自然是房间的主人。罪恶感和破戒意识交融,化为一股刺激,让我达到至高无上的快感。射精之后,我虚脱地思索着该将使用过的保险套丢到哪里才好。 父亲依旧下落不明。我不知道亲戚是否积极地调查父亲的下落,至少松户家的人应该不会认为保持现状即可。只不过,他们似乎在思考别的解决方法。因为姑姑曾经这样问过我:“我说阿和,你会不会想要跟妈妈一起住呢?” 她指的妈妈当然是我的生母。她大概是认为,与其找到父亲,不如把我交给母亲比较快。 老实说,事到如今我并不想和母亲同住。我对她的母爱抱持怀疑,更对她的不负责任感到生气,但是我却回答:“我不知道。” “可是,还是和亲生母亲一起住比较好吧?”姑姑还是继续问我。 我偏着头,回答:“我不知道。”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姑姑不满地点头。 后来,把我交给母亲的计划好像失败了。她们不可能找不到母亲住的地方,说不定是母亲拒绝了。我从很早以前,就亲眼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建立了一个和乐的家庭。在那之后,松户的姑姑不曾再问我与母亲同住的事。 升上三年级,自然必须考虑未来的出路,但这完全轮不到我操心。在我几乎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学校就已经帮我安排到一家制造厂工作了。虽然名为造船厂,但实际上却不制造船只,而是一家以制造重机械为主的公司。 毕业典礼后不久,我就住进了位在府中的单身宿舍。一个离车站很远,连要到公车站都得走上附近二十分钟的地方。工厂就在那个公车站附近。 宿舍很老旧,细长型的房间里铺着八张榻榻米,活像个鸽子笼。如此狭窄的房间由两人共用。和我同住的是一个名叫小衫,看起来曾当过混混的男人。他好像生性对什么都有意见,一搬进宿舍就抱怨连连,不光是对狭窄的空间有意见,一会儿抱怨工作服的造型太俗气,一会儿说戴上工作帽会弄塌发型,连护目镜他都能碎碎念,说它看起来愚蠢至极。除此之外,宿舍的伙食难吃和浴室的水流太小,也在他抱怨范围。格外令他不满的是,舍监会擅自跑进住宿生的房间。小衫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还拿着雨伞跑去舍监室找他理论。连同我在内,有几个人听见了他的咆哮声。不过,幸好他没有笨到拿雨伞敲舍监的头。 小衫从不看布告栏,因此他完全不知道舍监通知住宿生的各种事项。多亏我有罩他,他才没有出洋相或挨骂,因此尽管他总是开口闭口抱怨,却不曾对我发过一句牢骚。我甚至还帮他写过新进员工必须写的日志。我想,他本性应该不坏,只不过,他明知道头发会被帽子弄塌,还是要一大早起来用吹风机吹个老半天,好将头发立成鸡冠头,这点实在令我受不了。 不管怎样,单身宿舍是我期盼已久,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自己的城堡”。 我隶属于机器马达的生产线,最先分配到的工作是将瑕疵品解体,然后是检查和包装。每一项都是极耗体力的工作,因此每轮一次晚班,我的体重就会掉两公斤。 我的小组自组长以下有十三个作业员。没有人和我同时期进公司,全部的人资历都比我老。其中,有一个大我三岁名叫藤田的男人,凡事都要找我的碴。 藤田的做法很阴险。好比说,他负责的是我上一个制程,但他会先大量囤积产品,然后再一口气流到我手上。对于新工作还不熟悉的我,马上就一阵手忙脚乱。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他不时还会故意将瑕疵品混在产品中。他这么做是期待我在慌忙中没找出瑕疵品。实际上,我的确好几次没找出瑕疵品,每次都被组长狠狠地骂了一顿。我很想告诉组长都是藤田在搞鬼,可惜我并没有证据,只好乖乖挨骂。 等到我习惯了工作之后,藤田又耍出了另一个令人无法置信的蛮横花招。他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将瑕疵品混进平板架上已经检查完毕的产品中。还好当时我刚好察觉到,要是就那么包装出去的话一定会招到客户抱怨,并且引发一场大骚动。 我不太清楚藤田讨厌我的理由。他似乎没有捉弄所有后进员工,或许是特别讨厌我吧。我听过闲言闲语说他就是看不爽我的长相,所以我想说不定就是两人不投缘吧。 然而,我受不了只是因为两人不投缘就捉弄我。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停下手边的工作,走到藤田身旁。藤田的目光透过护目镜,恶狠狠地瞪着我,一副在说“有何贵干”的样子。 “你刚才把瑕疵品混进平板架上检查完毕的产品中,对吧?” “我才没做那种事呢。”藤田别过脸去,继续手上的工作。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被骂的可是我唷!”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想找人吵架吗?” “想找人吵架的人是你吧?” 但藤田没有回答。他无视于我的存在,继续组装产品。 “反正,会做出那种事的……”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警铃在我背后响起。回头一看,我负责的地方堆了一堆产品。我慌忙地赶回去却已太迟了,运送产品的输送带已经停了下来。 “田岛!”耳边传来组长尖锐的叫声。“你在发什么呆呀!好好干!” “对不起。”我在道歉的时候,瞥见藤田面露嘲笑的侧脸。我一时火上心头,把手上用来检查产品的工具朝他丢去,击中了他的右肩。 “你搞什么鬼!” “还不是因为你干的好事。” “你想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吗?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我拿起一旁的扳手,直接朝他丢去。 “混帐!”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我被人从身后架住。原来是组长。“田岛,你在做什么?!” “都是那家伙害的。”我想用穿着安全鞋的脚踢藤田,但脚却不够长,踢不到他。 藤田一面讪笑,一面往后退:“我好怕唷。这家伙的脑袋不知道哪根筋不对。” “藤田,你做了什么?”组长问。 藤田伸出手在脸前挥呀挥。 “我不知道呀。这家伙突然跑来找我的碴。” “我没有找碴。” “闭嘴!总之,你们两个一起给我过来!” 组长将我拖到工厂角落。 我说明事情原委,但组长并不相信我说的话。组长后来也问了藤田,藤田当然不可能承认,但组长却没有怀疑他。 自从那天以来,我遭到众人的孤立。我从生产线上被调了下来,主要的工作变成调度材料和将装箱的产品搬到出货区。我好像被视为大乱团队合作的害群之马。当休息时间大家吵吵闹闹地在玩纸牌或扑克牌的时候,我也一个人看书。 就在我开始为工厂生活感到忧郁的时候,同寝室的小衫偷偷带女孩子进来宿舍。有一天,当我结束晚班工作回宿舍睡觉的时候,小衫带着女孩子走进房间。我们彼此都吓了一跳。他那天请特休,似乎忘了我上晚班。 “她叫奈绪子。”小衫红着脸为我介绍。那是一个短发,个子娇小的女孩子。她畏缩地低头向我行了个礼。 据小衫说,他不是第一次带她进宿舍了。 “因为,带女人进来的又不是只有我。”说完,小衫贼贼地笑了。“我也看过好几个人带女人进来。不过我不会去告密的啦。大家礼尚往来嘛。你也这么认为吧?” 小衫在暗示我,要我别张扬这件事。当然,我并没有打算打小报告。 原来奈绪子住在同公司的女子宿舍。她和我们同期,在别间工厂工作,好像是透过联谊认识小衫的。闲聊之下,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件事。奈绪子竟然和江尻阳子是同一所高职毕业的。我小心翼翼地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江尻阳子的同学。没想到奈绪子竟然眨眨那双大眼睛,说她们是同班同学,而且感情还挺好的。 “同班同学……换句话说,是一年级的时候,对吧?” “嗯,毕竟……” “我知道。”我点头制止她继续说下去。阳子只念到高职一年级的秋天为止。 小衫想要知道事情原委,于是我将阳子自杀的事情向他说了一遍。小衫也一脸黯然地低声说:“真是难为她了。” “那你知道她自杀的原因吗?” 我问奈绪子。她低头有些犹豫地说:“好像有很多谣传……” 我察觉到她知道原因。 “我听说她怀孕了。”我试着套她的话。 “嗯,我想这件事应该没错。因为阳子她母亲在找让阳子怀孕的男人。” 我的推理果然没错。 “等一下。她是因为怀孕而自杀的吗?”小衫插嘴说:“一般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我念的高中,有个女生大着一个肚子,也没见她特别在烦恼什么啊。毕业的时候她还挺着大肚子,抬头挺胸地和大家站在一块儿呢。” “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吧。再说,我想那个女生应该也不是一点烦恼都没有。” “是吗?” “挺着大肚子出席毕业典礼,是表示她打算把小孩子生下来吧?”奈绪子说。“如果是这样的话,虽然会有点不好意思,但毕竟是有了喜欢的人的小孩,高兴的心情应该会大过于羞愧。不过,要是小孩子不能生下来的话,就又另当别论了。” “毕竟她才高职一年级,又不能把小孩子生下来。”我说。 “那把小孩拿掉不就得了。” “你别说得那么简单,拿小孩跟割盲肠可是两码子事。” “割盲肠反而比较严重吧?我认识的一个女人,念高中的时候就堕了两次胎。她本人也若无其事地说:‘堕胎哪用得着住院。’” “她只是看起来若无其事吧。” “当然啦,她应该还是会有点烦恼吧,但我认为她不会想要自杀哩。” “所以每个人处理的方式不同嘛。” 在我们争执不下的时候,奈绪子说:“不对。” “重要的是男朋友的心态。女生要是感觉到男朋友是为自己着想,虽然觉得难过,但应该还是能够忍受堕胎。可是阳子的情况,大概就不是那样了。” “不是那样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奈绪子的脸。 她先是低下头,然后抬起头说:“阳子在自杀之前,做了些奇怪的举动。” “什么事?” “她用很快的速度在学校的楼梯爬上爬下。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有好多女生看过,我也看过一次。” “她在做什么?”小衫问。 奈绪子摇摇头。“当时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一个朋友看到阳子在放学后边哭边讲公共电话。” “她在和谁讲电话呢?”我心里有个底,但还是姑且一问。 “我不知道。不过,我那个朋友听到了一些阳子说的话。” “她说了什么?”我的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 “内容不是很清楚,总之阳子好像边哭边说她想停止了。” “想停止了?停止什么?” “她好像没说,只是一直哭着说:‘我想停止了。我不想再做这种事了。’不过,她看起来好像被对方说服了。” “是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小衫抱着胳臂,陷入沉思。 我隐约窥见了事情的真相,但却不想要进一步推论心中那个逐渐成型的部分。因为,那实在太过悲惨,而且令人不舒服。我默不作声地盯着老旧榻榻米的缝隙,看了好一阵子。 “我觉得这件事好过分。”奈绪子突然说了一句。 从这句话中,我知道她也察觉到了阳子的泪水所代表的意义。 “过分什么?”迟钝的小衫好像还不懂。 “电话里的那个男的啊。”我说。“他大概就是让阳子怀孕的人。” “她哭着说她不想怀孕吗?” “不是那样啦。都已经怀孕了,说她不想怀孕又能怎样?” “那是怎样嘛?” 我看着奈绪子,和她四目相交。她似乎不想开口。 “对方那个男的想要让阳子流产。”我不得已只好说了。 “咦?是这样吗?”小衫一脸完全没想到的表情,轮流看着我和奈绪子。 奈绪子微微点头,说:“大概是吧。” “你没听说过吗?孕妇不能做激烈的运动。快速上下楼梯更是不行。” “这我是知道。”小衫将手放在用定型喷雾剂固定的头发上。“为什么要让她做那种事?带她去医院不就得了吗?” “因为去医院要花钱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 “阳子家是单亲家庭,所以她不想为母亲添麻烦吧。再说,她大概也不想告诉母亲她已经怀孕了的事。” “钱由男方出不就得了吗?谁叫他要让她怀孕。” “那家伙大概没钱吧。” 或者是不想为那样的事出钱的人。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仓持修在下五子棋时的背影。 “真过分。所以让她上下楼梯,强迫她流产吗?那就难怪她会哭了,会说她想要停止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小衫义愤填膺起来。 “她为什么会对他言听计从呢?”我低声说。 “应该是不得不那么做吧。我想,阳子也很清楚自己不能把小孩子生下来。要是有钱的话,可以不用想太多,就去医院拿掉孩子。假如她是比较会玩的女孩的话,说不定就会想到跟朋友说,向朋友筹钱去堕胎了。”从她说话的口吻听来,好像有认识的朋友那么做似地。 “而且……”奈绪子继续说道。“我猜她大概还喜欢那个男的,所以才会照他说的去做。她喜欢那个男的,害怕要是违背他的话,对方会讨厌自己。” “她喜欢那种恶劣的男人?” “嗯。”奈绪子点头。 小衫摇头低喃:“真是搞不懂女人啊。” 即便是刚上完晚班,那天我无法入眠。纵然我躺在床上盖好了棉被,悲愤之情却不时从心中涌现,让我辗转反侧。 和江尻阳子在游泳池里嬉戏的时光,对我而言是无可取代的珍贵回忆,但仓持却夺走了它,还用卑劣的手段害死了她。没错!那样的行为简直与杀人无异。 我的脑海浮现出阳子在无人的校舍里默默地上下楼梯的身影。她气喘如牛、汗流浃背,咬着牙听从心爱的人的命令。再没有比残害怀有身孕的身体更痛苦的事了吧,更何况是心爱的男人命令自己那么做,想必更加悲哀。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肯停止。因为她相信,唯有顺利流产,才能挽回男人的爱。或者,她只是因为太过绝望而丧失判断力,机械性地移动脚步罢了? 然而,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临界点,一旦超越那一条线,心中的一切将会崩溃。她停止上下楼梯,走进教室。或许是从教室的窗户看出去的风景非常吸引她,也或许是她认为,跳下去就能消弭一切的痛苦,拔除烦扰。 阳子并不是基于一个悲壮的决心,而是在一种做梦的氛围中从楼上跳下去的。至少,我想要那么想。若不那么想的话,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再度燃起了对仓持修的憎恶之情。原本因为自身命运的巨变,而将那份感情长久封存在记忆深处,然而此际却鲜明地复苏了。 不能让那种男人活下去——那股激动的情绪不同于之前萌生的杀人念头。为的不是自己,而是为了江尻阳子。我要杀了他。 * * * 两张榻榻米约一坪。 14 当然,我并不想马上跑去杀掉仓持。我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从小到大对于杀人的憧憬弄得胸口胀痛,但要动手杀人还少了什么。我想,那可以是对仓持更深一层的憎恶,说不定多点冲动或自我陶醉也已足够。只不过这些都是当时的我所欠缺的。 在尚未习惯工厂生活的情况下,我必须要花费最大心力才能平安无事地度过每一天。光阴飞逝,转眼又到了年底,我依旧待在工厂里,做着非生产线的工作。总有一天要杀掉仓持的念头,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重点是,这个念头只是暂时消失,并没有不见。我意识到这件事,是在我到某个地方,看到某样东西的时候。 那个地方是机械制作工厂的仓库。所谓的机械制作工厂,指的是制作或调整生产线上使用的机械的工厂。当时,组长命令我到那里去拿某种树脂的粉末。 那间仓库有仓管人员。只要亮出取货单,他就会将上头记载的物品拿到窗口。不过,有时候若是东西太重,或者仓管人员没空时,也会叫取货者自己去拿。我去的时候,仓管人员看起来并不忙。然而,他看了取货单后却点头对我说:“你去拿吧。知道地方吧?” 我回答我知道,仓管人员便低下头继续弄一些文件。大概是因为我常常进出的关系,他对我松懈了戒心。 我确实知道我要的东西在哪里,因为我经常来拿。我从固定的架子上取出固定的需求量,放在推车上后准备离开仓库。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一旁放置药品的柜子门没关,里面有许多咖啡色和白色的瓶子。我蹲下身,兴趣昂然地看看有哪些药品。 瓶上的标签写着药品名称和化学式,竟是我不熟悉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少用,大部分的瓶子上都蒙了一层灰。 当我打开另一边的门时,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最下面的柜子里,有一瓶咖啡色的大瓶子,上面的标签印着氰化钾(KCN)的字样。也就是所谓的氰酸钾。我从以前就知道这是毒药之王,一直想要亲眼目睹。而现在,梦寐以求的毒药就在眼前。 机械制作工厂也从事金属加工,有时会用氰酸钾冶金或镀金。不过,使用的机率应该并不高,因为那已经是一种旧技术了。 如此宝物就在眼前,我的身体顿时动弹不得。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察觉自己将要抵挡不了眼前的诱惑。我的良心发出警讯,要我速速离去。 然而,警讯却越来越弱,继而消失。我从仓库里找来一个塑胶袋,将树脂粉末装进去,再将氰酸钾的瓶子从柜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里面装的白色结晶略为结块,瓶中还有一支细长的汤匙。 我知道氰酸钾属于强碱,皮肤只要一碰到就可能引起发炎,所以我小心地不碰到手,挖了三匙左右的白色结晶到塑胶袋里。我将袋中的空气完全挤出,用橡皮筋绑住袋口,氰酸钾一旦接触空气,就会变成碳酸钾。 我将塑胶袋放进口袋中,若无其事似地离开仓库。经过仓管人员面前时,我还故作平静地向他打了声招呼。仓管人员依旧低着头回应我。从他的表情看来,他怎样也想不到菜鸟作业员居然会带走恶魔的毒药。 我将氰酸钾藏在宿舍桌子的抽屉里。虽然我很怕同寝室的小衫会擅自触碰,不过和他交往一阵子之后,我很清楚,这个好相处的小混混不是那种会随便开别人抽屉的人。 拿到氰酸钾,使得沉睡在我心中的杀人念头再度苏醒。总有一天我要用上一用。吃下它的人会怎么样呢?会怎么死去呢?会像小说中常见的情节一样,吐血而死吗?杏仁味究竟是怎么样的气味呢? 我就跟拿到手枪的人一样,陷入了一种自以为变强了的错觉——要是有哪个讨厌的家伙,尽管让他吃下这个毒死他。 我想起了中学时代的事。拿到昇贡的我,曾警告欺负我的同学,我可以用昇贡毒死任何人,因此得以从卑劣的霸凌行为中逃脱。我认为,在大人的世界中,这样的做法一样有效。好比说,藤田就是个好目标。他仍然不断使用阴险手段捉弄我,要是我告诉他我手上握有秘密武器的话,不知道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然而,我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我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有氰酸钾。当然,另外一个原因是我的脑海中浮现了仓持的身影。 “哎哟,有没有办法能更快存到钱啊。像现在这样,就连结婚戒指也买不起。” 藤田在休息时间一面跟死党玩牌,一面抱怨。我冷冷地望着他。要不是我计划杀仓持的话,说不定你早成了我的实验白老鼠!我的目光中隐含着这样的想法。 所谓的结婚戒指,是指他计划结婚。对象是在隔壁组工作的一个女性作业员。我很意外,没想到像那样卑劣的男人也找得到结婚对象。不过大家都知道,那个女性作业员经常一觉得工作太累就会用生理期为借口翘班。或许他们算是物以类聚吧。 就这样到了年底。我没有其他地方好去,只好一个人留在单身宿舍里过年。小衫回家之后,房间显得宽敞许多,住起来很舒服。 年假结束后过了两、三天,松户的姑姑家寄来了一个大信封,里面是贺年卡,其中夹杂好几封从之前公寓转寄来的卡片,几乎都是高工朋友寄来的。 当我拿起其中一张时突然浑身发热。寄件人是仓持修。在新年快乐与舞龙舞狮的插画中间,写着以下的文字: 你现在在做什么?大学生?还是社会人士?我有好康的事要告诉你,见个面吧。请和我联络。要是不和我见面的话,你一定会后悔唷。就这样啦。 他的地址改成了练马。贺年卡上还写着电话号码,看来想见面不是场面话。 我想,这大概是上天赐予我的良机吧。既然对方说想见我,我去找他就完全不用担心他会起疑心了。某个星期六,我总算打了通电话给他。他在家里,一听到我的声音,好像就知道是我打来的样子。“你总算打给我了。我等你很久了唷。”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他用兴奋的语调说:“你过得好吗?” “还好啦,普普通通。” 我提到近况,仓持便用一种不知是钦佩还是揶揄的语气说:“你在稳定的公司里,做着稳定的工作啊。” “你呢?在做什么工作?”我尽可能亲密地问。 “嗯,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个。我在贺年卡上也写了,我有好康的事要告诉你。要不要见个面?我想见面之后再慢慢聊。” “什么事?” “这当然是要留到见面之后再说呀。明天怎么样?我有空。刚好咱们哥儿俩去喝点啤酒吧。” “嗯,我也有空。” “好,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就约在……” 仓持约在池袋车站前的一家咖啡店。 当天,我犹豫要不要带之前从仓库拿来的氰酸钾赴约。我想要尽可能地按计划杀人。要是因为一时冲动犯罪,一定会马上落网。 即使如此,我最后还是将塑胶袋放进口袋里,离开了宿舍。毕竟很难说今后会不会有第二次不被起疑接触他的机会。我想起无法下手杀死志摩子的父亲的背影。命运女神可不是天天出现的。 我身穿廉价毛衣和粗呢短大衣,打扮成随处可见的外出装扮前往约定的店。那家咖啡店纵使在白天也很昏暗,而且座位很多。如此一来,只要没有太过醒目的动作,其他客人和店员应该不至于会记住我的长相。 仓持坐在角落一个两人座的座位。我很意外,他竟然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几分钟。我想必然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情呢。 “好久不见。你是不是瘦了点?”仓持看到我说。 “因为在公司里被当狗使唤啊。仓持你现在在做什么?昨天电话里,你好像说你没上大学。” “我在做销售的工作。也就是所谓的推销员。” “你在卖什么?” “很多啊。嗯,工作的事情待会儿再说。” 仓持将头发规规矩矩地分边,有梳子梳整过的痕迹。我想,因为他做推销员,所以要注重服装仪容吧。他身上穿的外套也很有质感,看起来更加老成。在旁人的眼里,大概不会以为我们俩同龄吧。 我们聊些无关痛痒的事,并且喝了杯咖啡之后就离开咖啡店。他约我上啤酒屋,我没有理由拒绝。我们吃着炸鸡块和毛豆这些随处都吃得到的东西,干了好几大杯的啤酒。他专问我的工作情形,但一提到他自己的事情却又含糊带过。我感觉,他有什么企图。 “从你的话听来,你的工作好像挺耗体力的。这样的话,薪水和工作分量好像不成比例吧。”仓持直言不讳地说。 “我没那么想过。反正能够确实领到钱,我就心存感激了。再说,只要继续待下来就不用担心住的问题。” “住还不简单。我是说,那样的生活方式你快乐吗?弄得全身油腻腻、脏兮兮的,却一辈子只是公司的一颗小螺丝钉,你不觉得无趣吗?在那种地方工作,就算再拼命,能赚的钱还是有限。人生取决于你赚的钱多寡。再这样下去,你就只能找个普通女人结婚,买间鸽子笼大小的房子,然后一辈子被贷款追着跑。” “那也无妨。我觉得结婚有个家,就很幸福了。” “别说得一副你好像大彻大悟的样子。你有没有想过未来等着你的是什么?生两个不太聪明的小孩,过着令人厌烦的家庭生活。这种日子要过几十年唷!不,是到死为止。你还不到二十岁,就打算选择这样的人生吗?” 我定定地看着仓持热切诉说的嘴角。 “有很多人连这种生活都得不到。光是念到高工毕业就费了我好多力气。今后我想要过的是风平浪静的生活。不像连续剧那样精彩也无所谓。” 听我这么一说,他摇摇头。 “瞧你讲得那么没志气。我们还年轻,一点干劲都没有可怎么办啊?我说,田岛,想想你当初把一丁点零用钱投注在五子棋上的样子!那时候的你跑哪儿去啦?” 我惊讶地再次看着仓持的脸。让我将零用钱投注在五子棋上的人是他,而且他和那个赌五子棋的家伙还是一伙的。这件事情我可没忘,而他竟然还敢厚颜无耻地在我面前提起,我真怀疑他的神经有没有问题。然而,他却无视于我的惊讶,继续说道:“我是为你好才说的。像那种工作你最好早点辞掉。在这个世界上,再怎么辛苦耕耘也不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只有想到好方法的人,才能赚大钱。” 听他说到这里,我总算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你刚才说你在做推销员,对吧?那就是‘好方法’吗?” 他贼贼地笑。“是啊。听完我的话,包你吓一跳。你一定想不到有这种好方法。而且,你绝对会加入我的行列。” “这很难说。” 他趋身向前靠近我。“怎么样?等一下要不要来我家?我想跟你好好谈谈这件事。我家从这里搭电车十多分钟,不会花你太多时间。” 仓持总算进入正题了。我对他要谈的事多少有点感兴趣。再说,我也想实现看看他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因为这会成为今后拟定杀害他的计划时的重大参考依据。 “好啊。”我回答。 仓持拿着账单朝收银台走去,我连忙追上他。当我拿出钱包,他轻轻挥手制止我。 “不用了,这里我请。是我约你的。” “可是,不好意思。”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他将一万元纸钞递给收银员,凑近我的耳边说:“要是听我的话,以后你一定会觉得这只是一点小意思。” 我一看他,他愉快地向我眨眼。 仓持住在一栋距离练马车站步行几分钟的二楼公寓,好像才刚盖好不久,外墙的白色油漆都还是光鲜亮丽的。 “进来吧。” 仓持要我进屋。一走进去,一个大型衣柜吸引了我的目光。衣柜旁是床和书柜,眼前的厨房里有餐桌、电冰箱、电锅、迷你烤箱。这里和我住的宿舍简直天差地远,是一个可以称为家的空间。 “天啊,一应俱全。” “大致上啦。不过,大部分都是中古货。前辈便宜卖给我的。” “前辈?” “职场的前辈。嗯,我来泡咖啡吧。” “不,不用了。倒是你说的事情是什么?” 仓持喜上眉梢,很高兴我主动发问。他大概是觉得,发财的话题让我上钩了。 我们面对面,隔着餐桌而坐。他将一个大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张文件。信封上印着“穗积国际”。 “那是什么?” “我工作的公司。我想让你也参一脚。” 他在我面前摊开介绍手册,上头展示着红宝石、蓝宝石等色泽鲜艳的宝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拍照时特别强调光泽的关系,即使是照片看起来也很耀眼。 “你在卖宝石吗?”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基本上,这家公司卖的是宝石。”仓持的说法听起来怪怪的。“不过,公司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打造一个相互扶持的组织。” “相互扶持?” “互助的精神。也就是借由买卖宝石让大家轻松过日子。” “完全不懂。”我百思不解。 仓持要我等一下,然后起身拉开里头房间的柜子抽屉。我随意浏览室内,只见家电用品和家具虽然一应俱全,感觉却都有点旧,的确好像是中古货。而且看来仓持不常打扫,表面上东西收得很整齐,实际上角落却积着灰尘。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虽然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不过很自在。宿舍就很难保有个人隐私了,对吧?” “是还好啦……有人常来吗?像是你女朋友。” 仓持颤肩笑道:“我没有女朋友。玩玩的女人倒是有,不过我不会带到这里来。因为事后很麻烦。” 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江尻阳子那件事,心里也燃起一股熊熊怒火。原来阳子对他而言,也是一个“玩玩的女人”,所以他才无法接受那样的女人怀孕,更对她的自杀感到棘手,于是选择装傻到底。我想,在这里杀了他也无防。反正没有人看见我进到这间房子里。 我后悔没要他泡咖啡了。 仓持完全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拿着一个看似珠宝盒的小箱子回来。 “你打开看看。”他将小箱子放在我面前。 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放着几颗货真价实的宝石,但都不怎么大颗。 “很惊人吧?”仓持盯着我的脸说。 “是啊。”我回应道。从前母亲有一个珠宝盒,里面装的宝石更美更大。 “这些全部至少值一百万。” “是哦。”我一时会意不过来一百万是多少。 “你要不要用六十万买下它们?” “你说什么?”我看着仓持的脸。他一脸正经。“你开玩笑吧?” “如果你没钱的话,可以分期付款。我会和上头商量,帮你把利息压到最低。” “别闹了!” “我是说真的。你现在可能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不过听完我的话之后可以再重新考虑。” “不管你怎么说都一样啦。我买宝石做什么?” “你可以转手卖掉。” “什么?” “转手卖掉。就像我刚刚说的,这是一项一百万也卖得掉的商品。你用一百万卖掉看看,马上净赚四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有些心动,但随即恢复了理智。 “要怎么卖?我又不认识会买宝石的朋友。” “你不是有亲戚吗?要是你说这些宝石只卖一百万的话,他们一定会高兴地买下来。” 我摇摇头。“我已经决定不靠亲戚了。再说,我已经一阵子没见到他们了,今后也不打算见面。” “是哦。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仓持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四十万如何?” “咦?” “我问你如果四十万的话,买不买?” “为什么突然降二十万?如果这样的话,一开始就卖四十万不就好了?你想从我身上赚一手吗?” 仓持两掌对着我,试图安抚我。“在你动怒之前先听我说。以四十万卖出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你必须先成为穗积国际的会员。” “你说什么?” “只要成为会员,就可以用优惠价格购买。只不过,想要成为会员必须达成一定的业绩。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想起来这是很有前途的工作。我当初是想便宜地买到宝石,不得已才成为会员的,不过这比你的正职做起来还有意义,而且赚钱,甚至有人辞掉一流企业的工作,改行来卖宝石。那个人的年收入超过一千万唷!” 话题的内容突然变得更夸大,我全神戒备。 “这是怎么一回事?业绩是什么?” “会员的业绩很单纯。首先支付两万元的入会费,再将一组宝石卖出去就行了。公司会从那个会员带来的客人身上,拿回没有从会员身上获得的利益。谁也不吃亏,对吧?” “原来如此。”听起来这件事情本身倒是合情合理。“可是,为什么会员能赚到钱?” “有佣金呀。卖出一组宝石,公司就会支付五万元的佣金给会员。” “卖掉几十万的宝石,才给五万佣金啊?” “你把话听完嘛。会员的业绩是卖掉一组,但又没人说不可以多卖。卖越多,就会有越多的佣金滚进你的口袋。” “这我知道,问题是六十万的宝石有可能那么轻松就卖得掉吗?如果真有可能,一开始早把自己手上的宝石转手卖出去了。” “重点就在这里。我刚才说业绩是卖掉一组宝石,可没说要以六十万卖掉。” 仓持竖起食指,轻轻一笑。 “不是六十万的话……” “也可以卖四十万啊。换句话说,让那位客人成为会员。” “噢,”我突然感觉像是开了眼界。“原来是那么回事啊。” “而且最好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公司照样支付佣金。只不过一开始是两万。我说一开始是有原因的。接下来才是有趣的部分。”仓持上半身趴在桌上,开始对我说明。“你拉进来的会员如果再招到新的会员,还是会有佣金的百分之几进你的口袋。也就是说,当你的下线会员、下下线会员,还有下下下线会员不断增加的时候,佣金就会以十万元为一个单位,汇进你的账户。这么一想,你不觉得与其单卖宝石,不如增加会员比较有利吗?” 听仓持讲得舌灿莲花的同时,一堆数字钻进了我的脑袋。那股气势让我稍微愣了一下。 “一开始需要四十二万啊……” “而且那四十万也不只是付出去,还会以宝石的形式留在你的手上。实质的投资不过才两万。怎么样?这个金额应该连穷上班族也凑得出来吧?” 我抱着胳臂,发出低吟。我来这里是为了拟定杀害仓持的计划,怎么完全被他的话拖着走了。 “要不要试试看?我已经赚了两百万啰!” “两百万……” “我预计还会有很多很多钱进来。”仓持小声地继续说。“先下手为强。最好有许多下线会员和下下线会员。如果你要做的话,我明天一大早就帮你送件申请。星期一人会很多,不过我会试试看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好像没时间考虑了。 “这样啊。”我考虑半天之后回答,“如果可以按月分期付款的话,倒是可以试试。” “你要做吗?” “可以做做看。” 仓持站起来,突然哈哈大笑。他指着瞠目结舌的我,捧着肚子说:“田岛和幸先生,你振作一点好不好。你怎么可以上这种当呢?” 话说完后,他还是笑个不停。 15 仓持说:“这是一种老鼠会唷!” “你动动大脑嘛。要是按下线会员、下下线会员、下下下线会员这种速度增加下去的话,一眨眼就会超过日本人口了。实际上,有钱的人比想象中的还少,所以这种生意很快就做不下去了。依照数学原理,就算想要回收投入的资本,也招不到人成为新会员。到头来,就只剩下一屁股债。” “这我知道,但是及早加入是不是就会赚钱呢?” “当然会赚。至少一开始就加入的人会大捞一笔,不过如果不是一开始加入的会员,要回本就很难了。”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才加入已经太迟了吗?” 听到我这么一问,仓持笑笑点头。“那是当然的啰。这种东西当干部们赚一笔之后就玩完了。半途加入的人只是大肥羊。” “可是,他们手上还有宝石吧?卖掉宝石就能收回投入的资本,不是吗?” “卖给谁?”仓持的眼神还带着笑意。 “卖给谁都行吧?如果珠宝商不行的话,最坏的情形下,还可以卖给当铺。” “卖给当铺的话,”仓持抱着胳臂,微微偏着头。“五万……不,能拿回三万的话就要偷笑了。” “咦?可是,你不是说那些珠宝值一百万……?” “那是个人价值观的问题吧?但是,当铺老板可不会认为那些珠宝值一百万。没有笨蛋会把钱砸在这种粗制滥造的人造石上。” “咦?那是人造的吗?”我再度看着宝石。 “而且还不是普通差的劣质品。虽然不至于是玻璃,但连一般的装饰品也谈不上。不过,外行人光是用看的,大概也看不出它的优劣吧?大家都是一副不懂装懂的样子,只会看标价,然后讲些有的没的。” “那么,你这不是欺诈吗?” “我压根儿就没说这是天然石。就算我说了,买的人也没有证据。” 我瞪着仓持。“这种做法真下流。” 然而,他却不为所动。“赚钱就是那么回事。不过就是合法地从别人身上获取钱财。只要合法,没有什么下流不下流的。”他收好装有宝石的盒子。 “可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内情?你不是打算骗我,才把我叫到这里来的吗?” 仓持看着我,感到意外地耸耸肩,睁大了眼睛。“我骗你?为什么要骗你?要是我有意骗你的话,就不会连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了。早在刚才你有意思要买的时候,就若无其事地让你在契约上签名了。” “我一直以为你要找我入会。” “田岛啊,我们是朋友,不是吗?而且还是从小玩在一起的交情,是吧?我怎么可能会骗你嘛。就算你是开玩笑的,我都觉得很受伤呢。” 仓持一脸认真地说。我看着他的脸,心想:“设计让这个朋友收到诅咒明信片的人不知道是谁唷?” “你说不是有好方法吗?”我对他说。“而且说我听完一定会想加入。现在又告诉我老鼠会的内情,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说的重点在后头。倒是你要不要喝点什么?不喝咖啡的话,啤酒怎么样?” “来一瓶吧。” 仓持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将一瓶放在我面前。我一边打开易开罐拉环,一边在心里想:“这下要掺进氰酸钾可就难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像这种老鼠会的生意,只有一开始就加入的人才赚得到钱,后来加入的人就只有赔钱。”仓持喝一口啤酒之后,开始说道。 “这我知道啊。” “我接下来要讲的才是重点。”他将一只手肘靠在桌上,趋身向前对我说。“总而言之,这种生意的目的不在买东西,而是想办法增加会员。这么一来,就出现了另一种生意。” “另一种生意?” “我们自己不要成为会员,而是帮忙让别人入会。组织只要有人入会就会赚钱,所以只要我们帮忙让别人入会,获得报酬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我看着仓持的脸。他接收我的视线,频频点头。 “那就是你的工作吗?” “目前是啰。”仓持别有意涵地说,并且喝了一口啤酒。 “你说有好康的要告诉我……” “就是这件事。听起来不赖吧?我们和那些成为会员的笨蛋不一样,绝对不会损失自己的银两,而且不用业绩,只需具备演技。” “演技?” “待会你就明白。” 仓持对我说明报酬的事。若是换算成时薪,的确不是我现在的工作所能相提并论的。我很惊讶,真的那么赚钱吗? “老实说,最近新会员一直减少。这次组织里想举办大型宣传活动,可是人手不足,所以上头的人问我身边有没有值得信任的人,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你。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已经跟上头报告过了。” “报告?你说了我的名字吗?” 仓持摇摇头。 “名字倒是没说,我只说是从小学认识的青梅竹马。刚才听我说了那么多,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份工作必须保守秘密,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做。怎么样?你可以继续做现在的工作,要不要当做打工试试看?” 我啜了一口啤酒,叹了一口气。“没兴趣。反正说穿了,就是要跟你们合伙骗人,对吧?”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赚钱就是从别人身上获取钱财。要是你想不通这点的话,一辈子都会吃亏。” “不要。”我拿着啤酒瓶,摇摇头。“我不干。不可能有那么好康的事。” “我希望你相信我。” 仓持没有继续死缠烂打要我加入。 我喝完啤酒,从椅子上起身。既然无法实行杀人计划,就没理由花这么长的时间和他待在一起,我发现,心中最重要的杀人念头正在萎缩。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和仓持长谈,我的想法总会被他拖着走。 “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在玄关穿鞋之前,我对他说。 “什么事?瞧你一副正经样。” “你记得一个叫做江尻阳子的女孩吗?” 我心想,反正他一定又会装傻,但还是忍不住问了。然而,他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先是出神地微微张开嘴巴,然后皱起眉头说,“记得呀。游泳的那个女孩,对吧?” “我之前跟你说过她死了,对吧?” “嗯,你说过。几年前的事了啊?”他搔着鼻翼。 “那个女孩在我们念高一的时候去世。我应该也跟你说过她是自杀的吧?” “嗯……” 仓持难得露出老实的表情,让我不知所措。我原本笃定他一定会假装连她死了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按摩自己的后颈,开口说,“田岛啊,我知道你对那个女孩有意思。我第一次在游泳池看到你们的时候就知道了。”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我慌了阵脚。“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听我说。你对她有意思,所以才会对她的死耿耿于怀,对吧?可是,我劝你早点忘了她。那种女人……” “那种女人?”我感觉嘴角抽搐。“那种女人是什么意思?” 仓持伸手搔了搔吹整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 “田岛啊,你在怀疑我跟她的事,对吧?你以为你喜欢的女孩子被我抢走了。” 我不发一语,呼吸急促地瞪着他。老实说,我感到惊慌失措。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我招了。我,跟她上过床。瞒着你是我不对。”说完他微微低下头。我茫然地看着他头上的发旋。 “你果然是阳子的……” “等等。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要是你以为是我害她怀孕的,那误会可大了。” “还不是你害的吗?你都说你跟她上床了,还想逃避责任吗?”我扯开嗓子大吼,向他逼近了一步。 仓持两手向前平伸,摊开手掌试图制止我。 “我不想提这件事,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她,不过我不想让你误会,不得已只好说了。” “你在说什么?给我说清楚!” “那我说啰。是她约我的。” “耶……?” “你介绍她给我认识之后,她马上就打电话给我,约我出去玩。我对你感到很内疚,但还是厚颜无耻地赴约了。这件事我道歉。不过,她是个天大的假淑女。” “这话怎么说?”负面情绪开始在我心中发酵,让我感到微微的胸闷。 “第一次约会那天,她就问我:‘你有没有做过爱?’她一脸清纯地说,吓了我一大跳。我老实回答说我没有。然后你猜她又说了什么?她说,想做就做吧。” “……你说谎……”我低吟地说。只要一闭上眼,我的脑中立即浮现出阳子的笑容。她那甜美的笑和仓持的一言一语完全是矛盾的。 “我骗你做什么?我一开始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所以我也开玩笑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结果她居然问我:‘你身上有多少钱?’” “钱?”我心想,阳子怎么可能向仓持要钱。 “当时是我第一次约会,我也很紧张,身上带了五千多元。听我这么一说,她居然说:‘五千元就好,要在哪里做?’” “你骗人!”我激动地摇头,大声喊道:“这一定是骗人的!你别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八道。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察觉到她不是在开玩笑。后来我心脏扑通扑通跳,害怕的人居然是我,真是逊毙了。她一副家常便饭的样子,说打野炮也行。” “野炮?” “就是在户外办事啦。结果,我们走到附近的河边,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仓持说到后来开始支吾其词。 我再度摇头。“我不相信。”但我很清楚,我的声音变得虚弱而无力。 “这是事实。她当然不是第一次,毕竟都习以为常了,相形之后我可糗大了。完事之后,她迅速地穿上内裤,对我说:‘五千元拿来。’完全不享受事后的余韵,真有点扫兴。” “她那么做……岂不是跟妓女没两样吗?” “岂止没两样,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妓女。你不是说她家没钱吗?所以才会在游泳池打工吧。不过,我想在那里打工的钱到底还是不够用,所以才会做出那种事来。” 听仓持这么说,我的内心滚烫得如烈火中烧,心跳紊乱。我的耳朵里听见脉搏的声音,却仍不断地在心中呐喊:“不可能!她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 “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是有用保险套唷,而且那也不是我准备的,是她带来的。这代表她一开始就打算那么做。她只要找到有钱的对象,就会主动接近对方,出卖灵肉赚钱。我想,和她做过的搞不好有十几二十个人。我仅此一次,我想那些人当中说不定有人是她的常客呢。” 不可能。我心中呐喊的声音渐渐变小。我对江尻阳子这个人并不十分了解,或许该说是一无所知。 “我啊,原本以为你和她也有一腿。” 听到仓持这么一说,我抬起头,看见他的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 “所以我还在想,这下跟你可成了‘兄弟’,但你却没有上过她。这样说来,她还真小气呢。看在打工同事的情分上,至少也该免费让你玩一次嘛。反正都已经被一堆男人上过了,又不会少一块肉。” 我一拳挥过去。脑中一片混乱,充塞着愤怒、悲伤和惊愕等情绪。他闪开我的拳头,反抓住我的手腕,一拳飞过来将我击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我抬头瞪着他,却没有力气站起来。 仓持重重地喘着气,坐在椅子上。 “我想你一定会大受打击,所以才一直沉默至今。可是我想还是必须化解这个误会。” “我听她高职同学说过她的事,她同学可没告诉我她在卖春。她同学说是让她怀孕的男人命令她把小孩拿掉,她才自杀的。” “那只是谣传吧?再说,她也不会在自己的学校卖春。” 我咬着嘴唇。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无法接受。 “你有证据吗?你能证明她做过那种事吗?” “我没有证据,不过我就是证人。” “她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人不可貌相。这是一个相互欺骗的世界。”仓持在我面前蹲下,单膝着地,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下星期六跟我出去走走。我让你见识见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隔周的星期六,仓持带我到一栋新大楼中的一间房间。房间的大小约莫一间小学教室,里面排了三十多张铁椅子。我们到的时候,椅子已坐满了三分之二以上。我和仓持坐在前面数来第三排右边的位子。我穿着一般便服,仓持穿西装。 “按刚才说的做就行了。然后你不说话没关系。”仓持悄悄在我耳边说。 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角落,环顾整个会场。 “非常感谢您今天莅临穗积国际的说明会。我想,接下来就开始今天的会议。首先,请保住浩太郎董事长向各位致辞。董事长,请。” 一个男人随即出现在讲台上。他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知识分子,中等身材。虽然挂着董事长的头衔,不过年龄大概在四十岁上下。 住保开始致辞。他的语调铿锵有力,不时加重语气强调某些语句。演讲的内容诸如这个世界充满机会;时下一般商品的买卖系统费时费力又荒诞不经;自己要赚钱,唯有先让别人赚钱,唯有这种相互扶持的精神才能拯救明天的日本等等。他滔滔不绝,并且适时穿插笑话,可说是一个能说善道的演讲者。 当他在演讲的时候,他的背后已经架好了一块黑板。保住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消费者=销售者”,然后画了好几个圆圈将字圈起来。 “各位都懂这句话的意思吧?人想要买东西的时候,最相信谁说的话呢?他们不会相信店员的话。因为,店员只要把东西卖出去就好,才不管客人买了之后会怎样,所以他们最相信的是实际买过那个产品的人说的话。各位也是如此,对吧?那么,如果买了该产品的人向你推销的话,又是如何呢?这下具有说服力了吧?当然,有的人即使自己吃亏也要拖别人一起下水,不过这种人以后就会被列入拒绝往来户,所以这种行为并没有意义。” 他的话里适度夹杂着轻松的语气,这似乎也是演讲技巧之一。事实上,我感觉到会场上的人们逐渐被他的说话技巧所吸引。 保住的话锋一转,变成了在讲宝石的事。他得意洋洋地说,他们组织如何开发出一种特殊的销售通路,在讲成本减到最低的情况下,还能进口高级宝石。 “不过,问题就在这儿了。”他提高声调说。“就算进货价格再怎么低,若是在到达各位手上之前还得经过好几个关卡的话就没意义了。再说,开家大店铺这种做法也太花钱了,于是这就是我们的想法。”话一说完,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消费者=销售者”的地方敲了好几下。 接着他开始说明销售系统的相关内容,那和仓持对我说的相差无几,只有语调不一样。我明知这是个陷阱,但听着听着,还是受到保住全身散发出来的氛围和巧妙的说话技巧的影响,陷入一种错觉,觉得听他的话去做搞不好真会赚钱。既然连知道内情的我都那么想了,第一次听到的人会被骗自是理所当然的事。 保住演讲完毕后,刚才的司仪又站了起来。 “那么接下来,我想要请在上一次说明会入会,且已做出实际成绩的会员为我们报告。渡边和夫先生,请。” 听到司仪这么说,坐在我身旁的仓持站了起来。他走到前面,动作僵硬地行礼。当然,那也是演技之一。 “我是渡边和夫。嗯……,这次组织指名要我上台,我真是受宠若惊。” 说完开场白之后,仓持开始叙述他的成功经验。说他从加入穗积国际之后,到今天为止获得了多少利益。不用说,这个成功经验当然是虚构的。他的说话技巧虽然不如保住,却演技十足,表现得像一个咸鱼大翻身,一跃成为成功人士的平凡青年。我这才理解,原来他上星期说的演技就是这么回事。所有与会人士对于他的成功经验都感到振奋不已。 仓持讲完之后,在众人的拍手声中回到座位上。他的表情依旧是一个木讷的青年,但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骄傲的神色,仿佛在说:“帅吧?”我眨眨眼,透过眼神告诉他:“干得好!” 这就是仓持负责的工作。一个诉说成功经验的演员。我来到这里之前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的回答简单明了:“因为实际上根本没有那样的成功人士。要是大谈成功经验的都是干部的话,会被人起疑吧?于是这个时候就轮到我们出场了。” 当另一个演员讲完成功经验后,司仪又站起来了。 “那么,说明会就到这里结束。接下来各个小组会有一个负责人,请各位移驾至隔壁的房间。” 隔壁的房间里,放着好几张圆桌。客人们依照会员指示陆续就座。每四个人一张桌子。 我一坐下来,吓了一大跳。没想到我的对面竟然坐着藤田。他也察觉到是我,先是一阵惊讶,接着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想起了之前听他说过:“有没有办法更快存到钱啊。”准备结婚的他,应该很需要钱吧。 一个女会员来到我们的桌子,向大家打招呼。她给我们看各种手册之后,滔滔不绝地说着保住董事长是一位多么伟大的人物,还有穗积国际的销售系统有多么优秀。 “听到这里,各位有没有什么问题?” 听到她这么问,一个女性怯懦地开口说。 “你们会不会教我们如何将自己买下的宝石转卖他人的方法?” “我们会介绍店家给没有销售通路的客人,将宝石放在店里寄卖,等到卖掉之后,再将钱交到各位的手上。” “可是如果是饰品还好,光是一颗宝石卖得掉吗?” “有些店会帮忙加工成饰品,各位也可以亲手设计,再放在店头寄卖。虽然要花加工费用,但相对可以卖到更好的价钱,所以也有许多人选择这种做法。” “能够自己设计哦。真棒耶。”发问的女性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我舔舔嘴唇,下一个轮到我发问了。 “招入的会员多多益善吧?” “那是当然。招入的会员越多,相对佣金的金额就会越大。” “这么一来,我的上线会员也会有好处吧?总觉得不太公平。说不定我的业绩比上线会员还好,赚的钱还得被他抽成。” “组织的本意是相互扶持,业绩好的人要填补业绩差的人的不足额业绩,但是业绩优良的人一直当下线会员也很可怜,因此我们有一种晋级制度,也就是只要找到一定人数的下线,就可以晋级。”女会员对我的问题应答如流。不过这个问题只是按照对好的剧本照本宣科,能够回答得那么顺也是理所当然的。 事实上,在我之前发问的女性也是安排的暗桩。换句话说,这张桌子的五个人当中,有三个是穗积国际这边的人。三个人串通起来,让另外两个客人掉入陷阱,就是这个组织的目的。 女会员迅速回答我们提出的各种疑问。由于突然被带到这种地方的人很难冷静分析事情,因此若能对其疑问给予合理的答案,即能逐渐获得对方的信赖。 我看见藤田和另一个客人点头的次数增加了。 “如何?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工作呢?”女会员对串通好的女客人说。女客人重重地点了个头。 “好的,请务必让我加入。” “非常感谢您的加入。那么请带着这份文件到那张桌子填写。” 女会员的目光接着转向藤田。这下可是真正的工作了。 “您考虑的如何?” “我……该怎么办好呢……”藤田搔头。 我知道,他无法理性思考。他之所以犹豫,除了因为没有勇气用四十万这笔巨款买宝石,一定是因为直觉在作祟。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想知道我会怎么做。 我本来今天的工作只有刚才的那个提问,接下来可以默不作声。然而,我却开口说话了:“要入会的话,还是趁早加入比较有利吧?” 我突然提出没套过招的问题,女会员顿时显得惊慌失措。 “是……的,是那样没错。” “所以要是下次的说明会才入会,就可能成为今天入会会员的下线,对吗?” “嗯,是的。” “那么,我要加入。越晚加入,可能成为会员的人会越少。” 我接过文件,往办理手续的桌子而去。仓持在那里等我。 “怎么了?即兴演出吗?”他一脸意外地问我。 “是啊。”我回头望刚才的那张桌子。 藤田正一面接受女会员的说明,一面接过入会文件。 16 话说,新年过后没多久,有一天吃完午餐,我走到更衣室,听见不知哪儿传来的说话声。说话的人好像在我的衣柜后方。有两个人在讲话,其中之一肯定是藤田。 “总之,你来听演讲就是了。我不会害你啦。你一定会感谢我的。” “可是,公司禁止我们打工,不是吗?” 我听过另一个人的声音。这个男人在隔壁的工厂工作,应该和藤田同期。 “你不说公司就会知道啦。再说,又不会花你多少时间。你只要放假的时候做就好了。放心啦。要来听一次说明会唷。” 我很清楚,他们是在说卖宝石的事。藤田似乎没有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还拼命招募会员。他是想要尽早拿回四十万元再大捞一笔吧。 和他交谈的男人含糊其辞地说他会考虑,之后即刻离去。 我打开衣柜的门。不知道藤田是不是因为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从最旁边的衣柜那头探出头来窥看。当他一看到是我,随即松了一口气,嘴巴扭成一种令人厌恶的形状。 “搞什么,是你啊。”他的脸上甚至浮现笑容。“你在偷听吗?” “是你自己讲给人听的。”我不看他的脸回答。“招募会员吗?你真积极耶。” “我话可是先说在前头,”藤田从身后抓住我的肩膀。“你不准对工厂里的人下手!这里的人都是我的客户。知道了没有?” 藤田认定我已经是那个骗人生意的会员了。 “我并不打算在工厂招人入会。” “好,那就好。不过,就算你这种卒仔找人入会,大概也不会有人听话加入的。” 我很想对他说,被那个卒仔演的戏骗得团团转的不知道是谁呢。 “在公司里招人入会不好吧。要是公司知道的话,可能不是被骂一顿就能了事。” 藤田“哼”地冷笑一声。“公司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死党当中可没有那种会跑去打小报告的卑鄙小人。要是公司知道的话,那一定就是你!”话一说完,藤田揪住我的工作服领口,狠狠地瞪着我。我任他抓住我的领口,反瞪着他的脸。 过不多久,他放开了我。 “不过,你不可能会说的吧?毕竟,我们是一伙的。” “你成功地招人入会了吗?” “是啊。我招了几十个人入会,马上就能变成干部了。这么一来,你就成了我的下线。真爽呀!” 藤田用手背拍了拍我的胸口,双手插在工作裤的口袋里,走到通道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仓持说过的话。他在先前的说明会结束后,告诉我一些事情。 “老实说,干部们准备要卷款潜逃了。他们在找好时机,拍拍屁股走人,因为警方已经快盯上了。接下来就算有会员找再多的新人入会,他们也不付佣金,打算将卖宝石的钱和入会费全部据为己有,然后落跑。” 仓持补上一句:“要是警方出面调查的话,他们的行为大概是违反出资法吧。” “他们能够逃出警方的手掌心吗?” “逃不出也无妨。只要有充分的时间把赚的钱藏起来就好了。就算真的遭到逮捕,董事长以外的干部只要装傻,表示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就连董事长也会声称他没有意思要骗会员。” “这样就没事了吗?” “嗯,这样就没事了。等到这阵子风头过去之后,他们计划再想一个新的骗人生意,骗一大群笨蛋上当。”仓持抽动鼻子,洋洋得意地说。 我不太清楚藤田对多少人提过那件事。只不过,他口中的死党似乎不如他说的那么值得信任。奇怪的宝石买卖谣言,比我想象得还早传开。同寝室的小衫告诉我时,我才知道这件事。 “总之就是很可疑。只要成为会员,就可以用便宜的价钱买宝石,要是介绍会员加入,还可以拿到佣金。有可能那么容易吗?”他用指尖摸着他引以为傲的飞机头。 “我总觉得好像有陷阱。” 我明知有陷阱,还是装傻回应。“对啊。乍听之下,好像能赚到钱,但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有人找你入会吗?” “不,那倒是没有。这话是从工厂的资深员工听来的。好像公司里有人到处宣传这个赚钱的方法。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要是公司知道的话就糟了。” “是啊。”我出声应和,同时感觉到危机。既然谣言传成这样,早晚会传进上头的耳力。公司方面要是知道谣言是藤田传出来的,必然会找他本人确认。如果藤田矢口否认也就算了,要是他坦白承认的话,事情会变得如何呢?他被炒鱿鱼不干我的事,但他一定会说出我的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宿舍内广播小衫的名字。好像有电话找他。他一脸高兴地站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是奈绪子打来的吧。”电话设在各走廊的入口处。他走出房间去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房间里,一看到我就问:“喂,田岛。下星期六你有没有空?” “没事啊。” “那跟我们一起出去吧。奈绪子会带朋友来,我想办个联谊,大家一起去喝一杯吧。” 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联谊这个词。 “你们去就好了啦。” “为什么嘛?很好玩耶。” “我不习惯那种场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听我这么一说,他开口大笑。“你还真清纯耶。你这样永远交不到女朋友哦。所以我才说要帮你介绍嘛。放心啦。如果你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别开口静静地听就好了。渐渐你就会习惯了。” “嗯……可是,还是算了啦。” “看你啰,不勉强你啦。不过,你不去的话,找谁好呢?奈绪子的同学都是同年纪,我们这边最好也尽量找相同年纪的比较好。” “同学?高职的?” “对啊。哦,看你的表情,好像开始感兴趣了。” “没啦,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低下头,想了一下之后抬起头。他仍然看着我。 “对方是奈绪子的同学,去去倒是无妨……” “是啊,不去你会后悔。接下来就剩决定要找谁了。” 小衫倏地站起来,走出房间。他似乎打算找宿舍里的其他同事一起参加。 星期六下雨。我们和那群女孩子在新宿的一家咖啡店集合。那是一场四对四的联谊,男女隔着一张长桌,对坐在桌子的两侧互相自我介绍。我们这边都是住在公司宿舍的同事,对面的女生则身份不一。 目前在家帮忙的香苗长相普通,却是四人当中妆画得最浓的一个。她说,她和奈绪子高一同班。换句话说,她和江尻阳子也是同班同学。 无论如何,我想弄清楚阳子自杀的真相,因此才决定参加联谊。 离开咖啡店后,我们来到一家距离大约几分钟路程的西式居酒屋。店内相当宽敞,还有几群跟我们一样的年轻人。我们找了一张方桌,男女比邻而坐。我本来想坐香苗旁边,却被其他两个男同事抢走了她左右两边的位子。其中一个男同事明显对香苗有意思。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先和别的女孩子聊天,再伺机找香苗说话。我不时与她四目相交,原以为只是单纯的巧合,但当我起身去厕所时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我上完厕所,要走回位子时,香苗迎面走来。只见昏暗的灯光下她微笑着。我也以笑容回应。 “你叫和幸吧?” 她突然叫出我的名字,吓了我一跳。我只是在咖啡店里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一次我的名字。 “你记得真清楚。” “嗯,不知不觉就记起来了。”香苗别有含意地眨眨眼。“你今天玩得尽兴吗?” “还可以啦。” “是吗?看你好像闷闷不乐的样子。” “咦?会吗?大概……吧。” 她一看我偏头思考的样子,扑哧地笑了起来。 “对了,联谊结束之后你要做什么?” “不晓得,做什么好呢?行程的事我完全交由小衫处理,我只是陪他来而已。” “那你想做什么呢?”她有点不耐烦地问。 “我都可以……”我搔着后颈说。 “那么,要不要去哪里?我想和你多聊聊。” 事后回想起来,她倒是挺积极的。然而,没有和女孩子正式交往过的我,只是愣头愣脑地想:“一般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吧?” 能和香苗两人独处正如我所愿,于是我马上答应了她。 不久,联谊结束。离开居酒屋后,所有人步行至车站。香苗第一个脱队。好像只有她要搭地下铁。她离去的时候,用眼神暗示我。 我犹豫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脱队才好。然而,我的担心却是多余的,当其他人提议我们这群男人再去续摊时,我随便找了个理由,说要先回宿舍,便和他们道别了。 当我到达约定的咖啡店时,香苗早在里头的座位等我。我看到她在喝啤酒,吓了一跳。 “你还在喝啊?” “还喝不够嘛。” 我想我一个人喝咖啡也说不过去,于是也点了一杯啤酒。 香苗问了许多我的事。工作方面我还答得上来,但当她问到我的兴趣或假日怎么过时,我显得穷于应答。当时,我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兴趣的东西,也对此感到不好意思。 “你和奈绪子是高一的同班同学吧?你记得一个叫做江尻阳子的女孩吗?” 香苗瞪大了眼睛。“你认识阳子?” “我和她一起打过工。” “是哦。”她的眼神稍稍变了。也许在怀疑我和阳子的关系吧。 “她因为怀孕而自杀了,对吧?” “谣言是那么传的。” “你知道让她怀孕的男人是谁吗??” “你和她熟吗?” “还好,普通吧。不过,她在第二学期念到一半就去世了,所以也熟不到哪去。对了,为什么你净问阳子的事?” “因为她母亲曾经怀疑过我是不是小孩的父亲。” “是哦。”香苗定定地看着我的脸,颇感兴趣的样子。 “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 “什么怎样?” “就是,她是不是那种随便和男孩子交往的人?交往……嗯……该怎么说呢……” “你要问她是不是随便和人上床吗?”香苗的表情稍微和缓了下来。她似乎不讨厌这个话题。 “嗯,是啊。”我回答。 “这个嘛。她看起来是乖乖的,但说不定私底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话怎么说?” “毕竟,女孩子光看外表不准。有的看起来爱玩的女孩子个性一丝不苟;有的看起来乖乖的女到处乱搞胡作非为。” 我心想,香苗这话是不是在说她自己呢?香苗明显是“看起来爱玩”的那一类。 “听说她自杀之前,在校舍的楼梯爬上爬下,对吧?然后用公共电话和谁通话,还边说边哭……” 香苗叹了一口气。 “什么嘛,你知道这些事啊。对哦,你从奈绪子那里听到的。” “那不是恶意中伤吧?” “应该不是恶意中伤吧。我听到那些谣言后心想:‘原来阳子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啊。’所以我刚才会说:‘有的看起来怪怪的女孩子确实到处乱搞。’” “这话什么意思?” “利用爬楼梯让小孩流产,这个方法在当时曾经成为大家讨论的话题。就像是一种流行。” “流行?不会吧。” 大概是我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香苗觉得有趣,笑了出来。而我瞥见了她白色的牙齿。 “说流行好像不太恰当。该怎么说呢,大家是口耳相传说这种方法可以流产。不过,真要那么做,就代表事情并不寻常。” “怎么说?” “也就是说,她怀的不是男朋友的小孩,而是和不喜欢的男人发生关系之后有的孩子,所以才能用那种残忍的手段让小孩流产。要是男朋友的小孩,应该就没办法用那种残忍的方法强迫自己流产吧?” 听香苗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说,江尻阳子怀的不是她男朋友的小孩啰?” “我是这么认为。要是男朋友的小孩,应该会到医院拿掉吧?我想,钱应该不是问题。” 照香苗这样的说法,虽然我还不愿相信,但仓持修的话就有了几分可信度。 我喝下啤酒,酒已经不冰了。 “可不可以不要再提阳子的事了呢?我不太想谈那些。” “再一个问题就好。女孩子经常使用那种方法流产吗?” 听我这么一说,她耸耸肩,摇摇头。 “真实情况怎样我不知道。除了阳子之外,我不知道还有谁实际做过。再说,阳子在流产之前就死了。不过,我后来听说,没有那么简单就流得掉。” 或许这是在性行为开放的女孩间流传的耳语吧。 “要不要到哪走走?我知道一间半夜也营业的店。” “等一下吗?” “反正还早不是吗?” 我看一眼手表,最后一班电车快没了。不过,我若这么说的话,恐怕会被瞧不起吧。听了香苗的这一席话,我才知道自己至今是活在一个多么单纯的世界里。 “那走吧。”我回答。 人生中有许多纪念日。首先是生日,然后大概是上小学的第一天。当然,这因人而异,说不定有人清楚记得学会骑脚踏车的日子,也有人将生平第一次考一百分那一天当成满分纪念日。 然而,有一个日子是大多数人共同的纪念日。第一次发生性关系的日子。即使不记得确切的日期,我想应该很少人会将当时的情景遗忘殆尽。 和香苗见面的那一天,对我而言就是那样的日子。到她说的那家店之后,我和她喝了一堆酒,全部是我没喝过的,每一种都很好喝。我只知道是鸡尾酒,详细的名称一点儿不记得了。我连自己喝了几杯都不确定。我只记得,原本长得不怎么漂亮的香苗,看起来可爱多了。 我一走出店外就吻了她。我们站在路边,完全不在意有没有被人看见。 不知道是谁提议,或者只是顺势发展,总之三十分钟后,我们进了宾馆。我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飘在空中,和香苗相互拥抱。我的头昏昏的,心中却异常冷静,清楚知道自己接下来终于要做爱了。 我想,我的第一次还算顺利。大概是因为她很习惯了吧。 隔天中午过后,我回到宿舍。宿醉使得我头痛,却感到莫名地愉悦。我觉得自己跨越了人生的一道大墙。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墙不墙的,单单只是凡事必有第一次。 小衫不在房里。我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地回想初体验。明明刚和香苗分开,却想马上见到她。一想到她身上的柔软触感,我立刻勃起了。 我想,我交到女朋友了。当然,那只是错觉。就连心里那种喜欢她的感觉,其实也只不过是一时的冲昏头。然而,当时的我却还没成熟到察觉这一点。毕竟,第一次的性爱实在太迷人了。 17 香苗的全名叫做津村香苗。听说她父亲是一个普通上班族。她之所以没升学也没工作,是因为有别的梦想。 “我想演戏,所以进了某家剧团,但那里的团长很不负责任,完全没有意思要获得大众的认同感觉好像只要自得其乐就行了。我想,在那种地方再待下去会完蛋,所以很快就辞职了。” 香苗告诉我,她现在正在考虑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她没有舍弃当女演员的梦想,但又觉得说不定有其他适合的工作。因此,她打算好好地思考一阵子。 自从第一次性经验之后,我和香苗每周见面,看看电影,打打保龄球,就像一般情侣那样约会。轮到上晚班的话,我要到星期天早上才能回宿舍,但通常我只是小睡两、三个钟头就外出赴约。我只能说是爱情让我冲昏了头。 同寝室的小衫不可能没察觉到我的状况。有一天晚上,他对着正在看电视的我说,“田岛啊,你在和那个女孩子交往吗?” “哪个女孩子……?” “你用不着跟我装傻。联谊时的那个女孩子啊。她叫香苗吗?”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话讲得结结巴巴。 “你们在交往吧?” “嗯,算是吧。”我终于笑逐颜开。原本以为会被他揶揄一番,但他从来不曾嘲笑过我。其实我很想尝尝害羞的滋味。 然而,小衫却没有调侃我,用一种不像平常的他的严肃表情,开口对我说,“呃……奈绪子告诉我,你最好放弃那个女孩子。” 我看着他的脸。他故意闪避我的目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我也不太清楚实际情形,不过奈绪子说,她很会敲诈,你最好多防着她……” “很会敲诈?敲诈什么?” 小衫玩着飞机头前面的部分。“那个女孩子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和男人交往,目的是要对方请她吃好吃的东西。说得偏激一点,听说只要对方不是太讨厌的男人,是谁都无所谓。总而言之,她是一个游戏人间的家伙。” “这些是奈绪子说的吗?”我瞪着小衫。 “你别怪她。奈绪子认识香苗很久了,很清楚她的为人,所以才特地告诉我的。” “就算她是想跟我玩玩,但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不是吗?” “所以她是在打发时间啊。她好像很喜欢找个清纯男,让对方迷上自己。” 我气得较紧了牙根。要是我的个性再粗暴一点的话,大概已经把小衫打得满地找牙了吧。 “她不是那么坏的人。”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电视机前。小衫也没有再说什么。 在那之后,有一天仓持打电话到宿舍来说有重要的事,问我能不能出去一下。当时是九点多。我有点犹豫,但他说有话一定要跟我说,甚至还补上了这么一句:“要是你不听我说的话,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语气相当认真。 结果,我和他约在车站前的咖啡店见面。我骑着脚踏车出门。 “倒了。”我才一坐下来,仓持就开口说道。 “倒了?什么倒了?” 仓持将脸凑近我,小声地说:“那还用得着说,穗积国际呀。” 我发出“啊”地一声,不禁浑身僵硬。 “所有的干部今天都消失地无影无踪,只是办公室还在就是了。明天回去上班的只有毫不知情的临时员工。媒体应该会发现这件事,到时候会引起一场小骚动。但是,他们挖不出任何新闻。穗积国际的做法就是钻法律漏洞,所以弄到最后不过是倒了一家中小企业罢了。”仓持将咖啡杯端到嘴边,幸灾乐祸地说。 “受害者怎么办?” 他仿佛就在等我问这句话似地贼贼一笑。 “受害者?哪儿有受害者?” “会员啊。在说明会上入会的那些人。” “等一下。那些会员是自己想要加入穗积国际的,他们也是组织的一部分,为什么会是受害人呢?” “可是,他们付了钱不是吗?四十万耶!” “那是买宝石的钱。或许那些宝石是劣质品没错,但是买卖契约成立啊。如果你要将他们买了不值钱的东西说成受害,那他们将相同的东西硬卖给别人又怎么说?那也是一种加害行为唷。” 我看着他贼笑的脸,心想:“原来如此。受害者同时也是加害者。” “话是没错,但还是会有人声称自己受害,出来闹事。”我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是藤田的脸。 “所以我才叫你出来。”仓持正色说道。他压低声音,接着说,“我们既不是受害者,也不是加害者。不过,有些人可不这么认为。要是被他们找到的话,可就麻烦了。” “你该不会是要叫我逃走吧?”我心想,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仓持摇摇头。 “没有必要逃。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他竖起食指。 和仓持见面的几天后,媒体报到穗积国际倒闭。虽然仓持说媒体挖不出新闻,但报纸和电视还是用了“受害”这个词。警方展开搜查,却找不到相关人士的落脚处,留在办公室里的员工毫不知情。这些都和仓持说的一样。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工厂内开始传出奇怪的谣言。好像有几个穗积事件的受害者,但他们不可能主动露面,所以应该是曾被招募入会的人当中有人告发。 藤田没有再来上班。他没有告诉组长他缺勤的理由,后来由我代替他的工作。 “二课有一个叫做泽村的,对吧?听说他被警察逮捕了。”休息时间一个在玩牌的组员说。 “为什么?”另一个人问。 “详情我不知道,好像是在酒店里闹事。听说那家伙也是那个宝石买卖老鼠会组织的一员。” “最近吵得很凶的那件事啊?哎呀呀,那家伙也是受害者吗?” “听说那家伙借酒装疯,痛扁了拉他进老鼠会的人。在那之前他们应该是边喝酒边商量今后要怎么办才好吧。” “是哦,这种被捕的原因还真无趣啊。” “喝酒闹事被捕还算好的了。问题是他们加入了那个老鼠会,要是公司知道的话,可不会轻易放过的。” “那倒是。”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心跳加速。被那个叫泽村的痛殴的人是谁呢?难不成是藤田吗? 两、三天之后,人事部的人跑来找我。我和两个陌生人,面对面坐在搭在工厂一角的一间办公室里,其中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瘦小男子,脸上始终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另一个比他年轻一些,几乎是面无表情。 瘦小男子一开口就说:“放轻松一点。” “我们接获有关你的消息,有点在意,想跟你确认一下。”瘦小的男子保持笑容问道。“你知道一家叫穗积国际的公司吗?” 我全神戒备,心想:“该来的总算来了。” “透过会员推销宝石的公司,对吗?” “你很清楚嘛。” “我看过报纸,而且工厂里也流传着一些八卦。” “工厂里?怎样的八卦?” “听说员工当中有人受骗。” “是哦。”瘦小男子微微点头,双手在桌上十指交握,然后将下巴靠在双手上。“我们接获的消息指出,你也是那里的会员。” “我吗?不,我不是。”我摇头。“是谁那么说的?” 瘦小男子没有回答,盯着我看。他的眼神仿佛想要看穿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可是,有人在那家公司举办的说明会上看过你。” 毫无疑问地,消息来自藤田。这么说来,他已经接受过人事部的调查了,那么,继续说谎并非上策。 “是藤田先生说的吧?” “藤田?哪里的?”瘦小男子的眉毛抬也不抬,装傻给我看。 “我们工作单位的藤田先生。他今天休假。你们是不是从他那里听来的呢?”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老实说,我去过说明会。我倒不是因为感兴趣而去,而是因为有人死缠着我要我入会,我嫌拒绝麻烦才去的。那个时候,我曾碰到过藤田先生。不过,那当然是巧合。” 我不需要否认出席过说明会这件事,重点是不要说出是谁找我入会的——这是仓持给我的建议。 “那时你不是入会了吗?” “不,我没有入会。他们要我入会,可是我拒绝之后就回家了。” 两个人事部的男人互看一眼。 “真的吗?就算你有所隐瞒,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查清楚的唷。”瘦小男子说。 “我没有说谎。你们调查就知道。” 瘦小男子看着我的眼睛。他大概以为看我的眼睛就能知道我有没有说谎。我也回看着他的眼睛,而且忍住不眨眼。 “据藤田所说,你确实办了入会手续。”瘦小男子终于说出了藤田的名字。 “可能看起来是那样吧,但我只是在和带我去说明会的人说话。他也一直怂恿我入会,但我断然拒绝了。因为我根本拿不出四十万这么大一笔钱。” “听说可以贷款。” “我不想借钱。再说,我总觉得这件事很可疑。” 瘦小男子微微点了个头,嘴角仍带着笑意,却一副在思考什么的表情。他大概正在犹豫,不知道该相信藤田还是我吧。 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有人告诉我藤田辞职了。听说是他自动辞职的,但事实如何不得而知。他参加老鼠会,还拉了几个员工加入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我们公司禁止副业,光是这点就足以构成处分的依据。就他让更多员工受害这一点来看,人事部也不会放过他吧。 另外,这也是个八卦,听说原本决定的婚事也取消了。藤田想多存点结婚资金而加入那种不正当的组织,却使得婚事吹了,这只能说非常讽刺吧。 好一阵子,工厂里到处流传着他的八卦。一有人听到新的消息,就在休息时间说给大家听。有人说他成了领日薪的工人,有人说他全心投入了老鼠会,净是些不知道可信度多少的内容。 然而,这一连串的事情却没有到此结束。 约莫过了一个月,连日天气暖和,工厂里早早就拟定好了赏花计划。我已渐渐习惯新的工作,也和大家有说有笑。藤田的事情几乎不再有人提起了。 那一天,我加班两个小时,换完衣服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半左右了。我跨上脚踏车,朝宿舍的方向骑去。宿舍的餐厅开到十点。 我在途中的超市买了饼干和罐装啤酒,将袋子放在车篮里,一路骑回宿舍。吃完晚餐后,在房里慢慢喝啤酒是莫大的享受。 脚踏车停车场在宿舍后面。那里灯光昏暗,一旁是垃圾场,飘散着一股怪味。我总是停止呼吸,将脚踏车停放到指定的位置。 当时,我也推着脚踏车,深吸了一口气,就在那个时候,垃圾桶的阴暗处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与其说他是跳出来的,倒比较像是弯着身体滑出来的感觉。 我伫立在原地,对着那个人影叫了一声“喂”。 我的身体僵硬。远方的灯光隐隐照出对方的脸。是藤田,他穿着黑色短夹克,脸上布满了胡渣。 “你竟敢设陷阱害我!”藤田大吼着说。 我完全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我想不通藤田为什么会突然现身,又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 藤田向我靠近。我反射动作地向后退。“设陷阱……你在说什么?”我总算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昏暗的灯光下,只见藤田一脸扭曲。 “你别装蒜了!明明是你设下陷阱,让我上了那个骗人生意的当。” 我听他那么一说,总算了解是怎么回事。他已经知道我在说明会上演戏的事了。但是,他为什么会知道呢?他是听谁说的呢?满腹的疑问让我的脑筋霎时间陷入一片混乱。 “我没有。”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心想:“怎么不快来人啊!” “你别装傻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知道你把我害得多惨吗?我被迫辞职,婚事付诸流水,还被那些我找他们加入会员的人责骂,所有的钱也一去不回。你要怎么赔我?你说啊!” “所以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在公司里找人入会……” “少废话!”藤田咆哮着,“我听人事部的人说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居然说你没有加入会员。他们不但放你一马,还不处分你。只有我被炒鱿鱼,而你却接任我的工作,对吧?妈的!岂能让你占尽便宜!” 他好像拿出了什么来。我发现那是刀子,不禁全身颤抖。 “啊,哇,住手!”我不顾颜面发出惊叫,放开了脚踏车。一声巨响后,脚踏车翻倒在地,车篮里的灌装啤酒和饼干也四处散落。 藤田一脚踩过饼干袋,饼干随着碎裂声散落一地。 我心想“不逃不行”,但却只是看着他的脸,双脚无法动弹。只见他的眼球因憎恶而暴胀,脸色铁青,嘴角扭曲,脖子到太阳穴一带的青筋暴露。他身后的影子使得他脸上的表情更显诡谲恐怖。他的呼吸纷乱让我陷入一种错觉,仿佛从他嘴中吐出的臭气全往我脸上扑来。 他继而从狰狞而扭曲的嘴角发出一种不知道是语言还是呻吟的声音。他边咕哝着,边向我走来。刀子的光芒映入了我的眼帘。这时候,我的脚总算可以动了。我开始向后跑。 但是,有东西勾住了我的脚。等我察觉那是倒在地上的脚踏车手把时,已经太迟了。我向前扑倒,膝盖和下巴猛力撞向地面。 我慌忙起身,藤田就在此时向我袭来。与其说我闪避他,其实是身体失去平衡,向一旁翻滚而去。霎时,我的左肩隐隐作痛。我一看,藤田的刀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左肩。 “啊……”我发出尖叫。原本隐隐作痛突然成了剧痛,宛如烈火燃烧般向四处扩散。数秒后,身体左半部疼痛不堪。 藤田拔出刀子,好像打算再刺我一刀。我已做好了就死的心理准备。说也奇怪,比起死亡,反倒是令人痛不欲生的想象更令人害怕。 然而,藤田没有再刺我一刀。他一个转身,突然跑开,消失在脚踏车停车场的黑暗深处。 我感觉有人冲了过来。只有感觉,而听不到声音,仿佛听觉麻痹了。 我倒在地上,有一张脸盯着我瞧,不知道在叫喊些什么。 “……作!”我突然又听得见了。“你还好吗?” 我点头。左半身热热麻麻的。 四周好像不只一个人。有人扶起我的头。出现在眼前的是小衫的脸。 “田岛,振作!”我听见了他的叫喊。我想点头,但脖子不太能动。 这个时候,某处传来汽车紧急刹车的声音。 医生诊断我的伤势要一个月才能痊愈。还好手臂没有残废,我总算安心了。要是那时候几个发现事情不对劲的同事没有赶来的话,我一定会被刺死吧。 据说藤田行凶之后翻过宿舍的围墙逃走,强行穿越六线国道,被一辆大卡车当场碾毙。据说是当场死亡。于是,我只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向刑警述说整件事情的经过。 我开头就说:“真是莫名其妙。” “不知道为什么,藤田先生好像认定我加入了穗积国际。他好像对只有他遭到处分,我却没有受到任何责备感到非常不满。” “所以他为了泄愤,拿刀刺你是吗?”年纪大的刑警问我。 “我是这么认为。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原因。” 大概是因为嫌疑犯已死,我从刑警身上感觉不到一丝干劲。他听完一遍我对于案情的陈述后,马上就回去了。我不太清楚警方在那之后怎么处理。 伤口的疼痛日渐减缓,然而,有些事却无法随着时间淡去。 那时藤田绝对是抱着置我于死地的决心而来的。他浑身上下充塞着一股杀人的气势。 即使伤痛不再,那股令我全身动弹不得的杀意和令人厌恶的记忆,恐将永远不会消失。 18 原本说伤势痊愈需要一个月,然而我只在医院里待了一个星期,出院后我休息了两天,隔周的星期一就到公司上班了。 我回到工厂时,大家的态度很冷淡。所有的同事都避免和我的四目相交,即使我主动加入大伙儿的谈话,他们也会故意各自走开。虽然我早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但是实际看到大家的态度,还是很受挫。 他们一定很在意我招来藤田的恨意这件事。我想,他们一定觉得我很可怕,是个双面人。我可以感觉到,他们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宁可避开我,明哲保身。我回去做原本搬运资财的工作。 午休前三十分钟左右,组长来找我。组长像是被大雨淋成落汤鸡似地,一脸灰败,要我跟他过去一下。 他带我到离生产线稍远的一处休息区。一旁立着一块黑板,可以挡住来自通道的视线。身穿白色制服的课长坐在那里抽着烟。我和那位课长几乎不曾交谈过。 组长要我和课长面对面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落座。 “你是田岛吗?”课长的目光透过眼镜,看着我的名牌说。“发生了很多事情,真是难为你了。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嗯,差不多好了。”我含糊其辞地点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心里惶惶不安。 “那件事之后,警察也来找我问了一大堆事情,真是累死了。噢,警察也去找过组长吧?” 组长突然被课长点到,一语不发地点头。 “给您们添麻烦了,真对不起。”我先道歉再说。 “嗯,那没什么。问题是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课长在说什么,看着他的脸。 “毕竟,加害者是藤田吧?而遇刺的人是你。同一个工作单位里发生这样的事情,总是个问题。生产线上重视的是团队合作,对吧?要是小组内出现纠纷,组员就会无法集中精神上工作。” 我想,我已经很清楚课长想要说什么了。“我会被调到其他工作单位吗?” 然而,课长却没点头。他用手指抵住眼睛的正中央,调整位置。 “嗯,这也是一个方法。”课长嘴里像是含着一颗卤蛋,咕哝地说。“但是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间工厂,这么一来,我们可能很难继续用你。” 听到这里,我终于了解了他们真正的意思,睁大了眼睛。“你们要我辞职吗?” “不不,”课长挥挥手。“我们没有要你辞职。只是,你再待下去也很辛苦,再说你还年轻,还有本钱从头开始……我想,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我心想:“这跟要我辞职有什么两样?”但我没说出口。 我看着组长。他脱下工作帽,抚摸帽缘的地方。深蓝色的帽缘表示职位是组长。 我并非不能理解他们的困扰。虽说藤田已经辞职,但同一个工作单位的员工发生杀人未遂的案件,直属上司当然会被追究管理责任。设法处置田岛和幸很可能是公司的指示,而不是他们的本意。 然而,我实在无法点头同意。我举目无亲,要是被赶出单身宿舍的话,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再说,要找到下一个工作谈何容易。我唯有留在现在的公司里才是生存之道。 “我不能辞职。”我老实说,“课长说的我懂,但我一旦辞职了,不知道接下来要靠什么维生。而且重点是,我算是这起事件的受害者,我一点也没有……” 这个解释虽然不得体,至少强调了错不在我。课长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但没有反驳我。 “我知道了。那么,今后的事我再好好想想。”课长从椅子上起身,对组长使了个眼色。组长重新戴上工作帽。 我不认为事情就这么落幕。我很在意课长打算怎么重新思考。我看着组长闷不吭声走在前头的背影,陷入一种错觉,仿佛脚底虚浮,摇摇晃晃了起来。 在那之后过了好一阵子,什么事也没发生。工厂里依旧没人开口跟我说话,不过也没有人作弄我。即使如此,我每天还是过得很不安。 另外,香苗的事也一直搁在我心上。 住院期间,她一次也没来看过我。小衫和奈绪子来看我的时候,奈绪子说她也通知了香苗,所以她应该知道我受伤。我打过一次电话给她,接电话的是她母亲。她母亲只是淡淡地说她不在家。我请她母亲告诉她我来过电话,但是否确实传达就不得而知了。出院之后,香苗也没和我联络,我这才慌了起来。有一天夜里,我拜托小衫,能不能请奈绪子帮我问问香苗怎么了。 “她没跟你联络吗?”小衫问。 “对啊。”我回答。气氛极度尴尬。 “请奈绪子问问是无妨,可是……” “可是什么?” “不……没什么。一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谢谢你。”我说。 过没多久,组长又在工作时找我。这次他叫我去办公室。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走进办公室,我发现我的预感是对的。之前见过面的两个人事部的人就坐在桌子的一边等我。瘦小男子发现我来了,轻轻地抬起手。 “伤都好了吗?”瘦小男子问我。 “嗯。” “那就好。”瘦小男子简短说完后,随即看着手边的资料夹。“废话不多说,我想要大概整理一下这起事件的内容,所以想问你一些事情。” “嗯……” “总之,我最不清楚的是,”瘦小男子看完档案夹抬起头看我。“动机。为什么藤田想要杀你?” “这我已经跟警方说过了。” “嗯。你是说,不知道为什么,藤田认定你也参加了那个买卖宝石的老鼠会,对于只有你没有受到处分感到不满,是吗?” “是的。” “那么,藤田为什么会那么笃定呢?” “这我之前也说过了,我去说明会是事实,藤田在那里遇到我,就认定我也……” “认定你也入会了,是吗?”瘦小男子打断我的话。“可是啊,就算再怎么误会,会到想要杀你的地步吗?” “这种事你问我也没用。”我低下头,却依然感觉到瘦小男子的视线。 “其实,之前和你谈过之后,我们又和藤田见了一次面。” 他的语气稍微加重,我这才抬起头。他的脸上不见平常的笑容。 “他一口咬定,你绝对不可能没加入穗积国际。” “他骗人。我没有加入。” “可是,他说他亲眼看到你加入所以才想加入的。他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人。” 那个瘦小男子身边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当时也在场,微微地点了个头。 “藤田先生讨厌我,他怎么可能会因为我入会?” “但他说,他不想让你一个人独得好处,所以就加入了。” “他骗人。”我摇头。“我没有加入。” 瘦小男子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臂,用一种观察的眼神,目光依旧不离我的脸。 “我们确实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你是会员,所以才认为你的话比藤田说的值得相信。但却发生了他攻击你的事,而且在那之后,我们接获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我的心脏在胸口砰砰乱跳。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而且不是出于单纯的直觉。我很在意藤田当时说的话。 “明明是你设下陷阱,让我上了那个骗人生意的当。” 藤田为什么会知道呢?当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这件事也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消息大致上是说你虽不是穗积的会员,却受雇于穗积,在那里打工。”瘦小男子说。 打死我也不能问为什么你会知道。 “是谁?是谁随便乱说的?” “是谁说的应该并不重要吧?我们只是想要你知道,我们没有笨到不经大脑思考就相信这种莫名其妙的消息。我们接获任何消息,都会先调查以了解内情。就像我们没有直接相信藤田的话一样。” “那……你们了解内情了吗?” “噢?”瘦小男子的表情终于变得和缓,趋身向前问我:“你在意吗?” “那当……” “这不是很奇怪吗?你刚才不是说那消息胡说八道吗?既然如此,等闲视之不就得了。” 瘦小男子看我说不出话来,嘴角浮现出狡狯的笑容。 “关于穗积要求的打工内容真的骗得蛮像一回事的,不但据可信度,而且很有意思。总之一句话,所谓打工就是负责讹人。公司派这些人出席说明会,然后趁势推犹豫不决的人一把。也就是说,表面上装作入会的样子,但实际上却不入会。因为讹人的家伙本身很清楚穗积的真面目,因而只帮忙招人入会。仔细一想,这种做法比自己加入会员、找死党入会还要恶质。因为,他们是在助纣为虐。”瘦小男子眼珠子向上翻地看着我。“怎么样?不觉得情形跟你很像吗?藤田说他确实看到你入会了,可是你却说你没有,而你实际上也没有入会。因此,如果假设你在打那种工的话,一切就都说得过去了。” 我的腋下冷汗直流,嘴里干渴,脑中不断地思索:“是谁散播这种消息的?” “我没有做那种事。” “那么,你是说这个消息有误啰?” “是的。”我回答。我告诉自己,不可以避开视线。 “那么,若是出现证据或证人,你怎么办?倒是你可是会因为欺骗公司而被处以更重的惩罚,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从眼珠子向上翻地看着我的瘦小男人脸上,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恶意。我觉得自己正被逼进一条死胡同。或许实际情形就是如此,但我已无法回头。 “没关系。”我回答。 “很好。”瘦小男子点头。 “别忘记你说过的话。” 从位子上起身的他,脸上充满了胜券在握的自信。 那个周末我决定要和仓持修见面,我主动找他出来。我们在之前约过的站前咖啡店里碰面。仓持穿着深蓝色夹克,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看起来倒有几分像一流企业的业务员。 我告诉他人事部质问我的事。仓持边喝咖啡边听我说,等我说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总而言之,要是公司方面找到证据证明你在打工、招人入会的话,就要炒你鱿鱼吗?” “我想他们是这个意思。自从发生杀人未遂的事件以来,公司就视我为眼中钉,千方百计想要开除我。” “那也难怪啦,站在公司的立场,当然不会希望带来那种麻烦事的人留下来。”仓持换一只脚跷二郎腿。“那么,你找我出来有什么事。而且从他们说话的口气看来,好像握有什么证据。这件事情有可能吗?” “我们的事应该没有在穗积里留下记录,而且一般会员应该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存在。”仓持耸耸肩。“不知道耶。反正再想也没有用。” “没有用?” “不是吗?若是公司方面握有什么证据,事到如今才着急也无济于事。” 我握紧了拳头捶向桌面。一旁的女客惊讶地往我们这边瞧。 “我可是在你的怂恿之下才一头栽进那什么打工的唷。” “是又怎么样?你要叫我负责吗?我看你好像忘了,让我提醒你,当时你的工作只是在说明会上适时地发问,但你却想让那个叫做藤田的男人上当而假装入会。如果要追根究底,事情的源头就是如此,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对于他的反驳,我无话可说。他说的没错。要是当时我没那么做的话,藤田说不定就不会入会。不,就算他入会,大概也不会特别怀疑我。 “我说啊,”仓持压低了声调。“你心里真的没有个底吗?” “有什么底?” “那件打工的事,你有没有对谁说啊?” 我本来要说:“那还用说,当然没有啊!”但却犹豫了一下。我回答:“没有。” 仓持没有看漏我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他抬起眼盯着我的脸瞧。 “真的吗?” “嗯。” “你说谎。”仓持贼贼地笑,拿出香烟来,抽出一根,轻轻地敲香烟盒。“你对谁说了吧?你的脸上明明就写着:‘我有说。’” “我信得过那人。” 仓持一听到我的回答,苦笑地别过脸去,微微摇头。“几个人?” “一个而已。” “女人吗?”仓持竖起小指。 看我没回答,他当我是默认了。“你最好找她确认一下吧。” “她为什么要将这种事告诉我的公司呢?那么做对她又没好处。” “她跟别人讲,别人又跟别人讲。讲着讲着,就传进了你们公司的人的耳里。事情就是这样。” “不可能。” “所以我才要你去确认呀。你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还没决定。” “那么,”仓持指着店内角落的公共电话。“等一下就去见她。马上问本人最快。” “我要用什么理由找她出来?” 仓持笑得全身抖动。“找女朋友出来还需要什么理由?” “她最近常不在家。” “那又怎样?未必今天也不在家吧?” 我无言以对,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我已经二十多天没和香苗联络上了。就算没发生这样的事,我也差不多该打个电话给她了。另一方面,我心想:“千万别再被她母亲冷言以待。” 犹豫半天,我还是打了电话。但接电话的还是她母亲,说香苗出去了。 “你到底是联络不上她,还是不想联络她?”听完我的话之后,仓持说,“直接去见她不就得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要怎么做……” “你知道她家吧?说不定她现在真的出去了,但总会回家啊。” “你要我埋伏在她家前面吗?” “你自己看着办,”仓持将咖啡的钱放在桌上。“要是我的话,就会采取行动。东想西想,什么也解决不了。” “先走啰。”他说完便走了。 一个小时左右之后,我躲在电话亭后面盯着一户人家——香苗的家。我曾送她回这栋有小型庭园的日式宅院过几次。 我心想,这是我第几次像这样埋伏等人了呢?很久很久前,我在仓持卖豆腐的老家旁边埋伏过。几年之后,我跟踪过迷上酒家女的父亲。而父亲当时也在等待从店里出来的酒家女。 我不太清楚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大概有两个小时了吧。或许是因为每当有人出现时,我就很紧张,所以感觉时间格外漫长。 晚上十点的时候,一部车停在屋子前。我清楚地看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香苗。当看到开车的男人时,我屏住了气,那是参加联谊的成员之一。当然,他也和我同宿舍。一个名叫芝山的男子。 两人的身影霎时在车里交叠在一块儿,接着副驾驶座的门打开,香苗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成熟的连身洋装,好像不曾在和我约会的时候穿过。 香苗站在家门前,直到车子离去。车子走远后,她转身走进家门。我在她背后喊:“香苗!” 她回过头来,表情僵硬,面露畏怯和狼狈的神色。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对着低下头的她说。 “你为什么会和那种家伙见面?” “爱跟谁见面是我的自由吧?” “那我怎么办?打电话给你也都不接。” 香苗开始闹脾气,闷不吭声。我再次呼喊她的名字:“香苗!” “别那么大声啦,家里会听到。”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知道了。那我就坦白说,我已经决定不再见你了。” “为什么?” 香苗叹了一口气,将刘海拨上去。 “对不起,我喜欢上别的人了。我总不能脚踏两条船吧?所以……” “你……” “毕竟,人的感情是会变的。还是说,一旦开始交往就绝对不准变心?非得一辈子在一起才行吗?” “我没那么说,只是……” “再说,”她抬头看我。“和幸,你得辞掉工作了,不是吗?” 我嘴巴张开,全身僵硬,下意识不断眨眼。“你在说什么?” “芝山先生都说了。他说,打哪种危险的工,若是公司知道了,一定二话不说就开除。” “你跟芝山说我打工的事了吗?” 她一脸“完蛋了”的表情,咬着嘴唇。我抓住她的手臂。“是不是?” “好痛,放开我。” “回答我!你是不是告诉芝山了?” “痛死了。来人,救命啊!”她的声音传得老远。 玄关内的灯亮了。门内出现人影。我放开香苗的手。她按住我刚才抓的地方,冲向玄关。“快点,快开门!” 我跑起步来,听见背后有人发出怒吼。 回到单身宿舍后,我闷不吭声地待在房间。我本来想去找芝山,又觉得那么做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不久之后,小衫回来了。我不动声色地向他打听芝山的事。 “我不太清楚那个人。他好像比我们大三岁吧。那天联谊,他是去代打的。” “他在哪个单位?” “不晓得。你干嘛问他的事?” “没什么。”我含糊其辞地回答。 大我们三岁,也就是说芝山和藤田是同期进公司的。他当然认识藤田。很有可能是他从香苗那里听说我的事之后,再告诉藤田,而藤田死后,将这个消息告诉人事部的也一定是芝山。 我跌坐在椅子上,觉得全身虚脱。 * * * 在日本小指意味着女朋友。 19 人事部建议我主动辞职,这样的话,公司还会发点离职金给我。 “你还年轻,得为将来打算。被开除和主动辞职听起来可是两回事唷!未来假如你到别家公司上班,对方一定会向公司打听你的事,到时候你不想被说得很难听吧?再说,我们公司也不会讲主动辞职员工的坏话。”之前那个人事部的瘦小男子不时皱起鼻子,轻描淡写地说。 这次面谈一开始他就给我看一份文件,上头记载着询问某位证人的调查结果;内容是有关田岛和幸从事泯灭良心的副业。对方的名字保密,但我猜一定是芝山。 我想就算我此刻依然采取否认的态度,人事部大概也不会停止调查吧。最后他们一定会找香苗问话的。事到如今,我不能期望香苗会为我说谎。 “就由你主动辞职,可以吧?”瘦小男子一脸巴不得我立即答应的样子,低头盯着我瞧。 “好吧。”我点头。我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耐性。 当天,我告诉小衫我要离职了。大概是从那起刺伤事件以来,关于我的谣言传得满天飞,他没有太过惊讶,但还是露出一脸沉痛的表情。 我希望他知道真相,于是我将和穗积的关系、香苗漏露消息等事情,原原本本地对他说。他听我说完后,拼命揪着他引以为傲的飞机头。 “都是那次的联谊不好,对吧?要是我没介绍香苗给你认识的话,你也就不用辞职了吧?” “你不用放在心上。错在我自己要去做那份可疑的打工。再说,你也警告过我,最好别和香苗交往。” “那女人果然是个骗子。” “她让我上了一课,以后我会小心女人。” 小衫无力地点头,低声说:“女人真可怕呀。”听到他这句话,我打从心底觉得自己窝囊。我发现自己和从前父亲犯的是同样的错误。 我得赶紧思考下一个落脚处。因为公司规定员工自离职日期一周内必须搬出单身宿舍。 但我无处可去,也不想住在亲戚家。再说,自从工作以来,我就和所有亲戚断绝了来往。 等到宿舍里的同事都去上班后,我在房里翻阅就业杂志。我不对薪水挑三拣四,我需要的是提供住宿的公司。然而,不管我再怎么降低条件,要找一家肯中途雇佣一个既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证照的人的公司实在很少。如果还要求附住宿的话,那更是少之又少。 我一直找不到下一个适合的安身之处,时间却无情地流逝,就在我开始感到焦躁不安的时候,一个危险人物打电话来了。不用说,那个人就是仓持修。 他问我要不要见个面。 “我想听听之后的事,而且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我应该严词拒绝,告诉他我们没有必要见面。我应该认定将我逼上今天这种绝境的就是这个男人。然而,我还是答应了和他见面。老实说,我想和人说说话。如果能够说些心里的话,对方是谁都无妨。重点是我好寂寞。发现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不知所措、更陷入了自我厌恶的情绪中。但接近约定时刻,我还是出门前往车站前的咖啡店。 “在那之后怎么样?”仓持斜坐在椅子上,一看到我就问。 我咬着下唇,低下头,然后抬起头来瞪着他,叹了一口气:“我辞掉工作了。” “果然,”仓持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是女人出卖你的,对吧?” 我没有回答。仓持冷哼了一声。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会被赶出那间宿舍吧?” “嗯,我会想办法。” “有地方住吗?” “我正在找。” “你能在宿舍待到什么时候?” “再三天吧。” 仓持对我的回答满意地点头,脸上露出别有含义的笑容,然后趋身向前对我说:“不然你要不要到我住的地方?老实说,我最近搬到一个挺宽敞的地方,地点一样是在练马。为了下一个工作,先静下心来准备也不错吧?” 我看着他奸诈的笑容,缓缓地摇头。“我不会再答应你的邀约了。” “你说那是什么话?”仓持苦笑。“你在恨我找你去穗积打工吗?本来我认为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但是我有骗你吗?打工性质和穗积的内情我事前都跟你讲过。你是在知情的情况下答应的。你的公司知道这件事跟我无关。我实在不想这么说啦,但是你被刺伤,被公司开除,可都是你自己捅出的纰漏唷!”仓持简直像洋片里的电影明星一样,挥舞着双手说。 我无法反驳。他说的一点没错。可是我却不想承认。 “好啦,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不过,要是你真的无处可去,记得跟我联络。希望你在三天内找到地方。” 我含糊地点头。“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不,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过今天还是算了。时机不对。”他抓起账单,往收银台走去。 我认为这个时候没理由住进仓持的屋子,而且至今为止只要一和那个男人扯上关系就绝对没好事。 就这样,到了最后一天。在那个快走投无路的晚上,小衫对着在打包行李的我说:“决定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之后,告诉我一声。” “嗯,我一定会告诉你。”我对着一脸认真的小衫回答,一股怅然若失的心情向我袭来。我相信今后大概再也见不到这个男人了。之前也是如此。之前国中的同班同学木原,以及那些只要对我敞开心扉的人,到最后一定会落得别离的下场。 “虽然相处短暂,不过能和你同住一间房间真好。” “是吗?”我看着他。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个超级无趣的家伙呢。可是你不但教了我许多事情,而且还做了令人惊讶的决定,该怎么说呢……嗯,你这个人很出人意表。” “因为这样所以才得辞去工作呀。不过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听我这么一说,小衫愁眉苦脸地低下头。 “田岛你是个可以信任的男人。我啊,很少相信人。不过你不一样,我不认为你会对我说谎。” “是吗?其实我也有很乱来的地方。” “只要住在一起就会知道了啦。人就算在外面摆出好人的样子,一回到家就会露出真面目。我可是一直在观察你哦,所以大概知道你的个性。” “或许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也对小衫敞开了心扉。一开始我还认为他是个素行不良的混混,但和他长期生活下来,才渐渐发现他拥有和外表迥然不同的性格。 那一瞬间,我恍然大悟:要解开对仓持修的各种疑问,和他住在一起是最快的捷径。想要看穿他至今的言行是谎言一箩筐或是发自真心诚意,说不定这是最好的方法。 这个想法紧紧地攫获了我的心。原本,我深信和仓持同居绝对没好处,但现在想来却没那么糟。 直到那天深夜我仍然犹豫不决。毕竟要住进仓持家,心里多少还是会有所抗拒,但我更想看看他的真面目。 “你用这间房间。不好意思,有点窄就是。” 仓持指着一间一坪半的和室。他的住处是一共两房一厅,和之前一样一进门就是厨房,不同的是里头有两间房间。虽说是两间房间,其实不过是用纸门隔成三坪和一坪半大的房间罢了。据他所说,这间旧房子比之前住的地方离车站还远,但相对的房租比较便宜。 “不用客气,你就随意使用。冰箱里的东西你也可以吃,只是没放什么好东西就是了。”仓持笑着,然后竖起食指继续说:“我们要尊重彼此的隐私唷!我可不想弄得彼此不愉快。” “同感。”我说。 “好了,接下来吃晚饭吧?你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不,那倒是没有。” “那太好了。要是还得为吃的事情费神的话,不免让人觉得烦躁。” “你也不挑食吗?” “几乎不挑。不过只有一种食物我不想吃。” “什么?” “豆腐和豆腐渣。”说完,他的嘴角往下撇。“毕竟,我从小就一直吃那种东西,大概把一辈子的份都吃完了吧。” 我想起他家的豆腐,点了点头。 那一天的晚餐是仓持煮的炒青菜和味增汤。虽然不是什么工夫菜,但我还是很佩服他那利落的动作。看来他至今都是自己开伙。 “老是吃外卖或外食,会营养不均衡。而且花费也吃不消。”吃完饭后,他抽着烟说。 会做菜、讨厌豆腐和豆腐渣、喜欢的香烟品牌是七星(SEVEN STAR)——这些都是至今我所不知道的事。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我问。 “脚踏实地的工作。总归一句话,就是推销员。” “又是推销员?这次是卖什么?” “金子。黄金。” “金子?之前是宝石,这次是金子啊?” “别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嘛。我就说是脚踏实地的工作了。” “该不会又是老鼠会,卖假东西吧?” 仓持耸肩苦笑。“这次不是那种骗人生意,而是我们推销员挨家挨户登门推销商品。不会说‘只要招募会员,就有佣金可领’那种好听话。” “那是怎样的公司?” 我开口一问,仓持就到房里去,拿了一张名片回来。名片上写着“东西商事”的公司名称。仓持隶属于业务一课。 “这家公司我听过。是东西电机的相关企业,对吧?” “变成相关企业了吗?印象中是有关系没错。” “东西商事啊……这家公司应该没问题吧。”我定定地看着名片,喃喃地说。东西电机是日本前五大的家电厂商。“亏你进得去这样的公司。” “朋友介绍我进去的。不过,我不是正式员工。做推销员的几乎都是临时员工,一旦业绩不佳,马上就会被炒鱿鱼。” “听起来很辛苦。” “公司有规定业绩,要达成目标很辛苦。不过,只要习惯也很有意义。公司会依照业绩好坏,发给临时奖金。虽然我刚才说一旦业绩不佳,马上就会被炒鱿鱼,但其实人手不足,上头经常在问有没有认识有干劲的年轻人。” 听到这里,我沉默了。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这让我想起了他找我去穗积打工时的事。 “前一阵子,我不是说有事要跟你说吗?”仓持说。“其实就是这件事。要是你还没找到下一份工作的话,我可以介绍你进去。” “要我当黄金的推销员?” “不是老鼠会唷!”仓持贼贼地笑。 我考虑一下之后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拒绝。我接下来打算从事脚踏实地的工作。” “我不是说这是一份脚踏实地的工作了吗?不过,我不会勉强你。”他收起自己的名片。 就像仓持说的,这是一份脚踏实地的工作。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穿上朴素的西装出门上班,回到家最早也是晚上八点左右。回家之后按摩脚部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说是四处登门拜访,脚走得很酸。 在那一段期间,我也在找工作。我想进一家正常的公司上班,却怎么也找不到,结果只好靠打工度日。一开始是搬运冷冻食品,然后是到印刷厂排版,再来是大楼的清洁工。每当拿着拖把拖地时,看着和自己同辈的男人精神抖擞地昂首阔步,到底有一种屈辱的感觉。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的焦躁不安,经常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家事由我和仓持共同分担。我只付给他三分之一的房租,家事各分担一半。他对这点没有怨言。他对于我的厨艺不如他,似乎也不太在意。虽然我心里认为其中可能有陷阱,但是也渐渐地习惯了这种生活。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和他同居对我而言,明显是一个有利的抉择。 我不太清楚仓持的收入,但确实比同辈的上班族丰厚。他好像经常领到奖金,销售成绩应该很亮眼吧。 重点在于仓持这个人的性格。我很难看到他的真面目,或者该说我连他是否有另一面也不清楚。他对我很好,对任何人也都会表现出适度的关心。越和他在一起,我越觉得至今对他的认识有误。我甚至开始觉得,他的言行之中不带有任何的虚伪和企图。 有一天晚上,吃晚饭时他再度提起他的工作。 “你这样一直扫地下去也不是办法吧?你可能以为现在还年轻没关系,但要是不趁现在累积实务经验,未来出路会越来越窄唷!我不会害你的,要不要到我们公司面试看看?你没问题,一定会胜利录取。我也会帮你美言几句。” 要是以前的我,即使听到他这么说,一定立刻当场拒绝。然而,当时的我却拒绝不了。事实上我参加了几家公司期中招募的面试,却都没有录取。我感到走投无路心中焦躁不安,对仓持的疑虑也减轻了。 “不过,我没办法做推销员。” “不做做看怎么知道?先做做看,觉得不行的话再辞职就好了。” 我紧闭双唇,只是沉吟,于是仓持说:“我明天和上头的人说说看。他们应该随时都愿意面试。” “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啦!包在我身上!”仓持拍拍自己的胸脯。 三天后,面试在位于池袋的公司举行。仓持借给我西装和白衬衫,还带我到理发店去,叫理发师帮我理个一般社会新鲜人参加应征用的发型。 当天我盯着一头和五官不搭的发型,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与仓持一同前往东西商事的总公司。替我面试的,是一位名叫山下的男人。他的年龄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五官轮廓深邃,将一头卷发全往后梳。 山下根本没仔细看我的履历表,劈头就问:“你想要钱吗?” 他一看到我不知所措、穷于回答的样子,又不耐烦地问了一次:“怎样?不想要钱吗?” “当然想。” “那该怎么办才好?” 对于这个问题,我无法马上回答。山下双手环胸地盯着我。 “既然来了我们公司,如果你想要钱的话,你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卖黄金。黄金卖出去,公司就赚钱,也才能付你薪水。你能做的事就只有卖黄金。我希望你尽可能多卖一些。要做到这点,就要思考效率,必须排除所有不必要的浪费。所谓的浪费,有很多种。要是浪费体力、时间的话,生意就不用做了。另外,还要注意一点就是不要做无谓的思考。你该思考的只有如何将黄金卖出去这一件事。除此之外的思考都是无谓的浪费。知道了吗?” “思考销售对象的事情也是无谓的浪费吗?”听我这么一说,山下用力地摇头。 “如果是为了卖黄金,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但不用去思考不买黄金的人的事。因为那种人跟我们公司没有关系。千万别忘了这点。知道吗?” 被山下这么一说,我不禁侧眼看了仓持一眼。他微微点头。看到他的样子我回答山下:“我知道了。” “OK,录取。那么快点去拜访客户!” 山下从位子上站起来,吓了我一跳。“接下来马上去拜访客户吗?” “当然啊。你有什么意见吗?我刚才不是说过,我们公司不许无谓的浪费。” 山下离开之后,我看着仓持。他大概看到我露出一脸错愕的神奇,哧哧地偷笑。 “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总之,顺利录取真是太好了。那么,我们就出去推销吧,伙计。” “伙计?” “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搭档。”仓持用手拍拍公事包。 我搞不清状况地离开公司,搭上西武线,在保谷车站下车。 “接下来要去的是一个叫川本的老婆婆家。她孤家寡人一个。你只要在旁边听就行了。老婆婆大概会提出很多问题,你可以适当回答。只不过,我希望你注意一件事情,在老婆婆的面前,绝对不要提起工作的事。” “工作的事……?” “像是要她买黄金之类的。我们绝不主动提这件事。” “可是,那样就不是推销了,不是吗?” “安啦。对付那个老婆婆,就是要用这种方法。” 仓持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嘴角的线条稍微和缓了下来。 川本房江的家是一间不太大的独栋日式建筑。仓持向对讲机报上姓名后,马上就听见有人回应:“等一下唷。”不久,玄关的门打开,探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她有一头银发烫卷得非常漂亮。 “你很烦耶。不管你来几次都没用。”老夫人说。不过,相对于他那拒人于千里外的话语,表情却很和蔼。 “我只是来向您打招呼。我有了一个新的伙伴。”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问我。 “我叫田岛。”说完,我低头敬礼。 “他才刚进公司,还没有名片。等名片做好之后,我们会再登门拜访。” “你这么说。就是想找理由跑来嘛。你一定以为总有一天能做成生意,对吧?”川本房江瞪着仓持。 “关于这点,我已经放弃了。”他在面前挥挥手。“造访府上纯粹是趁工作之余过来的。今天也是因为有一位客人住在大泉学园,所以回来的路上顺便绕到这里。”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把你当成客人,招待你进来坐。我想我之前也说过,我儿子成天在我耳边念,不准我买那种东西。” “是的,这我知道。我想,您不用勉强。”仓持打开公事包,从中拿出一个小纸袋。那是途中在池袋的百货公司买的。“这是一点小意思。” 老妇人的表情倏地亮了起来。“噢,这是桃山堂的最中吧?这好意思吗?” “请收下。这是用我的零用钱买的。”仓持用一只手捣住嘴吧,仿佛在讲悄悄话。 和她闲聊一阵子之后,我们告辞离去。到最后一刻也没提到黄金的事。“那样好吗?”我问。 “安啦。那个老婆婆就是要用这招。你如果到这一带来的话,也去看看她,跟他聊个五、六分钟就行了。” “可是,她不会跟我们买黄金吧?这岂不是山下先生说的浪费力气吗?” 听我这么一说,仓持突然停下脚步,用手肘顶我的侧腹部。 “安啦。”他贼贼一笑。“这个做法是山下先生教我的。” 那一瞬间,我的脑中闪过一种不好的预感。我怀疑自己说不定又踏入了另一个陷阱。 * * * 一种日式甜点,两片糯米制成的饼干,中间夹馅料。 20 第一份工作结束后,隔天一上班,公司要我和仓持到会议室去。会议室里有好几组和我们一样的两人小组。我问仓持即将举行什么,他的脸上浮现别具深意的笑容,低声说:“课程呀。” “课程?” “让新近人员学习推销的诀窍。不用紧张,我刚进来的时候也上过这种课程,你马上就会习惯了。” 我心想:“如果是为新近人员开设的课程,为什么仓持也在这里呢?”此时,之前负责面试我的山下走了进来。“全员到齐了吧?那么,我们开始我说话技巧的课程。请各组成员面对面坐好。” 我和仓持依照他的指示,将椅子搬动成面对面的形式。 “接下来,各位新同事请将资深前辈当成客人推销。前辈记得修正新同事不妥的部分,请认真练习,开玩笑或讲废话的人将会被扣薪。那么,开始。” 山下一下完指示,就有几个人开始对话。他们好像已经接受过几次这种课程了。像我这种第一次参加的人,完全抓不到要领,只感到手足无措。 “怎么了?快点说句话呀。”仓持小声地催促我。“不然的话,可是会挨骂的唷!” “该说什么好?” “我是客人耶!先从打招呼开始吧。” 就在其他人叽叽喳喳的讨论时,山下对我和仓持发出怒吼。“你们两个,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快点开始练习!” “快点!”仓持招手催促我。 我干咳一声,然后开口说道:“您好。” “你是谁?要是推销商品的话,恕我拒绝。”仓持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说。 “我是东西商事的员工。我在想,不知道您对买卖黄金有没有兴趣……?” 当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仓持摇摇头。“没有人听到这句话,会回答他有兴趣的。再说,你一开始就没必要报上你是东西商事的员工。首先要这么回答:‘我不是来推销商品的,只是想要请教您一下年金的事情。’你说说看!” 我像鹦鹉学语地将同样的话说了一遍。 “年金怎么了吗?”仓持又演起了客人的角色。 看到我支支吾吾的样子,他稍稍趋身向前对我说:“接下来的台词有点长唷!您知道之前的预算委员会修订法律,年金从明年度起可能会缩水吗?……记住了没?”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仓持又说了一次。但我还是记不得,他反复说了几次之后,我才终于能够朗朗上口地说出同样的话。 “OK!继续。对方一定会说不知道,而你要这么回答:当存款金额超过一定额度时,年金给付额最高会减少一半。不知道您方便让我看看一些存款资料吗?如果有存折的话,自是再好也不过了。好,你说说看!” “那是真的吗?”我一般注意山下,一面发问。 “什么东西是真的?” “当存款金额超过一定额度的时候,年金会减半?” “我不知道。”大概是害怕挨山下的骂,仓持的嘴巴几乎没有张开。“那不重要。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照本宣科就行了。” 我心里在想:“那样真的好吗?”但还是照仓持说的做。接着,课程依然继续。 “我很清楚你要说什么,可是我得跟儿子商量看看才行。”仓持说。 “我知道我这说法有点危言耸听,不过孩子都会觊觎父母的财产。有很多案例是父母靠买卖黄金增加了存款,结果孩子开始巴望父母的财产,最后落得亲子不睦的下场。我想,一开始最好对孩子保密。”我回应道。 “可是,这又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看我还是和其他人讨论一下之后再……” “跟其他人讨论更危险唷!这的确是一笔大数目,不过您只要把它想成又不是买了什么东西,只是换个地方存钱就好了。如果您只是将钱从邮局改存到合作金库,应该不会找人讨论吧?要是您那么做,等于是让人知道您手上有大笔金钱,反而更危险唷!” “可是,我很少会换地方存钱。” “那是因为利率差不了多少,对吧?可是银行和我们公司的利率可是差了三倍之多唷。银行的年利率顶多百分之五,我们公司却高达百分之十五。再说,要是您将钱存到我们公司的话,市公所就不会知道您有很多财产了。还是您认为年金从明年开始缩减一半也无所谓?” 事后回想,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但是反复几次练习下来,这些内容竟然能够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不光如此,在不断试图说服对方的情况下竟然慢慢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自己说的话是真的。当然,让我们陷入这种错觉也是这堂课的目的。这堂早上的课程持续进行了三天。 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当存款金额超过一定额度时年金就会减少一半。这事一种巧妙利用老人心理的话术。毕竟,老人疏于接触这方面的讯息,而且听到年金相关资讯又很难不在意。而一开始不提东西商事的名号,是为了借由年金的话题让老人错以为我们是市公所或其它相关人员。 然而,这间公司最可疑的一点,莫过于和对方签下购买黄金的契约之后,却不将实物交给对方。相反地,只交给对方一纸保障支付利息的证明文件。正因为如此,才会需要“您只要把它想成又不是买了什么东西,只是换个地方存钱”这种话术。 我虽然感到可疑,却没有完全掌握它背后的恶质之处。我天真地以为,从事这种生意的做法多少有点强硬,但只要老人们能够拿到比银行利率还要高的利息,终究对他们有利的。 进公司一个星期左右,我和仓持被叫到山下的面前。他抬起下巴,眼珠子向上翻地看着我们。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星期你们一件契约也没签到。只有你们两个挂零。” “对不起,我们已经进展到临门一脚的阶段了。”仓持辩解地说。 山下不耐烦地摇摇头。“那种话我不想听。你们听好了,在奥林匹克的比赛上,光是骁勇善战没有人会开心吧?没有赢得胜利,就没有掌声。你们输了,还不觉得可耻吗?” “对不起。”仓持低下头。一旁的我也学他低下头。 “仓持,”山下说完后看着我。“果然是他拖累了你吗?自从和他一组之后,你的情况就很糟。” “不,没有那回事。我认为田岛很努力。”仓持马上予以否定。“我想是我自己不够成熟。” 一想到仓持在袒护我,我觉得受辱而全身发热。我想要反驳些什么,却想不到任何反驳的话。事实说不定真的是我拖累了他。 山下靠在椅背上,轮流看着我们的脸。“没办法。暂时先做拜访兜售好了。这么一来,他应该会慢慢习惯推销吧。” “我知道了。” “拜访兜售?” “你教他。”山下说。“我想三角签应该很适合。” “三角签吗?好啊。我试试看。” 我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和仓持一起离开山下面前。 “三角签是什么?”我边走边问。 “别问那么多,你看了就知道。” 我们走到公用的办公桌。推销员没有个人专属的办公桌。 仓持不知道从哪里拿来彩色纸、口红胶、印泥和某种印章。我拿起印章在纸上盖盖看,盖出了“中奖”的文字。 “这是什么?” “抽签的材料啊。要这么做。” 仓持在彩色纸背面盖上“中奖”的章之后,有字的部分朝内,对折成一个三角形。接着再用口红胶牢牢地黏住边缘的部分。 “一个完成。”说完,他微微一笑。 “三角签啊?” “这个要做一百个左右。我负责盖章折纸,你负责黏浆糊。” 我完全不知道做这个有何用意,但看来只好先做再说。这个动作很简单,只要将仓持递过来的纸黏上浆糊,无需任何思考,只要默默地动手就行。我觉得这并不是推销员该做的工作,但决定先将这样的疑问赶出脑海。 当我做好三十个左右的签时,新的疑问又浮现脑中。 “我说,‘中奖’的签会不会太多了?” 仓持听到我这个出人意表的问题,先是张嘴哑然,然后表情渐渐转为笑容。“安啦。” “为什么?你打算让中奖几率是百分之几?” “一百。” “咦?” “百分之百。全部的签都是中奖的签。这是理所当然的啊。不中奖的签,做了也没用。” “可是这么一来,为什么要抽签?” “你别管那么多,乖乖地照我的话做就好了。你马上就会知道了。”仓持继续作案。 我看着默默动手的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曾经看过和眼前相同的情景,但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看过。 做完一堆“中奖”的三角签之后,仓持拿来一个装文件用的大型信封,将签放进去。 “好,那么我们走吧。” “去哪?” “推销啊。那还用说。走,出发了!” 东西商事的总公司在那栋建筑物的五楼。一进电梯,仓持马上按下B1的按钮。在那之前,我不曾去过地下室。 “地下室有什么?” “停车场。”仓持让我看他手上的车钥匙。“今天要开车代步。开车兜风壮阔。不过,两个男人气氛热不起来就是了。” “由你开车吗?” “别担心!我的驾照可不是考来好看的。你别看我这样,我开车很谨慎。”他说,他一满十八岁就考到了驾照。 那是一台白色的轻型轿车。上车前仓持交给我一张文件;上头并列着三十人左右的姓名、地址、电话号码及年龄等个人资料。有的人的资料中,还记载了存款金额、家庭成员、兴趣等。名单上的人有两个共通点。一是住在池袋附近;二是所有人都是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 “首先我们去上面数来第二个名叫宫内的人她家。我记得地址应该是在江古田。”仓持边开车边说。 宫内公惠的栏位中,资料记载如下:“丈夫去年因癌症去世,目前独居。原本预定和长男夫妇同住,但因长男外派海外工作,回国日期未定,因而作罢。存款金额约八百万元,仰赖年金度日。” “这些资料是怎么搜集到的?”我问。 “基本上就是不断地打电话。如果是老人接的电话,就适当应对,然后深入交谈。据负责打电话的人说,许多老人话都很多,要让话题延续并不用耗费太多力气。他们在聊天过程中,会不经意地询问老人的家人或存款的事,而大部分的老人都会毫不起疑地说出来。” “如果接电话的是年轻人呢?” “这种时候就二话不说,直接鸣金收兵。我忘了告诉你,他们都是在白天打电话。白天有年轻人接电话的人家,就不是我们公司的客人。” “总而言之,”我瞥了一眼名单之后说。“就是看准了老人独自在家这一点吗?这份文件就是为了这一点所搜集的资讯。” 仓持直视前方开车,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因为老人好骗吗?” “骗?谁骗谁?”仓持依旧看着前方说。“卖黄金是骗人的行为吗?” “那对象为什么尽是老人?” 仓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将车靠左停下。他松开安全带,对着我说:“我说田岛,你忘记面试时的内容了吗?我们要思考的只有如何卖黄金这件事。会以老人为对象,是因为这样比较容易卖得出去。如果有容易推销的客人,跟不容易推销的客人两种,当然是挑容易推销的客人啊。” “老人容易推销,是因为他们的判断力差啊。” “是吧。我们抓住这个弱点下手有错吗?就算我们不这么做,也会有人趁机敲他们一笔。这些人可能是没做什么事却索取高额报酬的帮佣;或是极尽奢华的老人之家的经营者;也可能是强迫推销一些莫名其妙的健康食品的人。可以确定的是,缺乏判断力的老人总有一天会把钱拱手送人。既然他们一定会把钱送人,送给我们不是很好吗?这有什么不对?” “与其说是送给我们的,我倒觉得是我们用抢的。” 仓持肩膀微颤笑道:“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嘛。爷爷奶奶们可是付钱买黄金的耶。不但买到了黄金,还可以拿到利息,有什么好不满的?再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继续说:“瞧你把我们讲得像是在夺人钱财似地,问题是你到今天为止成功地抢到一块钱了吗?想抱怨的话,等你签到契约之后再说!” 被仓持这么一抢白,我毫无回嘴的余地。仓持大概是说完了心里的话,开始发车前进。 “刚才山下先生说,你在和我搭档之前的成绩好像很不错哦?” “是不差。” “和我在一起不好下手吗?” “不会不好下手,只是有点客气吧。” “客气?对谁客气?” “倒也不是对谁客气。而是之前和我一组的家伙很强悍,受到他的影响,连我也变得强悍了。而现在我常常觉得自己好像太温和了。” 我慢慢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因为在我面前你没办法狠下心来把事做绝吗?” “不晓得。” “别在意我,你尽管放手去做吧。我不希望成为你的累赘。” “我并没那么想啦。” 我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如果顺利的话,就能看到仓持的本性。 宫内公惠的家位于江古田车站步行几分钟处,是一栋古老的木造建筑。她承租这个房子住到现在已经超过四十年了,今年七十三岁,除非搬去跟儿子一起住,不然应该是离不开这里了。 那栋房子没有街门,玄关的门直接打开就是大马路。仓持按下门旁的门铃。不久,出现一个身穿花纹罩衫的瘦弱老太婆。 “您是哪位?” “我们来是想要请问您有关年金的事情。请问,您是宫内公惠女士吗?”仓持开始施展课堂上的说话技巧。 他的说话技巧完美无瑕,但宫内公惠却不像外表看来那么没有戒心。不管仓持怎么解说,她就是没说要签约。她大概是因为手上有八百万的存款,所以有恃无恐,就算存款不会因利息而增加,也绝对要避免减少一分一毫。 我心想:“这下又签不到契约了。”眼前浮现山下的脸。 “我知道了。那么,我可以留下手册给您参考吗?” “那倒是无妨。” “非常抱歉,占用您这么多时间。噢,对了,”仓持从我手中接过装有三角签的信封袋,递到老婆婆面前。“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您抽一个签呢?我们目前正在举办促销活动,如果抽到中奖的签,将会送您精美礼品。” 听到有礼品,宫内公惠的表情才缓和了下来。“我没跟你们买黄金,抽签好意思吗?” “不要客气。目前是促销活动期间嘛。” 她抽出一张中奖率百分百的三角签,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中奖”的字,用一种惊喜交加的表情看着我们。“哎呀,中奖了耶。” 仓持做一个往后仰的夸张动作。“哇,您手气真好!今天第一次出现‘中奖’的签耶,对吧?”他征求我的同意。 我脸上浮现不置可否的笑容,并且点头附和。不过他确实没有说谎。 “我能获得什么奖品呢?” “公司也没告诉我们。宫内女士,您能不能拨出三十分钟,我们想带您到兑奖处去领奖。” “不是马上在这里领奖吗?” “我们并没有随身携带奖品。我们开车带您去,一下子就好了。” 然而宫内公惠却露出犹豫的神情。“可是,我穿成这样。” “您不用想太多,领完奖品之后就可以马上回家。啊,对了,能不能请您准备印章?领奖品的收据上需要盖章。” “简易印章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那么,我去把车开过来。”仓持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从她的眼神中读出“别让到手的肥羊跑了!”的意思。 当车子停在大门前,宫内公惠到底也不好拒绝,只好脱下罩衫走了出来,并且手中拿着印章盒。我请她坐后座,自己坐副驾驶座。车门一关,仓持立即驱车前进。 车子一抵达东西商事的大楼前,仓持马上下车打开后车门。宫内公惠抬头仰望大楼,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领奖品是在这么高级的地方吗?你刚才说兑奖处,我还以为是一家小店呢。” 仓持笑而不答,牵着她的手走进大楼,而我跟在两人身后。 仓持让她搭上电梯,带她到五楼的东西商事。柜台的女员工一看到两人,立即起身招呼:“欢迎光临。” “这位女士中奖了。”仓持说。 女员工一脸心领神会地点头,进到里面的房间,旋即回来对仓持说:“那么,请到三号会客室。” “三号吗?”仓持推着宫内公惠的背,带她到会客室。那是一间只放了小茶几和廉价沙发的狭窄房间。东西商事里约有十间像这样的会客室。 老婆婆的脸上果然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排场挺大的耶。礼物呢?” “负责人马上就来,请您在这里稍后。”仓持的语调变得冰冷。我们留下孤立无援的老婆婆,离开会客室。 当我想问仓持要怎么处置她的时候,山下向我们走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名属下。 “看来你们兜到一个人啰。她的名字叫宫内公惠,对吧?”山下看着一份档案说。 “是的。我们利用三角签引她上钩的。” “我知道了。”山下挥挥手,意思是那种事情不重要。他打开会客室的门,其他三个人跟在他身后。 仓持看着我说:“好,走吧。” “走去哪?” “那还用说?去抓下一个客人啊。”说完便往前走。 看着仓持快步前进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在做三角签时的侧脸和当时那张在赌五子棋的屋子里做骗人的魔术道具时的脸一模一样。 “接下来到名单上第五个人的家。那人叫什么名字?”仓持边系安全带边问我。 “上村繁子,六十八岁,住在东久留米市。” 我很在意宫内公惠的事。她到底会怎样呢?山下他们不可能将奖品交给她后直接放她回家。他们恐怕是打算硬逼她签下契约吧。我的眼前浮现出他被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包围,浑身发抖地在文件上盖章的身影。我对此感到自责。 “兜售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我不知道三角签是谁想出来的点子,不过这是一个没啥经验的推销员也做得来的便利法门。” 我默不吭声,只是隔着挡风玻璃一直看着前方。突然觉得与仓持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让我感到不愉快。我心想:“这个男人果然不是好人。”要不是有一颗冷酷无比的心,根本无法骗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婆婆,还将他交给山下他们。 上村繁子住在一间老旧公寓的一楼。按下缺角的门铃却没人应门。仓持敲敲大门,结果还是一样。 “不在家吗?真倒霉。”他咂舌。 我心想,上村繁子真走运。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家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老人。一个顶上发量稀疏,七十岁上下的老爷爷。他好像打算要去澡堂,手上拿着洗脸盆和毛巾。蓝色的薄夹克上还套了一件米白色毛衣。 我事后听仓持说,他那一瞬间就看出他是一个独居老人。就算公寓再怎么老旧,也不可能没有浴室。有浴室还跑去澡堂,是因为一个人烧水洗澡还要打扫实在麻烦。老人手上有足够的钱,才能毫不吝惜地花费绝不便宜的澡堂费。 要是当时上村繁子在家的话,或者老人没有拿着洗脸盆走出来的话,大概之后的故事发展就会大不相同了。在这段故事情节中,自然也少不了我和仓持。 老人只瞥了我们一眼,没说半句话便径自走开。仓持从背后叫他:“请问一下。”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问:“你叫我?” “是的,其实我是想要请教您年金的事。” “什么事?”老人微微睁大满是眼角皱纹的眼睛。 “您知道年金自明年度起可能会减少吗?” “咦?你说的是真的吗?那可就糟了。” “存款超过一定金额的人就会被这条法律所规范。冒昧一问,请问您现在的存款金额大概多少呢?” “这个嘛,有多少呢?不看存折我也不知道。” “请您查一下,我等您。” “是嘛。那我去查一下好了。”老人开门,仓持跟在老人身后迅速进屋。他招手要我也进去,我不得以只好跟着进去。 十几分钟后,这个名叫牧场喜久夫的老人将手伸进装有三角签的信封袋里。这位老先生拥有的存款加起来将近一千万,虽然还不至于毫无戒心地向素不相识的推销员买黄金,但却是个相信可能获得精美礼品这种鬼话的好好先生。当他看到“中奖”二字时,就像个孩子似地,乐得欢天喜地。 “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从来没有抽签中奖过。天真是要下红雨了。” 于是当仓持提起等一下要去兑奖处的时候,老人也不疑有他。看来他对于中奖感到相当高兴。 当牧场老爷爷拿着印章和我们一起走出屋子时,一个女孩子对他说:“咦?牧场爷爷,你要去哪?” 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年约二十岁,五官端正秀丽,皓肤如玉,有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她一身运动衫牛仔裤的搭配,手上拿着一个塑胶保鲜盒。 “噢,由希。爷爷抽签中奖了,现在正要去领奖品。”老人眯着眼睛回答。 “是哦,抽签中奖。真是太好了呢。”名叫由希的女孩子用一种略带警戒的眼神,看着我们说。 “这是烤鸡肉串。” “烤鸡肉串啊?那个好。那么我回来的时候去找你拿。” “嗯,好。慢走。要小心哦。” 在由希的目送之下,我们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她是住在附近的女孩子,从以前就对我很好,经常拿吃的来给我。” “真是个美女呢。”仓持说。 “嗯,女大十八变。”仿佛自家人被夸奖似地,老人笑了。 上车之前,我回头一看,她还在看我们。 “要小心哦”这句话仍然不绝于耳,挥之不去。 21 我心想要尽快辞掉这份工作不可,却又拖拖拉拉地过了一天又一天。老实说,我的确舍不得按时发薪的生活,不过,我还是应该早点下决定。 东西商事的做法,怎么想都很可疑。卖出黄金却不将实物交给客人,只塞给客人一张作为收据的纸,会被认为是诈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受害者却不会立刻到处声张,这是因为前一、两次的利息确实会汇进受害者的账户,而个性温和的老人们看到那些数字,也就完全地放心了。 我几乎都和仓持一起行动,只有一次他感冒请假的时候,和别的推销员一组。那个男人叫做石原,总是扳着一张扑克脸。他看到我的时候,这么对我说:“你就是田岛啊?原来如此,果真和仓持说的一模一样。” 我偏头不解他指的是什么。石原嘴角略为上扬笑道:“他说你有一种可以让老人放心的特质。就算没有特别可取之处,这种特质就是你最大的武器。你今天就待在我身边,不管我说什么,你就拼命点头称是,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的眼中是那样的一个人。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赞美。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和石原走出公司。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独居老太婆的家,而且是一个耳背的老太婆。当然,石原很清楚这点。 “买、黄金、比较好哦!”石原在老婆婆耳边大吼。“要是、有很多存款、就领不到、年金了。” 然而,老婆婆却陷入沉思,看起来似乎没有打算要买黄金。 石原再度大吼:“你有、存折、和寿险的保险单吧?有的话、请你、拿到、这里来!我会帮你看。” 老婆婆说不定是对自己听得见感到高兴,也可能是平常没有说话的对象,她竟然按照石原所说的将存折和保险单拿了来。 “印章呢?”石原问。不过,这句话的音量比刚才小了些。 “咦?”老婆婆反问。石原用手指比出印章的形状,又问了一次:“印章呢?”他的声音依旧不大。老婆婆焦急地将耳朵凑近他。 “印章!”石原这下总算提高了音量。老婆婆会意地点头,走进屋子里去。 这是一种巧妙的作战方式。要是石原一开始就要求老婆婆同时拿出存折和印章的话,她一定会有所怀疑。然而,石原却分别要求她拿出来,而且故意花时间让她明白他要的是印章,以防止老婆婆思考。 在她回来之前,石原检查了存折和保险单。 “银行存款没多少钱。没必要冒险。”石原看着数字,喃喃自语。 当老婆婆一拿着印章出现,石原立即将存折还给她,然后从她手中接过印章,确认和盖在保险单上的章是否相同。老婆婆大概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吧。 石原将保险单和印章交给我。“你回公司将这个交给黑泽小姐,然后照她的话去做。”石原小声而且快速地说。老婆婆大概听不见。 “咦?带这个回公司吗?” “对啦!动作快!她会起疑的。离开的时候别忘了对老婆婆微笑!” 我不明就里地按照石原的吩咐做。当然,老婆婆神色慌张地不知道对石原说了什么。我听见他安慰老婆婆说:“没事的。”于是我离开了老婆婆家。 黑泽小姐也是推销员,但实际上我很少看她跑业务。她大多时候都是对着共用的办公室桌吞云吐雾。五十开外的她,看起来是女推销员的头头。 我一回到公司,她果然抽着烟在看女性周刊。我将保险单和印章交给她,同时传达石原的话。她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听我说完后,看着保险单低声地说:“七十岁啊?嗯,应该有办法吧。” 接着,她开始在嘴里反复背诵保险单上的地址、姓名、出生年月日等个人资料,同时一面从椅子上起身,往厕所去。 几分钟后,我看到回来的她,大吃一惊。从她卸妆的脸,蓬松凌乱的头发看来,完全感觉不出之前的精明干练,好像突然老了十几岁,就连举手投足也有微妙的变化,而且她身上还穿着不知道哪来的朴素毛衣。 “好,走吧。”她的声音也变了。 “去哪里?” “当然是保险公司啊。快点,别拖拖拉拉的。” 在我们前往保险公司的路上,黑泽小姐要我扮演她的亲戚。她一样叫我“静静坐着就好。” 大楼一楼是接待柜台。黑泽小姐出示保险单和印章,说要解约。柜台小姐脸上笑容可掬,好像在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非节约不可呢?” 黑泽小姐驼着背,开口说道:“因为啊,我最近需要一笔钱,可是又还不至于要解除其他较高额的保单,所以不好意思,我想解掉你们公司的约,对不起啦。” 我吓了一跳。不管是缓慢的语调或是有气无力的声音,完全就是七十岁老太婆的说话方式。柜台小姐毫不起疑地说:“那就没办法了。”开始进行解约手续。首先要在解约书上填写地址、姓名、出生年月日等,黑泽小姐除了对填写的栏位装出迟疑的模样外,流畅地运笔填写个人资料。当她填到汇款账户的栏位时,还边看便条纸填上某家公司的账户,说:“这是我儿子的公司。” 手续不到三十分就完成了。一出保险公司,黑泽小姐递给我一张文件。那是购买黄金的收据。 “你拿着这个,回到石原先生那里去,告诉他剩下的手续我会处理。”黑泽小姐已经恢复成了中年女子的声音。 我按照她的吩咐回到石原那里,他还是坐在老婆婆家的大门边。老婆婆不安地坐着。不过,看到石原身旁放着一个茶杯,我想老婆婆应该没有吵闹。当然,这一定是因为石原靠他那张嘴安抚她的缘故。 “辛苦啦!”石原满意地从我手中接过收据。 “那个……保险呢?”老婆婆问。 “对不起啦。”石原在她的耳边说,“他也误以为你要买金子,把保险解约了。不过,你瞧,他带来了购买黄金的收据,这样就没差了吧?这比保险还有利呢。”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请放心。”石原站起身来,对我使了个眼色,要我闪人。 老婆婆还在嚷嚷什么,但石原无视于她的举动,离开了她家。他的表情又恢复成了一张扑克脸。 回家后,我对仓持提起这件事。稍微退烧的他听我说完后,贼贼地笑了。“那是石原先生惯用的伎俩。许多老人都有耳背的毛病,就算做法有点强硬,只要说自己误会他们的意思就没事了。” “可是,我不知道公司还有替身这一招。” “黑泽大姐是公司专门雇来当替身的。她的变身术很厉害吧?她以前老是讲她扮过八十五岁老太婆的事拿出来说说嘴。” “与其说这是欺诈,倒比较接近是小偷的行为。” “我们又没有偷东西,而是在卖金子,所以应该不是小偷吧?不过,如果你要说这是强行推销的话,我也无话可说。我也没办法那么硬干。” 仓持裹在棉被里动了动脖子。我在心里怒吼:“你还不是一丘之貉!” 仓持的确不会使用蛮横的伎俩,但从另一个观点来看他的手段更加卑劣。明显的例子就是川本房江那件事。 川本房江是仓持带我去见的第一个客人。他在去之前叮咛我绝对不能提起工作的事,至于理由,他只字未提。 在那之后,我们也经常造访她家。仓持每次去都会准备伴手礼,大多是日式糕点,偶尔也会带蛋糕或水果。我们总是一起吃他带去的东西,一起闲话家常。一聊下来我才知道,原来她有个和我们同年纪的孙子。她孙子在国中三年级的夏天,和坏朋友无照骑车撞上了电线杆去世。她责怪媳妇没有尽到为人母的责任,放任儿子的不当行为,后来才知道死去的孙子讨厌待在家里是因为她们婆媳不睦。在那之前,房江和长男夫妇一直住在一起。 知道真相的长男决定和母亲分居。因为他还没有乐观到期待妻子和母亲的关系会因为儿子的死而有所改善。 因为这件事,川本房江和长男一家几乎不再来往。她的自尊心似乎不允许她主动去看长男一家人,更妨碍了与原本就不甚往来的邻居之间的互动。 很明显地她每天过着孤单且无趣的生活。每次我和仓持到她家造访,她总是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不会买黄金唷!”拒绝之后,再用一种像是在哼着歌的愉快表情招呼我们入内。她打从心底期待我们来访。 不用说,这一切都在仓持的计算之中。真要问他的话,他一定会说:“我只是按山下先生教的做而已。”换句话说,这也是东西商事传授的技巧之一。 进入梅雨季后不久的某一天,外面依旧下着绵绵细雨。那天仓持没有买伴手礼,相反地他对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今天和平常不一样,你今天绝对不能笑!另外,你也别吃她拿出来的点心或饮料。知道了吗?” “你想做什么?” “你在一旁听了就会知道。你只要配合我的话就行了。听到了没?” 我点头。不知怎么着我似乎知道他想做什么。我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一直以来,我都很期待到川本房江家做客,但是今后将有所不同。 川本房江从对讲机听到仓持的声音,像少女似地欢天喜地跑出来,但一看到我们的模样,脸色马上暗了下来。 “怎么了吗?”她问仓持。 “嗯,老实说,今天来是有点事想对您说。”仓持抓抓后颈。 “是哦……别站在那里,先进来再说。你们都淋湿了。两个人怎么都不打伞呢?” “不好意思,因为我们急着过来。”仓持说谎。车子里明明放了两把伞,是他要我别撑伞的。 她想要带我们到客厅去,但仓持却不打算脱鞋。他站在脱鞋的地方说:“我们在这里就好。” “为什么?至少把外套弄干比较好呀。” “不了,弄不弄干没关系。” “到底怎么了?田岛也一脸郁卒的表情。” 我可不是在演戏。一想到仓持等会儿要做的事,我真的觉得很郁卒。 “川本女士,我必须跟您说件不太愉快的事。”仓持开口说道。 “不太愉快的事……?” “今天是我和田岛最后一次来找您了。” 川本房江一脸摸不着头绪的样子,发出“咦”地一声。她手足无措地将脸转向我。 “真的吗?” 我不愿做任何回答,看着仓持。他斜眼要我按照计划行事。 “是真的。”我不得已只好那么回答。 “为什么?”她将视线拉回仓持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调职?” “不,不是那样,”仓持抿了抿唇。“上头的人谴责我们,为什么在上班时间定期出入非客户的家……” “咦,可是……”川本房江不知所措,呼吸变得急促。“基本上,你们不也算是来要我签约的吗?” “话是没错,该怎么说呢?老实说,公司派人对我们进行了突击检查。” “突击检查?” “也就是说,公司派人偷偷监视我们,看我们有没有认真地在工作。结果公司发现我们经常出入您家,却完全没签到契约,觉得很可疑……”仓持边说边地头,一副非常难以启齿的样子。我真佩服他高超的演技。 我从没听说公司有突击检查。对于没有签到契约的员工,公司会以不支薪作为处罚,因此没必要突击检查。 然而,川本房江对于仓持的说词却不疑有他。“原来是这样啊……”她双眉下垂,低下头。“毕竟,我连一件契约也没让你们签成。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 “不,没有关系。那笔存款对川本女士很重要,我认为没有必要用在您不认同的地方。反正,我们又不会被炒鱿鱼。只不过从今以后我们不能像之前一样拜访您而已。” “可是,公司也不可能一天到晚派人监视你们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已经不能随心所欲自由行动了。公司将我和田岛拆开,各自和别人搭档。我们必须遵照对方的指示,而且负责的地区也会改变。” “那放假的时候呢?” “这个嘛,我想放假的时候应该可以,只是我跟田岛都会帮得不可开交……” “那么忙啊?”她皱起眉头。 “因为我们两个都还是菜鸟。”仓持苦笑,抓抓头。 川本房江并膝端坐,陷入沉思。我感觉到她的心在动摇。 “所以,我想今天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来找您了。虽然相处短暂,不过受到您很多照顾。”仓持发出开朗的声音,成功地酝酿出故作开朗的气氛,连他挤出来的笑容都很高竿。 “那么,我们走吧。”他对我说。“嗯。”我点头。 “等一下。”川本房江说。那一瞬间,仓持的目光闪了一下,但六十七岁的她却没有发现,继续说道:“那么,只要我签约就行了吧?我买黄金就可以了吧?” “不,那怎么行。”仓持挥挥手。 “为什么?” “因为,川本女士之前不是一直说您不会买这种东西吗?” “此一时彼一时。既然知道公司会那样责怪你们,我也不能坐视不理。若是我签约了,那个处分是不是就会撤销?” “这个嘛,大概吧……” “你们等一下。” 看着川本房江消失在屋里之后,仓持微微向我点个头。我叹了一口气,以示心中的不快。他不知道将我的叹气误解成什么意思,低声对我说:“就差一点点,加油!” 川本房江手上拿着一个小包包回来。“要签多少钱的契约才行?五十万?还是要一百万?” “川本女士,真的不用您费心。田岛你也说句话啊!” 仓持突然把头转向我,吓了我一跳。 “请您不要勉强比较好。最好……不要签什么契约。” “是啊。您不是说令郎千交代、万交代,要您别乱买东西吗?” “我手上也有点钱能够自由运用。来,你们老实说,要签多少钱的契约才行?” 我们的劝阻反而坚定了她的意念。这件事也在仓持的计算之中。 然而,他却一脸困惑地用双手搔头,然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么,我就老实说了。公司的确说过,如果今天跟川本女士签到契约的话,这次的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只是,这种情形下的最低签约金额非常高,我曾经向公司抗议,可是公司完全置若罔闻。” 听到他这么一说,川本房江到底也感到不安。“非常高是多少?一百万不够吗?” 仓持一副苦恼至极地垂下肩膀,看着地板低声地说:“公司说……至少三百万。” “三百万……” “对不起,讲这种没有意义的话。我们老早就决定不和川本女士谈生意了。所以这件事就当我没提。” “等一下。签三百万的契约就行了吗?”她打开手上的包包,拿出存折,确认里面的金额之后说:“这里刚好有三百万的定期存款。只要解约,问题就解决了。” “可是,怎么可以动用那么重要的钱……” 川本房江摇头。“你们不也说过,如果要储蓄的话,买黄金比把钱放在银行有保障吗?没错吧?” “是那样没错。” “那么,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吧?现在想起来,要是早一点跟你们签约就好了。这样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真是对不起。” “哪里,川本女士不用向我们道歉。” “总而言之,我就跟你们签三百万的契约。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仓持盯着存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露出犹豫不决的样子,然后微微低头看着她。“真的可以吗?” “可以啦。我不都那么说了。” “如果您愿意跟我们签约的话,最好是在今天签。” “今天吗?好啊。我该怎么做?” “首先到银行解定存,再将钱汇到这个指定的账户,明天我就会带正式的契约书过来。因为公司必须确认汇入款……” “我知道了。那么,我等一下马上就去银行。”她站起来。仓持一脸深不可测的表情,我仿佛从他的肚子里听见了“大功告成”的声音。 能够助两个年轻人一臂之力,让川本房江感到喜不自禁。人似乎一上了年纪,就会觉得不被人需要而感到落寞。在那之后,川本房江又上了两次仓持哀兵政策的当,被他骗走了更大笔的钱。 东西商事内部称这招行销手法为“请婆入瓮”,是参考女推销员原本对老男人施展的“请爷入瓮”而来。两者都是看准了老年人的孤独感,若从不同的角度来看,这种做法甚至比用暴力抢夺存折更加蛮横。 不过,我也没资格指责仓持他们。我明知他们的恶行恶举,在当场却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被骗,一点一滴存起来的棺材本被抢走。而我就是共犯。因此,我在责难仓持的同时,也憎恨自己的软弱。我苦恼不已,为什么自己会变得如此丑陋? 当时,我经常一边听着在纸门另一头睡觉的仓持的呼吸声,一边问自己:“现在正是杀他的大好良机,不是吗?”我已经完全看透他的本性。我想,现在要杀他是轻而易举。我只要悄悄打开纸门,将手放在他的脖子上用力一掐就行了。或者我也可以用湿纸捣住他的口鼻,不消几分钟,他大概就停止呼吸了吧。 然而,那些念头总是仅止于想象。我心中还未涌现足以令我付诸行动的杀人念头。我从小就对杀人感兴趣,而且我有杀害仓持的理由。既然如此,为什么我对他的憎恨还不至于让我想杀掉他呢? 当我在想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总会想起藤田。究竟有多少憎恶之情在他心中翻转,让他下定决心,并且采取行动要来杀我呢?要引燃名为杀人念头的导火线还需要什么。我想要知道那是什么。 有一天傍晚,我们利用类似骗婚的手法,获得一件新的契约,回到公司时,看到柜台有一位小姐正和山下在争执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放弃争执来到走廊上。 当我们和走出来的她擦肩而过时,她出声说:“啊,你们是……” 我这才看了她一眼。我见过她但想不起来她是谁。她的五官端正秀丽,刹那间我还以为她是电视明星。 “啊,你是……”仓持比我先有反应。“东久留米的……那个,住在牧场老爷爷附近的人,对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她就是那个拿烤鸡肉串到牧场老爷爷家的女孩子。 仓持似乎说对了,她微微颔首,但表情严肃。 “哎呀,我一时认不出是你。你的打扮和当时差蛮多的。” 我和仓持的想法一致。当时她好像是穿运动衫搭牛仔裤,也没化妆,而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女子却穿着成熟的连身洋装,摇身一变成了个大美女。 然而,她却似乎没有听到仓持说的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用尖锐的口吻质问我们。“为什么不还钱?太莫名其妙了吧?” “等一下。你没头没脑地这么说,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仓持往公司的方向瞥了一眼。“不管怎样,我们先到楼下去吧。在这里没办法好好讲话。” 我们到一楼,走出大楼,仓持带我们来到一家不用担心会遇到东西商事员工的咖啡店。 “你们不把那笔钱还来,我们很头痛的。那可是牧场老爷爷仅存的老本。”她没打算端咖啡起来喝。她说她不要饮料,是仓持随便帮她点的。 “他是不是突然急需用钱?”仓持问。 “那倒不是。老爷爷他现在没有在工作,那是他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的钱,却拿去买什么黄金……”她狠狠地瞪着我们。“你们太过分了吧?说什么抽签中奖,居然带他去公司之后说不签约就不放他回来。这不是恐吓吗?” “你这么说,我们也无可奈何。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的小推销员而已。有人抽签中奖,带他到公司来也是……” “说到抽签,”她眼睛往上盯着仓持。“里面根本没有鸣谢惠顾的签对吧?全部都是中奖的签对吧?” 我大吃一惊,但仓持却很镇静。 “没那回事。里面应该也有鸣谢惠顾的签,至少公司是那样跟我们说的,对吧?”说完,他看着我,征求我的同意。 我只好点头,心想:“又要跟他联手骗人了。” “老爷爷好像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他说有很多人被迫向东西商事买黄金,都吃了苦头。据说,付出去的钱会要不回来,于是老爷爷马上打电话到公司,说要解约,可是对方好像说了一堆,最后就是不肯答应。老爷爷越来越担心,终于在上个礼拜卧病不起。” “所以你代替他来要钱?”我试探性地问。 “我想要请你们公司还钱,所以跑来了。可是你们公司果然还是不肯还钱,说什么这是违反契约、无法跟本人以外的人谈契约的事。就算我说老爷爷不能行动,由我代替他来,你们公司也完全不搭理。” 我的脑中浮现出山下冷酷的表情和语调。 “我说,这不是很莫名其妙吗?为什么不还钱呢?要是不还钱的话,就把老爷爷买的黄金交出来!”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我看着仓持,心想:“不知道他打算怎么辩解。”不久,他开口说:“老实说,我最近也觉得有点奇怪。” 听到他用严肃的语调说出这句话,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22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仓持的三寸不烂之舌,却还是忘不了当时的震撼。他怎么能说得出那种话?他怎么能若无其事地撒谎?我真想把他的大脑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对他来说,适度地应付前来抱怨的客人不过是小事一桩。当时,他只要假装我们毫不知情,应该就能规避责任,但他却没那么做。 “之前曾发生一件小事,不过公司处理的态度让我觉得很可疑。”仓持一脸认真地开始娓娓道来。“哪怕看一眼也好,我想要亲眼看看金块长什么样子,就是出现在电影或电视节目中的金条。” 代替牧场老爷爷前来的小姐一脸兴趣昂然地盯着仓持。就迅速掌握对方情绪这点而言,仓持无疑是个天才。 “于是我问了很多人,究竟黄金放在哪里保管。” “结果呢?” 仓持摇摇头,就像个演员般,装模作样地摊开双手。 “没有人明确地告诉我,反而把我臭骂了一顿,说一个推销员没必要知道。” 这件事我倒是头一次听到。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什么黄金的保管场地。 她皱起眉头。“那不是很诡异吗?既然是在卖黄金,黄金应该放在某个地方吧?牧场老爷爷买的金子应该也放在某个地方,对吧?” “应该是吧。”仓持偏着头。“总而言之,既然我也觉得可疑,我会试着调查看看。不过,我必须小心行事,以免被公司发现,所以可能会花上一点时间。” “麻烦你了。按照现在这种情形看来,老爷爷晚上也睡不安稳。” “我会尽快。一有什么发现,我就会跟你联络。”仓持取出记事本。“话说回来,我还没请教你尊姓芳名。” 被仓持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还没自我介绍,露出一脸突然想起的表情。 “对不起,我姓上原。” “上原小姐。那个,这样写对吗?”仓持在记事本上写下“上原”。 “对。” “能不能顺便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电话号码。” 在仓持的催促之下,她说出自己叫做上原由希子和电话号码。我想起了之前牧场老爷爷叫她“由希”。 “可以解约吗?” “我觉得如果不能解约就奇了。毕竟,我们都跟客户说随时可以解约……对吧?” 仓持征求我的同意。我点头回应,发现他的遣词用字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谦和有礼。 跟上原由希子道别后,我和仓持决定回公司。等电梯时我问他:“你怎么说得出那种话?” “哪种话?”他抬头看着电梯的楼层显示灯。 “你觉得公司很可疑啊。你之前从没说过,不是吗?” “说了也没用啊。我们只能把工作做好。” 电梯到了一楼,所幸乘客只有我们俩。 “难道你明知公司有问题还去拉客人吗?而且还是用那种肮脏的手段。”我不在乎他是否会动怒,然而他却面露微笑地按下五楼的按钮。 “赚钱的手段不分干净或肮脏。你回想一下一开始山下先生对你说的,不要浪费多余的力气去思考,你该思考的只有如何将黄金卖出去这一件事……你忘记了吗?” “那么,为什么你今天要对他说那种话呢?你是真心想要调查吗?或者只是说说场面话渡过刚才的难关?” “你干嘛那么气愤啊?”仓持一脸愕然。“哈哈,你爱上她了。也难怪啦,美女嘛。” “你才是吧?说些不负责任的话,想要让她喜欢上你。” 仓持笑着微微耸肩。 一回到公司,他要我“在这里等”,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按照他的吩咐在共用的办公室等他。我没看见其他推销员的人影。负责跑外务的员工就算待在公司里也没事可做。唯一的例外就是负责伪装他人的黑泽小姐。 不久仓持回来了。“你跟我来一下,给你看样好东西。” “什么东西?” “跟我来了你就知道。”他贼贼地笑。 他再度搭上电梯,按下六楼的按钮。我从没去过六楼。 “六楼也属于东西商事,你不知道吧?” 我点头。大楼一楼有一块说明各楼层的面板,六楼的部分是一片空白。 走出电梯,空荡荡的走廊上有一件隔间,隔间有一扇小铁门,门上的锁看起来很牢靠,而且锁的上头还安装了计算机般的键盘。 “看起来戒备挺森严的嘛。”我说出心中的想法。 “你那么认为吗?” “不能这么认为吗?” “不,你那么认为是正确的。这副锁就是为了让人看起来有那种感觉才装的。” 仓持手上拿着一大串钥匙,上头有好几支钥匙。好像是他刚才去拿来的。他将其中一支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又在键盘上按了好几个号码,在“叽”地一声之后,感觉好像什么“咔嚓”地打开了。 仓持握住门把,用力转动,大门随着细微的倾轧声打开了。 “进来吧。” “可以吗?” “嗯。” 我穿过有点狭窄的入口,室内幽暗,只有散发着柔和的红色灯光。定睛一看,前方有铁栅栏似的东西。铁栅栏上也有门。 “这里是做什么用的?”我问。 “保管室。”仓持回答。“客人百百种,有的即使不用强硬手段,也觉得买黄金无妨。不过,那样的人会对公司很感兴趣,有的甚至想要看看公司如何保管黄金。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让他们看那样的人会对公司很感兴趣,有的甚至想要看看公司如何保管黄金。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让他们看的话,好不容易上网的大鱼可就要跑了。遇到这种情形,我们会带他们到这里来。平常带客人来参观的时候,公司都会派警卫站在刚才的大门旁。”说完,仓持嗤嗤地笑。“当然,那只是叫打工的学生假扮成警卫的样子而已。” “黄金就被保管在这里头吗?”我指着铁栅栏。对面只有一条长的走廊,走廊的左右各有一扇门。 “先生,”仓持突然发出拔尖的声音。“您购买的黄金全保管在前面的保险库里,由警卫二十四小时看守,而且如您所见,这条通道上设有两道门。刚才的大门如果没有在电脑中输入密码,是绝对打不开的,铁栅栏的出入口也设有特殊的门锁。除此之外,从您所在的位置到里头的保险库,一路上有监视器全程监视。铁栅栏里面还有红外线监控设备,如果有可疑分子胆敢越雷池一步,警报装置马上就会启动。我可以充满自信地告诉您,我们公司的安全措施绝对万无一失。”仓持比手画脚地说完一大串之后,对我露出一口白牙。“负责带客人参观的是一位身穿导览制服的女孩子,一般叫做女导览员。听说她也是公司请来的工读生。”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墙角装有监视器,但它的功能如何却无从确认起。 “光是这么说明,客人能接受吗?” “这个嘛,一般的客人是不会接受吧。” 仓持走进铁栅栏,又取出钥匙串,将别支钥匙插进钥匙孔,一阵喀嚓喀嚓的声响之后,发出了锁打开的声音。 “那个锁怎么个特殊法?” “天晓得。公司什么也没告诉我。进来吧。”他打开门。 正要从那扇门进去的时候,我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将脚缩了回来。 “红外线监控设备呢?要是我们一脚踩进去,就会启动警报装置吧?” 听我这么一说,仓持挺直背脊,又开始用刚才的导览员语调说话。“刚才我已经和警卫室联络过,关掉监控设备的开关了。因此就算您进入,警报器也不会响起,敬请放心。” 我感觉自己被他当猴子耍,但还是一脚踏了进去,确实什么也没发生。我仔细盯着墙壁直瞧,哪有什么红外线监视设备啊?简直是莫名其妙! “平时,”仓持开口说话。“各位的脚边会布满红外线。一旦红外线碰到了障碍物,就会视为有可疑分子入侵,启动警报装置。” “首先,警报器会响起,刚才经过的门会全部自动关闭,楼梯的栅栏会落下,电梯也将不能使用。换句话说,入侵者会被关在这里。当然警卫就会火速赶来,同时,保全系统还会与当地警察联络。” “别再用那种怪腔怪掉说话了!” “您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吗?” “我知道监控设备和警报装置了,重点是黄金在哪里?不,在那之前我想问你……”我盯着仓持说,“为什么只有你知道这些事情?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仓持微微皱起眉头,抓抓头,一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的表情。“不是只有你不知道,而是只有部分推销员知道。毕竟,要是不知道这里,一旦客人要求要看保管室可就伤脑筋了。目前为止我和你负责的客人当中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所以我也没有机会告诉你。事情就是这样。” “听起来像是不能主动告诉别人这件事。” 仓持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然后点头。“是啊。公司希望尽可能不要告诉别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要是推销员辞掉工作之后还将保险库的事情到处跟人说,那就危险了。” “公司方面只会告诉值得信任的推销员吗?” “也许你的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也就是说,公司信任仓持。” “应该吧。”仓持又从口袋里拿出那串钥匙。“你不是想要看黄金吗?” “你……你对上原由希子撒谎,对吗?你不是说你不知道黄金放在什么地方吗?为什么你不告诉她这件事?” “要是我告诉她,我猜她一定会说她想看吧?” “那是当然的啰。” “我不喜欢那样。” 我还没问原因,仓持就将钥匙插进墙壁上的门锁。那扇门看起来也是金属制的。他一打开门,回头对我说:“来,你尽管看吧。这就是你想要看的东西。” 我从门前往里瞧,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里头虽然昏暗,但堆积如山的金块和金条在微弱的光线照射下,浮现在一片漆黑当中。仔细一看,前方隔着一面玻璃帷幕,金子看得到却摸不到。堆积如山的金子另一头,有一座银色的保险库。 “您的金子就保管在里头的保险库。在您面前的,只是敝公司拥有的一部分金子而已。”仓持在我身后说。 “真壮观。原来真的有金子啊。” 在那之前我曾怀疑公司根本没有金子,现在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大感意外。 “来,里面请。请再靠近一点看。这些都是如假包换的金子。” “我不是叫你别再用那中怪腔怪掉的方式说话了吗?” 我凑近玻璃帷幕的正前方,光线十分微弱,金子却发出令人炫目的光芒,让我频频眨眼,赞叹连连。 然而,我一面赞叹的同时,却又觉得有点不对劲。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觉得事有蹊跷。脑中出现一种疑虑,令我无法释怀。 不久,我就发现了是什么引起我的疑虑。我回头看着仓持。“为什么我们两个人能够独自进来这里?我不认为公司那么信任你。” 仓持没有回答,从我身上别开目光。 “譬如说,”我继续说道。“我们现在也可以打破这面玻璃,带走里面的金子。当然,假设我们那么做,可能马上就会遭到逮捕。但是,让我们两人独自进到这里,公司也未免太不小心了吧?甚至连警报装置都关掉了。” “没有必要打破玻璃。”他在我面前亮出钥匙串。“这里也有进去里面的钥匙。” 我的身体微微向后仰。“还有那串钥匙?未免太容易就借到手了吧?应该需要经过更繁复的手续,不是吗?” “这串钥匙是我擅自从山下先生的办公桌上拿来的。” “山下先生负责管理钥匙?就算是这样,管理程序也未免太松散了吧?” “没关系啦。” “为什么?” 仓持拿着钥匙串,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靠近玻璃帷幕。他用一支钥匙前端轻轻地敲打玻璃表面。 “这面玻璃采用厚度高达两公分的防弹规格,是美国FBI推荐的商品。即使是用手枪从一公尺处激发,也不会出现一丝裂痕……”仓持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什么厚达两公分的防弹玻璃嘛。如果是的话,哪会发出这么廉价的声音?”说完,他又敲了几下。 “不是吗?” “当然不是啊。”他慢慢地转向我。“我说田岛,我可没说谎唷!我之所以模仿导览员,只是想告诉你公司是那样对客人解释的,但我可没说这些内容都是真的。” “全部都是……假的吗?” “假的、假的,全都是骗人的。那几扇门的锁,只要是有点本事的小偷,不用一分钟就打得开。这里不但没有红外线监控设备,也没有警报装置,就连警卫室也不存在。说到这面玻璃,也不过是普通玻璃,就像你说的,随便就能打破。” “公司打算用这种东西保管黄金吗?至少,这是黄金吧?”我指着玻璃帷幕里面。 仓持听着金块和金条,抱着胳臂。“是啊。要是把这里面的黄金全部收集起来,说不定就只有小指指尖大小。” 我一时会意不过来他的言下之意。不过,当我盯着玻璃帷幕里的黄金,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假货吗……?”我低声呻吟。 “恐怕是吧。用瓦楞纸或保丽龙做出黄金模样之后,再贴上金箔……大概就是那种玩意儿吧。真正的金块怎么可能放在这种地方?那不过是说服参观者的寒酸道具罢了。用来骗三岁小孩,不,骗老头子、老太婆的。这些人本来就有老花眼了,公司还不忘再把灯光调暗呢。” “这么说来,保险库里也是空的啰?” “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真的保险库呢。说不定只是在三合板上贴上铝片还是什么的,然后在加工看起来像是保险库而已。走廊上那面煞有其事的隔间墙,还有这间房间,如果真有意思要拆除的话,搞不好几个小时就能办到。这是为了预防万一,可以湮灭证据而设计的。” “大家知道这件事吗?” “天晓得,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我现在说的,并没有人告诉过我,都是我自己推论出来的。” “没有人告诉过你,但你却看穿了这是骗人的把戏?” 他听了我的话之后苦笑。“没看穿的人脑袋才有问题吧?只要稍微留心观察,这里根本就是破绽百出。最好的例子就是这堆黄金。田岛,你还记得黄金的比重吗?” “比重……是多少哩?” 自从高工毕业之后,我就不曾使用过比重这两个字,突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 “大约是二十。也就是说,相同的体积是水的二十倍重,十公分大小就有二十公斤。这么一来,光是展示在这里的金子就有一吨。加入这只是一部分,再加上保险库里的金子,究竟有几十吨呢?当然,还得加上保险库的重量。那么,你觉得这栋大楼的设计足以负荷这样的重量吗?这可是一栋普通的商业大楼唷!就算地板会穿洞,梁柱会扭曲也不足为奇。”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觉他说的没错。然而,我却反驳他的话,以掩饰自己的无知。 “我想,既然要放保险库,公司自然做了耐重的设计吧。” “你认为楼下是什么?我们的办公室耶!一间梁柱不多,空荡荡的办公室耶!如果想要做成能够承受这些重量的设备,一般来说下面的楼层就不能用了。话说回来,公司里根本没有那样的施工记录。” 我沉默了。仓持的说法一点也不错。 “你倒不用因为没看出这点而感到沮丧,反正这些设备本来就是做来骗人的,你被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要看过几次,就一定会发现其中的矛盾之处,所以你迟早也会发现这点。” 我没有说话。他试图安慰我,反而更伤我的自尊。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是骗人的?” “什么时候呢?”仓持偏着头。“我曾经和资深员工带客人到这里几次过。大概是去年的秋天吧。在那之后,我就觉得这里有问题。” “你知道这是骗人的,却还是照卖黄金?”说完,我摇摇头。“不,你卖的不是黄金,而是‘黄金收据’。而且还把我拉来跟你一起骗人。”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仓持靠在墙上向下滑,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向前伸。“我可没打算骗人哦!” “你这哪里不是在骗人?明明就在卖不存在的东西。” “我只能断定一件事,就是这个保险库里没有放真正的黄金。说不定公司将黄金藏到了别的地方。没有人说东西商事手上没有黄金。我是觉得很奇怪,但我没有任何证据。因此,我能做的就只有遵照上头的命令,做好我的工作。这哪里是骗人呢?” “如果你觉得奇怪,确认清楚不就好了?就像你看穿这个保险库是骗人的时候一样。” “为什么我得那么做?我不过是个推销员,又不是警察。不知道的事情就继续不知道,这有什么错吗?” “会有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出现,不是吗?我们是在制造受害者啊!” “为什么你能一口咬定他们是受害者?他们不过是和公司缔结了黄金的买卖契约罢了。” “可是,那些黄金却不在受害者的手上。即使他们想要解约,原本的钱也要不回来,这还不是受害者吗?” “这我不知道。那是公司和客人之间的问题。” “我们也是公司的一份子,不是吗?” 然而,仓持却摇摇头。“公司雇用我们是事实,但我们却不是公司的一份子。公司没告诉我公司里没有黄金。如果公司里真的没有黄金,那么受害者就不只是客人,连贩卖不存在的东西的我们也是受害者。就算打起官司,我们也不会被追究责任。毕竟,我们什么都不知情。” “我们要为契约负责任吧?” “为什么?契约书上盖的只有东西商事和客人的印章。你在上头盖了自己的章吗?没有吧?我们是和契约无关的第三者。这件事情为什么你不明白呢?” “我们明明隐约察觉到那些老人重要的存款会化为乌有,还是用强硬的手法让他们签约了,不是吗?结果你竟然还想摆出第三者的姿态!” “谁说我察觉到那样的事了?从刚才到现在我不是说了好几次吗?我只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保险库里没有金子。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情。我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按照公司教我们的范本,向老年人推销商品。你说我们用强硬的手段,但我什么时候干过那种事了?石原先生好像对一个耳背的老婆婆用过类似小偷的手法,但我可从来没做过那种事情。你忘记川本老婆婆那时候的事了吗?当时,我可没说任何一句要她向我们买黄金的话,是她主动说要买的。” “是你设下陷阱,让她不得不买的,不是吗?” “你问我的是有没有用强硬的手段。我有将川本老婆婆逼到无所遁逃的绝境吗?” “那么,三角签你怎么说?你不是让他们抽必定会中奖的签,然后将他们骗到公司去吗?” “那是推销的手段啊。公司命令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们带到公司再说,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我话可说在前头,我们利用三角签带到公司的客人,他们签的契约都不算我们的业绩。那些契约全部算是山下先生签到的。” 这件事情我第一次听到,但那已无关紧要。 “不管你怎么抵赖,骗人总是个事实吧?你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是间怪公司。”我说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的内心变得空虚无比。我低下头说:“不过,我也有罪。一开始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中途我发现了真相,却无法下定决心辞职。毕竟,自己最重要。” “任谁都是自己最重要的。” 被他这么一说,我心中又升起一把怒火。我抬头瞪着仓持。他有些震慑于我的气势,缩起了下巴。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刚才也说了,就算演变成诉讼案,我们也没有理由被追究责任。因为,我们不过是公司里的一颗小螺丝钉。只不过我们可能会遭人怨恨,你看到上原由希子小姐的眼神了没?她一开始简直把我们视为仇敌。” “她会恨我们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倒不那么认为。算了,继续刚才的话题,”仓持站着背对骗人的商品。“最近有越来越多的客人在抱怨公司。听说还有人打算请律师把钱要回去,不过上头似乎瞒着我们。上原小姐也可以说是其中之一吧?” “这种骗人的生意怎么可能持久嘛。” “没错。看来骗人的风声不假。东西商事就像是一艘快要沉默的船,如果说我们是船底的老鼠,现在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仓持压低音量继续说:“差不多该弃船逃难了。” 23 所有内部员工都很清楚,东西商事已危在旦夕。仓持口中所说的老鼠,也就是一般的临时员工在察觉即将沉船后纷纷辞职走人。许多人因为违反契约而没有领到最后一份薪水,但事态紧迫,就算不要薪水,他们也要逃离东西商事。 知道保险库里的金子是假货的当天,我也决定辞职,并在三天后递出辞呈。山下一脸不悦,但没有挽留我。 除此之外,我还下了另一个决定,就是从仓持的屋子里搬出来。当我告诉仓持这件事,他不能接受地摇头。“你有必要那么做吗?没有法律规定你辞掉工作就不能待在这里啊!” “我不喜欢那样。我再也不想欠你人情了。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什么变糟糕?” “人性啊!”我看着仓持说。“要是没到这种地方来就好了。” “你这种说法太过分了吧。”仓持没有动怒,反而面露苦笑。“你要知道,我也被骗了耶。” “那又怎样?” “唉,算了。如果你执意要搬出去的话,我不会阻止你。不过,田岛啊,你至少要记住这件事!”仓持的眼神变得认真。“或许这份工作不是出于自愿,但你之所以能够活到今天,都要拜那间你嫌恶的公司所赐。再说,你现在手上多少有点存款,也都是因为从事了那份恶质的工作。除此之外,还有谁帮助过你?无论你怎么辩驳,你的身体已经染上了那间公司的毒素。不过你不用引以为耻,毕竟社会就是个大染缸。” “我可不那么认为。”我摇头。“我应该可以不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谁在我们背后指指点点?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别再说了。”我开始动手收拾行李。“我这就搬出去。” 仓持不再说什么,只是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继续看着电视上的综艺节目。 搬出仓持的公寓后,为了找下一个落脚处费了我不少力气。毕竟,没有人会想把房子租给一个游手好闲的人。 我先是在一家大型家具行的外包货运公司找到了工作。主要的工作内容是——从仓库里搬运家具送到指定地点,再依照客户指示摆放家具。这是一份煞费体力的工作,但我懂得知足,至少不用欺骗任何人。 新的住处是一栋位于江户川区的旧公寓,搭公车就能到公司。其实,那是一间称不上公寓的建筑物。区区一间平房里,隔成许多一坪半大小的房间,厕所和厨房共用。厕所用的不是抽水马桶,而厨房也只有一个装了水龙头的流理台。当然,这里也没有浴室。出入那栋公寓的大多是领日薪的劳工,其余就是外国人。 一开始,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习惯这份工作,等到三个月左右之后,才有了空暇的时间,手头也比较宽裕了。我会想起川本房江,大概也是因为心情放松了的缘故。 那一天,我和司机一同前往保谷运送一套新婚家具。三个衣柜、客厅酒柜、书柜、餐桌组等,货件多到令人想吐,却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搬运。 当我们将全部货件搬进刚落成的高级公寓时,四周的天色已暗了下来。再来就只等回公司了。 然而,我却没有坐上卡车。我告诉司机,我顺道要去一个地方。 “会情人吗?”司机发动引擎,竖起小拇指。 “不是啦。” “是吗?你今天一听到要来保谷,好像显得雀跃不已。” “这里住了一个从前照顾过我的人。” “是哦。好吧,姑且当做那么回事好了。我会帮你打卡。”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等到卡车一走,我环顾四周走起路来。不久,出现了熟悉的街景。 当推销员那段期间,每次离开公司要去拜访客户时我都会觉得很郁卒。脑袋瓜里尽是在想:“这次又是哪种骗人的花样呢?这次要扮演哪种骗人的角色呢?” 只有来到这条街的时候,我不会感到郁闷。只有要去川本房江的家时,我才会走在这条街上。我们不用对她做什么,只是到她家拜访,光是喝茶聊天,她也很高兴。 然而,我这唯一的喘息机会也被破坏了。仓持用最残忍的手段对她设下了完美的陷阱。 我不知道仓持最后从她身上骗走了多少钱。我害怕知道这件事的详情。 川本房江的家和之前来的时候一样,静谧而低调。唯一不同的是,她家门前停了一辆脚踏车。我不记得她有骑脚踏车,总觉得眼前的情景不太对劲。 我调整呼吸,按下对讲机的按钮。我不知道川本房江是否察觉到了东西商事的恶行恶举,但还是想要当面向她道歉。如果她还没有察觉到的话,我打算建议她立即采取法律行动。 不久,从对讲机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哪位?” 我没想到会是一个男人应门,犹豫了一会儿,但心想要是再不出声,对方会觉得可疑,于是慌忙地对着对讲机说:“敝姓田岛,请问川本房江女士在家吗?” “请问有什么事吗?”男人的声音很沉稳。 “那个……我以前受过川本女士的照顾。” 对方默不作声。大概在想我是何方神圣吧。 “请你等一下。”话一说完,耳边传来切掉对讲机的声音。 不一会儿,玄关的大门打开,出现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全往后梳的头发中混着白色发丝,让我想起了川本房江那头美丽的银发。 “有什么事吗?”他又问了一次。 我向他点头致意。他一定是川本房江的儿子。 “敝姓田岛,之前受了川本女士很多照顾。今天刚好来到这附近,想要过来和她打声招呼……” “这样啊……”他一脸困惑地望向我的胸口。“噢,你是家具行的人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了自己身上穿的夹克上印着家具行的标志,来的时候忘了脱。 “嗯,是的,那个……我到家具行工作之前,川本女士和我聊了很多……” 我不想提起东西商事。眼前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精明干练的上班族特质,想必经济状况不差。此时就算我再怎么强调自己找川本房江买黄金没有恶意,他终究难以理解。 “你和家母是怎么认识的呢?”他话中带着警戒的语气问我。 “这个嘛,嗯……”我抓抓头,无法立即编出一套说词。要是仓持的话,一定有办法含混过去,可惜我没有那种能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中浮现仓持,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经由朋友的介绍……” “朋友?介绍?”他皱起眉头。他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谁会相信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人经由朋友介绍认识老妇人这种鬼话。 “不,嗯,我是不知道朋友怎么认识川本女士的啦,”我继续抓头。“不过,他说有一个老婆婆对他很好,还会陪他商量事情。我说我也想见见她,我朋友就将她介绍给我了……”我说话语无伦次,内容显得支离破碎。 我向后退了一步。“啊……如果她不在家的话,我改天再来好了。”我打算转身逃走。 “啊,等一下。”他叫住我。我大可以无视他的叫唤,奋力前行,但我停下了脚步。一回过头,他贴近我身边说:“家母不在了。” “我的意思是……”他轻闭双眼,摇摇头。“她不是不在家,而是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什么?”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我咽下一口口水,感觉有一大块东西通过喉咙,接着一股苦滋味在嘴里散开。 “她往生了吗?” “上个月。”说完,他点头,感觉他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层雾光。 “这样子啊。那样的话,那个……”我说不出“请节哀顺变”。 “既然你特地来了,能不能帮她上柱香?我想家母也会很高兴的。” “可是……” “可以吧?”他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容抗辩的压迫感。我不由得点头。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玄关,在熟悉的地方脱掉运动鞋。然而,那里却没有任何一双妇人的鞋子,只有男人的皮鞋和凉鞋。 走进屋子里,我才想到自己忘了问一件重要的事。“她是因病去世的吗?”我对着川本房江的儿子背影问。 “不,不是。”他背对着我回答。 “那么是意外?” “嗯,也不是。”他往前走,似乎没有意思当场回答我。 他带我到一间以纸门和邻室隔开约三坪大的和室。我知道,纸门的另一边是客厅,我曾经有几次和川本房江在那里喝茶,吃点心。 三坪大的和室里头放了一座小佛坛,上面有一个相框。 “请坐。”他请我在坐垫上坐下。我在上头正襟危坐。 他盘腿而坐,叹了一口气。“这房子是我父母盖的,大概有四十年的屋龄了吧。虽然到处都翻修过,但依然是一间老旧的日式建筑。” 我不懂为什么他要提起这件事,我凝视着他的脸。 “有鸭居的房子现在不多见了吧?” 他抬头看着纸门的上方,我也跟着抬头看。 “家母,就是在那里上吊自尽的。” 他的口气平淡,仿佛是在闲聊。然而,这句话却像把锐利的刀似地,贯穿我毫无防备的胸膛。我的身体变得僵硬,无法出声。 “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我家和家母几乎没有来往,只有偶尔通通电话。可是上个月的某一天,我回到家后,我太太说傍晚母亲来过电话。我问她母亲有什么事情,她说不太清楚。就内人所说,家母一开口先问晚饭要煮什么菜,内人回答还没决定,家母说我爱吃筑前煮,弄那个好了。她们的对话内容大概就是这样。” 我想起了她们婆媳关系不睦,因而分居一事。 “我有些担心,于是打了电话。当时已经九点多了,但却没人接听。我本以为家母可能是在泡澡,所以再打一次电话,仍旧没人接。时间那么晚了,她不可能外出,虽说她年事已高,但毕竟那个时间睡觉还是嫌早了点。何况家母的枕边放了一支电话,不可能没听到铃声,于是之后我每隔三十分钟打一次电话,却还是没人接。我想,干脆明天再打一次电话,如果还是没人接的话就过来看看,但还是担心得不得了,也就顾不得半夜,开车飞奔过来了。” 我想象当时他眼前的情景,全身汗毛竖起。 “吓死我了。”他静静地继续说。“说来丢人,我竟然失声尖叫。都五十岁的人了,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失态。老实说,我当时真的很害怕,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因为母亲的死而感到悲伤。在那之前,我就只是害怕,而对自己害怕母亲的尸体感到羞耻则是在过了更长一段时间之后。” “她用什么……”我总算出声,下意识地说。 “什么?” “嗯……她是用什么上……” “噢。”他一脸会意过来的表情。“她用的是暗红色的和服腰带。” “是吗?”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摇摇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 “接下来可辛苦了。一会儿警察做笔录,一会儿有的没的杂事一大堆。不过,家母死于自杀应该不容置疑。警方问我对于家母自杀的动机心里有没有个底,我回答真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寂寞吧。自从和我们分居以来,家母就孤单一个人。她没有留下类似遗书的东西。警察做完笔录之后也能接受这个说法。反正对他们警方而言,如果没有他杀的嫌疑就没有调查的必要,也就想要早早结案。” 我低声说:“请节哀。”那声音真的很小,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不过,”他继续说,“在准备守灵和葬礼时我听到了很多奇怪的事。像是邻居说,不时有年轻男人进出这个家。我不认为家母会带年轻的情夫入室,但对方像是上班族这一点却令我很在意,而且好像是两个人一起来,还有人说听到他们在玄关聊得很愉快的声音,所以应该是相当熟识的人。” 我感觉全身发热。明明是个凉爽的季节,我却开始冒汗。 “还有一件事也很奇怪。那就是家母的存款被提领了很多钱,分成好几次,领走了几百万元,连定期存款也解约了。” 我低着头听他说。他如果认为我是陌生人的话大概就不会对我说这些了吧。不,大概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开口要我进来上香了吧。我想逃离这里,但却像是被人施了法似地下半身黏在坐垫上。 “根据存款的记录,我发现钱是汇进了一家叫做东西商事的公司。老实说,当我听到这个名字,真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因为我知道那家公司只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和它扯上关系。不过,这总算让我知道了家母自杀的理由。从银行领出来的大笔现金大概也是进了东西商事的口袋。那些钱可以说是她的全部财产,当她发现那些钱被人骗走了,八成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吧。” 听完他的话,罪恶感再度排山倒海而至。当时,川本房江说那些钱只是她一部分的存款,但那一定是为了让我们安心而撒的谎。 “我马上联络东西商事,却像是在鸡同鸭讲。或许该说是,他们根本不打算要处理。我心想,既然电话里讲不通,干脆上门讨回公道。可是,如果想要回钱,就必须要有购买黄金的收据。我找遍了家母全身上下,整个家里都找不到类似收据的东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有收据——我心想,这是为什么呢?仓持确实交给她了呀。 “我是这么认为的。家母可能把收据处理掉了。” 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接。“川本女士自己吗?” “对。” “为什么……?”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虽然真相不明,但能够想到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单纯不想让世人知道她上当受骗。家母是个很爱面子的人,她说不定是因为怕死后不知要被人如何嘲笑,无法忍受才将收据处理掉的。” 我也觉得这有可能。 “另一个原因是,”他舔舔嘴唇。“她可能要包庇对方。” “包庇?” “包庇强迫推销怪东西给家母的人。那人能够获得家母的信任,大概很会讨她的欢心吧。家母即使知道自己受骗了,也还是无法憎恨那个人。不但不恨,她还湮灭了所有的证据,以免给那个人添麻烦,或让那个人受苦。唯有存折上的记录她无力更改。” 我心想,不可能吧。这世上会有人想要包庇欺骗自己的人吗?但相对地,我也觉得说不定真是如此。我眼前浮现川本房江在和仓持聊天是那张幸福洋溢的脸。有时,她也会笑容满面对着我。 “不过,我不会放弃。”他用尖锐的嗓音低声说,“我不知道家母多么重视那个推销员,但对我而言,他是折磨家母的恶魔。我不能对这件事情置之不理。他也许有他的苦衷,但不可能不知道内情,所以和那家叫做东西商事的公司亦属同罪。我想告诉他,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总有一天我会以某种形式向他报仇。” 这句话是冲着我说的。他看穿了我就是推销员之一。同时,他要我将这句话告诉另一个推销员。 他叹了一口气,浅浅地笑了。“我一时情绪激动,好像有点说太多了。不过,对你说这些可能也没用,毕竟你是家具行的人。你什么时候进现在这家公司的?” “三个月前。” “是吗?”他仿佛了然于胸似地点头。“没想到你还会来这里。”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送货到这附近来。” “是哦。那么,你既然特地来了,就为家母上个香吧。”他伸出手掌比着佛坛的方向。 我低着头凑近神龛,合掌祝祷,感觉有东西压着胸口。上香之后,我再度合掌看着相框里的遗照。那里有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川本房江那头美丽的银发吹整得一丝不乱。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猛烈的晕眩,身体极度不适,即使坐着也很难受,于是逃也似地离开神龛前。 “你怎么了?”川本房江的儿子问我。我无法回答,向他点头致意后慌忙地走向玄关,运动鞋没穿好就走出大门了。 出了大门后没走几步路,一阵强烈的呕吐感向我袭来。我当场蹲下,液状的呕吐物不断从我嘴里涌出。好不容易呕吐感消失之后,我还是无法马上站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 突然我的脑中浮现了令人厌恶的记忆——祖母的葬礼上,我望着躺在棺材里的祖母,花香令我作恶,并且吐了出来。这种感觉和当时完全一样。 几天之后,我前往东久留米。我想要去见一个人。不用说,那个人就是牧场老爷爷。我非常担心他,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 我担心的人不只有他。我在东西商事工作期间虽短,却骗了不少老人家。我没有恶意,一切都是仓持害的——这种借口应该说不过去吧。毕竟,我对交易的流程虽然感到怀疑,却没有辞掉工作。 在众多可怜的老人家当中,牧场老爷爷之所以令我特别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是最倒霉的一个。原本他并没有被东西商事盯上,只不过是因为隔壁的老婆婆不在家,仓持才心血来潮地向他搭话。要不是遇上我们,他应该可以继续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 另外,我要坦白一件事。那就是我心里惦念着上原由希子。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但她的身影总在我脑中徘徊不去。每当我想起她那坚决的表情,心中就会涌起一股热意。 牧场老爷爷住的公寓我只去过一次,却记得路怎么走。我顺利地到达那栋旧公寓前。一楼的正中央,有一间屋子的大门前挂着“上村”的门牌。我们本来应该是要向住在这间屋子的老婆婆推销黄金的。想必直到现在她也没察觉,自己因天大的好运而得救。 她家隔壁是牧场老爷爷家。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按下门铃。 屋里似乎有动静,门锁打开,从门缝探出了一张头发稀疏、布满皱纹、脸型尖细瘦长的头。 “你是哪位?”老爷爷不记得我了。 我低头鞠躬,并且说明我是东西商事从前的员工。老爷爷好像想了起来,张开嘴发出“啊”的一声。 “因为公司的事给您添了很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你是为了说这个特地跑来?” “我想要向您说声抱歉。” “噢……。”老爷爷一脸困惑的样子。 我拿出带来的纸袋。“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我在百货公司买了日式糕点过来。 老爷爷看着纸袋和我,摸摸下巴。“先进来再说吧。” “方便吗?” “总不能让你就这样回去吧?还是你要去其他地方?” “不……那么,我就打扰了。” 那是一间狭窄的屋子,只有一间三坪大的和室和厨房。大概是因为地上铺着睡铺,感觉比之前来的时候狭窄。老爷爷将睡铺弄到一旁,腾出能够容纳两人坐下的空间。 “你现在还在那家公司?” “不,我三个月离职了。” “是吗,逃出来啦?”老爷爷说。我摸不透那句话的真正含义,默不作声。他继续说道:“那件事该怎么说呢……真是把我给害惨了。” “真的很抱歉。”我再次低头致歉。 “算了,你跟我道歉也没用。那个时候你也不太清楚公司的卑劣手段吧?” 我没抬起头。 “你就这么到处拜访受害者的家啊?” “倒也不是所有受害者的家。” “是吗,辛苦你了。” “那个,您的身体好多了吗?之前听上原小姐说,您的身体有些微恙。” “嗯,就是睡睡醒醒,最近好很多了。” “那就好。”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我现在在搬家具的货运公司。” “靠体力的工作啊?嗯,那就好。那样最好。”老爷爷频频点头,抓抓脖子。他的手背上有老人斑。 “那么,那个,顺利解约了吗?”我问了心中一直担心的事。 “噢,那个啊。嗯,现在吵得不可开交呢。” “这么说来,您找过律师商量啰?” “没有,没那么夸张。” 不知道为什么,老爷爷说话变得支支吾吾。正当我想要开口询问详情时,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来了。”老爷爷回应道。 大门打开,我看见了穿着白色毛衣的上原由希子。 * * * 日式建筑门框上方的横木。 先用油炒过鸡肉、根菜类、蒟蒻等,再以酱油、砂糖烹煮,属于日本福冈、筑前的地方料理。 24 上原由希子看到我,仿佛录影带画面突然静止似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向她点头致意,她不由得低下头。 “为什么他会在这儿?”由希子困惑地望向牧场老爷爷。 “他说是来道歉的,”老爷爷说。“为了东西商事的事情。” “噢。”她点头,再度将视线拉回我身上。然而,她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不语。老爷爷对她说明我目前的工作,她边听边点头,仿佛那些事情无关紧要。 “我刚才听牧场老爷爷说,解约手续好像还没办好?”我试探性地问。 我看到她轻轻点头。于是我继续问道:“按情形看来,好像不允许你们请律师,这样没关系吗?要是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我会帮忙。” 听我这么一说,由希子先是低下头,然后抬起头说:“不过,田岛先生也一筹莫展吧?何况你现在都已经辞掉工作了。” “话是没错……”她的话一针见血,实际上,我的确是束手无策,但我不能那么说,逼不得已只好开口说:“我想我应该能在各方面助你们一臂之力,像是请以前的朋友打探现在的情形。” 她摇摇头。“请不要说那种敷衍的话。耍嘴皮子谁都会。” “不,我没有那个意……” “放心。凭我们自己也会想办法帮助老爷爷的。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谢谢你。”她低头行礼。 她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外的姿态。我无话可说,同时也失去了待在那间屋子的理由,不得已只好起身告辞。“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 他们没有留我。 我穿上鞋子,直到我出了玄关为止,由希子都站在大门边,仿佛是在目送瘟神离去。虽然说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一想到自己被人如此嫌恶,不禁悲从中来。 “或许你不相信,但我是真心想要助你们一臂之力。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希望你能跟我联络。”我递出名片,但上头印的是我上司的名字。“你打到这家公司,就会有人把电话转给我,就算我不在,只要你留言,我会回你电话。” 她闷不吭声地收下名片。我知道她一点想要和我联络的意思也没有,但为了避免我纠缠不休还是收了下来。 我才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碰”的关门声。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平静的日子。也就是说,由希子并没有和我联络。虽然说这事意料中之事,却让我感到非常沮丧。不论是在工作,或是在屋里喝点小酒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弄得心情很难受。我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在乎她。 就这么地,警方总算对东西商事展开强制调查,因为有民众举报某推销员以强制手段推销产品。那名男子似乎向老人自称是区公所员工,使其放松戒备,强行夺走存折、健保卡、印鉴等物品。这起犯行之所以遭到举发,是因为犯人带着存折要到银行解约时,负责处理的行员觉得犯人行迹可疑,于是向存折的主人确认。那名男性嫌犯以诈欺罪被起诉,但警方似乎断定该公司涉嫌重大。 听到这则新闻时我全身汗毛竖立。遭到逮捕的推销员所做的事,简直与我和仓持合作诈骗老人的手法如出一辙。当初要是一个出错,被逮捕的就是我们了。 我想,东西商事大概会彻底毁灭吧,如此一来,说不定牧场老爷爷或多或少能要回点钱。我打算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后再去看看他。 然而,现实却不如预期般的美好。 强制调查的报道刊出来之后,约过了十天左右的一个假日,正当我躺在床上难得想要睡到下午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敲门声,还有人在叫:“田岛先生、田岛先生!”那是一个我没听过的男人声音。我心想,大概是快递之类的吧。打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两个一脸凶神恶煞的男人。两个人看起来都是三十五、六岁。 “你是田岛和幸先生?”国字脸的男人看到穿着T恤睡觉的我说。 我回答:“我就是。”几乎在此同时,男人从外套内袋里拿出警察手册。手册的表面因为沾满手垢而发出油光。 “可不可以请你跟我们到警察署一趟?有点事情想要请教你。” 事情出乎意料之外,我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来了就知道。不会花你太多时间的。” “请等一下。至少让我知道是关于什么事……”两位刑警互看一眼。 国字脸的刑警笑着回答:“想请教你一些东西商事的事情。” “东西……噢。” “你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吧。”刑警看着我的衣着说:“你换衣服的时候我们会在这里等着。” “可是我……我几个月前就辞职了。事到如今,我没有什么好讲的,应该帮不上忙。” “帮不帮得上忙是由我们判断。”另一位体型瘦削的刑警说,“你最好快点去换衣服。” 他们的用辞与其说是在对参考证人,倒比较像是在对嫌犯说话。然而,我没有提出抗议的余地,开始慢慢更衣。刑警们在我的房间里看东看西。 他们将我带到池袋警察署。我隔着一张小桌子与他们两人对坐。国字脸的刑警先将一张文件递给我。“你看过这个吗?” 什么叫有没有看过,那份文件我根本不想再看第二次。 “这是东西商事的购买黄金的收据,对吧?”我说。 “没错。你知道正式名称叫做什么吗?” “我想,应该是纯金家庭证券。” “正确答案。”刑警满意地点头。“你什么时候进公司的?我指的不是现在的公司,而是东西商事。” “去年的……” 在这之后,他们针对我待在东西商事期间所发生的事情,提出巨细靡遗的问题。他们特别仔细讯问有关推销的手法。我想起了之前遭到逮捕的推销员,因此极力地含糊其辞。 “我知道你不想说出实情,但为了你好,你最好老实说。”过不多久,刑警焦躁地说:“有一种罪叫作伪证罪。” 看到我一脸僵硬,那位刑警抿嘴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一点也不想逮捕你们这种小角色。要是那么做的话,刑警再多也不够用。我们的目标是公司本身。不,应该说是在背后操纵公司的黑手。所以啊,你有什么话都老实说不要紧。我不会害你的。” 我一边听,一边心里想:“要是这些刑警变成推销员,一定很优秀。” 他们似乎并不真的打算以诈欺等罪名逮捕我,于是我一点一滴地供述在当推销员时所用的强硬推销手段。刑警们一面听一面发出“噢、真过分啊”等感叹。然而,他们却没有显得很惊讶,大概是已经从其他推销员那里听过同样的话了吧。 不久,东西商事宣告破产。电视、报纸连日详细报导这起案件。据说受害者约有四万人,受害总金额高达一千五百亿元。这个天文数字,连我这个曾是内部员工的人都感到惊讶。这起案件的一大特征在于,大部分的受害者都是仰赖年金度日的老年人。 我还知道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东西商事的上头还有一个集团,旗下有好几家从事诈欺生意的公司。 东西商事位居高层的干部老早就销声匿迹了。公司的保险库里别说是纯金了,连客人寄存的现金也一毛不剩。想必是高层的人在破产之前就已卷款潜逃。事到如今,就算受害者众心一致,想要提起诉讼要回自己的财产,我怀疑又能拿回多少呢? 当我送一套新婚家具到千叶之后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时,那个国字脸刑警又在屋子前等我。他看到我疲惫的脸,对我说:“辛苦你了。” “又有什么事?我该说的不是都已经说了吗?” “不过这个案子还没结束。”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刑警却在我将钥匙插进钥匙孔之前抢先一步握住大门把手,大门倏地打开。 我应该没忘记上锁,不禁心头一惊连忙进屋一看。 屋里明显有人侵入过。东西不至于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四处留下遭人碰过的痕迹。 “白天我们搜过你家。”刑警说。“当然,我们有搜索令。我们请房东帮忙开门。” “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会慢慢说明这件事。总之,你先跟我来吧。”他指着停在路边的轿车。 一抵达池袋警察署,我们又和之前一样,隔着小桌子对坐。 “你知道公司倒了吧?有没有人跟你联络?” “不,一个也没有。” “在公司时一起行动的人呢?你现在应该还有跟谁联络吧?” “不,我现在完全没跟之前公司的人联络。”我的脑中浮现仓持的脸,但我试着不去想。事实上,自从搬出他的公寓以来,我甚至没跟他通过电话。 刑警用指尖轻轻地敲着桌面。“我们最近才知道,你的辞呈好像没有被受理。” “咦?” “换句话说,当公司破产的时候,你还隶属于公司。” “不可能。我确实把辞呈交给一个叫做山下的人了。” “山下……业务部长吧?” 我点头。被刑警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了山下的头衔。 “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所以说,公司一直以来都有支付薪水给你。至少帐面上是如此。” “我没有拿过那种钱。你们调查就会知道。”我从椅子上起身强调这点。刑警笑着安抚我。“这我们知道。所以我才说是账面上嘛。再说,还有其他和你一样的幽灵员工。干部恐怕是用了你的名字来分配公司的钱,因为他们知道公司迟早会面临破产。” “真是卑鄙……”我低声咒骂道。 “我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向你确认。”刑警竖起食指。“据你所说,签约的程序是这样的。一是先让客户将钱汇进公司的账户,当公司确认钱汇进来之后,再将购买纯金的收据——应该叫做家庭证券,以邮寄的方式,或由推销员直接送到签约者手上。另一个方法则是当推销员从签约者那里收到现金之后,将钱带回公司,再请公司发行证券,直接交给签约者。对吗?” “对,就是那样。” “问题是第二种签约程序。”刑警说。“如果是那种做法,推销员只要想办法弄到家庭证券,就可以将现金据为己有。” “咦……?”我霎时感到困惑,但随即理解了他的意思。“话是没错,可是客人只要打电话到公司确认,推销员的诡计马上就会被拆穿了。” “一般是这样没错。不过,在你辞职之后那家公司的内部怎么也称不上是一般正常状态。原本证券的发行或管理都应该严格执行,如今却是任意伪造,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简单来说,只要稍微知道公司内情的人都能轻易制作证券,至于为什么要伪造证券,应该不用我多做说明了吧?东西商事的干部们很清楚,那种证券再过不久就只是废纸一张了。他们打着纯金收据的名目,但打从头就没有纯金这种东西,所以不管是谁用那种废纸胡作非为,对干部们而言都无关紧要。” “实际上有人那么做……有人把钱据为己有吗?” “好像有。正确来说,有迹象显示有人那么做。” 刑警将一张影本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文件。我看过无数次的表格。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现金的收据。” “没错。当签约者支付现金时,在还没收到证券之前,推销员会将这张纸交给签约者,作为对方支付现金的证据。看到这个,你有没有察觉什么?” 我凝视着那张纸,随即瞪大了眼,发出“啊”的一声。 “上头盖着我的印章……” “没错。上头盖着的印章是田岛的字样,对吧?根据我们警方的调查,东西商事里只有一个姓田岛的员工。” “可是,这不是我的印章。我不记得我有盖过章。再说,我平常负责的都是辅助性的业务,这种重责大任的工作公司从来没有交给我。” “除了印章之外,你还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还有什么吗?”我边想边将目光落在影本上。这次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察觉到边缘处有几个小字。 “日期是……我离职之后的一个月。” “对吧?也就是说,有人利用你的名义推销,并且完成了现金交易。那个人先将盖有田岛印章的现金收据交给客人,过几天再将私自伪造的证券带给客人。” “可是那样的话,”我盯着影本直瞧。“应该就会在将证券交给客人的时候把现金收据要回来,像这样留下收据反而奇怪。会做那种事的人,应该会马上把要回来的收据处理掉吧。” “可是他却不能那么做。因为他还得瞒过公司那边才行。你或许不知道,东西商事为了管理发行的证券,会将现金收据、证券收据或挂号的收据建档。犯人必须偷偷地将收据混入档案中。” “那么,这是从那些档案中……” “我很想说‘完全正确’,但差了一点。”刑警搔搔鼻翼。“事实上,好像真有那种档案,但在强制调查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干部不想让警方知道受害者的身份,所以处理掉的吧。这张是偶然从尚未归档的文件中找到的。” 我将影本拿在手上。上头写的金额是二十万,金额不大,所以应该是以现金支付的吧。 “这上头没有写客人的名字耶。” “嗯。姓名栏是空白的。” “为什么那个推销员没有写客人的名字呢?” “说不定是碰巧,但也可能是故意的。因为一旦知道客人是谁,就能锁定将钱据为己有的推销员。” 我点头。不过只要让客人看所有推销员的大头照还是抓得到。话说回来,利用离职员工的名字来骗人,这招真是高明。他应该是看准了东西商事即将倒闭,干部们会湮灭掉交易的证据吧。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并且抬起头来。“那个推销员盗用我的名字将钱据为己有是仅只一次吗?”国字脸的刑警双唇紧闭,偏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应该不止。因为使用这种手段就能轻易得逞。只可惜我们没有证据。” 我咬住嘴唇。虽然自己没有损失,但名字被人用来做这种下三烂的事,还是觉得悔恨不已。也就是说,在我辞职之后,仍然有自称“田岛”的推销员一次又一次地欺骗老人家。 “我们之所以搜查你家,是想要看看你的印章。如果你握有和这张收据相同的印章,就代表是你将钱据为己有。” “我没有。”我瞪着对方。 “我知道,只是为了慎重起见罢了。另外我们也顺便调查了你的存款等。就结论而言,你没有可疑之处。不过恕我失礼,你似乎过着相当节俭的生活哩。” 我心想:“关你屁事。”将目光从刑警身上移开。 “所以,”刑警趋身向前。“讲到这里,你心里有没有个底?知道有哪个无赖盗用你的名字,见机从东西商事这家骗人公司揩油的吗?” 我的脑中马上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不,应该说是听着刑警的话时渐渐浮现脑海比较正确。 我调整呼吸,假装在思考的样子。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不久,我便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我看着刑警的眼睛说:“既然是那种公司,应该全部是能够面不改色骗人的推销员。老实说,与其说是心里有底,不如说是每个人都有可能。所以,真要说的话,全体员工都很可疑。” 刑警显得有些失望。 我经常在想,如果当时说出仓持修的名字,事情会如何演变呢?他是否会遭到警方逮捕,而我在那之后的人生是否会有所不同呢?不,我想应该不会。我不认为仓持会爽快地坦诚犯案。警方手上的证据几乎等于零。即使握有什么证据,法院应该也不会以重大罪名起诉他。 不过我之所以没有告诉刑警他的名字,倒不是因为考虑到这些事情的缘故,而是我认为发现他更坏的部分,并且放在自己心上,将来一定会派上用场。我决定要亲手制裁他,我不希望警方介入。 几天后,我前往仓持的公寓。目的在于确认他是否盗用我的名字推销。 然而,仓持却已经搬家了。一问隔壁的邻居才知道他一个月前已经不住在那里了。对方似乎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我顺道去了负责公寓管理的不动产公司一趟。一脸横肉的店长嫌麻烦似地翻阅文件,他告诉我仓持的联络地址是老家的地址。 “老家?是那间豆腐店吗?” “我不知道,他只有留地址。” 一看联络地址栏,上头写的果然就是那间旧豆腐店的地址。我决定打一通电话到仓持的老家。接电话的是他的母亲。我说,我是仓持的国中同学。“因为最近要做同学通讯录,请您告诉我仓持现在的住址。” 仓持的母亲对我的话不疑有他,但却在电话的那一头困惑地说:“他的住址啊,我也不清楚耶。” “咦?怎么说?” “他最近一次跟家里联络是去年的这个时候,之后就音讯全无了。他那时候是住在练马,但现在那里电话也打不通……”他母亲反问我:“倒是你知不知道我儿子的近况如何?”我答不上两句话,只好挂上电话。 我到之前一起去过的澡堂、餐厅、咖啡店等地方转转,但每个地方给的回答都是一样:“听你这么一说,他最近都没来。” 我也去过东西商事所在的那栋大楼附近。然而,这么做也只是白费工夫。仓持根本不可能毫无警戒地出现在那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逐渐淡忘他的事。毕竟为了温饱度日,根本无暇找人。 我想,要是我就此忘记他的话,对我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实上,往后的几年我的确过着较为安稳且愉快的生活。 然而,牵系着我和他的黑色命运之线却没有断掉。 25 那一天,我负责的第三组客人是一名中年男子和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男子坐四望五,满腹肥油,发量稀疏,但从他的打扮看来,经济状况似乎还不错。年轻女子穿着随便,但身上的饰品都是价值不菲的名牌货。她脸上的妆应该比平常淡了些,却还是比一般女性浓了点。我马上察觉到他们是酒女与恩客的关系。 “请问今天要找什么?”我递上名片,询问男子并装出一副对两人的关系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们想先看看沙发、茶几、还有床。” “好的。” “还有梳妆台。”女子向旁边的男人说。 男子一脸猪哥样。“噢,对哦。也让我们看看梳妆台。” “好的。那么,这边请。”我带领二人往前走。 我猜想,女子一定是刚得到新房子,想要家具,所以才缠着这个中年男子买给她。当然,两人并没有结婚。男子家有妻小,只是想和她继续所谓的外遇关系,共筑爱巢。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我就一一推荐昂贵的高级品吧。男方在女人面前铁定想摆阔,而女方也想看看这个男人肯花多少钱在自己身上。 如果对方是一般新婚夫妻,我会先带他们到国产品区,但这两个人可以跳过这个步骤。我直接带他们到德国制的沙发区,刚好还有某厂商即将改款商品的库存,上头指示要尽早推销出去,可是这款商品比起其他商品的价格明显偏高,一般客人怎么也不肯买。就在我头痛不已的时候正好肥羊上门。我暗自窃喜。 我到这家家具贩卖公司工作已经两年了。一开始是时制员工,一年前成为正式员工,不久即担任卖场销售员。这家店的一大特征是所有客人基本上都会有一名销售员随侍在侧,主要的目的说好听是提升服务品质,但其实也是要防止只看不买的客人在店内到处乱晃。 第一次上门的客人要先在入口的柜台登录成为会员,之后,公司会指派销售员跟着这位来客。而客人下次来的时候,可以指名上次负责接待的销售员,也可以要求换人。获得多数客人指名的,即是优秀员工。我在新人当中算是风评良好的。 “同样是皮革沙发,也分成很多种。让我告诉您简易的鉴定法。”我拿出小型放大镜,凑近一旁的沙发表面。“请看。看得见毛孔吧?这是动物的皮,所以当然和人一样有毛孔。如果这是品质低劣的皮革,毛孔就会被压坏。” 女子仔细盯着放大镜看,并且发出佩服的声音。中年男子也一脸满意的模样。 我按照目标推销出了一组德国制沙发,接着又顺利让他们买下了一张大理石茶几,然后前往美国制的家具区。他们决定要买流线造型的床架之后,我又在寝具区卖出了最高级的双人床垫。可惜的是,没有找到女子中意的梳妆台。 “那一对还会再来唷。”我回到办公室之后向同事报告成果。“他们好像买了一间中古公寓,虽然原本附有灯饰,但情妇好像不喜欢。她说今天买的客厅家具组是简单摩登的造型,和现在那盏乱七八糟的灯不搭。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高级的家具,就会想要完整的一套。他们大概最近还会再来吧。” “你抓到了好客人呢。”同事羡慕地说。 “那也得他们下次还是指名我呀。”我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几年下来,我换了好几份工作,这似乎是最适合自己的一份工作。我喜欢家具,也觉得为别人考虑家里的装潢很有趣。当遇到客人想要以低预算获得美丽舒服的生活环境时,我不会只考虑要做成生意,而会站在是自己亲友的立场上为他们着想。重点是,客人想要的是什么。 我打从心里想,如果能一直从事这份工作就好了。 抽完一根烟后柜台有电话进来,希望我服务一位第一次到店里的客人。当时,还有几个推销员也在待命,只不过刚好接起电话的人是我。我将第二根香烟放回烟盒,拿起外套站了起来。 我一面带好歪掉的领带,一面往接待大厅走去。“客人呢?”我问柜台小姐。 “那一位。”她指着入口。一名长发女子正盯着展示的古董家具。她身上穿着质地轻薄的蓝色连身洋装。 我从柜台小姐手中接过资料,并且走向她。所谓的资料,指的是客人登录成会员时填写的表格;上头写着姓名、地址、电话号码。如果是平常的我,应该会先确认好姓名再往客人走去,但唯有那一天,我没有仔细看就走过去了。 “让您久等了。”我对着女客人的背影说,然后低头看资料上的姓名栏。 我不太清楚她回过头来的速度和我确认姓名的动作哪一个比较快,也许几乎是同时。不论如何,我如遭雷击般地全身僵硬。 站在那里的是上原由希子。她比几年前变得更为成熟,更有女人味,但却是是她没错。 她好像没有马上认出我来,但看到眼前表情僵硬的男人,不可能不感到可疑。 她微微皱起眉头。我向她走近一步,打算递出名片,但指尖却颤抖得无法好好拿住名片。 “呃……,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她先开口说。看来她是记得我的。 我总算拿出名片,抖着手指递上前去。“好久不见。当时承蒙关照。”我的声音也在颤抖。 她看着名片上的名字,目光在空中游移,一脸正在回溯记忆的神情。不久,她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脸上,“啊”一声开口说,“你是当时的那位田岛先生……” “别来无恙。”我低头行礼。 “吓了我一跳。你在这里工作吗?” “嗯,之前换过很多工作。” “这样啊。” “当时,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啊,那件事就别……”她垂下目光。 我不知道这是否该称之为偶然。我从事的工作每天都要接待许多来来去去的客人,或许到目前为止没遇上从前认识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上原小姐……”我看着手边的资料说。“我没有仔细看资料就向你搭话,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我马上找其他人来为你服务。很抱歉,让你觉得不愉快。” 我再度低头致歉。就在我转过身去,准备离开之前,她说,“我是无所谓。” 我停下即将踏出的脚步,回过头去与由希子四目相对。 “以前的事,”她微笑地对我说。“已经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 “可是,由我介绍不会造成你不愉快吗……?” “我就说,我不会在意了嘛。还是,田岛先生不好做事呢?” “不,没那回事。”我抓抓头。不好做事是事实,但我并不是不想为她介绍。“由我来介绍,真的可以吗?” “麻烦你了。”她的笑容和当时一模一样。她说,她想看窗帘,似乎不是今天要买,只是想先看看。我问她:“是不是想改变屋里的窗帘样式呢?” “嗯,差不多算是。”她微微偏着头。 店里有专门负责窗帘的女服务员,我将她介绍给由希子。 由希子心中似乎还没有确定屋内想营造的感觉。她听完几个提案之后,说还要再考虑一下。“款式太多了,真让人无从决定。”离开窗帘区后,她说。 “不用急。你随时可以找我商量。” “谢谢你。” “不用跟我道谢,这是我的工作。” 由希子听了我的话,笑着点头。她说还想看点家具,于是我带她参观整家店。 “由希子小姐现在从事……?”我边走边问。 “我现在做的算是会计的工作吧。倒是田岛先生你至今做过哪些工作呢?” “我刚才说过我做过很多种工作。之前也曾经在这家店外包的货运公司工作过,透过那里的关系才以临时员工的身份进到这家店的。” “你很拼嘛。” “还好啦。”被她一夸奖,我乐得心花怒放。 我带她到放置桐木衣柜等适合和室的家具楼层。除了那里几乎没有客人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站在那一层楼的入口,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感觉带有木头香气的空气进入费腔。 由希子抬头看我,眼神仿佛在问:“为什么?” “每当来到这里,我就会想起从小长大的家。那是一间老房子,厨房还没有地板呢。那时家里有机件桐木的家具。说起来你或许不相信,我家还请了佣人。” 由希子睁大了眼。“你家是有钱人啊。” “这个嘛。因为我父亲是牙医,我想,钱多少是有一点。不过,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后来家庭四分五裂,我也一口气栽进了贫穷的生活。” “苦了你了。” “可是,我不该做那种事的。” “哪种事?” “东西商事。” “噢。”她别过脸去,似乎不想想起那件事。 “那位老爷爷……叫做牧场老爷爷吗?他在那之后怎么样?” “那件事你可以放心。钱顺利地回到他手上了。” “钱要回来了吗?全额?” 她轻轻地点头。“牧场老爷爷真是太幸运了。有人好像还在打官司呢!老爷爷是因为有人帮忙才把钱要回来的。” 能从那间公司把钱要回来的确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究竟是怎么……”我问到一半,讲话咽了回去。我想,没帮上任何忙的我,没有资格过问这件事。 “牧场老爷爷现在也很有精神唷。虽然脚和腰的状况好像变得不甚理想,不过他经常会到公园里散步。” “是哦,那真是太好了。”我心中夹杂着放心和内疚的心情。 带他在店里参观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回到接待大厅。她歉然地说:“真不好意思,什么都没买。”我摇摇头。“又不是每个来参观的客人都会跟我买东西。再说,今天我也很开心。” “那就好。” “窗帘的事你可以随时找我商量。如果事前打通电话,我会把那段时间空下来不排工作。” “嗯,谢谢你。” 我满心欢喜地目送玻璃门另一侧由希子离去的背影。 那天之后,我接连好几天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待在公司的时候我也静不下来,每当电话响起,我就抢先所有人接起电话,在为其他客人介绍商品的时候也心神不定地想:“她会不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由希子登录为会员时曾留下资料,所以我知道她的联络方式。有好几次我想要主动打电话给她,可以编的理由多得是,例如只要说有进新的窗帘布就行了。然而,我却没有勇气拿起话筒。我不希望她认为,不过是稍微熟稔起来,我就以为她已经完全忘记过去的事情了。 我郁郁寡欢地过了几天之后,期待已久的电话终于打来了。当时,我刚结束一组客人,回到办公室。一个资深员工手里拿着话筒,告诉我一位上原小姐来电。 我从他手中一把抢过话筒,说:“喂,我是田岛。”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喂,我是上原。上次谢谢你。” “哪里,不用客气。”我一面注意那个资深员工的眼神,一面回应。办公室里禁止过分亲昵的说话方式。 “明天我想过去打扰,不知道方不方便?” “没问题。请问几点左右呢?”我压抑着雀跃的心情回答。 隔天是星期六。她说傍晚六点左右会过来。我告诉她,我恭候大驾光临。我差点哼出歌来,但马上忍了下来。 隔天一早起我就有些亢奋,不但很在意发型,还留意胡子有没有刮干净。幸好是穿制服,不用烦恼衣服的事。 星期六来店里的客人很多,经常人手不足,这时就会请客人自行参观。我必须不断地应付客人,但还是时常心不在焉,老是看手表,期待六点快点来临。 我在接待大厅目送一个没什么意思要买却不断要我说明商品的客人离去。就在这个时候,上原由希子走进店里来。她身穿灰色套装,看到我,对我微微一笑。 “你来的正好,前一位客人刚走。” “你那么忙,没关系吧?” “当然。再说,由希子小姐也是我们店里的贵客。” 她开口说谢谢。 “那么,直接到窗帘区可以吗?” 她默默地点头。接下来是我的幸福时光。 “老实说,我很担心。我以为你可能不会再到店里来了。” “为什么?” “因为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陈年往事就别再提了吧。都已经过去了。”她以告诫的口吻说话。 “也是。”我说。 我们一到窗帘区,便看到女服务员一脸困惑地杵在那里。她往我们这边看,用眼神向我求救。 “发生了什么事吗?” “噢,田岛。刚才来了一个怪客人。” “怎么个怪法?” “他说要看窗帘布,我说:‘请自便。’结果,他竟然就把吊在半空中的展示品一一拉下来。不只是这样,连蕾丝的窗帘布也是……” “搞什么鬼!要不要叫警卫来?” “可是,要是他说他只是在比较款式的话,我们也没辙啊。” “话是没错,但他把展示品一一扯下来,岂不是造成了其他客人的不便吗?” “就是这样啊。所以我正在伤脑筋呢。” “那个人在哪里?” “在里头的桌子那边。” 我点头,并且将外套的纽扣扣上。 “由希子小姐请你待在这里。我想应该马上就能解决。”说完随即往前走去。 我走过两侧挂满一片片窗帘布的通道,看到女服务员所说,有一个男人面对着桌子,将十几张展示品放在桌椅上。 “先生,不好意思,因为别的客人也要看,能不能麻烦您一次只抽下二、三块布?”我对着穿象牙色外套的男人说。 然而,男人却没有反应,他依旧背对着我,变换窗帘布的摆放位置,或拿起来透着光线观看。 “先生……” “别那么小气嘛。”男人还是背对着我。“我只是看看而已。” “可是,这样会造成其他客人的不……”当我话说到一半,男人迅速转身,看到他的脸,我瞠目结舌,脑袋瓜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我家有很多扇窗,所以需要很多窗帘。不知道选哪个好。”从前让我烦恼的那张脸,现在就在我眼前。那张脸上贼贼一笑。“好久不见啦!” 说起来有点少根筋,我当时竟然回了他一句:“嗨!”大概是还没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吧。仓持修看到我恍惚的样子,笑得更开怀了。 “怎么了?瞧你一脸狐疑的样子。我在这里有那么奇怪吗?”他用舌头舔着唇。“不过,的确吓了你一跳吧。”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天晓得,这是为什么呢?”他像丑角似地摊开双手。 我感觉背后有人,回头一看,由希子正从窗帘布间走出来。 那一瞬间,我感到胸口抽痛。我没有具体思考什么,但不祥的预感却如针般,扎痛我的心。 “对不起。”由希子一脸尴尬。“他要我瞒着你,所以我才会一个人走进店里。我要他别做那种孩子气的事,但他不听。” “这是我导的一小出戏。毕竟,我们有五、六年不见了。直接出现在你面前,说句‘你好’,未免太平凡无奇了吧?”仓持开玩笑地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分别看着两人的脸。“你们在捉弄我吗?” “你在生什么气嘛。”仓持面露苦笑,理所当然地站在由希子身旁。“之前由希子不是来过吗?之后她告诉我你的事情。于是我说改天我也要一起去。” 我看着由希子。我的表情应该很难看吧。“你之前怎么都没提到仓持的事?”我已经顾不得用客气的语调说话了。 “嗯,不知不觉就错失了提起他的机会。”她吐吐舌头。那个举止让我更加生气。 “你很厉害嘛。居然在这样一流的家具行工作。由希子告诉我的时候我也很替你高兴。我一直在担心你。”仓持环顾店内说。他用的是佩服的语气,但我却听出了在那句话底下隐藏着的蔑视的弦外之音。 “你们两个……呃,在那之后一直有来往吗?” “在那之后是指东西商事那件事之后吗?嗯,对啊。那件事把我们都害惨了。”他说话的语气仿佛自己是受害者。恐怕他在由希子面前一直都假装自己是受害者吧。 “上原小姐,”我问由希子。“帮忙牧场老爷爷的人该不会就是……” “就是他呀。”她爽快地承认。 我惊讶地看着仓持。他害羞地搔着鼻翼。“小事一桩啦。只因为我是内部人员,所以有很多机会可图。” “可是,东西商事里应该一毛钱也不剩了,不是吗?” “话是没错,不过我有很多方法让他们交出钱来。算了,那种事情不重要。话说回来,你带我们参观店内吧。你之前带由希子参观过了吧?我们一边看家具一边报告彼此的近况吧。”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那么做,我现在在工作。” “谁说要你翘班来着?我们是客人耶!带客人看家具是你的工作吧?介绍些你觉得值得推荐的家具给我们!”不知何时,仓持的手已经搭在由希子的肩上。我用眼角余光扫到这幕情景,决心问他一个问题。 “你们两个现在在交往吗?”丢脸的是,我的声音竟然破音。 “算是吧。”仓持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明年春天结婚,所以在找新家的家具。” 26 仓持说:“还是美国制的家具好,什么都做得特别大。” “最好是能够容纳十个人坐的餐桌。我说田岛,有没有那种可以呼朋引伴到家里来办派对的桌子?” “容纳八人左右,而且不显拥挤的餐桌倒是有几款。”我带两人到外国制的家具区去。仓持第一眼就看上了那里展示的一个餐具橱。 “这个好!有了这么大的餐具橱,就能够放置我们那个水晶盘了。”仓持看着由希子说。“这样一来,由希子收集的餐具也放得下。” 那个餐具橱的旁边,放了一张材质、色泽相同的餐桌。我向他推荐那张餐桌。 “现在是六人座,如果加上桌板,就可以容纳八个人坐了。” “是哦,挺不错的耶。”仓持抚摸桌子的表面,交相看着桌子和餐具橱。或许他正在想象那些家具摆在新家里的模样。 不久,别样家具又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离开餐桌,恣意地向前走。我看到他要去的地方,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喂,由希子,这个怎么样?”仓持对着未婚妻招手。他看中的是一张相同厂牌的床架;尺寸是双人床,相当大。 “很棒啊……” “这张床很适合那间房间吧?就像我之前讲的,我讨厌两个人睡在一张窄不啦叽的床上。而且它跟壁纸的颜色很搭耶。” “再说……”说完,仓持压低音量,在由希子的耳边低喃着什么。由希子露出害羞与困惑交杂的表情,睨了他一眼啐道:“死相。”我不禁低下头。 我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肉体关系。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当不愿正视的事情终于摆在眼前时,还是免不了心情郁闷。 “喂,田岛。就先买这个。”仓持指着床架说。“你该不会要跟我说现在没货了吧?” “我去查查看,我想应该有。前一阵子,那家厂商的货船才刚到。” “是吗。另外,这个也不错。”他的视线移到了床铺旁边的大型收纳箱。 仓持除了床架,还买了餐桌、餐具橱、大型收纳箱,以及放在床边的小桌,总金额将近三百万。我将两人带到签约者专用的大厅,为他们送上柳橙汁之后,做了几张账单。 “田岛,这都算是你的业绩吧?”仓持问我。 “是啊。”我回答。 “那就好。既然跟谁买都是买,我宁可帮你冲业绩。老实说,卖我公寓的那个不动产业者向我介绍了一家便宜的家具店,可是由希子告诉我你的事之后,我就决定到你这里来买。” “谢谢你。” “就一句谢谢哦?我以为你会更感动哩。” “小修。”由希子用手肘顶他的腋下。比起仓持的话,她的动作更令我沮丧。 “我很感谢呀。”我强颜欢笑地说。“我也很感动,不过该怎么说呢,事情太过突然,我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我们这么久不见,而你又要和她结婚……” “然后又跟你买了一对家具,是吗?”仓持愉快地笑了。“下次再好好聊吧。我想跟你说说我的工作。你好像经历了不少事情,不过我也是一路坎坷,起起落落,真的是吃尽苦头呢。”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简单一句话就是股票。” “股票?”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两个字。我对那方面一点概念也没有。 “就是股份有限公司的股票。有买有卖;有赚有赔。” “你在卖那个吗?”听我这么一说,仓持噗嗤地笑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卖股票嘛。我下次再跟你说明啦,这是一份有趣的工作。”他贼贼地笑着说。 “是哦……总之,你事业有成,而且还买了公寓。” “是间中古公寓,不过位在东京都内。”仓持微微挺起胸膛。“等我搬完家,一切就序之后,再跟你联络。改天来玩!到时候,今天跟你买的家具应该都摆好就定位了才对。” “我真羡慕你。” “只要你努力,你也可以。所以,我才说改天好好聊聊嘛。”仓持的这句话,让我有种不安的感觉,大概是我的想法写在脸上,他皱眉地说。“别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嘛!你放心,这次不会要你陪我骗人了……对吧?” 他向由希子征求同意。由希子一脸微笑地说:“这次应该值得相信。” 我在大门目送两人离去,回到办公室之后心情依然郁闷,一点都没有完成大笔业绩的喜悦,反倒是心中充满了屈辱。仓持不但抢走了由希子,还要我帮他们两人选择婚后放在新家的家具——仓持用来吃由希子亲手下厨的菜肴的餐桌、用来拥抱由希子肉体的床铺。 上司针对那天的销售成绩褒奖了我一番,但我几乎都没在听。 从天堂跌落地狱就是这么回事。自从和由希子重逢之后我每天都快乐得不得了,但遇见仓持以来我什么事情都懒得做。我无法专心工作,业绩一落千丈。 “你到底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当我在办公室里发呆的时候,上司对我说。 “不,没什么。” “是吗?可是你最近有点不太对劲唷。像昨天,听说你让一个好不容易要掏腰包的客人跑掉了,不是吗?” “嗯……” 一定是同事打的小报告。一对想买日式衣橱的中年夫妇来到店里,问了我很多问题,渐渐地我懒得回答,最后不小心说了“不用急着买”之类的话。 “总之,你这样会造成店里的困扰。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就给我放假去。不然的话,就给我振作一点!” “是,真的很抱歉。” 上司好像还想说什么,但那个时候电话正好响起。他拿起话筒说了几句之后抬头看我。 “客人打来的,指名要找你。加油点!” “是。”我低头行礼,离开了办公室。 我毫无干劲地走向柜台。我想过要休息一阵子,但一看到客人名字的瞬间,脑筋变得一片空白。资料上的名字是上原由希子。 我来到接待大厅,只见由希子一个人在等待,不过我的心仍悬在半空中。我怀疑,仓持可能会和之前一样突然从哪里冒出来。 她应该没有察觉到我的存疑,看着我微微一笑。“你好。” “仓持呢?你们一定是一起来的吧?”我环顾四周。 她的微笑变成苦笑。“上次真是对不起。他有时候就是那么孩子气。” “那么,你真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啊。”她点头。“我想再看一次窗帘。” “我知道了。我带你去。” 我的心情真是五味杂陈。仓持抢走了她让我大受打击,但能这样见面又让我感到雀跃,我明知她是为了他们的新生活来选窗帘,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 仓持没有躲在窗帘区。我像之前一样找来女服务员,要她帮忙由希子选窗帘。女服务员询问由希子房间的感觉和窗户的大小。我在一旁听由希子回答,大致掌握了仓持买的那件公寓的内部格局。那是一间两房两厅的公寓,而且坪数不小。他们前几天买的餐桌组和餐具橱的确很适合这样的公寓。虽然我心中的嫉妒之火不致烧得炽烈,但也没有熄灭,并且不断地冒着黑烟。 由希子决定了窗帘的样式之后,我们和先前一样在会客厅面对面坐着。 “知道你要和仓持结婚,总觉得怪怪的。” “田岛先生可能会那么认为。毕竟,好几年不见了嘛。”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吗?” “是啊……”她微微偏着头。“四年左右了吧。不过,如果只是见个面吃饭聊天的话,应该是在更久之前把。” “你们是因为牧场老爷爷才走得比较近的吧?” “嗯,可以这么说。因为那件事情我们经常碰面。” 我想起了辞掉东西商事的工作之后去见牧场老爷爷的情景。当时,老爷爷和由希子都拒我于千里之外,但仓持却抓住了他们的心。 “我之前听说受害者并没有打赢官司?” “嗯。就算打官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回钱,而且他说就算钱拿得回来,也只有一点点。” “结果他怎么做?” “详细情形我是不知道,不过他好像是趁还待在东西商事的时候,办好牧场老爷爷的解约手续,强迫会计到银行领出契约上写的金额。当时公司已经没剩下什么钱了,他说他和其他一样想要帮受害者解约的员工竞争得很激烈。说是先下手为强。” 我心想:“他骗人!”公司当时岂止是没什么钱,根本就是一毛不剩。重点是,契约本身就很乱来,根本没什么解约不解约的。 “到底要回了多少钱呢?”我一发问,她笔出三根手指。“三百万。老爷爷只损失了手续费。” 我越想越不对。那间公司不可能将那么大笔钱交给仓持这种基层员工。钱全被干部们带走了。 “事情有可能那么简单吗?” “似乎并不简单。我刚才也说过了,他们销售员最后就像是在抢钱,但他下定决心不管怎样都要把牧场老爷爷的钱要回来,所以拼了命地跟公司谈判。” “是哦……” 这些话完全不值得相信,但由希子却不疑有他。当然,由希子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对仓持的诚意心存感谢,并且为他所吸引。 她回去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抽烟,脑袋里想的尽是令人厌恶的事情。 几年前,刑警来访,提到有推销员盗用我的名字交易,将客人支付的金钱据为己有。我认为那个犯人就是仓持,但却没有去想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而钱又是用到哪里去。 我想,我找到了答案。他为了替牧场老爷爷还债,找了别的受害者做替死鬼。只要想到那之后的事情发展,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只给那个老人特别待遇。他要的不是老人感谢他,他真正的目的是博得由希子的好感。 不过,那三百万是从哪来的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大惊失色。我想起了上吊自杀的川本房江。她损失了好几百万,其中有一部分是从银行直接提领现金。难道仓持将从她身上骗来的钱转给了牧场老爷爷吗? 他是会做那种事的人。他就是靠那种骗人的手段存活至今的。 川本房江的儿子喃喃自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种充满怨恨的声音。我真想让仓持听听看那声音。 过了一个星期左右,仓持独自到店里来。我听说客人是他,本来想找其他人代替,但店里规定如果是客人指名,除非正在忙抽不出空,否则就得亲自接待。 “窗帘送到了。”他一看到我就说。“颜色很美。听说那块布是你推荐的,由希子要我向你问好。” “你喜欢就好。” “家具说好了下个月要送来,应该不会变更吧?” “不会吧。你是来确认这件事的吗?” “不,我是想来看看书桌,还有书柜。因为我有不少工作会在家里做。” “你说股票的工作啊?那跟证券公司有什么不同呢?” “有点不同。应该说完全不同比较正确。”说完,他盯着我的脸。“你研究过股票吗?” “称不上研究。只是站在书店里看过那方面的书。” “是哦,这样啊。”他一脸有所企图地点头。他露出那种表情,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个好兆头。书桌和书柜在同一区。我快步带他过去,希望尽早结束这件令人郁卒的工作。然而,仓持似乎并不急。他在看我推荐的家具同时,心里好像还在盘算别件事。 “所谓的股票,就像是国家认可的一种赌博。”他边摸书桌边说。“而且赌注很大。不过就算赌输了,下注的钱也不会全部不见。有时候,只要挨过去还是有翻盘的机会,独赢赚到钱了,就把股票卖掉。只要反复这个动作就不会赔钱。这就是玩股票的游戏规则。” “可是,我听说也有很多人赔钱,不是吗?” “那是因为他们把仅有的一点钱都拿去赌才会那样。他们败在没有本事挨过股票被套牢的期间。另外,玩股票必须重视资讯。想要快点致富,就得靠资讯。” “你该不会是要叫我买股票吧?”听到我这么说,仓持睁大了眼睛。 “是又如何?” “别开玩笑了。”我挥挥手。“我手上没有那种闲钱。我赚的钱只够每天温饱度三餐。如果你来是为了卖股票给我,不好意思,你可以回去了。” 仓持听我说到一半就在摇头,到了最后更开始挥手。“你放心啦!我一点那个意思也没有。再说,我之前应该也说过,我不卖股票,只不过,要是你有意思要买股票的话,我手上刚好有一支明牌,告诉你倒是无妨。今明两天之内买的话,赚钱的机率很高。” “既然如此,你自己买不就得了?” “当然,我会尽量买。我只是看在朋友的份上也想分你一杯羹而已。我估计至少可以赚个一、两百万,不过我不贪心,我打算到时候一口气全部卖掉。” 我看着不把大笔金钱当一回事的仓持,心想,这个男人干的就是这种工作吗?借由买卖股票就能过着奢侈的生活吗?炒股票有他说的那么容易吗? 仓持突然笑了起来,拍拍我的肩。“骗你的啦!哪有那么多赚钱的明牌。再说,我自己本来就不买股票。” “那你为什么要撒那种谎?” “我想要你了解我的工作内容。”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名片,上头印着投资俱乐部股票部门主任的头衔。 “投资俱乐部?” “投资顾问公司啦。有很多人想要买股票赚钱,却又不知道该买哪一支好。这时候就需要我们公司的帮助啦。我们的工作内容就是提供这些人资讯,领取报酬。” “提供资讯啊……” “你好像一脸怀疑那种东西也能做生意的表情哩。不过,就是有人需要。田岛你刚才也对我说的假资讯动心了,对吧?” “我才没有动心呢。”我气冲冲地说。“我只是在想,这世上可能有那么好康的事吗?我压根儿没有打算要买股票。” “可是,你应该会感兴趣。这就是玩股票的第一步了。想要炒股票的人都渴望资讯,不管任何资讯都能卖钱。我们公司的成功就证明了这一点。” 从仓持买的东西来看,就知道他的确成功了。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在想,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置身在这种摸不着头绪的行业呢? “你为什么会进那间公司?” “社长挖我过去的。你听到我们社长的年龄一定会吓一跳。他才三十岁不到。成立公司的时候,他二十八岁,和一个员工白手起家,现在拥有一百多个员工。很厉害吧?” “你什么时候进那间公司的?” “正好两年前。” “两年?那么,当时公司不是才刚成立吗?” “没错。当年两人公司时,社长手下唯一的员工就是我。”仓持用拇指指着自己,笑了。 当我们在会客大厅办理书桌和书柜的买卖手续时,他又像以前一样这么问我。“我说田岛,你现在的薪水多少?你满意这个数字吗?” “我还挺满意的。”听到我的回答,他嗤之以鼻。 “那是因为你无欲无求,可是这么一来你就不会成功。你要不要找天到我们公司来看看啊?我跟你说明工作的内容。放心!你马上就会了。” 我停下写账单的动作,抬头瞪着他。“你这是在拉我进你们公司吗?” “不行吗?” “你应该没有忘记东西商事的事吧?我被你拐去跟你一起做那种骗人的生意。我说什么也不要再干那种事了!” 仓持听到我这么说,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是吃惊地摊开双手:“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工作是在骗人啰?东西商事那件事我觉得很抱歉。可是,我也是受害者。再说,当时和现在完全是两码子事。当时,我根本不认识公司的什么高层人员,可是现在我认识。我就是高层人员。” 所以才不值得信任。我勉强吞下这句话。“总之,我没有意思进你们公司。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 “是吗。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你。真是可惜,你好不容易有机会出人头地。” 我迅速做好账单,请仓持确认签名。他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但还是签了名。 “你记得川本女士吗?”我边将账单放入信封边问。 仓持皱起眉头。“那是谁?” “川本房江女士。你忘记了吗?一个在保谷独居的老婆婆。你用‘请婆入瓮’的手法骗了她的钱。” “请婆入瓮”这四个字让仓持的表情沉了下来。他大概不愿想起这四个字吧。“那个老婆婆怎么了呢?” “她死了。自杀死的。上吊自杀。”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露出难过的表情,没想到他的表情却没多大变化。 “是哦。这样啊。然后呢?”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觉得她很可怜啊。我觉得东西商事所有的受害者都很可怜。但我又能做什么?顶多就是把钱还给几个人。” “几个人?你只有把钱还给牧场老爷爷吧?而且还是想要博得由希子小姐的好感才那么做的不是吗?” 仓持笑了起来。他搔搔头,低声说:“真败给你了。” “这么说来,你好像也很喜欢她嘛。你在吃醋吗?” 我紧握原子笔,有股冲动想用笔戳他的眼珠。“你知道东西商事是一间骗人的公司之后还三番两次从川本女士身上骗钱,对吧?不只是川本女士,你还骗了好几个新的受害者。你盗用我的名义将那些钱据为己有后再还给牧场先生,我有说错吗?” 仓持的表情终于变得凝重。他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是没有证据,不过这种事情稍微动点脑就知道了。” “有些事可以凭空乱说,有的可不行唷!”他站起身来。“原本我要取消所有要买的家具。不过看在你是朋友的份上,我原谅你。” “有人因你而死!你骗走她相当于第二生命的钱!” 仓持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摇摇食指。“你说的不完全正确。骗人钱财的不只是我,你也有一份。我们曾经是搭档,不是吗?” 我霎时哑口无言。他继续说:“结婚典礼你要来唷!毕竟,你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 我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身影,心想:“我要杀了你!” 27 没想到过没多久,喜帖真的寄到家里来了。会场位于东京都内的一流饭店,结婚仪式将在饭店的教堂举行。喜帖上不但注明希望我参加婚礼,而且还要我上台致词。仓持似乎坚信我一定会出席。让我再度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神经有问题。 当然,我并不打算出席。但几天后,由希子又来到了我工作的地方。 “他说光寄喜帖未免失礼,所以要我来确认田岛先生是否参加。”她天真无邪地说。我看着她的笑容,感觉又被仓持将了一军。他看穿我对他反感,于是先发制人。 “你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他边走在家具卖场边看着我。 “嗯,应该……吧。”果然不出仓持所料。被她这么一讲,我就没办法说我不打算出席了。不过我想,今天姑且答应她,改天再拒绝。 “太好了。”她不知道我内心的盘算,高兴地说:“还有,我们想请你上台致词。” “这就饶了我吧。我不是那块料。” “可是,他说无论如何都想要请你上台致词。” “我不懂,为什么非我不可?” “因为,你跟他是老交情了,不是吗?他说你是他从国小认识至今的朋友。” “朋友啊……”我带她到意大利家具区去。店里平日上午的客人不多,外国产品区更是门可罗雀,正好适合我们好好讲话。 “我好羡慕你们哦。我身边倒不是没有国小或国中的朋友,可是到现在还是至交的却是一个也没有。而且你们还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过,真棒。” 听到由希子天真的话语,与其说是焦躁不安,我倒是满腹疑惑。我们的关系哪称得上是至交?仓持不可能打从心里那么想,他只不过在她面前随口说说而已。 “他真的很信任田岛先生。”她继续她的论点。“他说他只能相信你,因为是你,你们才能交往至今。他说只有在你面前他才能说出真心话,露出真正的模样。” “是吗?” “是啊。所以,”她继续说。“请你务必要上台为我们致辞。他说,婚宴随我高兴爱怎么弄就怎么弄,但唯有这点他坚持一定要这么做。” 我回答:“我再考虑。” 等她回去之后,我思考仓持心里真正的意图。他为什么要请我上台致辞呢?我不认为他真心希望得到我的祝福,看来是在捉弄我吧。他知道我喜欢由希子,为了让我知道这份情是郎有情妹无意,才会故意刺激我。或者是我针对川本房江和牧场老爷爷的事谴责了他一顿,他为此想要向我报复。 我气愤难平,那天夜里难以入睡。我在棉被里苦闷不已,心想有没有办法让仓持好看。我心想,为什么我要因为一个男人受到如此煎熬。话说回来,为什么仓持老是死缠着我不放?每当我有了栖身之所——即使只是心神暂时休憩之所,他总是会出现在我眼前,然后硬生生地将我从舒适的壳里拖出来,再推入地狱深渊。他就是为此才出现的。 接近黎明时分,我总算小睡了片刻。当时我心中已经决定了一件事。我要参加婚礼,也要出席婚宴。我要牢牢记下仓持幸福洋溢的身影,和由希子身穿新娘礼服的美丽模样。届时,我心中的屈辱和嫉妒之情一定会攀升到至今所不曾到达的高点。我想,说不定这就能让我超越至今一直想要超越却怎么也超越不了的临界点。 由憎恨转变为杀意的临界点。我想,或许我可以真正得到渴求已久的杀人念头。 仓持修和上原由希子的婚礼在三月的第二个星期日举行。一个空气尚且冷冽,但我心情极佳的午后。 身穿银色西装的仓持和身穿纯白新娘礼服的由希子,宛如舞台上的超级巨星般闪闪动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我为这两个人高唱赞美歌,挤出虚伪的笑容。我心中自有盘算。既然仓持那么说,我就扮演他的挚友。反正仓持四处宣传,我是他从国小认识至今的唯一挚友,所以只要能够从头到尾顺利地骗过他身边所有的人,今后就算他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有人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婚宴的规模盛大,聚集了两百名左右的宾客。客人当中几乎没有我认识的人,大部分都是他现在工作相关的朋友,学生时代的朋友竟然就只有我一个。既然如此,他会请我代表朋友上台致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说到这个,我一面回顾过去,一面思考,仓持身边有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吗?他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密谋着什么。而他密谋的对象,总是我。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是一个可笑透顶的人,完全没有发现他的本性。稀里糊涂地和他交往的岂不是只有我这个傻瓜吗?其他人不是老早就察觉到他的本性,和他保持距离了吗? 我似乎明白他一直对我纠缠不清的理由了。对他而言,最好欺负的人就是我。我是一只上等的肥羊。 仓持的家人缩在最里面的一桌,在众多身着华服的客人当中只有他们那一桌最不引人注目。每当其他客人前去打招呼,两老就赶忙鞠躬哈腰。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这是我第一次在豆腐店以外的地方看到他们。 仓持出钱请来的司仪点到我,我站在麦克风前。我从小学时代的生活点滴中,选出温暖人心的片段,稍微加油添醋,话一出口,场内立即泛起了轻轻的笑声。感觉上坐在主桌的仓持很满意我的致辞,由希子也看起来一脸幸福。我最后献上一句祝福:“祝你们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谢谢你。你讲得真好。”离开婚宴会场时,仓持站在金屏风前握着我的手说。一旁的由希子也面带微笑。 我本来想酸他几句,结果只是点个头,就从他们面前离开。我不可以节外生枝,无论看在谁的眼里,我都必须是仓持的挚友。 仓持一脸胜利者的神情。就算他在人生这场竞赛中赢得了胜利,也是践踏着别人的身体而得来的。他之所以缠着我,只是因为我好利用而已。 每当看到他的脸,我心中的憎恨就接近了临界点。我有一股冲动,想要将他至今做过的好事全部抖出来。当司仪将麦克风递给我的那一刻也一样,但我忍了下来。 总有一天我会杀掉仓持。这项乐趣就留待以后享受。——唯有这个念头支撑着我。 和仓持重逢之前的那几年,我对杀人的兴趣肯定淡薄了些。因为努力活下去占据了我的所有精神,而且,我历经的几个难关也不是杀了谁就能解决的。 然而,当知道仓持要和由希子结婚时,我的脑中再度涌起了杀人的念头。年少时期,那只不过是个单纯的兴趣,那时候,我单单只是想知道杀人是怎么一回事、杀人的心情如何,以及当人被逼到什么地步时会决心杀人。 然而,此时萌生的疑问却和当年有些出入。简单一句话,就是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杀人吗? 过去我曾经几度想要杀害仓持。每次总会被种种困惑所阻碍而无法完成目标。不过,那到底是好是坏呢?若是我在某个时点杀了他,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吧? 人不能杀人——那应该只是个原则吧?有时候,人还是得杀人,好比说战争,杀人是国家下达的命令。又或者是基于法律上的正当防卫。但是任谁都无法决定何为正当,它的界限在哪里?如果只是预料到未来有危险而杀人,又算什么呢? 我应该早点杀掉仓持。这个念头此时此刻起占据了我整个脑袋。我责备做不到这点的自己,并随时随地告诉自己,下次有机会非杀了他不可。 然而,表面上我和仓持却比以前走得更近了。他想必是想要炫耀自己成功和幸福的模样吧,经常邀请我到他家。近十坪的客厅里摆着我推荐的餐具橱和茶几组,他则坐在皮革沙发上,边擦高尔夫球具,边告诉我工作的事。当然,他尽是在炫耀工作进展得多么顺利云云。 当然我并不是那么喜欢去他家。我不想看到由希子身穿可爱围裙,为他勤快打理家事的身影。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寻找杀仓持的机会。我认为,这是我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杀人,是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赌注,因此要花费相当的力气和时间做好事前准备。我不急。反正不用担心对方会消失不见,也没有时间压力。 那天,我在下班之后前往仓持位在南青山的公寓。只不过,找我去的人不是仓持,而是由希子。白天她打电话到店里说如果今天晚上没事的话,务必到她家一趟。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四两拨千斤地说:“你来了就知道。” 我人一到公寓,就看到身穿围裙的由希子早已久候多时。她的拿手好菜是意大利料理,厨房传出阵阵菜香。 “你再等一下,我想人马上就来了。”她看着手表说。 “谁要来?” “那是秘密。”她脸上浮现一抹意义深远的笑,消失在厨房。 我不明就里地打开电视,但看由希子背影的时间却比看荧幕还长。望着她修长的双腿和婀娜的腰线,我的心中再度燃起对仓持的妒意。 “仓持今天会晚点回来吗?”我对着她的背影说。 “嗯,可能会晚一点。我刚才打电话给他,他叫我们别管他,尽管先开始。” “是哦。” 尽管先开始——我心想,开始什么呢?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铃响起。由希子的表情突然明朗起来,拿起对讲机的话筒。“好,我马上开门。”话一说完,她踩着轻快的脚步往玄关方向走去。 门一打开,耳边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不好意思,迟到了。” “欢迎欢迎。路上塞车吗?” “就是啊。内堀大道上车子完全动弹不得。真是的,皇居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呢?没事盖那么大干嘛。” 这女人的嗓门真大。她穿上由希子递上的拖鞋,走路的声音也很大。她随着由希子走进客厅。那女人的五官明显,大眼睛、大嘴巴,轮廓也很深,肤色比由希子要深上许多。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她们。 “来,我为你们介绍。这位是和小修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田岛和幸先生。我之前跟你提过,你知道吧?”由希子连珠炮地说完之后看着我。“田岛先生,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叫关口美晴。” “咦?为什么我就连名带姓地叫?” “啊,对不起,这位是关口美晴小姐。” “我是关口。”五官明显的女人低头行礼。“我是田岛。”我也应了一句。 对我而言,这可以说是因缘际会的一刻。 关口美晴是一个很爱讲话的女人。听说她曾在寿险公司工作,我心想:“难怪。”她目前在百货公司的外销部上班。 “你还记得教世界史的山田吗?他很讨人厌吧?一打钟就开始上课,然后对还没就定位的同学碎碎念。一般老师都是打钟之后才从办公室里出来的,对吧?但那人却在打钟之前就在教室旁边等了。他在家一定饱受老婆的折磨,才会到学校里找学生出气……” 美晴就像机关枪一样劈哩叭啦讲个不停,由希子则是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我很少看到由希子那样的反应,有点不知所措。 两人兴高采烈地聊往事聊了好一阵子之后,由希子才将话题转到我身上。关口美晴一听到我工作的家具公司名称,两眼闪烁着光芒。 “我一直想去那家店看看。改天可以去玩吗?”美晴像个少女似地将双手环抱在胸前。 “可以啊。随时欢迎。”我顺着她的话,递上名片。 “我想要一个古董梳妆台,可是大概很贵吧。” “有很多种。贵一点的要一百万以上……” “我可以只看不买吗?” “当然可以。” “那么,改天我一定去。哇,真令人期待。” 就在这时,仓持回来了。他穿着乳白色的双排扣西装,打招呼说:“大家都在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我身上。 等仓持换好衣服,我们便开始用晚餐。由希子亲手做的料理果然是意大利菜,前菜是海鲜冷盘,然后是汤品、青酱意大利面,最后是主菜焗挪威小龙虾。仓持各开了一瓶白酒和红酒。 我隐约察觉到这场聚会的目的。仓持他们似乎想要凑和我跟关口美晴。 我不清楚关口美晴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她的五官明显,但离大美女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似乎想要用化妆掩盖她不健康的脸色。不过,我倒不是对她有什么不好的观感,只是觉得仓持介绍的女人能交往吗?再说,我现在之所以和仓持保持来往,只是在等待杀他的机会罢了。 吃完晚餐,喝完餐后咖啡,我从椅子上起身。“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听到我这么一说,关口美晴也看了一眼手表,站了起来。“已经这么晚了呀。我也该走了。” 仓持他们夫妇没有留我们,但仓持到门口送客的时候在我的耳边说:“她家在木场,你送她回去吧。”然后将一张万元大钞塞在我的手里。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我搭计程车。 当时,我已搬到西葛西,若是搭计程车的话,确实是会经过木场,但是这个时间还有电车,如果我是一个人,就不会搭计程车。 “钱不用了。”我将一万元退回去。“可是……”仓持话说到一半,我点头对他说:“我知道了,我会送她回去。” 我告诉关口美晴我要送她回去,本以为她可能会拒绝,没想到她却欣然接受。她和刚才一样,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耶……,这样好吗?” 我在仓持家外面拦下一部计程车,告诉司机去处。美晴在电车上对我问东问西——你有什么兴趣?房价都在做什么?最近有没有去哪里旅行?都在哪种店里买衣服?当她问到了几个问题之后,我才发现这些问题看似没有条理,其实她是在不着痕迹地打探我的生活水准。我心想,没想到这个女人还挺高明的,若是换个说法,她还挺攻于心计的。不过,她却没有让我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住的木场的公寓比我租的房子还新,看起来也相当高级。我问她房间格局如何,她说是一房一厅。我想这间房子应该是租的,至于房租多少,我到底问不出口。 隔天,由希子打了电话给我,问我对关口美晴的印象如何。我劈头就抱怨:“没有人那样的吧。” “你们毫无预警就这么做,我很伤脑筋耶。我也是需要心理准备的。” 我是当真在抱怨,但由希子却笑着说。“毕竟,不要有奇怪的先入为主比较好吧?这样讲起话来也能比较自然些。” “老实说,并没有比较自然。因为我马上就看出你们的企图了。” “是哦。那,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她呀。” “我不知道。我觉得她很开朗,可是事情太过突然,弄得我手足无措。她应该也是跟我一样吧?” “我跟你说,她好像很喜欢你唷。她说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想见你。还说一定要去你们店里看看。” 对方喜欢我,感觉是不赖,但还不至于高兴到手舞足蹈的地步。 “来我们店里是无所谓,毕竟她是客人。可是,正襟危坐的聚会就免了。”我意在挖苦,但由希子却听不出弦外之音。“那么,我就先把你的意思告诉她。” 几天之后,关口美晴真的来到了店里。由希子陪她一块儿来,我总不能拒绝接客,只好硬着头皮前去接待。 “真的很谢谢你之前送我回家。”美晴一看到我马上低头行礼。她那大方爽朗的模样,倒令我觉得挺可爱的,不禁回了她一个笑容。 “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早来。”我对着她们俩说。 “好事不宜迟嘛。”由希子竖起食指说。 应美晴的要求,我先带她们到古董区去。美晴惊声连连,比较了许多件家具。我针对那些家具一一解说,不管说什么,她都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田岛先生真的很了解家具耶。”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呀。”我苦笑。 由希子大概是怕只看不买不好意思,于是向我买了床罩和床单。尽管买的东西不多,但还是得开立账单,于是我带两人到签约专用大厅,为她们送上柳橙汁。 “下次美晴一个人来如何?”由希子说。 “呃,可是,会不会造成人家的困扰啊?我现在又没有多余的钱买高级家具。” “又没关系,只看不买也可以吧?”由希子看着我说。 “随时恭候大驾光临。平常日的话,我比较不忙。” “是吗。那么,我真的会来唷。”美晴一脸愉快的表情。自己的一句话能让女性露出笑容,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好的,随时欢迎。”我轻声应诺。 美晴起身去洗手间。由希子仿佛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压低音量说:“我说的没错吧?她相当喜欢田岛先生。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 “这个嘛……” “反正,我觉得要不要交往你可以慢慢考虑,没有必要急着下结论。” “我现在完全还没有考虑到那件事。” 听到我这么一说,她别有深意地咯咯娇笑。“小修也那么说,所以他才会没兴趣参与这档子事。” “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要将她介绍给田岛先生,小修反对我这么做,他还说他打算自己帮你找对象。” “仓持他……”我的脑中浮现了他那张端正的脸。既然如此,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叫我送她回家呢? 由希子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个请你拿去用。” “这是什么?”我拿起来一看,里头装着饭店的晚餐券。 “我想,你们不妨两个人去。” “就我和她两个人……吗?” 由希子点点头,这时美晴回来了。我将信封收进口袋里。 28 那家饭店在东京都内也算是一家高级饭店。由希子给的晚餐券可以在饭店里的任何料理店、餐厅使用。如果可以,我想选的是日式料理,因为我从来不曾在餐厅里好好用过餐,然而美晴却马上表示她想吃法国料理。 “因为要不是这种机会,根本吃不到正式的法国料理嘛。”她在电话里天真无邪地说。 星期五晚上我们在饭店大厅会合,走进地下楼层的一家法国餐厅。那家店要求男性客人必须穿西装打领带,我心想:“幸好是在下班之后。”要是假日的话,我一定会身着土里土气的便服,连西装外套也不穿。 尽管手上握有晚餐券,菜色却必须要自己点。侍者毕恭毕敬地递上菜单,让我不知如何是好。菜单上写的是国字,但我对菜单上的料理是什么菜色,该怎么按用餐顺序点菜一无所知。身穿黑色制服的侍者也不管我的无所适从,劈头就问要不要点什么饮料。我知道他在问我要喝什么餐前酒,我却不知该点什么好。 就在我困惑不已的时候,坐在对面的美晴直接说:“我要香槟。” 我有一种得救的感觉。“我也一样。”侍者点头离去。 “我很少来这种地方、挺紧张的。”我稍微松开领带。说什么很少来,根本就是第一次来,但我还是装模作样地说。 “我也是。不过好开心。这里尽是高级的料理。” “可是,我不知道该点什么好。你可以点你爱吃的。” “那么,要不要点这个?主厨全餐。” 被她这么一说,我看了看菜单。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不用费神了。我放下了心,说:“好啊。”接着我的视线往下移,瞪大了眼睛。上头写的数字远远超过了晚餐券可以抵用的金额。不用说,超过的部分当然要自行支付。 点晚餐之后,轮到点酒。我结结巴巴地回答侍者的问题,莫名所以地接受他的推荐。当时我并不知道酒比菜还贵,付钱时眼珠子差点儿掉了下来。 “吃顿饭还真辛苦。”我不禁嘟囔了一句,美晴微微一笑。“点菜辛苦你了。不过能够吃到美味的料理,真是太好了。” “那倒是。”我心想:“被她看到自己出糗的样子了。”但她似乎不以为意。我想这是因为她的个性大而化之,因此对她产生了好感。 至今从没见过的料理一一上桌,我们欢声连连。我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刀叉,喝汤时格外紧张,但还是享受到了这场约会的欢乐气氛。好不容易能够平静下来聊天的时候,已经轮到甜点上桌了。微醺让人的心情挺好。 “田岛先生将来的梦想是什么?”她边吃冰淇淋边问我。 “没有什么特别的梦想。”我说完后偏着头,“真要说的话,是一个家吧。” “家?” “我希望有一天能有自己的家。我现在在外面租房子,但希望将来能有一块自己的地,盖一间有院子的家。” “所以是想要有自己的房子啰。” “小时候,我家跟邻近住家比起来算是一间蛮大的房子。我父亲是医生,家的隔壁就是诊所,我母亲也在诊所帮忙,女佣每天都会到家里来帮忙。” “原来你是好人家的大少爷啊。”美晴睁大了双眼。 “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没父也没母,什么都没了。所以,我希望至少能要回一个家的感觉。”我喝了一口餐后咖啡。 “你的心情我能懂,可是也不一定非得要有自己的房子不可吧?” “是吗?” “毕竟那很花钱呀。我身边的人都说,将来土地和房子会越来越贵唷。如果每个月都要支付高额贷款,过几十年苦日子,把那些钱拿来享受人生不是比较好吗?年轻时不做自己想做的事,等到房子变成自己的时候,都已经变成老头子了,我觉得那没有意义。” “这也是一种想法。”我并不认为她的想法有错。这也是不想买房子的人的代表性意见。我钦佩地看着她,心想:“她看起来很乐天,没想到也想那么多。” 离开餐厅后我们到顶楼的酒吧喝了两、三杯鸡尾酒,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种店。之前,家居卖场里摆了一组家庭式吧台,当时准备了几种展示用的鸡尾酒,所以我知道两、三种常见的酒名。 稍早之前,我完全没想过自己会有机会和一个女人独处,边看夜景边喝鸡尾酒。我只是怀着满腹对仓持的憎恨度过每一天。和美晴在一起之后,我觉得那样的自己真是可笑透顶。我发现,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一堆自己不知道的趣事。 在那之后,我们每个月会约会几次,又过不久,我们一放假就会见面。和美晴约会,为我带来了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各种刺激感受。我们享用世界各国的料理,品尝从没喝过的美酒,买了只有在流行杂志上看过的衣服,进了原本过门而不入的音乐厅。我的眼前就像是敞开了一扇通往崭新世界的大门,那些令人目眩的体验感动了我。而我却将那些感动和对美晴的感情混在一块儿,遇见她的几个月后,我已为她深深着迷。 仓持几乎不曾提过我和美晴交往的事,和我联络的反而是由希子。她会打电话来关心一下进展。“听说你们去了东京迪士尼乐园?”一天夜里,我一接起话筒,她开头就说。 “原来你已经从她那里听说啦!” “她说你像个孩子似地,玩得很开心。” “丢死人了。不过既然东京好不容易也有迪士尼乐园,便想去玩玩看。” “约会就约会没有必要找借口吧?话说回来,你们好像进展得挺顺利的嘛。” “什么东西?” “你别装傻了。你们两个人的感情呀。我听美晴说,你们每个礼拜都约会。” “嗯,就那样啰。” “那么,怎么样?”她压低音量。“你是不是差不多该考虑具体的事情了?” 我知道她口中的具体的事情指的是什么,不禁发出一阵低吟。 由希子在电话的那一头噗嗤地笑。“你在嗯个什么劲儿啊?” “我还没有想通。不,不是说她哪里不好,而是我一想到自己的未来,总是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你的心情我懂,可是你也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吧?毕竟女人的青春有限。” “我知道。” “算了,这种事也轮不到我催促。……啊,你等一下,他有话想跟你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仓持,就在我心中冒出一股烦闷的情绪时,话筒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嗨,你好吗?” “嗯。”我发出了既不高兴也不难过的声音。 “由希子好像做了不少鸡婆的事。如果你觉得困扰的话就老实告诉她。她不知道是不是太闲了,老爱插手管别人的事情。” 我听到由希子不知道在仓持身后讲什么,内容听不清楚,但仓持嘻嘻地笑。 “没有那回事。” “是嘛,那就好。我担心会不会你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而由希子却自己一头热。” “我也没有抱着玩玩的心态在交往。” “是哦,这样啊。”仓持的语调变得平静了些。“那么,你在考虑将来的事了吗?” “也不是没有在考虑。” “嗯。”仓持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低声说:“我是觉得,还没有必要着急。”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结婚的事呀。像你这种个性的人最好慢慢找对象。你还年轻,今后还会遇到很多人,没必要着急。” 他用“着急”这两个字,让我感到很不愉快。 “我当然没有在着急,像我这种个性的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仓持说。“你的个性一板一眼,又没什么跟女人交往的经验。像你这样的人突然被爱情冲昏头是很危险的。” “我才没有被爱情冲昏头哩!” “是吗?” “我认为自己很冷静。正因如此,我才会对由希子小姐说,我还没有真实感。” “我认为没有真实感和冷静是两回事。不过算了,既然你不会草率下结论,我就放心了。我从之前就在想,等你年过三十,比较稳重之后再组家庭比较好。你现在要考虑婚事,还嫌太早。” “你跟我不是同年吗?” “可是就很多方面来说,我和你不一样。” “你想说你善于和女人打交道吗?”我讽刺地说,但仓持却不觉得我在酸他。 “嗯,可以那么说。”他竟然恬不知耻地顺着我的话说下去。“我也跟由希子说过了。美晴小姐是不错,不过我想替你找个更好的女人作为结婚对象。总之,你记得好好斟酌。” 我想说:“用不着你多管闲事。”但在我话还没说出口之前,电话就换人听了。由希子向我道歉:“我自作主张帮你们牵红线,他不太高兴。不过你不用放在心上,好好跟美晴相处唷。” “我当然会。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真是个怪胎。” “就是啊。”由希子在电话里笑了。 我之前一直很介意我和美晴是在仓持家认识的这件事,但现在那种感觉已经淡了。讲起来,介绍我们认识的人是由希子,跟仓持一点关系也没有。别说是凑合了,我反而觉得他不希望我和美晴的感情有所发展。这件事让我感到痛快。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企图,但如果他觉得一切都能如他所愿,就大错特错了。而且,被他说成是一个对女人晚熟的人,也让我觉得很不愉快。 或许是逞强好胜的缘故,和仓持通完电话之后,我将和美晴的婚事视为一个现实问题来思考的次数越来越多。要是自己和她安然抵达终点,顺利地同组幸福家庭的话,不知道他会作何表情。光是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很开心。 到隅田川看完烟火回家的路上,我搭计程车送美晴回家,到了她家公寓之后我也下车。她惊讶地抬头看我。 “我不太会讲话,”我拿出放在口袋里一整天的东西。“希望你能收下这个。” 那是一只镶着0.4克拉钻石的白金戒指。钻石的等级并不算高,但对于一个领死薪水的上班族而言,这已经是卯足了劲。 美晴睁大了眼睛。“这,该不会是……”感觉她在调整呼吸。“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向我那个吗?” “不是那个还能是什么?”我脸上浮现一抹害羞的笑。“你愿意收下吗?” 美晴看着戒指和我的脸,最后低下头,嘴角露出笑意。“我希望你好好亲口对我说……” “啊……”我浑身发热了起来。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用舌头舔舔嘴唇,我感到口干舌燥。“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的声音有点沙哑,总算说出了这一句话。 她隔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我感到全身无力,差点当场蹲下来。 “谢谢你,我,一定会,让你……”当我话说到一半,美晴对我伸出手掌,要我等一下。“好像要下雨了。剩下的我想要进屋子听。” “方便吗?” “嗯。”她迈开脚步,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那天,是我第一次进她的房间。 一个月后,我前往美晴位在板桥的老家。她的父亲以前是公务员,退休后进入一家制作学校教材的公司工作,母亲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胖女人,在日式糕饼店打零工。她还有一个在建材厂商上班的哥哥,不过据说住在札幌。她家看起来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 到了她家我才一打招呼,她父母马上低下头说:“我们女儿就请你照顾了。”看似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我想,他们大概觉得女儿差不多该出嫁了。接着两老缄默不语,连这种时候必定会聊的女儿小时候种种话题也几乎没有提起。 “不知道你父母喜不喜欢我?”回家的路上,我问美晴。 “那还用说,当然喜欢呀。”她说。“所以才会连一句话都没嫌你。” “可是,我总觉得有点生分。” “你太紧张了啦。毕竟,这是你的第一次嘛。” “那倒是。”我笑了。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 结婚前必须决定的事情堆积如山。预约婚礼会场也是其中之一,但最重要的则是莫过于住的地方。无论是我或她的公寓,要住两个人都嫌太挤了。 当我们两人前往房屋中介公司,接待人员问我们希望的房间格局时,我听到她说“如果可以,最好是两房两厅”,着实吓了一跳。因为事前商量时我们决定的是两房一厅。我提到这一点,她竟然耸耸肩,吐吐舌头说,“我觉得还是有客厅比较方便嘛。何况人家还想要摆沙发……” “可是预算有限。再说有没有多余的钱买沙发都还不知道……” “我爸妈好像会买沙发组给我们。他们说要在你的店里买。” “可是我们的预算……” “仔细找找,总会有符合我们预算的房子啦。……对吧?”她向接待人员抛了一个媚眼。 “我们找找看吧。”对方是一个中年男子,脸上露出谄媚的笑。他介绍给我们三间房子,其中两间是两房一厅,一间是两房两厅。符合预算的是前两间房子,但美晴面有难色,似乎还是比较中意两房两厅。只是,那间房间地段好,又是刚盖好的新房子,房租我们完全负担不起。 从那时起,每天就是在找房子,几乎每天到房屋中介公司报到,又因为觉得一天只看一间太少了,有时候甚至一天看个好几间。一有不错的房子,我就拿着传单找美晴一起去看,然而她怎么就是不肯点头,不是嫌房子太小、太旧,就是嫌离车站太远,但她说的也不无道理。确实,每间房子都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可是既然我们的预算有上限,要满足所有的条件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我为了她四处奔走,走得脚都快断了。我的忍耐终有限度,最后,我终于对她发火:“你别无理取闹了!” “你也稍微替找房子的人想想!不可能事事如你所愿的。你难道就不能忍耐一点吗?” 听到我这么一说,她变得面无表情,像戴着能剧的面具睨着斜下方,从鼻子呼出一口气。我感觉在她面前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布幔落下。从交往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那就算了。”她说。 “什么算了?” “哪里都行。由你决定。反正房租是由你付。” “你干嘛自暴自弃嘛。我只不过是说,你要做某种程度的妥协罢了。” “对我而言妥协一点、妥协两点和全部妥协是没两样的,所以,由你决定就好。我并没有自暴自弃。” “我们商量之后再决定不就好了吗?” “所以我说哪里都行呀。是你问我想要怎样的房子,我才说两房两厅的,既然你说不行,那就没办法了。所以住哪里都一样。我会跟我爸妈说不用买沙发组了。”她将脸转向一旁。 我叹了一口气。“真的可以由我决定?” “请便。” “我知道了。” 我们不欢而散。然而,那天晚上她打了电话给我,开口第一句就是“对不起”。 “不经意就说了任性的话,我觉得很抱歉。” “不,我才要跟你道歉,对你大吼大叫的。” “房子的事就交给你了。无论是怎样的地方,我都没有怨言。” “可是,你还是想要两房两厅的房子吧?” “是没错啦,但是……” “我会再找找看。” 隔天,房屋中介公司要我做选择。可供选择的房子有两间;一是房租适中的两房一厅,一是房租勉强能支付的两房两厅。 她那温顺的道歉声言犹在耳。我指着两房两厅的图片。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察觉这是错误的第一步,不,应该说是踏进恶梦的第一步。 隔年春天,我们在东京都内的饭店里举行结婚典礼。我请的客人几乎都是公司里的人,休息室里别说是亲戚了,连父母都不在场。 当我在新郎休息室里看贺电的时候,仓持和由希子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我和由希子经常见面,但和仓持则是他们介绍美晴给我认识之后没就见过面了。 “没想到你也会一脸紧张啊。”仓持看着我,贼贼地笑。“总之,先恭喜你了。” “谢谢。”我说。 “你到底还是没有听我的建议。”仓持说。“我都说了,婚事急不得的嘛。” “我并没有当做耳边风。”我没有说谎,不过,被他那么一说不禁逞强好胜到底还是占了大部分的因素。 “算了,结婚之后可要过得幸福唷!” “我会的。” “那么,待会见了。”仓持打开门。 “我再跟他说点话就过去了。”由希子说。 “好。我人在对面。”仓持独自离开了休息室。 看到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由希子嗤嗤地笑了出来。 “他嘴上是那么说,其实心里还是祝福你的。” “是吗。” “那还用说。毕竟……”由希子一脸调皮地看着我。“我想那件事现在应该可以告诉你了。” “哪件事?” “嗯。这件事小修要我别说。”由希子吐吐舌,然后继续说:“其实,说要把美晴介绍给你的是他唷。” “咦……?” “可是,他说由我介绍,你应该比较能够接受,所以他才没有太过问这件事。” “不过,美晴是你的同班同学,没错吧?” “基本上是。” “基本上是?” “我和她自从毕业以来就没再见面了。我是在小修公司的派对上和她重逢的。她刚好在小修的公司上班,所以小修反而比我更清楚她的近况。” “可是,美晴完全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小修觉得不要讲比较好。他说,就说是我的同班同学就好。” 我感到血液逆流,耳后隐隐刺痛。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不过,你们走得很顺利,这件事应该没关系吧?”由希子滑稽地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可是,为什么那家伙要说婚事急不得呢……?” “我也觉得很奇怪。他是说,虽然介绍你们认识,可是不希望你操之过急,随便下结论。再说,不管什么事情最好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所以我是站在赞成的立场。” 我的心脏狂跳不已,久久不能平息。我看着她天真无邪说话的脸庞。 “啊,那我也要去对面了。加油唷!”她挥挥手,走了出去。 我茫然地站了好一阵子。我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自以为跳开了仓持设下的陷阱,没想到却彻底中了他的计。无以言喻的不祥预感掠过心头,我不禁大汗涔涔。 这个时候,敲门声再度响起。探出头来的是一个负责会场的女员工。 “新郎官,时间到了。”她恭敬地说。 * * * 日本的传统技艺之一,自猿乐发展出来的歌舞剧。 29 和美晴的新婚生活还算顺利。所谓的“还算”,是指没有特别的改变。我每一天下班就直接回位在江东区南砂租来的两房两厅公寓,边吃她做的晚饭边看电视,然后洗澡、上床睡觉。假日大多出门购物。一旦展开新生活,才察觉到欠缺许多东西。 我们的新婚生活可谓平顺。我看得出来,美晴努力想要让我们的新家住起来更舒服。我也尽量帮忙她。日复一日,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置身在如此安稳的生活中,我觉得很舒服。 然而,这种日子有人觉得平静,有人则觉得无聊。美晴显然属于后者。 “你说你想打高尔夫?”我瞪大了眼睛。当时我们在吃晚饭。 “我身边的朋友大家都开始在打了呀。她们也经常约我。可以吧?” “你说要去哪练习?” “木场有一个大练习场,可以在那里上课。我带了介绍手册回来。” “可是,高尔夫耶……”我手上拿着筷子,停止吃饭的动作。这种事情我想都没想过。“学费不是很贵吗?” “还好啦。又不是那种一对一教学。听说球具可以用借的,而且还有巴士能到那里。” “可是……” “我也想开始做点什么事情。”美晴一脸不悦。“我老是整天待在家里,没什么事好做。身边的朋友都在打高尔夫,偶尔见了面聊聊天,她们也都是在聊高尔夫的事,我根本插不上嘴。那样很无聊耶。所以,我想我也来打算了。” “不会影响到家里的经济吗?”我小声地说。 “这我会想办法。这样,可以吧?” “嗯,既然你都那么说了……” “太好了!”美晴说。我看着美晴高兴的模样,心中掠过一种不好的预感。 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左右,美晴说想要自己的高尔夫球球杆。 “你当初不是说球具用借的就好了吗?” “想到租借费用,还不如用买的比较划算。再说,老师也说,不用适合自己的球具,球很难打得好。像现在这样,根本没办法上场打球。” “这些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我本来也想忍耐呀。可是,我想既然要买,不如早买早好,所以才会这样拜托你嘛。好不好啦,老公?”她双手合十,微微偏着头。 我叹了一口气。“球杆很贵吧?再说,要买的也不光只是球杆吧?应该还得买球袋、球鞋之类的,对吧?” “现在高尔夫球教室那边正在举办促销活动,上课的学生只要原价的六折就能买到。听说还有球袋和球杆整组一起卖的。” 我心想,她根本是中了高尔夫球教室业者的圈套了。 “要花多少钱?” “价位有高有低,我想尽量买便宜一点的。” 我又叹了一口气。社会上的确是掀起了一股高尔夫球热潮。相同的对话一定在许多夫妻之间上演。“我说,你知道我的薪水多少吧?这里的房租也不是小数目。你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打高尔夫很乱来吗?” “所以我自己也在想办法筹钱呀。老公,可不可以买嘛?” “如果有余钱的话,买是无所谓。” 家里的钱都是由她在管,如果她说没问题,我也只有相信她了。 美晴买了一整套球具之后,不久开始以每个月一次左右的频率,出门到球场打球。我对高尔夫球几乎一无所知,后来听说有的人去打一次球就要花上好几万,只好逼她说出实情。 “我们打的球没有那么奢侈啦。除非是高级的球场,而且还要是星期六或星期天的场地费才会花上好几万元。我们去的都是二流、三流的场地,有时候是淑女日去的,那一天的费用是平常的七折。再说,我中午都只吃拉面,根本花不到什么钱,所以你别担心啦。” 被她这么一抢白,我根本无话可说。我当时单纯地以为,她是有钱才能去打球,要是没钱的话,她就不会去了吧。 然而,事情还不光只是迷上高尔夫球那么简单。 我几乎从来没有打开过寝室的梳妆台旁的衣柜。又一次,美晴不在家,我突然要找参加丧礼穿的衣服,打开许久不曾打开的衣柜一看,衣柜里塞满了名牌的盒子和袋子。我看看里头,装的尽是皮包、钱包、首饰、衣服等物品。每一样看起来都是全新,还没有用过的样子。 当时因为要参加守灵,我一找到丧服,也无暇顾及其他,直接就出门了。我回到家后马上质问美晴,但她却面不改色,大概已经从衣柜里的痕迹,察觉有人动过了。 “那些啊,都是人家送的,或是在折扣商店里买的。再说,那些看起来很高级,其实根本不值几个钱。” “人家送的……为什么人家要送你?” “原因很多呀。国外旅行的礼物啦,或是买了之后却不喜欢啦。”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觉得事情有异。“我问你,我们家现在有多少存款?” 美晴脸对着电视,没有马上回答。我又问了她一次。 “咦?你说什么?”她将头转过来。 “我们家的存款有多少?” “咦?有多少哩?”她偏头想。 “存折拿来给我看。” “看是可以,可是我最近没有去刷本子,你看了也没用。” “你提钱的时候,没有收据吗?” “呃,那种东西我平常都会丢掉。” “那么,你下次记得看。” “嗯,我知道了。” 我将家里的钱全权委托美晴管理,连银行的提款卡也交给了她,有她提款,再从中给我零用钱。 之后过了几天,她还是没有去查银行存款金额。我一催促,她就说什么忙得没空去银行,或是不小心忘了。我被逼急了,直接从公司打电话到往来银行,报上姓名之后再说出账户号码,询问存款金额。听到银行行员的回答,我的心脏差点停掉。那个数字竟然是负的。换句话说,别说是存款了,我们还负债。我在电话中询问事情为什么会变这样。对方是一个女性行员,好像被我怒气冲冲的语气吓到,连忙解释说是提款卡最高可以预借到定期存款金额的九成。 那天下班时间一到,我马上离开公司。一回到公寓,客厅里传来高分贝的谈话声。我马上察觉到,她们是美晴一起打高尔夫球的朋友。玄关并排着两只不曾看过的鞋子。她们似乎是发现我回来了,谈话声戛然止息。 我一走进客厅,除了美晴,还有两个女人。她们低头说:“打扰了。”两个人都和美晴差不多年纪。一个身穿黑底的衣服,另一个则一身色彩斑斓,两人的打扮都给人一种花俏的印象。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身穿色彩斑斓衣服的女人站起身来,另一个人也随着起身。 “这样啊。那么,改天见。”美晴在玄关目送两人的离去。 “她们是一起在高尔夫球学校打球的朋友。”美晴回到客厅说。 “美晴。” “听说她们改天要去夏威夷打高尔夫球。很棒吧?” “那不重要。你在那边坐一下。”我指着沙发。 “到底怎么了?”她狐疑地坐下来。 我站着说:“我今天查过银行存款金额了。” 那一瞬间,美晴的眼神立即沉了下来。看到她的模样,我心里凉了一大截:“果然没错啊。”我原本还希望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存款金额居然是负的。太奇怪了吧?你给我解释清楚!”我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说着说着,心情就激动了起来。 “对不起。”美晴坦率地道歉,双手放在膝上,头低低的。 “我不是叫你解释清楚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提太多钱出来,所以银行里没钱了。” “我知道。我是在问你,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 “这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吧?你为什么要瞒我瞒到今天?” “我说不出口。” “你不说打算怎么办?纸是包不住火的,你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喘着大气。 “你究竟打算怎么办?你连定期存款的部分都花光了,接下来的日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美晴双手抱头,像个小孩子撒娇似地不断扭动身体。 “结果是你在高尔夫上花了太多钱,对吧?你说家里的经济你会想办法,结果却动用了定期存款,对吧?每个月都透支,于是你提定期存款来填补,反复几次之后,就成了今天的局面,对吧?” 她默默地点头。 “搞什么鬼啊你!”我气愤地跺脚。“除了高尔夫,连那些高级皮包、衣服也都是你自己花钱买的,对吧?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人的,是不是?!” “我没有骗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买那么多东西,而且那些真的是在折扣商店里买的。这点请你相信我。” “那些都不重要!”我踢倒沙发。“定期存款原本有两百万哦!你知道我是用怎样的心情存下那些钱的吗?想做的事情没做,想买的东西也忍住没买菜存下来的钱。那些钱是为了将来买自己的房子存下来的。现在呢?只剩下五十万不到。你打算怎么办?说啊!你到底要怎么赔我?!” 她说了什么,但太小声,我没听到。 “啊?你说什么?讲清楚一点!” “……你。” “什么?” “我会还你。”她低着头说。“我会工作赚钱还你。” “别开玩笑了!”我捶打沙发的椅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给我听好了!花钱很简单,但要赚超过一百万的钱却很困难!那是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存下来的一笔钱,而你却……因为我好说话,把那些……”我气到说不出话来。 美晴突然从沙发上滚到地上,双手着地,整个人伏在地上向我磕头赔罪。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开始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可是在大家的邀约之下……。我心想,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但是,我好寂寞,我怕大家如果再也不来约我的话……。我不想被当成是难相处的人。”她的泪水扑簌簌地洒落在地板上。看到她那样,我原本激动的情绪快速冷却下来。 “像我们这种领死薪水的人,从一开始打高尔夫就是个错误。” “我不会再去打高尔夫了。”她低着头继续讨饶。 “真的是……”我咂舌,坐在沙发上用手搔头。 我感觉美晴站了起来,但没有看她,但没有看她。她一声不吭地离开客厅,我以为她刚哭过,大概是去洗脸了。 然而,过了好一阵子,她还是没回来。我开始担心起来,跑去看她怎么了。她不在洗脸台前,倒是里头浴室的门没关,我往里面一看。 美晴割腕倒在地上。 送到医院后医师说美晴只是划伤了皮肤,原来要切断血管没有想象中容易。她之所以会晕过去,似乎是因为受到了精神上的打击。 美晴在医院睡了两、三个小时之后,我便带她回家了。她一直默不作声,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那之后的几天,美晴也几乎不开口,整天郁郁寡欢,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寝室里躺着。 我决定自己管理提款卡和存折,尽量不去想花掉的钱,而且总觉得事到如今还去责备看似在反省的妻子,有失成年人的气度。我决定将这件事当做是她不习惯婚姻生活累积了一些压力,才会透过打高尔夫和疯狂采购消除压力。 然而,问题却没有因此而获得解决。 渐渐地,家里开始脏乱了起来。美晴变得不太做家事。每天我下班回到家,美晴别说是准备晚餐,就连食物也没买,只是一脸嫌麻烦地将囤积的冷冻食品加热摆上桌。过了几天这样的生活之后,我念了她一顿,她却以“今天累了”或“这个月没剩什么生活费了”为借口搪塞。而且她的语气渐渐变得不耐烦,不久之后甚至只是口头上敷衍了事。她好像无时无刻都处在焦躁不安的状态,我若对她略有微词,她就会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老公,我可以出去工作吗?”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美晴看也不看我的脸,用平常那种随意的口吻问我。 “去哪工作?” “我一个朋友在池袋开居酒屋,找我去帮忙。” “居酒屋啊……” “就是端端菜,洗洗盘子而已。” “是哦。” “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 我看着美晴。她也面对着我。她的目光涣散无神。“我每天都过着枯燥乏味的日子。每天送你去上班之后,就只能一直我在屋子里看电视。我已经受够了自己一个人。最近朋友也不打电话给我了。我把一些约会退掉之后,渐渐地谁也不约我了。你觉得这样的日子有趣吗?我现在一点生活意义都没有。” “所以你想工作吗?” “我也有权享受人生吧?可是看看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我什么都不能做。所以我才想,玩的钱至少要自己赚。再说,到外面工作可以认识很多朋友,也可以转换心情。”她说话的语调没有抑扬顿挫,一开始看着我的眼神也渐渐偏到别的地方去,最后她盯着桌子跟我说话。 这理由和刚开始高尔夫的时候一样。我想,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我说,要不要生个小孩?”我试探性地问。“一旦有了孩子生下来,你的想法一定会有所改变。” 听我这么一说,美晴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我既然闲着没事做,干脆去带小孩吗?意思是生活中只有家事太无趣的话,就找点更累人的工作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我想要把自己的生命用在自己的身上,要是生了小孩,岂不是什么事都不能做了吗?” “你不也说过你想要小孩吗?” “那是将来有一天。可是,那和这是两回事。我还没有享受到任何的人生乐趣。再说,依照我们目前的经济状况,要是生了小孩,生活会很难熬的。你的薪水又不会突然倍增,你说是吧?” 我们对于生小孩的意见一向对立。我想要早点打造一个家,所以想要早点有小孩,但她却说现在不要小孩。不过实际上带小孩的人是她,所以我也没办法强迫她。结婚前她还装出一副喜欢小孩的样子,没想到结婚后竟然会有如此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居酒屋要晚上上班吧?家里的事怎么办?” “我至少会先把你的晚餐准备好再去上班,不会造成你的困扰。这样可以了吧?” “可是那样一来,我们的生活作息就错开了。我们不就都见不到面了吗?” “我会在你睡觉之前回来。再说,还有假日呀。与其每天大眼瞪小眼,那样反而比较有新鲜感。” 我词穷了。结婚才没多久,她竟然就说出“大眼瞪小眼”这种话,真令我感到震惊。 “还是不行吗?”她叹气地说。“我从今以后都得一直过着像现在这样的生活吗?毫无娱乐可言,只能像个黄脸婆关在这间房子里变老变丑吗?” “没人那么说。” “可是你眼下之意就是要我这么做,不是吗?” “没有其他的工作了吗?不是居酒屋,而是能在白天做的工作。找一下应该会有吧?” “哪那么容易找。在那家店可以和朋友在一起,工作起来也比较安心。” “我一些朋友的太太也在工作,可是大多都是在超市或便利商店。” “总而言之,就是不行在居酒屋工作,是吗?你就是要我在超市或便利商店做收银员就对了?” “我没那么说。” “那是怎样嘛?!” 我一不作声,美晴就歇斯底里地大叫:“要或不要?!” 我败给了她来势淘淘的气势,最后还是接受了她的提案。为了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只好答应她。看来,当时我应该还爱着她,所以才会不想被她当做不通情理的丈夫,只要是她的愿望,我都想尽可能地满足她。 当然,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因为当时的我还没发现美晴这个女人的可怕。 30 美晴开始工作之后整个人明显地变了。我也看得出来,她变得朝气蓬勃,表情也变得生动活泼。不但如此,她还花心思在化妆、衣着上,整个人变美了。我心想,这个女人果然还是适合出外工作啊,准许她去工作是个正确的决定。 一开始,她会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回家。那个时候我大多还没睡,我习惯会和她喝杯睡前酒,听她说说工作上的事情。当她说起工作上的事,看起来好开心。 然而,那种美好时光却没有持续多久,美晴渐渐晚归,从十二点前变成十二点多,然后又变成一点多。每当她回家看到我醒着在等门,就会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哎呀,你还醒着呀?你可以先睡,不用等我啊。” 这句话我听起来像是在说“你先睡觉我比较省事。” 我质问她,最近经常晚归是怎么回事?她面不改色地回答:“因为人手不足,朋友拜托我工作到晚一点嘛。我朋友又没多的钱再雇一个工读生,她也很伤脑筋呀。” “你以后都会这么晚回来吗?” “应该只有最近吧。你也知道,这一阵子很多公司都会聚餐吧?” “话是没错……” “所以只有最近啦。你可以先睡。” “是吗……” 她口头上说“只有最近”,但之后回家的时间也没有提早。过了一点还不睡觉,对我而言是一种煎熬。于是当我早上开始换衣服时,美晴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次数越来越多。如果我勉强叫她起床,她就会明显表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好累,今天早上就饶了我吧。早餐你自己去买面包吃。”她甚至会这么说,然后拉起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我很想抱怨,但没时间和她吵架。再怎么说,我也不希望夫妻一大早就吵架,只好默默地离开寝室。 早上我出门时她还在睡,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她已经不在家了。再加上我的工作性质星期六、日也必须上班,因此很难能和美晴说上几句话。更何况,我休假的时候她也大多躺在床上。 一个假日的中午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发飙了。导火线是她起床后竟然也不换睡衣就直接来到客厅打算叫外送披萨。 “你差不多一点!你连假日都要让我吃那种东西吗?”我将手上的报纸摔在桌上。 美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然后偏头不解地说:“你不喜欢吃披萨吗?” “重点不是那个。美晴,你最近都没有准备吃的,对吧?你之前说,出门前会把晚餐准备好,但我回到家,你什么也没准备,不是吗?一开始约定好的事情,你都忘了吗?” 她手上拿着披萨的菜单,茫然地站在原地,视线看着地板,好一阵子一动也不动。我瞧着这样的妻子。 良久,美晴将菜单放回电话柜,对我低声地说:“对不起。” “就一句道歉吗?”听到我这么一问,她摇摇头。“我现在就去买东西。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我会赶紧煮点吃的,你可以再忍耐一下吗?”她语气平淡地说。 “等是无所谓。” “那么,我这就去换衣服。”话一说完,美晴就要回寝室。 “你等一下。”我叫住她。“你要不要适可而止了?”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头转过来对着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辞掉工作算了。若是你完全无法兼顾家事,去工作根本没有意义。” 于是美晴将头转回去对着门,垂头丧气地低着头。“辞掉工作的话,我又要失去活着的意义了。我不想回到毫无乐趣可言的日子。” “在居酒屋打工那么有趣吗?” “待在家里的话都遇不到任何人。” “可是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我不都跟你道过歉了吗?我都说了,以后我会好好做家事,不是吗?” “这是道歉就能了事的吗?我说你啊……” “你很啰嗦耶。” “什么?” 她转过头来对着我。看到她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我闭上了嘴巴。 她的样子简直像个恶鬼。以前从没见过她那种表情,我顿时大吃一惊,哑口无言。然而,那种表情转瞬即逝。她原本目露凶光的脸上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她低下头,双肩垂下。我听见她用力地呼了一口气。“对不起。”她低头赔罪。“本来说好不会让你感到困扰的。今后我会注意。”她说话的口吻突然平静下来,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中还留着她刚才的表情,尚未从那个打击中恢复过来。 “随你高兴!”我总算吐出这句话来,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一阵子,美晴依约做好家事,但却没有持续太久。每当我回到家中,餐桌上经常不是放着看起来像是在便利商店或超市买的现成菜,就是将加热就能吃的冷冻食品放在冰箱。刚开始,她还会桌上放上一张道歉的字条,但久而久之字条也不见了。最后,她几乎不再动手做菜了。 除了不煮饭之外,其他家事也明显地看得出来她在偷懒。房间角落堆满了灰尘,这表示她完全没在打扫;洗衣机全无运作的痕迹,脏衣服多到从洗衣篮里满出来。即使如此,我还是有衣服穿,因为她不断地在买新衣服。 我忍不住念了她一下,她就又故技重施,低着头老实向我道歉。“对不起。我也知道不做不行,但就是没有时间。”然后马上跑去打扫、洗衣服。 只要我开口念人,她就会听话照做,然而顶多维持几天,过了一个星期,整个家又回到原本的状态。这种情形反复好几次之后,渐渐地我也懒得念了。再说,我也害怕要是太过唠叨,又要看她勃然大怒的脸色。 我几乎不再抱怨了。换句话说,我放弃了。我已经习惯了在布满灰尘的家中边吃便利商店买来的冷便当看电视,以及在妻子呼呼大睡的时候出门上班。 仔细想想,这说不定正是美晴的目的。她大概完全看透了我的个性,反正只要对方道歉,我就会无话可说,而且我讨厌一直不断地骂人。 若是进行自我分析,我想我是不想被她讨厌。我不想失去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家,不希望她因为受不了我的怨言而提出离婚。 大概是我不再叨念的关系,美晴的行为变得越来越放肆,就连星期六、日也很少在家。 我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和首饰变得越来越华丽,而且看起来并不便宜。我问她怎么回事,她面不改色地回答:“前一阵子的拍卖会上买的。这些都是名牌货,不过价格不到原来的一半。” “就算搬家也不便宜吧?” “我的零用钱都买得起,没有很贵啦。” 听在我的耳里,感觉她特别强调“我的零用钱”这个部分。总而言之,她想说的是,既然是用我自己赚的钱买的,没有必要听你啰嗦。 然而我却无法释怀。她的新衣服、皮包、首饰不断增加,塞得衣柜满满的,放不进去的就推在地上。虽然她说每一样都是便宜买到的,但总金额加起来应该超过一百万,我不认为在居酒屋打工能够赚到那么多钱。 于是,就在我开始对美晴抱持怀疑的时候,有一天,新的邂逅降临在我身上。 寺冈理荣子身材苗条,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她到我们店里,指名由我服务。 “我朋友在你们店里买了一些家具,他很满意,所以我也想来看看。听他说,当时是由一位姓田岛的销售员陪同的。”寺冈理荣子对我说明她指名我的原因。我问她,她的朋友是何许人物,她只是含糊其辞地带过。 我猜想,她是在酒店里工作。她说的那个朋友可能是店里的常客,她怕要是说出他的名字,说不定会辗转传进他太太耳里。 她具备的魅力足以让人如此猜测。虽然不是太美,全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刺激男人内心的妖艳。当她在询问家具价钱的时候,会扬起下巴,眼珠向上地盯着我看。一看见她那微微湿润的眼眸,就好像有一股电流窜过我的周身。 寺冈理荣子到店里的目的是要买照明灯具,说是现在用的灯和家里的气氛不搭,所以想把全部的灯换掉。 我带她到照明灯具的楼层。天花板上吊着各式各样的灯,一站在电灯底下,白炽灯就照得人发热。理荣子似乎挺中意西班牙制的灯具,却又没有喜欢到决定要买的地步。 “在这里看是很漂亮,可是不知道放在我家里怎么样。”她偏着头,抬头看着雕工精细的灯具。看来她也很热,从脖子到胸口一带的皮肤微微发汗。我别开视线。 “再说,只买这么一盏又没意义,对吧?必须考虑到和其他灯具的协调性。真伤脑筋呀。” “您府上的家具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这个嘛,真要说的话,算是摩登的吧。” “摩登的啊。” “可是,也不完全都是摩登的。我还有古董的五斗柜,有些是朋友送的,所以很难统一。” 我心想,是客人送的吧。“如果您有府上的照片,我也比较好推荐。” “对哦。” “有人和您一起住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寺冈在这一个楼层转了几圈之后突然盯着我看,她的唇边浮现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惹得我心头小鹿乱撞。“我想拜托田岛先生一件事。” “什么事?” “可不可以请你到我家看看?然后希望你推荐适合的灯具。” “我……吗?” 老实说,我很惊讶。至今倒也不是没有客人提出这种要求。有时候会有客人要我一同到他家里测量窗帘的尺寸,顺便看看家里的样子,讨论装潢的相关事宜,但那都是相当了解彼此个性的客人,从来没有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就提出这种要求。 “不行吗?”她偏着头说。 “不,当然没有不行的道理。” “那么,可以啰。” “如果时间上能够配合的话。那么,你觉得什么时候方便?” “我随时都行。请说你方便的时间。” “您说随时都行,是指平常日也可以吗?” “可以呀。只要你事先决定日期,我总有办法空出时间。” “哦……这样啊。”我确认行事历,问她下个星期一如何。那天我排休。 “可以呀。”她马上回答。于是我们说定那天下午四点我会去造访她位于丰岛区的公寓。 她回去之后我的心情还是莫名地亢奋。我好久不曾到女人家了。我并没有在期待什么,但心情却像是面临第一次约会,恨不得星期一快点到来。 那个星期一,我自己泡咖啡边喝边看报纸的时候,美晴窸窸窣窣地起床走出房间,坐在我的对面,点燃一根万宝路(Marlboro)抬头呼地吐出一口烟。她抽烟的习惯自从到居酒屋上班之后越来越明目张胆。她从以前就抽烟,但在我面前总会按捺住烟瘾。 “想吃什么?”她用粗鲁的口吻问我。 “咦?” “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待会要去买东西。”她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我不希望她为了做饭摆出那么不悦的表情。我想告诉她我的想法,但打消了念头,今天我必须去寺冈理荣子家,在那之前,我不想搞坏心情。 “今天不用准备晚餐了。”我说。“我要去客人家讨论装潢的事,所以我会在外面吃过饭才回来。” “是哦,这样啊。”美晴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将香烟捻熄之后,又回寝室去了。 三点过后,我换穿上班用的衬衫,出了家门。美晴也不来送我出门。 寺冈理荣子的公寓说是在丰岛区,其实再走几步路就到练马区了。公寓贴着咖啡色炼瓦的瓷砖,看起来还很新。 我一到她家,只见她身上穿着身材曲线毕露的针织衫,裙子也是针织品,裙摆很短,而且没有穿丝袜。她的体型苗条,胸部却高高隆起,当场害我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她看着我面露微笑,嘴唇上涂了淡粉红色的口红。 “哪里,希望能帮得上忙。” “请进。” 她家是一房一厅,餐厅里摆了玻璃桌面的餐桌和金属制的椅子,典型的摩登造型,但沙发却是庄重的皮革沙发,而茶几则像是美国制的木质茶几,整体装潢果然很不一致。 “房子的感觉不错。”我还是要说说场面话。 “可是,品味很零乱吧?” “不过,这倒也不是感觉统一就能解决的问题。”我坐在墨绿色的沙发上,将房间的位置图素描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理荣子端了红茶过来。 “如果想要凸显家具,最好避免造型太过抢眼的灯具。像这种水晶吊灯,就太过于光彩夺目了。”我指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灯说。 “这是一间纪念品。”她看着上面,低声地说。 “这样啊。” “结婚的时候,我和丈夫一起去一家二手家具行买的。” “啊……您结婚了啊?” “两年前离婚了。”理荣子微微一笑。“对不起,讲这种煞风景的话。” “不会……”我摇摇头。 “田岛先生,你结婚了吧?” “是啊。” “有小孩吗?” “没有。” “这样啊。那还在蜜月期吧?” “没那回事。”我挥挥手。“内人也在工作,很难碰得上面。我们也很少交谈,已经是倦怠期了。像今天也是,我要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不会吧。”说完,理荣子笑了。 “我常在想,单身的时候还比较好呢。寺冈小姐不再结婚了吗?” “结婚啊……” “啊,这是个人隐私,我不该多问的。”我慌忙地低下头。 “没关系的。我目前暂时不考虑结婚。反正工作也很有趣。” “您从事哪方面的工作?” “该怎么说好呢?” 她站起身来,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上面印着像是银座酒店的店名,名字的地方写着寺冈理荣子。 “我不会要你来光顾的。”她笑着说。“因为这里很贵唷。我真不知道在那种地方喝酒的人在想什么。” “名人也会去吗?” “这个嘛,来的非常少。” 理荣子告诉我店里发生的各种事情。那些事对我而言完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我一会儿“啊”地,一会儿“耶”地,从嘴里发出来的尽是感叹词。 在那之后,我们也兴高采烈地聊着与装潢无关的话题。猛一回神,竟然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哎呀糟糕,已经这么晚了。”她看着手表说。“不好意思,把你留到这么晚。” “哪里的话,是我打扰太久了。那么,我大致知道房间的情况了,我回店里会再想想哪种灯具比较适合。” “我也可以从型录上选吧?” “当然可以。” “那么,”理荣子说。“可不可以请你下礼拜带着型录再来一趟?我想在家里一边讨论也比较好决定。” “那是无妨,可是……,嗯……那么下礼拜一样是礼拜一吗?” “这个嘛,礼拜一比较方便。” 我很意外,没想到能够再次和理荣子独处。从隔天起,我立即开始寻找适合她家的灯具。我找来型录,一有空就看。有时候想象理荣子在我选的灯具照明下放松的身影,便会感有一种莫名的感官刺激。 于是下个星期一来临了。她要我傍晚六点到,我有点遗憾没有时间和她好好相处。 出来迎接我的理荣子身穿围裙。光是这点就够我惊讶的了,没想到她家里还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 “我想,既然客人特地前来,偶尔也要做点菜。” “您客气了,我哪是什么客人……”我显得手足无措,但当然不会觉得不舒服。 “我今天店里休息。我们要不要慢慢地边吃饭边讨论装潢的事?还是,你老婆煮好了饭在等你?” “没有,怎么可能。”我猛摇手。“她出门工作去了。不到三更半夜不会回来。” “是哦,那么正好。” “真的可以吗?” “什么可以吗?” “就是,嗯,在这里吃饭。” “那当然。就是为了请你吃饭,不擅料理的我才会洗手做羹汤呀。” “是吗。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三十分钟后,我和理荣子面对面,吃着她亲手做的菜。虽然她说不擅长,但实际上厨艺却是相当精湛。我们还喝了高级的葡萄酒。 我心想,看来理荣子似乎对我有意思,而我也挺喜欢她的。平常老是看到美晴邋遢的一面,不禁将她们放在一起比较,心想:“这种女人才是理想的结婚对象。” 吃完饭后我们依然继续喝酒。我有些醉了,不知不觉间瘫坐在沙发上,手臂环住一旁理荣子的肩。 “你今晚非回去不可吗?”她抬头用妖艳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脑中混杂着犹豫、困惑、高兴等情绪。事实上,酒让我失去了判断能力。 “不,没关系。”我回答。 “真好。”说完,她紧紧抱住我。我手臂使劲地搂着她。 31 在理荣子家过夜后的几天里我都还像是踩在云端。我的手掌记得她皮肤的细致触感,也时时回想起她呵气如兰的芬芳,那实在美好得太不真实了。我甚至觉得,这世上并不存在一个叫做理荣子的女性,一切都是幻影一场。 “喂,田岛,你在发什么呆?” 当我在办公室里等待客人指名时,经常有同事这么对我说。大概是我一副心不在焉的关系吧。 我无法忘记那一夜,想要再次和理荣子联络,但电话却打不通。我衷心期待说不定她会到店里来,她却都没有打电话来预约。 就在我朝思暮盼的某一天,回到家时发现玄关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一开始,我还不明白是哪里不一样,等到脱鞋子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美晴没有出门。 邋遢的她平常很少会将脱下来的鞋子排好,一堆脱下来的鞋子总是挤在一起,而当她出门之后,就会空出一双鞋的空间,但那天却不一样,害我费了点力气才将自己的鞋子放好。 我打开走廊上的灯,走进客厅,客厅里一片漆黑。我按照平常的习惯,一面松开领带,一面摸索墙上的电灯开关。 当我打开开关,吓了一大跳,只见美晴竟然趴在餐桌上。不知道她是不是要出门,看起来服装仪容好像已经打理完毕。 我想要出声唤她,却先吞了一口口水。桌子上居然放着威士忌酒瓶和酒杯,而且酒瓶里已喝得一滴不剩。一个溃不成形的盒子,掉落在她的脚边,装在里面的蛋糕上的奶油从盒子的缝隙渗了出来。 “……你怎么了?”我对着美晴的背影说。 然而,她却没有反应。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醒着。她的背微微颤抖。 “喂!”当我再次出声叫她时,她的头忽然抬起,烫卷的长发紊乱不堪。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到她的眼神,我吓了一跳。只见她双眼里布满血丝,眼线因泪水而花掉,直勾勾地瞪着我。 “干嘛?”我的声音嘶哑,清了清嗓子。 “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总算勉强说了这么一句话。 美晴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杯,里头还有一公分高的琥珀色液体。我以为她要将酒喝下,结果却不是。她突然将酒杯砸向我。 我马上闪开。威士忌杯虽然坚固没有破裂,但砸在客厅的门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你干什么?很危险耶。” 然而,她这下却伸手去抓威士忌酒瓶。我全神戒备。 不过,美晴却没有将酒瓶砸过来。她站起身来,高举酒瓶,发出野兽般的叫声向我扑来。我抓住美晴的手臂,从她手中夺过酒瓶,丢到沙发上。她哗啦啦地乱吼乱叫,试图挣脱,又是抓我的脸,又是捶我的胸。我忍无可忍地将她踢开。她正好倒在餐桌脚边,蛋糕盒掉下来的地方。 “你搞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她还是没有回答。这次她抓起蛋糕盒,往我丢过来,但却没瞄准,蛋糕盒掉到了别处,盒里的蛋糕散落一地。那好像是草莓蛋糕,却已完全溃不成形。 一颗草莓滚到我的脚边。我捡起来,丢进垃圾桶。这个时候,美晴突然吼叫:“你给我吃下去!” “咦?” “你给我把那种东西吃下去!你把我当傻子!”她声嘶力竭地大吼。 “喂,美晴。你在说什么?你在生什么气?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你别装傻了!” 美晴将掉在一旁的蛋糕块拾起向我砸来,正中我的胸口。白色的鲜奶油沾黏在灰色的衬衫上,我茫然地盯着那污渍,然后火冒三丈地吼道:“你差不多一点!突然发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样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发飙之前,如果你有话想说就说!” “为什么……?你应该最清楚为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美晴伸长身体,从餐桌上拿起什么,又往我这边丢来,不过却轻飘飘地掉在地上。那是一张卷曲的小纸片。我看着她的脸,捡起那张纸。那是一张名片。看到印在上头的字,我浑身冒冷汗。 那是理荣子的名片。 难道是美晴发现了她给我的名片?我马上就察觉,不是那么回事。美晴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发飙。 我感觉脚底一滑,原来是踩到了鲜奶油。 美晴依然瞪着我。我心想,非得说句话才行。“这……怎么了吗?” “别装蒜了!你明明脸色铁青。我傍晚正准备要出门,那女人到家里来了。” “怎么……” 我心想,怎么可能。理荣子不可能知道我住哪,但我不敢打包票,说不定她有方法抄得到我的住址。既然名片就在眼前,美晴又那么说,理荣子来过家里的确是一个事实。 我舔了舔嘴唇。“然后呢?” “然什么后?” “她来过然后怎样?她怎么了吗?” “我不是叫你别装蒜了吗?你如果不是白痴,应该想得到那女人到家里来做什么吧?” 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本来打算这么说,但却说不出口。我想,那只会惹得美晴更火大而已。 “你说句话呀!” “你要我说什么?” “什么都好。反正你把我当成傻子,说点什么理由都好。” “我没有把你当成傻子。” “你明明就有!”美晴吼道。“我告诉你那女人对我说了什么。她一副不要脸的样子,问我要不要跟你离婚。” 我睁大了眼睛。“不会吧。” “我干嘛骗你?我啊,完全搞不清她在说什么。我心想,这个人脑袋瓜是不是坏掉了啊。可是,听她一路讲下去,我才知道那女人和你是什么关系。”美晴一口气说到这里依旧瞪着我,然后咬住嘴唇,摇摇头。“我好不甘心,我既不甘心又难过,痛苦得不得了。可是啊……可是那女人竟然还笑了。结果,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她说:‘噢,看来他还是不打算跟你离婚啊。你先生是在玩危险游戏哦。’她看到我大受打击,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我紧咬着臼齿,全身汗毛竖起,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于是低下头,看着被鲜奶油弄得黏答答的袜子。 “你倒是说句话呀!”美晴再度吼叫。接着,我听见什么东西当啷倒下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是餐桌椅倒在地上。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心脏依然跳动快速。 “怎么样嘛?你答应那女的了吗?她说,你要和我离婚?” “不,我没有那么说。” “那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胡扯!” “我没有胡扯。” “那么,你承认和那女人偷情吗?” 我沉默了。我觉得要是承认的话,一切就玩完了。不过,就算我不承认,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不承认也等于是一样。 “怎么样嘛?” 又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击中了我的膝盖。茶杯骨碌碌地在地上滚。 我依然默不作声,耳边听见美晴的啜泣声。她趴在地上,哭声渐渐变大,然后开始像小孩子般嚎啕大哭。接着她边哭边念念有词,反复地咕哝。“好过分,好过分。” 我向她走近,提心吊胆地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别碰我!”美晴扭动身体,大声叫道。我只好将手缩回来。 美晴突然站起来,看也不看我便小跑步离开了客厅。我在想,她说不定打算离家出走,但接着我听见寝室的门被用力甩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从房里出来。我开始感到不安,跑到寝室去看看她。我想起了从前她曾经割过腕。 我将耳朵凑近寝室的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将门拉开一条细缝,看见她趴在床上,肩膀在抽筋,传来啜泣的声音,于是我静静地关上了门。 我坐在走廊上,叹了一口气。木质地板上沾着一个又一个的脚印。那是我沾了鲜奶油的脚印。 我脱下袜子,又脱掉外套,将它们卷成一团,放在角落,到洗脸台拿来抹布,开始擦起地板,顺便也收拾了客厅。这时我才发现,沙发旁有一件被撕成碎片的围裙。一定是美晴悔恨不已的时候撕碎的。 打扫完毕,换过衣服,我又去寝室看看她的样子。幽暗的寝室里,美晴背对着我躺在床上。已经听不见啜泣声,也没听见打呼声,不过,毯子底下窣窣窸窸地在动,证明她还活着。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出神地想着理荣子的事。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难道她来只是为了打击美晴吗?我曾经在书上看过,有的女人有这种癖好。理荣子会是那种女人吗?可是,那么做究竟有何乐趣可言? 还是理荣子真心希望我离婚呢?难道她希望我离婚,和她结婚吗?从一开始,她的确表现得比我积极。可是再怎么说,我们才见过三次面,发生过一次肉体关系。再说,自从发生关系之后,她就再也没跟我联络了。 我想要打电话给理荣子。这个时间打到店里去,应该找得到她。然而,我只是想,并没有付诸行动。要是讲电话被美晴听到了,恐怕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完全没有感到肚子饿,反倒是喉咙干渴不已,喝了好几杯自来水。 凌晨十二点多,我听见寝室的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有人走在走廊上的声音,然后是厕所开关门的声音。两、三分钟后,美晴从厕所出来,然而我却没听见脚步声。她伫立在走廊上。我猜想,她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客厅。我的身体涌起了力量,将双手放在膝上握拳。 美晴进来了。但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往厨房走去,像我刚才一样用杯子盛水喝,发出“呼”的吐气声。她缓缓地向我走来,像个病人似地动作缓慢地坐在沙发上。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香烟和打火机,开始抽起烟来,不断地吐着烟。她每吐出一口烟,我的胸口就会缩紧一次。 第一根烟抽到快剩烟屁股的时候,她在烟灰缸里捻熄了烟。我想起有人说过,从一个人熄掉香烟的方式,可以知道这个人爱不爱吃醋。 “你整理的吗?”大概是哭过的关系,她用沙哑的声音问。 “咦?” “地板。地板呀,有的没的。刚才不是乱七八糟的吗?” “噢。嗯,大致整理了一下。” “是哦。谢啦。”她又抽出一根香烟,含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火。 我十指交握,手指头倏分倏合,手心冒汗。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美晴以一种完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调问我。 “什么怎么做?” “我问你想怎么样?那女人不是说你要跟我离婚吗?” “我说过了,我没有那么说。” 她吸了一口烟,或许是因为眼睛浮肿,脸上几乎看不出表情。即便如此,她看起来还是在怀疑我的话是否可信。 “几次?” “咦?” “你偷情过几次?” 我吞了一口口水,不想具体回答。 “都已经事迹败露了,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吧?你老实说!” “……只有一次。” “是哦。”美晴从鼻子吐出烟。“只有一次,对方可能跑来说那种话吗?” “真的。只有一次。” 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美晴捻熄第二根烟。那根烟还挺长的。 “为什么?”她低声说。“你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情?” “抱歉。”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我微微低头道歉。 “你觉得道歉就能了事吗?” “当然不是……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不知道。”美晴侧脸对着我,从面纸盒抽出面纸,擦拭鼻子下方。 接着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外面一辆救护车经过。一旦沉默着,外面的噪音听得格外清楚。 “你们在哪里认识的?”她总算开口问我。 “她来我们店里,找我讨论装潢的事情,然后请我去她家里……” “你就毫不避嫌地跑去她家,被她勾引了,是吗?”她说。“简直是白痴。” “我一开始完全没那个意思。” “是吗?然后呢?你喜欢她吗?” “不,谈不上喜不喜欢……毕竟还没见过几次面。” “可是你们却上床了,不是吗?” 又是一个令人不得不闭嘴的问题。我低下头。 “那么,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怎么做……我完全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吗。”美晴站起身来,离开客厅。我心想,这次她真的要离家出走了吧,不过却不是如此。她手上拿着一些东西,回到客厅。 “总之,你先写道歉信。” “道歉信?” “嗯……不是道歉信也无所谓,反正你再怎么道歉也没用。总之把你这次做的事情写在纸上。” “怎么写好?” “把你跟谁、怎么偷情写下来就行了。只写你偷情几个字也行。如果你不想写对方的名字,也可以不写,可是要写下日期。” “写那种东西做什么?” “爱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吧?” “你让我写下这种东西,是要当作诉请离婚的证据吗?” “就算不写那种东西,我一样可以离婚。”她粗鲁地说。“我不想让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所以我要你写下来。” 我的目光落在纸上,拿起原子笔,思考文章内容该怎么写。“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 “真拿你没办法。”美晴歪着嘴角说。“那你照我说的写。我,田岛和幸,结了婚却和一名来到店里,叫做寺岛理荣子的女人发生肉体关系。错全在我。我愿意做任何事,为这件事情负责。” 我按照她说的动笔,满脑子只想要如何让美晴的心情平静下来。 美晴最后要我用大拇指捺手印。我将大拇指沾上印泥,重重地盖在签名的地方。“这样可以了吧?” 美晴盯着写好的文章,仔细地将便条纸折好。“我话先说在前头,我,不会离婚的。” “我也没有打算离婚。” “不过,我要你写这件事情负责。” “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还不知道。我会慢慢想。不过,在那之前我要你发誓,说你再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我发誓!” “你真的要发誓?” “我真的发誓。” 美晴微微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她的样子看起来比刚才稍微有精神多了。我总算放下了一颗心中大石,看来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些。她不提出离婚,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隔天午休时间,我打电话给理荣子,想质问她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然而电话还是打不通。而且电话没有跳到答录机,因而也无法留话。 我也想过直接到理荣子的公寓,但是一想到美晴,究竟令人裹足不前。要是理荣子告诉美晴我去找过她,恐怕这次美晴势必会离家出走。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多月,我终究没有和理荣子联络上。我不再打电话给她,她也音讯全无。 或许理荣子真有奇怪的癖好,她诱惑我,只为了让我的家庭一团糟。又或许她是和美晴见过面后才打算不再和我继续交往。不管是哪一个原因,我都不在乎。我决定要忘了理荣子。 那一晚之后美晴绝口不提我偷情的事,她和之前一样,过着一到傍晚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回家的生活。有时候,她会为我准备晚饭。一切恢复成了原来的摸样。我从前会想要叨念美晴几乎不做家事、工作到那么晚,但现在我决定保持沉默。毕竟,我没有资格叨念那些事情。 没错。我已经没办法责备美晴了。不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 32 感觉上,每天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我们夫妻的对话比以前少了许多,但我只得接受这个不愿接受的事实。毕竟,我是使我们夫妻关系不睦的始作俑者。 然而,走向毁灭的倒数计时却早已开始。 事实上,那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迹象。那就是美晴的随身用品变得比以前更华丽了。举凡首饰、皮包、衣服,还有化妆品,所有眼睛看得见的东西都变得更新颖更昂贵。但是,我却没有勇气开口过问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我不想让她心情不好。 存折由我保管,她不可能擅自动用存款,因此我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看她浪费的习性。因为一旦在意起来,就会没完没了。 不久,我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当我在自动柜员机提领现金后看到明细表上现实的存款余额时,真怀疑我的眼睛有没有看错。我想,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之前美晴擅自动用家里的钱时,我将定期存款解约,全部转到了活存账户。在那之后,我又慢慢地存钱,照理说存款余额应该有六十万左右,但那数字却少了一个零。 我慌忙地跑去刷存折,一行行的交易记录当中竟然有两笔我完全不知情的支出,分别提走了二十多万。 这两笔钱都是转至信用卡公司,但我并没有办他们的信用卡。我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于是打电话到其中一家信用卡公司询问。听到对方的回答,我差点晕倒。 对方说,有人用我的名字申请信用卡,卡片在两个月左右之前就已核发,而且同时还申请了副卡。请款金额好像都来自于副卡。 我这才了解是怎么一回事。美晴擅自帮我申请了信用卡,然后用副卡购物。身为妻子的美晴,要拿到申请信用卡所需的资料简直是易如反掌。或许信用卡公司曾经打电话到我工作的地方,询问是否有一名叫做田岛和幸的员工,只是那件事却没有传进我的耳里。 信用卡公司的客服人员好像怀疑我的信用卡是否被人非法盗用。我马上含糊其辞地挂上了电话,因为我怕引起轩然大波。 这样就没必要再打电话到另一家信用卡公司确认了。美晴想必对两家信用卡公司使用了相同的手法。 事到如今,我不能再当哑巴了。我决定等美晴回来之后把话说清楚。那天晚上,她到凌晨三点多才回家。她看见我坐在餐桌等她,霎时大感意外地睁大眼睛,然后用一种爱理不爱的语气说:“哎哟,你还醒着呀。” “你为什么瞒着我,擅自办了信用卡?”我压抑着激动的情绪问她。 美晴的眉毛挑动了一下。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仅止于此,然后恢复到一副兴趣缺缺的表情,到厨房用杯子接自来水喝。 “你有没有听见我在问你?”我正想要进一步发问,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大步走出了餐厅,随即回来,将两张信用卡放在餐桌上。那正是那两家信用卡公司的信用卡,可在卡片上的英文拼音,表示那两张都是我的信用卡。 “我忘了拿给你。对不起。”她不在乎地说。 我拿起两张信用卡,做了两个深呼吸,忍住想要怒吼的情绪。“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擅自办信用卡?” “我只是没机会告诉你嘛。” “这种事应该先跟我商量吧?这可是用我的名义办的耶!” “有信用卡比较方便吧?这样出门就不用带现金了。” “问题不在那里。” “要是叫你办的话,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所以我就去办了嘛。” “你还擅自办了一张副卡,是吗?” “是啊。人家也想买东西嘛。” “别开玩笑了!”我捶了一下餐桌。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你一个月花了五十万,到底在想什么?!这下我们家已经几乎没有存款了耶!接下来的日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起了之前也曾有过相同的对白。当时,美晴突然哭了起来,向我道歉说她要工作赚钱还我。然而,现在的她却和当时不一样。她先是望向身旁,耸耸肩膀,然后瞪着我。“只不过就那点钱,你干嘛啊?”她小声地丢出这句话。 “你说什么?” “我说,不过就那么点小钱,你发什么飙啊?不过就五十万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自己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不过是钱花得稍微凶了点,有什么大不了的嘛。想想看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听到美晴的话,我一阵茫然。看来她果然还没原谅我。她对理荣子的事似乎一直无法释怀。 “那么……这是你的报复吗?”我低声地问。 “不是。”美晴摇摇头。“我只是想要忘掉讨厌的事情,单纯的消愁解闷。我想,花点钱应该是可以原谅的。毕竟,我……”她说到这里,再次用锐利的视线瞪着我。“我伤得很重。” 她一提起理荣子的事,我就无话可说了。她最近都没有提起,我深信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她还是记恨在心。我真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我舔了舔嘴。“如果是要消愁解闷,应该有别的方法吧?而不是用这种方式……。如果你说你想要买东西,我也会二话不说拿钱给你啊。” “我不喜欢凡事都要得到你的许可。你以为是什么害得我受苦?原因还不是出自你!明明是你害的,为什么我连消愁解闷还要祈求你的许可?再说,我只能在你许可的范围内发泄压力吗?” “照你这种发泄方法,这个家会被你毁掉吧?你自己赚来的钱呢?” “那一点钱,随便买个东西就没了。”她赌气地又将头转到一边去。 “因为钱不够用,你就办信用卡吗?” 美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过,就算答了也一样。我叹了一口气。 “你之前说要我负责。这就是你所谓的负责吗?”听到我这么一问,她把脸转过来,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这点小事?你以为这种芝麻小事就算负责吗?因为你,害得我身心俱疲。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活下去,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我看你是不知道每天过这种日子是怎样的滋味吧?” “我知道。当时我不是发过誓,再也不会做出那种事了吗?” “你以为那么做就一笔勾消了吗?” “当然不是。” “我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奇怪。可是,有的时候就是痛苦得不得了嘛。我只是想要暂时忘记那件事,做些奢侈的事而已。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我无话可说,双手握拳地盯着地板。美晴突然冲出客厅,接着听见寝室的门关上的声音。 好一阵子,我无法动弹。她的一言一语就像一根根的钉子,插进我的胸口。我拿着威士忌的酒瓶和杯子,不加冰块直接喝了起来。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不,就算睡得着,我也不能进寝室。 恶梦并没有在那一夜划下休止符。美晴浪费的情形也不见收敛。我原本笃定存款余额减少,她就会停止花钱,但我猜错了。她居然又办了两张信用卡,并且不断用那些信用卡购物或预借现金,利用分期付款的方式,使账面上的花费看起来不会太夸张。然而,越来越高的预付额一眨眼就超出了我的薪水。于是我只好解掉公司在银行办的优惠存款,用来填补不足的部分,但很明显,这种做法只撑得了一时。 当然,那段时间我对美晴的行为也不是坐视不理。我拜托她,买东西至少要用现金。 “这本存折和提款卡交给你保管,扣除生活费之后剩下来的钱,爱怎么花是你的自由,所以别再用信用卡购物了!” 然而,她却左耳进右耳出。 “我已经知道家里没有钱了,所以我才会到处借钱。” “你要是那么做,我们真的会倾家荡产耶!那样也无所谓吗?” “关我屁事。我话可是先说在前头,就算你停掉我的信用卡也没用。你要是那么做,下次我就去地下钱庄借钱。” 我完全不懂美晴在想什么。她不可能没察觉,这么做等于是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但她却不打算住手。于是我怀疑,这说不定是一种殉情的方式。难道她要拖着我,一起坠入地狱吗……? 在公司上班时,我的心七上八下,非常担心美晴会跑去找高利贷公司借一大笔钱。说真的,我甚至想过把她软禁在家里。那段期间我不管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工作错误百出。 “你怎么了?最近完全无法专心工作。你这样,我很头痛耶。”上司经常念我。我只好不停地低头赔罪。总不能说出家里的事情。 那一段日子里我的体重快速下降镜子里映照出一张面容憔悴、眼窝凹陷的脸。除此之外,我也很担心不知道每个月的账款该怎么办才好。要是放任不理,美晴恐怕会到别的地方借钱。 终于,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情。有一天当我回到家,发现美晴在等我。她给我看一张文件,要我签名盖章。看完文件内容,我差点吓晕过去,那是一张五十万的贷款申请书,对方是一家不曾听过的金融公司。 “不管我怎么算,下个月的账款都很吃紧,所以我决定要向这里借钱。”美晴用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说。“签名吧。还有别忘了盖章。” 我浑身颤抖起来。除了愤怒,还有对美晴这个女人感到的恐惧。在这一刻,我确定自己的结婚对象是一个可怕至极的女人。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的声音在颤抖。 “干嘛啊,那脸怪吓人的。我当然知道啊,可是钱付不出来又有什么办法?其实,我是想多借一点,可是对方听到你的薪水,说就只能借这么一点。薪水低的人,就是想借钱也没得借。”她说完后,冷笑了几声。 那一瞬间,我的愤怒达到了顶点。我站起身来,当我猛一回神,美晴已经用手捣着脸,倒在地上了。我的手掌带着痛麻的触感,很清楚自己对妻子下手了。 美晴用手掌捣着脸颊,抬头看着我,她红着一只眼睛,咬着嘴唇。 “滚出去!你这疯婆子给我滚出去!”我咆哮。 美晴以惊人的速度站起来,离开客厅,然后冲进寝室,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不到十分钟便走出寝室。我从客厅里看见她两手提着大手提箱,走向走廊。 当我在犹豫该不该阻止她的时候,玄关传来她穿鞋的声音。我走向客厅的入口,要走到走廊上时,就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玄关后,走进寝室。寝室的衣柜全开着,着实地留下美晴将整排衣服塞进手提箱的痕迹。有一支沾着头发的梳子掉在地上。 我捡起梳子,拿在手里躺到床上。床上残留着美晴的体味,我嗅着那股气味,一股异常空虚的情绪袭上心头。 那天夜里,美晴没有和我联络。我猜,她恐怕是回娘家了,所以当隔天由希子打电话到公司来找我,我吃了一惊。美晴昨晚似乎是睡在仓持夫妇的主卧室里。 由希子说:“不管怎样,我现在过去你那里一趟。” 越过三十分钟后,我们在公司的大厅里碰面。 “我听美晴说了事情经过,我想你大概也有你的苦衷。”由希子一脸严肃地说。 “美晴怎么说?” 由希子先是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然后开口说:“她说你背叛了她。她心烦意乱之下才会挥霍无度。然后你打了她,还叫她滚出去……。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打老婆,没想到……” 我发出低吟。美晴说的不假。她说的一点没错。然而,一旦话从由希子的嘴里说出来,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样?美晴说的是真的吗?”由希子问我。 “嗯,基本上是那么一回事。”我不得已只好那么回答。 由希子的脸上明显浮现了灰心的神色。不,应该说是灰心中夹杂了失望和轻蔑。 “外遇的事,我跟她道过歉了,而且在那之后我也没有做出踰矩的事。关于伤害到美晴这一点,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补偿她,可是……” “可是你出手打了她。” “出手打她,我觉得很抱歉。但是当时我也乱了方寸。毕竟她不断地到处乱借钱……” “你的心情我懂,但弄到今天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还是你吧?” “话是没错。” “既然如此,美晴耍点任性也是情有可原吧。” 听由希子这么说,我还是无法释怀。我了解她要说什么,但我觉得目前的情况并不如她所说的那么单纯。 “美晴说她想离婚唷。”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她说她想和我离婚?” “嗯。不过,我想她是因为现在情绪有点激动,才会不顾后果说出那种话。” “离婚啊……”我垂下头。 “喂,该不会连你也想那么说吧?” “我昨天夜里也想过,是不是只剩这条路可走。” 由希子皱起眉头,摇摇头,“别那么急着下结论嘛。总之,你们应该好好地谈一下。我家那口子也是那么说。” “我家那口子……是指仓持吗?” 对了。眼前这个为他人着想,近乎完美的女人已经是为人妻了。那个仓持就是幸福的丈夫。那个仓持设计让美晴成为我的妻子,让我为那个女人所苦。 “你们彼此稍微冷静一段时间再谈唷!”由希子用稍带命令的语气说。“在那之前,我们会照顾美晴。” “她没打算回娘家吗?” “她好像不想让娘家知道。应该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吧。” “是吗……” 说到这里,美晴几乎从来不和娘家联络。自从结婚典礼之后,我也没有好好地跟她娘家的人说过话。 “你不用担心会给我们添麻烦。毕竟,介绍你和美晴认识的是我们,我觉得这点事是我们理所当然该做的。不管怎样,我和我家那口子都希望你们两个人能过得幸福。”由希子流露出真挚的眼神说。 我和我家那口子都?仓持也希望我们过得幸福吗? 我在心里低喃:“这可就难说了。” 三天后,我和美晴在东京都内的一家饭店的咖啡厅里展开对谈。我在角落的座位等候时,仓持夫妇带着美晴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我没有看过的白衬衫,感觉好像是表示她想要像白纸一样,一切从头来过。 仓持和由希子坐在稍远的一张桌子,只有美晴一个人走到我跟前。她在对面的位子坐下后,看也不看我地说:“对不起,这么忙还把你叫来。” “你好吗?”我问。 “还好。” 之后,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我偷看仓持他们。仓持背对着我,我和坐在他对面的由希子四目相交。 “我冷静下来想了很多。”美晴总算开口。“我想,现在的生活再拖拖拉拉下去对彼此都没有好处。而且我想,我大概会对你偷情的事一辈子记恨在心,你应该也不想跟一个心里有疙瘩的老婆生活下去吧?” “意思是你不能原谅我啰?” “我想,就算和你在一起,我心里的伤也无法愈合。” “也就是说,你想离婚吗?” “你呢?你不想离婚吗?” “我觉得如果能够重来,我还是想要重新来过。不过我们彼此都必须有所改变。” “我大概做不到吧。”她接着我的话说。“我和想要改变现在的自己,我觉得非改变不可。可是,要做到这点,就必须忘记过去所有的不愉快。我这么说对你很抱歉,但我光是看到你的脸,就会焦躁起来。” 我苦笑良久。我的脸颊抽搐。她这说法还真不留情面。 “如果你怎么也不肯离婚的话,我想我只好来硬的了。” “来硬的?” “我有朋友在当律师。我想,我们就到他那里去谈吧。” “你的意思是要打官司吗?” “逼不得已的话。毕竟,我手上握有你偷情的证据。” “证据……”我马上明白了美晴说的是什么。她指的是先前要我写的道歉信。我真是太蠢了。这个时候我才想起自己当初慌忙地签名盖指印的那份文件。 “你当时就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局面吗?”我忍不住问。 “我并没预料什么。我只是不喜欢事情结束得不清不楚。” 美晴的话不值取信。但是,就算我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局面,当时我也不得不签名盖指印吧。 “怎么样?这样你还是不同意离婚吗?”美晴用责备的眼神看我。 我突然了解答案原来早已出来。这场合根本不是为了让我们对话准备的,而是为了让我听她的答案准备的。我不容反驳。仔细一想,一对分居中的夫妇在饭店的咖啡厅这种众目睽睽的地方谈话,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本来应该是我要去仓持家的。 “我知道了。”我回答。我感觉自己的肩膀重重地垂下。 “你同意离婚了,是吗?”我感觉到美晴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一想到她如此想和自己离婚,真叫人情何以堪。 “嗯。”我点头。 “太好了。”她叹了一口气。应该是因放心而叹出的一口气。“还好没有生小孩,对吧?” “是啊。” 要是有小孩的话,事情的发展应该会完全不同,而且她应该也不会如此爽快地提出离婚。我甚至怀疑,她会不会是料到会有今天,所以才无意生小孩的呢? “十万元就好。”美晴说。 “十万元?” “每个月的生活费呀。毕竟,光靠我现在的工作,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要我付吗?” “当然啊。没道理害我们离婚的人,一点责任都不用付吧?” “所谓的赡养费吗?” “嗯,是啊。其实,我是比较想一次要一笔大金额啦,不过我也知道你没钱,所以才要你至少保障我每个月的生活费。” “十万元我办不到。” “那么,这件事我们就改天再谈。”说完,美晴对由希子他们使了个眼色。 由希子先往我们这边来,仓持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我们决定要离婚了。”美晴对由希子说。 “咦?”由希子瞪大了眼睛,盯着美晴看,然后视线随即转到我身上来。“田岛先生,这样好吗?” “好啦。我刚才已经跟他确认过了。”美晴代替我回答。 “可是……” “我想,我给你们两个添麻烦了。我今天晚上就会搬出去,你们别担心。” “等一下,美晴。你们真的好好谈过了吗?” “我说,我们根本就没有交谈的余地。那么,仓持先生,事情就是这样。”美晴也对仓持丢出了一句话。仓持一脸尴尬地搔搔鼻翼。 美晴拿着手提包站起来,一个人迅速往出口走去。由希子上前追去。 我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托着腮帮子。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却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剧情发展。来这家饭店之前,我还深思熟虑过该怎么与美晴谈谈,但一切只是白费力气。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仓持坐在我对面的位子抽着香烟。他一和我目光相接,便将香烟捻熄。 “人生起起伏伏,这件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仓持说。 “我听由希子小姐说,美晴曾经在你的公司待过,对吧?因此听说你提议让她当我老婆不是吗?” 仓持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做好了我会发现的心理准备,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只是想,如果你喜欢她的话。不过我只是想想而已。” “可是你却故意假装坚决反对我们交往。” “但你还是不顾我的反对,想要和她结婚,不是吗?” 仓持说的没错。我无话反驳。 “算了,反正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再说那些也没有用。如果你有事烦心的话,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商量。我会尽可能帮你。” 我摇摇头,拿着账单站了起来。 “我不要欠你人情。”我往收银台走去。我想,至少在这个时候,我要佯装潇洒。 33 提出离婚申请书之前,还有几个手续要办。首先,必须拟一份包含赡养费在内的约定文件,然后还得寻找接下来要住的地方。我们退掉了之前住的公寓,毕竟一个人住空间太大,而且房租太贵。再说,美晴也说她不想住那里。 我找到了一间位于江户川区的公寓房子,名目上说是一房一厅,厨房却只是一座简陋的流理台,完全称不上是厨房。实际上,那根本就是一间套房,空间非常狭窄,放进床和小茶几之后,几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我和美晴相继找到新家,但我完全不知道她找的房子房间格局如何、房租多少。 天公不作美,我搬家的那天正好进入梅雨季。两名搬家工人的制服被雨淋得湿透,还得将寥寥无几的家具和衣服从旧家搬出。他们开来的是最小型的卡车。而结婚时购买的家具和电器用品几乎都归美晴所有,因此搬完家的那天晚上,我连要吃碗泡面都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我离婚的事在公司里造成了轰动。有人单纯只是感兴趣跑来向我问东问西,有人则是特地跑来告诉我一些与我有关的谣言。但是我想一定有更多人基于无凭无据的想象,在背后说我的闲话。 我也曾经被叫到人事部。人事部长拐弯抹角地打探我离婚的原因,我坚决表示是因为个性不合,但他相信到什么程度则不得而知。 将行李就定位后,住起来稍微舒服了些。原本美晴就是一个不太做家事的女人,所以我不太感觉得出来生活上有什么不便。我在打扫干净的房里吃着自己做的饭菜时,突然心想:“我究竟为什么要结婚呢?”为了明白这点我可是付了一笔高额的学费。 然而,梅雨季结束后不久,我才意识到自己太低估那笔“学费”了。几家信用卡公司纷纷打电话来通知,说是存款不足,扣不到款。我一查之下,才发现美晴对好几家信用卡使用了奖金付款购物。听到应付金额后,我大吃一惊,那完全不是我马上付得出来的数字。 我立刻打电话给美晴,质问她是怎么回事。 “噢,那件事啊。我没跟你说过吗?”她冷淡地说。 “你没跟我说过啊。你打算怎么办?我可付不起唷。” “你跟我说这个我也很头痛啊。”她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 “可是,那是你花的钱吧?跟我又没有关系。” 听到我这么一说,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忘了切结书中的内容吗?” “切结书?” “离婚的时候签过吧?我想其中应该有一条,结婚期间发生的负债一切由田岛和幸负责。” “那指的是分期付款的信用卡费。我并不知道还有奖金付款。” “那是你家的事吧?要怪就怪你没有好好问清楚。” “你故意隐瞒这件事吗?” “我并没有故意隐瞒。如果你要那么想,那随你的便。不过不管你怎么想,事情还是一样。” “我可是不会付钱的!” “请便。不过,不知道信用卡公司会不会接受你的这种说法呢。”美晴平铺直叙的声音使我的神经更加紧绷。 “如果你要那么做的话,我自然也有我的打算。” 她似乎马上察觉了我的言下之意,如此说道:“我话先说在前头,要是你不付赡养费,我可是不会默不作声的唷。到时候我会据理力争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要法院上见吗?” “那就要看你的处理方式了。总之,我会主张切结书上写的权利。” “那种混账切结书是无效的。” “那么,你就在法院上那么主张吧。不过,要是打起官司,伤脑筋的可是你吧?到时候公司也会知道唷。” 听到她的话,我霎时沉默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确定自己吵赢了,电话中传来她意味深远的笑声。“反正你八成没有跟公司说老实话,对吧?你一定隐瞒了离婚是因为自己偷情这件事。要是又因为不付前妻赡养费而闹上法庭的话,你大概会更无地自容吧?” “够了,我知道了。”我挂上了电话。 我再度明白了美晴的狡猾。我不再认为她是因为压力太大才成了购物狂。当她知道我出轨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这出戏码。反正既然要离婚,就尽情奢侈浪费,让这个男人买单后再逃之夭夭——她一定是如此策划的。我只能这么想。而且,她早就料到我会全面隐瞒自己外遇的事情。 我懊悔不已,但她说的没错,为了保住我在公司的颜面,我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灾难使者带着更严重的灾难找上门来。两个佯装是客人的男人到店里指名要我服务,而他们的真实身份是金融公司催款员。那是一家我从没听过的公司,男人礼貌的态度也只是表面上装出来的,我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什么正派的人士。 美晴向那家公司借了一百万,而且连带保证人是我。 我说:“既然钱是她借的,冤有头债有主,要催款请去找她。”但那两个男人听到我这么说,脸上却浮现微笑,“就是因为在她那里要不到钱,我们才来找你的啊。再说,你和她离婚的时候不是和她约好了借款全由你负责偿还吗?她给我们看了一份正式的文件,上头是这么写着的。” 讨债的特别强调“正式的”这三个字。 不用说,美晴借的钱当然还要付利息。我顿时感到眼神一片黑暗。 “我们会再来唷!”男人们丢下这句话后走人。我猜他们打算每天来“拜访”我吧。他们会每天上门来,一直到怕被公司知道内情的我拗不过他们,对他们言听计从的那天为止。 当天我几乎无法工作。上司念了我一顿,但我却连听也没好好在听。可怕的画面接二连三地浮现脑海,我忍不住打电话给美晴,却打不通。不过,就算电话打得通,事情也不会有所好转,她只会像先前一样反驳我。 我总觉得那两个男人会在家门前堵我,因此实在不想回家,但也没道理一整晚徘徊街头,到了最后一班电车快要发车时,我总算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一回到家门前就看到一部宾士停在路旁。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是那个讨债男人的车。 就在我低着头快走进公寓时,身后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我冲上楼梯。我家在三楼,虽然可以搭电梯,但我没时间等了。 我上了三楼,在大门前拿出钥匙,听见了电梯到达的声音,有脚步声向我靠近。我急忙打开大门,正要冲进家里,背后有人在叫我。 “田岛。” 我停止了动作。 我回过头去,看见仓持缓步向我走来,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加班吗?” “干嘛,已经这么晚了耶。”我喘着气。 “我有点事情想要跟你说,所以在楼下等你。我一看到你就出声叫你了,可是你好像没听到。” “找我什么事?” “就是有事要跟你说嘛。我不会花你太多时间,可以打扰一下吗?”仓持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 一想到就是因为这个男人,自己才会落得和一个可怕女人结婚的下场,憎恨之情油然而生。我想至少要狠狠地臭骂他一顿,发泄一下,但奇怪的是,我今晚又很希望有人待在身边。一个不会向我讨钱的人。 我呼了一口气,再度推开大门。“屋子很小,进来吧。” 仓持点头,走进房间。“真的很小耶。” 仓持缩着身子坐在廉价的茶几和电视机中间,说道:“没有比较好一点的房子了吗?” “房租太贵了,这里已经是我能租到最好的房子了。”我老实地回答。 “房租啊……”仓持拿出香烟,发现我没有意思准备烟灰缸,于是随手抓了一个手边的空啤酒罐。“你是不是在为钱烦恼?” 我默不作声。我想要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在他身上,却又不想让他以为我在说丧气话。不过,实际上现在已经不是逞强的时候了。 仓持吐出一口烟后说:“最近由希子好像曾跟美晴小姐通过电话。由希子说,她听到了有点令她吃惊的事。” 我一看他,他也看着我继续说:“听说你连她借的钱都得还,是不是?像是信用卡的借款……” “美晴那家伙把那种事也告诉由希子小姐了吗?” “好像是由希子在和她讲电话的过程中,觉得有很多地方不对劲,所以才逼她说出来的。据美晴小姐所说,那是你们离婚时约定好的,说要是不让你付那些钱,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我别开脸去,无法回嘴。 “你为什么又要在那种切结书上签名?你该不会没有好好看过内容吧?”仓持提出了他的疑问。 “我想要早点解说。再说,我没想到她的借款会那么多。” “真的有那么多吗?” 我不想回答仓持的问题,总觉得会被他当成天字第一号大白痴。 “看样子,她的借款应该不只信用卡吧?其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负债?” “不用你管!” “果然有吧?”仓持将吸没几口的烟捻熄。“是一家叫消费者金融的公司,还是……?” 他说的一点不错。我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他看见了我的反应。 “我说的没错吧?” “那种事不重要吧?” “怎么不重要。我和由希子都觉得自己有责任。我们应该介绍更好的女人给你。把事情全说出来!” 他那伪善的口吻反而惹恼了我。我心想:“他明明心里觉得我是傻瓜。他明明是来嘲笑我的……” “今天,那家恶质公司的人,”我将白天男人递给我的名片放在茶几上。“来过我的公司了。” 仓持看到名片,皱起眉头。“地下钱庄吗……?” “我打算找律师商量。真是太莫名其妙了。就算是在切结书上签过名、盖过章,也不能把所有债务都丢到我头上来吧?” “你有指定的律师吗?” “我没有认识的律师。我打算找一位。翻翻电话簿应该就找得到了吧?”我想告诉他,这种程度的难关我会靠自己的力量度过。不过,我也很清楚,那不过是在耍嘴皮子,只是想要逞强给他看而已。 仓持大概是看透了这一点,微微摇头,点燃第二根烟。 “全部大概多少?” “什么多少?” “借款啊。包含地下钱庄的那部分在内,你究竟得还多少钱?” “不晓得。”我将脸转向一旁。 “什么叫不晓得?你说个大概的金额!” “你问这干嘛?你要帮我付吗?” 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一脸认真地轻轻点头。“我想,只好那么做了。” 我举起手用力一挥。“别麻烦了。我不想欠你人情。” “当然,这只是暂时帮你垫钱,将来你还是要还我。这应该好过跟恶质的地下钱庄借钱吧?再说,信用卡卡费如果不快点还,马上就会被列入黑名单了哟!” 不用你鸡婆——我将到了喉咙的话吞了回去。老实说,仓持的提议可真是绝处逢生。如果对方不是仓持的话,我一定会表示客气,但欣然地接受对方的好意。 仓持看着我闷不吭声,将手伸进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来。鼓胀的信封看起来就像是个圆筒。“总之,你今天先收下这个。里面正好两百万。” “……这,什么?” “催债的应该不会等你吧?你就拿去应急吧。如果你不想欠我人情,就快点赚钱还我。总之,就是借钱的人不一样而已。我没有意思要收你的利息。”仓持站起身来。 “下星期再见个面吧。这笔钱你就先收下。” “等一下。你没道理要这么做。” “我不是说过了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吗?用不到那笔钱是最好。如果用不着的话,你下星期再还我。这样可以了吧?” “我也没写借据耶。” “如果你需要那笔钱的话,下星期再写收据给我吧。”仓持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等他回去之后,我打开信封一看,里面塞满了一万元纸钞。仔细一数,确实是两百张。一想到那家伙的身份地位,竟然可以完全不当一回事地留下这么大一笔钱,我对没出息的自己感到气愤。 更窝囊的是,我下星期无法将那笔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仓持。他来家里的隔天,金融公司的人就找上门来了。他们虽然没有使用暴力,却不断地用言语恐吓我:“田岛桑,如果你不能马上还钱的话,我们可以替你想还钱的方法啊!好比说像是办信用卡,你先去买高价的东西,再将物品交给我们。或者是介绍别家金融公司给你、介绍可以马上赚到钱的工作给你,方法很多啦!不过,你万一有个不测,那可就不妙了,所以不管怎样,请你先保个险吧。当然,要保寿险唷。你不用担心保险费,我们会替你付,反正不过是一年的保费,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问为什么是一年吗?因为我们一年之后一定会叫你还钱。到时候要是你还不出钱,不知道会怎么样哩。我们伤脑筋的话,你大概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吧。我们会让你不想活,弄到你想一死了断。话说回来,保了寿险在一年之后,就算自杀也领得到保险金。唉,我只说说而已啦,这跟你没有关系的……” 我无法从他们的口气中判断出这只是单纯的威胁,还是带有几分认真的意味。我根本连判断的心力都没有。我马上将仓持借我的钱拿出来放在他们面前。 美晴应该是借了一百万,不过他们同时从我身上削走了高额的利息。当他们满意地离去之后,我有好一阵子连站都站不起来。 既然仓持的那笔钱用都用了,我干脆将剩下的钱拿去偿还信用卡的债款,因此仓持借的钱没几天就一毛不剩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借你钱,就是为了让你还债的。能够帮上你的忙就好。”一周后,仓持到家里来,听我说明后也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反而用一种称得上是温柔的口吻安慰我。他大概早料到我会动用那笔钱了吧。我总觉得自己就快要负荷不了这种悲惨的心情。 “我会尽早把钱还你。”说出这句话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怎么也无法抬起低垂的头。 “别那么沮丧嘛。至少问题解决了,不是很好吗?要是讨债的每天上门,你工作大概也不用做了。” “我写借据给你。” “我很想叫你别做那种见外的事,不过还是写一下好了,不然你心里大概也不会舒坦吧。” 仓持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正式借据,只要填上金额和几个数字,再签名盖章就行了。 他在借据上写下利息和还款期限;利息非常低,还款日期距离现在也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将借据让我过目,说:“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签个名。”我没吭一句,随即在上面签名、盖下正式印章。 “其他的借款怎么办?信用卡的卡债好像还不少。” “奖金付款的那个我已经还了一部分。至于每个月的账款,我只好再想办法了。” “你不是还要支付美晴小姐的赡养费?筹得到钱吗?” 我默不作声,完全不知道上哪儿筹那笔钱。 “你目前的收入如何?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薪水条?” “那种东西怎么能说看就……” “别说那么多嘛,让我看一下。我只是做个确认。” 我已经无法违抗他的命令了,于是将最近一个月的薪水条递给他。 “嗯,这应该是一般上班族的收入。”他看着薪水条说。“老实说,这份薪水拿来过一般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一旦考虑到借款和赡养费,就挺吃紧了。” 我微微点头,事到如今已经毫无反驳的余地了。 “怎么样?要不要帮我工作?”仓持将薪水条放在茶几上说。 “工作?卖股票的工作吗?” “替客人买卖股票,或当散户的顾问。你虽然是个生手,但不用担心,我会从头教你。” “你们公司应该不会人手不足吧?为什么找我加入?” 听到我这么一问,仓持不改盘腿的坐姿,伸直背脊,抱着胳膊。 “其实,我最近决定自立门户了。到底也该自己经营一家公司了。我在兜町附近租了一间办公室。” “自立门户?你吗?” “我从目前的公司带了几个人过去。社长也已经同意了。毕竟说到对目前公司的贡献程度,如果我居第二,没人敢居第一。我不会让人有机会说小话的。” 我端详着他意气风发的脸庞。 “看什么?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居然能够一个接一个地展开新的事业。我觉得很佩服。” “你在挖苦我吗?”仓持叼着香烟说。 “不是。我是由衷佩服你。”实际上,我真的不是在挖苦他。我虽然厌恶仓持的性格,却不得不承认他很有本事利用无形的商品赚钱。 “不过,你现在才要成立公司,对吧?我这样说可能有点抱歉,但在公司未必成功的情况下,你有闲钱付我这种生手薪水吗?” 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猛地喷出一口烟,一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的表情。“我说田岛,我在这之前拉你去做过各种工作。我承认,那些生意都有问题,不过我从来不曾让你损失过一毛半角。不管是穗积国际,还是东西商事,你应该都赚了一些钱。你之所以能有一些存款,也是因为做了那些工作的缘故,对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只有让你损失过一次,可是那跟生意扯不上关系。”说到这里,他贼贼地笑了。“五子棋。你忘了吗?” 我有点惊讶,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提起那件八百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喔?” “当然记得。这世上没有人欺骗朋友心里还会觉得舒服的。” 我盯着他轻松说出“朋友”这两个字的嘴角。 “股票很有趣唷!只要动脑一定赚钱,会赔钱就是些没动脑的家伙。这世上笨的人比较多,所以笨蛋手上的钱才会不断跑进聪明人的口袋。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担心会失败?安啦!我敢保证,包你稳赚不赔。还有一点,我正在考虑副业,不过这是一个大规模的副业。”他压低声音继续说。“我想跨足不动产。” “土地吗……?” “公寓也行。”他点头。“你也知道,地价不断在涨,今后还会继续涨。我想先尽可能地聚集资金,接下来就要投资不动产。这赚的钱比股票还稳。” “宝石、金子、股票,接下来终于轮到土地了吗?”我叹了一口气。“你这家伙,怎么老是……”我讲不下去了。 “田岛,我告诉你赚钱的真髓。举例来说,假如这里有一万元,买了一百元的泡面之后,就剩下九千九百元。这么一来,钱就会快速用掉。首先是尾数的九百元,接着是减少一、两张千元纸钞。钱一眨眼就会花光光了。这你懂吧?” 我点头。我切身地明白这点。 “但是你可以倒过来思考赚钱。首先,把一万元变成一万零一百元,这并不难。接着把一万零一百元变成一万零两百元,这也不难。只要反复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可以轻易地将一万元变成两万元,大部分的人都是笨蛋,想要马上让一万元倍增,所以才会失败。” “听你这么说,世上的人好像都是笨蛋。” “是啊。脑袋不灵光的家伙真是多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仓持爽朗地笑了。 “你考虑看看。”说完,他就离开了我家。我恍惚地咀嚼着他说的话。世上的人都是笨蛋——我总觉得这好像在说我自己——只不过犯了一次错,就把拼命工作存下来的钱系数散尽,而且还背负一身的债务。 * * * 日本一般公司除了年终奖金外,还有年中奖金,各于冬、夏季发放,奖金付款即是这种概念的延伸,为一种信用卡分期付款的方式,于每年的冬、夏支付该笔刷卡金额,至于利息是否加计与加计金额则依各家信用卡公司的规定而有所不同。 34 几天后,我决定造访寺冈理荣子的家。我想既然电话不通,只好直接登门拜访。 虽然已经事过境迁,但我无论如何还是想找她当面问清楚。为什么要做那种事?破坏别人的家庭很有趣吗? 那栋位于丰岛区的红砖式建筑依旧。我一边思考要怎么开头,一边走进了电梯。我的思绪尚未理清,就抵达了她家门前。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按下对讲机按钮,没有人回应。就在我心想:“大概不在家吧。”正要放弃的时候,听见一个女人说了声“来了”。那声音很模糊,听不清楚。 “不好意思,方便请教您几件事吗?”我之所以没有报上姓名,是怕理荣子如果知道是我,会不开门。我不认为她还记得我的声音,但说不定她会从窥孔看到我,于是我背对着门。 隔了一会儿,我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我在门打开的同时,转过身来。 然而,站在那里的确是和理荣子毫不相像的另一个人。原本打算从门缝一脚踩进去的我,赶忙停止脚下的动作。 “请问,有什么事吗?”一个看似三十岁上下的女子,一脸讶异地抬头看我。 “啊,请问,这里不是寺冈理荣子的家吗?” 听到我这么一问,她摇摇头。“不是耶。” “那么,你是最近才搬过来的吗?” “说是最近……其实也搬来一年多了。” “一年多?”时间比我认识理荣子还要早。 “不好意思,你还有其它问题吗?看来你好像弄错人家了。” “啊,对不起……” 我不可能会弄错人家。当时,理荣子确实是带我到这里来没错。 门“砰”一声地关上。我在门前呆立了好一会儿。这时,我才注意到门旁挂上了名牌,屋主姓本田,但当初理荣子找我来时并没有挂出这种东西。这真是令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寺冈理荣子究竟跑到哪去了呢?不,更重要的是,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知道对方会嫌烦,但又按了一次门铃。 “有何贵干?我也很忙的。”本田小姐的脸上浮现警戒的神情。 “对不起,我有几件事情非问不可。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位名叫寺冈理荣子的女人。” 本田小姐马上摇头。“我不认识,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么,你曾经和谁共用过这间房子吗?即使对方不是常来,只是偶尔借人……” “没有。为什么你要那么问呢?” “因为……”我递出名片。“其实在半年前左右,我曾经送家具到这户人家来,可是你不是当时的那位客人,所以我在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是这样的,关于当时那位客人买的家具,我们有点事情想要和她联络,所以……” 名片似乎多少发挥了效果,本田小姐脸上的警戒神情淡了些。然而,她却依然一脸讶异地皱着眉头。“我没有订家具。我看你是不是真的搞错人家了?” “可是,确实是这里没错。请问你自从搬进这间房子以来是不是一直都住在这里?有没有过长期空着房子没住人?” “这个嘛……”从本田小姐的表情看来,她好像在回想什么。 “曾经有过吗?” “只有半年前……我人在国外待了一个月,可是那段时间我没有将房子借给任何人,而且钥匙也在我手上。请问,你还有其他问题吗?我想一定是你弄错人家了。”她打算开门。 “请等一下。那么,我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让我看看房子?这么一来,就可以搞清楚是不是我弄错了。” “恕我拒绝。我不会让来路不明的人进我的家门。”她使劲拉动门把。 “那么,你家的客厅里有没有伊莎艾伦的茶几呢?一张木制的大型茶几。” 听到我这么一说,她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我是有一张木制的茶几,但我不记得是哪个品牌。” “那么,餐桌是不是玻璃的呢?椅子是金属骨架,皮革垫的那种。” 本田小姐明显地感到惊讶。因为我说的准确无误。 “那些……本来都是随处可见的家具,不是吗?” “所以我想请你让我看看房子。只要让我看过,事情就清楚了。” 她好像在犹豫,她并不想让陌生男子进到房子里,然而自己家里却确实有眼前这个男人所说的家具。是不是有谁擅自使用过我家呢?——她的脑中一定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么……”她开口说。“我在这里,你进去看。不过,请你别乱碰那边的东西。” “我知道了。谢谢你。” 本田小姐任大门开着,人一动也不动。我从她身旁穿过,踏进室内。一进屋,有一条短短的走廊,里面是客厅。我打开门。 墨绿色的沙发、水晶灯、黄色的窗帘,一切都和之前看过的一模一样。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对家具过目不忘。那张茶几正是伊莎艾伦的产品。 “怎么样?”本田小姐不安地问我。 我不能回答是这间房子没错。要是我那么做,她八成会报警吧。把事情闹大对我绝非好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偏着头说。“感觉好像是这间屋子,又好象不是。毕竟在那之后又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请你仔细看清楚!如果事情弄得不清楚,我心里也会觉得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家里的家具和我说的完全吻合,她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等我回到公司,说不定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我再跟你联络。抱歉,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吗?” 本田小姐爽快地告诉我电话号码。我将它抄下来。 “你真的没有把钥匙借给谁过吗?” “没有。” “请问,你知道这里房东的联络方式吗?我想由我们公司方面询问房东。” 然而,她却一脸不悦的表情。“如果真有必要问,要问房东的人也是我。毕竟如果被房东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过那种事,我说不定会被赶出去。” “如果你没把钥匙借给别人,应该不会被怪罪吧?” “我不希望房东认为我是个麻烦人物。我是经过一番严格的审查才租到了这间房子的。房东说过,如果我惹出一点小问题,就会请我搬出去。” 她不打算让步,我只好退一步。 “那么,你问过房东之后能不能把结果告诉我?请打刚才名片上的电话告诉我,我会感激不尽。” “我知道了。可是,我还不知道会不会问房东。” “是吗。我认为你还是跟房东联络一下比较好。” 道完谢后,我离开了她家。接下来,她将会度过一段不安的日子吧。然而,从她的样子看来,似乎不会向房东询问这件事。 一般而言,房子出租后房东或房屋中介公司都会保管一份备用钥匙。我想知道那一份钥匙的下落,却又不能背着本条小姐自作主张出面询问。但仔细一想,就算房东和房屋中介公司知道寺冈理荣子的所作所为,也不可能告诉我实情,而就算他们不知道,也不会承认房子可能被人乱用。 寺冈理荣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潜入别人的屋子勾引我呢?她不单单只是勾引我,还破坏了我的家庭。 唯一剩下的线索就是银座的酒吧,然而经讯问后,她告诉我的那家酒吧却不存在。我打到一家店名相似的酒店,却没有一个名叫寺冈理荣子的酒家女在那里工作,从前也不曾有过那样的女人。 我总算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样的圈套。也就是说,寺冈理荣子打从一开始就存心接近我、勾引我,破坏我的家庭,然后再一走了之,消失无踪。 问题是,她的目的何在?破坏我的家庭,对理荣子有什么好处?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到银座或六本木的酒店街徘徊。我确定理荣子一定在做酒店工作。既然如此,说不定能在哪里遇见她。然而,我却没有勇气到那些陌生的店一间间地询问。 就这样毫无斩获地过了两个月左右,有一天仓持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到他公司看看。就像他之前说的,他在一个月左右前自立门户了。 我不想去,但说不出口。我跟他借了一大笔钱,能够平安度日,都要拜他的金援所赐。 仓持的公司位在日本桥的小舟町,一栋七层楼建筑的五楼。仓持满面笑容地出来迎接一脸困惑前来的我。“我等你好久了。本来想早点跟你联络的,可是很多事情要忙。”仓持的心情很好。 办公室里摆有二十多张桌子,过了晚上七点,还有十名左右的员工留下来加班。每个人的年纪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 “证交所收盘后,你们还要工作吗?”我问。 “证交所收盘后才是我们工作的开始。我们会根据今天的收盘结果拟定明天的作战策略,有时候晚一点还要跟客户联络。所谓时间就是金钱。” 一个看似高中生的女性员工为我和仓持端来咖啡。 “年轻人真多啊。”我看着她的背影说。 “大部分都是今年刚毕业的年轻人。” 我看着顺口回答的仓持。“都是没经验的人吗?” “有两个是我从之前的公司带过来的员工。不过,其他都没经验。” “这样……” “安啦!”仓持一手拿着咖啡杯,嗤嗤地笑了。“这份工作生手也能做,只要再教他们专业知识和技巧就行了。” 他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本小册子。“你看看这个。” 册子上的标题是《创造机会月刊》。好像是上个月的过期杂志。我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的预测报导穿插着图表,介绍今后哪家公司的股票会上涨。 “这是我们公司开始发行的出版品。做得很棒吧?这是签顾问契约时的武器唷。我们会先请对方公司订阅这本杂志。” “是哦。可是,重点在于这些预测报导是否准确,对吧?” “那当然啰。所以我会命令跑外务的员工,连这一起让客户看。”仓持拿出一份剪报。那似乎是从工商报纸上剪下来的,一篇有关“Tronics的股价窜升”的报导。Tronics是一家半导体厂商,他们似乎不到过去成本的一半,开发出制造太阳能电池的技术,使得股价飙涨。 “你再看看我们公司的报导。”仓持打开《创造机会月刊》。“你瞧,这边。” 看到他打开的那一页,我发出“啊”的一声。上面的报导揭露Tronics申请到电池制造技术的专利。“太厉害了。你们怎么掌握到这种消息?”我真的非常惊讶。 “这是商业机密。看过这两篇报导之后,大部分的客户都会想要订阅一阵子看看。”仓持贼贼地笑,点烟香烟。 “嗯,大概吧。” “我说田岛,你要不要来帮我?”仓持吐着烟说。“我想要将这里当做基地,进而夺取天下。为了做到这点,我必须布下坚固的磐石,目前这样还不算完整。你如果来的话,虽然称不上是完美,至少会接近完美的状态。如此一来,我就能成为一国之主了。” “你这么说不是很奇怪吗?就算没有我,你也已经是一国之主了。毕竟你都已经盖好这么壮观的一座城堡了。” 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依旧用手指夹着香烟,手掌在面前挥呀挥。“你不懂啦。光有城堡这座建筑物,没有软体是不行的。有了城堡、军队、武器,你认为接下来还需要什么?” 不知道,于是我摇头。仓持说:“优秀的家臣,或者叫做智囊团。唯有这些都齐备了,我才能成为国王。” 按照仓持的说法,这间办公室是城堡;十多名部下是军队,而集资的技术则是武器。 “我是个生手,不可能成为你的智囊团。” “没那回事,你可以的。我刚才不是也说过了吗?有没有经验没关系。我会教你该怎么做。” 我苦笑。“你想要的是智囊团,对吧?所谓的智囊团,就是代替你思考,补足你欠缺的部分。如果是你培育出来的人,根本不能成为你的智囊团,毕竟又没有高于你的智慧。” “你或许没有帮我赚钱的智慧。但是,一个经营者需要的并不只有这点,也需要能了解部下的资质,使其团结一致的智慧。不管从事何种工作,都需要懂得做人处事的经验。” “话是那么说没错,问题是我在目前的公司也只是一个基层员工,从来不曾带过一个部下,更别说是当经营者的左手了。” “没那回事。既然我都这么说了就错不了。我们是一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朋友,我最了解你了。就某个层面来说,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仓持用一种充满信心的口吻说。 “我办不到。我一点自信都没有。老实说,我连辞去现在工作的勇气也没有。” “哈哈,难不成你在怀疑我的公司可能会倒闭吗?” “老实说,是吧。”说完,我低下了头。“虽然我承认你有做生意的天分。”我半讽刺半认真地说。 “我知道了。那么,不然这样吧。你只要先挂名做我们公司的董事。然后,我希望你出席每个月一次的董事会。我会在不妨碍你工作的日子举行董事会。这样如何?” “你为什么那么需要我的名字,非得做到这种地步不可?” 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皱起眉头,将椅子拉到我身旁,然后将手靠近嘴边,以免被部下听到。 “老实跟你说,我需要大人。” “大人?” “就像你刚才说的,这些人说是部下,其实都是大学刚毕业的小鬼。不过,反正他们只是小兵,倒也无妨。但是,一旦遇到紧要关头,还是得大人出面才行。这个时候光靠我一个人,说服力是不够的。万一被客户看轻了,这份生意就吹了。这就跟做医生或律师一样,一定要获得客户的信赖,所以我需要大人。你懂了吗?” 我不是不懂仓持的言下之意。但是,对于自己的名字被用在这种目的上,我还是无法释怀。 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问我:“我说,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虽然我是不太想提起啦……” “哪件事?” “就是,”仓持嘴唇几乎动也不动地说。“我借你的钱呀。” “噢……”听他这么一说,我只好垂下头。“我会设法尽早把钱还你。” “话是这么说,但你大概没有办法还吧?何况你还要付赡养费给对方。”对方指的是美晴。 “那倒是……啦。” “所以啊,我之所以这么提议,也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如果你成为我们公司的董事,我就能付薪水给你,而你也就可以从中还我借给你的钱。” 我眼珠子往上翻地看着他,然后又低下头。“你没有理由为我做到那种地步。” “事到如今,我不准你再说那种话!再说,我有理由。你只要好好以董事的身份,努力为我工作,就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而公司也会赚钱。这岂不是三赢的局面吗?” 我听他这么说,思绪有些混乱。想到自己目前的状况,我应该对他的提议心怀感激才对。即使再怎么深交的朋友,大概也不会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吧。然而,我却憎恶他,甚至三番两次想要杀他。 我抬起头,正视仓持的脸。 “怎么了?”他问我。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如果你想要一个挂名的董事,想找多少有多少吧?应该不见得非我不可。” 仓持淡淡一笑,并且掏掏耳朵。“这我刚才应该也说过了。我们介绍朋友给你认识,而你娶了她,却为你带来莫大的苦难。我想,我该以某种形式向你道歉。” “就算是这样……” “当然不只是这样。”他继续说。“如果我只是因为内疚就将重要的职位交给你的话,公司马上就会倒了。我刚才用了家臣这个字眼,不过明智光秀也是织田信长的家臣。明智光秀的实力虽然可靠,却不能将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自己的头颅割下的人当做家臣。当我要找这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时,我的身边似乎只有你一个。” 我大感意外,眼皮眨了好几下。仓持所说的内容,还有他讲话时的表情,竟然带有至今我几乎未曾见过的羞涩。 “怎么样嘛。要不要帮我?我想这对你应该是个好消息。” “是啊……”我要他让我再考虑一下,说完就离开了。然而,当时我可以说已经下定了决心。 从下一周起,我以董事的身份每周到仓持的公司一次。但说是董事,其实主要的工作就是金钱和人员的管理,特别是考核员工的工作表现,并将其反映在员工的薪资上。 至于重要的买卖股票,仓持几乎都不教我。根据他的说法是,管钱的人不用知道那些事情。 “你上班的公司也是那样吧?居于要职的人会知道窗帘的布料和书柜的零件吗?我们就像是交响乐团的指挥,指挥没有必要弹奏乐器。” 从资金流入的情形看来,说仓持的公司大赚特赚也不为过。大把大把的钞票不断进账。大学刚毕业、脸上稚气未脱的年轻人,不断以百万、千万为单位,将钱赚进公司的口袋。一开始,我不太清楚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不久之后便知道那些是想买股票的客户寄放在公司里的钱,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那些钱完全没有在流动。 “如果只是依照客户指示说买就买,说卖就卖,顾问公司不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吗?所以,客户将买、卖的时机也委托我们决定。钱之所以都没有流动,是因为时机未到。”仓持流畅地回答我的疑问。 “可是,你不是将那些钱拿去转投资吗?一旦时机来的时候,要是没钱不就糟了?” “到时候再从别的地方挪钱过来不就得了。一旦进入我们公司的钱,不管是谁的钱都一样。” “可是,那样会混乱。” “所以,”仓持拍拍我的肩膀,“为了避免混乱,才要请你当管钱的人呀。” 但实际上我已经混乱了,一周只看一次钱的进出状况,根本无从掌握钱的流向。而且,虽然说我是管钱的人,平常存折和印章却都是由仓持在保管。我只是名义上的管理负责人罢了。 有一天,我上班的家具公司放假,于是我决定上午到仓持的公司去。到公司时,仓持还没来上班,一个他从之前公司带来的名叫中上的男人,在办公室一角的会议室桌为新进员工举行研习会。其他员工大多外出。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像平常一样过目只有一堆数字的文件。 “总而言之,要看穿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中上拉高音量说。 我不自觉地侧耳倾听。 “事业成功的人很聪明,不会因为好听话而上当受骗。只要你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对方起疑心,所以,遇到那样的人说话要尽量保守,不要夸张。在谈话当中,穿插一些证券公司方面发布的消息,自然可以增加说服力。当然,对方可能会露出觉得无趣的表情。因为对方认为,明明应该可以赚到更多钱。这个时候,你们要这样回答:‘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就像您有今天的地位,应该也不是轻易建立起来的吧?’这么一来,对方就会开始信任我们。” 我觉得他说的话很可疑,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来。 中上继续说道:“对于继承到土地、财产、领到退休金,或突然领到一笔横财的人,要尽量说些扰乱他们思绪的话。话术请参考刚才发下去的讲义。我说过好几次了,首先要让他加入友谊会,诀窍在于先催促再说。不管说什么都行,反正就说些危言耸听的话让对让紧张。例如动作不快一点的话独家的明牌就要跌价了,或是特惠期间就要结束了。一旦对方同意加入友谊会,我们就能收取顾问费。不过,你们听好了,一开始千万别报低价,首先要将价格哄抬到一百万左右,如果对方犹豫的话再一点一点地降价。只不过,每降一次价,都要打电话回公司装出好像在跟上司商量的样子。就算是降价,也必须给对方一种‘特别给你折扣’的印象。但是,绝对不能降价低于十万。连那一点小钱都要斤斤计较的人,就不要理他了。另外,我刚才也说过了,绝对不准说:‘拜托您,请您加入。’我们要装得比他们伟大,所以说话的态度要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不会害你,加入吧。’用这种说话方式就行了。再来,如果对方委托我们买卖股票,绝对不要忘了最最重要的一点!” 中上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我不禁伸长了脖子。中上凝视着新进员工一轮,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收下的钱绝对别还对方!这是铁的法则!” * * * 明智光秀(1528?~1582),安土时代的武将,通称十兵卫。侍奉织田信长,担任近江坂本城主,人称惟任日向守,后来成为丹波龟山城主,奉命支援攻击毛利,却在本能寺袭击信长,迫使其自杀。而后仅十三日即在山崎败给丰臣秀吉,于小粟栖(地名)遭农民杀害。 织田信长(1534~1582),战国安土时代的武将,信秀的次子。大破今川义元于桶狭间,征战四方。一五六八年拥足利义昭上京都。一五七三年消灭幕府。筑安土城,致力于统一天下的雄图霸业,却在京都本能寺遭明智光秀袭击,举刀自裁。 35 仓持到公司上班后我将他拉到外面的咖啡店。一进咖啡店,点完咖啡,我立刻表明我想辞职。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到底也吃了一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你在抗议我给的薪水太少了?”他的脸上露出浅笑。 “不是那么回事。我说过,我不会帮你做骗人的生意。” “骗人的生意?我觉得你的说法有些不妥吧?” “你那种拉客入会的手法,哪里不算骗人?” 我大致告诉他中上在新进员工研习会上说的话。听着听着,他的脸色明显地沉了下来。等到我说完之后他还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喝了一口服务生送上来的咖啡之后,还是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你倒是说句话呀!你是社长吧?难不成你要说,那是中上擅自做主干的好事?” “不,我不会那么说。” “所以呢?” “好啦,你听我说。”仓持在我面前摊开手掌。“我知道你心里很不舒服。除了穗积国际的事情之外,东西商事也让我们留下了不好的回忆。你一定不想再重蹈覆辙了,对吧?我告诉你,我也一样。何况现在我自己是经营者,要是发生什么事情,被警察通缉的可是我自己啊。既然如此,你认为我会做出那种危险的事情吗?” “可是,事实上,中上他……” “他只是在教导新进员工应付客人的方法,对吧?如果只是笑脸迎人,像我们这样的生意根本做不成,所以还是需要某种程度的虚张声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本来就是推销的基本原则。东西商事不也是极力灌输员工这个概念吗?” “别提那家公司!那是例外。” “其他公司也一样,大家都这么做。特别是证券顾问这一行,如果不是能说善道、精明干练的人,根本混不下去。这一行很竞争,光说些漂亮话是赢不了竞争对手的。” “可是,中上说:‘收下的钱绝对别还对方!’”我瞪着仓持。“他还说:‘这是铁的法则。’不还给客人寄放在我们这里的钱,不是很奇怪吗?” 听我这么一说,仓持皱起眉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和缓了下来。 “并不奇怪。那是铁的法则。” “你说什么……?”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侵占客人的钱。我的意思是不要让客人把钱拿回去。好比说,我们让客人买A股这支明牌,假设客人因此而赚钱,这个时候别傻到让客人卖掉A股,拿回全部的钱。你可以让客人卖掉A股,但要想办法在让客人买B股这支明牌。也就是让钱流动。这么一来,客人和我们公司的关系就不会断了。如果不这么做,客人怎么会增加呢?这是简单的算术。你懂吧?” 我皱起眉头,看着仓持的脸。他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仿佛在说:“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我还是无法释怀。 “但是中上说话的语气感觉起来却不像你说的那样。” “那家伙的情绪经常过于激动,所以讲得过火了吧。我会提醒他的。不过,他要说的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意思。你别担心!” “如果客人就是希望我们还钱怎么办?” “那就还钱呀。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我们的工作就是想办法绝对不让客人这么要求。”仓持对我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这么晚了,再拖拖拉拉下去,该赚到的钱可就要飞了。”他拿起桌上的账单。 “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还有什么事?” “买卖股票需要证照吧?你有那种证照吗?” 霎时,我看到仓持的目光转为凶狠,但那只是一刹那,很快地他脸上的表情随即恢复成从容的笑。“当然啰。你别把心思放在无谓的事情上。” “下次让我看看你的证照。” “嗯,下次吧。”他又看了一眼手表。“糟糕。那么我赶着回公司,拜拜。”他三步并两步地冲向收银台。 他离开咖啡店后,我望着玻璃门,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我想辞职的事又被含糊带过了。 我无法全盘接受仓持的说辞,然而每次和他争论总是如此。他总会看穿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事先准备好答案,让我完全无法反驳,到最后,心中只感到一阵怅然。 然而,我决心这次绝对不再被他蒙混过去。就算仓持再怎么会抵赖,只要稍加深入调查,一定能马上知道公司是否从事非法活动。我想,以中上那种干部级的资深员工而言,口风一定很紧,不过应该能够顺利地从年轻员工嘴里探出口风。 不过,下定决心后没有多久,我自身就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 有天当我在家具卖场工作时,一个比我资浅的员工走近我身边,在我耳边低声说:“昨天,我看见了一个田岛先生的客人。”他的话语中带着弦外之音。 我看着他的脸说:“我的客人?谁啊?”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一个一年前独自到店里来的女客人,长得挺漂亮的,不过感觉有些粉味,大家都在传她一定是个酒女……你不记得了吗?” 我瞪大了眼睛。独自到店里来的女客人并不多,而且还给人酒家女的感觉,那么我只想得到一个人。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寺冈理荣子……小姐吗?” 资浅员工偏着头。“啊,好像是这个名字耶。” “她在哪里?她在哪间酒店?” 看到我劈哩叭啦地接连发问,资浅员工脸上的贼笑敛去,表情变得有点畏缩。 “在六本木。一家位在六本木大道再进去一点的店……。呃……,我应该有拿那家店的名片。”他掏出皮夹,从里面拿出名片。“就是这个。名片背后有地图。” 名片上写着“Curious松村叶月”。 “这个叫叶月的就是她吗?” “不,她当时在坐别的台。她身上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超级露背装,跟之前看到她时的感觉有点不一样,不过我想应该是她没有错。她叫……寺冈小姐吗?那个人第一次到店里来的时候,是我为她办理入会手续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她发现你了吗?” “不,应该是没有,而且我也没有叫她。” “是哦……这张名片可以给我吗?” “可以啊。如果田岛先生想去那家店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资浅员工的脸上,带着一抹曲解的笑。他大概是被激起了好奇心,而且期待能免费喝到酒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事情想要和她联络……。再说,那家店的消费一定很贵吧?” “贵倒是还好。毕竟,我们都去得起了。那并不是什么高级酒店,女孩子的素质也不太好。老实说,这个叫叶月的也长得不怎么样。” “是哦。没差啦,反正我又不会去。” “是吗?如果要去的话,记得找我。”资浅员工的话里带着半认真的语气。 那天一下班,我简单用过晚餐便火速赶往六本木,不过我并没有打算进店里找她。因为在四周都是人的情况下,没有办法好好说话,而且她也未必会到我的位子上坐台,反倒是可能一看到我,就会一溜烟地消失无踪。 我的目的在于确认那家店的位置,以及理荣子是不是真在那间店里。我想,今天只要达成这两个目的就行了。我按照名片背面的地图,马上就找到了“Curious”。黑色的招牌上印着白色的字,好像在一栋白色大楼的三楼。 问题是该怎么确认理荣子在不在。我观察大楼的入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其中也夹杂着酒女,但不知道是不是“Curious”的人。我在想,要不要随便抓个人,如果正巧是“Cruious”的员工,就问问他有没有一个叫做寺冈理荣子的女人在店里工作。但是,如果这件事传进她耳里,她一定会提高警觉,因此最后我只好待在稍远的地方监视。 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但总不能就这么一直站下去。反正距离打样还有好一段时间,于是我决定拟定计划之后再来一趟,于是就离开了那里。 这个时候,又有人从大楼里出来了,一看就知道那两个人是客人和酒女的关系。一个看似四十五、六岁的男子,身穿剪裁合宜的西装,轻轻挥着手离开女人身边。在此同时,男人说:“那么,再见啰,叶月。” “晚安。下次去吃法国料理唷。” “好啦好啦。”男人边说边离去。目送男人离去之后,叫做叶月的女人转过身去。 “啊,等等。”我对着她的背影出声叫唤。 她回过头来,脸上立即浮现酒女应有的笑容。“什么事?” “今天理荣没来上班吗?” “理荣?我想想……” 我从她的表情看出,她们店里没有人叫那个名字。仔细一想,寺冈理荣子也未必是真名。 “那可能是我弄错名字了。昨天她有上班,穿着大红色超级露背装的那位。” 叶月看着我,偏着头。她心里说不定在想,这位客人昨天有来店里吗?她同时应该也在搜索,关于身穿红色套装的女人的记忆。 “噢,你说的一定是公香小姐。她今天有上班。请进。”她笑容满面地伸手请我进电梯。 “不,我等一下还得去别的地方。晚点我再来。” “那么,你最好在十一点以前来唷。她今天上早班,十二点以前就会回去了。” “我知道了。谢谢。” “请问尊姓大名?” “啊……我姓中村。不过,我想她应该不记得。” “中村先生是吗?我会告诉她一声。” 在叶月的目送之下,我离开了那里。腋下和背后都是汗。 她叫公香啊…… 公香听到叶月转述后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她到底想不到来的人是我吧。中村这个姓氏随处可见。说不定,她现在正拼命想着是哪个客人呢。 时间还早,我决定去咖啡店坐坐。那里虽然看不到“Curious”的那栋大楼,但可以看到从六本木大道出来的人。我坐在靠窗的位子边喝咖啡边注视着大马路。 突然间,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感觉之前好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仔细一想,原来那并不是我自身的经验。从前像这样走进咖啡店,等酒女从酒店里出来的是我的父亲。我那沉溺女色,失去一切的笨蛋父亲。那个不光是财产,连辛苦得来的牙医头衔都失去的父亲。 难道我现在和当时父亲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我摇摇头。绝对没那回事。当时父亲眼里完全没有家庭,只是一味地想要得到女人而埋伏。现在的我不一样,我想要知道破坏我家庭的始作俑者心里真正的想法,并试图抓住她。 然而,我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悄声地对我说:“你和你父亲做的是完全相同的事。结果还不是一样吗?被女人玩弄于鼓掌间,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你和你父亲有什么不一样?没有什么不一样!根本就是重蹈覆辙。” 自我厌恶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我努力着想将这种感觉抛诸脑后。咖啡融在嘴里分外苦涩。 我在咖啡店里,耗了将近两个小时后才离开。时间快要十一点了。 当我再度来到能够看见“Curious”正面的地方,立即隐身在路边的宾士车后面。进进出出的客人好像比刚才更多了。有许多穿着十分类似的酒女。我定睛凝视,心想绝对不能看漏了理荣子,不,是公香。 十一点半多,接近十二点的时候,我心想:“不能老是待在同一个地方。”于是转移了好几次阵地。当我要再度回到宾士车后面时,大楼里出现了她的身影。 她必定是寺冈理荣子。虽然她化妆的方式和发型有所不同,但全身发散出来的气氛和从前的她一模一样。 她往六本木大道走去。我跟在她身后,总觉得若是突然出声叫她,会被她逃掉。不过,若是闷不吭声地抓住她,弄得她尖叫可就糟了。 我心想:“如果她搭上计程车,可就麻烦了。”幸好她步下了地下铁的阶梯。那一瞬间,我下定了决心:“好,要跟就跟到底!”总之,先查出你住在哪里再说。 地下铁月台上人很多。我把心一横,干脆就站在她的正后方,但她却没有发现到我。 她在中目黑下车,我和她间隔几公尺,尾随在她身后。我不知道她会在哪里下车,刚才买了较贵的车票,顺利地通过了剪票口。 出了车站要跟从到底不是件容易的事。年轻女性走夜路往往注意身后,因此我低着头,以免被街灯照出脸部。我决定就算她跑起步来,也不要慌张地追上前去。反正我知道她工作的酒店,也知道她在哪个车站下车。我不用着急,只要肯花时间,迟早会查出她住的地方。 然而,她却不如我想的那般对夜路感到不安。她几乎毫无警戒心地走到了一栋公寓前。那栋公寓面对马路,有一整排窗户,我数了一下,是一栋五层楼建筑,但一楼好像没有住家。 她没有回头,从公寓的正门进入。不久,便消失在自动上锁的玻璃门那一头。 我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着屋子的窗户。灯光明灭的窗户各半。我聚精会神盯着,绝对不能看漏丝毫的变化。 过不多久,四楼右边数来第二扇窗的灯亮了。 隔天我下班之后马上前往中目黑。时间才八点多。 我从马路对面,抬头看着前一天确认过的窗户。屋里的灯没开。我尽可能不让人看见地接近公寓。自动上锁的大门左侧,排列着各个屋子的信箱。此外,还有一间管理员室,但这个时间管理员室里好像没人,窗户的窗帘是拉上的。 我确定没有人后,溜进玄关,站在一整排信箱前面。依照窗户的位置,我很笃定寺冈理荣子家不是四〇二号房,就是四〇七号房。我看着一整排信箱,觉得四〇二号房的可能性比较高。 我从怀里取出某样东西,是我特地在午休时间跑去买来的。 那是一支镊子,而且还是一支颇大号的镊子。 我将镊子伸进四〇二号房的信箱口,发现里面有东西,接着用镊子夹住里面的邮件,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最上面一封是化妆品公司的广告邮件,收件人是村冈公子。 我确信,一定是这个没错。公子应该是念作“KIMIKO”吧。 为求慎重起见,我也偷看了四〇七号房的信箱。里头的明信片抽出来一看,很明显地收件人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于是我将明信片放回信箱里。 我将村冈公子的邮件揣入怀中,赶紧离开公寓,心想等到回家之后才能好好地看看邮件的内容。要是在这里拖拖拉拉,受到居民的盘问可就麻烦了。 我一回到家,连衣服都没换就马上打开偷来的邮件;一共有四封,其中两封是广告邮件,另外两封分别是个展的邀请函和美容院的介绍信。 我对此感到失望。光靠这些东西根本无法知道她是何方神圣。她好像有朋友是画家,但横竖一定是店里的客人吧。再说,就算知道她常去的美容院也没用。 然而,我没有必要感到沮丧,光是知道她的真名就是一大收获,何况接下来要偷出邮件也不愁没机会。 说来奇怪,我突然有种发现新乐子的感觉。事实上,隔天我也前往村冈公子的公寓,去偷出邮件。当然,偷邮件的时候我顺便将前一天偷出的邮件放了回去。虽然收信时间有些延迟,但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人偷看她的邮件吧。 当时,还没有“跟踪狂”这个说法。如果有的话,无疑是在指我的行为。我几乎每天都会去检查邮件,推测村冈公子的日常生活和交友情形。要不留痕迹地打开信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总觉得,越难开的信封里面的资讯就越有价值,所以丝毫不觉得麻烦。当我取出她的信用卡账单时,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剧烈的心跳平息下来。 村冈公子似乎过着相当奢侈的生活。之所以一天到晚收到高级名牌商品的型录,大概就是因为她从前买过的关系。就独居的人而言,她的电话费算是高的。毕竟,她信用卡上扣款的金额足以让我瞠目结舌。分期付款的金额好像也不少,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美晴。 虽然我搜集了这些资讯,但就达成真正目的而言,这些资讯根本派不上用场。她为什么要对我做出那种事?又为什么只有那一段日子住在别间公寓里,佯称那是自己的家? 我也想过算准公子在家的时候突然登门造访,可是她未必会说真话。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她还会将事情闹大,找警察来。到时只要没说我偷了邮件,应该不至于会遭到逮捕,但一定会对今后的行动造成莫大的阻碍。而且,她很可能会再度逃得无影无踪。 我一定要取得铁证之后再直接去见她。要获得这样的证据,我所能想到的还是只有偷取邮件。 就在我整日偷人邮件时,社会上正逐渐发生严重的变化——股票开始暴跌。即使对证券交易一无所知的我,也知道仓持的公司正处于危险的状况。 我打电话到公司想问问情况如何,却没有找到仓持。不光是仓持,其他干部好像也都不在公司里的样子。负责接电话的工读生尖着嗓门,告诉我一直有客人气冲冲地打电话进来,他很头痛。 我试着打电话到仓持家,接电话的是由希子。“您好,这里是仓持家。”她报上姓名的声音显然在害怕什么,知道是我打来的才松了一口气。 “仓持在家吗?”我问。 “这两、三天都没回家。不过,他倒是有从外面打电话回来。” “他在哪里?” “他也不告诉我。只说过一阵子就会回来。” “还有谁打电话来吗?” “很多人,甚至有人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就算我说外子不在家,对方怎么也不肯相信。可是,为什么他们会知道家里的电话号码呢?” 我想大概是威胁工读生说出来的吧,但我没说出来。 挂上电话后,我不禁窃笑。仓持终于陷入困境了。至今为止,他总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这个世界可由不得他横行无阻。那家伙身上的羊皮终于被掀开了,骗人的伎俩终于会被拆穿的。 当然我心里一点也不担心仓持。我心想,他最好早日被揪出来,让大众严加挞伐。 那天,我也去了村冈公子的公寓,像往常一样偷走邮件。那已经变成了我的例行公事。 那天的收获是三封邮件。其中两封是广告邮件,而剩下的一封让我的心脏狂跳不已。那是一封封了口的信,感觉上像私人信件。淡淡的粉红色信封上用原子笔写着“村冈公子敬启”的字样。寄件人究竟是谁呢?从信封款式和笔记来看应该是个女人。有一种说法说女人之间的秘密比男女之间还多,我雀跃不已,有一种终于可能钓到大鱼的感觉。 一搭上电车,我迫不及待地看了那封信的寄件人名字。霎时,我的脑中一片混乱。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竟然发生了的感觉。因为,我认得那个名字。 关口美晴…… 这个名字我可以说再熟悉不过了。为什么这封信上会出现前妻的名字呢?美晴到底有什么是找公子呢?不,话说回来,美晴为什么会知道公子的地址呢? 一种近乎恶心的感觉向我袭来。我并不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确信,那对我而言一定是件不祥之事。 我在下一站下车后立刻粗鲁地撕开信封。我已经没办法像平常一样好整以暇地打开信封了。 我从信封里倒出几张照片和便条纸。几张公子的照片好像是在国外拍的。而其中一张竟然是公子和美晴的合照。两个人状似愉快地对着镜头笑。 我抖着手拿起信纸,上面写着:“这是在西班牙拍的照片。要是再多拍点就好了。改天再去哪里走走吧。” 36 我知道美晴住哪儿,但我不打算马上跑去兴师问罪。我看着眼前无法解释的信和照片,思考了一整晚之后,脑中终于浮现出一种假设。 我会不会是中了她们的仙人跳? 她们两人原本就认识。我不知道是哪一方的提议,两人想出了一个计谋,设下了陷阱,打算对我这个笨老公狠狠地敲我一笔。 说到步骤,很简单,首先由公子接近我、勾引我,等到她顺利地跟我发生关系之后,接下来就轮到美晴上场了。她扮演一个对偷腥的丈夫大动肝火的妻子,在丈夫开口提出分手之前,拼命挥霍。一旦丈夫提出离婚,就开出对自己有利的条件,然后离婚。当时就算我想找公子,她也早已经躲起来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剧情。如果不是发现了这封美晴寄给公子的信,我大概永远也无法相信这样的事。然而,既然亲眼看见了那封信和照片,反而想不到还有其他的解释。 不过,说到美晴那个人,就算我将这些证据摊在她眼前,她也不可能一五一十地坦白招认。能言善道的她可能会声称她是在离婚后才和公子走得比较近。想必她会如此抵赖:“我偶然遇到前夫的外遇对象,想要骂她几句,没想到讲着讲着,最后居然和她很聊得来。”而等到我改天找到证据,推翻她的说法时,她又已不见踪影。 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必须在和美晴见面之前搜集好各项证据。 我决定到美晴的娘家走一趟。离婚之后我还没和她父母见过面,不过话说回来,其实结婚期间我也几乎没见过他们。美晴从来不回娘家,她父母也不曾和她联络,顶多就是寄寄贺年卡罢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们离婚这件事,美晴是怎么向她父母解释的。 我毫无预警地造访她家,以免她的父母通知美晴。想当然耳,她父母见到了我也大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女儿的前夫竟然会登门造访。但是要不是发生这种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到她家。 他们看起来很困惑,而且很困扰,但我还是诚恳地表示,我有事情想要请教。他们大概是觉得对女儿的前夫便显得太过冷淡也说不过去,只好招呼我入内。美晴的母亲之前在外面打零工,这一阵子都待在家里。而美晴住在札幌的哥哥也正好出差顺道回家。 我们聊着无关痛痒的彼此近况,不过场面并不熟络,每当话题间断,气氛就沉默得几乎要令人喘不过起来。他们似乎只在乎我登门拜访有何贵干。关于离婚的理由,我不知道美晴是怎么说明的,不过他们并没有提起我外遇的事。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想要请教两位。” 一听见我提到重点,美晴的父母立刻挺直腰杆,神情看起来颇为严肃。 “您们认不认识一位名叫村冈公子的女性?” “村冈……小姐。”她母亲不安地看着丈夫。他只是闷不吭声地摇摇头。 “您们不认识吗?” “我们不太清楚……请问她怎么了吗?” “详细情形我还不能说,不过是她导致我们离婚的,所以我想要知道她和美晴之间的关系。” 夫妇俩又对看了一眼,一脸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我确定美晴还没对父母提起离婚之前发生的事情。美晴的哥哥假装在一旁看报纸,但必然竖起了耳朵在听我们讲话。 “美晴完全没告诉我们你们为什么离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母亲问我。 我本来想毫不隐瞒地告诉他们,但姑且还是把话吞了下来,等到一切弄清楚之后再说也不迟。 “说来话长。总之一句话,就是个性不合。” 她父母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解释,却没有再多问。 “您们真的不认识一位名叫村冈公子的女性吗?”我进一步问。 她母亲摇头。“我们不太清楚美晴的事。您应该也知道,她连这个家都不回。”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奢望能从他们身上打听到有用的资讯。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美晴亲近的朋友的联络方式呢?” “朋友……吗?”她母亲的脸上再度浮现困惑的神色。 “我想这你应该比我们还要清楚才是。”沉默至今的父亲开口说。他明显地心情不好。 “她几乎都没有告诉我结婚之前的事,所以我今天才会登门拜访。” “我们也不清楚。”她父亲话一说完,站起身来,离开客厅。 我将视线拉回她母亲身上。“我好像惹伯父生气了。” 她母亲生硬地苦笑,叫我等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我看着美晴的哥哥。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 不久,她母亲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便条纸。“这是之前那孩子上班的公司的电话号码。你能不能打电话去那里问问看?” 看到上面的电话号码,我很失望。那是仓持从前上班的公司。我心里想:“如果是这支电话号码,根本不用特地请你告诉我。”但又不能那么回答,只好道声谢,将便条纸收下。 当我出了关口家门口,才走没几步路,就听见有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我回头一看,美晴的哥哥正扳着一张脸朝我走来。我停下脚步等他。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他说。 “好的。”我点头。 我们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他名叫义正。我们一坐下来,点完饮料,义正马上开口说:“我大概知道你们离婚的原因。” 他突然这么说,令我穷于应答。他继续说:“是因为钱吧?” 我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你想问,为什么我会知道吧?说起来丢人,其实对我们来说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义正的脸皱成一团。“那家伙真是的,老是要人帮她收拾烂摊子,我爸妈都已经受够了。” “之前还发生过什么事吗?” “嗯,说来话长。要是细说从头的话会没完没了。我家又不是多有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她很奢侈,或者该说是喜欢搞派头,总之就是浪费成性。她没有办法忍耐,只要有想要的东西就算借钱也要买到手。如果借的钱她还得起也就罢了,偏偏老是累得周遭的人替她擦屁股。”他喝了一口服务生端上来的咖啡,然后继续说:“我们原本以为等到结婚之后得要自己持家,她那种个性可能会有所改善,不过看来还是无可救药。” 我想起了第一次到美晴家的情形。当时,她的父母几乎没有提起她结婚以前的事。现在想想,原来他们是想不到任何值得提起的往事。 “因为这样,我想她大概也给和幸先生添了不少麻烦。” 我默不作声。既然他们自行解释我们离婚的原因,我也就没有必要多嘴了。 “可是,”义正用手拨头发。“你看过我家应该知道,我家的经济状况很拮据。我自己的小孩也大了,手头真的很紧。” 我不知道义正话里的意思,看着他的脸。他别开视线,继续说道:“所以,嗯……,该怎么说呢,关于你和美晴的金钱纠纷,我希望你们两个人自行解决。就算你把问题带到我家来也于事无补。” 听到这里,我终于了解了。义正是在害怕我和美晴之间金钱上的纠纷会波及到他们。 我苦笑。“我没有打算那么做。” “那就好。”义正好像松了一口气。他喝了一口咖啡,好像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来。“刚才你说的那个人……叫做村冈公子,是吗?” “是的。你对她有什么印象吗?”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姓村冈,不过我印象中,美晴确实有一个叫做公子的朋友。” “她是个怎么样的朋友呢?”我精神一振地问。 “该怎么说才好呢。”义正抱着胳膊,偏着头。“只能说是酒肉朋友吧。她好像是美晴年轻时在酒店工作的时候的常客。” “美晴在酒店工作?”我重新问了一次。“你是不是说反了?应该是美晴有一个叫做公子的朋友在酒店工作,而美晴去那个朋友的店里吧……” 然而,义正却摇摇头。“美晴曾在一家营业到深夜的酒吧工作。我也去过。还在那里遇见过那个叫做公子的女人。她明显就是一个……”他稍微压低了声音,“在卖的女人。从她给人的感觉就看得出来。” 我缩着下巴,吞了一口口水。我心想,如果她之前是在做鸡的话,看在条件不错的份上是很可能接下勾引朋友丈夫的工作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呢?好几年前了,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美晴没有告诉过我,她有一个那样的朋友。不过话说回来,我本来就完全不知道她的交友情况。 “你说,你和公子见过面,是吗?” “嗯。” 我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照片。不用说,是那张和信附上的照片。“是这个女人吗?” 义正将照片拿在手上,皱起眉头看了好一阵子之后,点了点头。“是这个女人。她比我之前见到她的时候老了不少,不过是她没有错。” 我按捺住想要大叫的情绪,接过照片。这下证据成立了。有了亲哥哥作证,美晴应该只好放弃狡辩了吧。 “从你刚才的话听来,好像是这个女人害你们离婚的,她究竟是干了什么好事呢?我看还是跟钱脱离不了关系吧?”义正问我。 “这个嘛,嗯……”我语意不清地含糊带过。 “是不是美晴借钱给那个女人,结果钱收不回来了呢?从前发生过一次那样的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要我说明详细情形,请你饶了我。” “嗯,是啊。我就算问了也没用。”义正抓抓头。 我达成了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没事需要问眼前的男人了,于是伸手抓起账单。 “美晴也是个笨女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稳重的男人却又闹得离婚收场。她大概是忘不了和之前交往的男人一起过的奢靡生活吧。” 我用手势打断他。“她之前和怎样的男人交往呢?”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我没见过那个人,不过听说是同一间公司里的同事。” “人寿保险公司吗?” 义正摇头。“比那更早之前。那家公司该怎么说呢?好像是什么股票买卖的顾问公司。” “他们在那家公司里谈办公室恋情吗?” “嗯,大概是那么一回事吧。不过,最后分手了。” “分手的原因是?” “不晓得。”义正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美晴说他们的感情由浓转淡,不过我猜大概是美晴被甩了,毕竟对方那个男的和美晴分手之后马上就和别人结婚了。这代表对方从一开始就是脚踏两条船。如此一来,美晴很难再在公司里待下去,所以辞掉了工作。”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的心中逐渐蔓延。“你知不知道对方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呢?” “我不知道耶。当时美晴只告诉过我她身边有这么个男人,等下一次见到美晴的时候,我问她和那个男人进展如何,她就一脸不太高兴地说他们的关系变淡了。” “同一家公司……会不会连工作单位也一样呢?” “工作单位……”义正露出在回溯记忆的表情。“噢,对了。跟工作单位什么的没有关系。那并不是一家多大的公司,而且对方是老二。” “老二?” “公司的第二把交椅啦。他好像是社长成立公司时的第一个部下。像那样的男人想必也很有权势,奢侈成性的美晴会看上他是很可能的。不过,她也不该用他的标准来要求你,对吧?”话一说完,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你怎么了?怎么好像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啊,不是,我不是在说你没出息。我只是想说,美晴到底是哪根筋有问题。” 就像他说的,我的脸色一定变了。我不太记得义正在那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当我猛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咖啡店,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了。 第二把交椅、社长成立公司时的第一个部下…… 我记得仓持确实说过,当年他们社长成立两人公司时,唯一的员工就是他。 我的脑袋里一团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我陆续想起遇见美晴、交往、结婚、离婚等种种情景。这些事在我脑子里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块儿,似乎很难解开来。 “怎么会这样?!”我停下脚步,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个卑鄙、冷血的男人,将自己抛弃的女人塞给我,还利用由希子巧妙地引导我和美晴结婚。我想起仓持在喜宴上的表情,真想放声大叫。那男人表面上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心里一定在嘲笑我。 我决定要离婚的时候,他也在我身旁。在美晴离开我之后,他说:“人生起起伏伏,这件事你别放在心上。” 那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呢? 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既然曾经交往过,仓持应该很清楚美晴是个怎么样的女人。然而,那家伙竟然认为她是一个适合我的女人。难道他认为我和她结婚能够得到幸福吗?不可能幸福的!那个肮脏的男人,只不过想要和自己抛弃的女人断得一干二净,才将她塞给别人。他只是挑中了我,作为可能接收二手货的。 猛一回神,我已经坐在计程车里了。我要司机前往仓持的住处。我还没有决定见了他之后打算怎么做。这只是愤怒之下,失去理智所采取的行动。 我一抵达仓持位于南青山的公寓,立即在一楼入口处的对讲机按下他家的门铃。然而,却没有人应门。我试了好几次,结果都是一样。这时我才想起仓持躲起来了。说不定由希子也出门不在家。 就在我咂舌,离开对讲机的时候,发现有人站在我的正后方。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看似四十开外的男人,他的脸色接近灰色,眼珠子浑浊不清。 “你是仓持的朋友吗?”男人用低沉的嗓音问我。 他好像看见了我刚才再按对讲机。我下意识地判断,不能回答是他的朋友。男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警戒。 “不是,我是家具行的员工。”我拿出名片,“最近店里进了新家具,我想要通知他。请问,您也是这栋公寓的住户吗?” 男人一语不发地将名片还给我。他脸上的表情显得不再对我感兴趣。 我离开公寓后才发现,马路上停了几部车。每部车里都坐着奇怪的男人。我猜想,他们一定是在等仓持回来。 我再度拦下一部计程车,转念一想,要质问仓持可以留待以后,当务之急是先见美晴一面。说不定义正他们已经和她联络,通知她我去过关口家的事了。要是美晴发现我察觉到她们的计谋,很有可能藏匿起来。我可不能给她时间那么做。 美晴租的公寓位在北品川。这是我第一次去。当我站在公寓前面,憎恶之情再度涌现。那是一栋豪华的建筑物,比我住的地方新上许多,房间一定也相当宽敞。 这里的大门也采用自动上锁的系统,跟仓持住的地方一样,设有从一楼呼叫住户的对讲机。我走近对讲机,但在按下房号之前想了一下。美晴如果知道是我,说不定不肯开门。 我在脑中整理好思绪之后,才按下美晴家的门铃。 “哪位?”美晴爱理不理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关口小姐,快递。”我用手帕捣住嘴巴回答,让声音听起来模糊。 “嗯。”随着一声慵懒的回应,门锁咔嚓地打开了。 我走到美晴家的门前,让身体贴在窥孔上,然后按下门铃。我感觉室内有人在走动,想必她正拿着印章,满心期待不知道是谁寄了什么东西来吧。 当她开锁,打开大门,我立刻抓住门把,将大门用力拉开。身穿灰色运动衫的美晴惊讶地抬头看我。她的脸倏地浮现厌恶扭曲的表情。 “搞什么啊你!” 我没有应声,先将一只脚踩进了门的缝隙。她一看,赶紧想要把门关上。“你干嘛啦?别那样!” “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不想听,别开玩笑了!事到如今,我为什么还要跟你说话?”她直勾勾地瞪着我。“你假装是快递骗我!” “先让我进去再说!” “我不是说我不想听你说了吗?你再不把脚缩回去,我要叫了哦!” 她的脸上明显地写着憎恶二字。我将那张照片亮在她面前,她皱起眉头,但表情随即和缓了下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为什么你手上会有那张照片?”美晴瞪大眼睛地问我。 “如果你想知道就让我进去!不过在那之前我要你先解释这些照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美晴别开视线,下巴的两侧微微抽动。 “我在问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会和这个女人合照?” 她呼地吐了一口气,松开了要关门的手。我趁隙让身体溜进门内。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她粗鲁地说。 “我也不认为你三言两语解释得清。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美晴叹了一口气,不耐烦地说:“请进!” 屋子里放着我们结婚时使用的家具、电器制品。杂乱无章的情形依旧。敞开的衣柜前,堆着好几个印有名牌标志的盒子,这点也和以前一样。 “喝茶?还是咖啡?” “饮料就免了。你倒是解释给我听!” 美晴一脸索然地坐在椅子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张照片怎么了嘛?为什么会在你手上呢?” “我刚说了,我等一下再告诉你。问问题的人是我。” 然而,美晴却似乎非常在意照片在我手上这件事。她诧异地看着我的手,然后皱起眉头。“该不会是你潜入她的屋子偷走的吧?不,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毕竟那张照片是我寄给她的。”说完,她打量了我一眼。“难不成……是你从她的信箱里偷的?” “我说过,这件事等一下我再告诉你,先请你解释这张照片如何?跟你合照的人是寺冈理荣子,也就是勾引我的那个理荣子。不,这不是她的本名,她叫做村冈公子,对吧?你们两人竟然还一起去旅行,这代表你们的感情挺好的,不是吗?” 美晴像是戴着能剧的面具,面无表情,但脸颊微微抽动。“你连旅行的事情也知道?你果然看过了那封信,对吧?”她缓缓地点头,嘴角扭曲。“原来是那么回事啊。你怎么办到的我是不知道,不过你找到了公子住的地方,然后偷看她的邮件,是吗?” “回答我的问题!”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已经跟你离婚了,我爱跟谁去旅行,是我的自由吧?跟你没有关系吧?” “是那个女人勾引我,导致我们离婚的唷!你为什么会亲近那种女人?” “我刚不是说过,那是我的自由吗?” “你在发什么飙啊?我话可是先说在前头,什么和我离婚之后才跟那女人亲近的狗屁理由可是行不通的!我已经知道你们是老朋友了。听说她是鸡,而你在某家酒店里工作过。” 她大概没有料到我会调查到这个地步,把那张闹脾气的脸转向了一旁。然而,她这么做的同时,心里一定在想如何克服眼前的难关。美晴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女人。 “你倒是说句话呀!” “吵死了!”美晴用一种般若般的表情看着我。“事到如今,你还在吵个什么劲儿?你和公子上床是不争的事实。是谁不敌勾引,随随便便就上钩的?不就是你吗?!不但如此,看看你还做了什么好事?阴魂不散地找到公子的住处,最后还偷人家的信件。你这个男人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你……”我气到气血倒流,脑袋发烫。“这……这不是你设下的陷阱吗?你设计我,制造离婚的原因……” “干嘛啦,你在激动个什么劲儿?你是白痴吗?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请你出去!” “你承认了吧?你承认那是个陷阱了吧?” “你少在那边自以为是了。你外遇是个不争的事实吧?我话可是先说在前头,这既没有民事责任,也不会造成刑事责任。今后我一样会向你要钱。” 看着美晴呲牙咧嘴的模样,我失去了理智。我站起身来,朝她扑过去。 * * * 能剧面具之一,为长角的女鬼,神情充满嫉妒、痛苦、愤怒。 37 那或许是所谓的情绪激动,也可能是我心中许久不曾出现的杀人念头,从身体深处涌出的憎恶之情,在一瞬间支配了我的肉体。新闻节目经常用“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这样的字句来形容,当时的我正是如此。那一瞬间,我脑中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杀死对方。我完全无暇顾及杀死对方之后该怎么办。 我将美晴推倒在地,掐住她的脖子,即使撞倒身边的物品发出巨大的声响,我也不在乎。我只是一味地使劲掐住她。 美晴死命地抵抗,想扳开我的手指却扳不开,于是扭动身体,往我的肚子和鼠蹊部踢来。即便如此,我的双手还是不肯松开。 然而她却抓了我的脸。她用留有长指甲的手指戳向我的眼睛,我到底忍受不住,只好放松力道。她想要趁隙逃走,但我想要是此刻被她逃走可就前功尽弃了。于是我勉励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捣着被她戳中的眼睛。 “放开我!”美晴说完猛地呛了一下,在我耳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大声吼叫,脑中却想不出任何具体的言语。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就此放过这个女人。 我再次伸出双手掐住她的脖子。美晴吓得整个脸扭成一团。她大概搞清楚我是来真的了。 “不是我啦!”她叫道。“那个计谋不是我想出来的。” 这句话我是听见了,但以没有力气去思考话中的含意。我只觉得,她在求我饶命。她又喊道:“是山姆啦。山姆叫我那么做的。真的啦。我说的是真的!” 此时突然出现这个陌生的名字,我的注意力总算转向她说的话。美晴死命地扳开我的手,趴在地上逃到了墙边。她面对着我,双手环抱在胸前,护住脖子。 “山姆?那是谁?” “你也认识的人。” “所以我问你是谁啊!” “仓持先生啦。仓持修。我都叫他山姆。” 我想起义正说过的话,低头看着美晴。“果然没错啊。我听你哥说你好象跟仓持交往过。你竟然瞒着我这件事,还不要脸地……”我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 “全部都是他策划的。山姆想从你身上骗钱。” “为什么他要那么做?”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上你。总之,他只是想要把烫手山芋赶快推到别人身上。” “烫手山芋?” “就是和我之间的关系啦。这件事要是曝光,也会破坏他和由希子的感情。” 我走近美晴。她的脸因害怕而抽搐。难道当时的我,全身散发如此骇人的气势吗? “我知道那家伙将自己抛弃的女人推给我。不过你呢?你明明知道他的意图还和我结婚吗?” 听到我这么一问,美晴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咬住下唇。我抓住她的下巴,使横将她的脸转向我。“好好回答我!” 美晴充满敌意地看着我,然后叹了一口气。我放开她的下巴。 “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她脱口而出。“我知道山姆想要将我推给别人。他甚至利用了由希子。老实说,我觉得很生气,而且无地自容。一开始我想,怎么能如他所愿,可是渐渐地我的想法变了。事情既然演变到这个地步,跟谁结婚都没差。但是,我绝对不要离开山姆。” “原来你和我结婚,是不想切断和仓持的关系,是吗?” 她将脸转到一旁代替肯定,“呼”地吐了一口气。 我有一种被人在流血的伤口上撒盐的感觉。不过,算了,反正我们的婚姻生活,从一开始就是一团糟。 “那么,仓持有什么必要陷害我?” 美晴对我的问题三缄其口。我察觉到其中大概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我再度抓住她的下巴。“不回答的话,我就杀了你!” 这个时候,其实我的杀人意念已经很淡了。然而,我当真想要杀美晴的这个事实,却让我维持了对她的优势。 “我找他商量过,说我想离婚了……。然后,他就帮我想了一个让你外遇的方法。我说的是真的,那是山姆提出来的计谋。相信我。” “为什么他要帮你想出那种计谋?他不是已经和你分手了吗?” “我想,他大概是不想让我生气。大概怕我如果一生气,会将我们之间的事告诉由希子。” “你有证据可以证明他是主谋吗?” “那间公寓……公子勾引你的那间公寓,就是他准备的。你应该知道,他之前上班的公司也有处理不动产吧?他物色由公司管理的出租公寓,擅自使用一房客长期不在家的屋子。如果光是我和公子,应该办不到那种事吧?” 美晴说的有理。没有调查管理那间屋子的不动产公司是我的严重疏失。如果我知道那是仓持上班的公司的话,说不定就会有迥然不同的剧情发展了。 “另外,山姆还想到了从你身上榨财的方法。他说就算从上班族身上要到赡养费,也不会是一笔大数目,所以只要在离婚前尽量借钱举债,再将债款全部推给你就好了。这也是他唆使我的。” 不知道美晴是不是因为感觉到我愤怒的矛头渐渐转向仓持,这段话听起来像是说仓持的坏话。 “你说的是真的吧?”我瞪着她说。 她微微颤抖地点头。“我都说是真的了嘛。要不是受到山姆的唆使,我也做不出那么恶劣的事情。一切都是他的指示,我只是依照指示行事而已。” 很明显地,美晴只是嘴上道歉。她如果真觉得对不起我的话,不要听从仓持的指示不就得了。然而,我却连这么容易发现的矛盾之处都没察觉到。对仓持的憎恨,使我觉得其他的事情都不足为道。 我站起身来。美晴缩着身体,抬头看着我。她的脸上还留着害怕的神色。 “我死都不会再给你钱了。借款你自己还!” “可是……” “如果要债的再来找我,我就先杀了你,然后自杀。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你听懂了吗?” 她默默地点头。 “你知道仓持在哪吗?” “不知道。我们最近都没见面。” 这句话倒不像是在说谎。我叹了一口气,转身朝大门而去。然后再开门离开之前,又回头对她说:“你逃也没用!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一定把你找出来杀掉!” 美晴铁青着一张脸,我随即离开了她家。 如果有一条界线,决定会不会变成杀人犯,我想我的心当时应该游走在界线边缘。要是美晴没有提起仓持的名字,恐怕我已经杀掉她了吧。我边走边回想,那是真正的杀意。 我对美晴的憎恨渐渐转变成杀死仓持的念头。我再也无法容忍那个玩弄我的人生的男人了。 我前往日本桥小舟町。太阳早已下山,仓持很可能已经不在公司了。 然而,当我走到公司旁,却看到一群不认识的男人正在搬瓦楞纸箱。男人们的手臂上全戴着臂章。一开始我以为那些人和我无关,然而当我看到他们身边有几个是仓持的部下时,我便察觉到有事发生了。 我向一个讲过几次话的工读生走去。他也发现到我,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啊,田岛先生……”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听说是强制搜查。那些人突然跑来公司……,然后把我们赶了出来。中上先生他们还在上面。” “仓持呢?” 工读生摇摇头。“他最近一直请假。” 我心想,他抢先一步落跑了。此时的情形和穗积国际、东西商事当时一模一样。只不过,主谋终于换成了仓持本人罢了。 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朝我走来。他还没停下脚步,就拿出一本手册。 “我是警视厅生活课的人员,你是‘创造机会’的员工吧?” “不,我并不是正式员工。” “这话怎么说?”调查人员的眼中发出令人害怕的光芒。 “仓持拜托我帮他处理一点会计上的事……。不过,公司的事情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搜查人员一副在推测我说的话是真是假的样子。接着,他说:“可以请你跟我来一下吗?” 我没有理由拒绝,只好答应。何况,我也想要亲眼确认,事情究竟演变到了什么地步。 他带我到大楼里面。办公室里还有十多个搜查人员,正将所有文件和档案夹塞进瓦楞纸箱中。我看见了中上他们,他们只是一脸茫然地杵在那里。 中上往我这边瞄了一眼,但没有向我搭话,只是双眼垂下。 我在偏角落的地方接受搜查人员的询问,诸如进公司的过程、至今做过哪些事情等。他们的用字遣词虽然客气,却有种强硬的感觉。我想,我没有必要说谎,于是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然而,搜查人员似乎不完全相信我说的话。 “照你这么说,你是在不知道公司实际经营内容的情况之下在这里帮忙的啰?虽然你没有办理进公司的正式手续,但却是董事级的待遇,不是吗?” “那是仓持自己决定的。我只是想赚一点零用钱……” “可是,你的工作是负责管钱的吧?” “说是管钱,其实只是形式上的头衔。实际上,仓持可以自由运用资金,而我只是看看资金流进流出的金额而已。” 搜查人员似乎并不接受我的说词,脸上甚至连挤出苦笑都没有,一副想说“谁会相信你那种鬼话”的表情。 强制搜查的目的似乎在搜集公司违反证券交易法的证据。我从搜查人员话中得知,仓持无照从事证券买卖。 “你知道仓持先生没有执照吗?” “我完全不知道。我之前问过他本人,当时他告诉我他有执照。” “他说有,你就信了?” “是的。” 搜查人员听了我的回答,狐疑地偏着头。 接下来的问题,主要是关于仓持的出没地点。搜查人员表示,仓持连自己家都没回。当然,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关于这点,搜查人员倒是相信了。 他们晚上十点过后才放我回去。我精疲力尽地拖着脚步回家。一天当中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的心情还来不及整理,只想好好睡一觉。 然而,一旦躺在床上,脑袋却莫名清醒。我的心中充满了对仓持的愤怒、愤恨,还有怀疑。我还想起了八百年前的往事,只后悔至今为什么没有对他痛下杀手。 就在我烦闷地辗转难眠时,突然电话铃响,吓了我一跳。在拿起话筒之前,我先看了闹钟一眼,时间接近凌晨一点钟。 我拿起话筒,低低地说了声:“喂。”隔一会儿,对方才出声回应。“喂,田岛吗?” 听到那声音的刹那,原本有点恍惚的脑袋突然清醒了。 “仓持……你,在哪里?” “我在电话亭里。就地名来说,应该是深川附近吧。门前仲町一带。” “你在那种地方做什……” “我只是单纯经过这里。倒是你身边有没有人?” “只有我一个人。你知道公司怎么了吗?” “强制搜查对吧?我知道啊。”我从仓持的口气听不出危机感。 “大家都在找你。”我想说我也在找你。但忍了下来。 仓持在电话的那一头低声笑了。“要是我现在出面的话大概会闹得满城风雨吧。” “你别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知道啦。我现在不能出面。不过,我想见你一面,我有点事情想要拜托你。” “你去找警察自首如何?” “别开玩笑了。我问你,等一下能不能见个面?我去你那边。” “等一下?现在吗?” “如果能在大白天见面那当然最好啦,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 听到他毫不担忧的口吻,我真怀疑这家伙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好。那你过来我这边。你知道地方吧?” “我之前去过,知道在哪里,不过我们最好换别的地方,因为说不定你家也有人在监视。” “我家?谁在监视?警察吗?” “警察说不定也在监视,但可能还有其他的……。好了,别说那么多,反正最好在别的地方。” 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和他约在附近的一家美食餐厅。仓持确认好地方和时间之后挂上了电话。 我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慢慢地换衣服。随着思路渐渐清晰,我慢慢又想起了美晴说的话。同时,对仓持的憎恶之情也逐渐加深。我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不过,从电话里听起来,他似乎对我毫无戒心。 我不经意地想:“不可以放过这个机会。” 我走到厨房,打开抽屉。里面放着菜刀和水果刀。水果刀是附有刀鞘的那种。我将它拿在手上,拔出刀鞘。薄薄的刀尖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发出寒光。我心想,非得有人下手不可。那个男人害太多人遭受不幸。当然,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我,所以我是下手的不二人选。 我穿上外套,将刀子藏在内袋里。这么一个动作,让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体温逐渐升高。 离约定的时刻还有一点时间,但是我的心静不下来。我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离开家门。 一走出门,夜风沁如水。不过怀着一把刀的胸口却莫名发热,我隔着外套确认了好几次刀子的位置。 我走进美式餐厅,点了咖啡等待仓持,此时,身穿黑色皮夹克的仓持缩着背出现在我面前。他看着我,笑嘻嘻地朝我走来。 “不好意思,半夜找你出来。”他在我对面坐下,并且向女服务生点了一杯热可可。 “你到底住在哪?” “很多地方。大部分都住在商务旅馆。” “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 “嗯,等时机成熟了,我就会去找警察自首。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事要办。” “有什么事要办?” “像是处理钱呀。好不容易赚到的钱要是全被没收的话,岂不是白忙一场?” 我盯着他的脸。他之前说不会做东西商事那种骗人生意果然是在骗人的。这个男人之前在不少骗子底下做事;他是在走他们走过的旧路。 仓持从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两个厚厚的信封叠放在我面前,上面的信封上用原子笔写着:“由希子收。” “我说有事情要拜托你,指的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我希望你将其中一个交给由希子。我想我不在的时候,一定发生了很多让她头痛的事。你能帮我告诉她,我一定会去接她,在那之前希望她忍耐一下。” 我稍微打开信封口往里面看了一下,里头应该装了一百张左右的万元大钞。 我心想:“他连跑路身边还是有钱。” “另一个你收下。大概各方面都会给你添麻烦,该怎么说呢,就当作是我的一点心意吧。”仓持津津有味地喝着服务生端来的热可可。 我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一方面利用美晴对我设下那么冷酷的陷阱,一方面却又表现得朋友有难,两肋插刀在所不惜。眼前的这张脸总是让我感到困惑,使我的杀人念头萎靡散去。 “我想要跟你确认一件事。”我说。 “买卖证券的证照对吧?那件事骗了你是我的错。不过,我想迟早必须告诉你的。” “不是那件事。”我摇摇头。“是美晴的事。” “她怎么了吗?” “听说她是你的旧情人,是吗?” 仓持半张着嘴,表情定格,然后喝了一口热可可,将烟灰缸拉过去。“你发现啦?”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竟然瞒着我,让我跟她结婚……” “那么,你觉得我在介绍她的时候应该说她是以前跟我交往过的女人吗?那么做你只会觉得不愉快吧?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那么一开始你别介绍她给我认识不就好了吗?我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你只是想把自己手边难搞的女人推给我罢了,对吧?我很清楚你在想什么。” “喂,等一下。我之所以将她介绍给你,单纯只是认为你们会相处愉快。你和我不一样,你做人诚实,而且规划了一条稳固牢靠的人生大道。事实上,你们也是个性相投才结婚的呀。” “什么稳固牢靠的人生大道!还不是被你给搞砸了。” “喂,田岛,你干嘛那么生气嘛。我之前应该也为介绍美晴给你的事情跟你道歉过了呀。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才跟你说好,我会尽可能帮你,不是吗?” “我听说,设计让我陷入圈套的人也是你。” “啊?”仓持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美晴找你商量,说想要跟我离婚,对吗?然后你就想出了那个圈套,利用一个叫做公子的女人引诱我中计。听说那间公寓也是你准备的,不是吗?” 仓持听到我的话,表情扭曲。他将手抵在额头上,微微摇头。“这是她说的吗?” “是的。” “田岛,我做了一件错事。她真是一个卑劣的女人。这简直是一派胡言。” “你说什么?” “你听我说!我确实陪她商量过离婚的事。可是,我并没有提议,也没有设计要让你陷入圈套。我当时是这么对她说的。只要田岛不外遇,你就算提起离婚也没用。美晴大概是听了我那么说,才想到要让你陷入圈套的。” “你别乱说!明明是你准备公寓的。” “那我承认。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那样使用。当时,美晴只是拜托我,要我替她准备一间能够自由使用一个晚上的屋子。所以我把那间屋的钥匙教给了她。事后我知道你是在那间屋子里被女人勾引,简直吓了一大跳。不过,我又不能告诉你那件事情,真的让我很头痛。”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相信我!还是,美晴比我值得信任?把你害到今天这种穷途潦倒的地步的,可是那个女人唷!” 我盯着仓持的黑色瞳孔。瞳孔中,有一种能够骗倒全天下人的认真眼神。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背着对眼睛欺骗了多少次。 “我把你当做至交。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得过的人。就是因为那么想,我才会冒着危险跑来见你。”仓持伸出手臂,握住我的手。他的体温从手掌传来。“相信我!这件事,我将来再好好跟你解释。我想,误解一定会冰释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皱起眉头。“这么晚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等一下。” “抱歉。你也知道,我现在是警方追缉的人。我再跟你联络。”仓持一把抓起账单,起身往收银台走去。 我满脑子一团乱。我老是这样,就算是我在质问他,也只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桌上放着他留下的信封。我将信封拿在手里。写着“由希子收”的信封下面那个好像是给我的。另一个信封上也写了字,看到字的那一刹那,我全身如遭雷击。 上面写着——田岛和辛先生收。 我回过神来又确认了一次,上面正确地写着“田岛和幸先生收”。然而,当时那个“幸”字看在我的眼里,却成了“辛”字。 过去令人厌恶的情景瞬间又在我的脑中掠过。我站起身来,追在仓持身后,冲出餐厅。 他正走在停车场里。我将手伸进外套内侧,手碰到了水果刀。 就在我要追上他时…… 突然间,一旁窜出了一道黑影。是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像一只野兽般,动作敏捷地往仓持扑去。仓持应声倒地。他哼都没哼一声,男人就已经跑掉了。 我惊慌地冲到仓持身边。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脖子流出。 38 刹那间,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当我听到身后传来尖叫声才回过神来。我回过头去,一个年轻女子惊恐地往我们这边看。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同行的男子。 我不太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四周围了好多人。不久之后,警官也赶来了。警官一连问了我许多问题,我却完全没有自信能够好好地回答那些问题。恐怕我对任何一个问题都没有办法好好回答吧。警官带我到警察署去,把我关进一间叫做调查室的房间。 事后我才知道,好像是餐厅的店员报警的。那名店员告诉警官,遇刺男子和我在一起,以及我追出餐厅的事,因而警官才会质问我,但我的回答却完全牛头不对马嘴,于是警官将我的行为解释成冲动行刺而导致心智失常,立刻当场将我逮捕。 负责调查的刑警从一开始就认定我是凶犯,所以似乎以为接下来的工作就只要录犯人的口供即可。也难怪啦。毕竟我身怀水果刀,而且实际上也是打算刺杀仓持才冲出餐厅的。 然而,刺杀仓持的人却不是我,而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我渐渐恢复平静,告诉了刑警当时的情形。刑事一心认定凶犯会招供,对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展感到愤怒,对我吼道:“事到如今,你休想抵赖。” “我说的是真的。请你相信我。因为用来刺杀他的是别件凶器,不是我的刀子,对吧?” “你怎么敢说不是你的刀子?” “因为,我的刀子没有使用过。你们调查之后就会知道。我的刀子上应该一滴血迹都没有。” “你马上就把刀子擦干净了,对吧?不用你说,我们也正在调查。不过,你到底为什么要把刀子带在身上呢?” “这个……”我顿时语塞。 “说啊!你会答不出来了吧?你还是放弃挣扎吧!” 留着五分头的国字脸刑警持续恐吓我好几个小时,想让我招供。好几次,我因为身体疲倦和思绪混乱而感到意识不清,但我还是极力否认。 地狱般的拷问终于结束了。国字脸的刑警被叫出去之后,另一个刑警走了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刑警戴着眼镜的关系,感觉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刚才那个刑警清秀多了。 “非常抱歉,占用您那么多时间。我们已经证实您是清白的了。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结束,您可以回去了。”他的遣词用字也很客气。 情势突然逆转,令我感到不知所措。“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花了一番工夫才确认清楚。毕竟,您身上带着那种东西,那是平常不会带在身上的东西……”这个刑警仿佛在害怕我检举他们警方殃及无辜,因此提起了刀子一事,言下之意是在暗示我也要为这起乌龙事件负责任。 然而,我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件事。“犯人抓到了吗?” 刑警摇摇头。“在逃中。不过,有目击者指出,他看到一个男人从你们所在的停车场冲出来。那个男人在逃走途中丢弃了一把菜刀。我们调查刀上的血迹之后,发现和受害者的血型一致。顺带一提的是,您的刀子上没有检验出任何血迹反应。”说完,刑警扬起嘴角笑了。 “刺杀仓持的是一个瘦小男子,不过我没看清楚他的长相……” “你说的和目击者的证词一致。目前,我们正在找符合这项特征的人。” “大致上已经锁定嫌疑犯了吗?” “是的,大致上已经锁定。毕竟,该怎么说呢,就各方面来说,受害者是一个备受瞩目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创造机会’的受害者向仓持报复吗?” “嗯,也有那个可能。”刑警看了一眼手表。“田岛先生,如果您还不着急走的话,我想再请教您两、三个问题。” “有关刀子的事吗?” “嗯,是的。请您务必告诉我,您身上为什么要带着那种东西呢?” 我叹了一口气,思考该怎么回答才好。不过我没花多少时间,就定了心。“我想……要杀死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说法太过直接,刑警脸上惊讶的表情维持了好几秒。 “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言难尽。总之,我们之间有许多过节……他骗了我好几次。这次的‘创造机会’也是。所以当他找我出来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刀子。” “可是,别人却抢先一步刺杀了他,是吗?” “嗯,就是那么回事。”我抬起头来看着刑警。“身上带着刀子会构成犯罪吗?这算是杀人未遂,还是意图杀人……” “要看情况而论。实际上,如果你取出刀子袭击仓持先生的话,大概就算是杀人未遂了吧。可是,您却还没有那么做。” “难道该庆幸我那临阵畏缩的个性吗……?”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嫌犯是个怎么样的人,不过单就对仓持的憎恨而言,我想他应该比不上我。可是现实上,我却比他晚了一步。” 刑警戴的眼镜镜片闪了一下。 “您简直像是在后悔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抢走了你的行凶目标。” “倒不是那样……” 然而,眼尖的刑警却看穿了事实。我对自己没有成为杀人犯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因为被人抢走杀害仓持的这个最大目标,而感到怅然若失。 “田岛先生,有杀人动机不见得就会引发杀人行为唷。”刑警用一副告诫的口吻说。“动机当然是不可或缺,但一个人要杀人,还必须具备环境、时机、还有当时的情绪等复杂的因素。” “这我知道,可是……” “还有,”刑警继续说。“有的人需要有某种导火线才会采取行动。像您,可能就需要某种导火线。也就是说,只要没有导火线,你就无法跨越成为杀人魔的那道门。当然,那样比较好。最好永远不要跨越那道门。” “成为杀人魔的门,是吗?”话一说完,我突然发现目前为止还没听说另一个重点,于是询问刑警。“请问,仓持的情况如何?” 刑警挺直背脊,缩起下颚注视着我。“看情形,是保住了一条命。” “啊……”我顿时语塞。从仓持当时遇刺的情形看来,我本来笃定他终究难以幸免。 “不过,以他目前的状况来看,结果还很难讲。他现在应该也还在医院里,继续接受治疗。” “由希子……你们跟他太太联络过了吗?” “当然联络过了。她可能已经赶到医院了。如果你想去探望他的话,我们可以送您去医院。就当做是您协助办案的谢礼。” “麻烦你了。”说完,我站了起来。 我一到医院,就看到由希子在候诊室里低着头。她似乎是匆促赶来的,可能顾不得上衣和裙子的颜色不搭。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制服女警,在出入口待命。 由希子抬头看我,缓缓摇头。我不懂那个动作代表什么意思。大概有许多含意吧。其中也一定还包括了不敢相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情绪。另外,想必也带了想要告诉我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心情。 “仓持的情况怎么样?我听说他保住了一条命。” “还在动手术。好像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由希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我。“他……去见过你了吗?” “嗯,他打电话给我。然后我们在我家附近的美式餐厅碰面。” “要是告诉我的话就好了。”由希子忿恨不平地说。 “因为你好像被警方监视了……” “可是你也受到了警方的监视,不是吗?所以,犯人是埋伏在餐厅的停车场里,对吗?” 我心想:“你说的对。”却不知从何解释。 “因为仓持好像也不想让你知道。” “可能吧。”由希子转过脸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手帕抵住眼角。 “仓持有话要我转达。”我说。“他说,等他安顿好一定会去接你,在那之前希望你忍耐一下。其实他还要我将一大笔生活费转交给你,可是刚才被警方没收了。不过,警方说只要查明那笔钱和这起事件没关系,就会还我……” “钱还不还无所谓。只要他能得救……”她呜咽地说。 事到如今,由希子还深爱着仓持,令我再度嫉妒起他了。我心想,非得设法告诉由希子那个男人的真面目不可。 走廊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过没多久,一个护士跑了过来。“太太,主治医生有话要跟你说。” “手术结束了吗?” “嗯,是的。主治医生会向你说明详细情形。” “怎么样?手术进行得顺利吗?他得救了吗?”由希子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我想,医生会跟你说明。总之,这边请。” 我知道护士禁止随便发言,但她的样子明显有异。我心想,只是告诉我们是否得救应该无妨吧。我们跟在护士后头,前往加护病房。一名医生向我们走来。 “你是病患的太太吗?”医生问。 “是的。这位是外子的朋友。”由希子这么介绍我。 医生看了我一眼后点头,并且将视线拉回由希子身上。“这边请。” 我们来到加护病房内。医生走到一间由透明塑胶膜隔开的隔间前停下脚步。 “那就是你先生。” 隔着塑胶膜,仓持就躺在里面一张床上。他的身上覆盖着氧气罩等各式各样的器具。 “就结论而言,”医生冷静地开口说。“你先生保住了一条命,但是还没恢复意识。我想,今后恐怕也不会恢复意识了,因为他控制意识的部位受到了损伤。” “咦……”由希子低吟。 “医生,也就是说,”我向医生确认。“他变成植物人了吗?” “是的。”医生点头。 由希子就像慢动作镜头似地慢慢地倒了下来。我没来得及接住她的身体。下一秒钟,我听见了她哭喊哀号的声音。 事情发生的一个星期后,警方逮捕了刺杀仓持的犯人。如同刑警猜测的一样,凶犯果然是“创造机会”的受害者。他去年从公司退休,几乎将所有的退休金投资在“创造机会”上。过程中,他觉得公司有问题,要求返还投资的钱,公司却再三推托,就是不肯还钱。后来发生公司被强制搜查的骚动,当他知道公司还钱的可能性渺茫时,就下定决心要杀害仓持。他似乎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仓持住的地方。据说他最后之所以会盯上我,完全是基于直觉。 听到这些前因后果,我想起了刑警说过的话。他说,杀人光靠动机是不够的。时机和契机反而更重要。 警察一步步地对“创造机会”展开搜查。渐渐浮上台面的经营情形再度令我感到惊讶,甚至让我觉得佩服,没想到他们居然能用那么胡来的手段搜集资金。 举例来说,所属的业务员用的全是假名。一个人同时使用四、五个名字。除此之外,他们对客户说的话大部分都是空穴来风的情报。上头好像指示他们说:“不管怎样,只要让客户把钱交给我们,就是我们的了。” 大部分的员工对股票一无所知。胜负的关键在于如何让谎言听起来像是真的。他们会打给问卷调查名单上的所有人。“恭喜您参加猜谜活动中奖了。让我告诉您一支能够赚大钱的股票。”好像有不少人上了这种玩笑般的骗人手法的当。 他们会提供客人一支股票名牌,让客人观察那支股票的动向一阵子。如果股票没有上涨,他们便默不作声,但如果股票稍有上涨,他们马上就打电话给客人。“我说的没错吧?入会金只要十万元。入会之后,我会告诉您我们公司独家的明牌股。” 员工的平均业绩自保为每个月争取十人入会,并且能够获得会员的入会金一成作为奖金。二十万上下的薪水加上奖金,每个月可以轻松领到三十万。 包含组长在内,员工几乎都在二十岁上下,另外还有不少大学生。 一名目前就读大学的学生在警察局里做笔录的时候提到:“简直是赚翻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大家都拼了命地在做。” 警方也找过我几次。他们想查清楚仓持把钱藏在哪里。可是,我不可能知道实情。不知道警方是不是觉得从我身上大概也问不出任何内情,渐渐地也就不再找我了。 后来,我不得已辞去了家具店的工作。尽管说我不是“创造机会”的正式员工,但和这家公司扯上关系是铁一般的事实,一旦被人针对这一点指责,我连一句话都无法辩驳。我又再度陷入了找工作的窘境,但这次我却不怎么沮丧。我觉得凡事都能从头来过。 我之所以会那么觉得,是因为受到仓持目前身体状况的莫大影响。 仓持还活着。就像那一天医生宣布的一样,从他的情形看来,他已无法恢复意识,但他仍有生命反应。 我经常抽空去医院。仓持住在特别病房里接受看护。 由希子几乎都待在病房里照顾他。她卖掉之前住的公寓,搬到一间较小的出租公寓,剩下多出的钱就拿来当做仓持的医疗费。虽说是医疗费,其实也只是单纯地维持他的生命。 仓持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睡觉,有时候眼皮也会睁开。我甚至还看过他眼珠转动的样子。那种时候,我会觉得医生说他没有意识一定哪里弄错了。 由希子似乎比我更这么认为。她有时候会对我说:“我想,小修一定听得到我的声音。因为,他的反应明显不同。只要我对他说话,他的眼睛就会动唷。虽然只是微微转动而已。像我帮他擦身体的时候也是,原本明明没有反应,可是当我帮他擦身体的时候,就会稍微出现反应。所以,我觉得他一定有意识。” 当骨肉至亲或深爱的人变成植物人,看护的人好像都会有这种共通的感觉。毕竟,虽然说是植物人,到底还是有生命,经常都会出现一些生命反应,此时若是与自己的呼唤恰巧一致,就会产生那种错觉。 然而,我却不想纠正由希子的错觉。看护仓持需要非常坚强的意志力。我想,让那种错觉成为她的精神支柱也好。 由于部分媒体的报导,使得很多人都知道了仓持遇刺的事。于是想要会面的人不绝于途。其中,最多的是“创造机会”的受害者跑到医院来想要看一眼主谋的悲惨景况。由希子会对来访者严格把关,断然拒绝心存歹念的人与仓持会面。 不过,其中也有单纯想要看他而来的人。美晴就是其中之一。 她站在病床旁抚摸仓持的脸颊,指尖滑过他的颈项,然后无视于我的视线,吻了他的唇。幸好由希子恰好不在场,但我还是为她捏了一把冷汗,心想要是由希子回来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意气风发的山姆居然会变成这样,人生真是残酷啊。”美晴低头看着旧情人,对着我这个前夫说。 “事到如今,我是不想这么说。不过,”我对她说。“仓持他说,他没有设计要让我陷入圈套。他准备公寓是事实,但他没想到你会那样使用。” “他说的?”美晴盯着仓持。“这样啊。他是那么说的吗?” “你们谁说的才是真的?你还是仓持?让我搞清楚!” 美晴偏着头,然后说:“既然他那么说的话,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好了。” “喂!” “反正你恨我,不是吗?既然如此,你就相信他吧。也许你不要连山姆都憎恨比较好。” “我想要知道真相。” “所以我说,他说的就是真相呀。” 除了美晴之外,还来了许多女人。几乎都是我不认识的,其中有的一看就知道是在色情行业中打滚的女人。她们看见仓持面目全非的样子,个个都流下眼泪。 “像我这种丑女人,仓持先生也一视同仁地温柔对待我。这世上除了他之外,没有那么好的人了。”有的酒家女甚至这么说完后号啕大哭。 当然,也有男性访客。他们的反应不一,却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都曾经因对仓持愤恨难消而绝交。 “这男人天生一副好口才,不管是任何废铁也会被他说成黄金。这不知道害我损失了多少钱。”一个上了仓持的当,投资将近一亿的人笑着说。“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真有趣。拜这个男人之赐,我做了许多奇怪的梦想。看到他变这样,真的觉得空虚。” 总而言之,那些男人和他曾经绝交过,却没有一个人打从心里恨他。虽然由希子过滤来访的人,没想到这种人还进得来,真是令人意外。 就在仓持遇刺的一个月后,一个男人来到了医院。 39 由希子打电话给我,说是有一个男人来探病,但不知道他是谁,感觉有些古怪,问我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来看一下。遭到家具公司解雇的我,时间多得是,于是我马上答应,穿上夹克后就出门了。那天的天气很奇特,晴空万里,但天上不时飘下细雨。 我一到医院,就看到由希子一脸不安地站在病房前。她看到我,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来访的人呢?已经回去了吗?” 由希子摇摇头,一语不发地转向病房的方向。 从病房的门口可以看到房里。那间是仓持的个人房,病床的四周装设着生命维持仪器,所有仪器都覆盖着透明塑胶膜。 病床旁边站了一个男人。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穿深棕色的三件式西装。他的身材虽然并不壮硕,但挺拔的身影散发出一股威严的气势。他手上拄着一支收折整齐的雨伞当做拐杖,如果再戴上一顶帽子的话,看起来就像一名英国绅士。 男人缄默不语,静静地低头看着仓持的睡脸。当然,就算他开口说话,仓持也听不见。然而,许多来访者还是会想要对他说点什么。 “他是谁?没有自我介绍吗?”我低声问由希子。 她递出一张名片。“他给了我这个。” 名片上印着“企管顾问公司佐仓洋平”。办公室的地址在港区。 “他说他是小修的老朋友。” “你没听仓持提起过他的名字吗?” 她摇头。“他看起来不像是可疑人士,客气地拜托我让他进去探病,我也没理由拒绝……”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田岛先生也没看过那个人吗?” “从这里看不太清楚,不过我应该不认识。” “你三十分钟之前打电话给我时,他就一直那样站着不动了吗?” “是啊。几乎一动也不动,一直盯着小修的脸看。总觉得……”她含糊带过后面的话,大概是想说:“很古怪。”我也有同感。 我们两人在病房外等待,想要再观察他的情形一阵子,几分钟后,男人走了出来。他看着我,微微点头致意。 我心想,我果然不认识这个男人。然而几乎在同时我又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说不定我曾经见过和他长得很像的人,所以产生了错觉。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么久。”男人向由希子道歉。“毕竟,我们好久不见了。” “这样子啊。”她面露微笑,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我。 我认为,要调查男人的来历,由希子最好不在场。“你最好去看看仓持的样子吧。” “啊……是啊。那么,佐仓先生。我就不奉陪了。” “噢,请便,不用招呼我。” 我看着由希子走进病房,缓缓地往走廊另一边走去。男人看到我那么做,也跟在我身后。 “您姓佐仓是吗?从事企业顾问?”我边走边发问。 “嗯,是的。不过,客户都是一些小公司。” “您和仓持是什么关系?”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却低沉地笑了。“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们的关系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道尽的。” 我们在电梯前面停下脚步。男人似乎没有意思进一步说明,反问我:“恕我冒昧,你是?” “他的朋友。”说完,我反射性地撒了个谎。“我姓江尻。不好意思,我现在失业中,没办法给您名片。” “噢,哪里,没有关系。”男人笑着微微抬起手,看来他对我并不感兴趣。 我之所以没有报上真名,是因为担心如果他是“创造机会”的受害者就麻烦了。说不定受害者当中有人知道负责管账的是一个名叫田岛的人。 我们搭上电梯,在抵达一楼前,我观察了男人的侧脸。我真的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我心想,说不定他是个名人。说不定我曾在杂志或电视上看过他。从事企业管理工作的人,有些经常会出现在大众媒体上。我猜想,仓持大概也是因为生意上的往来才和这个男人变得亲近的吧。看起来并不需要特别警戒。 电梯抵达一楼。我跟在佐仓身后步出电梯。穿过一楼大厅之前,佐仓停下脚步,将脸转向我。 “那么,我就在这里告辞了。请你待我转达夫人,请她不要太过沮丧。” “我会如实转达。不过,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个茶呢?请您务必告诉我您和仓持之间的关系。” “非常抱歉,我待会儿还有事情。改天再让我好好告诉你我和他的关系。”男人委婉地拒绝了我。我察觉,他不会再来了。 “那么,我送您到门口。” “不,这里就行了。”佐仓举起一只手,转过身去。 然而,就在他要往前走的同时,一旁发出了声响。一个胖老太婆急忙蹲下来,捡拾散落一地的零钱。似乎是她把钱包里的东西撒了出来。 一枚十元硬币滚到佐仓的脚边。他将那个铜板捡起来,走到老太婆身边。“您的零钱。” “噢,真是非常感谢您。” 佐仓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十元硬币,放在老太婆的手掌心。老太婆连忙点头道谢。 那一瞬间,唤醒了我的记忆。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我快步追着佐仓。在他要跨越玄关的自动门之前,我出声唤他。 “岸伯伯,您现在还下五子棋吗?” 佐仓停下了脚步。他缓缓地将头转过来,眼神变得黯淡无光。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旁人出口 罚钱一百,是吗?”说完,我做了一个下棋的动作。 我们进了一家医院旁边的咖啡店。佐仓从容地抽着香烟。 “那是年轻的时候我工作的一家公司里的人教我的。也有人是用象棋。不过,五子棋比较快分出胜负,所以我就将那当做快速赚取零用钱的方法,找了很多人来。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遇到知道当时这件事的人。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佐仓缅怀地说。他所说的公司,似乎指的是地方的黑社会企业。 “你是那个时候认识仓持的吗?” 听到我这么一问,他深深地点了个头。 “一开始,他也是我的客人之一。不过,后来他开始带朋友来,自己就不再下棋了。当时我觉得他真是一个怪小孩。有一天,他悄悄地在我耳边说,如果他带客人来的话,一局给他一百元。听到他那么说,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小学生而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当时的感觉简直像是被人从头顶泼了一桶冷水。可是,我也不能就这样被他看扁了,于是叫他别开玩笑了,一局只给他五十元。”佐仓晃着肩膀笑了。 “听说仓持在你家里帮忙过你的副业,是吗?我听他说,好像是在做变魔术的道具。” 佐仓像是看着远方似地眯起眼睛,然后点了两、三下头。“是有过那么回事。他不但口才好,手脚也很灵敏,真的帮了我不少忙。” 我很想说:“他在你家打工的时候,我曾经在场。”但还是决定闭嘴。 “仓持说,他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比学校老师教的还要受用的东西。” 佐仓对于我说的话,露出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吐出一口烟。“我跟他聊了很多。如果有人听了一定会发噱,觉得我跟一个小孩子讲那么多做什么。当时我失业找不到工作,过着自暴自弃的生活。于是我掺杂着怨言和玩笑话,将那之前做过的怪工作都告诉了他。没想到他竟然听得津津有味,真是个怪孩子。他家是开豆腐店的,他却对家里的事业丝毫不感兴趣,而且他也瞧不起脚踏实地,辛苦赚血汗钱的人。” “他是不是受到你的影响才开始那么想的呢?” 听到我这么一说,他连忙挥手否定。 “那个男人从小就是那样。他打从心里厌恶贫穷,经常说:‘出生环境导致人有贫富差距,真是没有天理。’” “出生环境……” “如果出生在有钱人家里,从小就能享尽荣华富贵,但是如果出生在贫穷人家里,就只能过苦日子。不过,我倒不觉得他家特别贫穷,只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而嫉妒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的家……”佐仓露出在思索的表情,继续说:“好像是当地出名的有钱人家。他父亲开了一家牙医诊所。” 我吓了一跳,脑中一片空白。 “他家附近有一块地价颇高的土地,在那里有整排高级住宅。你小时候如果也住过那个城镇的话,应该有印象吧?所谓住在山手的人。其中有一栋格外壮观的大宅,就是那个牙医的儿子的家。” “他嫉妒那个孩子……” 我觉得口干舌燥,伸手拿起水杯,而不是咖啡杯。 “他有强烈的自卑感。我在想,可能是那种自卑感促使他有那种想法。他经常说:‘既然人家是衔着金汤匙出生,我也要轻轻松松地变得跟他一样有钱,所以我不要用劳力赚钱。’” 佐仓的一言一语就像一根根的钉子刺进了我的心。看来仓持果然是很我的,所以才会对我设下一个又一个的陷阱。 “可是啊,他并不是讨厌那个少年唷。这就是那个男人复杂的地方了。他虽然嫉妒对方的良好身世,却能够保持冷静的态度,分开思考对方的身世和人性。所以虽然称不上是友情,他确实对对方抱持着一种类似友情的情感,只不过,那充其量就只是类似友情的情感而已。” “这话怎么说?” “他好像希望对方遭遇不幸。因为他无法马上成为有钱人,所以想要先把对方拖下水。”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脑中浮现用血写的“杀”字。仓持虽然将我的名字错写成田岛和辛,但他确实将我的名字写在名单上。 “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呢?”这件事情我比谁都清楚,但我还是试探性地询问。“他遭遇不幸了吗?” “事实上,他的确是遭遇了不幸。”佐仓喝了一口咖啡。“大概是在他升上国中之后不久吧,他家分崩离析了,而且还卖掉了那栋大宅。那个少年和父亲一起搬到了别的城镇。” “正好如仓持所愿啊。真是太巧了。” 听到我这么一说,佐仓用手指摩擦着人中,别有意味地干咳了一声。“哎呀,那不知道能不能说是单纯的巧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牙医的儿子如仓持所愿地遭遇不幸,不是单纯的巧合吗?” “关于这点,我没有立场说话。只不过呢,这世上发生的事情,大部分都不只是单纯的巧合。” “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 然而,佐仓却摇摇头,不愿再说下去。 “我不是说我没有立场说话了吗?再说,这件事情跟你无关,不是吗?” 我无法反驳,低下了头。我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头。 “你说,你是他的朋友?” 听到佐仓这么问我,我抬起头来,默默地点头。 “你是真心那么认为的吗?还是,你只是姑且或是表面上那么说的呢?” “为什么你会那么……” “因为我想知道,那个男人是否真的交得到朋友。我想,以他那种生活方式,应该很难交得到朋友。” 我猜不透佐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将手边的咖啡杯拿了起来。然而,在我就口之前,他抿嘴笑了。我将咖啡杯放回桌面。 “你想说什么?” “没有,抱歉。我想我猜对了。你根本不是他的朋友。至少你不那么认为。你反而恨他。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因为那就是那个男人的生存之道。或许也可以说是他的处世之道。那种想法的基本概念是我教他的,所以我也要负一些责任。” “你到底教了他什么?” “我教他的事情很单纯。那就是,人必须要有弃子才能成功。” “弃子……?”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的弃子,指的是人。不过,它的意思却不只是单纯地利用人。只要是人,任谁都会遇到要赌上一赌的事情。依照情况的不同,有时候甚至还赌上姓名。那种时候,有弃子可以使用,和没有弃子可以使用,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此外,弃子有时候还能发挥防波堤的效果,让自己免于危难。所以我教他——必须经常准备好适合当做弃子的人。还有,身为弃子最需要的一项条件,就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我无法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寻常又自然。佐仓好像察觉到了,他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拿起一旁的雨伞,将它立在身体前面,像是拄着拐杖似地将双手在伞上交叠。 “你心里好像也有数。” “用那种方式过日子,人生有何乐趣可言呢?”我仍旧僵着一张脸问。 “我想,他应该觉得自己过得很充实吧。虽然你可能很恨他,但他应该是把你当做朋友。” “不是弃子吗?” 听到我这么一说,佐仓又耸了耸肩,安静地露出微笑的表情。“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个男人很复杂。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会对任何人敞开心胸。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像你这样的人。讽刺的是,他会打从心里信任的就只有被他选为当做弃子的人。但这完全只是从他这个角度来看的说法。” “如果他那么想的话,就应该会希望朋友得到幸福啊。” “他是希望你得到幸福。只不过,幸福的背后附带着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让弃子幸福到失去身为弃子的作用。”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汗毛竖起。佐仓说出来的这句话中,仿佛含带着仓持想要控制我的人生的执着意念。事实上,我是受到了他的控制。每到我快要够着幸福时,仓持就会乘着不祥之风而至。 “我好像有点说太多了。难不成是因为见到他,不禁感伤起来了吗?”佐仓起身取出钱包,看了钱包里头,皱起眉来。“伤脑筋呀。我没有零钱。” “没关系啦,这里我付。”说完,我将账单拿到手边。 “是嘛。那我就不客气了。”佐仓低头行个礼,朝大门走去。 我想,企业顾问那个头衔大概是骗人的。他虽然穿戴整齐,但至今应该都在接受仓持金钱上的援助。我不认为当年那个穷途潦倒的男人,才不过二十年就能摇身一变成为绅士。 弃子——仓持巧妙地运用这种手法,让我一路过着充满屈辱的人生吗? 他说,牙医一家陷入不幸并非单纯的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究竟原因是什么呢? * * * 山手指的是今日东京山手线内的区域。从前东京一带会淹水,由于此地的地势较高,不会淹水,因此成为有钱人住的地方。在此指的是有钱人。 40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再去见佐仓一面。我心想,如果不去确认那个男人知道些什么,自己今后的人生将无法重新开始——没有仓持的人生将无法开始。 我打电话给由希子,请她告诉我佐仓名片上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依照地图找到的是一栋五层楼高的旧大楼。这栋大楼有几家公司进驻,但每家公司光看名字,都看不出来属于何种行业。 我搭旧电梯上三楼。走廊上有些阴暗,而且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股怪味。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上头贴着一张“樱花企管顾问公司”的名牌。看到那张名牌,我有一种出乎意料之外的感觉。难不成佐仓真的在经营企管顾问公司吗? 我转动L字形的门把,拉开大门,门没上锁。 前面有一张桌子,中间放着一套廉价的沙发,里面摆着办公桌和档案柜,但看不到任何人影。 “有人在吗?”我出声叫唤,却无人回应。 我一脚踏进室内,走近前面的桌子,上头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过的咖啡杯。我伸出手指在桌面一摸,微微覆盖灰尘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手指的痕迹。看来佐仓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这张桌子了。 既然大门没锁,就应该有人在。我心想:“等一下好了。”正要在沙发上落座时,大门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佐仓,而是一个将头发染成咖啡色的中年女子。她往我这边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大概是没想到有人来了吧。 我慌张地站起来。“啊,你好……” 她轻轻地点头致意,用狐疑的眼神打量我全身。“您是哪位?” “我前一阵子和佐仓先生见过面……”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脑中有一部分产生了反应,感觉像是遥远的记忆快速被唤醒了。那种感觉跟见到佐仓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凝视着女人的脸。她的脸让我想起了漫画中的狸猫,脸上的浓妆让她看起来更像了。然而,我却在想象那张妆底下的脸在二十年前长得什么样。我发现她和某个人的长相完全一样。 “小富……” 她听到我这么一叫,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咦……?”她微偏着头,用一种观察的眼神,眼珠往上翻地看着我。过没多久,她张大了嘴巴。“啊……你该不会是田岛先生的?” “我是和幸。田岛和幸。” 她嘴巴张开了好一阵子。她用一双手捣住嘴吧,还是继续端详我的脸。 “好久不见。”她总算说出了一句话。她的语调当中,隐含一种不知该作何表情的困惑。 站在我眼前的是从前在我家工作的小富。富惠才是她的本名。一个我家雇来看护祖母,经常和我的父亲发生性行为的女人。 “小富,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倒是和幸,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我大略地说明我有一个朋友变成了植物人,还有遇到前去探望他的佐仓。 “那个变成植物人的,该不会是豆腐店的……” “是仓持。” “是哦,果然没错。和幸,你现在还有跟他来往吗?” “你认识仓持吗?” “这个嘛……他经常提起仓持的事。” “他指的是佐仓先生吗?” “嗯。”小富点头。她看起来一副尴尬的样子。 我们对坐在沙发上。她问我要不要喝茶,我说不用了。 “小富和佐仓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她低下头,有点忸怩地说:“什么关系……” 我从她的模样察觉到他们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嘛,嗯……大概二十几年前吧。” “从在我家工作的时候开始?” 小富点头。 我懂了。佐仓大概是从她口中得知镇上最有钱人家的内情,然后再凑趣地告诉仓持那些事情。说不定仓持就是因为这样才开始特别注意牙医的儿子。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小富,你为什么明明有情人,还要做出那种事情呢?” 听到我这么一说,她抬起头来,诧异地皱起眉头。“哪种事情?” “跟我父亲之间的事情呀。我都知道了。” 小富屏住呼吸,但没有露出不知所措的样子。下一秒钟,她好像突然变得全身无力,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那个时候啊,有很多原因。” “你说的简单,但那却是造成我父母离婚的原因耶!” “他们会离婚应该不只是我的缘故吧?再说,勾引我的可是你的父亲。” 她这句话令我无话可说。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别开视线,叹了一口气。 “田岛先生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和幸想必也很辛苦吧。” “小富至今一直和佐仓先生住在一起吗?” “我们没有结婚。不过,却是少不了彼此地活到了这把年纪。该说是孽缘吧。”说完,她笑了。她的笑容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事。刹那间,我似乎闻到了她为我做的咖喱饭的香味。 “我想要见佐仓先生。”我说。 “我想他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说是有好康的事情,他去新泻了。他好像又打算骗谁,赚点小钱。那个人,尽做些不三不四的勾当。” 我在心中嘀咕:“谁叫他是仓持的师傅呢。” “既然这样,我改天再来。下次来之前,我会先打电话确认。” 就在我起身的时候,小富将手搭在我的肩上。“好不容易见到面,你就再坐一下嘛。况且我们从前处得那么好。要不要喝点啤酒?小和,你应该能喝吧?” “可是……” “你果然是在气我吗?” “倒不是啦。” “既然这样,你就再陪我一下嘛。我一个人也怪寂寞的。”小富握住我的手,不打算放开。 “那就再一下下。”我重新坐回沙发上。见到她让我感到怀念是事实。而且我想,进一步问问他和佐仓的关系也没有损失。 小富不知道从哪里拿来啤酒、威士忌和一点下酒菜。我想,佐仓不在的时候,她大概都像这样自己一个人喝酒吧。 据她所说,这间公司虽然挂着招牌,却只不过是一个让人相信佐仓头衔的工具,实际上这间公司没有接任何的工作。她说,房租不知道是谁在付。我猜想,应该是仓持吧。 小富很快地喝起酒,诉说至今的上半辈子。原来她不是一直和佐仓在一起,曾经数度试着想要跟别的男人共筑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可是结果并不顺利,最后还是回到了佐仓的身边。 “虽然我觉得回到那种男人的身边也是枉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猛然惊觉,人就已经在他身旁了。这该说是斩也斩不断的孽缘吗?”她用一种口齿不清的怪强调说。 我想,那就像是我和仓持之间的关系吧。原来小富和我是同类。 她喝到一半,开始不加冰块地喝起威士忌。喝了几杯之后,她用一种迷蒙的眼神看我。 “不过话说回来,小和变成了一个大帅哥呢。你结婚了吗?” “结过一次,不过离婚了。” “是哦,原来如此。”小富移位坐到我旁边。“那么,有时候很寂寞吧?” “没那回事。” “是吗?可是啊,你现在正值年轻气盛,经常会想要吧?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唷。”她将手伸到我的胯下。 “别这样啦。” “为什么?你不用客气。我虽然是阿姨,不过技术很好唷。” 小富身上穿着衬衫,扣子开到胸口,一弯下腰,就能看到皮肤白皙、丰满的乳房。 突然间,我脑中出现了一幕情景。一个白屁股快速地忽上忽下。屁股下面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税务代书,而屁股的主人不用说,自然是小富。 那一瞬间,我的下体有了变化。手摸着那里的小富马上察觉到了这点,贼贼地笑了。 “你瞧,都已经胀得这么大了。” 她的手像魔术师般灵巧,一眨眼就打开了我裤子的拉链,褪下内裤,露出阴茎。她爱抚它之后,慢慢地将嘴凑近。 那个曾经当过我家女佣的小富现在正含着我的性器,想到她是偷偷和父亲性交的小富,一种异常的快感排山倒海而至。我将身体交给她,不久就在她嘴里泄了。 她用面纸擦拭嘴巴,抿嘴笑了。“味道一样。” “什么一样?” “我说,小和跟你爸爸的味道一样。你们果然是一对父子啊。” 我心想:“那种东西的味道会因人而异吗?”但还是保持沉默。我还处于虚脱的状态。 小富像是要去掉嘴里的余味,喝了一口威士忌,媚眼看着我。“我说小和啊,我不知道你父母离婚的事情你怎么想,不过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他们离婚比较好。而且他们除了离婚之外,别无选择。” “为什么?” “因为啊,太太一定不擅长那方面的事。” “你指的是我妈吗?” 小富点头。 “你说我妈怎样?” 听我这么一问,她先是有点难以启齿地撇撇嘴,然后又说道,“太太啊,曾经要我做一种非常奇怪的事唷。” “什么非常奇怪的事?” “她要我将白粉掺进饭里。” “啊?”我不太清楚她的意思,又问了一次。 “就是,”她说。“她要我偷偷地将那种化妆用的白粉掺进婆婆的饭菜里。” “白粉?那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太太说,如果我照她的吩咐做,她对我跟先生之间的事情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太,她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事。” “所以,你就按她说的做了吗?” 小富摇摇头。“我是收下了白粉的盒子没错,可是我一次也不曾将它掺进饭菜里。事后我才知道,从前化妆用的白粉里有毒。” 我的脑中又浮现了另一个久远的记忆。那就是母亲的化妆台,还有化妆台抽屉里的白粉。那个化妆台在她离开家的时候被搬走了。 “在一连串的事情之后,婆婆就去世了。”小富说。“太太命令我将白粉掺进饭菜的时候,婆婆的病情正好急速恶化。” “你想要说什么?难道是我妈亲自将白粉掺进饭菜里了吗?” “毕竟,我只能那么想啊。太太虽然要我将白粉掺进饭菜里,但说不定她自己也找到了机会,偷偷地将白粉掺进饭菜里。不然的话,婆婆的身体突然变虚弱就说不过去了。” 我瞪着小富。她害怕地耸肩,啜饮了一口威士忌。 “小富,你跟谁说过那件事?” 她慌张地摇头。“我没对谁说过。那件事应该不能说吧?” “佐仓呢?你连他也没说吗?”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沉默不语,头低低地一动也不动。 我站起身来,拿起脱掉的外套。小富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没听见。我一语不发地离开了公司。 我拦了一辆计程车。各种想法、念头在我脑海中闪现。至今发生过的事情如瀑布般打在我的脑袋上。 我总算得到了一个解答——这一切并非偶然。我之所以遭遇不幸,并不单单只是因为我倒霉。 计程车抵达医院。我从夜间入口进入医院。阴暗的走廊上寂静无声,我沿着走廊,直接往仓持的病房走去。 我打开病房大门,走了进去。仓持依旧躺在塑胶模里面。用来维持他生命的各种电子仪器,一闪一闪地发出光芒。 我走近病床,拨开塑胶膜。黑暗中浮现仓持的脸。一张宛如少年般的睡脸。 仓持——我在心中呼唤他的名字。 散播那个谣言的人是你吧!是你到处散布我母亲杀害祖母的谣言。 我到最后都不知道当时谣言从哪里传出来的,结果引发一场大骚动,连警方都出面了。而那一开始却只不过是小学校园内一角的对话。 那个谣言是一切事情的开端。田岛家分崩离析,父亲落魄潦倒。我被仓持这个恶魔操控,毁了一生。 诅咒的信——仓持,你干得好啊!你对我下了诅咒,而我则逃不出那个缚咒。 “不过,都结束了。”我出声说,俯瞰仓持的脸。 知道一切真相的我,已经从你的诅咒中解放了。今后我将能过着没有你的人生。你已经不可能再阻碍我了。 我将自己的脸凑近他的脸,近到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时,我低喃道:“再见了,仓持。” 这个时候,仓持原本闭上的眼皮缓缓睁开,那一双黑色的眼球捕捉到我的身影。 他应该没有意识才对。不,他应该已经失去了人的思考能力,然而,他确实盯着我。他一直瞪着我,仿佛要告诉我,仓持修依然活在我的心中,他不会让我随性而活。 你休想!——我听见了仓持的声音。他在我心深处,低声地对我说。 那一瞬间,我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接着,那片空白的银幕上放映出一幕景象。 祖母的尸体。我想要偷钱包的时候,感觉她的眼皮在动。当时的恐怖感受又苏醒了。祖母的葬礼上我之所以不敢看她的遗体,是因为她还活在我的心中。 现在就和当时一样。 我的嘴仿佛在反抗我心中的想法,发出一种说不上是尖叫或怒吼的叫声。同时,我的手自己动了起来,开始掐住他的脖子。 我的全身充满了一种无以言喻的恐惧感,像是一阵带有湿气的风般,裹住我的身体。我的手臂、指尖不断用力,以挣脱那股恐惧。我应该出声大叫了,但我的耳朵却听不见自己的叫声。 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一大群人跑进病房里,试图制服我。然而,我的眼中只看得见仓持一个人。 仓持的眼睛死盯着空中。掐住的脖子以上一片淤青。 我一直掐着他的脖子,直到有人将我强行拖开。我一面掐着他的脖子,一面在心中问思绪混乱的自己。 我是否跨越杀人之门了呢……? (全文完) 版权信息 书名:幻夜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李炜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幻夜》,《白夜行》姊妹篇,2004年入围第31届直木奖。 是什么样的过去,造就了她的魔性?是什么样的幻影,操纵着他的灵魂? 地震之后,宛如人间炼狱的断壁残垣中,水原雅也借机杀了舅舅,却被自称新海美冬的神秘女人目击。女人答应为水原终生保守秘密。 他们相偕前往东京,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从此再无一丝太阳的无边幻夜:凡是接近过她的人,都莫名消失;凡是触碰过她过去的人,都不知所踪…… 她,到底是谁? 第一章 01 昏暗的工厂里,机床的黑影排成一排。那样子让雅也想到夜晚的墓地。不过,老爸要进入的坟墓并没有如此的气派。黑影们看上去就像失去了主人的忠实奴仆。他们也许正和雅也以同样的心情在寂静地迎接着这个夜晚。 他把装在茶碗里的酒送到嘴边。茶碗的边缘有个小缺口,正好碰在嘴唇上。喝干后,叹了口气。 旁边伸过一个酒瓶,把酒倒入了他的空茶碗里。 “以后会在各方面有困难,不过不要气馁,加把劲儿吧。”舅舅俊郎说。包住了整个下巴的胡须已变得花白。脸红红的,呼出的气有股烂柿子味。 “也给舅舅添了不少麻烦。”雅也说,尽管心里并不那么认为。 “这倒没什么。我担心你以后怎么办。不过,你有一技之长,应该不愁找工作。听说西宫的工厂已经录用你了。” “是临时工。” “临时工也行。这年头,有个饭碗就不错了。”俊郎轻轻拍了拍雅也的肩膀。雅也对他这样碰自己的身体感到不快,但还是讨好地冲他笑了笑。 祭坛前还有人在喝酒。是雅也的父亲幸夫生前关系最亲密的三个人。分别是建筑队老板、废铁商、还有超市老板。他们都喜欢打麻将,经常聚在雅也家里。生意好的时候,五个人还曾去过釜山一带。 今晚守夜露面的只有这三个人和几位亲戚。雅也并没有通知太多的人,所以说人少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雅也认为就算是都通知了也不会有太大差别。那些客户就不用说了,同行们不可能来。就连亲戚们都是上完香后匆匆离开了,生怕呆久了雅也会向自己要钱似的。亲戚中留下的只有舅舅俊郎。他之所以不回去,雅也心里也明白。 建筑队老板把瓶里的酒喝光了,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后一瓶酒。剩下的只有俊郎像宝贝似地抱在怀中的那瓶了。建筑队老板一边慢慢舔着杯中只剩三分之一的酒,一边望着俊郎的酒。俊郎一屁股坐在炉子旁,一边啃干鱿鱼,一边独自喝酒。 “我们也该告辞了。”废铁商先提了出来。他的杯子早就空了。 “是呀。”其他两个人也慢慢地抬起了屁股。 “雅也,那我们回去了。”建筑队老板说。 “今天各位在百忙之中还专门过来,真是太感谢了。”雅也站起身低头道谢。 “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要我们能做到的尽管说。会帮你一把的。” “是啊。以前也受过你们家老爷子的关照。”废铁商从旁边说。超市老板默默地点点头。 “你们这番话让我心里踏实多了。届时还请多多关照。”雅也再次低头致礼。明显见老的三个人也点头回礼。 他们走后,雅也锁上门回到屋里。和工厂相连的正屋里,只有一间六叠大的和室和狭小的厨房,二楼还有两间相连的和室。在三年前母亲祯子病死前,雅也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在摆放祭壇的和室里,俊郎还在喝酒。干鱿鱼似乎已经吃完了,他正把手伸向建筑队老板他们留下的花生米。 雅也开始收拾零乱的东西,这时,俊郎怪声怪调地说:“说的倒好听。” “哎?” “就是前田那老家伙。说什么能做到的尽管说,会帮忙的。真是口是心非。” “那只不过是客套话。他们的经济条件也很拮据。” “并非如此。就说前田吧,通过接些小活,倒是挣了不少小钱。我觉得按说能帮幸夫一把。” “我爸并没想依靠那些人。” 听了雅也的话,俊郎鼻子哼了一声,歪歪嘴角说: “怎么会呢。你什么都没听说?” 俊郎的话让雅也停下了正在摞盘子的手。 “手头没钱偿还买车床的贷款时,幸夫最先想到的就是和那三个人商量。但是,那些人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全都关门不见。那时候哪怕有人拿出一百万,情况会大不相同。” “舅舅,这事是听谁说的?” “你爸爸。他曾生气地说,生意好的时候都笑眯眯地围在你身边的那些人,一旦生意衰落,立刻态度大变。” 雅也点点头,又开始收拾了。这事他第一次听说,不过并不意外。他原本就不信任那三个人。死去的母亲也讨厌他们。母亲的口头禅是:“不管跟谁一起出去都一样,买单的总是你爸。” “肚子饿了。”俊郎嘟哝着。一升装的酒最后也喝光了,盘子里的花生也光了,雅也把空盘子放到了托盘上。 “喂,有什么吃的吗?” “馒头倒是有。” “馒头呀。” 雅也斜视了一眼正皱眉头的俊郎,把放着脏盘子脏碗的托盘端到了厨房。把那些东西放到水池里,水池里马上被堆满了。 “雅也,问你点别的事。”身后传来说话声。扭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俊郎已站在厨房门口。“和保险公司谈过了吗?” 终于说到正题了。虽然心里这样想,雅也却不露声色地只是摇了摇头,“还没有。” 插上烧水器的开关,从里面倒出热水,开始洗餐具。水原家已建了四十年,没有从水龙头直接出热水的设备。 “你已经联系了吧。” “因为忙这忙那的,还没顾上。这时候如果保险公司来人,反而麻烦。” “也许是这样,但是,还是尽早办的好。如果手续办迟了,支付也会相应地推迟。” 雅也没有停下洗餐具的手,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清楚俊郎的用意。 “有保险证书吧。”俊郎说。 雅也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又开始刷盘子。“有。” “能让我看看吗?” “嗯……过会儿拿出来。” “我想确认点事儿。这些东西明天刷不就行了。现在马上拿给我看看。要不然告诉我在哪,我自己去拿。” 雅也叹了口气,放下了满是泡沫的海绵。 和室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茶柜。那是父母结婚后不久买的东西,年岁相当长了,在那最下方的小抽屉里,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仔细收放着生命保险、火灾保险,以及汽车保险等合同资料。祯子最擅长这类需要细心周到的工作。雅也觉得,母亲死后工厂才开始出现经营漏洞。尽管以前只要母亲对工作发表意见,父亲幸夫都会大骂,说女人不该插手工作的事。 “是三千万呀,果然如此。”俊郎手指夹着没熄火的香烟,看了看文件夹。他之所以有些不满,或许因为金额比他预先想的要少。 “听说是从银行贷款时被要求入的保险。”雅也说。 “扩大工厂规模的时候吧。” “嗯。”一九八六年。正是整个日本处于头脑发热的时期。 俊郎点点头,合上了文件夹。朝着半空吐了几个烟圈后,他对雅也说: “剩下的借款还有多少。”浑浊的眼球似乎在瞬间亮了一下。 “大约是……二千万。” 上周和债权人进行了商议。当时雅也也在场。 “那么说,就算把钱全还了,还剩下一千万。” “算着是这样,但不清楚实际会怎样。也不知道保险金会不会全额支付。” “肯定会支付。又不是死于非命。” 雅也没有言语。他想说,那不是死于非命还是什么? “雅也呀,估计你也听说过。”俊郎把手伸进了上衣口袋。 雅也已猜出他会拿出什么东西。不出所料,俊郎手里拿着一个茶色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雅也面前展开了。 “在你妈妈去世前,那已是三、四年前的事了,说是需要一大笔钱,过来求我,我呢,就给她凑了四百万。后来经济又不景气,我也不好意思催亲姐姐还钱,所以一直拖到今天,可是,我的生意也不行了。” 俊郎以神户及尼崎为中心做眼镜和钟表的批发生意。全都批发给了镇子上的小零售商。整日从早到晚开着小货车四处奔跑,凭借多销提高收益。但是泡沫经济崩溃后,收入明显减少,那些主要客户小零售店已经没有了再进货的体力。 但是,俊郎之所以资金周转紧张,原因不仅如此。雅也记得以前祯子曾说起过。据她讲,俊郎炒股赚了不少钱,尝到甜头后,他就再也不想勤恳工作了。 “我真不想说这些事。”俊郎愁眉苦脸地搔着头,“我也借了钱,而且是从高利贷那借的。如果一直不还,不知他们会对我怎样,说实话,我很为难。” “嗯,我明白。”雅也点点头。“别处的借款清算完后,会把从舅舅那借的钱还给您。” “是吗。你能这样说,我就得救了。”俊郎龇着黄牙笑了。“因为对方不是一般人。他们也知道我借给你们家钱了。所以,如果我无法还钱,他们就让我借条交出来。如果那样,最终还会给你添麻烦,我一直左右为难。” “肯定会还您。”雅也又说了一遍。 “是吗。太好了。在这种时候,真不好意思。”俊郎摆出过意不去的一幅面孔,手指上夹着香烟,双手交叉以示歉意。 然后,俊郎喝光了仅剩的一点啤酒后,说自己困了,就上了二楼。以前经常来这里的俊郎,对水原家哪个壁橱里放着客人用的被褥了如指掌。 竟然说妈妈去求他借一大笔钱——。 听幸夫说过借钱的经过。父母在俊郎的唆使下买了投机股票。不,确切地说是被卷入了俊郎操作的投机战中。那个男人说自己先垫上,让幸夫写了那张借条。他好像说——没有太大意义,这借条只是形式上的。幸夫做梦也没想到会被妻子的弟弟骗了。事到如今,就连俊郎是否真的在买卖投机股票都让人怀疑。 雅也扭身转向殡仪馆所推荐的价格最便宜的棺材,盘腿坐下。幸夫的遗像看上去表情虚无。可以想像他临死前肯定也是这幅表情。失去了一切,绝望,对未来自己的存在失去了信心。 雅也站起身,打开了通向工厂的玻璃门。冰冷的空气迅速包裹了全身,他打了个寒颤,然后穿上了脚下的拖鞋。水泥地面像冰一样寒冷。还有刺鼻的机油和灰尘的味道。虽然不喜欢,但这是他从小闻惯的味道。 他抬头仰望房顶。钢骨的房梁左右横在那里。尽管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他甚至能在心里描绘出房梁上生锈及油漆脱落后的形状。其中一块的形状类似日本地图。 就在前天晚上。雅也从外面回来后,发现在那日本地图正下方吊着绳子,幸夫上吊死了。 02 虽然亲眼看到了吊在钢骨下的父亲,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没有震惊。不,不能说完全没有。雅也扔掉了手中的超市袋子就是证明。他也慌忙跑到父亲身边。但是,站在寒冷彻骨的工厂里,仰望着已彻底不动的父亲的尸体,该发生的事情果然发生了的想法确实从他脑子里一掠而过。尽管预料到这一天会在不远的将来到来,却没有多去想。 身体还在颤抖。雅也披上了挂在墙上的防寒茄克。这对于身高足有一米八的他来说有些短小,相反,不足一米六的幸夫穿上则过于肥大。 把手伸进了口袋,手指碰到了烟盒。取出来后,发现烟盒里还塞着一次性打火机。还剩了几根香烟。也许这是幸夫最后吸完了剩下的。 叨了一根有点弯的烟,点着火。雅也一边望着工厂里贴的写有禁止吸烟的纸,一边往外吐着烟。那是还有工人的时候贴的。只剩下父子二人干活时,幸夫开始叼着烟站在机器前。 父亲遗留下的香烟潮了,特别难吸。三分之一变成灰后,扔进了父亲用来当烟灰缸的空罐子里。 雅也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一台机器近前。那是叫放电加工机的机器,正如它的名字,是靠放电现象将金属加工成希望形状的装置。不仅特殊,而且价格昂贵,在一般的街道工厂里很少能有这种机器。刚买入的时候,幸夫曾雄心勃勃地说,不论什么时候有人委托咱们造模型,都不用担心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几年后,那类工作本身就锐减了。 机器旁边有一个小橱柜。打开了柜门。四角的玻璃瓶上蒙着一层薄灰。取出来后用袖子擦了擦灰尘。依稀能看到“OLD PAR”的字样,一摇发出了液体的声音。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从未听说过。”雅也的话把周围的工人们都引笑了。只有一个人满脸的认真,那就是幸夫。 “不,我刚听说时也觉得肯定是骗我。但那是制造厂的人说的,断言加工速度能提高二三成。” “肯定是别人骗你玩呢。喂,老爸,别试了,多可惜呀。” “不试怎么知道。”幸夫说着把“OLD PAR”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倒了出来。 加工槽里原本有油,在里面使其发生放电,但幸夫不知从哪听说,在油里加上威士忌能提高加工速度。而且,威士忌越高级效果越好。 不过,没过多久幸夫就发现自己被人耍了。看着左思右想的他,雅也他们捧腹大笑。而且,有好长时间,机器周围都散发着威士忌的味道。 雅也打开瓶盖,直接对着嘴竖起了瓶子。倒入口中的粘稠液体和那时的味道一样。 约五年前。正处于泡沫景气的高潮期。幸夫竭力想把水原制造所发展成规模更大的工厂。原本靠一台二手车床开始的制造所,由于赶上了高度经济增长的浪潮,最终发展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金属加工公司。幸夫的梦想是实现进一步的飞跃,使公司能直接从大企业接到订单。如果是双重承包业务、三重承包业务,公司没有发展前途。这也是幸夫的口头禅。 在那之前雅也一直在家电制造厂的机械部。是制造生产设备的部门。从技校毕业已两年了。幸夫之所以提出让他辞去工作在家里帮忙,因为他心里有一定的把握。当时经营状况确实良好,雅也并没有任何担心。 但是,现在回过头去看,不能否认那个时候有相当多的勉强。出口产品的大部分在当地生产,在这种潮流下,东南亚逐渐成为竞争对手。国内的承包企业如果想要有活干,就被迫大幅度削减成本。 那个时候,真正有实力的公司几乎没有。只不过是被表面的数字蒙蔽。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反而在银行的花言巧语下积极进行设备投资或扩大规模。 所以,雅也并不想只责备父亲。那个时候大家都很浮躁,并错误地认为这种盛况会永远持续下去。 即便如此,回顾这两三年公司的下滑情况,还是让雅也有些头晕目眩。最初认为只是今明两天没有工作。接下来觉得只有自己这一行没活干了。之后才发觉不对,也不是对不对的问题,当觉察到原来是日本的产业整体下滑时,已无法支付工人的工资了。 经过再三恳求,才从有长期业务往来的公司那要到一点订单,但仅靠这勉强够吃饭的,无法指望还清巨额贷款。上个月水原制造所只生产了一个高频淬火用的线圈,先把铜管敲打加工,然后焊接,值不了几万日元。正因为如此,今年过年连年糕都没买。 先几天通过和债权人的商议,决定了水原制造所的命运。水原父子手头一无所剩。今后需要决定的只是什么时候从这里搬出去。 “已走投无路了。”债权人走后,坐在工厂角落里的幸夫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本来就身材矮小的他又曲着背,那样子让雅也联想到枯萎的盆栽。 尽管猜到父亲会自杀,却故意不去想。但这种说法并不正确,确切地说,故意装着自己没有注意到父亲将自杀的迹象。那是装给谁看的呢?不是别人,正是给自己看。因为如果注意到了,尽最大的努力去阻止他自杀是一个儿子应尽的义务。 注视着父亲潦倒的背影,“干脆死掉算了”的想法从他心中掠过。他知道父亲参加了寿险。因此,当看到父亲上吊而死时,他最真实的想法是这下总算解决问题了。 威士忌酒瓶空了。雅也把瓶子扔到地上。四方瓶子只滚了半圈就停下了。看了看墙上的表。天快明了。 雅也刚要回屋睡觉的时候,脚掌突然受到了某种冲击,一下没站稳,趴在了地上。 地板伴随着轰响声开始剧烈地起伏震动。他惊讶地想环顾四周,但还没顾上看清楚,他的身体像从斜坡上滚落下来似地旋转起来。 身体撞在墙上停下来,地面的摇晃依然没有停止。他马上抓住了身边的钻床。四周的情景让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钢骨支撑下的墙壁开始大幅度弯曲。挂在墙上的黑板、钟表、工具架全掉了下来,在半空中飞舞。足有数百公斤重的加工机器的根脚全都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 头顶上传来断裂声。紧接着无数的板片落下来,屋顶塌了。 雅也根本无法动弹。当然也有恐惧的因素,但过于剧烈的晃动使他无法站立。他凑到钻床边,双手护住了头。不间断地有地面震动,沙尘暴似的东西向他全身扑来。时不时传来爆破似的声响。 他透过指缝看了看正屋。从完全敞开的门口看到了幸夫的棺材。但棺材已从架子上落了下来。祭壇已面目全非。 紧接着,巨大块状物体落了下来,房屋本身随之消失。在刚才还摆放祭坛的地方,瞬间已变成了一堆瓦砾。 雅也不太清楚晃动持续了多久,晃动总算平息后,身体却依然感觉晃动尚存。恐惧也没有消失。他在原地蹲了好长时间。 之所以决心站起身,是因为听到有人喊“着火了”。 雅也环顾四周,提心吊胆地站起来。工厂的墙壁几乎全部倒塌。其中一部分是向内侧倒的,幸好结实的加工机器保护了他。他的防寒茄克上四处被撕开了口子,幸运的是他自己并没有受重伤。 从没有墙壁的工厂里迈到外面,雅也被周围的情景惊呆了。直到昨天还存在的街道消失了。原本在对面的菜饼店,以及旁边的木制房子全都被毁得面目全非。甚至无法分清哪是道路哪是房屋。 听到了一个人的惊叫声。雅也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看。只见一位身穿灰色衣服的中年女性在哭喊。她的头也是灰色。 定睛一看,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人。真是奇怪,此前那些人的身影根本没有进入雅也的视线。由此可见废墟的场景让人震惊到了什么程度。 中年女性也注意到了雅也。她满脸是泥的跑了过来。 “我孩子在里面,请帮帮我。” “在哪?”他开始向前跑。 她手指着砖瓦房顶完全塌落的房屋。窗框折断弯曲,玻璃碎片四处飞舞。从一处开始冒烟。 雅也觉得靠一个人的力量很难救人,于是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顾得上去帮助别人。 雅也用落在地上的木块一点点地清除压在房顶下的瓦砾。一直蹲在地上从缝隙往里看的女性突然高声喊道: “啊,那,是我的孩子。是孩子的脚。” 哎?正当雅也想往里看时,之前冒烟的地方突然窜出了火苗。 “啊,啊,啊。”女性瞪大了眼睛惊叫着。火势迅速蔓延,就在刚才还能瞧见的部分被完全掩盖了。没有任何办法了。女性发出了怪兽般的叫声。 地狱——雅也摇着头向后退去。 随后不少地方开始着火。总也不见消防队员的身影,眼看着家人或财产被烧毁,人们却束手无策。 水原家的正屋全毁了,不过没有着火。雅也呆呆地走到近前。 俊郎被房梁压在底下,仰面倒地,一动也不动。 雅也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东西。是从俊郎的上衣口袋里露出来的茶色信封。 他注意着脚底下,小心翼翼地走到俊郎身旁。蹲下身,从内口袋里抽出了信封。 这样借钱的事就一笔勾销了——他这样想着,看了一眼俊郎,不禁吓了一跳。 舅舅睁着眼睛,正用浑浊的眼球注视着他,嘴唇在动,似乎想诉说什么。 非理智的近似本能的东西在驱使雅也行动。他捡起旁边的瓦砾,向俊郎的脑袋砸去。既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俊郎都没哼一声,就完全闭上眼睛。额头裂开了大口子。 雅也站起身。在这里已无事可干了。反正这工厂和房子早已是别人的了。 正当他想离开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03 她什么时候开始在那的?在那干什么?对此雅也一无所知。不过他确信一点,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已被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子看到了。 雅也注视着她站起身。她看上去年龄在二十四、五岁左右。身穿奶油色运动衣,或许是当睡衣穿的。当然了,没有化妆,长发束在后面。瓜子脸,尖下巴,正睁着微微上翘的眼睛凝视着他,一动也不动。 他一步步地走近她。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地面再一次摇晃了。 雅也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当场双膝着地。随着吱吱嘎嘎的响声,立在旁边的铁柱子倒了。不断传来周围建筑物轰隆隆倒塌的声音。 突然注意到不远处又发生了火灾。火势迅速扩大。 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雅也四处张望,大火使周围烟雾弥漫,所以不可能看到远处。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雅也的身旁。原来是咖啡店的招牌。里面带照明灯的那类。抬头一看,从倾斜的楼房的二层那耷拉着断开的电线。 在这里太危险——。 他向南走去,脚上还穿着那双拖鞋。因为那边有所小学。 路面起伏,四处可见裂缝。在这起伏的道路两边,是一片片倒塌的民居和建筑物。四处发生了火灾,人们在哭喊。整条街都在燃烧,却还是不见消防队的踪影。雅也帮着救了几个人,但能保住性命的不到一半。每当碰到冰冷的手脚,他都感觉这是场恶梦。 终于出现的消防队员们,望着眼前让人震惊的一片火海,同样是束手无策。他们所具备的灭火手段没有丝毫作用,手里拿着不出水的灭火软管呆立在那里,遭到了受灾群众的责骂。 “干什么呢。快……快灭火呀。房子不是在着火吗。” “虽说如此,可没有水呀。” “里面还有人,干什么呢。” 就在消防队员和受灾者争论的时候,无数房屋被烧毁,很多人失去了生命。一路上目睹了太多这样的场景,最后雅也终于到了小学的操场上。校园里铺了蓝色的塑料布,从附近逃到这里的人们都蹲在上面。 校园的角落里摆放着桌子,有几名穿防寒服的男人在向受灾者发纸。雅也走到近前。 “受害情况怎样?”戴着防寒帽的中年男人看到他后问。他胳膊上带着袖章,看来是当地的消防员。 “房子和工厂倒塌了。” “有人受伤吗?” “这个……”雅也思索片刻后答道:“舅舅死了,也许吧。” 中年男子只皱了一下眉头,点了点头。看来出现死者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遗体呢?” “没动。被压在房子下面。” “是吗。”戴防寒帽的男人又点了点头,把纸递给了雅也。那是草纸。“请在这写上你的地址和姓名。尽量把受害情况写详细。如果可以,再画上地图,还有已去世的人的情况。” 借了根铅笔,雅也离开了那里。坐在塑料布边上,先在草纸上写了姓名和地址。 把受害情况大致写完后,又添上了舅舅米仓俊郎死亡的情况。他并不记着俊郎的地址及联系方式。 到了下午,雅也和消防员一起回到自己家中。是为了确认俊郎的遗体。俊郎和地震刚发生时一样,依然被压在房梁下。从额头流下的血已变黑变干。 “真不幸。肯定是房顶塌落时不知什么东西砸在额头上了。”上年纪的消防队员说。雅也默默地点点头。 “还有没有别人?”消防队员问。 “没有了,不过……” “怎么了?” “还有父亲的遗体。昨晚是灵前守夜。” “啊。”消防队员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随后微微歪了歪嘴,“如果不是地震的受害者,能往后推一推吗。因为要优先救助还活着的人。” “可以。”雅也答道。 俊郎的遗体要被运到附近的体育馆。雅也也一同去了,那里已运来了二十多具遗体。有些人悲痛地蹲在放在地上的遗体旁,像是死者家属。 警察逐一验尸。当俊郎的尸体被查看时,雅也被另外的警察询问情况。 “和工厂相连的正屋完全塌了。因为我在工厂里,所以得救。” 对于雅也的说明,警察似乎没有任何疑问。肯定已见过多个额头裂开的尸体。 “米仓先生有家人吗?”警察问。 “和他妻子几年前离婚了。有一个女儿,结婚后去了奈良。” “能和他女儿取得联系吗?” “不好说。我先问问亲戚,估计没问题。” 年长的警察似乎在思考什么,沉默片刻后开口道:“请你尽量想办法和他女儿联系上。如果还有别人可以认领遗体,那就另当别论。” “当然可以,不过,就算想和亲戚打电话,可现在手头没有写着电话号码的本子,或许需要一段时间。” “没关系。大家都很难取得联系。”警察沉着脸说。也许他也是地震的受害者。 验尸草草结束了。在不断有遗体运来的情况下,负责验尸的人根本顾不上细致检查。不过,就算是仔细检查,也不可能查清瓦砾直击俊郎额头的原因。 雅也离开俊郎的尸体。因为有块用折叠的乒乓球台子当墙壁的地方,他绕到了后面。那里坐着几组面带疲惫的人,像是家人,都是轻装打扮,只在睡衣外披了个毛毯,紧紧凑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来保暖。雅也坐在角落里,靠在墙上。似乎这一切都不是现实。整个城市突然被摧毁,许多人因此丧命。今后肯定还会出现死者。这世界究竟会成什么样子?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在完全无法预料今后事态的情况下,他想起了自己敲碎俊郎额头时的触感。他只觉得那是梦中发生的事。究竟是不是自己干的,他对记忆并没有自信。 又有新的遗体被运来。这次是两个人。被摆在雅也身边。因为被毛毯包裹着,不知是怎样的情况。 随后刚才的警察和一个女人走了过来。看到那个女人,雅也的身体立刻僵硬了。就是杀俊郎时在旁边的那个人。 04 雅也赶紧藏到了乒乓球台后面。 “你的姓名?” “新海美冬。新旧的新,大海的海。美冬就是美丽的冬天。”听到女人细声细语的回答声。 新海——雅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就在自己家旁边的公寓里,住着一对叫这名字的夫妇。曾见过那家的先生。几年前的年末,在街上巡逻值夜班时两人曾是一组。年龄在六十岁左右,体形偏瘦,据说刚从公司退休。很有气质,一看就曾经是公司的精英,但不清楚为什么会住在破旧的公寓里。 “那么说,去世的是你的父母?”警察接着问道。 “是的。睡觉时房顶突然落了下来……” “能告诉我房间构造吗?” “大致的可以……。因为我此前并不住在那里。” “哦,那你住哪?” “东京。不过,我已退掉了那边的房子,本打算今后和父母一起生活。” “原来是这样。” 之后依然在调查情况。警察和女人的声音叽叽咕咕地渐渐变小了,雅也根本听不清了。除了说父母是被房子压死的之外,那女人好像也说不出什么了,连自己是怎样得救的也不清楚。 警察调查完毕后,叫新海美冬的女人一屁股坐在父母的遗体旁。雅也从乒乓球台子后面看看清楚后,便走开了。 把俊郎的遗体运出的时候,雅也只拿了自己的钱包。里面有三万多日元。幸亏把来守夜上香的客人放的丧礼钱马上转移到了钱包里。他摸着口袋里的钱包,走出了体育馆。他想趁现在买点吃的东西。 但是,所有的商店都倒塌或关门了。总算逃过一劫的便利店门前排起了长队。估计就算是在这排队也没希望买到吃的。雅也走来走去,连脚都失去了感觉,最后还是回到了体育馆。 本来体育馆避难的人越来越多。由于电力尚未恢复,日落后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更难以忍受的是寒冷。就连穿着防寒服的雅也,如果不动也会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穿着睡衣逃出来的人们,其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饥饿、寒冷、黑暗笼罩着身心都受到伤害的受灾者。而且不时还有余震。每次发生晃动,体育馆里都会响起惊叫声。 入口附近传来声响,走来几个拿着手电筒的人。其中一个人嘴巴贴在话筒上,好像说会马上发食物。大家发出了获救般的欢呼声。 “因为数量有限,每家一罐茶,二、三个面包,请各位谅解。”像是政府工作人员的年轻人说。 抱着纸箱的工作人员向各家走去,先询问人数,然后递给他们相应的面包和罐装茶。 “我们不要茶,有水吗?想给孩子冲牛奶。”雅也身旁的年轻男子问工作人员。旁边还有抱着婴儿的女性。 “对不起,现在只有这些。”工作人员同情地回答。 工作人员来到雅也面前。 “我是一个人,只要面包就行了。” “是吗。谢谢。”工作人员低下头,拿出了一个袋装面包,是豆沙馅的。 雅也刚想开袋的时候,身边一家人的对话传进了耳朵。 “就算这么说,数量不够,那也没办法,忍忍吧。”像是母亲在训斥孩子。孩子有两个。看样子分别是小学高年级和低年级学生,都是男孩。他们三人好像只领到两个面包。 “肚子饿了,这么点哪够呀。”抱怨的是弟弟。 雅也叹了口气,来到他们近前。把豆沙面包送到母亲面前。“把这个给孩子吃吧。” 母亲表情惊讶地摇着手,“这哪行……你也没吃东西吧。” “我没事儿。”雅也看了看男孩子。“别哭了。” “真的可以?”母亲问。 “别客气了。” 母亲不住地道谢,雅也径直回到原处。尽管饥饿的滋味不好受,可总比听孩子的哭叫声好。 所有人都特珍惜地吃着领到的那点食物。其中有一个人一直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抱膝而坐的雅也。他吓了一跳。因为那人正是新海美冬。 和雅也四目相对后,美冬低下头,把脸埋在了直接抱在膝盖上的双臂中。雅也也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 数小时前的场景再次从脑海中掠过。砸碎俊郎额头时的触感、冒出的鲜血——。 为什么会那样做呢。虽然憎恨俊郎,却从未想过要杀他。 见俊郎被压在瓦砾下,本以为他死了。看到上衣里露出的茶色信封时,就以为借款的事一笔勾销了。其实当时脑子里只想过这些。 然而,俊郎睁开了眼睛。舅舅没有死。意识到这一点时,雅也脑子一下乱了。紧接着便是恐慌。想都没想就抓起瓦片砸了下去。 雅也偷偷瞄了一眼美冬。她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新海美冬是否目击了那个瞬间? 地震太可怕了,因此之前顾不上考虑这些,而一旦冷静下来,哪怕是形式上的冷静,那件事便立刻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那个女人看见我杀俊郎了吗? 有可能被看见了。她站的地方离雅也不足十米。因为所有的屋子都塌了,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遮挡。而且雅也曾和她目光相对。她那满脸惊异的表情,深深刻在了他的眼底。 但是,如果她真的看到了,为什么没告诉警察呢。因父母的突然去世,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或许无法顾及别人,但是,如果是杀人事件,则应该另当别论。也许她已经报警了,只是警察听了之后没有立刻采取行动。确实警察现在无法顾及所有的事件。不过,不可能连杀人事件都置之不管吧。而且,很容易就能确定嫌疑人。只要根据她的证词去现场调查,能马上查清杀人案的被害者是米仓俊郎。如果这样,搜查人员至少会来找雅也询问情况。 也许没看见——。 那种可能性并非没有。从当时情况推测,她应该刚从因地震倒塌的房子里逃出来。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肯定正六神无主不知所措,还担心是否会发生余震,不知如何是好,完全陷入了恐慌。也就是说,虽然目光朝着雅也,未必全都看见了。完全有可能处于睁着眼睛却实际什么都没看到的精神状态。 关键是她站的位置,也无法确定她是否能看见。俊郎被一堆瓦砾埋在下面。所以,在瓦砾的遮挡下,她也有可能看不见俊郎的身影。或许只能看见雅也在挥舞瓦砾,但不知道他在砸什么。 雅也觉得自己光往好的方面想。他想再偷偷瞅一眼新海美冬,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说话声。 “喂,是不是该回家看看呀。”中年男子小声说。 “这可不行,太危险……”回答的是中年女子。两人看上去像一对夫妇。 “可是,山田家好像也被偷了。” “被偷走什么了?” “听说装在现金出纳机里的钱全被拿走了。贵重物品也没了。” “这种时候还有人干坏事。真不知什么时候下手的。” “随时都可以。咱们家出来时也没锁好门呀。” “现在又说这个,是你说锁门没有任何意义……” “当然没意义,墙全都塌了。那种状态下房子竟然还没倒,真不可思议。”男人没好气地说。“不管怎样,还是要再重新盖房。”最后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妻子说的,更像在自言自语。 “还好,存折和印章拿出来了。”妻子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该拿的东西。比如说债券之类的。” “会有人偷那东西吗。” “不好说。”男人烦燥地咂着嘴,随后叹了口气。“还是该回次家看看情况。” “别了。不是还有余震吗?万一你刚进家房子就因余震倒塌了怎么办。” “会倒塌吗?” “很有可能。你不是见佐佐木家了吗。” 雅也已经听出两人在谈什么了。好像是在谈论所谓的震灾盗贼的罪行。那些人闯入已倒塌或快倒塌的房子里,搜罗值钱的东西。就算是报案,警察也不可能认真调查。对盗贼来说,现在正是赚钱的大好时机。 雅也想了想家里是否放着值钱的东西。存折倒无所谓,反正里面也没多少钱。只有放着那份保险合同的资料夹勉强算是值钱的东西。不过,并不用急着现在去取。 因为感到尿意,雅也站起身。旁边的那对夫妇还在没完没了地谈论震灾盗贼。 没有灯,走路要特别小心,否则会撞上别人。走廊也是漆黑一片。沿着墙壁向前走,发现厕所前聚了一群人。 “怎么了?”雅也问戴着棒球帽的男人。 “啊……听说厕所不能用了,因为没有水。大便就不用说了,连小便都会堵住。这下真麻烦了,以后可怎么办呀。”棒球帽男子挤出一丝无力的微笑。 一对中年男女从旁边走过。 “我以后尽量不吃东西。”说话的像是妻子。“如果只能在外面解手,还不如饿肚子。” “可是,也不能不增强体力呀。” “我也这样想,可如果不能去厕所……” 也许想不出妥善的办法。像是丈夫的男人只是哼哼了几声。 雅也走出体育馆。建筑物前烧起了篝火。像是在烧倒塌房子的木料。篝火四周围了一圈人。也有老人和孩子的身影。被火映照出的每张面孔都十分消沉,和那火红色形成强烈反差。也很少有人说话。 建筑物一侧有树丛,雅也走过去,找了个背亮的地方撒了尿。雅也想,男人能这样,女人就麻烦了。 刚要往体育馆里走,迎面出来一个女人。当发现是新海美冬时,雅也立刻停下脚步,藏在了篝火边的人群后。 美冬只是向篝火瞄了一眼,随后从前面走过。运动衣外面披着一块小毛毯,就像斗篷一样。 雅也离开篝火,跟在她的身后。 雅也想跟她打个招呼。如果她目击了杀人现场,见到雅也肯定无法保持自然,也许会扭头逃跑。那时一定要抓住她,想方设法说服她。该怎么说呢?说那只是看上去像杀了人,实际上是误解?还是告诉她俊郎的恶行,说明自己当时出于无奈? 雅也一直没拿定主意,只好跟在美冬身后,如果跟的太近,有可能被发现。但如果离得太远,又会跟丢。离篝火越远,周围越黑。她拿着一个小手电筒,在她的前方会落下淡淡的光球。那对雅也来说就是标记。 美冬突然拐进岔道。拐角处有幢小楼房,那楼房勾出的影像就像一个被挤烂的箱子。 看见美冬走到了楼后面。雅也已猜出了她的用意。因为刚刚想过厕所不能用后女性是多么不方便。 他觉得这样的话就不好意思打招呼了。对她来说,肯定希望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体育馆。但是,如果在人多的地方和她搭话,对雅也来说又太危险,究竟是被看见了,还是没有被看见? …… 明明知道想也没用,还是不停地思来想去。总之是想知道答案。 就在他把目光转向美冬拐进的胡同时,听到了低低的惊叫声。随后是声音不大却很激烈的争执声。还有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 雅也慌忙冲进胡同。黑暗中有几个人影,在地上互相纠缠在一起。还亮着的手电筒滚在地上。 看到了身穿黑衣服的男人的背影。随后注意到男人的双臂正抱起一个发白的东西。男人正想从那上面剥下衣服,两条腿像游泳一下在空中乱蹬。雅也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在干什么。” 他跑了过去,同时从男人的身后向他双腿间踢了一脚。男人呻吟着向前倒去。与此同时,雅也知道男人身下的就是新海美冬,这才看见她的嘴里被塞了东西,还发现另外一个男人正摁着她的双臂。 另一个男人向雅也打来,拳头击中了他的脸颊,不过,除了手指骨头突出的部位碰得脸有些疼外,冲撞力并不大。雅也重新调整了姿势,用头直接撞向男人的腹部。等对方倒地后,骑在他身上,双手用力抽他的脸。 不料脖子突然从后面被勒住了。好像是刚才被踢中大腿跟的男人又来还击。雅也抓着敌人的手,想从脖子上扯掉。 不知从哪传来一声闷响,对方的力量突然减弱了。雅也趁机用胳膊肘狠狠地捣了对方的腹部,随后站起身。男人正用双手捂着头。 美冬站在男人身后。她正双手拿着一块水泥碎片似的东西。看来是用那个打了男人的后脑勺。 雅也和美冬的视线在半空中瞬间撞在了一起,有几分之一秒的沉默和静止。但这就给了歹徒们机会。被雅也揍了一顿的男人先跑了出去,另一个人也捂着脑袋跟着跑了。雅也本想去追,又改变了主意。就算是抓住了强奸未遂的犯人,警察也不可能认真处理。 “伤——。”本想问美冬伤着没有,雅也赶紧垂下眼睛。因为在手电筒的光亮下清晰地浮出来了她被剥光的下半身。 感觉她已经穿好衣服后,雅也才抬起头,又问了一遍:“伤着没有?” 她微微摇了摇头,捡起落在脚下的手电筒。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千万不能一个人行动。因为有些流氓正四处转悠。如果再拿个手电,就相当于明确告诉别人猎物在这里。” 美冬一言不发。或许已没有精神再说话了。 “快回体育馆。把手电筒借给我。我在前面走,你跟在后面。” 但她倒退了几步,随即向前跑去,手电筒的亮光摇晃着渐渐远去。 雅也刚想走,却停下了脚步,因为感觉踩到了柔软的东西。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她披的毛毯。 回到体育馆后,发现篝火的数量增多了。无法忍受寒冷的人们开始竞相模仿。 新海美冬坐在离围着篝火的人群不远的长椅上。和在体育馆时一样,正抱着双膝,脸埋在胳膊里。 雅也走到她近前,从身后给她披上毛毯。她吓一哆嗦似地挺直了后背,看到雅也后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毛毯忘了呢?”雅也尽量用轻松的口气搭话道。但是,美冬僵硬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的变化。她双手紧紧抓着毛毯边,像保护自己似地在前面裹得严严实实。 “去篝火那吧。这里太冷了。” 她向篝火瞅了一眼,马上又垂下眼睑。 雅也看了看围在篝火四周的人,理解了她的想法。在汽油桶四周的几乎都是成年男子,没有孩子或年轻女子的身影。 “没关系。那些人和刚才那几个流氓不同。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但是,她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雅也坐在她身旁,感觉她全身都绷紧了。 “如果你害怕,我陪你——” 雅也话未说完,美冬突然站起身。向前走了一、二步后,转身冲着他说:“谢谢你把毛毯拿来。” 随后点头行礼,又向前走。然而她并没去烤火,而是直接进了体育馆。 05 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终于迎来了清晨。雅也在体育馆的角落里缩成一团,把捡来的报纸全都裹在了身上,但地板就像冰一样寒冷,无法阻止体温被剥夺。 尽管头脑清醒了,却没有气力起来。空腹已到了极限。周围的人也都差不多,只有几个人起来了。 让他们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动起来的,还是那让人恐怖的余震。地板一晃动,人们马上惊叫着站了起来。小孩子“哇哇”的哭声也传进了雅也的耳朵。 尽管整整一天没吃没喝,依然会有尿意。雅也出了体育馆,外面还有人围在篝火旁。 在和昨天一样的地方撒完尿后,雅也决定回家。他想取些替换衣服或食物。 走到马路上,环顾四周,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再次意识到整个城市的毁灭并不是在做梦,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一座座的房子化成了一堆堆瓦砾。电线杆歪了,电线耷拉着。大楼拦腰折断,无数的玻璃碎片散落在路面上。被烧得漆黑的建筑物也比比皆是。 头顶上飞着直升飞机。雅也猜测那是电视台的。他们正把拍到的影像伴随着播音员兴奋的解说在全国播放。观众们看后会惊讶、担心、同情,最后会为这种事没发生在自己身上而感到庆幸。 到家有相当长的距离。雅也穿着不跟脚的拖鞋,默默地挪动着脚步。不论走到哪,看到的都是倒塌的房屋。有时旁边也能看到人的身影。其中还有人在嚎啕大哭。还有人在呼喊家人的名字,看来还有人被活埋在废墟中。 走到小商店街了。但那里已没有商店街的样子。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塌了,招牌落在地上,已分不清原本是什么店。 只有一家店的百叶门开着。是家药店,里面光线昏暗。 走近一看,玻璃门已掉了下来。雅也小心翼翼地喊道:“有人吗?” 没有人应声。他一边注意着脚底下,一边走了进去。屋里飘着一股药味,或许是有药瓶子碎了的缘故。 环顾店内,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商品。勉强还有点内服药。因为有好多人受伤,估计外伤用的药昨天就卖光了。纸巾、卫生纸、牙刷等日用品肯定也是销售一空。以前放口服液的小冰箱也是空空如也。 “有人吗。”又喊了一遍,依然没人答应。看来店主也去避难了。 角落里有两包像是赠品的纸巾。雅也捡起来塞到了防寒服的口袋里,走出了药店。 雅也刚走了几步,右手腕突然被抓住了。回头一看,一位四十岁左右体形偏胖的男子正恶狠狠地盯着他,手里正拿着高尔夫球棒。他身后还有一个人,年龄相仿,手里拿着金属球棒。“你在那个店里干什么了?”拿球棒的男人问。眼镜后面的目光异常锐利。 “没干什么。我以为在卖什么东西,就进去看了看。” “你把什么东西放进口袋了吧?我看见了。”拿球棒的男人说。 尽管有些烦,但雅也还是把口袋里的纸巾拿了出来。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如果不相信,可以搜身。”雅也举起了双手。 拿球棒的男人颇为不悦地点点头。 “好像是我们搞错了。对不起。不要怪我们。从昨晚起发生了好多事情。” “好像有人趁着混乱盗窃。”雅也说。 “太过分了。跟警察说也没人搭理,只能靠我们自己来保护。这位大兄弟,刚才真是失礼了,对不起。” 雅也摇摇头。没法去责怪他们。 “坏人不光盗窃,还有人强奸妇女。”雅也说 两个男人对此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球棒男人绷着脸点了点头。 “这位兄弟的熟人中有碰上这种事的吗?” “幸好是未遂。” “那就好。听说昨晚就有两人遭强奸。都是去上厕所时被盯上的。女人又不能站着撒尿,只能去没人的地方。” “就算报警,警察也不会管。犯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为所欲为。”拿金属球棒的男人噘着嘴说。 穿过商店街,接着向前走。到处都能看到从损坏的民房里往外拿东西的人。雅也想,就算是有人这样拿别人的东西,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估计也不会逮捕。难怪有人四处转悠以伺机盗窃。 但是雅也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责备那些趁地震犯罪的人呢。因为自己杀了人。 终于快到家了。四周还弥漫着黑烟。估计刚才又着火了。看样子消防队没有来,肯定又是任其燃烧。 工厂还是昨天最后看到时的样子。墙倒了,只有钢骨柱子勉强立在那,加工器械被落下的房顶碎片埋住了。 正屋完全倒塌了。放父亲棺木的地方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瓦砾。折断的木材、破损的墙壁堆成了小山。 雅也挪开堵在门口的瓦砾,先找到一双运动鞋。尽管满是灰尘,倒也没坏。用它换下拖鞋后,又开始下一项工作。 刚想搬走厨房附近的瓦砾时,他突然发现倒地的冰箱完全暴露了出来,于是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昨天并没有那样。 他马上反应了过来,赶紧打开冰箱门。不出所料,放在里面的食物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调味品和除臭剂。冷冻食品、香肠、奶酪、罐装啤酒、没喝完的乌龙茶全消失了。连梅干和咸菜都不见了。 不必考虑原因,肯定被饥饿的人偷走了。雅也开始咒骂着自己的愚蠢,本以为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就放心了。但家里放着在一定意义上比钱还重要的东西。 浑身像铅一样沉重,甚至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他一下蹲在地上。眼前就有一个包香肠的保鲜膜。那是雅也几天前买来放在冰箱里的。 四肢无力,正想抱住头时,突然感觉有人来了。抬头一看,新海美冬正站在那。由于过于吃惊,雅也差点身子向后仰去。 “如不嫌弃,请吃这个吧。”她伸出双手,表情依然那么僵硬。她的手上托着用保鲜膜包着的饭团。 06 米仓佐贵子是在大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天进入灾区的。从奈良经过难波到梅田还算顺利,之后就麻烦了。不仅电车的车次少,而且只到甲子园。然后只能步行。 去灾区的人们都抱着大行李。背旅行包的人也不少。应该是给受灾的家人或朋友带的东西。佐贵子怕万一有什么事,只把自己的替换衣物及简单的食物放进了包里,压根没想过要给别人带东西。她只想尽快摆脱这种麻烦事。 地震发生时,她正在奈良的自己家中睡觉。也感觉到了晃动,却没想到会是那么大的地震。等丈夫信二打开电视后,才意识到出大事了。当看到毁坏的高速公路像巨蟒一样蜿蜒曲折时,她还以为是什么地方被搞错了。 阪神地区有好多熟人。不过,脑子里最先想到的还是父亲。俊郎一个人在尼崎生活。 电话根本不通。给住在大阪的亲戚打电话也一样。直到下午,才终于和一个亲戚打通了电话。那时已经了解到这是一场空前的大灾难。 那个亲戚家并没有太多损害。但他们也不知道俊郎的安危。 正当佐贵子不知如何是好时,大婶在电话中说: “这么说来,昨晚他去守夜了吧。就是水原家。” “啊。” 听对方这么说,佐贵子也想起来了。曾听俊郎说过水原伯父去世的事。但她自己几乎和水原家没有来往,也没想过要发唁电,只当作了耳旁风。不过,俊郎在电话中说要去守夜。 和水原家也无法取得联系。到了第二天的傍晚,佐贵子才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电视中播了俊郎的名字。 本想查出俊郎遗体的安放地点,可不论往哪打电话都占线,毫无头绪。终于在昨天晚上搞清楚了安置地点。大阪的亲戚来电话了,说是接到了水原雅也的通知。看来俊郎果然是在水原家里遇难的。 没有办法和雅也取得联系,他应该已知道佐贵子的电话号码,但因为在避难所里,不好打电话。 到了甲子园后,她沿着铁轨向前走。向同一个方向走的人很多。望着那些沉浸在悲痛中的背景,她感觉自己简直像在战场,四周的情景就像在某张照片上见过的空袭后的街道。 俊郎的死确实来得突然,但她并不认为是突如其来的悲剧。说实话,倒是感觉轻松了不少。当知道发生地震时,之所以马上惦记俊郎的安危,是因为自己心中暗暗期待,如果他被砸死就好了。 佐贵子不喜欢那个父亲。不仅爱撒酒疯,对工作也不认真。正因为如此,经常和妻子争吵。佐贵子的母亲性格刚烈,打工多少挣了点钱后,便开始露骨地责骂自己的丈夫。因此俊郎有一次动手打了她,因为这事儿,后来竟发展到了离婚。或许彼此早已厌烦对方了。 佐贵子不想和任何一方一起生活。那时已经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开始半同居的生活,不愁住的地方。很明显,母亲希望女儿能关照自己,但佐贵子故意视而不见。她认为和那对父母有牵扯肯定对自己的将来没有好处。即便如此,母亲依然会趁信二不在时来家里。每次必定向她要钱。而且每次都会说一大堆俊郎的坏话。 俊郎倒是不索要零花钱,但显而易见,他企图让佐贵子给他养老。信二在奈良经营酒吧,佐贵子也在店里帮忙,他以为女儿的手头很富裕。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安放俊郎遗体的体育馆。很多人在外面,有的围着篝火,有的在吃应急食品。到处能听到号啕大哭的声音。 因为围着不少人,佐贵子也挤过去看了看,只见小桌子上放着图画用的大白纸,上面贴着几张照片,像是地震刚发生时拍的。画质粗糙,感觉怪怪的,不过看了写在角落上的字就明白了。上面写道:“这是地震后用摄像机拍到的画面的一部分,详细查询可与以下地址联系。”地址是大阪,拍摄的人好像已经离开这里了。 看到了带袖章的年轻人,佐贵子向他问了放遗体的地方。年轻人领她到了体育馆的一角。那里并排着几十具遗体。有的已放入棺材里了,但大多只是用毛毯包裹着。 遗体旁放着注明身份的牌子,佐贵子边看边向前走。脚底下冰冷彻骨,还有恶臭味。也许有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佐贵子。” 不知从哪传来了喊声。抬头一看,站着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绿色防寒服的男子。头发油乎乎地已打了绺儿,胡子拉碴的,脸色极差,面颊消瘦。用了好几秒的时间,佐贵子才发现那是自己认识的人。 “啊,原来是雅也。这次真是不幸。” “怎么来这儿的?” “从甲子园走过来的。腿都直了,不说这个了……” “我明白。舅舅在这边。”雅也用大拇指指着后面,扭身向那走。 俊郎的遗体用毛毯包着。一打开便冒出了白烟似的东西。因为里面放了干冰。 俊郎面色土灰闭着双眼。与其说安详,不如说没有任何表情。佐贵子觉得那看上去简直像人体模型。看了父亲遗容也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他身上的衣服有点面熟,这让她的内心多少有些震撼。曾无数次目送着身披这件破旧外衣出门的父亲的背影。 泪腺微微发热。拿出手帕按住眼睛。竟然流出了眼泪,连她自己都颇感意外。但这么一来心里倒痛快多了。 “地震时,舅舅住在我家的二楼。但你也知道我们家那破房子,从房顶到墙全倒塌了。头上的伤是致命伤,听基本上是当场死亡。” 听了雅也的话,佐贵子默默地点点头。俊郎的额头上放着一块布。她想像着当时肯定满脸都是血。 “接下来就该办葬礼了。”合掌之后,佐贵子念叨了一句。心里却觉得麻烦死了。 “因为不通天然气,所有的火葬场都停业了。在这里无法举办葬礼。” “这么一来……该怎么办呢?” “看来只能在你家那边办了。昨天开始,就不断有人把遗体运出去。一般情况下个人不允许搬运遗体,但在这种时候,只要向有关部门申请就可以。” “运遗体?用汽车运吗?” “看来只能这样了。佐贵子,你有车吧?” “有是有……” “太好了。本想把家里的车借给你,可惜被倒下的电线杆压瘪了。倒霉死了,真是麻烦。” 佐贵子特想发句牢骚,说真正倒霉的是自己。信二也讨厌俊郎。所以今天没陪自己来。在她临出家门时,信二丢下一句话:“在那边随便找个地方火葬算了,骨灰也不要拿回来,找个寺庙之类的地方放下就行。” 如果说要在家里举行葬礼——。 信二肯定会火冒三丈。如果还要运尸体,就要用他的爱车,他不可能同意。 “向有关部门申请的手续很快就能办完,因为有些死者是过来出差的。” 听了雅也的话,佐贵子暧昧地点了点头。他也许是出于好心,可对她来说,却觉得是多管闲事。他把俊郎的遗体从瓦砾中拖出来,还运到这种地方,这本身就是倒添麻烦的好意。如果就扔在那不管,也许会被当作身份不明的人给处理了。 佐贵子想,一定要想方设法说服信二。为此就需要诱饵。 “雅也。”她抬头看看他,“我爸的行李呢?” “行李?”雅也摇了摇头,“没有呀。那天他只带了奠仪,之外没有行李。我记得是空着手来的。” “钱包和驾照之类的东西呢?我想他还该带着家里的钥匙。” “钱包我拿着呢。”雅也从防寒服口袋中掏出了黑色的皮钱包。“其他的东西应该还在他的口袋里。因为担心有人偷钱包。” “也许在吧。谢谢。”佐贵子接过钱包打开看了看,里面只有几张千元面值的钞票。虽然持有疑问,她却没说出来。 “如果想要遗物,最好去舅舅家里。尼崎受灾也很严重,不知有没有事。” “是啊。喂,雅也,能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吗?” “啊,知道了。对不起。” 雅也似乎觉得打扰了她和死去父亲的会面,满脸歉意地起身离开了。 确认已看不见雅也的身影后,佐贵子开始翻俊郎的衣服口袋。从裤子口袋里找出了皱皱巴巴的手帕和钥匙,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了。上衣的内口袋里也一无所有。 正当她感觉纳闷时,突然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一看,正好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四目相对。那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女人,头发束在脑后。身穿奶油色的运动衣,外面披着短大衣。她似乎也是死者家属。 那个女人马上垂下眼睛,之后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佐贵子。于是佐贵子想刚才也未必在看自己。 她又一次查看了俊郎的衣服,依然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好奇怪呀——。 俊郎打电话告诉她要去水原家守夜时,曾说过一句奇怪的话。说有希望拿到一大笔钱。 “以前也跟你说过,曾借给他们家钱。如果加上利息,会有四百多万。以前没指望他能还上,这回没问题了。因为幸夫买了生命保险。” 佐贵子知道借钱的事,但并没有听说过详细的原委。不过她猜测肯定是俊郎把幸夫卷进了自己的投机活动中。 “可是,爸爸,那家应该还从别处借钱了吧。把那些钱还上后,还能剩下钱还你吗?” “所以才去守夜,把这事跟雅也定死了。因为我有正式的借条,让他看了,他会认账的。” “守夜的时候谈这种事?” “那有什么办法。如果傻等着,只会被别的债权人抢走。反正这样一来我就能还清借款了,问题全解决了,以后也不会因此拖累你。” 听那口气,像是说今后想跟他作为父女往来。 佐贵子一直觉得这事和自己没有关系。也确实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当接到通知说俊郎死在水原家里,她突然想了起来。促使她想起这事的是信二的一句话:“反正那个人死了你也拿不到一分钱的遗产。” 佐贵子想,如果现在有四百万就能解决大问题了。因为店里经营状况不佳。几年前,不用怎么努力店里都是满员,但是现在,很多时候一天只来一两组客人。为了消减人工费,减少了女孩子的数量,没想到这又进一步减少了客流。 实际上,佐贵子今天之所以专门跑过来,就是因为惦记着这笔钱。否则她根本不会来,顶多会给母亲打电话,说那是你以前的老公,你去想办法处理吧。 如果说出四百万的事,估计信二也不会反对为俊郎举办葬礼。其实不用办得多么隆重,只要火化了就行。 但是,为此就要先把借条搞到手。如果没有正式的凭证,只是空口主张父亲曾借给过雅也他们家钱,恐怕雅也不会搭理她。 佐贵子站起身,离开了遗体。为什么找不到借条?那天打电话时,俊郎确实说过要让雅也看借条。这么说来,不可能不带在身上。 “佐贵子。”刚到走廊上,便看见雅也跑了过来。“我拿来了这个。”他说着递过一束香。 “啊,谢谢。”佐贵子接过来注视着手中的香,然后抬起头,“喂,雅也,爸爸没带什么东西吗?” “什么东西?” “比如说资料之类的。”她死死盯着雅也的脸。 “资料?我不太清楚。” “没见过?” “嗯。” “是吗。知道了。对不起,总问些怪问题。我先去上香。”佐贵子扭过身,再次走进了体育馆。她一边向俊郎的遗体走,一边在心里嘀咕:“遭算计了——。” 俊郎不可能不让雅也看借条。雅也发现俊郎的遗体后先抢到了手。现在肯定都变成灰了。 如果俊郎借出去的钱不可能要回来,自己干嘛还要来这里。只是揽上了要给父亲办葬礼的麻烦事。该如何向信二解释呢? “你随便,他是你爸,我可不管。”佐贵子脑中想像着信二肯定会说出如此冷漠的话语。 走出体育馆,呆立在走廊上时,雅也又凑了过来。 “佐贵子,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呢?” 她心中思绪万千。既懊恼被人轻易抢走了借条,又愤恨麻烦事为什么偏偏落在自己头上,还要去处理俊郎的遗体。但是,她尽量不把这些情绪表露出来。 “让你丈夫开车过来怎么样?可以直接拉舅舅回去。” “是啊……” 雅也说的是对的。一般的家庭都会这样做。但佐贵子觉得她们并不是一般的家庭。自己并不想要父亲的遗体,更不想亲自举办葬礼。 “可是,今天恐怕不行,都这么晚了,而且他还要照顾店里。” “那就只能请他明天来。佐贵子,你就住这儿吧,从昨天开始已经有暖炉了,不再那么冷。” 接二连三地提出让人心烦的建议。佐贵子真想抽雅也一个嘴巴子,然后上前揪住他的衣领,逼问他把借条放哪了。 “我,今天先回家吧。”佐贵子装出一幅犹豫的表情。 “哎?回奈良吗?” “嗯。我一直以为能在这边火化,跟我老公也是这样说的。可一旦要在家里举办葬礼,首先要跟他商量一下,而且还要有各种准备。能把爸爸的尸体再在这放一晚吗。虽然这样会给你添麻烦。” “没事儿,我倒没关系。” 雅也摇摇头。佐贵子想,怎么会没关系呢,肯定有各种烦琐的工作,比如更换干冰等等。但雅也却毫无怨言,佐贵子觉得这正是他做了亏心事的表现。 “真是太麻烦你了,对不起。” 佐贵子嘴上这样说,心里却骂道:四百万的借款一笔勾销了,这点事算什么——。 “雅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她问把自己送到体育馆门口的雅也。 “说实话,没什么着落。本来有家工厂说好要雇用我,但一时半会也开不了工。现在我没地方可去,只能先在这个避难所呆一段时间了。” “真是不容易。” “是啊。不过,不光我一个人这样。” 雅也把目光转向体育馆前的广场。不知从哪开来一辆小型卡车,正在装货台面上卖装在袋子里的便当。价格贵得惊人,但饥饿的人们还满脸无奈地争相购买。 “总之,我先和丈夫商量一下,明天再来。” “嗯,路上小心。” 告别了雅也,佐贵子朝着体育馆大门走去。那些地震刚发生时的照片还贴在那里。真不明白是为谁贴这些照片的。现在已没有人观看了。 在照片前走过时,佐贵子无意间扫了一眼,随即停下了脚步。一张照片上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因为上面照出了水原制造所的招牌。那招牌已斜落到地面上。 她把脸凑到照片前。她也曾去过水原家几次。工厂后的正屋已完全倒塌。 佐贵子的眼睛捕捉到了某一点。虽然看不清细节部分,但还是能看清有人被压在瓦砾下。 这是——。 她意识到这正是俊郎。衣服颜色和遗体上穿的完全一样。但是,如果真是如此,这张照片上有一点和事实并不相符。 佐贵子伸手揭下了那张照片。因为是从录相上打印出来的,图像相当模糊,很难看清细节的地方。但是,她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意乱,随后那又转变成了疑惑。 她把照片放入包中,刚要走时,突然注意到身边站着一个人,不禁吓了一跳。正是她和俊郎的遗体见面时在旁边的女人。那位年轻女性看都没看佐贵子一眼,转身走开了。 07 深夜十一点多,电话突然响了。木村刚洗完澡喝了一口罐装啤酒。头发还湿着,脖子上缠着毛巾。电视上,新闻主持人依然在播震灾的情况。在厨房洗东西的奈美惠拿起了桌子上的无线电话。 “喂……。啊,是的,您稍等。”奈美惠捂着话筒看了看木村,“找你的。” “我?真的?” “嗯。”她把无线电话递了过去。 “喂,我是木村” “这么晚打扰真是抱歉。”是女人的声音,而且是悦耳的普通话。“我是日本电视台新闻播报局的仓沢。” “日本电视台?” 全身一阵发热。电视台?那么说,肯定是那件事,他用力抓紧了手中的电话。 “是这样,想咨询一下您所拍的录像,所以才给您打电话。现在说话方便吗?” “嗯,没关系,请说。”木村那只空着的手握紧了拳头。录像。果然不出所料。 “您在池川体育馆前揭示了从录像中打印的照片吧?您那样做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目的……?是,是想让那些和受灾者有关的人们看一看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地震。另,另外,好像没有地震刚发生时的照片。” 撒谎。实际上,他打印并张贴那些照片完全出于其他的目的。 “那是您碰巧拍到的吗?” “当然了。我本身喜欢摄像,总会做好随时拍摄的准备。所以才会在地震发生的一瞬间拿着录像机跑了出去。幸亏我住的房子只是倾斜了,并没有倒塌。” “是吗。我看到了那些照片,说实话,我认为是非常珍贵的资料。正如您所说的,地震发生时的影像很少。那盘录像带还在木村先生的手里吗?” “是的,在我这。” “我有一个难以开口的请求,能不能把录像借给我二、三天。让我们在电视台里好好看看,根据情况有可能会用在节目中。” “嗯,完全可以。”木村开始在脑中迅速计算。“您要怎样使用呢?” “现在还不好说。估计会以新闻特集的形式播出。” “特集?原来如此。” 这事儿不错。想像着自己拍的录像会在全国播放,木村不禁一阵兴奋。“明白了。没问题。可是,如果要借给你们,那有什么……” “当然我们会付报酬。如果定下来播放,届时再通知您具体的金额。现在,我还无法告诉您确切的金额。” “没关系。那,怎样给你呢?” “能否今天马上去您那取呢?不好意思,这么急。” “哎?马上?” “因为我们要赶时间,计划今晚就进行准备工作。我也知道这样会给您添麻烦。” 木村推测,也许他们打算用在明天早晨的新闻节目中。 “知道了。那我的地址是……” 说了地址和公寓的房间号,又补充说外面的门牌上写的是藤村。电话那端的女人说已经来到了大阪,大约三十分钟后就能到。 “太好了。那盘录像带卖出去了。我的目的实现了。看来把照片贴在那种地方是对的。”挂掉电话后,木村竖起大拇指。 “哦,看来什么事都要尝试一下。”奈美惠赞佩地说。 “你还说那种东西不会有人理会,看见了吧。是日本电视台,那可是大型电视台。喂,磨蹭什么呢,快收拾一下,马上就会来取带子了。” “看你得意的。” 木村把啤酒倒进喉咙,特别的味道。 他并不爱好录像。录像机本身也是为了确认自己打高尔夫的姿势而从朋友那借的。那时把录像机放在枕边,只不过是想那天出门时顺便还回去。发生地震时之所以拿着录像机跑了出来,也仅仅是因为觉得不能把那东西弄坏。 录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机。只能勉强说是因为手上有录像机。但是,当跑到奈美惠的房间住下后,看着所拍的影像,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就是能否将其卖给媒体。不过,自己在那个行业中并没有熟人。因此才想到在受灾区公开展示录像的一部分。他拜托卖家电的一个朋友,打印了几张照片,今天早晨一大早就贴到了池川体育馆前。立刻聚集了几个人。他期盼那样能引起媒体相关人员的注意。 不愧是电视台。动作真迅速。他一边喝啤酒,一边想在那个叫仓沢的女人来之前把头发吹干。 挂断电话后大约过了三十分钟,门口的门铃响了,出现的是一位身披驼绒大衣的看样子不到三十岁的女性。木村觉得这身打扮来灾区采访未免有些华丽,可一看对方的脸,他立刻惊呆了。因为从没想过会来这么漂亮的美女。皮肤白皙,像少女一样细腻柔嫩。但是,微微有些上翘的眼睛放出妖艳的光,表明她是成熟的女人。 木村后悔让她来这里了。真该约好在其他地方见面。很少有机会能结识这样的女性。 “我是仓沢。您是木村先生吧。”她那形状动人的嘴唇渗出了一丝微笑,单凭这就足以让木村心跳加速。 “嗯,是的。”木村又开始后悔自己的衣服。他穿着一身旧运动服。头发刚干,还没梳理成型。 “这次您能答应我们这么急的请求,真是太感谢了。” 她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仓沢克子。地址和电话都是工作单位的,并没印着她私人的联系方式。 “没什么。只要能有用……我就满足了。”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录像带呢?” “啊,对,对。”把放在门口鞋柜上的信封交给了她,“就是这样。” “是小型录像带吧。”她看了看里面,“没有复制?” “没,没有。” “是吗。那我们会小心使用,真是太感谢了。我想肯定能制成精彩的节目。播放时间定下来后,马上会通知您。” 她礼貌地低头道谢。鲜花般的香气漂到了木村的鼻孔中。 “这个……。”他舔了舔嘴唇。“录像带什么时候能还给我?” “播放时间定下来后马上还给您。寄过来可以吗?” “不,嗯,最好能直接见面……” “那,我让别人送来。具体情况日后再联系。” 见她想起身离开,他赶紧说道:“请稍等。”随后还往背后瞧了一眼,确认奈美惠并没有在听,这才开口说: “因为是借给你的,所以希望由你给我还回来。”心脏的脉膊加速了。 仓沢克子在一瞬间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随即微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会跟您联系。” “我等着。” 木村送她到门外,一直等到她所乘坐的电梯关上门才回来。 08 受灾后的第四天——。 雅也回到了家中。用帐篷将勉强没有倒塌的工厂的一面围了起来,把煤油炉放进里面抵御严寒。他实在不愿意再在避难所呆着。从昨天开始,来避难的人增多了。反复多次的余震,让很多人不敢再继续住在随时有可能倒塌的房子里。那个体育馆里挤满了人。因为被有老有小的一大家子占据了空间,像雅也这样单身的人逐渐没有了立身之地。晚上还吵得睡不着,而且也不愿再听周围人的哭诉及牢骚。已经掌握了领取食物和水的要领,除此之外尽量不乱动,以免浪费体力。 他开始考虑离开这里。反正家里已不能住了。既然如此,只能在其他的土地上摸索另外的道路。 话虽如此,可完全没有目标。本来要就职的西宫工厂也联系不上了。就算是能联系上,也不可能获得满意的答复。他不想在没有任何把握的情况下四处活动,以避免把手头所剩不多的钱白白花光。而且,要想确保能领取父亲的保险金,最好不要随便离开这里。 雅也调节了暖炉的火,从放在旁边的袋子里取出了饭团和罐装茶。这是今天早晨在避难所发的。虽然已经吃够了饭团,可现在也不能有奢侈的要求。 咬了一口,突然想起了那天的事。当得知冰箱里的食物被盗而心灰意冷时,新海美冬递给自己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饭团。她说是雅也离开体育馆后发的。 之后和美冬聊了一会儿。她好像原本就在关西长大,参加工作后去了东京,辞职后回到了这里,结果遭遇了这次的地震。 “什么公司?”雅也问。 “经营衣服及饰品的公司。同时也进口国外的商品,以比市价便宜的价格销售。” “哦,感觉这是很风光的工作。也会去国外吧?” “嗯,一年会出去几次。” “真好。像我,连夏威夷都没去过。” “我不是去玩,所以一点都没意思。日程安排得非常紧张,而且跟那些外国人交涉特累心,工作完了就在酒店睡觉,根本没去过观光地。” “是吗。不过,还是让我很羡慕。” 通过和美冬的交谈,雅也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她似乎并没有看到自己杀俊郎的场面。如果看到了,绝不会这样毫无戒备地说话。而且,绝不会给自己送来饭团。听她讲,在体育馆见他把面包给了其他的孩子,所以猜测他现在肯定肚子饿了。 “为什么辞职呢?” “一言难尽。女人如果接近三十岁,就很麻烦。”美冬眯着眼睛笑了。那表情中具有深深吸引雅也的什么东西。 “没那么大吧?” “只剩两年就三十了。”她竖起了两根手指。 “二十八?和我同岁。我还以为你更年轻呢。” “噢,水原先生也二十八呀。”不知为什么,她似乎很满足地点点头,“我猜你就这么大。” 之后又聊了许多。美冬似乎渴望和别人说话,当然雅也也是如此,而且雅也觉得,即便不是处于这种状况,能和她在一起肯定也很快乐。她没有化妆,就是受灾者的打扮,但美丽的容貌丝毫没有褪色。正因为没有那些修饰,反而更能相应突出真正的亮点。 美冬没有谈到自己差点被强奸的事。雅也猜她想忘掉那不愉快的事,也没有提。 雅也无法离开这个地方的理由之一就是美冬。她今后有什么打算呢。会回东京吗?还是有其他的去处? 昨晚在避难所没有见到她的身影。雅也特别担心她会不会已经离开这里了,但她父母的遗体还被安置在体育馆里。只要遗体在,她肯定会回来。这让雅也暂且放心了。 刚刚过了中午,雅也想把权作墙壁的帐篷弄结实些,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雅也。”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回头一看,站着一个梳着大背头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穿黑色皮茄克,戴着墨镜。手插在口袋里,一边注意着脚底下,一边走到雅也近前。中途摘掉了墨镜,不记得曾见过这张脸。 “这回可真惨,真是场大灾难呀。”男人以闲聊的语气说。 “不好意思,您是……。”雅也警惕地问。 “仔细想来,咱们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我见过你的照片。”男人的嘴角挤出一丝笑容,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UTANI KANPANI总经理小谷信二。” “小谷先生……这个,您是……。” “佐贵子的丈夫。” “啊,是佐贵子的……” 雅也不记得小谷这个名字,他突然想起听俊郎说过佐贵子并没有正式登记结婚。 “我听佐贵子说了,她父亲的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什么麻烦的,我也没做什么。” “不不,你父亲的葬礼还没结束,又出了这么大的事。” “没什么。”雅也一边挠着头一边猜测这个男人来这里的目的。看样子绝非只是来道谢。不祥的预感像滴入水中的墨水一样在心中迅速扩散。 “真冷啊。都冷到骨头缝里去了。能让我进去吗?”小谷缩着背指了指帐篷。 “请吧”雅也答道。 小谷用倒放着的水桶当椅子,坐在火炉旁边。双手罩在炉子上,笑道:“总算活过来了。”被下面熊熊燃烧的晃动的火光一照,小谷的脸看上去更加冷酷无情。 “佐贵子去体育馆了!” “没有,她过会儿再来。” “过会儿?” “先顺便去个地方,办完事再来。到了车站会给我打电话。”小谷从皮茄克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开车去接她吗?” “不,是摩托车。” “摩托车?” “从奈良开摩托车赶过来的。听佐贵子说,路上堵得要命,如果开车不知什么时候能到。” “可是,如果是摩托车,就不能运舅舅的遗体了。” “嗯,那也没办法。” “没办法……。你们不是来领遗体的?” “我不是刚才说了吗。”小谷向上翻着眼睛瞪着雅也,“路上太堵,不能开车来。” 雅也闭上了嘴,把目光转向小谷皮茄克的拉链部分。那他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不去体育馆,而是来家里呢? “地震确实很惨,不过之前你也够悲惨的。你父亲岁数不算大吧?” “啊……。”雅也忐忑不安地点点头。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听佐贵子说了,你家工厂的经营状况很不好。” “嗯,是的,因为整个经济都不景气。” “虽说不景气,可并不是所有公司的老板都上吊自杀。”小谷摇着肩膀笑了。雅也想不明白他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满不在乎地对受灾者说出这种话。看来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故意说的。明显是想激怒雅也。 “是这样,佐贵子对她父亲做了各种调查。结果发现了一张让她很在意的便条,或者说是备忘录似的东西。上面说她父亲曾借给了你们家四百万。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果然是这事,雅也想。昨天来的佐贵子一个劲儿地问俊郎带的东西。估计就是想找借条。虽然雅也假装不知道,可佐贵子明显有疑问,甚至能感觉出她在怀疑自己。 佐贵子昨天把情况告诉了她丈夫,所以小谷来了。看样子这个男人有从雅也手中要到钱的自信。根据是什么呢?借条已经不存在了。大地震的晚上,已经扔进篝火里烧掉了。 “我没听说过。”雅也摇了摇头。“筹钱的事全由父亲管。不过,和债权人商议的时候,舅舅并没有参加。” “虽然不是亲兄弟,那也是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不能像其他的债权人一样。肯定是两人单独地慢慢商议。可是,你父亲死了,这样一来,佐贵子的父亲会怎么办呢?当然是找你说了。” “没听说过。” “真的?”小谷瞪着眼睛,声音中增添了让人发毛的恐吓成分。 雅也注意着保持面无表情,默默地缩了缩下巴。最好不要多说话。 “哦,既然你这样说,那就没办法了。”小谷说着,开始在火炉上搓双手。发出了干燥的皮肤互相摩擦的声音。 “你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才专门来的吗?” “怎么能这样说话?我老婆的父亲死了。我当然该来。”他的眼睛盯着雅也,只是松了松嘴角。但这在雅也看来,小谷一笑反而显得更加狰狞可怕。 小谷把手伸进了皮茄克的内侧。拿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这是昨天佐贵子拿回家的。说是发现了这样的照片,而且是张有些怪异的照片。” 雅也刚伸出手,小谷立刻把照片抽了回去。“我来拿着,你把脸凑过来看吧。这照片有可能成为重要的证据,而且不能再加洗了。” 那不是照片,像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雅也觉得那像是录像带里的一个镜头。他顺从地把脸凑了过去。 照片上就是自家的工厂。像是刚遭到地震破坏后的样子。不知是谁拍的,那时完全没有注意到。 “怎么样?”小谷挑起了一侧的眉毛,嘴角也弯曲了一下。 “上面就是我们家的工厂吧?” “是的。不光工厂,后面的房子也照上了。而且,你看这里,像是被压在瓦砾下的不正是佐贵子的父亲吗?” 确实如小谷所说,他手指着的地方有那样一个人影,不管从位置还是从衣着上看,无疑就是俊郎。 “你不觉得奇怪吗?”小谷微微一笑。“二楼全塌了,连房顶都落下来了,瓦片也碎了。听说是瓦片击中额头导致当场死亡,是不是?可是,这张照片上的人,看上去正想爬出来,双手似乎还在动。而且额头上并没有伤。” 雅也的表情没有变化。因为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演技。只感觉手脚渐渐发凉。然而腋下却流出了汗,是冷汗。 “我是这样想的。”小谷依然把照片摆在雅也面前,继续说道:“佐贵子的父亲肯定还活着。至少在这个时候。” 雅也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由得想揉搓自己的胳膊,最后总算忍住了。 他当时看到俊郎时,俊郎一动也不动。所以此前他一直以为俊郎被压在下面时已昏了过去。看来事实并非如此,俊郎曾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爬出来。用尽了全身力气精疲力尽的时候,正好雅也来了。 “听说是当场死亡。反正警察是这样说的。” “也许是当场死亡。这种事警察应该不会搞错。可是,拍这张照片时,老头子还活着,这没错吧。” 雅也装出再次凝视照片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似地说:“光看这张照片也不好说什么。” “为什么?”小谷似乎很意外地瞪圆了眼睛,“不论怎样看,他都还活着。这不正是想从倒塌的房子里爬出来吗?” “当然也不是不能这样看,但地震导致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动倒塌。也许因为什么原因碰巧拍成了这样。” “尸体会碰巧这样舞动吗?最关键的是额头上没有伤。不是说尸体的额头裂开了吗?”小谷手指着自己的额头。 “你总是强调没有伤。仅靠这照片无法断定吧?你看舅舅的脸,太小了,而且模糊不清。” “那可是额头裂开呀,一般情况下肯定会满脸是血。就算影象模糊,也不可能看不出来。” “就算对我说这些……”雅也支吾着说。 “佐贵子的父亲没死。这是他活着的时候拍的。”小谷把照片又放回了皮茄克的内口袋。“这么一来,就太奇怪了。为什么瓦砾会击中额头?房子已经塌了,从哪飞来的瓦砾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看到时舅舅已经死了。因为一直有余震,肯定是旁边建筑物的碎片或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又不是刮台风。为什么其他建筑物的碎片会飞过来呢?绝不可能。” “那么说——。”雅也吸了口气,看着小谷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儿?小谷先生,你想说什么?” 小谷又松弛了一下嘴角,看上去像在暗自嘻笑。从皮茄克外面的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自己先叼了一根,然后又把香烟盒伸到雅也面前。雅也摇了摇头。 小谷用打火机点着火,装模作样地悠闲地吐着烟。或许他想由此获得让雅也不安的效果。 吸完一根香烟,小谷刚想步入正题,当他刚动了动嘴唇的时候,不知从哪传来了女人的声音:“有人吗?” 像是被干扰了最好的开口时机,小谷显得很不高兴。雅也走出了帐篷。 工厂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身材小巧的中年女性。身穿粗呢短大衣和做操穿的紧身运动衣。雅也问道:“什么事?” “您这有没有多余地取暖用具?”对方客气地问。 “取暖用器具……火炉之类的吗?” “不,我们家有火炉,但没有煤油,也没有电。所以,想问一问有没有不用油或电就能取暖的东西……”中年女性边说边低下了头。尽管她也觉得不可能存在那种具有魔法似的东西,但又不能不找。或许年幼的孩子们正哆嗦着在等她。 “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这里没有。” “是吗。”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雅也看到新海美冬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她似乎也注意到了雅也,冲他微微一笑。她手中提着一个纸袋子。 中年女性低头行礼后就想离开。突然雅也的脑子闪了一下。 “请稍等。你有煤油炉吧。” “嗯。可没有煤油。” 从昨天起开始,汽油和煤油开始短缺。除了因为大家都争相购买,为了确保政府机关及自卫队的需要,已经限制销售量。 “我这有煤油。” 雅也的话让中年女性睁大了细细的眼睛。“哎?你有?” “嗯,还有挺多。如果你愿意,可以转让给你。” “呀……太好了。我这就去取容器。”她急步走开了。 美冬走到近前,她好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不可思议地问道:“有那么多煤油?” “嗯。本来我也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个铁桶里就是煤油。”他用手指着立在破损墙壁边能装四百升的铁筒。 “怎么会有这么多?” “这台机器要用。不过并不是作为燃料。”雅也站在父亲引以为豪的放电加工机旁。“这个要在油中加工金属,用的油就是煤油。” “哦……”不知是否理解了,反正美冬钦佩似地点了点头。 “只是里面掺了点怪东西。父亲傻乎乎地在里面放了威士忌。不过,顶多有点味道,不会有别的影响。” 美冬一直在笑眯眯地听,突然皱起了眉头,“那人是谁?” 她视线的前方正是帐篷。小谷把头缩了回去。 “昨天来的那个表姐的丈夫。” “来领遗体?” “不是,说是路上太堵不能开车,今天只是来见见面。” “哦。”美冬露出诧异的表情。 “先不说这个,你昨天去哪了?” “去大阪买了点东西。”她微微晃了晃手中的纸袋。然后又看了看帐篷。“那个人,又在看咱们。” “过会儿我去体育馆。到时再详细跟你说。” “知道了。” 送走美冬后,雅也回到帐篷。小谷依然在吸烟。脚底下落了几个烟头。 “那女人是谁?” “邻居。” “哦。只是随便问问。”小谷把没吸完的香烟扔到地上,“不打算重建这个工厂?” “哪有钱呀。而且,这里已经不属于我了。” “剩下的借款能用你爸的保险金还清了吧?不过,佐贵子她爸的事还是让我觉得不对劲儿。听佐贵子说,她爸带着的借条不见了踪影。” “我没见过那东西,不好说什么。” “没见过?”小谷用轻蔑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雅也。“如果佐贵子她爸所说的是真的,那对你来说,这次地震反而是好事儿了。借给你钱的人死了,而且借条消失了。不就相当于把借款一笔勾销了吗?” “你什么意思?” “说的是事实。而且还有这张奇怪的照片。”小谷从皮茄克外面拍打着胸口。“这样一来,我们当然会有各种想像。虽然不想想太多,可是,可疑的就是可疑,奇怪的就是奇怪。” “你的意思是说我对佐贵子的父亲做了什么?” “这个嘛,不好说。” “请不要仅凭这张照片就信口乱说。” “是啊。一张照片确实不充分。不过,不光这张照片。你看,吓变脸了吧。害怕了?” “如果还有别的照片,拿给我看看。”雅也伸出了手。 “不是照片,是录像。刚才你看的照片是从录像带中打印的。佐贵子去找录像带的主人了,看了录像,我们就应该知道佐贵子的父亲当时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雅也心头一惊。的确,如果是录像带,应该能更详细地知道俊郎的情况。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吭声了?” “没什么。”雅也摇摇头。“能给我支香烟吗?” “当然可以。”小谷把烟盒和打火机摞在一起递了过来。 雅也一边吸烟,一边脑子里想着各种可能性。不论有什么,都要想好托辞。但是,万一录像中有砸俊郎脑门的镜头——。 “喂,雅也,真实情况到底是怎样?”小谷的口气突然柔和了许多。“你是不是听佐贵子的父亲说过借钱的事。你要是说实话,我和佐贵子也不会这样纠缠不休的。你也不会遭人猜疑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他想跟自己做交易。不,确切地说在恐吓自己。不管怎样,小谷的目的就是钱。 “就算你这样说,可我并没有撒谎。” “别这么嘴硬,你会后悔的。”小谷步步紧逼。 这时,小谷皮茄克内侧的手机响了。“是佐贵子。”他说着取出了手机。 “噢,是我。去了吗?……嗯?电视台?……怎么这样,难道要在节目中播?……啊,知道了。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嗯,那咱们今天就回去吧……我这边基本上完事儿了。……知道了,现在马上去。” 小谷把手机放回到皮茄克口袋里。 “这下麻烦了。那盘录像带,听说被电视台借走了。如果里面录上了异常情况,也许会引起轰动。” “不可能会有异常情况。” “这可不好说。不管怎样,我们看了就会明白。说好了电视台把录像带还回来后,马上就借给我们。那之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小谷站起身,“看来佐贵子父亲的遗体最好先别火化。看情况了,说不准警察还会调查。”他低声笑着走出了帐篷。 等摩托声远去后,雅也来到外面。 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逃离这种局面呢——。 当他不禁想双手抱头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水原先生。”雅也一惊,回头一看,见美冬站在那。手里拎着和刚才一样的东西。 “你没去避难所?” “有个东西想给你。”美冬来到雅也身边,把一只手中的纸袋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 当他想打开时,她用手拦住了。“过会儿再打开。” “哦……知道了,谢谢。” “喂。”美冬注视着他的眼睛。“想不想离开这里?” “哎……?” “咱们一起走吧。” 雅也屏住呼吸,也注视着她的眼睛。心脏跳动加剧了。 就在这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对不起,打扰一下。”原来是刚才那位中年女性手拿红色塑料桶站在那。在她身后紧跟着一位和她年龄相仿的女性,也提着塑料桶。看来最初的女性又叫上了她的朋友。 “能给我们些煤油吗?” “啊,可以。”雅也想把她们领到铁桶那。 “一升二百五十日元。”美冬说。雅也惊讶地看着她。 “哦,二百五十日元……。”中年女性看着自己的容器。 “这是二十升容量的,总共五千日元。” 雅也凝视着以事务性口气说话的美冬的脸。她朝他瞅了一眼。那目光好像在说:“你不要说话,交给我吧。” 从两位女性手中接过钱后,美冬把钱给了雅也。他本想说其实不用收钱。可是,她似乎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嘀咕道:“人心眼太好了就无法生存下去。” 雅也睁大了眼睛。美冬一扭身,出了工厂。 把煤油卖给中年女性后,雅也走进帐篷,看了看美冬给他的纸袋。里面放着一个盒子。打开盖后,不禁呆住了。里面竟然是带液晶画面的家用录像机。还加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打开录像看看。” 电池好像已充好了电。雅也把录像机的模式切换为录像播放,然后按下了键。 看了液晶画面上出现的场景,雅也差点喊出了声。倾斜的建筑物无疑就是自家的工厂。而且后面的主屋也被拍上了。 另外—— 被压在下面正用力挣扎的俊郎就出现在屏幕上。像游泳一样双手乱动。 画面慢慢地横向移动。身穿绿色防寒服的高个子男人,从画面上穿过。 09 木村一直犹豫不决。他手里握着一张名片。就是日本电视台的仓沢克子给他的那张。那之后都已经两天了,却没有任何联系。 “心神不定的,干嘛呢?”正在化妆的奈美惠说。镜子里照出了一张不耐烦的脸。她要去上班了。在北新地的酒吧工作。 “你想呀,如果要在新闻里播,是不是该有信儿了。那之后没有任何联系,不是很奇怪吗。来借带子的时候显得那么着急,会不会没被采用?” “如果你这么惦记,打个电话问问吧。有名片吧?” “嗯。” 木村也想过打电话。说实话,他期盼的并不是播送时间的通知,而是期盼着再和仓沢克子见面。 当然也想确认一下那录像带怎么样了。因为另外又有人想看那盘录像带。 那是昨天的事。一个叫米仓佐贵子的奇怪女人突然来访。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的气质一看就是做酒吧女郎的,却又和奈美惠不太一样。那个女人似乎也在灾区看到了那些照片。 女人说也许录像中有自己在震灾中去世的父亲。那表情似乎悲痛欲绝,但感觉像在演戏。 一听说借给了电视台,米仓佐贵子显得很失望。最后给了木村一张名片,求他带子还回来后一定要通知自己。上面印着奈良的一家不知从事什么工作的公司名,在小谷信二的名字旁边,用圆珠笔写着米仓佐贵子的名字。 “之前请不要借给其他人,请务必先跟我联系,肯定会有重谢。”女人不住地低头行礼。 木村很想知道她用什么东西重谢,不过没有问就答应了。保不准那盘录像带具有预想不到的价值。关于谢礼,日后再慢慢交涉吧。 先不想这个了,现在关键是仓沢克子。 “我借用一下电话。”木村拿着无线电话的子机站起了身。和仓沢克子的谈话不想被奈美惠听到。 去了洗手间,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号。呼叫声响起时,还是有些紧张。 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这里是日本电视台。” “喂,我叫木村,请问仓沢女士在吗?” “找仓沢呀。她现在出去了,您是哪位木村先生?” “两天前借给她录像带的人。就是拍摄了地震刚发生时的录像带。” 本以为这样说对方能马上明白,但对方的反应很迟钝。 “录像带?噢。看来这事只能问仓沢。您叫木村吧。等会儿我会把您刚才说的转达给仓沢。这样可以吗?”对方明显表现得不耐烦。作为木村,希望对方能说让仓沢克子给自己打电话之类的话,但那人最终也没说。只好说了句“可以”,就挂断了电话。 尽管不清楚刚才的男人是干什么的,但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那盘录像带在电视台并没有成为大家关注的话题。也许没有被采用。木村觉得这样倒也无所谓。即便真是如此,也要让他们把录像带还回来。而且,说好了是仓沢克子自己来还录像带。 10 “喂,那录像带的事怎么样了?”佐贵子刚进店,柜台后的信二马上问道。 “听说还没有还回来。” “什么时候还?” “这个不太清楚。那人好像也在等消息。” 那人当然就是录像带的主人木村。来店里之前,佐贵子刚打过电话。也许是因为过于频繁地催促,木村的回答已明显不耐烦了。 “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他干嘛不问问电视台。” “说是问了,可没找到负责的人。” 信二咂着嘴,眼睛盯着放在柜台上的小日历。 “光凭一张照片,雅也那小子不会出钱的。” “你不是说他看了照片就害怕了吗?” “听说有录像带后他才害怕。所以,那录像带上一定拍到了什么。只要有那东西,就是咱们说了算。” “咱们就骗他,说录像带已经到手了。”佐贵子脱口说道。 “骗他有什么用。他肯定要问上面拍了什么。” “随便编一些就行。比如说里面有爸爸活着的证据之类的。” “故弄玄虚对他不管用。那家伙遇事相当沉着。”信二点上香烟,吸了一两口马上在烟灰缸里揉灭了。 佐贵子也觉得是这样。在避难所见面时,雅也的态度极其自然,作为接待失去父亲的表姐的态度,可以说无可挑剔。一般人不可能对自己杀死的人的女儿表现得那么和善。 忘了什么时候了,俊郎曾说过,水原如果把工厂的经营委托给儿子,结局就不会那么惨。 柜台上的电话响了。信二拿起了话筒。原本拉长的脸,突然变成了谄笑。 “给您添麻烦了。……嗯,我很清楚,是本月内吧。……好……好。……不,我也在尽力想办法。……嗯,肯定没问题。……” 佐贵子听出那是催促还钱的电话。最近,只要店里的电话响,肯定是这事。信二辩解的语调似乎也流畅多了。 信二粗暴地放下电话后,又板起了面孔,从架子上取下白兰地酒的瓶子,倒在酒杯里,喝了一大口。 “那人叫木村吧。你再打一次电话。” “刚刚打过。先不说这个了,那东西怎么办?” “那东西?什么呀?” “我爸的遗体,不能总那么搁着呀。”不出所料,信二的脸都歪了。佐贵子不知他会怎样破口大骂,不禁缩在了一边。 信二在地上吐了口唾沫。“我才不管呢。”随后把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11 仓沢克子把疲惫不堪的身体倒在廉价长椅上。这几天一直没在床上睡过。根据指示在灾区四处奔走,在各处避难所采访。这几天都没洗澡。吃的也只是用摩托车送来的盒饭。 “看怎么想了,我倒觉得在战场采访更好一些。普通老百姓不会在这么大的范围内同时遇到灾难,所以容易集中采访对象。而且活动起来也方便,还容易搭帐篷。”和她搭档的摄影师盐野说。 克子没有回答。盐野每次都会发牢骚。自己也没有回答的气力了。体力上已经接近极限,最主要的是感觉精神上快撑不住了。这几天不知目睹了多少人的悲剧。她意识到已不再把遗体看作人了,只是当成一个物体。她甚至有种危机感,觉得再这样呆下去自己会精神分裂。 手机响了。克子和盐野面面相觑。肯定又是主任。不知这次又让去哪里。不知又要命令拍到怎样悲惨的画面。 听说政府高官要巡视灾区,电话指示让去采访。克子觉得这是无聊的工作。摆样子的高官穿着防灾服走动的表演有什么可拍的。 “另外,今天有个叫木村的人来电话了,那是怎么回事儿?”主任问。 “不清楚。回台后再查查吧。” 挂断电话后,把下一个工作内容传达给了盐野。他只是苦笑。 昨天就听说有一个叫木村的人给自己打过电话,却想不起那人是谁。听说那人曾借给自己录像带,可克子却没记着有这回事儿。 既然知道她的名字和工作单位,也许是见过名片。来这里后曾给过几个人名片,虽然不是见谁都给,只要对方要,就不好拒绝,忘了什么时候了,在某个避难所摄影时,曾有一个年轻女人要名片。她说自己是志愿者,希望克子她们不要擅自拍受灾者。只记得是位漂亮女性。拿到名片后,她才认可了似地走开了。 不管怎样,克子压根没打算给那个叫木村的人打电话,也没有那个时间。 12 从堆积如山的瓦砾中捡出了所需的物品,不过那些东西用一个旅行包就足够装了。几乎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保险合同、存折、印章还算重要。而且,存折上也没有多少钱。另外还有几件换洗衣服。 终于脱掉了这几天一直穿在身上的防寒服。找到了一件粗呢短大衣,虽然是便宜货,套在毛衣的外面,感觉多少恢复了以前的文化生活。 如果要舍弃自己的家,最大的难题是埋在里面的父亲幸夫的遗体。棺材已破烂不堪,遗体也近乎支离破碎,不过,总算在志愿者和政府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运到了避难所。棺材被黑色塑料袋取代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殡仪馆方面没有任何联系,雅也决定不管了。反正丧礼费是后付的。在这种局面下,殡仪馆绝不会上门索要守夜的费用。各地的火葬场都无法使用,殡仪馆应该也是一片混乱。 雅也在体育馆的入口等了一会儿,美冬从前面走了过来。和平时打扮一样,还是牛仔裤加羽绒背心。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化了淡妆。化妆后显得更加美丽动人了。如果再弄弄发型,穿着再时尚些,走在街上估计会吸引所有人的眼球。 “让你久等了。” “车呢?” “停在门外面。遗体呢?” “我这边都弄好了。随时可以搬运。” 想用平板车搬运美冬父母的遗体和幸夫的遗体。搬运时又得到了志愿者们的帮助。 停在外面的是一辆白色的带篷卡车。车身上印着建材店的名字。是美冬提出自己找车的,雅也并不知道她从哪里弄车。 “你在建材店有熟人?”雅也问。 “建材店?为什么?” “这上面不是写着吗?”雅也指着卡车的一侧。 “啊,真的。哦,原来是建材店的车呀。”美冬好像才注意到。 “你从哪借来的?”雅也问。 “这要保密。”她把食指贴到唇边。 “这可让我有些不放心了。” “喂,雅也,这个世上东西多的是。车也是如此,我只是出了点钱借用了那多得快要冒出来的东西。没必要在意这些事儿,快点把遗体放上去。” 装好遗体后,两人上了车。美冬的行李已经放在里面了。有三个包,全都是名牌。 “好了,出发吧。”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美冬说。她看上去心情极好。 雅也心情复杂地发动了汽车。他们要去和歌山。美冬说已经和那里的火葬场说好了,可以在那处理遗体。 关于那盘录像带,雅也一直什么也没问。因为他不敢问。她全都知道。明明知道,却救了他。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曾在她差点被强奸的时候救过她?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感觉不会这么简单。另外,她究竟是如何赶在佐贵子前面弄到录像带的呢? 车开出去没多远,就碰上堵车了。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在和歌山火葬完后怎么办?”雅也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雅也,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我还没想好。” “是吗。那就去东京吧,去东京。” “东京?” “嗯,这还用说。” 雅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肯定地要东京,不过他并没有再问。总之,现在只能听从她的指示。 打开了收音机,天气预报后开始播新闻。正在播地震造成的受灾情况。说是死者数量已超过五千人。还有身份不明的尸体。 美冬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这和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微笑着说。 第二章 01 出了高元寺站,没走多远,田山彰子就注意到了情况。 又来了—— 身体一阵颤抖。四周没有一个行人,在这条街灯少的路上,路边也没有住家能马上跑进去,她禁不住加快了走路速度。虽然想奔跑,又害怕导致无法挽回的事态。 自己的皮鞋敲击在柏油马路上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刺耳。在那声音的间歇中,能感觉出同时夹杂了另外一个低低的声音。如果她的脚步声加快,另一个声音也会加快节奏。如果放慢速度,同样“对方”的节奏也会放缓。 最初注意到“对方”的存在是在两周前。和今天一样,也是个阴云密布,既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的夜晚。起初以为是自己脚步声的回音。但是,当想买一罐饮料停步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时,本以为单纯是回音的声响,不自然地慢了好几拍。她回头一看,一个黑影迅速隐藏在停放着的汽车后面。 心里一惊,被人跟踪了。 她没有买饮料,开始急步向前走。结果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过来。这次已没有回头看的勇气了。恐怖和焦躁差点让她的心脏破裂,总算到了公寓,钻进大楼的玻璃门后,这才敢看了看身后。昏暗的道路上已空无一人。 但是,回到房间后不久,电话铃就响了。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让她顿时呆若木鸡。 “到家了吧。” 只说了这一句话,对方便挂断了电话。只能知道是个男人,却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那是低沉且含混不清的声音。 之后接连发生了各种异样的事情。有一天晚上,彰子回家后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里面放着有名日式餐馆的便当和一张写有“欢迎回家”的纸条,当然,她没有吃那便当,和纸条一起扔掉了。另外,有时会收到通过邮局寄来的装有照片的信件。照片上是她上班途中或接待顾客时的样子。她把照片也扔掉了。 三天前,邮箱里放着一张用打字机打印的纸。起初彰子还以为是公寓物业的通知。因为开头写得特像通知。但是,读着读着彰子的脸便变白了。上面是这样写的: “……因此,最近对垃圾不进行彻底分类的人增多了。在这一点上,五〇三室的田山彰子小姐在给垃圾分类上表现出色。连干电池都分门别类。我就是喜欢你的这些地方。” 究竟是谁干的?根本猜不出来。第二天她就去了附近的警察局,说明了情况。但是,就算专挑恭维话说,也很难说负责接待的警察态度有多么热情。“我明白这肯定让你感觉害怕,可单凭这些警察也是束手无策。”警察的那张脸似乎马上会打一个大哈欠。 “可是,那个人跟踪我,还擅自拍照再寄给我。还有,他还查看我的垃圾。这些行为难道不是犯罪吗?” “不能说是犯罪吧。如果这些属于犯罪,那私家侦探的一切行为都是犯罪了。最主要的是你有没有受损失。如果说是犯罪,你必须提交受损情况。” “我在精神上倍受折磨。最近,连在上班的路上都十分紧张。包括上班的时候,也总感觉被人监视,根本无法集中工作。这些难道不叫损失吗?” 即便如此,警察还是不耐烦地苦笑道: “精神方面的事能否称之为损失呢?这个嘛,每个人对事物的感觉千差万别。” “可是,如果离婚,因为饱受精神上的痛苦,不是还能得到赔偿费吗?” “那是民事。你要找警察说这些事,太让我们为难了。”那警察说话的口气越来越不客气,“总而言之,如果受到肉体上的折磨,或者遇到了危险,到时候再来找我们吧。现在这种状况无论如何不能定为事件。” “我感觉到了生命危险。即便如此警察也不会有任何措施吗?” “我不是说了吗。”警察不耐烦地说:“是否能感觉到有生命危险,这是因人而异的。有不少人来找警察说这种事,可还什么都没有发生,想让我们警察干什么呢?纠缠你的人想要加害你的证据在哪呢? 见彰子回答不上来,警察又笑着补充道:“哎呀,用不着这么担心。总而言之就是那个吧,对你有意思的男性想方设法希望引起你的注意。这事看你怎么想了,其实是件幸福的事,因为你长得很漂亮,这呀,你就当作是美人税不就行了,对对,是美人税,美人税。” 警察似乎对美人税这种说法分外满意,重复了好几次。 既然无法指望警察,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了,可是,如果不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目前唯一想出的对策就是先不要胡乱刺激对方,尽量不去在意他的存在。 但是,这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对策。对方的行动日益升级。今晚的跟踪也是如此。感觉比以往更大胆。似乎有恃无恐,即便被发现了也无所谓。对于这样的人,如果彰子突然扭身,反过来向他跑去,结果会怎样呢?本想质问对方,也许只是陷入对方的圈套。 还什么都没有发生,想让我们警察干什么呢—— 耳边回想起警察不负责任的话语。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一切不都晚了吗?而且,如果照此状态发展下去,肯定会出事。肯定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什么事情。 但是,彰子想不出防御办法。看不见的敌人的脚步声让她浑身发抖。彰子拼命压抑着想奔跑的冲动,沿着回家的路向前走。 “怎么了?好像没精神呀。” 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彰子这才回过神来。刚才又走神了。脑子里当然是那个从不现身的“对方”。 新海美冬颇为担心地歪着头。和彰子同岁的她,有时看上去异常成熟,有时会像少女一样显得天真无邪。现在她的样子有些像后者。 “啊,对不起,刚才在想事情。” “最近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身体不好吗?还是有什么烦恼?” “算是……烦恼吧。”彰子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出于工作原因,摆笑脸是她的长项,但还是感觉脸颊有些僵硬。看来已经到极限了。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随时找我商量。也许除了听你倾诉外,帮不上其他的忙。”美冬说着微微一笑,随后回到了创意戒指专柜。因为那里是她负责的柜台。彰子在订婚戒指专柜,在这家店的最里面。 “华屋”是位于银座的老牌珠宝饰品店。三层的楼全都是店铺,一楼卖零碎杂货及服饰用品,二楼卖高档日用器具。而三楼才是“华屋”的主要阵地,经营高价的宝石及贵金属。 最近一个月,店里的营业额在下滑。理由很清楚,就是因为那个地铁毒气事件。在不知何时会成为恐怖事件牺牲品的情况下,只要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人们当然会考虑避免去市中心。而且,发生了这种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的事件后,自肃气氛增强,极尽奢华的宝石饰品行业最先受到了冲击。阪神淡路大地震刚发生时也是如此。 这么说来,她好像是受灾者——望着新海美冬的背影,彰子想起来了。 地震刚发生不久,美冬通过中途录用进入了“华屋”。详细经过彰子也不清楚。最初是在一楼的柜台,约二周后便转到了三楼。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不会有这样的调动,所以起初大家都极为吃惊。但是,两个多月后的现在,就彰子所知,没有一个人对她在三楼工作提出异议。美冬十分了解宝石饰品,而且擅长接待顾客。再加上外语好,来外国顾客时大伙也都靠她。所有人都认可,怪不得在如此不景气的情况下会中途录用她。 听说她在地震灾害中失去了父母,但美冬身上看不出丝毫的忧郁。她自己从未谈及过地震的事。彰子觉得她是内心坚强的女性,一直刮目相看。当知道和自己同岁时,甚至还有些自卑。 如果是她的话,也许能帮自己想出好主意。彰子突然有这种感觉。 “华屋”的营业时间到下午八点,之后再开半个小时的会,店员们就可以解放了。在更衣室换完衣服后,彰子对新海美冬招呼道: “喂,下班后有时间吗?一起喝杯茶吧。” “可以。”美冬微笑着点点头。 面向中央大马路的蛋糕房二层就是咖啡馆。窗户边的桌子正好空着,于是两人面对面坐下了。彰子点了咖啡,美冬点了皇家奶茶。 “今天也很糟糕。因为发生了毒气事件,我也知道客流量会减少,可为什么连看结婚戒指的人都减少了呢?”彰子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因为今年不吉利,所以很多人把婚期推迟到了明年。电视上说的。” “哦,原来是这样。也许如此吧。”彰子刚想说地震的事儿,赶紧又咽了回去。 饮料被端上来后,彰子开始说那件事。美冬一直在表情认真地听,不一会儿她的嘴角很痛苦似地歪了歪,也许光听就让她感觉很不快。 “那,有什么线索吗?”听完后,美冬问道。 “正因为没有才头疼呢。如果知道是谁,或许能想出办法应对。”她喝了口咖啡,可一点也不好喝。 美冬把手指放在茶杯上,像在沉思似地注视着斜下方。低下头更能突出她那长长的睫毛,和杏仁眼简直是绝配,就像时尚杂志的版面模特。这个人为什么会选择现在的工作呢?彰子脑中竟然在想和自己烦恼毫无关系的问题。美冬抬起头,“太让我吃惊了。” “是吧。真是无法相信,竟然会有人干那种事。” “我不是这意思。”美冬环顾四周,随后把脸凑了过来,“我最近也遇到了类似的事。” “哎?”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告白,彰子不禁脱口问道:“这是真的?” 美冬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大约是一周前,回家后发现门上夹着一张纸。本以为又是保险公司业务员的名片,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字。” “写的是什么?” “欢迎回家。听说你今天又卖了不少和你同样美丽的宝石。” “唷……”彰子的胳膊上起满了鸡皮疙瘩,她一边用手抚摸,一边说:“这是什么意思。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 “有几次无言电话。我也不清楚垃圾袋是否被查看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和纠缠我的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会以我和你为目标呢?”美冬说。 “我也不明白。”彰子双手抱住咖啡。“你觉得这种事情会偶然发生吗?两个人竟然在同一时期遇到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是啊。”美冬也百思不得其解。 尽管没弄明白,但得知并非只有自己有这种遭遇时,彰子感觉轻松了不少。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犯人,难道受害的只有我们俩?” 彰子马上明白了美冬的意思。 “你是说其他女孩也有可能有类似遭遇?” “嗯。不过,这种事情很难开口向别人说,所以,我猜测大家都是自己独自苦恼。” 也许如此。因为自己就是这样,所以十分理解。 “明天问问大家吧。”彰子说着点了点头。 “华屋”的三层除了彰子和美冬外,还有三名女职员。第二天,彰子趁着客人少的时候,跟她们聊了聊。所问的内容就是最近是否遭到奇怪男性的纠缠。 令人吃惊的是,三人都以不同的形式遇到了怪事。一个人收到了自己上班途中的照片,一个人接到过无言电话。剩下的一个人和美冬一样,门上曾夹过纸条。 最后达成共识,肯定是同一个人。究竟是谁干的?加上美冬在内的五个人讨论了半天,也没有想出犯人是谁。 找到伙伴让彰子心里踏实多了,而另一方面,也有让彰子更加不安的因素。其他四个人的受害情况和自己相比,在程度上明显有差异。这绝非心理作用。 彰子下班后买了男性用的内衣、小东西及易耗品。当晚扔垃圾时,把那些东西混了进了垃圾袋里。期待着“对方”在查看垃圾袋时,能误认为这个房间里曾来过男人。 02 在店内环顾一周后,樱木轻轻地叹了口气。创意戒指专柜那有两对年轻恋人,但怎么看都像是只看不买的顾客。就算买,估计也就是三万元左右的便宜货。新海美冬一直在向穿着稍好些的一对男女推荐新款戒指。感兴趣的只是女方,而男方的样子明显是想早一刻逃离这个地方。樱木断定,他们肯定不会买。 在订婚戒指专柜,田山彰子正让一对约有三十多岁的男女看几款戒指。他觉得这边还勉强有希望。光看不买的顾客很少会让店员拿出多款戒指来看。而且,从外表来看,男人的服装相当昂贵。樱木推测他是为了来“华屋”专门打扮的。剩下就看田山彰子能卖出多贵的东西了。那个女孩子心眼太好,总会傻乎乎地推荐便宜的。如果客人看上去在犹豫,最好亲自过去看看情况。 其他的卖场也有那么几个客人。不过大多数就像在海洋馆里一样,只是从玻璃柜前走过而已。入迷地望着摆放在玻璃柜中的单品的年轻恋人们,根本不会购买。放在里面的都是最便宜也要三百多万日元的绝品。 本来就经济不景气,又发生了阪神淡路大地震,再加上地铁毒气事件,客流量减少也是预料之中的。 三层的负责人浜中乘扶梯上来了,四方脸上堆满了谄笑,正在说着什么。跟在后面的中年男女樱木也曾见过。是最近迅猛发展的廉价商店的老板夫妇。丈夫把肥胖的身体塞进了英国名牌Burberry西装中,手上戴着金光闪闪的劳力士手表。妻子全身都是巴黎品牌Hermes,不光身材和气质差,连化妆都很土气。樱木总觉得名牌在他们身上太委曲了。 “欢迎光临。今天需要点什么。”樱木走到社长夫妻面前招呼道。对两人投入微笑的比率是五比一。当然是重视社长夫人。 “没定下来具体要什么。只是浜中给我联系,说店里进了些好货。” “前些日子的项链您还满意吗?”浜中说。 “啊,黑珍珠的那个!”樱木点点头。他想起来了,尽管毫不相配,社长夫人当时还挺满意。 “不是说进了绿宝石的好货吗?”把脸颊涂得又红又丑的社长夫人,摸着鳕鱼子似的手指说。她那手指上已经套上了钻石和红宝石的戒指。全都是在这买的。 “我想您肯定喜欢。”樱木冲社长夫人笑了笑。 目送着浜中把两个人领到贵宾室,樱木想,这些靠卖便宜货发财的人竟然来这里耍威风,真是有损于“华屋”的招牌。 突然听到了道谢声。抬头一看,新海美冬正在把印有店名的纸袋递给刚才的那对恋人。樱木本以为那人不会买,看来他判断错了。虽然创意戒指赚不了多少钱,总比卖不出去要好。 樱木看着新海美冬想,那个女人真是难得的人才。突然从一层卖场调过来时还曾担心她能否胜任,而实际上她特别擅长抓住顾客的心理。听说曾在有名的时装店干过,不知道她为何辞去那份工作。原以为她会有什么致命的缺点,目前看来还没有任何问题。 反正樱木认为新海美冬比田山彰子能干得多。那位田山彰子,还在为卖出一个戒指费尽口舌。 樱木想过去帮忙,刚想向婚戒专柜走去,他突然注意到一个东西。印有“华屋”标志的纸袋被放在镶嵌了钻石的王冠的展柜下方。原以为是客人放的,可旁边又没有人。 樱木走到近前,拿起了纸袋。随后事情便发生了。 伴随着微弱的“嗖”的声响,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 彰子发觉自己无法特别集中精力去工作。还是惦记着那件事。竭力想控制自己不去想,可还是会浮现在脑海的角落中。 一位男性顾客在询问什么。正在发呆的彰子没听清,只好反问道:“啊?” “我是说白金的——” 顾客刚说到这的时候。彰子的视野捕捉到了樱木怪异的举动。她看到了那边。樱木四脚着地趴在地板上,嘴巴一张一合,一只手还在摆动。 正纳闷是怎么回事儿时,突然闻到了特刺鼻的药味。紧接着便感觉呼吸困难,眼睛也疼。 出现这种症状的不光是自己。刚才一直在比较两枚戒指的女顾客开始一个劲儿地咳嗽,眼睛也在流泪。搂抱着她的男性顾客也在摁着喉咙。他捂着喉咙大喊道:“是不是毒气。”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大家都注意到了恶臭,立刻响起了喊叫声。 “快出去。”在彰子前面的男性顾客,抓起和他一起来的女性的胳膊,向楼梯冲去。其他客人也跟在他们身后。 浜中从里面的贵宾室走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彰子本想说明情况,但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来。刚想勉强张口说话,却给呛住了。 “好像是某种气体。”新海美冬走到彰子身旁,把摆在外面的戒指放回柜台里。“要尽快离开这。还要救出樱木先生。”这时,美冬也开始剧烈咳嗽。 浜中这才终于明白了事态,大声喊道:“快把商品收拾好,然后到下面避难。注意不要忘记带柜台钥匙。” 在他发出指示之前,店员们已经开始行动了。因为没几个客人,很少有商品摆在外面。她们用手帕捂住嘴,向楼梯跑去。樱木也被女店员们救了。还有人摁响了警报器。 见浜中把贵宾室里的社长夫妇领到了楼梯口,彰子拍了拍新海美冬的肩膀,“快点逃吧。” “嗯。” 见美冬朝着楼梯相反的方向走去,彰子喊道:“反了。”但她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摁了专门向上的浮梯的停止按钮。确认已经停下后,沿着扶梯下了楼。原来是这样,彰子钦佩不已。 喉咙和眼睛疼。开始感觉到头痛和恶心。 03 大约一个小时后,彰子在位于明石町的综合医院里。被带到这里的,除了她之外还有十多个人。是三层的工作人员和在那购物的顾客。包括彰子在内,几乎所有的人都只有轻微症状,休息一会儿就恢复了。只有樱木被抬到了另外的房间接受治疗。看来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吓死我了。做梦也没想到会在店里遇到这种事。” “是啊。本以为只要不坐地铁就能放心了。” “可是,为什么会选中咱们的店呢?那种事,不是一般都发生在人员密集的地方吗?” 彰子的同事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因为身体恢复了,她们几个工作人员呆在医院的候诊室里。 新海美冬没有加入大家的谈话,而是在一边儿垂着头。因为她和彰子是最后离开现场的,恢复起来比大家慢。 彰子也没心情说话。但并非身体的缘故,有一种想法占据着她的大脑。这太不吉利了,根本不愿去想,但又无法从头脑中驱逐出去。尽管想找人商量,但如果听了这种事情,肯定任何人都会惊愕、胆怯、惊慌失措的。 不一会儿浜中出现了。他的表情极其憔悴。 “听说警察要问话。” 女职员们之间的空气顿时紧张了起来。 “实话实说就可以。不过,注意不要掺加猜测及想像的成分。只叙述事实。明白了吗?” 听了浜中的话,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被带到了医院内部一间像是会议室的房间。彰子她们和五名警察面对面地坐在长桌子的两侧。 没有作任何的自我介绍,坐在中间的男人便开口说话了。留着小平头,看样子不到四十岁。目光锐利,下巴尖尖的。穿着做工讲究的藏蓝色西服。起初他让大家随便说说,但见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于是问道:“那最初发现异样的是哪位?” 大家都看着彰子,这样一来她只能说话了。 彰子尽可能详细地说明了发现樱木异样时的情景。中间的男人听的时候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彰子的眼睛。其他的四个人有的在作记录,有的在点头。 彰子说完后新海美冬开始说。然后另外三名女店员,还有浜中依次讲述了事件的大概经过。 “发现那个纸袋的是樱木先生,那之前有没有人注意到纸袋?”中间的男人问大家。 没有人回答。于是那个人又换了问题。“那,有没有人能断定几点之前没有那东西?” 依然无人应答。警察们开始表露出失望的神情。 中间的男人看了看浜中。 “今天大约有多少位顾客。包括那些只看不买的。” “到底来了多少人呢?”浜中扭头望着几个女店员,问身旁的女性:“我并不是总在三层,不太清楚……来了多少顾客? “有……四五十人吧。”她回答得很没自信。 “不是吧。如果加上那些进来看看就走的人,应该有一百多人吧。”另外一个女店员说。 “是吗?”最初说话的人嘀咕着。之后没有任何人再发言。估计大家心里在想,谁都不会去数顾客的人数,当然不可能知道。至少彰子是这样想的。 “顾客中有没有可疑人物?比如说也不看商品,只在店里瞎转悠的人。” 大家依然默不作声。 彰子想,这种问题让人怎么回答呀。总是有很多不好好看商品,只在店里走来走去的人。有很多人只是为了约会前消磨时间才进店。如果对这些人一一留意,那就没完没了了。 “那,不仅限于今天,以前是否见过可疑的人,或者接到过奇怪的电话,总之有没有留下深刻印象的事?” 但是,以浜中为首的店员们全是默默无语。坐在中间的男人刚想开口再说什么的时候,突然有人嘴里冒出一句:“那个……。”是名叫坂井静子的女店员。 “什么事?”男人扭头看着她。 “也许和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 “什么事都可以。发生过什么事吗?” “嗯,这个……。”不知为什么,坂井静子看了看彰子。“那件事可以说吗?” “哪件事?” “就是那个奇怪的男人。你看,我们大家不都是受害者吗?” 彰子心里一惊。她没想到自己之外的人会说起那件事。 “什么事?你们所说的受害指什么?” “是这样,包括我在内,在这的所有人最近都遭到了奇怪的骚扰。” “你说的骚扰具体指什么?” “比如说……回家后发现有奇怪的纸条,或者收到奇怪的照片,还有,被跟踪。” “先等等。最近你遇到了这些事吗?” “我只收到过纸条。其他人收到过照片之类的东西。” 警察们的脸上露出了困惑和惊异的神色。他们就像在意外的场所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开始死死地盯着彰子她们。 最终,彰子也只能说出了最近纠缠自己的神秘男子的事。因为其他人都说了。只是彰子在说明时把事实简化了许多。因为她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受害情况比其他人严重。另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 “神秘男人……”中间的男人把手放到脖颈上。很明显,他对她们的话感到失望。他想听的并不是这些。 “是个变态。”坐在最左边的男人突然唧咕了一句。他胡子邋遢的,长发随意地拢在后面。说完后还在那嗤嗤地笑。中间的男人不快地歪了歪嘴。 警察调查完毕后,彰子她们回到店里。卖场已禁止入内了,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就打算直接回家。以后的营业情况说是在家等消息。 彰子刚走出店,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是新海美冬。但她只是嘴角在微笑,眼中却充满严肃的神色。 “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喝杯茶再回去?” “嗯……可以。” 见彰子答应了,美冬马上迈步向前走。 “这下可麻烦了,不知店会怎么样。”在上次那家店里,美冬边喝皇家奶茶边说。 “不知道。”彰子含糊地答道。现在她没有闲心去考虑珠宝店的事。 “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美冬问道,“跟我们相比,你的受害情况更严重吧。虽然如此,为什么说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彰子垂下眼睛,她果然注意到了。 “为什么?”美冬又问了一遍,似乎带有责备的语气。那意思好像在说,都发生那么大的事了,你如果还隐瞒什么,对大家都不好。 抬头一看,发现美冬的杏仁眼正注视着她。感觉自己的内心全被她看透了。 “也许还是应该说出那件事。” “发生什么事了?” “嗯,是……。” 彰子犹豫着打开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纸,展开后放在桌子上。字是打印的,上面写道: “你竟敢背叛我。你的命在我的手上。会让你知道这一点。小心!我随时随刻在你身边。” 04 “气体属于氯气。从出事的纸袋中发现了塑料容器和破裂的气球。容器里装的是次氯酸钠,气球里极有可能灌满了硫酸。这两种药品混合在一起会发生化学反应,从而产生气体。目前尚未发现与地铁毒气事件的共通之处。”向井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中。身材瘦小,穿着笔挺的西服,看上去更像是一流企业的公司职员。当然,他那锐利的眼神除外。 向井手里拿的是来自于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报告。内容是对昨天银座“华屋”发生的恶臭事件中犯人留下的纸袋进行分析的结果。 听说属于氯气,加藤亘抿嘴笑了。怪不得今天公安部的人没有露面,这下明白了。这份资料肯定也被送到了地铁毒气事件的搜查总部。既然和毒气没有关系,现在那些人肯定不关心了。听说在银座发生了毒气事件,那些人率先冲到现场,向受害店员调查情况,擅自把握主导权,可现在……。 以加藤为首的向井手下的搜查员来到了筑地东警察署,这里也暂时设了搜查总部。之所以说是暂时的,因为现在关于毒气的搜查全都由警视厅负责。 今天和昨天一样,依然在现场周边进行侦查。不过,目前的收获是微乎其微。唯一的特征就是“华屋”的纸袋,但在银座即便拿着那种纸袋,也绝不会给人们留下任何印象。 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设在“华屋”三层的两台监控录像。放置纸袋的地方,前面曾有一百多人经过。录像没有照到脚下,因此无法判定是谁放的纸袋。所以,搜查员正在把录像中出现的每个人的相貌及特征描绘出来,列出名单。另外,也和以往的监视录像进行了对照。因为大家认为犯人肯定会去预先查看。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将两种药品混合在一起的作案方式。”向井继续说道,“据报告上说,将装有硫酸的橡胶汽球放入装满次氯酸钠的容器中,提前设置好,只要汽球受到某种刺激就会破裂。” “所谓的刺激是?”一位搜查员问道。 “设定的是只要动纸袋就能打开开关,靠电磁石让针刺破汽球。详细情况你可以自己看报告的复印件。” 看了传过来的复印件,加藤发自内心地感到佩服。靠电磁石让针飞出的装置,以及开关的构造并不太复杂。开关使用的是钢球游戏中用的钢球。只要动纸袋,那个钢球就会在轨道上滚动,在碰到一边障碍的瞬间,电流便会从干电池中流向电磁石。估计连小学生都能做出来。 “钢球……。”加藤自言自语道。 “现在正锁定游戏房,估计很快会查明。”向井说。“关于塑料容器以及汽球,也正在调查生产厂家。电磁石估计是什么东西的零件。针,以及其他部件尚不清楚详细情况。关于产生气体的装置,就是这些。” “怎么全是不清楚的事。”有人嘀咕了一句。向井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瞪了一眼。 “并非没有启示。正如报告书上所说,设置极其简单。只要有中学生水平的知识,就能简单地做出来。包括你们,只要看看这上面画的简图,应该马上能理解构造。但是,是否能想出这种办法呢?这是关键。” 听了组长的话,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加藤在内心也深表赞同。成年后,只要不在工作或爱好中运用,肯定会把电磁石及电流的原理忘得一干二净。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原理虽然简单,如果想使其发挥功能,不论是使用钢球的开关,还是电磁石,都需要满足合适的条件。如果不加思考就做出来,肯定不会正常运转。这次所使用的装置,在这方面做得相当完美。科学搜查研究所的人认为,犯人或者是专业制作人员,或者经过过反复的研制。” “不管怎样,这无疑是手巧的人干的。” 听了加藤的意见,向井说:“在这一点上我也有同感。”随后他又掷地有声地说:“尽管不知公安部是如何理解的,我从最初就没想过把这次事件与地铁毒气联系起来。以地铁这类公共场所为目标的恐怖行为,与以珠宝店为目标的此次事件,在性质上完全不同,这是刑警部全体人员的一致见解。首先要彻底清查‘华屋’相关人员的外围情况。” “如果在搜查过程中发现与毒气事件有关联怎么办?”加藤试探地问道。 “到时候,”向井停顿片刻,微微松弛了半边脸颊,“到时候再说。我们按正常程序进行搜查。如果需要从公安部得到信息,要想方设法套出来。但是,只要他们不问,我们没必要特意向他们汇报。” “原来如此。”加藤也微微一笑。 加藤非常重视女店员们提到的最近纠缠她们的神秘人物。氯气虽然危险,却也不至于致命。估计犯人的目的是吓唬“华屋”里的某个人。这种阴险的作法与她们所说的神秘人物的形象完全符合。调查情况时,因为自己嘴里冒出一句“变态”,那些期待与地铁毒气事件有关的公安部的人还曾给他甩脸子看。 总之,对“华屋”的相关人员,特别是店员要逐一进行调查询问。正当加藤和其他的搜查员商量如何开展工作时,突然接到了通知,说是“华屋”的两个女店员来到了警察署,好像有话要说。 加藤决定和同属向井组里的一个叫西崎的年轻刑警一起去见她们。 设在刑警区一角的会客室里,两位女性正在等候。加藤对她们都有印象。两人都是美女。特别是其中的一位,长相特别引人注目,完全可以去当演员。之所以能记住她叫新海美冬,绝非单纯因为她的名字特殊。 然而这次新海美冬是陪同,主角却是那个叫田山彰子的店员。说是在昨天调查时有一件事没有说。 “是什么事?”加藤笑眯眯地问。 当加藤看到田山彰子从包中取出的纸条时,加藤摆出的笑脸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甚至可以说是这次犯罪的预告。 “什么时候收到的?”加藤问。 “事发的两天前。下班回家后,发现夹在门上。” “写着‘竟敢背叛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你背叛了神秘男人?” “他好像是这么认为。”田山彰子点点头。 “什么意思?”结果新海美冬开口说道:“我曾建议田山,让她表现得自己有男朋友。比如说晾衣服时晾上男式的,或者门牌上改为男性的名字,或者在垃圾中混入男士用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那么说你照着做了。”加藤将视线转向彰子。 “我故意在垃圾中掺入了男士用品。另外,晾衣服时也……”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 “应该是一周前。” “到今天为止,除了这张纸条,还有其他异常吗?” 彰子略作思索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既没收到奇怪的信件,也没接到电话。所以,我还以为新海的建议奏效了……。” 加藤抱起胳膊,视线再次落到纸条上。 “竟敢背叛我”这部分,可以这样来解释。神秘男人似乎以为彰子有了男朋友。这类男人,由于过于迷恋对方女性,总爱认定她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加藤也知道不少由此而发展为杀人事件的例子。 “你的命在我手上,会让你知道这一点的。”这些话反映出这个男人的精神状态十分危险。出于未能达成目的的焦躁以及被所爱的人背叛的怒火,他随时可能爆发。 但是,加藤想,从这句话中感觉不出被逼到头的杀意。他想表示的只是随时可以要你的命。也就是说,只是警告。而且,如果从警告的角度看,那种放氯气的方式的确有效。 “我随时随刻在你身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表示对田山彰子的行动了如指掌?还是另有他意? “事发后有没有什么异常?”加藤问彰子。 “昨天晚上接到了电话。” “说什么?” “这下知道了吧。不要背叛我。——随后就挂断了。我吓坏了,所以……。” “所以今天就来这儿了。” 彰子用力点点头。 回到搜查总部后,加藤马上给向井汇报。向井看了看纸条,低声说:“这件事没提?” “没泄露出去。也叮嘱她们不要说出去。” 向井点了点头。 “要不要派人监视田山彰子?可是,其他女职员也从不同程度上受到那个神秘男人的骚扰。” “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如果说迷恋田山彰子的男人出于爱之切恨之深的缘故引发了这次事件,那为什么又去骚扰其他女性?难道是某种掩饰?” “要掩饰什么?” “不清楚。” “难道说最初对‘华屋’的女店员都感兴趣,后来全集中到田山彰子一个人身上了?” “也有这种可能。”加藤的语气中加入了难以认可的成分。 “我随时随刻在你身边……。这句话让人回味呀。” 向井似乎和加藤有同感。 “单纯是恐吓的词语?还是具有实质性的意义?这是需要注意的一点。” “你说的实质性意义?”向井抬头看着加藤。那表情似乎在期待着部下口中能说出和自己相同的想法。 “也就是说,犯人就在内部,或者就在她们身边。只是,如果真是如此,是不是反而不会这样写了?这又是一点疑问。也许他低估了田山彰子,认为她不会报警。” 向井似乎陷入了沉思,闭上眼睛。 “有五位女店员吧。暂时先对她们上下班进行监控。” 05 目标住在江东区门前中町。是一幢面向葛西桥大路的建了五年的公寓,一层是便利店。正因为如此,白天这里人来人往。尽管只需要注意出入公寓的人,可依然让人感觉精疲力尽。 筑地东署的搜查员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又给派了这么无聊的活,真他妈的烦人。在刑警队属于骨干力量的他,竟然受命去监视恶臭事件中的受害者,这工作太低级了,他感觉自尊心受到了损害。今天已经是第三天监视了,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而且他已经死心了,认为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事。 他特清楚总厅那些人的算盘。本以为和地铁毒气事件有关联,赶忙成立了搜查总部,但看样子又不是,浮出水面的只是卑鄙变态者的身影,因此那些人马上转换了方针,把麻烦事尽早委托给了辖区警局。如果死一两个人,或许多少会加大力度,然而连受害最为严重的樱木都快出院了,所以搞不好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起诉都不太可能。这样一来,完全可以把一切都委托给辖区警局,却偏偏不那样做,就是因为担心万一查出与毒气事件有某种关联。 他坐在轻便客货两用车的驾驶座上。汽车是从卖电器的朋友那借的。将车停在葛西桥大路的左端,眼睛能看到对面的公寓。这幢公寓的外面走廊对着马路,连各个房间的屋门都能看清。 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的时候,听到有人“当当”地敲副驾驶室的窗户。比他资历浅的年轻刑警正在往车里看。 打开门锁,那个刑警打开车门。“到替班时间了。” “终于到点了。时间过得真慢。”他在狭小的车厢内伸了伸懒腰。 就在这时,眼睛正盯着公寓的年轻刑警“啊”地喊了一声。他也反射性地朝那边看了看。 那门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防寒夹克服。中等身材,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也许更大一些,看不清脸。 男人正在摸信箱。这幢公寓的一楼有专门的信箱室。如果是信件,送到屋门口的只是快递或挂号信。当然,那男人看上去并不像邮递员,也不像快递员。 “要不要喊他一声?”年轻刑警说。 “等等,先看看情况。” 不一会儿男人离开了房门。向电梯走去。他似乎对别的屋门不感兴趣。 “你呆在这。”他向年轻刑警命令道。虽然称不上什么大功,也不能让年轻的抢去。 他一路小跑过了马路,等在公寓大门前。从这里也能看到信箱室,这在第一天监视时已确认好了。 刚才的男人出现了。如果他径直走过信箱怎么办?刑警决定即便那样也要叫住他。 不出所料,男人向信箱走去。他似乎想先查看周围的情况。刑警先把头缩了回去,然后又探出头来看。 男人的手插进了一个信箱的投信口。并不是往里放东西,很明显想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如果不知道密码,这种信箱门是无法打开的。 男人把什么东西放进了茄克口袋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要出去。 “对不起,稍等一下。”刑警喊道。 男人站住了,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刚才你在这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男人摇摇头。却不正面看刑警。 “我一直在看着。你是不是想偷信件?” “没有呀。” “那你在干什么?” “不是说了吗,没干什么。真烦人。” 刑警察觉到男人想逃,于是马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这会儿男人的表情才变得僵硬。但是,没等他高声叫喊,刑警便拿出了工作证。 “先把你的住址和姓名告诉我。然后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你的行为明显是违法的。” 男人的脸刷的一下变白了。刑警品尝到了审问正中对方要害时的快感。 06 即便在审问的过程中,加藤亘依然对摆在面前的答案感到困惑,虽然尚无法断定是否是正确答案,既然撞在了警方铺开的网上,他无疑是嫌疑人。 浜中洋一在短时间内变得极度憔悴,焦点不定的目光正对着审迅室的桌子,嘴还半张着。如果光看他那样子和表情,绝对想不到他是银座知名珠宝饰品店的楼层负责人。 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是电信局来的,里面是使用明细和催款。是浜中从信箱中偷出来的。 收信人是新海美冬。负责监视的搜查员还目击到浜中曾摸过挂在她屋门上的信箱。 “喂,浜中先生,该说实话了吧。为什么偷新海美冬的信件?”加藤说。这个问题已问过数遍了。 浜中还是低着头,开口说道:“所以,我刚才说过……” “不是偷的而是捡的,想把东西交给她,所以才去了她的公寓,本想放进屋门上的信箱,又改了主意,去了一层,可不好塞进去,只好放弃,刚想回去就被警察喊住了,是不是?”加藤用调侃的口气把之前浜中的供述重复了一遍。“浜中先生,假设你是刑警,你会完全相信这样的供述吗?会马上信服吗?估计不会吧。所以呢,能不能说些让我们信服的话。” 浜中的头越来越低。他试图摆脱困境,但又想不出好主意,只能保持沉默。浜中到底在隐瞒什么? “浜中先生,听说你时常去玩钢球游戏。刚才听你夫人说的。在附近是不是有家常去的钢球游戏房?” 或许是因为突然转换了话题,浜中眨了眨眼睛看着加藤。 “是不是曾从那游戏房里往外带过钢球?” “钢球?没有。” “是吗?”加藤把下巴凑了过来,抬头斜视着浜中的脸。“那放毒气的装置中就用了那家店的钢球。能说是偶然吗?” 浜中这才明白了加藤的意思,用力摆着手说: “我不知道这些事,和我没有关系,怎么会……有钢球。” “那就再换一个问题。”加藤说,“既然都当上像‘华屋’这种大店的楼层负责人,肯定有机会使用电脑吧?” 浜中微微抬起头。 “到底用不用?”加藤又问了一遍。 “偶尔会用。” “你家里也有电脑?” 浜中先想了想,随后点点头。 “机型是?” “机型……为什么要问这个?” “少废话,问什么答什么就行了。”加藤厉声说道,随后又恢复了原来柔和的语气。“请告诉我电脑的机型。” “富士通的……叫什么呢。”浜中嘴里嘟哝了半天,歪歪脑袋,“对不起,没记住特详细的。” “你用打字机吗?” “用。” “打字机软件是?” “一太郎。” “打印机的机型是什么?如果没记住,光说生产厂家也行。” “好像是……惠普。” 加藤靠在椅子上,注视着垂着头的嫌疑犯。打字机软件及打印机都和田山彰子收到的恐吓信的分析结果一致。但是,如果老实地坦白交待,反而觉得不正常。从浜中那蜷着身子缩着肩的身影中只能感到他的胆怯。 传来了敲门声,门开了。向井探进头来,冲加藤微微点头示意。加藤站起身,出了审迅室。 “已经向新海美冬问了情况。”向井小声说。 “她说什么?” “很吃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关于和浜中的关系说什么了?” 向井摇摇头。 “一直受浜中的关照,觉得是好上司。所以想努力成为好部下。没想到发生这种事情,真是难以置信——像是优等生的回答。” “已经让她回去了?” “没有,还让她等着。你要见一见吗?” “想见见。” “可以。”向井点点头,“浜中这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是吗。那今晚就不要让他回去了。到了明天,也许那家伙就会改变主意。” “组长。” “什么事。” “放毒气的案件,浜中是清白的。” 向井先愣了一下,随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部下的脸。只是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根据呢?” “那家伙干不出那种勾当。要干出那事,需要相当的胆量。” “你的意思是他没有胆量。如果仅凭直觉做出这种判断,可不像你的一贯风格。快去见见新海美冬。” 新海美冬穿着无袖衫。白皙纤细的两条手臂分外迷人。因为以前只见过她穿制服和套装的样子,这种休闲打扮在加藤看来十分新鲜。 “听说现在‘华屋’还在停业。”他先寒暄了一句。 “嗯。”美冬点点头,但表情确实很僵硬。 “听说你今天一直呆在屋里,完全没发现外面有人动你门上的信箱?” “因为一直在里屋看电视……” “据浜中讲,他给你打过多次电话,但没人接,这才去了你家。” “我把电话线拔了。以前也曾说过,最近总是有奇怪的电话……” “可这样的话很不方便吧。没有人能联系上你了。” “没办法。总比接到奇怪电话弄得心里不舒服强。而且,现在不可能有什么急事找我。我又没有亲人。”美冬垂下了头。 加藤也知道她是阪神淡路大地震的受灾者。 “关于这次的事,你能想到些什么情况呢?” “刚才已跟另外一个警察……” “对不起,麻烦你再说一遍。”加藤微微低了低头。 美冬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才开始说。据她讲,上个月就没有收到电信局的通知,就觉得奇怪。另外,也没有收到煤气和电费的交款收据。 “如果真的是信件被偷,太让我震惊了。说实话,真不愿相信。” 美冬祈祷似地双手交叉在胸前,手在微微颤抖。上次见面时加藤感觉她是位相当稳重沉着的女性,看来这回是真的受刺激了。 “你觉得三楼负责人浜中是怎样的人?在工作单位,以前对你的态度有没有异常?”加藤单刀直入地问。 新海美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长长地出了口气。 “刚才也说过了,我依然无法相信。会不会搞错了?浜中先生会不会真的是为了给我送丢失物品才来我家的?” “你认为这种说法能让人信服吗?” 听加藤这样问,她停顿了片刻,随后向上拢了拢头发,像在忍受痛苦似地眉头紧锁。 “无法相信。浜中先生很能干,作为上司一直很尊敬他,以后我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了。” 07 客厅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抓拍的家人照片,看上去和睦美满,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上小学的儿子站在正中间,后面并排着一对夫妻。三个都像光线刺眼似地眯着眼睛在笑。像是去哪座山玩时的照片,不光丈夫,连妻子都是牛仔裤球鞋的打扮。 照片上的妻子正低头坐在加藤面前。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紧紧握着手帕,穿的是针织毛衣配白裙子。加藤觉得这身打扮比穿牛仔裤适合她。 “那么说,您注意到他的样子有些异常了?” 听加藤这样问,浜中顺子微微点了点头。 “好像想其他的事想得多了,对我的话完全心不在焉……” 就算没什么事,这世上的丈夫多半都是如此。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加藤咽了回去。他自己四年前就离婚了,没离婚时自己也是这个样子。 “另外。”她又补充道:“回家比以前晚了。以前九点左右回来,最近经常到将近十一点。” “不在外面过夜吗?” “这倒没有……” “那,有没有早上反而出门早了的现象?” 听加藤这样说,顺子像是刚刚想到似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确实是。尽管不是经常的,偶尔会比平时早出去近一个小时。说是店里有准备工作……” “您还记着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顺子把手放在消瘦的脸颊上。 “好像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加藤点点头。如果说纠缠田山彰子和新海美冬的人真是浜中,倒是能和现在所说的话对上。回家晚出门早的现象,可以理解为是为了跟踪她们或检查她们的垃圾。 “请问。”顺子用胆怯的目光抬头看着加藤,“我丈夫真的干了那种事?真的去骚扰店里的女员工……” 顺子闭上眼睛,又一次深深地低下头。加藤能看出来,对她来说稳定或者说安定的生活、以及她自己的将来都会受到巨大的冲击。 她的嘴里并未说出“我丈夫才不会干那种事”之类的话。看来她隐隐约约也注意到了某种异常。 对浜中洋一的房间进行了搜查。想找的东西分为两类。一类是对“华屋”女职员进行骚扰的痕迹。另一类是制作毒气散发装置的证据。 “咱们换个话题吧。”加藤伸手端起放在桌子上的茶杯。他想起沏茶时顺子的手一直在颤抖。“上周的这个时候,有没有迹象表明你丈夫在房间里做什么?比如说制作什么东西。” 顺子歪了歪头。眉头紧锁。“刚才我也说过了,最近那人把自己关在屋里的时候确实多了。可我不清楚他在干什么。” “您会经常进您丈夫的房间吗?比如说他不在的时候。” 顺子摇摇头。 “以前曾因进他的房间被狠狠地训斥过。说是里面放着客户寄存在他这的重要物品,警告我绝不能擅自进去。” “那么说您不知道屋里是什么样子?” “嗯,几乎不知道。他真的会特严厉地训斥我。就在前几天还曾发火,说我又擅自进去了。” “刚才我大致瞅了一眼您丈夫的房间,里面放着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比如说操作台、老虎钳、小工具等。” “他爱好镂金。他说既然是卖宝石饰品的,也应该掌握一定的技术。” “说到镂金,那是很精细的活。您丈夫属于手巧的人吗?” “这个,怎么说呢。我感觉一般般。我丈夫曾让我看过他做的戒指和胸针,一看就是外行人做的东西。” 顺子回答时感觉很纳闷,为什么警察会问这种问题呢。加藤并没有跟她说与“华屋”发生的恶臭事件有关。 “加藤,过来一下。”年轻刑警西崎从屋门口喊道。他正在搜查房间,手上戴着白手套。 “对不起。”加藤说着从沙发上站身。 “发现什么了?”来到走廊上,加藤问。 “这个。”西崎手里拿的是几张照。 照片上的人正是新海美冬。很明显是偷拍的。 08 被指定的会面场所,是水天宫附近一家酒店里的茶饮厅。身穿黑制服的男士与其说是服务员,不如说是侍者更为贴切。他动作利落地将加藤和西崎领到了角落中的座位。 加藤看了看价目单,不禁吓了一跳。 “快看,一杯咖啡竟然一千日元。” “如果是酒店,当然会这么贵。续杯应该是免费的吧。” “是吗。那最少要续上两次。” 加藤环顾四周。多是些西装革履的企业老板似的人物。加藤穿的也是西装,但和他们穿的相比,只是名称相同,看上去却有天壤之别。外国人也很多。坐在这种地方心里总不踏实。 “为什么偏偏指定这种地方?” “说是有事儿正好来这附近。而且还说是平时经常来的店。” “经常来这种一杯咖啡就一千元的店?宝石店的店员,工资有那么高吗?” “不清楚。不过,听说单身女人手头有点钱。另外,也许泡沫经济时代生活比较奢侈,那种习惯还没完全改吧。” “如果谁娶了这种女人,那可不容易呀。” “我也这样想。不过,她人长得漂亮,应该有人要吧。” “人长得确实漂亮,可我并不喜欢。看上去挺成熟稳重,而有时又显得柔柔弱弱,很难看出她的真实想法。” “加藤,你不用担心,人家不会对你感兴趣。” 正当西崎揶揄的时候,咖啡被端了上来。加藤感觉香气和颜色都与普通咖啡店的不同。实际一尝,确实好喝。 “来了。”西崎小声说着,目光转向了大厅。 身穿白色套装的新海美冬正往这边走。像模特一样走路姿势优美大方,而且散发着坚定的气质。加藤又一次想,她真的只是普通的女职员吗? 当她注意到刑警时,嘴上带着微笑走到近前。 “让你们久等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们也是刚来。” 穿着黑色长裙的女性走了过来。美冬点了皇家奶茶。加藤发现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看来是她在这喜欢的饮品。 “您这么忙,还叫您出来,真不好意思。”加藤坐着低头行礼。 “没什么,今天并不忙。” “听说明天店里就要开门了。” “嗯。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我想必须努力恢复店里的形象。”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加藤的眼睛。那是一双会身不由己地被吸引进去的眼睛。加藤赶紧伸手端起了咖啡。 “是这样,今天之所以要占用您的时间,是想确认一个很微妙的问题。让您定地点就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加藤想起了浜中被捕时的事。那个时候,这位女性表现得十分胆怯。然而今天看上去却无所顾忌。难道这么几天就调整好了? “前几天对浜中家进行了搜查。结果查收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拿着这些东西审问浜中时,听到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皇家奶茶被端上来了。美冬道了声谢,先喝了一口。加藤没有发现她有丝毫的动摇。 “据浜中讲,”加藤一边留意不要放过美冬表情的任何变化,一边继续说道:“他的目标只是你一个人,而且不仅是单方面的追求,而是和你具有特殊的关系。” 美冬的脸上没有变化。更确切地说,像是贴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有好一会儿,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加藤的脸,随后眨了两次眼睛。然后还是毫无表情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话里的意思,就是说你是他的恋人。” “我?”美冬用手捂住胸口。“怎么可能?” “您的意思是他在说谎?” “当然了,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不是我们,是浜中说的。所以,为了确认这件事,才把您叫出来。” “胡说八道。我和楼层负责人……”美冬边摇头边长长出了口气,“这真的是浜中先生说的?” “是的。” “真是难以置信。”她不停地眨着眼睛,咬紧了嘴唇。“我和浜中先生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普通的上司和部下。” “但是,浜中说的极其具体。说在你调到同一工作场所后不久和你发生了关系,会面场所是Neotawa酒店,位于东阳町的大酒店,离你家也近。据他讲,每次是你先去定房,在房间里等着,然后他再去。” “别再说了。”美冬厉声说:“我从没去过那种地方。” 在加藤看来她像是真生气了。不像是在演戏。然而,坦白和她有关系的浜中也不像在撒谎。究竟是谁在隐瞒事实呢? “如果是说谎,那浜中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不知道,主要是我刚进‘华屋’,对浜中先生还不太了解。” “浜中有没有主动接近过你?也就是说,有没有追你?” “这个嘛……” 美冬的脸上出现了变化。那表情像是刚刚注意到了什么事。 “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 “倒也称不上是线索。” “任何细小的事情都可以,能告诉我们吗。如果查清与事件没有关系,今后绝不会问及此类问题,也不会再让你感觉不快。我们完全没有介入你私生活的意思。” 美冬犹豫片刻,随后开口说道: “刚换了现在工作不久,曾和浜中先生去喝过两次茶。下班后,他说有点事找我商量。”说到这里,她点了点头。“啊,对了,那家店也许就是……” “是什么?” “您刚才说的那个东阳町的酒店。” “Neotawa酒店。” “也许就是那里。送我回家的中途顺便去的,我并不知道酒店的名字。” “在那喝茶了?” “嗯。” “只是喝茶?” “是的。”美冬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一边喝茶,一边听他讲店里的方针之类的事情。仅此而已。” “我再啰嗦一句,那时他有没有追求你?” “这个。”她微微歪了歪头,“也许有。” “什么意思?” “他邀请我去酒吧,说想进一步深谈。” “但是你没有接受邀请?” “因为时间太晚了。而且,和不太熟悉的人在一起喝酒也并不愉快。” “原来如此。” 出于工作关系,加藤一向对自己鉴别人说话的真假颇有自信,然而对新海美冬却把握不住。或者在说实话,或者是高水平的演员。 “有没有听女同事们说过类似的事情?也就是曾被浜中邀请的事。” “不清楚。”她摇摇头。“因为我刚进单位不久,还没人跟我说贴心话。” “是吗。” 正当加藤考虑下一个问题时,美冬突然说道: “请问,浜中先生为什么要偷我的信件?” “这个嘛……” 加藤有点犹豫该不该说,但如果不回答,她肯定不会信服。 “这始终都是他说的,说觉得你像有了别的男人,所以想查查对方是谁。” “啊?”美冬眉头紧锁,“那人是不是有病呀?” “反正不同一般。”加藤苦笑道,“就算是他说的是实话,真的和您有某种特殊关系,去偷别人的信件也是不正常。” “我和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美冬目光严厉地瞪着加藤。 “您的意见我们已清楚,回到本部后会认真探讨。不过,也许还会有其他事情要问您,届时还请您协助我们的工作。” “我说的都是实话。” 加藤刚要伸手取桌子上的小票,她却早一步飞快地抢了过去。 “这里你们不用管了。因为指定这儿的是我。” “不行,不能这样。” “我还想再呆会儿。想调整一下心情。” “噢,是吗。”加藤挠了挠头。“那就不客气了。” 出了酒店,加藤问西崎,“你怎么想?觉得那个女人在撒谎吗?” “不好说,不过……”西崎回头看了看,小声说:“是个厉害的女人。” “同感。”加藤说着,咧嘴笑了笑。 回搜查本部前,两人去了位于东阳町的Neotawa酒店。白色的高层建筑,在满是家常餐馆和日用品商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出。 加藤在服务台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从“华屋”借来的新海美冬简历上的照片。问他们是否见过这位女性。 头发三七分的酒店工作人员问了身边的好几个人,然后又回到了加藤面前。 “没有人说曾经见过她。” “那,住宿的客人中有没有叫新海美冬,或者叫浜中洋一的?是这样写。”加藤把写有两人姓名的纸条拿给工作人员看。 “您稍等。” 手脚麻利地操作电脑终端的酒店工作员,写了一张纸条又回来了。 “浜中洋一先生曾住过两次。” “哎?什么时候?” “平成五年,也就是前年,十月份住过两次。” “前年……” “记录中没有叫新海美冬的。” 这并不意外。搞婚外恋的人写自己的名字才怪呢。 加藤又拿出一张照片。这回是浜中洋一的照片。 “这位客人,我觉得见过几次。”工作人员一边看照片一边说。 “大约什么时候?” “这个嘛,应该是今年的事。”工作人员似乎并没有自信。 “有没有和女性在一起?” “这个,没记清楚。”工作人员为难地摇了摇头。加藤点点头。让他全都记住也是不可能的。 回到警局后,加藤马上把浜中叫到审讯室。当听说新海美冬否认了与自己的关系时,浜中从椅子上抬起屁股,使劲儿地摇头。 “那个女人在撒谎。竟然说没有任何关系,怎么会呢。警察先生,请相信我。”浜中的眼神中充满了乞求。 “可是,你说过了吧,总是她去办入住手续。可是,酒店里没有人记着她。” “有那么多客人,估计忘了吧。” “可是记住你了。办退房手续是你的事儿吧?那种酒店,在服务台办手续的绝大多数是男人,能记住你却记不住新海美冬,你不觉得不自然吗?” “就算你这样说……” “听说你以前也在那酒店住过。是前年的秋天,和谁去的?” 听到加藤的问题,浜中那扭曲的表情顿时没了劲头儿,像是冷不丁被人戳中了要害。 “那事儿……无所谓吧。” “是无所谓。不管是不是玩女人的老手,不管你和谁搞婚外恋,不管你糟蹋几个女店员,都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想知道的只是恶臭事件的犯人是谁。可是,既然发现了这东西,当然就要找出写这个的人了。”加藤说着,把一张复印的纸放在浜中面前。就是田山彰子收到的那封恐吓信。“快坦白,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店员依次展开了攻势?新海是其中的一个,田山彰子也是其中的一个。可是,没有人屈从,所以你恼火万分,就干出了那种事。” “不是,不是。我没干那种事。请把美冬叫来。请让我直接跟她说。” 加藤俯视着苦苦哀求的浜中。他用清醒的头脑问自己,这看上去像是在演戏吗? 09 “有两个人?”向井皱起了眉头。 “这样考虑能说得通。”加藤在向井的桌前说。虽然嘴上这样说,可心里觉得这种说法肯定不被接受。 向井轻轻抱着胳膊,抬头看着部下。 “你是说有两个变态?” “是否是变态尚不清楚,但我觉得跟踪‘华屋’女店员的不只浜中一个人,在什么地方还有一个人。据浜中本人讲,他只跟踪了新海美冬。” “新海不是否认了和浜中的关系吗?” “未必说的是实话。因为还要考虑到单位的立场。” “你的意思是浜中的目标只是新海,对其他店员什么都没做?” “如果浜中对所有人都采取可疑行动,那他应该对所有人都否认。不明白他为什么只坦白对新海那样做了。” “因为偷信件的时候被发现了,所以无法辩解了。” “关于这一点,浜中说感觉新海有了新男友,于是想查清对方是谁,这才偷了信件。这个动机我感觉很有说服力。” “接着说。” “对新海持有如此异常嫉妒心的男人,会在同一时期对其他女人有同样的情感吗?田山彰子收到的类似恐吓信的纸条,我认为是另外一个人出于其他的嫉妒心写的。” “所以你说有两个变态。”向井嘴角微微一笑,“如果借用你的话是这样,有‘华屋’这家宝石饰品店,在同一时期碰巧出现了两个人,都对店里的女店员有同样的感情。而且两人在同一时期对不同的女人都有了相同的嫉妒心,一个人去偷信件,一个人在店里放置了散发毒气的装置。喂,加藤,你觉得这事可能吗?” “班长,你知道stalker这个词吗?” “你说什么?” “stalker。在美国倍受关注的一个词。如果翻译过来,就是跟踪狂。” “我很清楚你熟知国外的情况。那stalker怎么了?” “stalker是一种精神病。由于太喜欢对方,如果无法支配对方日常生活的全部,就心里不踏实。感觉这次浜中对新海的行为就属于这种。而且,这种stalker在年年增多,也许在日本早晚也会成为问题。” “你的意思是因为在增多,同一时期出两个人也不足为怪?” “的确,这次的情况,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同一时期,步调过于一致。” “你想多了。加藤,你平日是个合理主义者呀,怎么这回想出一个偏执的答案。” “那么,如果假设不是偶然呢?” “你说什么?” “假定浜中是第一个stalker,第二个人知道浜中的行动,乘机充当了第二个stalker。手法之所以完全一样就是出于这个的原因。后来,那个人想嫁祸浜中,将毒气——” 加藤的话还没说完,向井便开始摇头。 “你刚刚还说,stalker是一种精神病。也就是说,与本人的意志无关,会自己发病。所以,绝不可能因为认定现在是机会而变成精神病吧。” “所以,”加藤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第二个stalker不是精神病,而是在扮演stalker。” 对此向井也面露惊异。“为什么?” “这个还不清楚。可是,班长,您看了昨天从科学搜查研究所送到的报告书吗?” “你是说技术方面的内容?” 加藤点点头。 “据报告书说,部件加工的一部分经过了高度的研磨处理。可以判定是具有一级技术的人干的——是这样吧。业余喜欢雕首饰的人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一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第二个stalker干的?”向井又摇了摇头。“听起来很有趣。但是,仅凭空想无法展开搜查。” “但是。” “你该干的是,”向井用冷静的口气说,“调查浜中周围是否有这种拥有高精技术的手工业人员。因为并没有下结论说是浜中一个人干的。” “stalker经常一个人行动。” “不要再说stalker了。” 10 樱木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是在恶臭事件后“华屋”重新开业的第五天。那天他先是被主管营业的董事叫去了,作为事件的受害人接受道歉后,当场被任命为楼层负责人。听说目前不会设副楼层负责人。由于太意外了,他惊讶万分,不禁脱口问道:“那浜中呢?”话一出口,他马上后悔自己多嘴了。 正如樱木所担心的,董事脸上浮现出不悦和困惑的表情。 “以目前的状态,不能让他再当楼层负责人了。唉,尽管不知实际情况如何,就算是嫌疑被解除,也打算让他休息一段时间。” 回答仅此而已。董事全身散发着不许多问的气势。 回到久违的职场,樱木嗅到了新鲜的空气。似乎并非仅仅因为有空白的期间。女店员们都看上去生气勃勃。她们已经知道樱木高升了,听到这么快就被叫了新职务,樱木不禁心跳加速。 本来不景气,再加上刚发生了那种事情,客流量确实没有增加,不过也并没有极度减少。“华屋”是老店,有很多客人非此店的东西不认。樱木鼓励自己,店的发展肯定没问题。 他穿着平日的制服环顾店内。田山彰子依然傻乎乎地向一位男性客人拼命地推荐订婚戒指。新海美冬无可挑剔,正在自然地向迎面走来的一位看似有钱的客人展示新款产品。其他的店员也都在努力恢复“华屋”的形象。 浜中,多亏你不在了,这样整个楼层的团结度反而上去了。 ——樱木在心中对目前肯定在家呆着的原上司说道。 浜中洋一现在依然处于拘留状态。但似乎并未被断定为犯人,包括他被逮捕的经过,详细情况樱木并不知道。当听说浜中被逮捕的消息时,他正在疗养。 但是,其他店员同样不知道确切消息。警察好像认定,最近让女店员们万分苦恼的各种骚扰举动与这次恶臭事件有某种关系,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把浜中抓起来。 现在“华屋”里依然会出现刑警的身影。他们用锐利眼神在四处搜索能证明浜中罪行的证据。 究竟浜中是不是散发毒气的犯人?关于这件事,不论怎样想,樱木都没有实际感觉。尽管不是十分了解浜中,但感觉他绝对无法做出那么复杂的装置。以前曾经有人拿过一台摄像机,那时只有浜中连碰都不敢碰。从报纸上看到,那个毒气散发装置设计得相当巧妙。浜中因为会点首饰加工,估计手比较巧,但这与科学知识没有关系。 当然,就算浜中不是犯人,对“华屋”来说也绝非好事。一旦被逮捕的人不可能依然将他安排在原来的岗位上。如果只是因证据不足处于模棱两可的状态,就更不用说了。而且,万一他是骚扰女店员的犯人,也会担心对女店员们的影响。这次的人事处理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那果然要命,看来要小心女人。 樱木想到了浜中的坏毛病。浜中好色,如果有喜欢的女人,不论在哪个楼层,都要想方设法接触到。早就预感到他早晚会出问题,果然变成了现实。 樱木觉得他这是自作自受。我绝不会干那种事,不会做出与单位女职员私通的蠢事。 樱木边想着这些边在店内巡视,突然看到一个展柜的后面放着一个纸袋,他猛地一惊,立刻停下了脚步。那时的噩梦又重现了。 刺鼻的恶臭、呕吐、头痛、呼吸困难——这些在一瞬间又被想了起来。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曾因这种噩梦惊醒过多次。现在也是如此,估计一时半会忘不了。在那次地铁毒气事件中幸存的人们,肯定也有同样的感觉。就算抓住了犯人,对受害人来说,事件也并未结束。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纸袋。但又不敢随意出手。在一米前的地方停了下来,伸着脖子看着里面。 里面什么也没有,像是谁落在这儿了。樱木轻手轻脚地走过,伸出了手。即便如此,拿起来的时候,依然有一丝不安从心里掠过。 当然,拿起空纸袋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他深深叹了口气,把那纸袋小心地折叠好。 到了高元寺车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像平时一样,彰子选择在路灯下走,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来的那一瞬间,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她想应该不会吧,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前方看到了人影,是位中年女性的背影。彰子想求救,所以想追上去。结果身后的脚步也提高了速度。和以前一样,难道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就在还有几米就追上前面女性的时候。 “喂。”身后有人在喊。 彰子差点儿叫出声,真想撒腿就跑。 “喊你呢。”男人又喊了一声。 彰子想向前面的中年女性求救。但没等她开口,中年女性就扭过了头。并没有看彰子,而把目光朝向她身后。 “哎呀。”中年女性停下了脚步。 “现在刚回来?”彰子身后传来了说话声。就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 彰子轻轻扭过头。戴着眼镜身穿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到近前。但是,他的眼睛并未看彰子,而是在看中年女性,那脚步声无疑就是彰子刚才听到的。 彰子追上中年女性,从她身边走过去。像是夫妇的两个人,开始并排向前走。起初还能在身后听到两人的声音,不久便消失了。 原来是自己搞错了,她不禁苦笑。那么老实巴交的男人,如果知道自己刚才一直被当成了变态,肯定会火冒三丈。 最后平安无事地到了家。最近一直如此,没有再被跟踪。也没有收到让人恶心的信件或电话。也没发现垃圾袋被翻或邮箱被人动过的迹象。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就是浜中洋一被逮捕之后。从那以来再没发生奇怪的事情。 尚不知他是否是恶臭事件的犯人。但彰子确信,对自己进行骚扰的肯定是浜中。时间太巧合了。 彰子也曾有意无意地向其他人确认过,都是在他被捕之后再没发生什么事。新海美冬也这样说。不过,浜中为什么会那样做呢?两天前,那个叫加藤的警察又出现了,问她以前是否被浜中约过。彰子拼命搜索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便如实回答了。警察默默地点点头。 关于浜中,曾听到过一些传言。说是看上去一本正经,实际上很不检点。好像有好几个人被他追过。但彰子自己并没有这样的经验。 进楼后,她看了看信箱。除了报纸和邮寄广告,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随后到了自己的房门前,她这回又确认了一下门缝里是否夹着什么东西。不知不觉中这已成了习惯。 但是,没有任何异常。她松了口气,打开了屋门。 打开房间的灯,彰子注视着静悄悄的电话,心中祈祷浜中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第三章 01 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摸着金属的加工面。有一部分感觉到微小的凹凸。靠直觉能估出大约是二十微米。用砂纸轻轻打磨那部分,磨完后再用指尖触摸。这回差不多有十微米,还差一点,用毛巾擦了额头上流下的汗。今天也很热,估计超过了三十度。空调基本不起作用。 雅也刚想再把砂纸贴到金属面上时,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膀。 “三点了。该休息了。”福田绷着脸说。他脸盘大,脸颊有些下垂,而且耳朵还大,看样子该给他起个“福神”的外号,但他大多情况下都板着面孔。现在也不例外。 “把这弄完了就去。” 福田微微皱了皱眉。 “至少休息时间该跟我们一起吧。这又不是着急的活。” “噢。” 真的不想失去现在手指的感觉,但既然社长这样说,又无法违背。雅也放下砂纸,离开了工作台。 休息区在工厂的一角,围着旧桌子放着一圈椅子,中川和前村正坐在那点烟。雅也也从工作服的裤子口袋里取出香烟。中川已年过六十,个头矮小,擅长焊接及淬火。三十四、五岁的前村会操作所有的加工机械。 福田的妻子端来沏了大麦茶的水壶和杯子。 “社长,然后怎么着呀?不是说好今天要干传动轴焊接的活吗?现在东西还没到呀。”中川问道。 福田已经开始喝第二杯大麦茶。太阳穴上滴下了汗。 “那活取消了。忘说了。” “怎么又取消了。” “说近期不需要。听那口气,是停止生产了。那种健康器材好像卖的不太好。” “又是这样。”前村撅着嘴说,“一个接一个地推出创意商品倒是好事,干嘛不用把劲儿让商品火起来呢。” “下面你们就干气枪的活吧。又来新图纸了。” “又是气枪?卖的真不错呀。”前村感慨道。“这回是什么枪?还是手枪?” “柯尔特式自动手枪。” “啊,那东西我也听说过。” “构架图已拿到。尽管有些细致的地方,并不太难。” “真没想到这把年龄又开始做手枪。”中川把变短的香烟头扔到空罐子里,发出了“嗤”的声响。 “只不过是玩具,阿中。”福田纠正道。“这个我清楚,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会不会被用来干坏事呢?” “想的太多了。”前村说道:“第一,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有工作干就不错了。” 听了这话,福田也点了点头。 “我想趁现在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能批发多少就批发多少。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被禁止生产了。” “有这么糟糕?”前村目瞪口呆。 “汽枪生产厂家的公会在抗议。就在前不久,正式向零售店提出了要求停止销售的建议。” “那,零售店说什么?不会真的听从吧?” “好像暂时顶回去了。但是,听说警察厅也快开始行动了。如果一直顶下去,惹火了警察就麻烦了,所以,到了一定时期,也许会主动限制。” “看来那之前是黄金时期。”前村喝干了大麦茶。 雅也并没有加入谈话,倒也明白他们说的内容。 随着“幸存者游戏”的盛行,汽枪的人气高涨,但从去年开始,不是卖整个手枪,而是只卖零部件的情况增多了。部件的特点只有一个,就是金属材制。 日本游戏枪共同公会制定了自主标准——手枪型气枪的主体用塑料制做。如果是塑料的,不论主体多么像真枪,都不会违反枪支法。 但是,去年,多家零部件生产厂家开始生产铝制部件。汽枪爱好者会购买那些部件,替换塑料部件。因为几乎所有的零部件都有销售,你只要想,就能做成完整的金属汽枪。做好的成品明显就是枪支法中说的仿造手枪。 最初对此事态做出反应的不是警察,而是日本游戏枪共同公会。因为万一出什么事,汽枪本身有可能当作问题看待。公会要求几个部件生产厂停止制造销售。但是,目前尚没有厂家听从这一指示。当然了,如果是有人气的枪部件,哪怕是万元左右的东西都能卖将近一万个。一把枪有若干个部件。如果汽枪的种类增多,需求会更多。对于部件生产厂来说,将是持久的热销产品。 福田的妻子用托盘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还是和昨天的一样。”消瘦的妻子说。 放在桌子上的是装在杯子里的果冻。中川先伸出了手。不喜欢甜食的前村露出了苦笑。 “对了,最近见过阿安吗?”中川问福田。 “阿安?没有。” “最近在钢球游戏房也看不到他了。不知干什么呢。” “他妻子我倒是见过。”前村在桌子上用手托着腮,把大麦茶倒入杯中。 “在哪?”福田问道。 “川口车站前。在超市干收银,胸口上挂着实习生的牌子。” “是临时工吧。”三下五除二把果冻吃完的中川叹了口气,“因为阿安没法工作了,他妻子这才决定去干,真是坚强。” “可是,川口离阿安的家有点远吧?” “肯定是故意选离家远的超市,可能因为不愿碰到熟人吧。所以,我也没好意思跟她打招呼。” 听了前村的回答,福田和中川同意似地点点头。“阿安真是不走运。今后打算怎么办呢?”福田的妻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雅也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谁知怎么办呢。手艺人如果手指不能动,什么都无从谈起。”前村歪着脸,搔了搔剪得很短的头发。 “还不能动吗?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吧。没有去医院看吗?”中川纳闷地说。 “上次见到他是四月份,那时好像还不能动。”福田盯着自己的右手说,“连咖啡杯子都是用左手拿。右手完全不能用。说是如果动手术有可能复原,不知怎么样了。” “真是个蠢货。那么提醒他注意,还是不长记性吃喝嫖赌,结果成了这样。最终还让老婆去工作养家,不觉得丢人吗。” “行了,别这样说,他也没想到会那样吧。” “话是这样说,可是也给社长添了不少麻烦。那时还有很多做模型的活,阿安不在就没法干了,很是麻烦。” “这也是,不过,社长并没怎么吃亏。”前村站起身,把毛巾缠在脖子上,向雅也瞄了一眼,“因为马上找到了手艺高的人代替他,说不定还要感谢那次事件呢。” “喂。” “我吃好了,回去工作了。” 前村从雅也身边穿过,向车间走去。 “那,我也该去了。”中川也站起身。 雅也把还剩下一大截的香烟扔到空罐子里。福田抬起屁股,在他耳边小声嘀咕道:“别在意。” “我并没在意。” 福田的妻子开始收拾桌子。福田边斜着眼看妻子,边小声说道:“过会儿有事儿跟你说,干完活后先别走。” 福田工厂是位于千住新桥附近的小街道工厂。虽说规模小,比雅也父亲以前经营的水原制造规模大一些。从目前的不景气来看,可以说正处于拼死挣扎的经营状态。员工有三人。福田以前因脑血栓病倒过,从那以后很少自己实际操作。 雅也从二月末开始在这个工厂工作。虽然来到了东京,可一时很难找到工作,整日心急火燎的。父亲的保险金拿到手了,水原制造所的债务偿还完后,剩下的并没预想的多。但是,在制造业发展迟缓的现状下,就算他有高超的技术,也不容易找到工作。哪个工厂都是削减人员的方针。 在这种时候,美冬告诉了他福田工厂的消息。说是一家还算稳定的公司,也许能雇他。美冬说这是听来“华屋”的顾客说的。 但是,雅也最初去的时候基本上是吃了闭门羹。当时福田语气冷淡地告诉他,现在人手够,不打算添人了。 即便如此,雅也还是递上了自己的简历,当看到他曾取得那么多的资格和证书时,福田瞬间瞪圆了眼睛,随后只说了句以后有机会就跟他联系。 突然有一天接到了福田的电话。问他是否曾使用放电加工机做过模型。当回答说以前做过几次时,福田就让他第二天去工厂。 翌日,雅也去了福田工厂。当场马上就被派了活。没有任何正式的介绍。那天对雅也来说就是进公司的第一天。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雅也不知道详细情况。福田只是告诉他,有个叫安浦的工人出了事故,无法继续工作。但是,最近雅也发现到那似乎不是单纯的事故,称之为事件也许更贴切。不过,雅也并没有心情深究此事。 到了五点,前村和中村马上下班回家了。确切地说,原本就没有太多工作。三点的时候刚休息过,中川他们四点之后就只在那吸烟了。 雅也换好衣服,在休息区看了会儿报纸,福田就走了过来。 “怎么?都换好衣服了。” “还有事儿吗?” “想求你件事。这个,能做吗?” 福田放在桌子上的是一张图纸。不锈钢的钢板上有几条斜着的细沟。尺寸小得让雅也瞪目结舌。表面的加工也要求最上等的技术。估计这是什么东西上的部件。以前从未做过。 “这是什么?” “是……机械的部件。受个人委托的活。” “看来需要相当高的精度。” “做不到?” “只要用上时间,我想能做出来。” “是吗。我觉得你肯定能做出来。会给你加班费,现在能帮我做吗?” “可以。”雅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没必要再换上工作服。反正身上穿的就是T恤和牛仔裤。 刚把钢板固定在铣床上,福田来到近前。 “实话跟你说吧,我想把阿中辞了。” 雅也停下手。“为什么又……” “有正当理由。前一段交纳的部件有一成出了问题。焊接歪曲得太厉害,接口也不干净。以前这是无法想像的,但阿中因上了年纪,眼神不好了。虽然他本人想隐瞒,但工作蒙混不过去。” “不是还有别的工作吗?” “没有。”福田目不转睛地盯着雅也的眼睛,“现在没那么多工作了。大企业都拼命裁员的时候,像我们这样的街道小工厂不可能养活没用的人。近期我会找阿中谈。打算跟他本人说已经没有焊接的活了,以后接了活再喊他。” 从他的口气明显能感觉到,实际上并没打算再叫他回来。 “你焊接干的也不错。只要有你在,阿中就不需要了。” “可是,如果我开始干焊接的工作,从前村口中就会传到中川的耳朵里。” “所以说,焊接的工作在前村不在的时候干就行了。以后也没有必要让前村每天都来工厂。” “要把他变成小时工?” “嗯,有各种做法。”福田搔着脑袋说。 雅也叹了口气,内心不禁有些绝望,看来这里也一样。 02 坐东武伊势崎线在曳舟站下了车,在回住处的路上,雅也去了常去的套餐饭馆。是叫“冈田”的一家小店,从傍晚起兼营小酒馆,顾客多是附近的商店店主以及干手艺活的工人。大多是六人桌,总是彼此不认识的人同坐一桌。因为今天碰巧角落的四人桌空着,雅也便坐在了那。头顶上有电视,正在直播棒球比赛。这个位子之所以不受欢迎,是因为看不到电视画面。 有子拿来了湿毛巾。 “晚上好。”她笑眯眯地招呼道。 “来份烧鱼套餐,再加啤酒。” “好的。”她答应一声便去了厨房。 有子的年龄大概是二十四、五岁。几乎不化妆,总是牛仔裤加T恤的打扮。听其他客人以及她母亲喊她才知道她的名字叫有子。她母亲平时在里面,店里忙的时候才出来帮忙。饭菜全由她父亲做。听说曾是有名饭店的大厨。雅也来东京的时候,曾对这里的饭菜是否合自己的口味感到不安,自从碰上这家店,他的担心也消失了。 其他客人在看着电视拍手。像是喜欢的球队得分了。当然是巨人队。雅也自己并不是阪神队的球迷,但总觉得不能随便开口说话。如果别人听自己一口的关西方言,也许会马上有人来找碴。 美冬总让他快改一改口音。说是关西话既有有利的时候,也有不利的时候,最好能自由区别使用。美冬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如果她不说,估计无人能想到她是关西人。 “普通话很简单。又不是让你记英语或法语。那是日语。而且电视上每天都在播。就算不愿听也能进你的耳朵,记住那些话不就行了?” 说得简单,不论留在耳朵里多少,能不能说又是另外一回事儿。语言靠嘴巴说才能学会。但是,现在的雅也没有频繁说话的机会。原本他就不善言辞。 有子端来了饭菜。雅也掰开一次性筷子时,有子替他往杯子里倒了啤酒。雅也惊讶地抬头望着她。 “阪神队,今年不知会怎样。”她说话时并没有看着他的脸。 “不清楚。”他苦笑着说。看来有子认定他是阪神队的球迷,估计是按他的口音自己推测的。他也并未特意否定。 “今天还要饭团吗?” “是啊,那就梅干和木鱼的各来一个。” “梅干和木鱼的。”她点点头回去了。 雅也边吃烧竹荚鱼边喝啤酒。这是能消除一天疲劳的瞬间。在自家工厂干活时,几乎没有这样的幸福时刻。满脑子总是惦记着工厂的经营状况。但是,福田工厂似乎也不稳定。他想起了和福田的对话。 没什么稀奇的。雅也想,这和水原制造所的末期完全一样。接连解雇曾大量雇用的员工,缩小工作规模。这是事态向坏方向发展的恶性循环的典型模式。 话虽如此,雅也能理解福田的心情。刚开始工作时,雅也就觉得这家工厂不需要三名员工。只要有一个全都会干的人,就能维持下去。福田看了雅也的技术,所以做出判断,有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不过,那个部件究竟是什么——。 看了雅也做好的部件,福田似乎很满意,对他赞赏了几句后,小声补充道: “这件事不要跟那两个人说,这是他们不知道的部件。以后也会偶尔有订货,到时还要拜托你。” 雅也默默地点点头。只要能拿加班费,就没有怨言。 吃完晚饭,吸了一根香烟,雅也站起了身。付完账后,有子递过来用纸包着的饭团,“给你这个。” “谢谢。”雅也已养成了在这买饭团当宵夜的习惯。 “对了,还有这个。”有子拿出一个小纸袋。“不喜欢吃甜食吗?” “那倒没有。” “那,这个也给你。免费赠送的大礼。”她皱着鼻子笑了。 出了“冈田”走大约五分钟就到了住处。是一幢二层的小楼。刚来东京的时候,雅也没有工作,也没有保证人。在那种状况下很难找到房子。而且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如果只靠他一个人肯定是没有任何办法。 回到房间,刚打开灯,电话就响了。 “喂,是我。” “哦。” “现在去你那可以吗?” “可以。” “那,十分钟后到。”说完马上挂断了电话。 既然是十分钟后,那她肯定在这附近打的电话。总是这样,在他的记忆中,她从未从自家打过电话。 很快,变调的门铃发出了响声。雅也起身打开门,她没有这房间的钥匙,雅也手上也没有她房间的钥匙。 新海美冬在T恤外套了一件棉布衫,下面是牛仔裤。她来这时从不穿有女人味的衣服。头发也没好好打理。 “还好吗?”她随意地伸腿坐下后问。上次见她是十天前。 “还算凑和吧。” “工作怎么样?” “不太正常了。” 雅也把福田工厂的事告诉了美冬。本以为她会表情严肃,没想到她反而眼中闪出兴奋的光。 “总而言之,雅也的技术得到了认可,这不很好吗?” “可是,为此那两个人快要丢工作了。” “这又怎么了?这个社会就是弱肉强食,弱者被吃掉也没有办法。” 雅也没吱声。美冬说的他也明白,但还是无法释然。 “雅也。”美冬静静地说,“我们的身份不容许我们说漂亮话。” 他点点头。的确如此,从大地震发生的那天,从杀死俊郎的那一刻开始,自己的人生已经改变了。 “这是什么?蛋糕?”为了缓解沉闷的空气,美冬发出了欢快的声音,把手伸向桌子上的纸袋。“呀,‘Harmony’的奶芙。真少见,雅也,你也会买点心?” “不是买的,餐馆的女孩给的。” “餐馆的?”美冬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说来,你曾经说过有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没说过她可爱。” “是吗?不管怎样,看来她对你有意思。” “不可能。” “不用隐瞒。又没干什么坏事。能吃一个吗?” “可以。” “那我就不客气了。”美冬说着咬了一口奶芙,用手指擦了一下嘴唇的奶油,然后看着他。“雅也。” “什么事?” “如果想跟那女孩睡觉,也可以。” 雅也没能马上明白她的话的意思,反应慢了一拍。 “说什么呢。荒唐。我怎么可能那样做呢。” “可以睡,但我有个条件。”美冬把脸凑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绝不能在女孩子体内射精,只要你对这个发誓。” 雅也皱起了眉头。他感觉美冬并不是开玩笑。 “如果你那样做,咱们的关系就完了,全都完了。” “无聊,我不是说过不会那样做吗。” 雅也伸手去拿香烟和打火机。 美冬微微一笑,咬了一大口奶芙。 “真好吃。果然是‘Harmony’的奶芙最好。雅也,你也尝尝。” 他咂了一下嘴,吐出一口烟。 阴茎在她体内不停地跳动着。雅也为了追求快感,用上了全身的肌肉。喷涌而出的汗水落在美冬的乳房上。大脑核心感到周期性的麻木。 开始感到快射精了。他在大脑的一角想,今晚是不是可以呢。她说绝不能射在其他女人体内,是否就意味着想射就在自己体内射呢。 如果她不说什么,雅也就打算这样一直到最后。也许会怀孕。但是,到时候再说吧,已经做了思想准备。 快感像波浪般涌来。他想加强下半身的动作。 “不行。” 然而,就在这时,美冬的身体刺溜逃到了上面。她迅速地抬起上半身。 “为什么……” “不行。” 美冬让雅也坐下,把嘴唇贴了过来。她的手伸向了他的阴茎。手指抚摸着尿道,摩挲着阴茎。她动作娴熟,知道该用哪种方式来刺激哪些地方。 快感的高潮再次涌来,雅也低呻着,顺着她的引导射了出来。 “喂,能问问你吗?” 雅也横躺在被褥上,注视着天花板。把头枕在自己的右臂上,左臂轻轻弯曲。腋窝下就是美冬的头,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什么事?”美冬娇媚地说。 他用舌头润了润嘴唇,“用避孕套也不行吗?” 一听到这句话,她的情绪马上变了。尽管看不到脸,也能感觉出已绷起了面孔。 “这种事,以前不都说过了吗?” “忘了。再给我解释一次吧。” 美冬叹了口气,离开他的腋窝,坐起身。 “为什么雅也这么想在体内射精?” “只要是男人,当然都会想。在高潮的时候都想自然射精。因为担心怀孕,有时会选择体外,但实际上谁都不想那样做。所以才会用避孕套呀?” “我不是用手来满足你吗?那样达不到高潮吗?” “那倒不是,但还是想抱着心爱的女人自然射出。” 美冬又离开一点,用毛巾被挡住身体,靠在墙上。 “估计会有很多女人喜欢这样。不过,我不希望雅也成为这样的男人。不希望你被本能左右,被性欲支配。想让你成为任何时候都能控制欲望的男人。” “我不会被本能左右。” 美冬摇了摇头,意思像是说雅也并不明白。 “如果能够射精,那将成为做爱的目的,雅也会优先追求快感。这和普通人一样,而我们这样绝对不行。只要做爱,就必需带有支配对方的想法。自己的快感要放在第二位第三位。为此,绝对不把射精作为目的。没有别的办法。” “美冬,你的意思是连做爱都是操纵人的手段?” “当然,就是这样。对自己没好处的做爱没有任何意义。” 雅也慢慢坐起身,搔了搔脑袋。 “和我做爱有意义吗?” 美冬扑哧笑了。 “有和雅也相互确认爱情的意义。可是,即便如此,还是不希望雅也输给欲望。希望你成为一个做爱也不追求射精的男人。如果能那样,雅也将成为更坚强的男人。”美冬摸着雅也的腿。她的手慢慢移动,抚摸着他的腿肚子。 雅也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不释然,不知如何是好。他想知道美冬这种奇妙的做爱观是如何形成的,但又觉得再追问下去会脚陷危险的泥泞,心里有些害怕。 “啊,对了,那东西做好了。”雅也为了缓和气氛说道。 “真的?”美冬的眼睛一亮。 雅也一丝不挂地站起身,取出了放在小桌子抽屉里的东西。然后放在手心上,拿到美冬的眼前。“做这个有点费劲儿。” 她眼中的亮光越来越强。从他手中抓起了那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材质是银的。材料是她交给雅也的。 “太了不起了。真不愧是雅也,跟我所希望的一样。” “雕手饰在上技校时只做过一点,所以现在是从头再学,就算这样还是失败了好几次。幸亏我们工厂里碰巧有专用机械,否则就难办了。” 不知是否在听他说话,美冬痴痴地注视着戒指。不久将闪着光的眼神转向他。 “这三块石头安得太绝妙了,是不是很难?” “这是最难的。反复试验摸索了好多次。” “太厉害了。我就觉得雅也能做到,但没想到做得这么快,还这么漂亮。”她又一次望着戒指。“谢谢,雅也。这样我就有一决胜负的信心了。” “不用客气。可一决胜负是怎么回事儿?” “先保密。等成功了再告诉你。”美冬吻了一下戒指。 雅也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盖子,吸了一口快溢出的泡沫。 给他拿过戒指的图纸,是大约一个月前的事。问他能不能做这个。事实上,在他刚来东京时,美冬就问过他会不会雕手饰。那时他回答说会一点。因为确实曾做过,但没有想到她真的会给自己提出要求。 她拿来的戒指图纸十分奇特,这一点就连对雕首饰只有基础知识的雅也都能看出来。最大的特点是宝石的配置。三块不同的宝石被立体安放。从未见过这种设计的戒指。 他手拿啤酒回到美冬身边。她还在盯着戒指看。 “我只想确认一点。”雅也喝了口啤酒继续说道:“你那一决胜负的事,不会有危险吧?” 美冬的脸从戒指上慢慢转向他。“什么意思?” “就是说,不会发生像四月份那样的事吧?” 雅也本想板起面孔,而她却想故意化解似地微微一笑。 “没有任何的危险。四月份那件事也一样,给雅也添什么麻烦了吗?没发生任何事吧?相信我。” “可是,那……” “别再说冠冕堂皇的事了,雅也。”她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叮嘱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两个人斗争到底。周围人全是敌人。我们为了生存下去,无法干高尚的事。” “这我也明白,但我担心你。” “我没问题。只要雅也能支持我,就能继续战斗下去。所以,”她那微微有些上翘的大眼睛转向了雅也,“你绝不能背叛我。” 在她的注视下,雅也感到一种错觉,似乎连身体的核心部分都被吸走了。他眨眨眼睛,轻轻晃了晃脑袋,点了点头。 “我会永远站在美冬的一边。绝不会背叛你。” “谢谢。太高兴了。”美冬把右手绕到他的脖子上。顺势把他拉过来,在鼻子上吻了一下。 穿上衣服后,两人一起喝了罐装啤酒。美冬从未在他的房子住过。看来今晚也打算回去。 “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呀?”雅也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嗯,有点事想求你。” “什么事?” “想让你调查一个人。” “又是这事?”雅也皱起了眉头,“又是跟踪或翻垃圾袋吗?” “垃圾袋不用翻了,跟踪还是需要的。”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要调查谁?又是‘华屋’的店员?” “这次和‘华屋’没有关系。”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雅也的面前。 上面是一个男人。小脸盘,尖下巴。略小的太阳镜正适合他。穿着瘦腿裤,随便披了件衬衣的打扮显得很时尚。像是在什么店的前面,站立方式也很文雅,颇有几分艺人的风度。 “这是谁?” “名字叫青江真一。”美冬用圆珠笔在旁边周刊杂志的空白处写了青江真一四个字。“是美容师。” “美容师?哎,男的美容师?”雅也又看了一眼照片。雅也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 “没什么稀罕的。现在任何一家店都有男美容师。” “为什么要调查这家伙。” “当然是为了实现我们的梦想。” “梦想?这家伙能给我们实现?就这么个美容师?” “雅也,可不能小瞧他。”美冬双手拿起照片,冲着雅也说,“好好看看这个男人的脸,保不准就能改变我们的命运。对我们来说,也许就是能产金蛋的鸡。” 03 下一周福田工厂的主要工作是做模型枪的部件。雅也的工作就是将铸造的部件一个个仔细地加工好。 当他正用锉刀加工扳机部件时,身边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抬头一看,作业台的对面站着一个未曾见过的男人。背心外面披了件夏威夷衬衫,嘴里叨着牙签。年龄约有三十四、五岁。 “社长呢?”他粗鲁地问道。眼神朝着里面,根本不看雅也的脸。 “我想在里面。” 或许因为雅也带有关西口音,男人投来了像在看怪物似的目光。雅也也看着他,男人的视线挪到作业台上。拿起一个加工好的部件。刚想提醒他不要用手直接碰部件,因为会贴上皮脂,但还没等雅也开口,男人又把东西放回了原处。 “做得还凑和。”说完后,男人便进里面去了。 “阿安,干什么呢。”钻床后面传出了声音,是前村。 “噢。”男人抬起了左手。右手一直插在裤子口袋里。雅也这才明白,原来那人就是安浦。 前村出现在过道上。 “好久不见了。前几天还说到你在干嘛呢,还好吗?” “还行,慢慢来吧。你这边怎么样?” “老样子。整天光做玩具。” “不过,工作还是有的吧。” “这可不好说。”前村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今天来干什么呀?” “啊,就是过来打个招呼。哎?怎么没见阿中?又腰痛了?” “这个事呀。” 前村压低了声音,雅也听不见说什么了,但也能推测出谈话内容。 周末的时候,福田通知中川他被解雇了,周一之后中川再也没来。发现异常的前村从福田那得知了实情,便大声抗议,这些雅也都听到了。前村说,这么大年纪了竟然还解雇他,太过分了。以后让阿中怎么办呢。以前可着劲儿地用人家,怎么能做出如此薄情的事呢——。也许实在忍无可忍,前村下午就回去了。但是,具有讽刺意义的是,通过他的早退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仅靠雅也一个完全可以让工厂运转。前村并不知道这事,至今依然没有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的危机感。 “太过分了。如果无人干焊接,对工作有影响吧。”安浦说。 “最近压根没有焊接的活。社长这才下定决心。” “哦。”安浦似乎在考虑什么。“社长在吗?” “应该在。整天跟账本互相瞪着乱哼哼。” “我去打声招呼。”安浦钻进了事务所兼正屋的门。又过了一会儿,就到三点的休息时间了。雅也去了休息区,前村正一个人在那吸烟。雅也来这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前村几乎从未主动跟他说过话。雅也也不想说话。本以为又要这样尴尬地呆下去,福田的妻子像往常一样拿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又装了大麦茶的水壶,还放着小点心。因为中川不在了,便不再拿甜食了。 “阿安和社长说什么呢?” “不清楚。”福田的妻子摇摇头。不可能不知道谈话的内容,也许她觉得不该说吧。 不一会儿,福田和安浦出来了。 “求您了。您先看一看吧,已经全好了。”安浦还是不死心,而福田则满脸的为难。 “就算你这样说,可我们这已没能力雇这么多人了,你别生我的气。” “如果我不在,肯定不行。这里的机械每台都有各自的特点,除了我之外,没人能用好它们。” “这些话我信了好多年,现在才知道那是唱高调。行了,你就死了心回去吧。来我这还不如去别处看看。听说你夫人在超市工作了,你也要尽快找到新工作呀。” “所以我才……” “我这里不行,对不起。”福田背对着安浦,坐在了椅子上。 安浦瞪了一会儿福田圆圆的后背,用力踢飞了旁边的水桶。 “明白了。没想到你是这么无情的人。”安浦扔下这句话便出了工厂。 前村看了看福田。“是让你再雇他?” “嗯。他说右手已经没问题了。一看那还不行。不过,就算痊愈了,我也没能力雇他。” 咣当一声,原来是前村猛地站了起来,然后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看来是去追安浦了。 福田叹了口气。 “那家伙该担心一下自己。如果他还认为一直都会有活干,真是个傻瓜。” “老公……” “没关系。已经跟雅也说过这事了。”福田喝了杯大麦茶。 “安浦的手不能动吗?”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动,但干活是不行了。尽管他想隐瞒,可一眼就能看出来。” “真可怜。”福田的妻子低声说。 “是被人刺的。”福田说。 “哎?”雅也反问道。他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只听说是出了事故。” “因为太丢脸了。实际上是被刺伤的。” “为什么会……” “自作自受。”福田鼻子哼了一声。“听说是在池袋买了女人,然后去了旅馆,全是老一套,先被灌了安眠药,睡得死沉死沉的。如果只是钱包被偷了还算好,手上还被刺了一把刀。神经受损,所以就成那个样子了。” 雅也抚摸着自己的手背。“报警了吗?” “报了。但类似的事件太多了,警察不会动真格儿地认真调查。估计警察心里也觉得不该出去乱找女人。反正我也是这样想。” “那么说,犯人没被抓住?” “不可能被抓住。”福田伸手去拿点心。 下班后,雅也吃完晚饭就去了涩谷。到最近才终于习惯了东京的地理,但还是有点犯迷糊。涩谷是最让他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地方,但又无法不听从美冬的委托。 进了宫益坂旁的一家总去的咖啡店。之所以说总去,是因为这几天几乎每天都去。 靠窗的桌子空着。雅也坐下点了杯咖啡,然后取出了烟和打火机。 隔着一条马路的对面建了一幢新楼。二层开了一家叫“BUJYU”的美容院,玻璃结构,从下面能看到白色的天花板。 雅也看了看表。差五分八点。“BUJYU”的营业时间到晚上八点。但是,很多情况下到了关门时间还会有客人,完全关门一般要到八点半。再等一刻钟左右工作人员才会离开。看来目标出来之前至少还要等四十五分钟,但是,虽然早就算好了会这样,也不敢晚来。因为也有八点整准时关门的情况。 他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了照片,早就把这张脸记住了,其实照片已不再需要了。 青江真一郎——为什么这个男人有可能成为产金蛋的鸡?雅也一点也不明白。就算问美冬,她也只说“等着瞧好吧。”而且还加上一句:“关键要看雅也干得怎么样?” 通过目前的调查,知道青江住在户越银座附近。是幢五层的单间公寓。没有私家车。常去喝酒的地儿现在还不清楚。常在公寓旁边的便利店买一大堆时尚杂志。也常在便利店买盒饭,看来几乎不自己做饭。 雅也边喝咖啡边吸烟。咖啡很快喝光了,所以又点了一杯奶茶。表针快指到九点了,“BUJYU”的灯还亮着。以前从未拖到这么晚过。听美冬说,大型美容院会定期举办学习会。包括那些只能洗发的新手,在这样的学习会中也能锻炼手艺。如果今天就是学习会,看来要等很长时间,一想到这,雅也不禁烦闷起来。 过了九点,手表上的分针又挪动了约三分之一,奶茶已经凉透了,“BUJYU”的门终于开了,店里的年轻工作人员陆续走了出来。雅也发现青江真一郎也夹杂在里面,赶紧站起了身。 平时青江总是向涩谷车站方向走,但是,今晚和新进店的小工挥手告别后,便留在原地没动。 雅也结完帐,出了咖啡店。他以为青江要打出租车。尽管这条路上拥挤,车开得慢,但如果到了青山路,看是去哪个方向了,也有可能一路畅通。为了跟踪,需要分秒必争。 雅也一边注意不被青江察觉一边过了马路,这时,从大楼里走出一名年轻女子。牛仔裤配白T恤,褐色的短发,戴着帽子。 女子走向青江。两个极其自然地开始并肩向前走,是向涩谷车站的方向。 雅也真想把女子的照片拍下来。他有种直觉,两人绝非单纯的同事关系。 “确实想要照片,不过,反正知道名字了,只要去店里,随时都可以看见她本人。”听了雅也的话,美冬点着头说。 “地址也知道了。”他指着自己写的记录。上面写着神泉町三个字。 “神泉町……。那么说青江住在她家了?” “我一直等到十一点半他都没出来,估计是住下了。” 那女孩叫饭塚千绘。从门牌上只知道了她的姓,后来雅也又去了她住的公寓,从邮箱的信件上查到了全名。以前偷看别人的信件很有抵触,而现在已基本习惯了。 “青江每周只会星期三去千绘家。看来是学习会拖着很晚时顺便住她那。” “不像是在同居吧。” “就目前来看不太可能。因为两人住的都是单间。要想同居,必需搬家。” “不知交往多少时间了。” “感觉不像是最近才开始交往的。” “是吗。”听完雅也的话,美冬陷入了沉思。 “喂,调查那家伙,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呀。我已经盯了他将近十天了,觉得没什么特别的,那个美容师为什么会成为产金蛋的鸡呢?” 结果,美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雅也的脸。 “雅也,你的头发太长了,该去剪了吧?” “你不会让我去‘BUJYU’剪吧。” “那有什么,反正要找地方剪。” “饶了我吧。我从没进过什么美容院。” “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那当然了。” “是吗?可是,这种当然变成不当然的时代也许就要来了。” “什么意思?” “以后的时代男人也会理所当然地进美容院。不仅是年轻的男孩子,像雅也这样的大人也会去。” “不可能。” “就算经济不景气,人们也不会在打扮自己上心疼钱。确切地说,会只舍得在打扮上花钱。其中变换发型是最简单的。” “你的意思是说因此美容院就会流行?有那么简单吗?” “你就看吧。因为我的直觉从未不准过。”美冬莞尔一笑。 04 新海美冬进店的时候,青江真一郎正在为前面的客人剪头发。镜中映出的她和他四目相对,然后微笑示意。青江也冲着镜子微微点了点头。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白色套装。青江想,肯定又是法国名牌谢纳尔的。因为总是那样。 青江知道她今天要来。因为预约单上有名字,只是剪头发。上次剪是在两周前。她最近一个月来一两次。总是指名让青江剪。 为前面的客人做好头发后,助手走过来,告诉他美冬已经洗好了头发。青江默默地点点头。 美冬正在镜子前看杂志。当青江从身后走近时,她似乎察觉到了,马上抬起了头。又是通过镜子目光相对。 “您好。” “你好像还是那么忙。” “托您的福。”青江双手理着她那湿漉漉的头发。“今天只是剪一下?” “嗯。和以前一样。” “知道了。”青江小声回答着,拿起了剪子。 美冬的头发偏棕色,虽然细,却一根根地非常挺实,也有光泽。青江总想尝试着给她做个大胆的发型,但还是忍住了。因为那与美冬成熟的气质不太相符。 “今天方便吗?”修剪刘海儿时美冬说。青江停下剪刀,犹豫了片刻,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发现美冬正用微微上翘的大眼睛盯着自己。“可以吧?” “嗯……” “那九点,在前面那家店。” “好的。”他答道。随后赶紧看了看刚才的交谈是否被千绘看到了。幸亏千绘正在专心为另外的客人卷头发。 从记录上来看,美冬是从今年的三月份开始来“BUJYU”的。从一开始就指名青江。介绍人那一栏是空的,所以,那时青江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自己。也从未特意问过。 从那以来,开始每月来一次,渐渐地缩短了间隔。在店里,美冬已成了大家谈论的话题。年轻的女店员都说,肯定是模特或艺人,要不然就是高级夜总会的女招待。一般人没有长得那么漂亮的。青江也觉得或许是这样。 青江曾试着问过她是干什么工作的。美冬的回答是“普通的工作。”既然客人没有清楚回答,再深究下去就违反规则了。 “下班后有时间吗?”上次美冬来时就这样问过。当时正在给她梳整发型。青江有些吃惊地望着镜子中的她。她莞尔一笑。 “放心,并不是要和你约会,而是有事找你商量。” “找我?” “是的。”镜子中的她向上翻着眼珠看着他。在那一瞬间,青江猛地一惊。他想,估计这就是所谓的妖艳。 两人约好在离美容院步行有二、三分钟的咖啡馆见面。她正在里面的桌子那等着。青江调整了一下姿势向她走去。她说有事要找自己商量,不过青江并没在意,觉得肯定没什么重要的事。归根结底还是想两个人见面。很少这样被顾客邀请,以前一次也没有答应过。如果引起纠纷,一方面会给店里添麻烦,另一方面,如果让千绘知道了,那就更麻烦。 但是,如果对方是新海美冬那就另当别论了。他有想知道这位神秘美女真实背景的欲望。另外,内心深处当然也潜藏着作为一个男人的欲望。 但是,等青江点完饮品后,美冬开口说出的话却是他完全没有预想到的。 “开店?是……我吗?” “不是你一个人。是你和我。”她的唇边浮现出微笑,似乎在欣赏青江的狼狈样。 “这是开玩笑吗?” “怎么会呢。不可能为了开玩笑专门把你叫出来。” 据她讲,是通过各种调查知道他的。比如说,在街上碰到发型漂亮的女士,就会上前打招呼,询问是在哪家店里由谁剪的,然后亲自去这样选出的美容师的店里,结果最终选定了青江。 “有若干个条件。首先是有创意,还要年轻,现在没有自己开店。最重要的是要有闪光点。” “闪光点?” “是的。只凭手艺好无法在今后的时代生存下去。如果不具备吸引顾客心理的某些东西,绝对不行。说极端点,胜负的关键就在于让客人盲目相信到何种程度。‘只要找那位美容师,就能帮我剪出好发型。’——以前的时代是这样,而现在则不同,‘正因为是那位美容师做出的发型,所以才好看。’——换句话说,美容师本身将成为品牌。我确认,你身上就有这样的闪光点。”青江完全被美冬热情洋溢的谈话气势压倒了。他之前从未这么深入地想过美容界的未来,也从未想过自己是个特别的人。 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是否在被耍弄的疑问依然挥之不去。 她又继续说,今后的美容院,仅凭单纯干好活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将需要拥有技术者、经营者、制作人的综合资质。 “总之。”美冬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钱由我来准备。以何种理念,开怎样的店,这些咱们二人商量决定。之后就遵循着定下的概念,由你来剪头发。我考虑如何让店里生意红火,也负责算账管钱。只要两人齐心协力,肯定能顺利发展。” “先等等,突然跟我说这些……我对你的事一无所知,你仅仅是来‘BUJYU’的众多顾客中的一位。” 她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有这个不就够了吗?除此之外还需要知道什么呢?” “比如说你是干什么的?和美容界是否有关系?住在哪?……我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这些就可以了?那我就告诉你,现在我在银座一家叫‘华屋’的宝石饰品店工作,计划今后要加入美容行业,住在江东区,这样可以了吧?” “华屋”的名字让青江略微消除了一些警戒心。但还不足以让他完全放心。 “我只知道你最近频繁地来店里,却没有信任你的任何根据。” 听了他的话,美冬扑哧一声笑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在骗你?” “我并没那样说。” “那我问问你,假设我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骗子,那跟你商量这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刚才已说过了,钱由我来出,你一分钱都不用拿。也不让你作什么连带保证人。也就是说,就算这件事是骗你的,你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青江无法反驳。确实如她所说,承担风险的是她。如果经营失败了,青江低头道歉后就能再回原来的店里,而赔了的钱肯定无法再回来。 “资金真的是你的?”青江别有深意地问。 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新海美冬的嘴角渗出微妙的笑意。 “你是担心钱的来路不正?不过,这也难怪。” “尽管‘华屋’是一流的店……” “你是想说仅靠那里的工资不可能攒出那么多资金吧。你说的没错。不过,我的钱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尽管带有悲伤的色彩。” “悲伤的色彩。” “是生命保险金,我父母的。”她轻描淡写地说:“在阪神淡路大地震中去世了。” 出于和刚才不同的理由,青江一下不知说什么了。 在地震中通常很难被支付的生命保险金,在阪神淡路大地震中被作为特例给予了支付,这件事青江也听说过。美冬说因此手头有了一大笔钱,却不知该用在哪。 “就算有那么几千万,如果平日生活奢侈,很快会花光。我想作为某种有形的东西留下来。如果可能,最好是能支撑我今后生活的东西。因此下定决心,想独立开办事业。” “所以要经营美容院?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一行……” “很难用语言说明,勉强可以说是脑中闪过的灵感。”她用手指着自己的头。 “因为你的灵感,也许会失去一大笔钱。” “如果真是这样,只好死心了。不过,三年后你肯定会感谢我。”她充满了自信。 这件事马上告诉了千绘。和饭塚千绘已交往了二年半。曾多次谈过两人早晚要开一家自己的店,但从未深入探讨过该具体如何操作。青江今年二十九岁,千绘二十三岁。双方都没提结婚的事。青江想等开了店再说,估计千绘也是同样的想法。 “什么呀,太可疑了。”这是千绘的第一反应。接着她又说道:“不正常,还是拒绝了吧。” “可是,你也认识新海小姐吧。那个人看上去不像坏人。千绘,你前几天不是还说想成为那么有魅力的成熟女性吗。” “可是,给你出的条件未免太好了吧。你竟然一分钱都不用出。” “条件也没好到哪去。所谓的共同经营,一切都是对半分。可是,实际工作的是我,她那边只是拨算盘。” “这么说来,对你来说不就吃亏了吗。” “是这样吗?”青江摇了摇头。 在现在的店里已工作整十年了。也觉得到了出去单干的时候了。曾经有过各种设想,如果有自己的店想要这样或要那样,而且,也有自信如果变成现实肯定会成功。 只是没有资金。当然,如果妥协的话,也不是不能解决。最简单的办法是在房租便宜的地方开店。但是,如果房租便宜,就意味着远离市中心。在时尚信息缺乏的地方,很难完全发挥自己的才能。是否能感到工作的意义,这也是个疑问。 新海美冬说想在青山开店。如果真是那样,则没有任何意见。因为现在的店在涩谷,也不会发生和‘BUJYU’抢顾客的状况,在情理上也说得过去。 “还是算了吧。”千绘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开店的事,还是踏踏实实地自己攒钱,靠自己的力量好。河村先生不是也这样说了吗?” 河村先生是“BUJYU”的经营人兼首席美容师。 “他当然要这样说。如果我辞职了,对他会有影响。可是,就靠那点工资,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钱呀。” “你想答应下这件事?”千绘的目光中带有责备。 “我没这么说。正在权衡考虑。” “喂,拒绝了吧。”千绘不安地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的确觉得新海小姐很有魅力,但那终归只是外表,内在的东西太可怕了。” “可怕?” “嗯,我感觉她要把你带到不正常的地方。” “不正常的地方?你是说情人酒店。”归根结底还是在吃醋。青江笑嘻嘻地望着恋人。但她并没有笑,而是在瞪着他。 “拒绝她,求你了。” “嗯……这个嘛,我再考虑考虑。” 千绘似乎对青江的回答并不满意。但是,作为他来说,女朋友越是反对,越觉得眼前是个大机会。 约好见面的地点依然是上次的那家咖啡馆。新海美冬正在靠窗的位子上喝皇家奶茶。凳子的坐位设计得较高,从迷你裙中伸出的双腿显得更加修长。她正轻轻地盘着那修长的双腿。 青江坐在对面,要了杯可乐。下班后总感觉口干舌燥。 “辛苦了。”美冬冲他微微一笑。这笑容具有消除任何警戒心的力量,或许这正是千绘所害怕的。 “上次说的事……” 他刚说到这里,美冬为了制止他伸出了手掌。 “不用着急。我并不想这么急着让你拿出结论。” “可是。” “今天呀,和上回相反。”她调皮地缩了缩肩。“上次我不是说了吗,不是跟你约会,而是有事找你商量。不过,今天正相反,没有任何事,只是想和你约会。” 看到对方妖艳的笑容,青江心中的某种东西又开始摇摆不定。 当美冬问他想吃什么时,他说吃什么都行,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已答应对方一起吃饭了。说出的话无法再收回。新海美冬拿着小票向收银台走去。 无所谓,只是吃个饭——看着她那匀称的背影,青江想。 坐出租车去的地方是青山。美冬从通往大楼地下的楼梯走了下去。青江只能跟在后面。 楼梯下有一家看上去是日式餐馆的店。店内装饰使用了竹子和木材。同时还有摆放洋酒的柜台。 像是已提前预约了。美冬一说名字,两人立刻被领到了里面的屋子,是被竹子隔开的餐桌。 美冬问他有没有忌口的东西,他说没有,于是菜全是美冬点的。 “喝什么?这里有各种各样的红酒。” “你随便吧。” 美冬叫过服务员,像是在说红酒的名字。那酒名青江以前从未听说过。不过,他所知道的红酒数量也很有限。 “常来这家店吗?” “偶尔。这家店还不错吧。要是喜欢这里的菜,以后可以常来。” 青江边点头边把烟灰缸拿了过来。他心里盘算着这样的店一顿饭要花多少钱。如果带千绘来,她肯定会很吃惊。保不准还会说,如果有这闲钱还不如存起来。 “青江君,最近去看牙医了吗?” “牙医?没有。”这个问题太唐突了。他手指夹着香烟,还没点火。 “如果你吸烟,最好一个月去看一次牙医。” “我的牙没问题。也没有虫牙。而且我觉得自己刷得还算仔细。” 美冬露出洁白的牙齿,摇了摇头。 “不是光刷牙就行了。就算没有虫牙,也不能掉以轻心。” 青江点燃香烟,往外吐烟时尽量注意不让灰色的烟飘到她的脸上。 “你是说会有烟渍?” “如果只是烟渍倒没什么,主要是对牙龈不好。烟会激活牙周的病菌。” 青江没太听懂,继续吸着烟。虽然听说过牙周病,却不了解详细情况。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谈到这个话题。 “青江君,你是专业人士吧。” “我自认为是。” “既然如此,就好好听我的话,保持牙齿健康是一名专业美容师的义务。” “是吗?” “你自己也不愿意为满嘴大蒜味的客人剪头发吧。” 青江把香烟从嘴边拿开。“我有口臭?” “目前还没事儿。不过,如果对牙齿不经心,早晚有可能会这样。如果站在顾客的角度,眼前的美容师牙齿干净漂亮当然要比脏乎乎的强。最好是洁白的。” 有道理,青江也认同地点了点头。他平常倒也注意不吃大蒜,却从未想过这么深。 “一个月洗一次牙,一定要遵守,因为我就是这样做的。” 见美冬竖起了手指,青江想,看来这人已经把我当成她的合作伙伴了。 饭菜被端来了,两人用红酒干杯。感觉像是日式料理和意大利料理的混合。 美冬没有提开店的事,主要谈一些旅行以及当地饮食的话题。从她的谈话推测,她曾去过许多国家旅游。特别是法国和意大利,曾去过多次。 “你是去这些国家观光吗?” “当然也有观光,但基本上都是工作。去采购装饰品及衣服。” “啊,是‘华屋’的……” 美冬微微摇了摇头。 “我从今年开始才在‘华屋’工作。在以前的店里上班时,就主要干这个。” “为什么不在以前的店里干了?” “嗯……这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美冬微微歪了歪头。“简单地说,就是干烦了。” “烦了?” “感觉自己能干的事情全都做了。反过来讲,也明白了哪些事情自己做不到。所以就觉得这样持续下去不行,必须改变。”她眼珠朝上看着他。“这样的解释不行吗?” “不,倒不是不行。” “喂,青江君,你觉得人生能重生几次?” 又是一个唐突的问题。 “我,不信这个。所谓的重生,前世什么的。”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一生中会有几次转变。比如说,结了婚人生就会转变,找工作也是如此,这种事大约有几回呢?” “这个嘛,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放弃考大学,下决心来东京当美容师就是第一次转变。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戏剧性的转变。” “那,是不是到了该转变的时候了。” “这个嘛,不清楚。”青江在嘴里含了一口红酒,他想,看来这是步入正题的铺垫。 但是,美冬并没有把话题转到美容院的开业上,只是夹杂着各种趣事展示了自己以往的经验中获得的商业知识、和客户的交涉技巧、市场扩展方式等。这些话深深地吸引了青江。她的谈话方式巧妙极了。她并没有自己单方面夸夸其谈,而是总在征求他的意见及感想。而且并非是单纯的询问,而是在他谈话内容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展话题,或者深度挖掘问题。话题总也不会间断,时间眨眼间就过去,喝干了两瓶红酒。 “要不要找个地方再喝点?明天不用上班吧?”出了店后,美冬说。 饭是她请的。如果这样就回去了,感觉自己像在骗嘴吃。最主要的是青江自己还想和她呆在一起。 “可以。”他回答道。她抬起了手。从青江身后驶来的出租车停在了两人身边。 05 本想把酒壶里的酒倒入酒盅,手一哆嗦,酒全洒在了桌子上。轻轻咂了一下嘴,用放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连裤子都湿了。 连酒都不会倒了——安浦达夫骂着自己,狠狠地瞪着右手。缝过的疤痕依然血生生的。 终于习惯用筷子了。用铅笔写字也基本没问题了。但是,前提都是要把神经集中在指尖上。稍不留神,不管是筷子还是铅笔,都会马上掉下去,因为指尖没有感觉。如果闭上眼睛,甚至感觉连手指都不存在。 对手艺人来说,指尖就是命。这和被剥夺了翅膀的鸟一样,什么都干不了。 最近一直在四处找工作,但没有地方雇自己。最后没办法,也在工地干过,但用惯的右手的手指不听使唤,既不能搬重东西,也不能挥镐,总是马上被解雇。 只要没发生那件事。但现在后悔也晚了,手指无法恢复到从前。 桌子旁突然暗了下来。中川站在眼前。 “还有钱喝酒?”中川坐在了对面。 “这是最后一次。”安浦用左手抓起刚才洒了一半的酒壶。 中川叫过小酒店的店员,要了一份凉豆腐和一壶酒。 “听你妻子说,应该在这里。” “是吗。” “真是个好妻子,在超市里从早干到晚,也不阻止丈夫去外面喝酒,你可要感谢她呀。” 中川的话让安浦无言以对。他心里清楚,必须要跟妻子道歉。本来受伤的原因就是因为玩女人。然而妻子没有一句怨言,很快在超市找了一份工作。如果没有她,他肯定早就饿死了。 所以才想方设法找工作,希望能挣到钱。 “阿中,听说你也被福田辞退了,现在干什么呢?” “就在家呆着。只能靠那点存款过日子。忍到能领到养老金的那一天吧。” “这样好吗?” “不好,但也没办法。什么地方肯雇用我这样的老家伙?” “社长也太过分了。把我们这些长年供事的人,怎么说辞就辞了。最后留下的只是前村吧。” “他也不好说。”中川拿起新端来的酒壶,先给安浦满上,然后又给自己的酒盅倒上。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不好说……难道连前村都要辞退?” “昨天前村给我打电话了。说已由月工资变成了小时工资。结果工作时间一下子缩短到两个小时。他发牢骚说,这样的话连房租都交不起。” “这样能维持下去吗?工作少到这种程度了。” “应该有活干,那些汽枪的订货没有减少。而且,前几天从工场前路过时,看他们在往里搬钢材。估计又有新的工作了。” “太奇怪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削减人员?” “工作是有,但有一个干活的就足够了。” “一个人?就是那个年轻的家伙?” “嗯。”中川喝干了酒,又倒了一杯。 没看清楚脸,只记着个子很高。也见他干的活了,就算在安浦看来,那也是一级品。当时他就想,如果雇了这么一个男人,社长当然不会搭理自己了。 “福田工场里的机器全都会用,焊接也不错。再加上最后加工的水平相当高。这样一来,那个抠门儿的社长,肯定会选择他。听说是从关西跑过来的,真是个多余的丧门星。”中川鼻子哼了一声。 “只要那家伙不来就好了。” “我和前村是这样。”中川取出香烟,“包括阿安你,保不准也会有解决的办法。” “是吗。” “因为很多时候光靠我和前村干不完。就算你的手指不能像你以前那样,只要还能凑合着动。” “能动。你看。”安浦用右手拿起筷子,夹住了剩下的咸菜。 中川点点头,但依然面无表情。 “而事实上那家伙是存在的,没办法。如果那家伙也像阿安一样手被人刺伤了就好了。不,也就是在这说说,你就当没听见。”中川环顾四周,手指放到了唇边。 出了小酒馆,安浦和中川告别了。他也知道该直接回家,却不想那样,而是溜达着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中竟然来到了福田工厂的附近。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是因为脚自然地向习惯的道路移动。 早就闻腻了的汽油味,这会儿却倍感亲切。 他想,要不要再求一次社长。如果说什么打杂的活都可以干,社长会不会网开一面呢。 但他马上摇了摇头。不可能这么顺利,上次那么恳求,最终还是被冷冰冰地轰走了。 已没有理由再站在这儿了,他刚想回家,突然注意到从工场门口的缝隙里透出一丝亮光。 把我们都开除了,难道在加班—— 安浦走近工厂,大门口的门开着一点。听不到大型机械运转的声音。 他又把门推开了几厘米,偷偷往里看。对面正好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正在用微型磨床削什么东西,削几下后就确认一下,像在加工什么特别小的东西,安浦看不清。 不论怎样,这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男人反正是在加班,也就意味着在挣加班费。 如果也被人刺伤手就好了——中川的话又浮现在脑中。 安浦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后,绕到了工厂后面。那里放置着废弃材料和损坏的机器。以前一年分几次花钱雇人处理,现在不景气,没有闲钱管这些,金属垃圾堆成的山越来越高。 安浦在昏暗中凝神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家伙个头大,该找个长一些的。最好是弯成钩子状,头上尖尖的——。 但是,地上没发现特合适的。最后他拿在手上的是一根五十厘米的铁管,前头又焊接了一块短管。电弧焊接的不太好。他想,这肯定是阿中干的活。眼花之后,那人的手艺确实不如从前了。 但是,仅因这个原因就被解雇,真是让人受不了。只要人活着,那就有可能因年老而手艺下降,也会有因事故导致身体出现残疾的情况。互帮互助才是朋友嘛。应该不是单纯的雇主与雇工的关系。安浦脑中浮现出福田的面孔。 他一动不动地藏在黑影里。感觉酒劲儿上来了,但并不太厉害,他跟自己说,不该趁着醉酒的时候干这种事。但已别无选择,实在被逼急了。 突然又想起了数月前的那个夜晚。那天很冷,安浦穿着厚厚的茄克,在池袋的一家常去的店里喝了一些酒,当时顶多比今天醉得厉害点。 是找家有妓女的店呢,还是在外国女孩聚集的地方转转看呢,他边想边溜达。由于阪神淡路大震灾的影响,建筑用部件的订货增多了,所以一直持续加班,今天刚领到加班补贴。钱包里有了钱,底气也足了。 “大哥。”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喊自己。 大晚上还戴着太阳镜的一个女人,穿着低档外套站在那。烫着极其夸张的卷发,还染成了红色。 安浦一眼就觉得这是个好女人。外套前襟微微敞开,从那缝隙中能看到白皙的双腿和乳沟。 女人默默地伸出三个手指。安浦觉得太贵,不过,“如果是这个女人也可以”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安浦走到女人身边。闻到了刺鼻的香水味,女人的脖子和手腕上丁零当啷地挂了一堆便宜首饰。而且化妆也很浓。 “有点贵吧。这样可以吗?”他伸出两根手指。 女人从上方摁住他的头,伸出两根手指头,又摊开了手掌。应该是二万五千的意思。 “OK,好的。” 听到安浦的回答,女人上前抓住他的胳膊,领着他向前走。 今晚真有运气——他傻乎乎地想。 每次回想起当时的自己,安浦都咬牙切齿地骂自己没脑子。以前从未见过有女人站在那条街上拦客。尽管如此,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的怀疑。 主要是被女人的姿色迷住了。只顾得乐颠颠地想,竟然能和这样的女人上床。头脑过于发热,根本没有想到,如此有姿色的女人怎么会站在大街上拦客呢。 跟着女人进了一家低档酒店。那里充满了消毒水味道,还有为了去除药水味而喷洒的清香剂的味道。女人没说一句话,只用手势来表示意思。安浦认为她不太懂日语。肯定来日本的时间不长,所以不知道该怎样挣钱,就按别人教的在那地方站着拦客。安浦异想天开地自己打消了不自然的部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早点抱着这女人睡觉。 一进房间,安浦就从后面抱住了女人。扰起她的长发用舌头乱舔她的脖颈。女人的脖颈上有两颗小黑痣。 接着他想扯掉女人的大衣。而女人却扭过身来,像是要来亲吻他似地抬起了下颌。形状迷人的嘴唇就在眼前,他贪婪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了过去。 之后…… 记忆从那以后便消失了。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倒在地上,同时感到一阵剧痛。原来右手上流了许多血。那场景太脱离现实了,在那一刻他简直无法接受那是事实。 他坐起身大声叫喊,现在已不记得喊什么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来,当然,那女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剧痛让他冒出了汗,他咬着牙来到电话机旁,用外线打了报警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安浦便诉说了现在的状况。被刺了,出血了,特别痛,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晕过去了,池袋,妓女——因为在大脑一片混乱的状况下说的,对方费了好大劲儿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接受完应急治疗后,警察开始找他调查情况。很明显,警察都把安浦当傻子看。觉得他缺心眼,出去乱找女人,结果不光受了伤,连钱包也被抢走了。提问时的只言片语中都包含着轻蔑。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反正安浦有几个地方说了谎。他说和那女人是在公园里见的,聊了一会儿后发现意气相投,于是就去了酒店。因为他不想被追究嫖娼责任。另外,关于失去神志前的经过,他也不好说得太清楚。当然也有没记清楚的缘故,他不想说出自己一进屋就抱紧对方的事实。 结果,他主张说女人骗他喝了什么东西。因为女人拿出了饮料,喝了之后突然感觉很困。 关于这方面的情况,警察并没有深问。这种事经常发生,而且,他们觉得多少有些出入对整个事态也没有太大影响。总之,抓住犯人的可能性极小。 那个事件的搜查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对此安浦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是否在被认真调查,因为警方从未跟他联系,估计连嫌疑犯都没找到。 这对警察来说也许是件小事,而对安浦来说却是毁掉自己一生的大事。失去了工作,失去了交际圈子。 他在握着铁管的左手上加了把劲儿。所以,他想自己再引发一次小事件,这样也许能再次找回自己的人生——。 工厂的灯灭了。 安浦凝神观望。他弯下腰,盯着工厂的门口,不一会儿,身材高大的人影走了出来。关上大门,锁好了。这人是最新进来的,社长却把钥匙交给了他。以前能拿钥匙的,只是资格最老的中川。 那个新来的男人穿着T恤和工作服裤子。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把上衣搭在肩上。 安浦紧追其后。为了让人看起来像是流窜犯的罪行,他打算尽量在远离工厂的地方动手。如果在工厂的附近,警察会看出犯人早就盯准了目标。 但是,如果离车站太近,周围人又太多。他下定决心,等他走到住宅密集的小胡同再说。 新来的男人在自动售货机前停下脚步,买了一罐饮料,并且马上打开了盖子。两条胳膊上隆起了肌肉。虽然看着瘦,似乎很有力气。 男人边喝边往前走,右手拿着饮料罐。安浦想,如果有刀子,就能从身后偷偷靠近,用刀子直接刺向对方的右臂就行了。如果被他看到面孔前逃走,估计抓不住犯人。 改天准备好刀子再来吗?这种想法只在脑子里一闪,马上又消失了。没有理由,只是现在想立刻行动的欲望占了上风。 新来的男人拐弯了。正是街灯少的小胡同。安浦加快了脚步,机不可失。 他紧跟其后也拐了过去。然而那个男人却不见了踪影。安浦停下脚步,东张西望地四处看。 “喂。”男人突然从电线杆子后面冒了出来。 安浦吃惊地后退了几步。随后想起自己手里有武器,于是不顾一切地挥捧打去。但是,高个子男人轻松地躲过去,然后一脚踢中了安浦的腹部。安浦呻吟着,铁管也掉在了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要干什么?”男人问道。声音中没有丝毫的恐慌。 安浦赶紧捡起铁管。但他用的是右手。拿着举起来还能勉强做到,但手指无法承受铁管的重量。铁管从手中掉了下去。 新来的男人似乎这才注意到歹徒是谁。“你,是安浦吗?” 安浦用双手捂住脸,当场蹲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不一会儿呜呜地哭了起来。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完了,同时感觉自己真是可悲,连个铁管都抡不动。这两种想法在头脑中混杂在了一起。 “你先站起来。” 他被男人抓着衣领揪了起来。随后被推到旁边的墙根下。 “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要袭击我?”不知什么时候,铁管已在那男人的手上了。他用铁管捅着安浦的侧腹。 “我想……只要没有你……”安浦喘着粗气,只说了这么一句。 新来的男人似乎没听明白,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一边看着安浦的脸一边点了好几下头。 “是吗。原来是这样。” “你想把我交给警察就交吧,反正我也完蛋了。”安浦自暴自弃地说。 男人从安浦身边走开,发出重重的叹气声。“行了,你走吧。” “可以吗?” “我说了,可以。” 安浦慌慌张张地想逃走,但是,突然听那人在身后说:“等一下。” 安浦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回头看。新来的男人一边用铁管敲打着自己的肩膀,一边走了过来。 “好不容易见次面,找个地方喝一杯吧。我也想问问你的情况。” 安浦诧异地望着对方的脸。 06 快到中午的时候青江回到自己的公寓。之所以感觉风吹在脸上特别舒服,也许是因为还有点头昏脑胀的缘故。 不过,今天早晨的红茶太好喝了。刚起床时习惯喝咖啡,他不知道早晨的红茶能让人如此神清气爽。 不对,他又想,不是红茶好喝,而是一起喝茶的人好。青江起床的时候,美冬已经下床了。当他来到飘着红茶香味的客厅时,她从厨房冲他温柔地笑了笑。她已化好妆。而且是适合清晨的淡妆。 感觉喝了不少酒,但看样子并没有宿醉,只是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昨晚的事情似乎不是现实。追寻着记忆,又想起了那种天旋地转般的快感。 青江想,是对方主动约请的,所以自己没有责任。当听到对方提议再找个地方喝酒时,他心中掠过一丝期待,对此他无法否认。却丝毫没有想过主动约请她。 现在已记不清楚是如何去她房间的了。好像有这样的对话——还没喝够呢,再找个地方吧。可是,这个时间店都关门了。 青江打开屋门。在那一瞬间,他察觉到千绘来了。门口摆着她的鞋。 拉开隔帘,千绘露出了圆圆的脸。 “你去哪了?”责备的语气。她好像从昨晚就在这等他。 “六本木,陪朋友喝酒了。” “一直喝到早晨?” “在卡拉OK厅睡了一会儿。”青江去了洗手间。他不好意思见千绘。 “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休息日的前一天我一般都来这里呀。”他刚从洗手间出来,千绘就噘着嘴说。 “我也担心你会来,不过一直没有机会打电话。对不起。” 千绘还在赌气。便宜的玻璃茶几上摆放着点心袋子和饮料瓶子,像是她买来的。青江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没有一点品味。 “喂,陪我去买东西吧。” “今天就饶了我吧。我都累死了。”青江躺了下来。脚尖碰到了电视柜。房子太小了,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哎?咱们不是说好的吗?”千绘摇着青江的身体。 她还是个孩子,他想。这不是成熟的女人,也不是真正的女人。 他想起了新海美冬脖颈上的两颗黑痣。 第四章 01 以前曾去过多次的三宫的牛排店,现已挪到了距原处约一百米的地方。只有招牌还是原来的样子。这让曾我略微松了口气。道路上依然随处可见地震后的痕迹。目前终于开始显露复兴的征兆。 “只把这块铁板拿出来了。”老板娘自豪地说。发福的体形以及红润的脸色,都和上次见面时没有区别。但是,肯定用了不少时间她的脸上才重新恢复了这种表情。 “铁板是我们家的宝贝。”老板娘说着,抚摸着银色的铁板。 “不过,你们真是厉害。仅用了一年,牛排店就恢复到了这种程度。”曾我手拿倒了红酒的酒杯环顾店内。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钟了,已经没有其他的客人。本来是九点半关门,因为提前打电话预约了,所以为了等我专门延长了时间。 “听你这样说真是高兴。不过,迟早还是想回原来的地方,当然还要再花点时间。熟悉以前的店的人如果看到这里,肯定会感觉寂寞。” “我觉得这里也很气派。” “谢谢。” 老板娘微笑着喝了口生啤。那表情似乎在说,我知道这是恭维话。以前的店比现在大一倍。最重要的是整个店古色古香,现在已很难再人工再现了。 据她说,以前的店在地震中并没有倒塌。但是,四周的房子接连着火,身处其中真的是束手无策,最后全给烧了,勉强才将数十公斤的铁板运了出来,这话应该没有夸张的成分。 “看来还是以前的房子结实。以前的店是老外的旧房子改装而成的,四周新建的房子全都倒塌了。” 曾我随声附和着。实际上,运用了最新预制装配式技术的房子最结实,不过没必要和老板娘争论这些。 “曾我先生,你现在去了东京吧。是不是再也不回这边了?” “是啊。估计要在那边呆一段时间。” 曾我就职于总部设在大阪的商社。出生在崎玉县,三年之前一直在总部工作。之后调到了东京分部。虽说是分部,不论是公司的大小还是所从事的工作规模,都已超过了总部。因此,这次调动实际上可以说是荣升。计划近期将把名称改为东京总部。 他主要负责产业机械。今天在大阪有洽谈会。工作结束后来到了神户。这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今天住在这里吗?” “嗯,明天打算去西宫。” “西宫?干什么去?” “那里有个熟人。”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应该说曾经有。老板娘,你还记着新海吗?” “新海?”她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随后用力点点头,“啊,你说的是住在京都三条的那位——。” “对对。” “很有气质的一个人。头发全白了,戴着金丝边眼镜。” “那位新海就曾住在西宫。在去年的地震中去世了。” “是吗。”老板娘皱起了眉头。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色。对于经历过那场地震的人来说,受灾者的死亡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这可真不幸,那个人竟然……” “他夫人也去世了。所以我想去献束花。” “你好像说过他曾经对你特别关照。” “就是他教会了我如何工作。他辞职后和夫人两人一起生活,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去世的多半是老年人。好不容易到了可以悠然生活的时候,却……。真是太残酷了。”也许是想起了什么人,老板娘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离开牛排店后,曾我去了在地震中没有倒塌的酒店。到了酒店的房间后,曾我先拉开了窗帘。曾经那么美丽的神户夜景,现在基本上是一片漆黑。无人居住的楼房、倒在地上的霓虹灯,全都沉没在这片黑暗中。 冲完澡后上了床。想关床头柜上的灯时,发现旁边的墙壁上有一条小的裂纹。不知是不是地震造成的。即便是,在震后的检查中应该已被断定没有问题。 就在前几天,在神户举行了“阪神、淡路大地震牺牲者追悼仪式”。连首相都亲自出席了,不过,对受灾人员的援助根本不够充分。现在依然有近十万的人住在简易房、学校或公园里。曾我有一个朋友,刚买的公寓已经无法居住,只留下了房贷。但是,看样子政府根本没打算认真帮助他们。据说政府要为负债累累的住宅融资机构拨七千亿日元的财政资金,曾我想,难道就不能从里面拿出百分之几的钱拨给受灾者吗。 因为在大阪总部干了七年,这边有很多朋友,知道受灾的就有十多个,不过,已确认死亡的只有新海夫妇。 他是从电视上得知这个消息的。播音员平淡地读出了死亡者的姓名。其中就有新海武雄、新海澄子的名字。 新海是曾我在大阪时的部长。因为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对他相当关照。 离退休还有两三年的时候,听说他突然辞职了。虽然事情没有公开,当时在大阪总部的人几乎都知道,新海部长是被迫辞职的。 当时正处于泡沫经济的鼎盛时期。某个大型汽车制造厂要建立一个新工厂,绝大部分生产加工机械都由曾我的公司负责采购。这么庞大的工作,在现在不景气的情况下几乎无法想像。与之相应的好处费的金额也是大得惊人,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一个人露馅了,这样很有可能顺藤摸瓜地查出不正当金钱收受的事情。究竟在哪里切断线索呢?最终新海被选定为牺牲品。 详细情况不清楚。但是,社长及董事们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每次看到这些人现在依然身居高位专横跋扈,曾我就感到义愤填膺。 传言也被添枝加叶了。其中之一就是封口费。有种说法是新海领到的金额是正常退休金的两倍。甚至有人说部长被迫辞职还沾了便宜。 传言的真伪无法辨别。就算那是真的,曾我确信那绝非新海部长所希望的。新海经常说,诚心诚意踏踏实实的工作,才是成为一名杰出商社员工的捷径。曾我能够想像,背上不正当的嫌疑被迫辞职,肯定让新海万分遗憾。最后答应辞职,只不过是为了公司考虑。之所以过着隐居似的生活,是为了逃离不正当的追究。 结果却遭遇了地震。如果知道他死了,肯定有些人心里乐开了花,一想到这些,曾我感到无法忍受。 关上灯闭上眼睛,却久久难以入睡。也许是因为想到了新海的事情,神经有些亢奋。 第二天早晨,离开酒店后去了西宫,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曾我手里拿着贺年卡。辞职后新海依然每年给他寄,每次都是手写。一手好字,内容写得谦恭和蔼,能渗透出他那诚实的人格。 曾我拿出贺年卡,是想让司机确认地址。以前曾去过一次新海夫妇居住的公寓。但是,那时的记忆根本不起作用,因为街道的样子已经面目全非。 司机在地图上查了查,然后开动了汽车。 “那一带是受灾严重的地方。我有朋友在那里,结果遭火灾而无家可归。” “师傅,您也是这里的人。” “我呀……在尼崎。幸亏住的房子还没事儿,不过车子坏了。让我好长时间没法工作,也很闹心。” 听他这样说,曾我才注意到这是私人出租车。 “写着贺年卡的人没事儿吧。” “不,去世了,夫妇俩人一起。” “是吗。”司机叹了口气。和牛排店的老板娘一样的反应。“不过,说句不该说的话,夫妇俩人一起死也许更好一些。如果只剩下一个人,那会更难受了。要是只剩下丈夫,什么家务活都不会干。要是只剩下妻子,以后的生活也没有着落,最主要的是无法忘记死去的人。” 曾我并不觉得司机这样说有什么不应该。总能看到相关报道,说地震后孤身一人的老人在临时简易房中衰弱而死。他们需要的并不只是金钱和食物,关键是要让他们重新鼓起生存下去的勇气。 当知道新海夫妇死亡的消息时,曾我想马上去现场。但是,根据获得的信息,在那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去。而且,因为地震的影响工作更忙了,最终也没去成,眨眼间已过了一年。 曾我打开皮包,把贺年卡放进内口袋里。那口袋里还放着一件重要的东西。他摸了摸后合上了皮包。 这次专门来到这里,除了要献花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具体说,就是要把一样东西交给新海夫妇的女儿。 那东西是在去年年末发现的。整理公司办公桌的时候碰巧出来了。那本不是曾我应该拿着的东西。是以前新海寄存在他这里的,后来一直放在那儿。 他想无论如何要把这东西还给新海的女儿。曾我拿着也没有什么意义,又不能擅自处理掉。最主要的是,这对她来说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好像是叫美冬。曾我从没见过。不过,他曾去过她工作的那家店。 “我女儿这次在南青山的时装店找了份工作,是一家叫‘WHITE NIGHT’的店。我也不知道卖什么,你有空的时候帮我去看看她。并不用买什么东西。”以前新海在电话中曾说过这番话。 曾我想,既然是在南青山,肯定全是高档品。后来他曾下班后去过那里,不出所料,前面镶满玻璃的商店中摆放的都是他望尘莫及的商品。而且,那一天美冬偏偏休息了。接待他的是经营那家店的女老板。年龄看上去在三十岁左右,从她那沉着的谈吐中能感觉到高雅的气质。 “您专门过来,真是对不起。新海很少请假,但她说今天有件无论如何也无法抽身的事情。”那位女性似乎从心底感觉抱歉,“她干的很好。请您务必转告她的父母。” “我会转达的。”曾我许诺道。实际上,当晚他就给新海打了电话。 去“WHITE NIGHT”,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次为了找美冬又去那看了看,没想到已经变成了饭店。看来那位气质高雅的女老板,也没有经受住不景气的冲击。 总之,曾我希望找到美冬的住所,却又想不出有效的方法,只好暂且去新海夫妇居住过的地方看看。 “应该就在这附近。”司机放缓了车速。 曾我环顾四周。没有任何能唤起他记忆的景色。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到这里就行了。接下来我走着找找。”曾我说。 “是吗。也没帮上什么忙,真是对不起。” 曾我下出租车的时候,和皮包一起拿出一个纸袋。这时,司机像明白了什么似地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怪不得闻到了一股香味。” 曾我冲他笑了笑。纸袋里装着打算放在现场的鲜花。 出租车开走后,曾我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既有瓦砾被清除干净基本上已成空地的地方,也有不少尚未收拾乱七八糟的地方。也能看见幸运地避过那场灾难的房屋,但是交通依然不方便。不论怎样,复兴之路还很严峻。看来目前是百废待兴。 行人稀少。偶尔能看见的肯定是施工人员。要想找到新海夫妇曾居住的地方,看来会相当困难。 在一栋小房子前,一位中年女性正在浇花。因为不像是新盖的房子,应该属于幸运的那一类。但是,水泥墙也是重新修补过的。 曾我冲那位女性打招呼。她慢慢地扭过头,他把新海寄的贺年卡拿给她看。 “如果是这个地址,应该是那栋楼的后面。”她手指着灰色的大楼。“不过,那边的房子基本上都倒塌了。” “我知道。”道谢后,曾我离开了那里。 也有几家正在着手新建的房子。为了能建成抵御灾害能力强的城市,有些地区想整体统一规划后重建,看来这里大家的步调并不一致。不过,如果让那些失去住处的人们一直等到行政计划制定好后再重建家园,似乎有些过于残酷。因为每家的情况并不一样。 走到了中年女性说的那个地方。这里果然大多成了空地。在曾我的记忆中,有很多比住宅楼更小的楼房。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打地基。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们正在驾驶起重机。 一块招牌落在地上。看到这个后,曾我马上停下了脚步。上面写的是水原制作所。有什么东西刺激了自己的记忆。新海武雄的声音又回响在耳边: “过了红绿灯后再向前走一段,左侧有家叫水原制作所的工厂。再往前就是我住的公寓。是一栋没有任何特色的二层楼房。” 上次去的时候,新海曾在电话里这样说明。就是那家工厂,没错。 水原制作所勉强没有倒塌。尽管钢骨有些倾斜,现在依然牢固地立在那里。但是,看了看里面,只是空荡荡的水泥地,什么都没有了。地上有各种形状的痕迹。负责销售产业机械的曾我,马上看出那是加工机械的痕迹。 然后又走了一会儿,前面是空地。曾我停下脚步。横向细长的那块空地,肯定就是建新海夫妇曾经居住的那栋公寓的地方。左端还残留着一部分水泥楼梯。记着就是从这里上楼的。 “呀,欢迎欢迎。比想像的远吧。”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们两人都等着呢。” 脑中交叉浮现出夫妻俩的面孔。那天晚上,他们翘首企盼着曾我的到来。从新海夫人精心制作的饭菜中就能看出来。 曾我从纸袋里取出花,放在空地的一角。然后在前面双掌合一。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风的声音,简直就像死者们的窃窃私语。 合掌之后,又站了一会儿。突然感觉身后似乎有人,扭过头来一看,原来是一位老人正看着他。毛衣外面穿着厚厚的大衣,而且还戴着毛线帽子。 老人似乎说了什么。但因为声音太小,没能听清楚,于是又问了一遍。 “是朝日公寓吧?”老人说着走到近前。 听到朝日公寓四个字,曾我反应过来了。那正是新海夫妇居住过的公寓名字。 “是的。有个熟人住在这里。听说是倒塌了。” “啊,已经不成样子了。本来建得就不太结实。” “老人家,您也住在这附近吗?” “我在前边住。幸好房子只是有点倾斜。” “这公寓里住着一位叫新海的人,您认识吗?” “新海?不认识,没听说过。”老人摇了摇头,“虽然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我认识房东。” “房东?” “他叫阪本。就在前面拐弯的地方盖新房呢。” 也许就是刚才看到的正在施工的房子。 “如果正在建,应该还没住在这里吧。” “不清楚,也许吧。” 曾我道谢后,又沿着走来的路向回走,来到刚才看到的那栋正在建的房子前。身穿防寒服的男人正站在路上盯着图纸看。“对不起,打扰一下。”曾我招呼道。男人从图纸上抬起头。 “这里是阪本先生的家吗?” “是的。” “对不起,您能告诉我阪本先生的联系方式吗?关于阪本先生出租的房子,我想打听点事情。这是我的名片。”曾我说着递上一张名片。 男人表情困惑地交替看着名片和曾我。 “你说的公寓,就是原来建在前面的那栋吧。” “是的。朝日公寓。我有个熟人就曾住在那里。” “哦……你等一下。”男人走进了尚在建造中的房子。 很快他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 “我只知道电话号码。” “啊,这就足够了。” 电话号码的区号是06,看来住在大阪。在西宫车站打了电话。幸运的是那个人正好在家。曾我开门见山地说想问问关于新海的事情。 “您是新海先生的熟人?正好我也有点事。”一个男人在电话里说。 “什么事?” “我在找新海先生的女儿。正苦于不知道联系方式。” 曾我大失所望,因为这正是他想知道的。听他这样说,电话的另一端也传来了失望的叹气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不好意思,就像刚才说的,我也不知道。” “去市政府能不能查出来呢?” “我猜查不出来。我也去问了,他女儿的地址并不清楚。不过,听说地震的时候她和父母一起在那栋公寓里。” “那么说,她也遭遇了地震。” “应该是这样。” 一家三口全都遭遇了地震——真是太意外了。 “阪本先生,我现在能去拜访您吗。还想问些更详细的情况。” “当然可以,不过,我了解的并不多,也就是刚才所说的那些。” “那也没关系。拜托您了。”曾我把话筒贴在耳边,低下了头。 大约三十分钟后,曾我来到了大阪的福岛区。从大阪环线野田站走了几分钟,就看到了阪本告诉他的那栋公寓。是租赁公寓,听说是地震发生后一个作房屋中介的朋友介绍的。 “是地震前刚空出来的房子。还没重新收拾,不过能住就不错了,所以赶紧搬了过来。因为那个时候一套房子有好多人争着租。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经营房屋出租的我竟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阪本一边给曾我沏茶一边说。他自家的房子全烧了,经营的公寓也倒塌了,在这种状况下按说是笑不出来的,但是他的语调并不忧郁。听说阪本在梅田还经营咖啡店。 “我的朝日公寓,房子都成那个样子了,所以必须把押金还给大家。其他人的都还了,只剩下新海先生的了。” “所以您就去市政府查了。” “是的。不过在电话中我也说了,最终也没查出来。”阪本摸了摸一下头发稀少的脑袋。他看上去是个处世精明的人,既然主动返还大家的押金,看来是个好人。也许是同为受灾者的同伴意识让他无法作出不正当的事情。 “新海的女儿也遭遇了地震,这是真的吗?” “好像曾在体育馆里和父母的遗体一起避难。我们那天早晨在广岛,特别担心家里和公寓的情况,但是,电车和汽车都不通,真是急死了。” “那么说,阪本先生也没有见到他女儿。” “我没有见到。不过,住在新海先生旁边的人,说在避难所和他女儿打招呼了。听那个人说,他女儿是在地震前一天晚上来到公寓的。因为传出了平时听不到的热闹的说笑声。” “地震的前一晚上?怎么这么——”倒霉两个字被曾我咽了回去。他想起阪本也是受灾者。 “因为这种情况,目前我也在寻找他女儿的地址。您大老远跑过来,真是对不起。” “没有没有,是我非要登门打扰的。”曾我摆了摆手,“您这还有和新海签订租借协议时的合同书吗?” “当然有。”阪本打开了放在椅子旁边的扁平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就是这个。” “谢谢。”曾我说着伸手拿了过来。 他抱希望的是保证人那一栏。他想是否会写着亲戚的名字。但是,那一栏是空的。不过,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写了。 东京都涩谷区幡谷2——×——×——306 新海美冬(长女) 电话号码:03——××××——×××× “跟这里联系过了吗?”曾我看着阪本。 “打过电话了,不过好像已经不在那里了。因为电话里说是空号。” 曾我从上衣的内口袋取出记事本。“我能抄下来吗?” “当然可以,不过,估计你去了也没用。”阪本摇摇头说。“如果你找到他女儿,能通知我一声吗。” “当然会。”曾我边抄地址边冲他笑了笑。 02 看到预约表的时候,青江还以为什么地方搞错了。不仅是这一周,连下一周的预约都满了。开张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太厉害了。电话一个劲儿地响。”见习的浜田美香目瞪口呆地说。她同时负责接听电话,以前肯定没有被预约登记追得团团转的经历。 看了看预约表上排列的名字,几乎都是青江不认识的顾客。这些客人为什么突然想到来他的店里试一试,原因很明显。 “宣传的力量果然大。”浜田美香替青江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是啊。”他只能点点头。而且,再一次想,她果然厉害。 浜田美香所说的宣传,是在时尚杂志中的介绍报道。最近有几本杂志,接连不断地登载了发型设计的专集报道,这些报道中都曾介绍过“MON AMI”。当然也介绍了其他的店,但那些都是在美容界早已确立了坚固地位的老店。要说新开张的店,只有“MON AMI”一家。 安排这一切的是美冬。她在开店前就曾经对青江说过: “你设计几款有独创性,当然能称得上自信作品的发型。做好了后要拍照片。” “要照片干什么?”听青江这样问,她摊开双手露出了苦笑,那意思似乎在说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当然是为了宣传‘MON AMI’了。这还用说。” 青江想出了几款发型。美冬不知从哪里带来几个女孩当模特。青江为她们做好头发后,美冬拿着相机全都拍了下来。 美冬把冲好的照片送到了几家出版社。那几家公司都出版面向年轻女性的时尚杂志。如果是特别看中的出版社,她会亲自拿着照片去见主编。她已经辞去了“华屋”的工作。 美冬这一系列努力的结晶,就是刚才说的介绍性报道。不过,如果各家出版公司不一致刊登发型设计的专集,那些努力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正因为美冬冷静分析了目前社会上需要怎样的信息,信息发出方想传递怎样的内容,所以她的战略才能获得成功。 自从被杂志介绍以来,“MON AMI”摇身变身了知名美容院。青江从以前工作过的“BUJYU”带来了两名员工,但马上人手就不够了。赶紧又雇了几名。即便如此依然不够用,又雇了几名临时工。 青江想,看来我这一把赌赢了。 那天傍晚,饭冢千绘来到了店里。碰巧站在门口附近服务台前的青江,与在玻璃门那边的她目光碰在了一起。 “你好。”千绘似乎有些难为情,“你好像很忙呀。” “是啊。”他看了看手表,“接下来有预约的客人。不过都只是剪发,用不了太长时间,估计八点能结束。” “那,我到八点再来吧。” “那样也行。不过,这附近有家意大利餐馆,你在那等着我吧?” “可以。” 青江告诉了她餐馆地址。“那就八点见。”千绘说完就走开了。 青江边为下一位顾客剪头发,边想千绘的事。从“BUJYU”辞职以来,一直没有见她。倒也没有吵架分手,但两人之间确实有些别扭。 原因是青江没有听从她的忠告。直到最后她都反对他借助新海美冬的力量开店。 千绘的意见他也不是不理解,关系并不亲密的人竟然为自己出资,总让人感觉不踏实。如果想独立的话,就一步步地自己攒钱,这样才牢靠,没有丝毫的闪失。 如果是以前的青江,肯定会尊重她的这种意见。但是,和美冬见面后,他感觉千绘的话全都太幼稚。光靠踏实牢靠无法在这个社会上生存,努力未必就能得到回报,要想取得成功,必须在关键时刻一搏胜负——他感觉这种想法才更贴近现实。 和美冬认识后,青江的女性观也发生了变化。之前他希望自己的恋人可爱。对千绘就是这样。但是,从美冬身上感到了完全不同的魅力。并不单纯是成熟女人的味道。只要和她在一起,总会被要求拥有像面向锋利刀剑时的敏锐感,能切实感觉到自己内部的某些东西得到了升华。 总之,青江在所有方面都感觉千绘有所欠缺。千绘不可能注意不到他的这些变化。或许也在怀疑他和美冬的关系。最终导致双方逐渐拉开了距离。 青江想,为什么到了现在千绘又来找自己呢。如果想和自己和好,那该怎么办?他意识到自己内心也希望能够如此。 八点整的时候,他去了约好的那家店,是在地下。 “你的店现在真厉害。”他刚刚坐下,千绘说。 “杂志的影响力十分惊人。” “不过,还是因为阿青的实力得到了认可。” “不知道是不是。” 向服务生点了菜。要的是店里推荐的套餐。 “这项链,很适合你。”千绘说。 “啊,你说这个。是在六本木买的,我也比较喜欢。”青江摸了摸项链。垂饰雕成了骷髅和玫瑰花的形状。是和千绘分手后买的。 彼此汇报了近况后,千绘踌躇地问道: “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为什么?” “因为反对阿青自己开店。可是,你的店成功了。你是不是心里在想,瞧见了吧。” “我没这么想。而且还不知是否取得了成功,一切都要看以后。” “不过,你肯定在想,没有听我的话是对的。”千绘眼珠向上翻着看着他。 “这个。”说到这,青江语塞了。想不出能完美掩饰的话。 “不用糊弄我。这样想是理所当然的。” “我并没有想糊弄……”青江吞吞吐吐地说。 好不容易点的套餐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你是为了说这个专门跑来的?”他主动问道。 “不是……就是想见见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千绘拿着叉子低下了头。青江想,她果然希望与我和好,但又说不出口。他有些犹豫,是不是应该自己主动提出来。 就在这时,听到服务员说“欢迎光临”。千绘抬头看了一眼,顿时呆住了。受她的影响,青江也抬头看了看,结果吓了一跳。 新海美冬正往这走。看那表情,似乎早就知道青江他们在这里。 “晚上好。”她冲千绘微笑道。 “晚上好。”千绘也打了个招呼,随后看了看青江。那表情似乎在问,是你叫她来的?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是说怎么可能呢。 “我能坐在这吗?”美冬拉开了青江旁边的椅子。 “请吧。”只能这样回答。 美冬坐下后,向服务员点了雪利酒。 “我就猜在这家店里。” “为什么?” “我问‘MON AMI’的员工了,他们说有位可爱的客人来找青江。因为青江喜欢这家店,所以我猜你们可能会在这里见面。”美冬皱着鼻子笑了。 “这位,是以前在‘BUJYU’的……” 青江刚想介绍千绘的时候,美冬微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是饭塚千绘小姐吧。以前见过几次面。” 千绘又一次低头致意。 “喂,你们谈什么呢?”美冬交替看着两人的脸。千绘低下了头。 “并没有谈什么……只是她碰巧来到这附近,顺便来看看我,好不容易来一次,所以想一起吃个饭。”青江辩解道。 “是吗。那我能先说件事儿吗?” “可以。” “我找千绘小姐有事。”美冬扭头望着千绘。“请问,你现在能领多少工资?” 千绘不禁“哎”了一声。 “如果你愿意,要不要来‘MON AMI’干?现在店员不够,十分头痛。如果是你,肯定能和青江完美配合,如果能来当然是最好的。” 听到这话,连青江都惊呆了。 “你先等等。怎么能这样呢。” “为什么?” “关于从‘BUJYU’带来的人,是和那边商量多次后决定的。如果现在又拉过一个人,不知那边会怎么说。” “我有自信跟‘BUJYU’谈妥此事。只要千绘小姐同意。” “多谢您的好意,我并不打算离开‘BUJYU’。”千绘看着美冬干脆地说,“我打算一直在那家店里干下去。” “是吗?太遗憾了。本以为你能成为青江的左膀右臂。”美冬看着青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先告辞了。”千绘站起了身。 “等等。饭菜还没吃完呢。” “对不起,我已经吃饱了。”千绘没有看青江,拿起包就往门口走。服务员慌忙把她的大衣递了过去。 青江本想去追她。但是,一看到美冬的脸,腿便动弹不得了。她似乎在无言地说,不要干丢人的事。等千绘走远后,美冬慢慢地站起身,重新坐在千绘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啊,太可惜了。还剩下这么多。” “为什么突然说出那种话?” “你不觉得是个好主意吗?青江,你也想要高水平的店员吧?” “这倒是。” “不过。”美冬嘴角依然带着微笑,用力瞪着他。“怎么着也不好雇佣以前的女朋友,是不是?” 青江吓了一跳,一下瞪大了眼睛。她似乎在欣赏他的这种反应。美冬叫来服务员,命令他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随后又点了一份青江他们吃的套餐。 “喂,青江,以后再也不要干傻事了。”美冬说,“对你来说,从今往后才是关键时期。这决定你最终只是一个普通的美容师,还是能再上一个层次?如果你总是意志不坚定,肯定一事无成。” “难道和以前的同事吃饭就是傻事?” “你怎么还不明白。现在的你已不是以前的你,需要扔掉过去。否则,你无法在竞争中取胜。你也想取胜吧?” “这是当然……” “既然如此,”美冬拿起摆在桌子上的刀子,刀尖对准青江,“绝不能背叛我,哪怕脑子里想一下也不行。” 美冬冷冰冰的语气让青江不寒而栗,他默默地缩了缩下巴。 03 在新宿的洽谈比预想的结束得早,曾我看了看表,刚过下午七点。办公室墙上标明去处的揭示栏中,写的是洽谈完毕后直接回家。曾我住在杉并。 曾我想,要不要去看看呢。他把手伸到大衣里,从西服的内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新海美冬原来的住址。 从关西回来后,多次想去看看。但总是工作繁忙,周末家人又要他陪着去玩,所以一直没能去成。而且,他觉得就算去了也没用。一年前新海美冬就从纸条上写的地方搬走了。 即便如此,心里总感觉是个事儿。如果不去一次,就无法扔掉这张纸条。 从新宿车站上了出租车,沿着甲州街道直行,在高速的幡谷入口前往右拐,正好就是幡谷二丁目。曾我让出租车停下,接下来打算下面自己步行寻找。那里并排着大型医院及有名光学机械制造厂的楼房。曾我想起,因工作关系曾多次来过这里。 纸条上写的地方是一栋小巧雅致的公寓。看上去并不太新,也没有电子防盗门。 走进正面的大门,左侧就是物业管理人的房间。现在小窗户已被关上,里面也没有亮着灯。看来如果不早点来,管理人就不在。 右侧摆放着信箱。曾我看了看306室的姓名牌,上面写的名字是铃木。305室写的是中野,307室没有标姓名。 他犹豫了一下,坐电梯上了三楼。 306室在走廊的中间位置。曾我从前面走过,在305室前停下了脚步。 他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摁响了门铃。最好里面出来的是男性。因为他觉得如果是女性,会被对方戒备。但是,从扬声器中传出的答应声正是女性的声音。 “突然打扰,真是对不起。我想问问曾住在旁边的新海的事情。” “……您是哪位?” “我叫曾我。正在找新海。” “哦,是吗。”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出来的是一名长发女性。门链并没有连着,本以为对方没有戒备自己,可一看脚下,放着一双男人穿的皮鞋。 “您想问些什么事情?”声音中带有几分诧异。 “是这样——” 曾我把之前的情况大致说明了一番。说自己正在找以前上司的女儿,那位上司和妻子在阪神淡路大地震中去世了。现在只知道他女儿曾经住过的地方,也就是这栋公寓。 叫中野的女性起初还满脸的疑惑,听到阪神淡路大地震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和新海小姐曾经说过几次话。她刚搬过来的时候还专门来我家打招呼。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 曾我点点头。在单身住户多的公寓里,搬家的时候很少有人跟邻里打招呼。但是,他可以想像,美冬肯定会那样做。尽管并不了解美冬,他猜测新海夫妇肯定会这样教育孩子。 “那,她搬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您打招呼了?” “嗯,是的。” “那时您听她说过什么吗?比如说要搬到什么地方?” 但她满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记不太清了,不过好像没听她说过这事。” “是吗。”尽管是预料之中的,曾我还是很失望。 “不过,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她竟然也遭遇了那场地震。一直以为她还在国外。” 曾我抬起头,注视着她,“国外?” “我记得她说从这里搬出去后,要去国外呆一段时间。好像是……伦敦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好像是……大前年的年末。” “大前年……” 意外的回答。他本以为美冬是去西宫前才从这里搬出去的。 “她在国外呆了多长时间?” 叫中野的女性歪了歪头。 “这个嘛……因为她说要和另外一个人一起租房子,我猜测应该是一年左右。” “另外一个人?” “嗯,好像听她说过……有一个仰慕已久的人,要和那人一起去。” “是男士吗?” 听了曾我的问题,她微微笑道: “起初我也这样认为,但她说是女士。” “工作呢?” “好像是辞职了……不,不对。”她似乎在搜索自己的记忆。“我记得听她说过工作的地方倒闭了,老板也换人了。” 曾我知道了,就是说的南青山的那家时装店。 “这个……”中野开口说,“这些可以了吧。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了,而且现在也没有任何来往。” “啊,占用您时间了,真是抱歉。顺便能再提一个无理的要求吗?”他拿出名片,拜托她如果想到什么线索就跟自己联系。 等中野把门关好后,他又从306室前走过,摁响了那边相邻的307室。这个房间里住着一名男性。但是,他并不太记着新海美冬。 “我出差较多,也许她想来我家寒暄,但当时我肯定没在家。后来才突然发现旁边的房子已经空了。”身穿汗衫的男人不耐烦地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楚了。现在住在旁边的人,好像是三年前搬来的。估计前面住的人更早一步搬出去的。”虽然说的并不清楚,但和刚才那位女性的话一致。 曾我道谢后离开了那里。并没有给那个男人名片。 出了公寓,坐出租车回家的路上,曾我想,如果整理一下就是这样:首先,新海美冬从那房间搬出去是大前年,也就是1993年的事情。她辞去工作,和“仰慕的女性”一起去了海外。大约一年后,在父母居住的西宫遭遇了阪神淡路大地震。 这位“仰慕的女性”究竟是谁呢?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地震后美冬应该第一个去投奔她。而那位女性,也不会对受灾的美冬置之不理。会不会建议她先和自己一起生活呢?但是,如果真是那样,美冬应该把那位女性的地址或者电话号码作为紧急联系方式留给政府部门或警察。 他摸了摸右胸。那边的内口袋里放着必须交给新海美冬的东西。为了能随时交给她,一直带在身上。 三天后,曾我得到一个信息。305室叫中野的那位女性给他打来了电话。说是找到了前年过年时新海美冬寄给自己的贺年卡。 曾我希望能马上看到那张贺年卡。到了公寓后,叫中野的女性为他拿了出来。 “能让我把内容抄下来吗?”曾我拿出记事本。 “不用,给您吧。我拿着也没用。” “是吗,谢谢。” 出了公寓后,他再一次看了看贺卡,新年贺词是印好的,旁边又加了几句话:“作邻居时承蒙您的关照。我要在国外锤炼一番。祝您身体健康。”是认真的楷体字。 上面还印着地址和电话号码。旁边贴着用打字机打印出的小纸条:“寄居的新海美冬”。估计是从房屋主人那里要了多余的贺年卡。纸条下面肯定印着房屋主人的姓名。 地址是三田,看样子也是公寓。曾我犹豫片刻后下定决心,拿出了手机。 04 今天的烤鱼套餐是加盐烤鲱鱼。雅也喝了一口啤酒,用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鱼。他早就擅长吃鱼,鱼刺再多对他来说也不成问题。亲戚里的一位大婶甚至叫他“猫不理”,意思是说他吃鱼吃得太干净,连猫都不理了。还说正因为如此,雅也才适合干手工活。 鲱鱼肥瘦适中,特别好吃。“冈田”可以随意加米饭,雅也很快吃完了一碗,冲有子招了招手。 “食欲旺盛呀。”拿过碗后,有子微笑道:“工作忙吗?” “并不太忙。因为这里的饭好吃。” “如果听你这么说,老板肯定高兴。”有子笑着去厨房了。她在店里称自己的父亲为老板。 说工作忙确实是事实。新年过后,小型车模的零部件订货增多了。而且,福田还经常让自己制作那些用途不明的奇怪部件,所以总要加班。不过,让雅也感觉疲惫并非因为这些。美冬不定期地委托他干的工作,已成为他最大的负担。不光费神,还要注意不被社长福田发现,特别累人。 美冬依然时不时地拿来戒指或项链的图纸,求他照样子做。而且,最近已不再拿图纸了,而是在电脑中立体描绘的设计图。不知是从哪里学的,美冬特别擅长使用电脑。有时会把一些名牌产品加工得像自己原创的,然后给他一张照片,让他按上面的样子做。对于没有正式学过首饰雕刻的雅也来说,只能靠反复摸索。所以被搞得精疲力尽。 但是,每当看到把制成品拿给美冬时她那欣喜的表情,这些辛苦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确信,为了这个女人自己可以付出一切。 他曾经问过为什么让自己做这些东西。得到的回答总是一样的。 “为了我们的未来。雅也,你帮我做的每一个每一个作品,都会支撑我们的未来。” 可美冬并不告诉自己这句话的含义。她好像打算在宝石饰品界一搏胜负,关于具体的步骤他并不清楚。 那个美容师的事也让雅也有些在意。在雅也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美冬竟然开了一家美容院,当得知那里的店长就是青江时,雅也惊讶万分,真不知美冬是如何拉拢他的,实际上,开店这件事本身对雅也就是晴天霹雳。 “这没什么。只是租间房子,里面装修一下。关键要看以后,如何能让美容院出名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看来美冬最终获胜了。她所经营的“MON AMI”,现在已经成为了知名美容院,青江人气旺盛,甚至还经常接受杂志的采访。 事业取得成功固然是好事。然而,每次看到美冬的行动,雅也都会有种莫名奇妙的不安。她究竟为了什么要干那些事情?她究竟想去往何方?雅也丝毫看不透。他想到了美冬脖颈上两颗并排的黑痣。原是福田工厂工人的安浦,被一名奇怪女子害得丢了工作。那个女人的身份至今依然是个谜团,安浦唯一记住的特征就是她脖颈上有两颗黑痣。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同时觉得她的话肯定干得出来。福田工厂有段时期曾经以银饰加工为主,现在还残留着雕刻首饰的设备。正因为如此,雅也才能满足美冬的要求,但事到如今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她了解这种情况才建议自己去那个工厂上班的。而且,为了确保雅也能在那里工作,还给安浦设下了圈套,因为他的工作性质和自己相同——难道这只是自己的多虑? 把烤鱼套餐吃得干干净净,把啤酒也喝干后,雅也站起了身。 “今天不要饭团?”结帐的时候有子问。 “嗯。洗完澡想马上睡觉。” “累了吧。”有子面带担心地问,“你一个人生活吧。打扫卫生、洗衣服之类的活怎么办呢?” “洗衣服吗,高兴的时候自己洗。从不打扫卫生。” 偶尔过来的女人帮我打扫——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如果房间太脏,对身体不好。”有子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我去帮你打扫吧。我比较擅长收拾。” 其他的客人在招呼有子,她扭头答应了一声,对雅也说了声再见。他微微点点头,就离开了餐馆。 在回住处的途中,雅也想,如果和那样的女人生活会怎样呢。尽管对有子并不十分了解,但感觉如果和她在一起,肯定能过上踏实平静的日子。靠着不可能有太大变化的收入,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但是,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不会有任何的抱怨。也许会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出乐趣,构建自己幸福的家庭。 雅也想,至少不会给自己施加过多的紧张感。 回到房间后,发现门上的信箱上夹着什么东西。拿下来一看,是寄给他的书信。雅也感到了困惑和惊讶。自从搬到这里,从未收到过什么信件。因为几乎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地址。 收信人姓名是打字机打印的。雅也看了看后面,那里也是打印的字。一看到寄信人的姓名,他差点喊出声。 因为上面的名字是米仓俊郎。 当然,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名字。不管手头在干着什么,那时的情景会像幻影一样不时地浮现在眼前。就是在阪神淡路大地震的早晨,被雅也敲碎脑袋的舅舅的名字。 为什么会以这个名字给自己寄信呢?雅也一边对寄信人的意图作出各种猜测,一边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一张照片。信纸上同样是打印的字,内容如下: “我想出售那天早晨的证据。我的报价是1000万日元。低于这个价格拒绝成交。汇款帐户:××银行新宿支行普通帐户1256498 杉野和夫。期限为一九九六年三月底。 “如果在期限内未能汇款,则视为交易不成立,今后不会再与你联系。证据将交给第三者。第三者包括司法相关人员。” 身体开始颤抖。雅也看了看照片。刚看了一眼,立刻感到头晕目眩。照片上正是那天早晨的情景。倒塌的建筑物、倾斜的水原制作所的招牌、还有身穿绿色防寒服的高个子男人。男人正挥舞什么东西。他的脚下还有另一个男人。被压在了瓦砾下。 雅也拿着照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佐贵子,还有她那未正式结婚的丈夫小谷。他们早就怀疑是雅也杀了俊郎,一直在竭力寻找证据。 那么说这封信的寄信人是他们?难道最终找到了新的证据? 但是,如果是他们,决不会使用匿名。 重新仔细看了看照片。画面绝对称不上清晰。这个影像雅也曾经见过。这与佐贵子他们想弄到手的那盘录像带上的画面酷似。但是,那盘录像带并没有雅也这样挥手打人的场面。 虽然想和那盘录像带比较一下,但已经不可能了。因为美冬交给他后,他马上亲自烧毁了。 究竟是什么人?正在思索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雅也刹那间几乎跳起来。 电话是美冬打来的。说要现在过来。雅也慌了,犹豫是否该把恐吓信的事情告诉她。 “怎么了?现在不方便?” “没,没有。” “那我现在过去。大约五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后,雅也把照片和信放回到信封里,塞到了工作服的口袋里,然后开始换衣服。当他换上运动裤和汗衫时,门铃响了。 “晚饭吃了吗?”刚打开门,美冬就这样问道。 “已经吃过了。” “是吗。我顺便去了麦劳。”她举了举白色的袋子。和雅也在一起的时候,她依然用关西方言说话。估计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把麦当劳说成是麦劳。 “怎么突然来了。又要做戒指?”雅也问道。 “别说得好像只在有事求你的时候我才来似的。我只是想见你了。”美冬冲他莞尔一笑,但她的脸马上沉了下来,诧异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雅也移开了目光。 “可是,你的脸色不好。感冒了?”美冬伸手去摸雅也的额头。 “没事儿。”他说着把她的手拨开了。她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对不起,真的没什么。”他摆了摆手,“我去沏咖啡。美冬,你吃汉堡吗?” 但是,她没有回答。雅也一看,她正站在那里紧咬着嘴唇。 “雅也。”她冷静地小声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瞒着我?我们不是一条心吗。咱们不是发过誓吗,如果有什么困难,就应该彼此帮助。” “真的是,”说到一半,雅也就说不下去了。他被美冬真挚的目光震慑住了。 雅也从工作服里取出信封,默默地递给她。他原本想避免和她谈到杀死俊郎的事。他一直觉得那是两人都避讳的事情。 读恐吓信的时候,她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反复读了好几遍后,她端坐在榻榻米上看着雅也。 “能猜出这张照片是怎么来的吗?” “猜不出来。” “也就是说也猜不出寄信人是谁?” “勉强说,也许是佐贵子夫妇。但是,我觉得那两个人不会采取这种方式。” “这不是普通的照片,而是从录像带中打印出来的。” “本来以为是从那盘录像带中弄下来的,可是……” 不知美冬能不能明白那盘录像带的含义,不过看来他的担心多余。 “那上面有这样的场面吗?”美冬立刻问道。 “我感觉没有。虽然照上了我的身影,却没有这种场景。” 美冬又把目光转向照片,歪了歪头。 雅也一边望着她的脸一边想,我们真是不正常,竟然像谈论一件小事儿似地在说杀人事件。 她抬起头,“这个,你怎么办?” 雅也回答不出。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就打来了电话。 “你想付钱?” 雅也轻轻叹了口气。 “我怎么可能会有一千万呢。” “如果有,你就给吗?” “不知道……”雅也摇摇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恐吓信上写的很清楚,如果不支付就要告诉警方。那似乎并非单纯的恐吓。 “如果雅也无论如何也想给钱的话,我可以帮你出。” “哎……”雅也望着她的脸。 “不过,我认为不应该给钱。”美冬用手指捏起照片,轻轻摇摆着说:“这是陷阱。而且,一旦掉下去就是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的地狱。如果你认为寄这封恐吓信的人会就此罢休,那你想的就太天真了。以后他还会提出更无理的要求。估计一生都会缠着你不放,这样好吗?” “怎么可能好呢。可是,如果被告诉了警察不就全完了。” 美冬把照片放到桌子上。 “我认为那人不会这样干。至少,就算雅也在期限内没有付钱,那人也不会立即报案。因为那样做对他自己没有丝毫的好处。”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置之不理呀。如果这样拖下去,那人肯定又会想出新招。” “问题就在这。以目前的状况,我们没有任何的办法。因为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要想对抗,首先要查明敌人的身份。这还需要一定的线索。这次先不理他,就像雅也说的,这样一来敌人肯定会作出某种反应。下次对方不想再被无视,估计会采取更为猛烈的方式。这就是我们的目的。人呀,只要一着急,肯定会暴露缺点。” 看着她瞪着大眼睛,说话时甚至面带微笑的样子,雅也突然想,也许这个女人觉得这样运用策略很好玩。 “能像你想的那样吗?” “不能顺其自然。我们也必须绞尽脑汁想办法。不过,目前我们什么也做不到。虽然可以查到这个银行帐户的开户人,但肯定是化名。这年头都能买到虚构户头。” 雅也也有同感。 “看看情况再说……” “我觉得应该这样。”美冬点点头。 “喂,美冬,我早就想问你一件事情。”雅也缩了缩下巴,眼睛向上翻着看着她。 她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你是想问那盘录像带的事吧?” “那东西,你是怎样弄到手的?佐贵子她们也应该行动了。” “那次特别悬。如果再晚一步,肯定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只能说运气好。” “所以问你是怎样……” “录那盘带子的是大阪的无业游民。我只说要在电视台播放他的带子,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对方的信任,就把带子给我了。那个男人应该和这次没有关系。” “是吗……” 雅也并没有见过那个男人,所以不好说什么。 美冬拿起信封,凝视着信封表面。 “是麹町邮局的邮戳。如果是在关西的人,不会只为了寄封信专门跑到东京来。” “这么说来,指定的银行也是新宿支行。” “虚构帐户这东西,在日本全国各个地方都能弄到手。既然专门指定的是新宿分行的帐户,那里对敌人来说肯定比较方便。” 雅也也想,应该是吧。 “可是,我在东京并没有认识的人。最主要的是,在东京的人绝不可能知道那次地震中发生的事情。” “也许地震发生时住在关西,现在来到了东京。或者一直就住在东京,通过某种途径弄到了照片或者录像带……”美冬的眼睛似乎在望着远方,“我,去一趟西宫。” “去西宫?” “不论怎样,敌人为了查清雅也的住所肯定四处打听了。应该在某些地方留下了他的踪迹。我去查一查。幸亏我现在时间比较自由。” “我是不是该一起去。” “雅也最好别去了。不知道敌人在西宫是怎样行动的。而且,你工厂里也很忙吧。最近不是一直在加班吗,再加上我也总让你干些稀奇古怪的活,把你累坏了吧。” “没有,那倒没什么。那,美冬,你一个人去吗?” “嗯。就交给我吧。”她砰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用真挚的目光注视着雅也。“这对我们来说是第一个难关。不过,绝不能因为这种事情败下阵来,必须要闯过去。” “我明白。”雅也也注视着她的眼睛。 美冬特意在麦当劳买来的汉堡已经凉透了。她在炉子上烤了烤,从冰箱里拿出了啤酒。 “只要和雅也在一起,吃什么都好吃。”美冬咬了一大口汉堡。 雅也也喝了啤酒。然后两人在被窝里抱在了一起。好久没有晒过的被子硬梆梆,冷冰冰的,不过,两人赤裸着身子紧贴在一起,不一会就暖和得甚至想出汗了。 美冬的手伸向了他的下半身。但是,反应并不太敏锐。她抬头望着他,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还是不放心恐吓信的事?” 她说的没错。尽管明白现在想也无济于事,可信中的内容依然在脑中萦绕。 “没关系,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究竟是哪里的家伙想让雅也痛苦。” 雅也把胳膊绕到她的肩上,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散发出好闻的味道。雅也猜测那是她经营的美容院里用的香波味道。 “喂,雅也。”美冬抬起头,“如果查清了对方的来历,你打算怎么办?” 雅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是知道了对方是谁,并不意味着因此而不再受恐吓。当然了,更不能去报警。 美冬的手指开始在雅也的胸脯上移动。似乎在写什么字。 “雅也,我已做好了思想准备。” 他翘起头,和她四目相对。 “思想准备……” 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以前也曾说过,这世上充满了战争。我的伙伴只有雅也,雅也的伙伴也只有我。为了生存下去,要做好干任何事情的思想准备。” 明白她说的意思。为了今后再也不用担心恐吓者出现,方法只有一个。雅也并非没有想过这件事,只是由于那想像太恐怖了,有意识地排除掉。 “雅也。”见他默不作声,美冬说,“根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嗯……” “如果避开不愿干的事情,就很难开拓道路。” “这个我明白,但是,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不能做。” “可是,那时你做到了。” 美冬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雅也明白她所说的“那时”的含义。 “那……是一个错误。” “你在后悔?如果那时你没有那样做,会怎样呢?” 对此雅也也不清楚。如果那时没有杀死俊郎,究竟会怎样呢?父亲的保险金肯定会被拿走,也许那样会更好些? “尽管详细情况我不清楚,但是,不论是出于冲动还是什么,雅也肯定能在任何时候瞬间选择最好的道路。你能做到这一点。” “难道那是最好的道路?” “我相信雅也的判断能力。而且,是否是正确的道路,要看以后的行动。不论起初的选择多么正确,如果事后的做法不对,那也不行。” 事后的做法……难道是让所有碍事的人都消失?这难道就是自己应该选择的道路?雅也想问美冬,却没能说出口。 “喂,你不能想着走阳光大道。”美冬说。语气极为严肃。 雅也不太明白什么意思,看了看她。 “我们只能走夜路。即便四周像白昼一样明亮,那也只是虚拟的白昼。对此我们只能放弃。” 05 过了整整一周,美冬再次来到了雅也的住处。说是从东京车站直接过来,深蓝色套装外穿着黑色的大衣。以前她从未以这样的装束来过他的房间。 美冬脱掉大衣,端坐在座垫上。 “打听到了好多可疑信息。” “什么信息?” “雅也,你还记得叫大西的人吗?以前住在你们家附近。” “大西?啊,我记着有户人家叫大西。他们的房子很大,好像曾担任町内会长。不过从未和那家人说过话。” “我问过大西先生,说是去年的年末,有一个男人去问有没有记录附近受灾情况的照片或录像带。而且,最好能看清楚街道工厂的受灾情况。” “只是街道工厂?” “是的。这个男人是负责推销产业机械的商社职员,所以想调查地震导致的机械损害情况,以备日后参考。那一带除了你们家,还有好多街道工厂吧。” “哦……但是,光这些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呀。” 所有的企业、研究机关都在对阪神淡路大地震的受灾情况进行分析。经销产业机械的商社收集受灾数据没有任何的不可思议。 “然后问题就出现了。那个男人新年过后再一次去找了大西先生。而且,这次与上次不同,直截了当刨根问底地问水原制造所的情况。” “我们家的事?具体问什么了?” “问你们家的经济状况如何?工厂的经营状况好不好?还问了你父亲的情况。” “我父亲?” “问是不是为了拿保险金才自杀的……”美冬只在这个时候微微低下了头。 “荒唐。”雅也把脸扭向一边。“我们家经济状态拮据,以及父亲因此自杀的事情,不用四处打听也都知道呀。” 美冬慢慢眨了眨眼睛,甚至都能看清她睫毛的摆动。 “我听了这事后,突然明白了。寄恐吓信的就是那个男人。” “快给我解释一下。” “最初的时候,估计就像那个男人所说的,是为了工作在搜集资料。当他看那些搜集到的照片或录像带的时候,也许发现了那个场面。” “我……干那事的场面?” 杀舅舅的场面——这句话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口。美冬点点头。 “现在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录像机。那时候,有那么一两个人把周边的情况录下来也并不奇怪。” 雅也摇了摇头。录像机他们家里也有,然而在那种局面下,压根就想不到要录像。 “我想,在发现那盘录像带的一瞬间,男人的目的发生了变化。一般情况下会报案,但他并没有那样做。而是决定先调查出录像上的人是谁。估计很快就查出那是水原制作所老板的儿子。接下来调查那时死去的人。死在水原制作所的有两个人,就是雅也的父亲和米仓俊郎。不过,你父亲是自杀,那就不用考虑了。头部受伤而死的米仓俊郎,就能断定是那个被杀害的人。” “所以给我恐吓信……” 没等雅也说完,美冬摇了摇头。 “我想之前那个男人对米仓进行了调查。而且,当然会去找他的女儿。” “你是说佐贵子?”雅也咬紧了嘴唇。他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估计那个男人若无其事地探问了米仓和雅也的关系。佐贵子会如何回答呢?” “肯定会说借钱的事。她怀疑乘着地震杀死了她父亲。这些话那个女儿都能说得出口。” “因此,那个男人得到了拼图中所有的插片。杀人动机、证据、还知道了雅也手头有父亲的生命保险金。这些全都凑齐后,他才下定决心寄出恐吓信。” “是吗。”雅也叹了口气。“所以提出让我出一千万。如果把借的钱从保险金中扣除出去,应该能剩下这么多。估计这也是佐贵子告诉他的。” “剩下的就是查出雅也的住址。这并不难,在你父亲买保险的保险公司留有记录,整理银行债务时留的也是这里的联系方式。我想,通过任何一种方式都能查到这里。” 雅也歪了歪脸。美冬的话合情合理,没有一丁点的矛盾。 “你知道那个男人的姓名吗?” “大西先生没记清楚,连公司名字都忘了。如果再四处问问,或许有人知道,不过,如果我活动太多,担心会被人怀疑。” “当然会。不过,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只是有点累。”美冬苦笑道。 雅也抱住了脑袋。他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恐吓者了,却完全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 原本端坐在那的美冬随意地伸开双腿,连上衣也脱了。蓝色衬衣的两个扣子开了。她向上拢头发的时候,顺势一晃看到了胸罩边。 “雅也,绝不能对那个男人置之不理,会要命的。” “虽说如此,如果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那也没办法呀。”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那人肯定会主动接近你。如果那时候再犹豫就晚了。必须现在下定决心。” “下定……决心?” “我已经决定了。”美冬目不转睛地盯着雅也的眼睛。那是一双是能看透别人内心的眼睛。雅也不想被她看穿自己内心的动摇,避开了她的眼神。 06 美冬的预言完全正确。进入四月份后不久,便收到了第二封恐吓信。寄信人的姓名和上次一样,还是米仓俊郎。 “上次建议您购买某种商品,结果在期限内并没有收到货款,对此深表遗憾。但是,猜测仁兄或许有特殊情况,于是决定再给您最后一次机会。不过,这次不再通过银行汇款,而是直接进行商品和现金的交换。 “日期:四月八日下午七点 “地点:银座二丁目中央大道 桂花堂咖啡店 “只准一个人来。我认识仁兄,会主动跟您打招呼。之前绝不许在店内有可疑行动。 “务必严守时间。哪怕迟到一分钟,立刻中止交易。 “再说一遍,这是最后的机会。衷心盼望仁兄的出现。” 读完信后,美冬用力地点点头。 “正如这个男人所写的,这的确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错过了,将无法查明他的真实身份。” “究竟该如何揭穿对方的身份呢?就算把钱给他,那人也不可能告诉我真话。” 听雅也这样说,美冬身体微微后仰,在眼前摇着手说: “怎么能给他钱呢。上次也说过,这种情况下的规则只有一条。” “规则……?” “就是让对方急躁,让他彻底急躁。这样一来,肯定会暴露缺点。”美冬这样说着唇角向上翘了翘。 四月八日,下午六点五十分——。 雅也和美冬在银座的咖啡店。但是,这里并非是指定的“桂花堂”,而是道路对面的一家店。因为是玻璃墙,即便不凝眸观看,也能看清“桂花堂”的里面。 “人真多。” 雅也说的是“桂花堂”。对面同样是玻璃墙。靠马路这边有五张桌子,对面又有四张桌子。有八成的座位已坐满了客人。但是,现在就断定其中的某位男性就是恐吓者还为时尚早。或许那人在远处观察,或许打算确认雅也在店里之后再出现。 “在西宫时听人说,那人不胖不瘦,个头不高也不低,算是平均的中等身材。”坐在对面的美冬低声说。 “那么说,右边的那个人就可以排除了。”雅也眼睛盯着“桂花堂”。坐在右边桌子旁的男人,给人感觉要比一般人胖很多。 另一位男性坐在里面的位子上。脸看不清楚,雅也拿出自己带来的小型望远镜,冲着里面的男性对准了焦距。是个戴眼镜的人。听他这样说,美冬摇了摇头。 “没听说那人戴着眼镜。” “那么说,也不是那个男人。” “决不能贸然断定。也许平时不戴,或者说虽然平时戴眼镜,但在西宫打听情况的时候摘下了眼睛。” 雅也默默地点了点头,继续观察。戴眼镜的男性在桌子上摆了杂志之类的东西。 正在这时,另外一个男人出现了。身穿灰色西装,一看就像公司职员。刚一坐到唯一空着的左边的位子上,就作出了看手表的动作。然后突然把目光转向外面。因为那样子像是在看雅也他们,雅也赶忙把望远镜拿开了。 “又有一个人登场了。”美冬说。 因为她看手表了,雅也也跟着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表上。正好是七点。 之后的五分钟没有太大的变化。也就是坐在右端的胖男人那边,出现了和他碰面的女性。 “我去一下。”美冬站起身。“接下来的步骤就按咱们商量的。” “你从哪打电话?” “这下面有公共电话,我从那里打。” “知道了。” 美冬从楼梯上下去了。看着她走后,雅也再次开始观察“桂花堂”。 她要给“桂花堂”打电话。因为不知道恐吓者的姓名,所以让店员问问米仓先生在不在。这样恐吓者不可能当作没听见,肯定会作出某种反应。当然,美冬什么都不会说。在恐吓者拿起电话的时候就会挂断电话。 美冬离开座位已经过了三分钟。是不是已经打通电话了呢。 就在这时,“桂花堂”里出现了变化。服务员出现了,在对客人们说着什么。紧接着作出反应的就是左端的那个男人。他站起身,被服务员领到了里面,看不见了。 不到一分钟男人就回来了,没有坐在座位上,而是拿起了桌子上的账单。看样子打算回去。雅也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 付完账,从楼梯上下来,正好美冬出现了。 “怎么样?”她问。 “就是最后出现的那个男人。看样子要回去。” “不出所料,他果然起疑心了。” 两人走出咖啡店时,那个男人也从“桂花堂”出来了。沿着中央大马路向四丁目方向走。雅也和美冬也朝着同一方向迈步向前走。 今天雅也穿的是藏蓝色西服,里面是白色衬衫。因为美冬说这种打扮最不显眼。这是专门为了这一天从批发店购买的。 美冬则是毛衣加牛仔裤的打扮,而且棉帽子一直拉到眼睛那,还戴着墨镜。因为“华屋”就在这附近,她这样是担心万一遇到熟人。 不一会儿,男人去了地下,上了丸内线电车。雅也他们也上了相邻的车厢。因为人多,要想盯住男人相当困难。每到一站,美冬都先下车到站台上,看清楚那人没有下车才再次上车。 “他打算去哪呢?” 美冬微微摇了摇头,“不清楚,总之,下了电车后咱们分头行动。” “OK。”他点点头。 在新宿好多乘客都下车了,而那个男人依然在车上。电车又路过西新宿、中野坂上、新中野,男人都没有变化。他抓着吊环,微闭双眼,看样子丝毫没有戒备自己会被跟踪。连雅也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在咖啡店接到可疑电话后慌忙离开的人,难道会这样毫无戒备吗? 没等把心中的迷惑整理成形,男人开始动了。在电车快到达南阿佐谷时,他走到了车门附近。雅也看了看美冬,两人的眼神撞到了一起。 到了南阿佐谷,男人果然下车了。看到这一切后,美冬先下了车,隔了一会儿雅也也跟着下了车。 男人来到外面,沿着中杉马路向JR阿佐谷车站走去。美冬跟在距他十米左右的后面,美冬身后十米左右则跟着雅也。路上行人多。不用担心被他发现。 雅也的心中再次涌出疑问。他感觉事情的进展太简单了。连虚构帐户都准备好来恐吓自己的男人,为什么这么轻易地露面呢。 他总感觉什么地方搞错了。或许找错人了。但是,美冬打电话的时候,确实是那个男人作出了反应。 走在前面的男人向左拐了。美冬加快脚步跟在后面。拐弯的时候,美冬瞅了一眼雅也。 走到小路上,行人少多了。为了不被对方注意,相隔的距离比刚才远了一些。但是,如果离得太远,一旦那人突然走进某栋楼房里,有可能会跟丢了。雅也集中精力跟在后面。 男人突然改变了身体的方向。本以为他要回头看,雅也不禁吓了一跳。不过并非如此,那人走进了右侧的一栋公寓里。 美冬看了看雅也,伸出手摆了摆。那意思似乎是命令他不要跟过来。确实,既然对方认识雅也,如果雅也再靠近就会太危险了。 他停下脚步,打算在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上买盒香烟。买好后马上点着了火,边吸烟边等着她回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美冬从公寓里出来了。看到她后,雅也走了过去。正好是回南阿佐谷车站的路。 来到中杉马路后,雅也追上了她。 “查清他的姓名了。” “叫什么?”雅也看着前方问道。 美冬默默地递过一张名片。“你认识吗?” “不,完全不认识。”他摇了摇头。 上面写着“曾我孝道”。 07 烤面包加蔬菜汤、火腿片煎鸡蛋、饭后的咖啡——孝道一边看报纸一边吃着固定的早餐。妻子曾多次让他改掉这个习惯,可他每次都会辩解,根本不听妻子的劝告。最近恭子也放弃了,并开始想总比看电视强。因为严令禁止女儿遥香吃饭的时候看电视。如果父亲不遵守,就无法起到示范作用。 “年轻女孩勾搭中年人发生性关系,然后索取金钱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这其实就是卖淫。最近的年轻人真是太不像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孝道在报纸后面说。 “不过,还是男人不好。” “这也是,这里登了报道,说曾经和女孩子发生性关系的公司职员中,有的自己就有上初中或上高中的女儿。连这样的人都说绝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去干这类事情,真是太自私了。” “这种人就该判死刑。或者把他们的小鸡子剪掉。” 恭子的话让孝道扑哧一声笑了。他终于合上了报纸。 “今天可能会回来晚些。” “又有应酬?”恭子向上翻着眼珠看着他。 “不是。我约好和人见面。以前跟你说过吧,就是新海部长的女儿。” “啊,终于能见面了。上周她就临时变卦了吧?” 本来说好在咖啡店见面,但她打电话到店里,说突然有急事没法去了。 “是啊,不过,说她临时变卦太不公平了,因为是我突然提出想见面。” “总之是件好事。看你是费尽了周折。” “嗯。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这么费事。不过,如果不想办法把那东西交给新海部长的女儿,心里总觉得是个事儿。” 孝道站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皮包向门口走去。恭子也跟在了后面。 “晚饭在家吃吧?” “应该是。”他边穿鞋边说。 应该是,但没法保证——身为商社职员的丈夫,似乎在用后背告诉妻子。结婚七年了,早已习惯了。 “如果在外面吃,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不管怎样,八点前我都会给你打电话。” 把丈夫送走后,叫遥香起床。今年已上小学的女儿,依然自己醒不了。而且还经常抱怨太困,不想去学校。 但是,今天早晨马上就清醒了,这是少有的事情。她穿着睡衣去了客厅。 “爸爸呢?”女儿东张西望地问。 “已经去公司了。” “哎?已经走了?我本想见爸爸的。” “说什么呢。不是总这样嘛。所以说让你早点起床。” 遥香却满脸不高兴地站在那,这让恭子有些着急。平时父亲早点出去这孩子根本不在意,为什么偏偏今天早晨这么说呢。 坐在餐桌旁,遥香的样子还是怪怪的,只用叉子头戳着火腿片,根本不好好吃饭。 “爸爸能不能早点回家呢。” “怎么了?找爸爸有什么事吗?” “那倒没有。” “别竟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快点吃,要迟到了。” 遥香这孩子平时跟父亲并不太亲,也许是孝道工作太忙很少和孩子见面的缘故。她大多和恭子撒娇,几乎不在孝道面前撒娇。对此,孝道有时还会感觉有些寂寞。 把女儿送走后,恭子开始一个人吃早饭。遥香只吃了半片面包,蔬菜汤几乎全剩下了。恭子把这些全吃完后,又烤了一片面包。还自言自语地说,总是吃多了,所以才会发胖。 恭子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就职于一流商社的丈夫工作勤恳,没有什么恶习,对谁都很体贴。独生女儿遥香也活泼健康。 对这套公寓也算满意。步行到南阿佐谷只需几分钟,买东西也方便。还房贷的压力目前并不大。对于妻子报名参加文化学校的事,孝道也丝毫没有反对。 恭子想,只要现在的生活能持续下去,自己不会有太多的奢求。而且,她相信会持续下去,因为没有丝毫的迹象表明这种生活将被破坏。 吃完早饭开始洗衣服,然后擦玻璃,顺便打扫了阳台。她决定今天把平时不清理的地方打扫一下。她整理了厨房水槽下面,擦拭了冰箱上面。用专用清洁剂去除皮沙发上的污垢是相当累人的力气活。 正当她边看电视边吃早已过点的午饭时,遥香回来了。恭子慌忙把电视关了。 遥香提出要为爸爸做蛋糕。恭子想,今天这孩子怎么老说怪话,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孝道不太能喝酒,却喜欢吃甜食。刚结婚的时候,恭子总为他烤制甜饼干。 母女俩在那忙着做蛋糕,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恭子带着遥香去买做晚饭的材料。 “今晚想吃什么?”在超市的食品专柜转悠时,恭子问女儿。 “奶汁烤菜。”遥香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为爸爸喜欢。他喜欢吃虾仁奶汁烤菜。” “是啊。” 每天晚上都发愁不知道做什么饭,今天这么简单就定下来了,真不错。可是,为什么这孩子今天总惦记着爸爸呢—— 回家后开始准备,只要孝道一回家,就可以马上烤制。 但是,一切准备停当后,孝道还没有回来。遥香边看电视,边一个劲儿地看表。虽然电视上演的是她平时喜欢的偶像节目,可她看样子根本没有集中精神看。 “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是啊,不过他说八点前会给家里打电话。” 恭子看了看表。马上就七点半了。 然后又过了十几分钟。放在客厅隔板上的电话响了。 “终于来电话了。”恭子松了口气,拿起了话筒。不好意思,又要在外面吃了——她想像着会听到这样的话。 但是,从话筒里传来的并不是丈夫的声音。 “喂,请问是曾我先生的家吗?”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是的。” “突然打扰真是对不起,我叫新海。” “新海?啊,听我丈夫说过,您是新海部长的女儿吧?”虽然恭子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给家里打电话。丈夫现在应该和她在一起呀。 “这次承蒙曾我先生的关照,非常感谢。” “没有没有。我丈夫总说新海部长对他十分关照,他这样做是应该的。” “是吗……那,曾我先生在家吗?” “哎?”恭子混乱了。“您没和我丈夫在一起吗?他说今晚要和新海部长的女儿见面。” “是的。我们是这样约好的,但到了约定时间曾我先生还没来,所以我就想他会不会忘了……” “是吗。太对不起了。讨厌,干什么去了。不过,我想他不会忘记的,因为他今天早晨还说了。” “那,我还是再等会儿吧。” “你们约定的时间是……” “七点。在银座一家叫‘桂花堂’的咖啡店。” 那么说来,已经让对方等了五十分钟了。不论有什么样的情况,如果这么晚的话,按说应该会给咖啡店打电话呀。 “我再稍微等会儿。”似乎察觉到了恭子的疑惑,新海美冬说道。 “不用了,那样太过意不去了。”恭子大脑快速旋转,不能给丈夫丢脸。作为孝道的妻子一定要做出恰当的判断。“那就这样吧,如果到了八点我丈夫还没有去,您就回去吧。也许那之后我丈夫又会去咖啡店,但那也没办法。如果能联系上他,我会让他给您打电话。这样可以吗?” “没有问题。那我就等到八点。” “那,能告诉我您家的电话号码吗?” 恭子赶紧记下了新海美冬说的电话号码。这样就可以了吧?应该没有什么疏漏吧?可是,孝道究竟干什么去了? 挂断电话后,一丝不安迅速涌上心头。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就算是迟到,肯定会联系对方的。 他打了孝道的手机。但就是打不通,也许没电了。 “爸爸呢?”遥香问道。 “好像因工作去什么地方了。你爸爸真不像话。咱们先吃奶汁烤菜吧。” 但女儿摇了摇头。“我要和爸爸一起吃。要等爸爸回来。” 孩子肯定肚子饿了——恭子不可思议地望着女儿的脸。 她最后下定决心给公司打了电话。但是,接电话的是另外一个部门的,他说孝道他们部门早就没人了。 最终还是母女俩人吃了奶汁烤菜。过了十点,电话又响了。恭子赶紧拿起话筒。但是,又是新海美冬打来的。 “对不起,还没和我丈夫联系上。” “是吗。看来曾我先生工作很忙。” “也许工作上出现什么麻烦了。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真是太对不起了。” “我没有关系,您不用在意。” “谢谢。” 本应给新海道歉,却在电话里被她安慰了一番。挂断电话后,恭子又看了看表。 两天后,恭子和新海美冬见面了。那天晚上,孝道最终也没有回家。第二天给公司打了电话,说他也没有去公司。下午,她去了警察局。听了她的情况说明后,警察做了笔录,但看样子不会马上采取什么行动。警察给出的唯一的建议就是让她再等等。 恭子坐立不安,实在忍不住了,晚上就给新海美冬打了电话。感觉她应该能提供什么线索。 在咖啡店见到的新海美冬,比想像的要成熟许多。由于跟心里的预先想像相差太远,就连美冬给她打招呼时,她都没反应过来。但是,她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的确实是新海美冬。当听说她在经营美容院时,恭子更是惊讶万分。 “那您肯定担心。”听了恭子的话,她皱起了休整得美丽漂亮的眉毛。 “所以,不好意思,我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线索。” 然而,新海美冬只是同情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和曾我先生在电话中说过话,他说想给我一个什么东西,详细情况见面再说……” “是吗……”尽管恭子提前有心理准备,觉得就算见面也没什么用,但是,当实际听到这话的时候,还是大失所望。不禁叹了口气。 “不知他想给我什么东西?”新海美冬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 “是照片。”恭子说。 “照片?” “是您和父母的合影。因为碰巧发现了,所以他想一定要交给您,还说相册之类的东西肯定在地震中被烧掉了。” “是吗。为了这个专门……”新海美冬轻轻地摇了摇头。 看到对方的表情,恭子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没有认出这位女性就是新海美冬。孝道曾让她看过一次照片。尽管没有仔细看照片上美冬的脸,但是,当时的印象与这位女性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当然,这种事都无所谓,现在最担心的是自己的丈夫。 第五章 01 将剩下的红酒分别倒入两个杯子里,瓶子正好空了。隆治拿起自己的酒杯伸到前面。 “那就最后再次干杯吧。” 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新海美冬也微笑着拿起了酒杯。两个酒杯发出的轻轻的碰撞声。 隆治在嘴里含了一口红酒,用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感觉是红酒和花香的混合味道。窗边装点着鲜花。窗户外面正是东京繁华的夜景。这里是位于高层酒店最顶层的法国餐厅。听说这里的主厨曾在法国多次获得勋章。看来这里的宣传并不会让人有怀疑的余地,因为今晚的饭菜就足以证明。 “看您的表情,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美冬微笑着说。 “你这样说我也无法否认,确实是松了口气。如果和你这样狡猾的女人打交道,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我狡猾吗?” “当然狡猾。当别人正被你那漂亮的容貌吸引的时候,不知不觉中就在对自己不利,而对你们有利的合约书上签字画押了。” “我并不认为这次的合约对‘华屋’不利。”美冬瞪了他一眼,当然眼神中并没有敌意。 “所以,我需要一直小心谨慎,以防被你的武器迷惑。所以才弄得疲惫不堪。正因为如此,这样喝到的红酒味道才别具一格。” “我才紧张呢。因为没想到会达成这么大的一笔交易。” “你的口中竟然能说出如此谦虚的话,这让我颇感意外。你轻而易举地做出了让宝石饰品界叹为观止的事情,难道你也会紧张?” “我也是普通的人呀。”她把酒杯拿到嘴边。尽管为了吃饭没怎么涂口红,但她的嘴唇依然闪着娇艳的色彩。 “我已经说过多次了。”隆治把酒杯放到桌子上,“看到你拿出的那个戒指时,真的是惊讶万分。绝对是常人难以想到的,不,确切地说是前所未有的创意。不愧是女性。” “谢谢。”她也郑重其事地微微低头道谢。 “不过,更让我吃惊的是你拿着那戒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方式。强硬的商家、没有自知之明的设计者,我见过各种没有预约就直接闯进来的人,但是,在工作人员专用电梯里等着见我的,你是第一个。” “因为想到那里是秋村社长肯定会出现的地方,而且无法轻易逃走,就选定了那里。当时真是失礼了。” “你曾在我的店里干过,怪不得能在一定程度上把握我的活动范围。真是服你了。不过,倒是一次很有趣的体验。在电梯里被人拦住,那是第一次,估计也是最后一次。” “我也希望那是最后一次。”她又笑了。 这是大约四个月前的事。他想去社长办公室,于是上了电梯,没想到里面有位不认识的女士。电梯刚一启动,她就提出希望隆治看她自己的作品。还没等隆治回答,她就在他面前打开了盒子。 他本想说,就算你在这里拦住我也没用。但是,当他刚看到摆放在盒子里的戒指时,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那里放着几种他从未见过的款式。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把宝石立体配置的那款戒指。红宝石下面又有钻石,两个蓝宝石上下排列。他被这种构造吸引了。他想确认宝石是怎样被固定在上面的。 “您对此感兴趣吗?”她问道。 “有点。”他回答说。 隆治把她请进了社长办公室。然后又拿起了公司的内线电话。结果她却说:“请您先一个人看看。” 他本想把精通宝石及贵金属的部下叫过来,而她却看出了这一点。这让他很为难。因为他叫部下来其实另有目的。 但是,连他的目的也被她看穿了。她微笑着说: “就算您想把技术人员叫来,让他们记住设计的构造,那也无济于事。除了我们,其他人不能制作这类产品,绝不可以。” “什么意思?” “关于这种构造,我们已经提交了专利申请,并且已公开展示。申请获得批准只是时间的问题。” 说实话,让隆治真正惊讶的是这个时候。来推销自己设计的人很多,但从没有见过提前申请专利后再来的。 “希望您在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仔细看看我们的作品。”美冬说着,又一次打开了盒子。 当时看到她的作品,隆治凭直觉确信一点,这肯定能成为商品。 “你的目的是?” “简而言之,就是业务合作与技术合作。我认为有几种途径。其中一种方式,就是我们生产的产品由‘华屋’销售。另一种方式,我们转让关于这种设计的技术所有权,由‘华屋’制作创新产品。不论采取哪种形式,关于业务合作的相关商品,希望都要加上一个新的品牌名称。” 她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BLUE SNOW董事长 新海美冬”。 那一天,美冬放下几款样品就回去了。隆治召集了自己信赖的部下,让他们看了看。他们的意见在两点上完全一致。第一点,这是前所未有的设计,肯定能畅销。另一点,和不知底细的新公司业务合作会存在危险。这两点都是隆治预料之中的。 首先对专利申请的情况进行了调查。结果得知,通过审查的可能性极高。如果想提出异议,必须证明类似产品在专利公开前就已经存在。 即便如此,依然有几位部下持反对意见。但是,隆治决定凭自己的直觉赌上一把。他决定和新海见面,是在两人初次见面后过了整整十天的时候。 “这么说来,你还一直没有告诉我呢。”隆治边喝咖啡边说。 “什么事?” “最初让我看的那些样品是谁做的?起初我以为是你,但是,聊了几次后发现并非如此。虽然听说‘BLUE SNOW’现在有五位技术人员,但那些人都是最近才雇用的吧?这么一来,我就很想知道制作样品的人是谁。” “为什么?谁做的都无所谓吧?只要知道了构造,有一定技术的人都能做出来。” “当然,现在的话谁都能做。因为既有技术,又有实物。但是,你想到那种设计的时候应该什么都没有。如果想把你脑中想象的设计变成实体,我认为相当困难。之所以能获得专利,主要取决于这部分。既然你没有雕刻首饰的技术,肯定有人帮你完成。如果说得极端些,取得专利正是这个背后的人的功劳。所以我才想知道这个人在哪?是干什么的?” 隆治想起看了那些样品后技术人员们的表情。他们惊叹于那独特的创意,但更让他们咋舌的是为了将宝石立体配置所用的办法。 其中一位技术人员说的一句话给隆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看了样品后说道: “这应该不是专业搞首饰雕刻的人做的?” 因为这句话太出乎意料了,于是隆治问他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确实做的很好,但是,简单的地方却过于下功夫。哪怕是雕刻首饰的业余培训班出来的人都懂的技巧,这个人都不知道。尽管如此,复杂的地方却能完美地做出来。打个比方说,是各种手艺技巧的大杂烩。”技术人员解释道。 “今后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这种事我应该有知道的权利吧。” 美冬莞尔一笑,不知为什么,目光却转向了窗外。玻璃窗上映出了她那双杏眼。 “做那个的呀。”她慢慢开口道:“是街道工厂里随处可见的普通工人。不是雕刻首饰的专家,本行是干金属加工的。” 果然如此,隆治想。看来技术人员没有看错。 “不过,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哎?” 美冬扭过头看着隆治。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所以就委托他为我做了那些样品。正如您所知道的,我没有雕刻首饰方面的知识,所以和那个人一点点摸索着最后敲定了设计方案。” “你说他去世了,是由于什么意外事故吗?” 她注视着他摇了摇头。 “是地震。就是那场阪神淡路大地震。因为太悲惨了,无法轻描淡写地说是意外事故。” 隆治皱起眉头,点了点头。他知道她遭遇过那场地震。 “听说那次地震夺去了许多优秀人才的生命。看来其中就包括这个人。” 美冬低下头。把手放到咖啡杯上,却并不端起来喝。 “或许勾起了你痛苦的往事。咱们换个地方吧。”隆治微微抬起手,叫来了服务生。 虽然同一层就有酒吧,但他决定坐电梯去地下。那里有著名的酒吧间。里面有专为VIP客人隔开的座位。 但是,两人并排坐在了吧台边。因为美冬希望那样。 “今晚情侣真多,是不是因为圣诞节快到了。”隆治回头看了看说。“平时感觉多是会谈刚刚结束的实业家。” “因为秋村先生总是去VIP专席,也许根本就注意不到情侣们的存在。” “不会。别看我这样,还是很喜欢观察人的。不管去哪里,总爱东张西望地看。”他微微转了转脖子,随后笑道:“旁边的人会怎样看待咱们俩呢?” “不清楚。” “虽然问女士的年龄很失礼,估计我和你之间的年龄差大约有十五岁。不,或者要相差二十岁。” 听了她的话,美冬噗嗤一声笑了。 “不要恭维我了。如果和秋村先生相差二十岁,那我不就成了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了。” “我今年四十五岁。你从外表看也就是二十四、五岁,但从你的老辣表现看,不得不认为你应该积累了更多的人生经验。所以才猜测比我小十五岁。” “您随便猜。” “年龄有如此差距的两个人,在世人的眼里是什么样子呢?如果说是父女,离得有些太近,如果说是兄妹,又相差太远。上司和部下?恩师和学生?” “不论是哪种关系,都不会在这种地方喝酒吧。而且只是咱们两个人。” “这么一来,两人的关系就非比寻常了。而且,男人有老婆孩子。也就是所谓的婚外恋关系。”说到这,他隔着肩膀用大拇指向后指了指,“咱们可以打赌,这里的人三个中有一个会认为我们是这种关系。” “不会吧。”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人呀,就喜欢胡乱猜疑。不过,他们想得并没有完全错。” 美冬默默地歪了歪头,似乎并不明白他的真意。 “他们想错了两点。一点是他们认为我有老婆孩子。另一点是他们认为我们离开酒吧后会去酒店开房间。但是,除此之外基本上没错。至少,对于我的心情,他们算是看准了。” 似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美冬的表情变得认真了。她一下坐直了身子,正好对着吧台。 “关于业务合作的签约事项到今天就结束了。但是,今后因工作关系我们肯定会多次见面。估计也会像今天这样一起吃饭喝酒。那时候,我的目的就不会只停留在工作上了。因此,我想跟你确认清楚。如果你不想接受我,希望你能明说。今后我也不会再提此事,我也会注意不让你有任何顾虑。” 这番话是昨天想好的。以结婚为前提之类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但是,如果不坦白自己的心情,事情就不会有进展。这是他一贯主张。 美冬深呼吸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扭头看着他。 “太让我吃惊了。” “是吗?可你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太吃惊呀。” “真正惊讶的时候,反而顾不上表情的变化。难道你这是故意让我惊讶的玩笑。如果真是那样,我倒应该反应剧烈些。” “你真是个厉害的女人。”隆治把酒杯端到嘴边,苦笑道:“这样轻松地把话题岔开,而实际上脑子里在快速计算。考虑在这种局面下如何回答是最妥善的。” 这回轮到她苦笑了。嘴唇散发出耀眼的光彩。 “说得我跟个坏女人似的。” “别误会。我正是喜欢你的这一点。我之所以至今没有成家,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没有遇到聪明的女人。你在我之前见过的女人之中出类拔萃地聪明。而且,聪明的女人就厉害。当然,如果角度不同,也有可能被误解为坏女人。” 美冬微微歪了歪头,随后用手托着腮望着他。 “是在表扬我吗?或者,如果我当真了,你又会蔑视我,认为我这才是不折不扣的笨女人。” “打岔的话到此为止,能给我一个答复吗?”隆治从正面注视着她的眼睛。 美冬把托着腮的手抽了回去,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她的手指上戴着两个她引以为豪的设计独特的戒指。 “秋村先生的心情我明白了。真是不胜荣幸。” “不胜荣幸……?总感觉后面会跟表转折的词汇。” “嗯。请允许我在后面接‘但是’。请您也站在我的角度上想想,我原本没有丝毫的思想准备。秋村先生的心意我明白了。在这层意义上我能接受。不过,如果让我马上给出答复,这太让我为难了。” “没有希望吗?” “这种说法与秋村先生不相称。” 听美冬这样说,隆治也觉得不好意思了。的确如此。 “说实话,我有些不知所措。虽说现在听了秋村先生的告白,倒也绝不会影响以后和秋村先生见面。如果每次见面都要我作出答复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隆治轻声笑了。 “也就是说,要先保留一段时间?” “嗯。您这样理解也可以。” “太好了。哪怕脖子那只连着一张皮,就有希望。”隆治再次拿起了鸡尾酒。“那我先一个人举杯庆祝吧。” “您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自大的女人。” “自大?为什么?” “听到大名鼎鼎的‘华屋’社长的告白,竟然没有欢天喜地,太奇怪了。” 隆治“噗嗤”笑了。摇了摇头。 “我承认自己很自信。我也承认,很多时候甚至在旁人眼里会看上去很滑稽。但是,那只是在工作方面。当遇到真正贤明的女人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如何才能抓住你的心。” “我也来杯鸡尾酒。”美冬对服务生说。随后冲隆治微笑道:“说实话,现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工作。为了实现梦想,我有很多要考虑,或者说必须考虑的事情。” “梦想……?你的梦想具体是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过,如果勉强说的话——”她微微探出下巴,眼睛斜视上方,“应该是……对美的追求。” “这话又说的太笼统了吧。” “任何人都会追求美。不少人为此不惜花费金钱。我的任务就是为这些人提供美。当然,单说美,类型也是多种多样。有的人认为宝石美丽,也有的人认为发型美丽。我认为很多女性追求自己容貌本身的美。我希望能够满足她们这些所有的愿望。” “你确实在美容行业也逐渐取得了成功。但是,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所构想的梦想蓝图是什么样的呢?难道想把持与美相关的所有行业?” 听了隆治的话,美冬摆了摆手。正好这时服务生把鸡尾酒放在她面前,她伸手端起了酒杯。 “我从未有过如此狂妄的想法。我勾画的梦想是这样的:首先有条隧道,隧道有入口和出口。入口处有个女孩子,长得并不太可爱,没有化妆,衣服也没有品味。不过,手头有点钱,估计是通过打工等方式攒的钱。她拿着这些钱进了隧道。过了一会儿从隧道里走出的她,通过化妆变漂亮了,发型也非常适合她。变漂亮的她,过了一段时间后又来了。这次拿着比上次更多的钱。之所以能这样,因为她变漂亮了,所以找到了报酬更高的工作。她再次进入隧道。出来后她比以前更……” “漂亮了。”隆治和她异口同声地说。 “会不会穿着合体的衣服呢。或者佩戴着首饰。” “或许减肥了。也有可能进行皮肤护理了。” “美容整形呢?” “这也有可能。”美冬点点头。“每次从隧道里出来都会变漂亮。” “也就是说,这种魔法隧道就是你描绘的梦想。” “勉强可以这样说。”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你只满足了女性的需求。不管男性吗?” “我认为从结果上也同时满足了男性的需求。因为,男性只要在隧道的出口等着就行了。这样一来,变漂亮的女性会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 “男性对美的追求,你认为仅仅是对漂亮女性的追求吗?” “我对此确信无疑。”美冬断定地说,“不是吗?” 隆治没有反驳,而是摆出了从她身边向后闪身子的动作,同时却故意目不转睛地从头到脚地盯着她。并叼了根香烟,点着了火。 “怎么了?” “如果真是如此,从那个魔法隧道中变漂亮的女性本身就成了你造就的商品了。” “商品这种说法不知是否正确,但是,可以说能够提供在男性面前充满自信的美。” 隆治继续吸着烟,四周弥漫着烟雾。 “你最初让我看的戒指样品非常的漂亮,但是,如果按你的说法,你已经向我展示了更加精彩的样品。” “哎?”美冬眨眨眼睛。 “就是你自己。”他拿起酒杯,伸到她的面前。 美冬露出了洁白的牙齿,随后喝了一口鸡尾酒。 02 看到好久没有来店里吃饭的水原雅也,有子吓了一跳。他的变化太大了,甚至没有马上认出来。本来就瘦的他,面颊更加消瘦,眼窝深陷,脸色极差,最主要的是表情忧郁阴沉。 “怎么了?”有子都忘了递给他毛巾了。 “什么怎么了?”他用深眼窝里的眼睛望着她。 “身体不好吗?” “没有……没有哪不好。”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一点力气。 “那就好……最近你一直没有来,我还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不过,真的没事儿吗?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不知为什么,雅也淡淡地一笑。 “偶尔才见面的有子都会担心我。真是奇怪。”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把目光转向挂在墙上的黑板。那里写着菜单。“来份蔬菜拼盘和煎鸡蛋,还有啤酒。” “只要这点?不要份儿饭?” “今天不要了。”他开始看电视上的年末特别节目。 有子把啤酒和小菜端上来,他正在默默地喝啤酒,时不时地抬头看看电视。他点的菜被端上来后,那样子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喝了两大瓶啤酒。没有再点菜。 “今天不要夜宵?”结账的时候,她小声问。 “不要了。” “可你没怎么吃东西呀。” “没有食欲。”他拿出一张五千元纸币。 有子没有立刻给他找钱,而是先递给他一张纸条和圆珠笔。 “能告诉我你的地址吗?因为想给你寄贺年卡。” “给我?”他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马上拿过了圆珠笔。字写得相当好。有子曾听客人说过,高水平的手艺人字写得也好。 写完地址,接过找的零钱后,他头也没抬就走出了店。 “冈田”餐馆的关门时间是十二点。等最后一名客人走后,有子开始做饭团。母亲聪子诧异地问她这是干什么。 “我一会儿要去朋友那。” “哎?都这么晚了。” “她们在开忘年会,我给她们带点吃的。这个,我可以拿走吗?”她指着店里剩下的金枪鱼生鱼片问。 “不要玩得太晚了。” “知道。”或许是因为有子总是在店里帮忙到很晚,对于有子夜里出去玩,父母并不太管。而且,就算是夜里出去玩,她的交往圈子主要是当地从小玩大的朋友或同班同学,从不会去不正经的地方。 但是,今晚她要去的地方并不是朋友家。大衣的口袋里,放着刚才让水原雅也写的字条。 照着地址上的门牌号找到的是一栋陈旧的二层公寓。楼梯的扶手已锈迹斑斑,上楼后,找着房间号摁响了门铃。 门开了,露出了雅也消瘦的脸颊。有子冲他低头行礼,见是有子,他眨巴了几下眼睛。 “有子……这么晚了……” “吃的东西。”她把手上提的纸袋举了起来。 “专门给我的?” “怎么看你都是营养不良。担心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说到这里,她发现雅也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是不是打搅你了?” “没有,只是有些吃惊。” “是啊,没打招呼就来了,对不起。”有子向前推推纸袋,“如果不嫌弃,就吃点吧。” 雅也犹豫着伸出了手。但是,在接过纸袋前,他看了看有子。 “外面冷吧?要不要进屋坐会儿。我给你沏杯茶。” 她也明白,他是犹豫再三才说出这句话的。估计是考虑到了让年轻姑娘进屋意味着什么。 没等有子回答,他又说:“太晚了不好吧。我送你回去,这样更好些。” “先等等。”她慌忙说,“稍微待一会儿可以。” “是吗?” “嗯。”她点点头。 “是吗。屋里乱糟糟的,那就……请进吧。”雅也把门大敞开了。 刚一脚踏进房间,有子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不是温度的问题,外面应该更冷。能看到电暖器发出的红光。但是,后背的确感到一阵发冷。 雅也拿出了坐垫。小桌子上摆着满是烟蒂的烟灰缸、空的啤酒罐、装花生的袋子等。十四英寸的电视正在播放今年体育比赛的精彩片断。 有子端坐在坐垫上,环顾室内。虽然是一个男人单身生活,收拾得还算干净。确切地说,房间里没什么正经摆设。她感觉房间里缺乏生活气息。 “你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雅也边把水壶放到煤气上边回答道,“只是在看电视。” “平时也这样?” “是啊,上班、吃饭、睡觉。就这些。” “雅也,你的家人呢?” “没跟你说过?阪神淡路大地震之前父亲自杀了,现在是孤身一人。” “啊……”有子感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对不起。” “不用道歉。”雅也终于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有子好久没有见过他的笑脸了。 “那,过年也是一个人?” “差不多吧。没什么特别的安排。虽说要过年,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不回关西吗?比如说见见以前的朋友。” 雅也扑哧笑了。 “就算是想回去,那里也没有家了。和朋友……已经好几年没有联系了,不知大家都在干什么。” 看到他那一瞬间望着远方的眼神,有子感到他应该特别想回去,只是有什么原因让他无法回去。 “喂,如果你没有什么安排的话,新年那天一起去神社参拜吧?最近我也没有去,突然想去了。” “新年去神社参拜?好啊。” “既然要去,那就去浅草寺吧。估计人会很多,不过那样才有新年的气氛。你去过浅草吗?” “没,没有。” “那就这么说定了。如果是三号那天,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水壶的水烧开了。雅也站起身,开始用茶壶沏茶。两个茶碗是一对的,这让有子心里有些忐忑。不过,她决定不去深想。 “既然你特意给我拿来了好吃的,那咱们一起吃点吧。”雅也端茶的时候说。 “嗯。你尝尝,是我们店的拿手菜。不过,这些你应该都吃过。” “‘冈田’的饭菜最棒了。老板的手艺是天下一品。”雅也拿起了一次性筷子。 “谢谢。如果我爸听到了,肯定会特高兴。” 雅也把筷子伸向了凉拌菠菜。随后也尝了尝煎鸡蛋和炖菜。每吃一口,他都会念叨一句,果然好吃。 “喂,什么时候去神社?”有子眼睛向上翻着看着雅也。他正默默地把菜夹到嘴里。“喂。”当有子想再问一遍的时候,他开口了。 “没法跟你约定。” “啊……有什么事吗?”她想,刚才不是还说没什么安排吗。 “因为有时会突然有事。” “如果那样就没办法了。你给我打个电话就行。咱们可以再改时间。” “嗯。不过,我还是无法跟你约定。我,不太习惯这样,不好意思,你还是邀请其他人吧。” 有子低下了头。她认为雅也是不想和自己一起去神社,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雅也依然在吃炖蔬菜。她发现还有个盒子没有打开盖子。 “我拿生鱼片了。” “哎?”不知为什么,雅也的脸色变得有些可怕。 “金枪鱼的生鱼片。连我爸都特别得意,说今天进的鱼特别新鲜。”有子打开盖子,拿到了他面前。 雅也却阴沉着脸。看到生鱼片后,皱了皱眉头,随后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 有子连小碟子、酱油和芥末都一起带来了。把这些东西摆在了他面前。雅也吸了一口气,筷子慢慢地靠近金枪鱼。他夹了一片,蘸上酱油。盯了一会儿生鱼片后才放进嘴里。 “好吃吧。爸爸说很少能买到这么好的鱼——”话未说完,她就闭上了嘴巴。因为雅也的样子明显不太对劲儿。 他的脸色眨眼间变得煞白,连汗都冒出来了。紧接着,他捂着嘴,站起身向厨房跑去。 有子呆呆地望着在水池边呕吐不止的雅也。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赶紧向他身后跑去。 “没事儿吧?怎么了?” 吐完之后,雅也依然在大口喘着粗气。能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对不起。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你看都这个样子了。金枪鱼坏了吗?” 雅也头也不回地摇了摇头。 “和金枪鱼没有关系,不过我够呛不能吃了,你还是收拾了吧。” “噢,好的。”有子收拾了放生鱼片的容器。之前自己先吃了一片,似乎并没有变质。还是鲜美的金枪鱼的味道。 雅也把水池冲洗干净,然后又反复漱口。用毛巾擦了擦嘴回来了,为了调整呼吸,肩膀不停地上下耸动。 “对不起,专门为我拿来,却……” “这都没关系……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好像并没有变质。” “所以,不是金枪鱼的问题。原因在我身上。” “原因……什么事?” 雅也并没有回答,他再次拿起一次性筷子伸向蔬菜。然而,或许已经丧失了食欲,中途又停了下来,随即放下了筷子。 “不好意思,能再拿回去吗?” “啊,可以。对不起。”有子慌忙收拾装饭菜的容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她开始感觉不安,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 “你拿的菜都很好吃。金枪鱼……应该也很好吃。” “雅也,是不是还是身体不舒服。”有子问。 雅也伸手拿过香烟。但从他歪着脸吸烟的样子看,一点也不像。 “雅也……” “没事儿。”他绷着脸说,“我想只是胃不太好,不用在意。” “找医生看看吧?” “过几天我会去。” 有子凭直觉感到事情并非如此,如果只是单纯的胃口不好,不会是这个样子。这个人在隐瞒什么呢? 雅也夹着香烟的手指在颤抖。脸色依然煞白。 “为什么在发抖?” “没什么。”他想把拿香烟的手藏起来。 “喂,雅也……” “太烦人了,别管我。” 听雅也这样说,有子像凝固了一样无法动弹。紧张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对不起,净干多余的事,” 有子拿着纸袋站起身。雅也盘腿坐在那一动没动。烟头上慢慢地飘出了白烟。当她想穿鞋的时候,看到小盘子落在他身边。那是有子带来的。刚才他跑向厨房的时候碰到地上了。 她回来轻轻捡起小盘子。里面的酱油溅了出来。用放在旁边的纸巾擦干净了。 就在这时,雅也的胳膊突然伸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不禁啊了一声。 正想问他怎么了的时候,手被拽了过去。好大的力气。有子被拽倒在榻榻米上。雅也扑到她的身上。 “别这样,干什么?” 嘴被他的嘴唇塞住了。紧接着,他的手硬是伸进了有子的毛衣。 尽管脑子里一片空白,有子仍然在拼命挣扎。趁雅也的嘴唇离开的一刹那,她咬住了他的唇边。 雅也的力量松弛了。她推开他,爬着向外逃。拿起脱在门口的球鞋,光着脚冲出了房间。来到外面的马路上才穿上鞋。 到了家之后,有子依然没有恢复平静。她没有想到雅也会干那种事。如果他温柔地想和自己那个,自己肯定会委身于他。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粗暴?难道是觉得这个女人对自己有意思,所以没把她当回事儿? 让有子受打击的并不是他对自己的行为,而是看到了他的另一张面孔。那个晚上,她迟迟无法入睡。 有子消沉了两三天,不过,另外一个想法逐渐在她心中膨胀。比起他那天的行为,开始更在意此前的变化。 他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也许是为了忘记那件事才对自己那样。那或许是他拼命发出的求救信号。一想到这,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没问缘由就逃了出来。 几天后的除夕,“冈田”餐馆照常营业。红白歌会一结束后关门已成了每年的惯例。 有子忙着送外卖。“冈田”承接新年饭的预约,所以要为几位特殊的客人专门送餐。 傍晚,回到店里后,她发现空餐桌上放着一个熟悉的纸袋。那肯定是放在雅也那的纸袋。那个时候,她完全慌了,把盛饭菜的容器忘在了他的房间。当然,事后马上就想起来了,却无法再去取。正想该怎么办呢。 “妈妈,这是?” “啊,经常来的那个高个子手艺人拿来的。说是向你借的。”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有子扭身就往外跑,急步走在通往雅也住处的马路上。 很快,前方看到了身穿绿色防寒服的高大背影。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正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雅也。” 听到喊声,他站住了,慢慢地扭过头。原本呆滞的眼睛,看到她后一下睁大了,“有子……” 她跑到他的身边,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她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要追过来。 “上次真是对不起。”雅也说,“我不知那时怎么了。生气了吧。”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惊讶。” “我想肯定是。”雅也深深地低下头,“对不起。” “喂,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如果你不介意,就跟我说说吧。” 雅也扑哧笑了。 “谢谢。有子,只有你跟我说这种话。你心地真好。” “别说话总把人当成小孩子。”她瞪着他,“我是在担心你。” 听到这里,雅也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眯起眼睛,似乎在看什么耀眼的东西,避开了有子的眼神。 “最好不要和我有什么牵扯。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会呢?我有自信,不会看错人。” 雅也低头看着有子,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光,“那么,如果说我杀了人你会怎样?还会相信我?” 有子屏住呼吸,注视着他的眼睛。心跳加速了。 雅也低声笑了。 “不是,跟你开个玩笑。被骗了吧。有子,你看人的水平还差得远。” 雅也向前走去。有子追了过去。 “只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前几天你做出那种事,是因为对方是我?还是为了发泄谁都可以?” 雅也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为什么要问这个?” “如果回答是后者,我绝不会原谅你。给我说清楚,是哪个?” 雅也眨了几下眼睛,避开她的目光。突然叹了口气。 “刚才我也说了,自己不知那时怎么了。对方是谁都无所谓。” “骗人……”她摇了摇头,“你骗我。” “有子,原谅我,以后不要再和我来往。”雅也抬腿向前走。他的后背似乎在说,不要跟着我。 03 立足区扇大桥旁边发现了一名死于非命的男性尸体。被塞在丢弃汽车的后备箱里。尸体全裸,脸部和指纹都被破坏,脖子上有被勒的痕迹。而且,汽车是偷来的。 作为搜查队,当务之急是确定死者的身份。于是,以东京都为中心,对最近报案的离家出走或失踪的人再次进行了调查。线索只有牙齿的治疗痕迹。 搜查一科的加藤也负责此项工作。他早已厌烦这类单调的侦查工作。虽然被派了定额任务,但他大多是在咖啡店里消磨时间。 这天晚上,他同样没怎么认真调查就回到了警视厅。之所以没去搜查总部,是不愿意看到上司向井那紧绷着的脸。 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见年轻刑警西崎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估计又在写报告。前几天发现了和死于非命的男尸特点酷似的失踪人,但是,通过电脑的解析,发现并非同一个人。 “咱们头儿发牢骚了。说加藤不认真干活。”西崎抬起头,笑着说。 “不用管他。这也太不合理了。在信息化的时代里,却要四处挨个找人打听,荒唐透顶。”加藤坐在椅子上,扯了扯领带。 “一个不漏地盘查是最合理的,这是上头的一贯主张。” “他们只是想要‘已全都调查’的实际业绩。如果发现搜查有漏洞,会被追究责任。正因为他们先考虑这些,才总会被坏人钻空子。那些人在熟练地使用电脑,而警察至今还在用算盘。” 西崎苦笑着站起身,像是要去厕所。 加藤点着香烟,转了转脖子。关节嘎嘣嘎嘣地响。 香烟有两公分变成灰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落在旁边西崎的桌子上。上面放着写了一半的报告书。 加藤拿起那份报告,隔三跳四地看了看。是和一个叫曾我孝道的失踪人妻子的谈话记录。就是前几天确认和事件无关的那一例。加藤想,这种东西根本不用专门去写。 漫不经心地浏览报告内容的加藤,目光突然停在了一个地方。随后睁大了眼睛。他前后仔细阅读后,又重新从头读了一遍。 这时西崎回来了。 “怎么了?” “这是什么?” “啊……前一段闹的沸沸扬扬,还麻烦了鉴定科,所以想总结一下。” “我问的不是这个,这里出现的女人,你见过了?” “女人?” “这里写着呢。曾我孝道当天去和以前上司的女儿见面。就是那个女儿。” “啊,你是说约好在咖啡店见面的那个女人吧。叫什么名字来着?” “新海。新海美冬。我问你见过她没有?” 西崎表情茫然地摇了摇头,似乎不明白加藤为什么突然兴奋起来了。 “没见面。因为不知道尸体是不是曾我孝道。结果不是。” “这个新海美冬,会不会就是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听到新海美冬这个名字,你没有想起什么吗?这名字并不常见。” “没有,我也觉得是个少见的名字……是谁呢?” “‘华屋’的恶臭事件。你忘了?” “‘华屋’?那个事件倒还记着。”这时西崎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同时张大了眼睛和嘴巴。“啊,新海……对了,跟踪狂的……” “浜中。”加藤在记忆中搜索着,“那个跟踪狂叫浜中,是‘华屋’的楼层负责人。那个男人说自己的情人是新海美冬。” “想起来了。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到最后都在否认和浜中的关系。加藤,你当时觉得她在撒谎。” “这个新海美冬,”加藤用手指着西崎的报告书,“会不会就是那个新海美冬呢?” “不清楚。”西崎歪了歪脑袋,“这名字很少见,应该不会是同名同姓吧。不过,就像刚才说过的,本想查明尸体是曾我孝道之后再……。这也是咱们头儿的指示。” “这倒没关系。我明白。”加藤把报告书放回到西崎的桌子上,重新点了一根香烟。 “如果是同一人,你有什么疑点吗?” “不,倒也不是什么疑点。” “可是,看你那表情明显是对此很在意。加藤,那时你不是构思了一个大胆的推理吗?跟踪狂有两个人。跟踪新海美冬的人,和骚扰其他女店员的并非是同一个人。而且另外一个跟踪狂就是恶臭事件的犯人——我觉得挺有意思。” “写小说可以。但无法让上头的人认同。” 加藤想起了当时的情况。尽管奇特,但他对自己的推理颇有自信。如果上头的人能够认同自己的观点,派人进行彻底调查,肯定能找到证据。但是,上司只是拘泥于浜中。结果最后进了迷宫。 加藤清楚地记着新海美冬的脸。特别是她的眼睛深深地烙在了脑海中。当被她注视时,会有种整个人都要被她吸引进去的不可名状的不安。只要回想起她的眼神,那种感觉就会再现。 那个女人又出来了——。 当然,这肯定是偶然。如果常年从事刑警工作,当然会发生这种事情。因为每次发生事件,会见的人数非常庞大。虽然是完全不同的事件,几年后可能又会找同一个人调查。这种情况以前他也碰到过。 但是,对于那个新海美冬,加藤认为不能当作偶然。包括“华屋”的事件,那个女人也是处于微妙的位置。而且,这次和那个女人约好见面的人物又失踪了。 等回过神来,发现西崎正担心地看着他。加藤苦笑着把烟灰弹了下去。 “我这是怎么了?既然我们发现的尸体不是曾我孝道,不管和新海美冬有怎样的关联,我们都管不着。” 西崎似乎看透了加藤的内心,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笑了笑。 过了两天,扇大桥尸体的身份就被查清了。在位于三鹰的口腔医院,发现了与死者完全一致的病例。那个男人是小型印刷厂的老板,很快,他妻子和她的情人因杀人嫌疑被逮捕了。 不用说,这和新海美冬没有任何关系。 04 像往常一样正和遥香两个人吃早饭时,电话铃响了。最先做出反应的不是恭子,而是女儿。她停下手中的筷子,看了一眼电话。那眼神中包含的已不是单纯的期待,而是更悲壮的恳切。紧接着,和母亲四目相对。这是近一年来无数次重复的情况。恭子冲女儿微笑着轻轻摇摇头。那意思是说——不是,肯定不是。她想尽量降低女儿失望的程度。同时也是对自己的防线。 恭子拿起了话筒。“喂,我是曾我。” “喂,我叫冈川。”对方男性的声音异常明快。“对于家里有小学生的家庭,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不好意思,先问问您家对孩子是否在进行某种形式的英语教育?” “英语教育?” “是的。如果目前还没有,您一定要尝试一下。并非传统的坐在课桌前的方式——”对方喋喋不休地说着。 “我们家就不用了。没有那么多钱。” “用不了太多的费用。如果您不清楚,我能登门给您进行详细说明吗?” 恭子又说了一遍“不用了”,随后挂断了电话。最近这类电话很多。有的推销房子,有的推销墓地,还有的建议投资。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得知家里的电话号码的。 等回过神来,突然发现遥香正悲伤地注视着母亲。恭子默默地摇了摇头。女儿垂下头,慢慢地又开始吃早饭。那忧郁的表情已无法用失望这种词来概括。恭子想,让孩子如此失落,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说那些不顾忌别人随便打推销电话的人罪恶深重。 给忧郁的女儿鼓了鼓劲儿,总算是送她去了学校。之后,她草草收拾了一下碗筷,自己也开始准备出门。只是形式上化了化妆,穿上大减价时买的素气套装。应付似地在镜子前站了站,可丝毫没有高涨的情绪。忧郁及空荡荡的凄惨感在心中打着漩涡。 去年这个时候,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成这个样子。当时处于幸福的顶点。遥香马上就要升入小学,恭子异常兴奋,专门请朋友陪自己去挑选孩子入学时穿的衣服,当时朋友还羡慕自己具有买高档名牌的经济实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叹道,仅仅一年的时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脸上没有丝毫的光彩。 距噩梦发生的那天已经快一年了——。 不,噩梦还将持续。那天和往常一样出门的丈夫究竟出什么事了?现在依然没有得到答案。她已经做好了丈夫已不在人世的思想准备。但至今心中依然有淡淡的期望,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回来。不光是遥香,连她自己也是,每次电话铃一响,就会想是不是孝道打来的。 开始工作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那之前用孝道留下的存款应付日常花销。但是,还有房贷,特别是发奖金的那个月还贷额度相当大,很快存款迅速减少。看来不能总是这样在家里等待丈夫了。 公司对孝道是按停职处理的。因为有以前没有用完的带薪休假,全部算进去领了大约一个月的工资。去年夏天的奖金也发了一部分。当拿到这些钱的时候,恭子切身体会到丈夫能为家里挣钱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与此同时,她又被今后再也没有保证的恐惧感所笼罩了。 她尽量不去考虑生命保险金。如果能拿到保险金,生活确实能轻松很多。也不用再担心房贷的事了。但是,如果想拿到这笔钱,当然首先要确认孝道已经死亡。恭子害怕自己会有盼着早日找到丈夫尸体的想法。 最初找到的工作是服务员。地点是位于荻窪的家常餐馆。虽然不想在有可能被熟人看到的地方工作,但也顾不上挑三拣四了。参加了几次面试后她明白了,像自己的这个年龄,再加上还有小孩子的制约,找份工作实在太不容易。孝道以前经常发牢骚:“不景气的程度远比政府想的严重。不用多久,日本会到处都是失业者。”恭子痛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在那家餐馆干到今年的一月份。从二月份开始,在银座的宝石饰品店卖手提包和钱包。在这里有可能被不特定的许多人看到,在这一点上比餐馆危险,但是,就算是被看到也不会感觉害臊,因为已经不是和年轻小姑娘穿同样制服的餐厅服务员了。如果谁有这个店的东西,似乎身价就高了一个层次,所以能在这里工作应该说是值得自豪的事情。恭子本来就对提包等小东西感兴趣,工作时光看看这些东西就能让她感觉愉快。最重要的是收入高,如果能一直在这里干下去,就能维持和遥香两个人的生活。 幸亏认识了那个人——恭子从心底感谢那个安排她来这店里工作的人。 可是,孝道究竟消失在哪里了? 他刚失踪的时候,恭子询问了他所有的亲朋好友。翻看了贺年卡及通讯录,连明显没有交往的人都打过了电话,问他们最近是否见过丈夫。最初还不想让别人知道丈夫失踪,后来已顾不上在意这些了。 孝道单位的同事也多方帮忙。详细询问失踪前孝道的状态,并把结果告诉了她。但是,通过这些调查得出的结论是,无论怎么想孝道都没有失踪的理由。他当时负责着几项工作,进展都还算顺利。下周还应该签署一个大的合同。 恭子认为最有可能的是女性问题。她听人说过,如果男人的行动匪夷所思,背后肯定有女人,而且她也这么认为。熟悉孝道的人都断言肯定不可能,但恭子并没有完全相信。她从孝道的朋友那里打听出丈夫曾经交往过的女人的姓名,用了一切手段,查出了联系方式,不顾一切地打了电话。突然接到这样的电话,肯定没有人不感到不快,所有人都对恭子冷言冷语,还有人在电话里大发雷霆。恭子感觉自己特别凄惨,不过,换来了自己对丈夫的确信,丈夫失踪前绝对没有情人。 现在的恭子每天都在等待发现了和她丈夫特征一致的不明死尸的通知。一个月前,在足立区发现了这样的死尸,她还去了警视厅。她做好了被问到各种细节的思想准备,但最终还是别人的尸体。听说前几天犯人已被逮捕,好像是他妻子和情夫干的,详细情况不清楚。在孝道的事情弄清楚之前,她尽量避开和杀人事件相关的新闻及报道。 当明白尸体是别人时,一种复杂的心情在心中上下翻滚。确实松了一口气,但与此同时,她渴望得到明确的结果。当她察觉自己竟然有种类似失望的感觉时,不禁惊呆了,同时开始憎恶并责备自己。 对恭子来说,在店里工作的时候是能够将丈夫从意识表面驱逐出去的短暂时刻。即便如此,如果发现从店前经过的行人中有像孝道的人,有好几次她竟然忘记眼前有顾客直接冲了出去。就算知道认错了人,却管不住自己的身体。现在已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同事们,最初大家都感觉有些瘆人。 恭子工作到六点,收拾完离开店是六点半。回家之前先去自己的父母家。父母和哥嫂一起住在陈旧的独栋木制楼房里。恭子上班的时候,就把遥香寄托在这里。 接了女儿回到自家公寓时,发现屋门前站着一个男人。鼻子和下巴下方都是胡子拉碴的。头发偏长,也没系领带,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上班族。而且眼神锐利,当他死死地盯着她们娘俩时,她不禁双腿发软。 她低着头想从包里拿钥匙的时候,男人问道:“您是曾我太太吗?” 正因为一直心惊胆战地担心跟自己搭话,听到那低沉的声音时,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的……”声音在颤抖。她把遥香藏到自己身后。 “这么晚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担心白天您不在家。” “您是哪位?” “我是警视厅的。”男人拿出了证件。“我叫加藤。” “警察……” 她以为终于找到了。或者又发现了像自己丈夫的不明身份的尸体。 结果那个叫加藤的刑警连忙伸出手掌以防止她误解。 “并没有发现您的丈夫。我只是想问您点事情,这才冒昧地拜访。” “您想问什么?” “就是您丈夫失踪时的事情。” “噢……”她想,到现在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我知道您已经把情况跟我的同事说了。前几天足立区的事件也得到了您的大力合作。不过,我今天所问的内容和那些不太相同,所以无论如何想和您直接面谈。”刑警看了看躲在恭子身后的遥香,冲她微微一笑,“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不过我尽量不占用您太多的时间。” 恭子明白了,看来不能就这么站着说话。可究竟是什么内容?是否能最终帮助解开孝道失踪的谜团呢—— “那您请进吧。”没有办法,恭子说道。 从没让不认识的男人进过自己的家。如果这个男人是冒牌警察,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强盗,自己母女俩将毫无抵抗能力——恭子一边这样想,一边沏了茶。不过,男人似乎并没有改变态度的意思。 正如加藤一开始说的,他的问题集中在孝道失踪的前后。他特别仔细询问的是关于孝道和新海美冬约好见面的细节。见面有什么事?和新海美冬是通过什么途径认识的?孝道失踪后有没有什么联系?这些问题问得十分详细。恭子不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 “请问,新海怎么了?”送加藤的时候,恭子在门口问道。 “没什么。”加藤笑着摆摆手,“我只是想详细把握情况。今天打扰了。” 刑警回去后,恭子依然想不明白。丈夫的失踪和新海美冬没有直接关系。可是,他究竟想知道什么? 她犹豫是否该把这事告诉美冬。对恭子来说,她现在是恩人。因为正是美冬为她介绍了现在的工作。 也许只会让她感觉不快——恭子决定还是不说了。 05 现场在港区海岸。上面就有海鸥飞来飞去,日出车站就在旁边。 尸体是一位年轻女性。被扔在路边,被路过的卡车司机发现,死因不明。 辖区警局姑且通知了总部,总部听了事件的大致说明,就决定姑且派人过去看看。加藤想,若干个“姑且”重叠在一起,结果就派到了自己的头上,真是倒霉。 当他吸烟的时候,西崎回来了。脸上带着微笑。 “他们说咱们辛苦了。似乎在盼着咱们回去。” “肯定是。这种小事如果还让总部的刑警出面,他们也不好干。” 上了停在路边的西崎的车。 加藤租的公寓在大森,西崎住在更靠前的蒲田。只要到了第一京滨,然后就是一条直线了。加藤猜测,之所以派他们两个人,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们去现场方便,而且西崎还有车。另外,两人都是单身。就算大半夜被叫出去也不用担心家里人不高兴。 “咱们在这里吃了拉面再回去吧。”加藤用下巴指了指左边能看到的招牌。 “好啊。”西崎也双手赞同。这两个人早已习惯了,就算看了死尸也不会影响到他们的食欲。 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了一直营业到凌晨五点的拉面馆。 炸酱面吃了约三分之一的时候,加藤停下了筷子。 “咱们说说新海美冬行吗?” “新海?”西崎露出诧异的神情,“啊,就是那个女人吧。当然可以,不过,你还觉得什么地方有问题吗?” “那个阿佐谷的寡妇……不对,就是丈夫失踪的那个人,我去见了。” “哎?”西崎身子向后一仰,“看来你还真把这当回事儿了。为什么?” “不是同名同姓,果然就是那个新海美冬。” “这又怎么了?加藤,你不是也说这种偶然是有可能的吗。” “唯独那个女人,让我觉得绝非这么简单。” “是不是只是因为那个女人太有魅力了,所以迟迟无法忘怀。” 当然,西崎是想开个玩笑,但是,加藤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用筷子插住了薄薄的肉片。 “你猜现在那个女人在干什么?别吃惊,她现在已是两个公司的老板。” 听了这话,西崎确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用杯子里的水冲下了嘴里的东西。“这么不景气的世道,还真有人这么能干。” “一个是美容院。现在拥有超级人气的美容师,生意火爆。另一个你猜是什么?原创首饰的制造和销售。而且听说在和‘华屋’进行业务合作。” “啊……”西崎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是经常有,还是非常罕见。” “怎么可能经常有呢。就在两年前,她还只是个普通店员。而且还是阪神大地震的受灾者。应该说当时能维持生活就不容易了。可是,为什么现在会拥有什么超级美容师,又会和‘华屋’实现业务合作呢。” “话虽如此,可人家实际做到了,那有什么办法。这个世上确实有些厉害的人物。也就是那样与众不同的人。” “问题就在这。”加藤用筷子指着西崎,“正因为是这种与众不同的女人,如果偶然和两个事件有关,怎么着都让人觉得不对劲儿。我感觉这背后肯定有文章。” 西崎边吃拉面边苦笑道: “你想多了。而且,那个……叫曾我的,就是失踪的阿佐谷的公司职员,那究竟算不算事件还不好说呢。” “一个大男人消失了,当然是事件。” “我是无法理解这种感觉。”西崎端起碗,歪了歪头,“可是,加藤,就算是有关联,可新海本来是和曾我约好见面,最后也没有等着曾我。你认为她是在撒谎?” “我没这么说。” “如果是这样,那只不过是偶然有关系吧?”西崎开始咕嘟咕嘟地喝拉面汤。 加藤不想再说下去了。因为不论怎么说明,也很难让别人理解自己心中的并不清晰的想法。 曾我恭子说新海美冬为自己介绍了在“华屋”的工作。加藤对此也觉得不太对劲儿。对于新海美冬来说,曾我恭子仅仅是想给自己送家人照片的人的妻子。虽说那人曾是已故父亲的部下,这种程度的关系会帮着介绍工作吗?美冬和恭子,在曾我失踪前从未见过面。 加藤委托在杉并分局的熟人,要来了曾我孝道失踪的相关资料。当然,杉并分局并没有进行认真的搜查。只是在形式上跟新海美冬以及曾我公司的人询问了情况。不过,他们曾去美冬和曾我约好见面的咖啡店调查过。咖啡店的人作证,确实见过像美冬那样的一位女性。 出了拉面馆后,加藤几乎一言不发。西崎也没主动跟他搭话。或许他误以为因自己没有顺着说新海美冬的事,惹加藤不高兴了。 第二天下午,加藤正坐在位于麹町的咖啡店里。三点刚过的时候,一个身穿西装的胖男人出现了。虽然天气寒冷,那人额头上却冒着汗。手上拿着一个茶色大信封。这是标记。加藤站起身,冲那人点头致意。 “您是加藤先生吗?”那人问道。 “是的。冒昧约您,真对不起。” “没什么。如果是关于曾我的事情,我会鼎力协助。昨天打电话告诉他妻子了,她很高兴,说警察终于开始行动了。” 男人叫管原,是曾我孝道的同事。听恭子说,他是和孝道关系最亲密的人。 加藤先请他说了说曾我孝道失踪前的情况。 “估计您也听他妻子说过了,工作方面很顺利,下一周要有一笔大的交易,看着挺忙的。和我们聊天的时候,看不出和平时有任何的差异。根本无法想像他会离家出走或者蒸发。” 从他那睁着细长眼睛的表情,能看出他说的并非应酬话,而是发自内心地这样想。 “管原先生,那天您离开公司前和曾我说话了吗?” “是的。因为他罕见地收拾东西想早回去,所以问他是不是有安排。结果他说约好了和人见面。我们的谈话内容就这些。” “当时大约是几点?” “这个嘛,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过六点了,快到六点半的样子。他刚失踪的时候,他妻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记得是这样回答的。” 加藤确实也听曾我恭子说过。 “管原先生,您知道叫新海美冬的女性吗?” 管原点点头。 “听曾我的妻子说过。是约好和曾我见面的人吧?是以前在我们公司的新海的女儿。” “关于新海美冬,您还记着听曾我说过什么吗?什么事都可以。” “这个嘛。”管原歪了歪头,“我们经常会谈到新海部长,但是没听他说过新海的女儿。” “那,那个新海——就是美冬的父亲,关于那个人主要说些什么呢?” “总说以前深受新海部长的关照。”管原缩着下巴点了点头,一这样就成了双下巴。“所以,当得知新海部长在那场地震中去世的消息,曾我十分难过。好像是地震一年后的事情,正好他去大阪总部出差,说是要顺便去神户看看。” “地震一年后,也就是去年吧。” “嗯,应该是吧。啊,没错没错。那之后还不到一年呀,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听曾我的妻子说,他很长时间没有找到新海美冬的住所。但是,既然约好要见面,看来是通过某种途径找到了,连他妻子也不清楚具体的过程。管原先生,您听说过什么吗?” “这些细节我也没听说过。”管原绷起了脸,“只是多次听他说想把新海部长以前的照片交给他女儿。” “您见过那张照片吗?” “没有,我没见过。曾我是个正人君子,觉得不应该随便把恩人的照片拿给别人看。” 加藤点点头,听说曾我都不想让自己的妻子看。不过,恭子说曾经见过一次。那是极其普通的一张家人合影。对美冬的印象不深,已记不清照片上的样子了。 “管原先生,您见过新海美冬的父亲吗?” “没有,因为我一直在东京,而新海部长在大阪的总部。曾我说就是在那个时候深受关照。” “有没有人比较了解新海——我是指的父亲。我想问点事情。” “在大阪呆过的年龄差不多的人,估计都了解新海的情况。”管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戒备。“您为什么要问新海部长的事情?我认为这和曾我的失踪没有太大关系。” 加藤想,果然是深究过头了。他摆出了笑脸。 “是这样,接下来我打算去见新海美冬。所以想提前了解一些背景。” “哦……”管原疑惑的表情并没有消失。“如果只是为了这个,我觉得最好不要过多调查新海部长的事。” “您的意思是?” “我也只是听曾我说的,详细情况并不清楚。”管原从桌子上向前探了探身子,似乎不愿让周围人听见。“前几年我们公司出过问题,新海部长引咎辞职了。” “噢,问题?” “听曾我说,新海部长并没有责任。这个就先不说了,因为有这样的背景,估计大家都不愿在公开场合说新海部长的事。” 听了这话,加藤笑着说: “说公开场合未免太夸张了吧。只跟我说就行了。” 结果管原笑了,那笑容明显是硬挤出来的。 “加藤先生是警察吧。告诉警察不就等于公开了吗。不对吗?” “原来如此。明白了。” “因为是这种情况,对不起了。其它的事情我都会尽力协助。” “谢谢您。这里我来买单吧。”加藤伸手去拿帐单。 “不用了。这部分税金,您还是充当寻找曾我的费用吧。”管原说着,抢过帐单向收银台走去。 管原觉察到刑警关心的并非曾我的失踪,而是公司的问题,所以他有些不高兴。加藤偷偷地耸了耸肩。 出了咖啡店,加藤坐上了地铁。乘有乐町线到了银座一丁目,沿着中央大道向前走。不久在右侧看到了“桂花堂”的招牌。就是曾我孝道和新海美冬约好见面的那家店。 听管原说,曾我在六点半左右离开了位于麹町的公司。和新海美冬约的时间是七点。可以推断当天曾我也和现在的加藤走的同一条路线。然而曾我并没有出现在“桂花堂”。在这条简单的路线中,一个大男人不可能被人绑架。 既然绑架不可能,那就是说曾我以自己的意志去了其它的地方。难道有什么其它的事情?但是,约定的时间马上就到了。就算是突然被别人邀请也是一样,如果突发急事,应该会给约定见面的新海美冬打电话。 但是,如果是新海美冬给他打的电话呢? 假设新海美冬说希望更换见面地点,那会怎样?曾我肯定不会有任何怀疑就会前往新指定的地点。这个地点哪里都行。即便不是银座也没关系。哪怕是完全适合绑架的荒郊野外也可以。 能导演出曾我孝道失踪的人只有新海美冬,加藤对此确信无疑。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就算是美冬把曾我叫到其它的地方,单凭一个女人不可能实施行动。而且,她当时确实在“桂花堂”。 难道有同犯——。 但是,思绪要扩展到这一步,确实有抵触。如果没有证据,只是为了推理成立,多次“假设”也没有任何意义。 正因为如此,加藤才想进一步挖掘曾我孝道和新海美冬的关系。对于仅仅是为自己送家人照片的男人,应该完全没有让他失踪的必要。 过了“桂花堂”又走了一会儿,这次看到了“华屋”。加藤走进去,一边留心不让在一层工作的曾我恭子看到,一边上了扶梯。 三层卖场的员工和两年前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没看到当时受跟踪狂骚扰最严重的田山彰子的身影。被恶臭气体熏晕的樱木正在店内巡视。看样子比两年前胖了不少,这样倒显得更有威严了。 加藤刚走过去,樱木立刻想起来了。尽管面带惊讶,依然浮现出文雅的笑容。 “好久没见了。上次给您添麻烦了。”樱木低下了梳理得平整光滑的头。 “因为有其它的事情正好来到这附近,要说顺便有点那个,不过我想问问那之后的情况。” “是吗,那您来这边。” 樱木把加藤领到了里手的桌子旁。看来他不想在客人面前谈论那次恶臭事件。 虽然加藤只想问关于新海美冬的事情,为了掩饰意图,他先从其他的店员开始问起。比如说最近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骚扰的后遗症等。还若无其事地问了问她们是否有恋人。据樱木讲,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异常情况。感觉那些女店员们已经把那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田山彰子调到了横滨分店,但这次人事调动与事件没有关系。 加藤装着无意地问了问新海美冬的情况。虽然知道她早已辞职自己开公司,当从樱木嘴里听到这件事时,他还是装出了第一次听到的样子。 “真是厉害。因为现在她和‘华屋’有合作业务,如果见了面,我都要对她用敬语。”樱木苦笑着说。 “那么年轻,好厉害呀。还是单身吧?有没有恋人呢?”加藤故作轻浮状,故意色迷迷地笑了笑。 结果,樱木突然严肃起来,把食指放到嘴边。 “在我们这里,禁止谈论关于她的这个话题。请你也不要问其他店员这个问题。如果被刑警问过此类问题的闲话传开了,那就麻烦了。” “怎么回事儿?” “因为您是刑警,我就直说了吧,听说她就要结婚了。而且对方并非一般人,这事只有一部分人知道,希望您一定要保密。”罗嗦了一大堆后,樱木才告诉加藤那人是谁。 听他说竟然是“华屋”的社长,加藤也不禁愕然了。 06 出租车来到了青山大道。加藤把具体路线告诉了司机,在快到表参道的地方下了车。确认了地址后,边走边抬头看着鳞次栉比的高楼。 加藤在一栋银灰色的建筑物前停下了脚步。从设在外面的金属板上看,里面有若干家公司。“BLUE SNOW”的办公地点在四楼。 加藤上了电梯,来到了四楼。 “BLUE SNOW”的入口有一扇玻璃门。办公室似乎也兼作展厅,能看见里面摆放了好几个展柜。加藤走了进去。展柜对面摆放着办公桌,有七名员工在工作,全都是女性。 “欢迎光临。”坐在前面的长发女性微笑着打招呼。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岁左右。 加藤拿出了名片。“我想会见新海女士。” 前台小姐看到名片上的头衔后,立刻瞪圆了眼睛。 “您预约了吗?” “没有。不过,只要告诉新海我是两年前‘华屋’发生的那次事件的负责人,估计她就明白了。” 她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说了声“请稍等”,就消失在里面的门后了。 等候的时候,加藤看了看旁边的展柜。里面摆放着戒指等首饰。看样子不是用来卖,是用来介绍产品的。加藤对贵金属一窍不通,不过,前几天从樱木那得知,这家公司的商品运用了特殊的技术。 “有没有您感兴趣的东西?”旁边的女性问道。 “真漂亮。”他望着展柜说,“像这种宝石呈双层构造的戒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我们公司的专利。”她自豪地说。 “这个戒指呢?”加藤指着和其他东西分开单独放在一个盒子里的戒指。只有这枚戒指似乎与众不同。感觉金属部分整体坚实牢固。 “这是新海最初制作的试制品。应该说是我们公司的原点。” “制作的?是她自己做的?” “不是,听说实际制作的是和她关系密切的手艺人。并非贵金属的专业人士,而是从事干金属加工的普通工人,是新海委托他做的,手艺特好,听说连‘华屋’都为之惊叹。” “哦。” 本来是他不太感兴趣的话题,可谈话中的某一部分却让加藤的脑子一动。但是,还没等他想明白,里面的门开了,刚才的年轻女性回来了。 “这栋楼的地下有一家叫‘CAPELLA’的店。新海说请您在那里等她。” 被指定的店并非咖啡馆,而是一家意大利餐馆。他刚走进去,就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问他是不是加藤先生。他惊讶地点点头。 穿黑制服的男子把他领到了里面的一张桌子前。看来是新海美冬事先打好了招呼。 “您喝点什么吗?” “不,先不用了。想要个烟灰缸。” “明白了。” 香烟有一半变成灰的时候,新海美冬出现了。刚看到她的一瞬间,加藤甚至忘记了低头致意。她变了。尽管穿的是灰色的简朴套装,全身却散发着华贵的气质。脸上也是神采奕奕,看上去充满了自信。加藤想,如果在其他地方偶然相遇,估计都认不出来了。 “好久不见了。加藤警官。”美冬莞尔一笑,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好久不见了。您工作的时候来打扰,真是抱歉。” “没关系。您吃过午饭了吗?如果您不介意,就一起吃吧?”美冬那双杏眼闪着妖艳的光。加藤赶紧移开了视线。 “不用了,只想问您几件事情,喝杯咖啡就行了。” “那就来杯加奶油块的咖啡吧。”她叫来穿黑制服的男子,点了咖啡。 加藤感觉在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反过来说,这个女人有意识地在想牵制自己。他认为这其中必有企图。 “您取得这么大的成功,真的让我惊讶万分。” “称不上成功,一切都要看以后的发展。也有不少人说我太鲁莽。” “但是,宝石饰品店和美容院不是都取得了大的成功吗?” “目前是。但还不能松懈。您尽管吸烟,我无所谓。” “那就不客气了。”他点着了第二根香烟。慢慢地吸了几口烟,再次看了看她。依然是能够勾人魂魄的眼神。“是这样,我正在调查曾我孝道的失踪事件。” 美冬瞪大了眼睛。“加藤先生负责那个事件。” “称不上负责。只是帮帮忙而已。” 她点点头。 “那太幸运了。恭子这回找到强有力的后盾了。那么说,您今天来是为了这事?” “是的。” “那样的话,确实就顾不上吃饭了。” 咖啡被端了上来。她喝了一口。嘴唇依然是那样的迷人。 “听说您约好和曾我先生见面。好像是曾我先生拿着您和父母一起拍的照片。” “是的。我有些后悔,如果只是给我照片的话,邮寄就可以了。” “您为什么会后悔?” “因为我想,如果不和我约好见面,那天曾我先生肯定直接回家了,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您认为曾我先生被卷入了什么事件吗?” “只能这样想。虽然警察并不热心地为我们调查。” “您以前见过曾我先生吗?” “一次也没有。” “听您父亲提起过曾我先生吗?曾是他的部下吧。”美冬摇了摇头。 “父亲从不跟我们说公司的事情。好像并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 似乎在说管原提到的问题。 “关于曾我先生的失踪,您能提供什么线索吗?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让你感觉不对劲儿的话。” “刚才也说过了,在约好把照片交给我之前,和他没有任何联系。就算让我提供线索……” “听说曾我先生费了好多周折才找到你。他最终是通过什么方式查到你的联系地址的?” “对此我也很好奇。所以,本想见面的时候问问他。” 美冬说话没有丝毫的吞吐,加藤无法分辨她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约定的见面地点是银座的‘桂花堂’吧。是你指定的?” “是的。” “为什么选在那种地方?” “我觉得那里好找。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为了慎重起见问一问。” 之后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本来也没想到从新海美冬那里获得什么有益的信息。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通过和她的接触观察她的反应。 适可而止地结束了提问,加藤出了餐馆。他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看不到触角的东西,但是目前连轮廓还没有显现清楚。 走出大楼,打车前他又一次回头看了看。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闪。 技艺高超的工人——。 明白了刚才自己脑子一动的原因。那次恶臭事件中,关于有毒气体的发散装置,科学搜查研究所也作出了同样的结论。说是专业从事金属加工的人干的。 正当他想再次整理思路时,胸前的手机响了。他不耐烦地拿了出来,不出所料,果然是西崎打来的。说发生了事件,让他火速回去。 看来又要为那些无聊的事件忙得团团转了。加藤歪了歪脸,冲空着的出租车抬起了手。 第六章 01 雅也被福田叫到了事务所。制图台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桌子上堆满了资料及文件夹,看样子已有段时间没动过了。放在记帐单上的铝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烟灰都洒落了出来。 “雅也,先把这个给你。”福田低着头递过一个茶色信封。 雅也接过来看了看里面。有两张万元纸币和几张千元纸币。 “这是?” “到今天为止的日工资。” 雅也看了看社长的脸。工资按天计算已经将近半年了。因为工作太少,就连唯一的员工雅也都没有必要每天来工厂。但是,规定每月的二十五号前后发工资。今天是一月十五日,比平常早了十天。 “您要把工厂关了?”雅也问。 福田缩了缩肩膀,点了点头。 “订单少到这种程度,实在没有办法了。现在光有活的时候让你来工厂,但之外的时间你也不能光玩吧。我这边也是,如果一周机器只转三、四个小时,无论如何也维持不下去。” 雅也叹了口气,和当时自己家的情况一模一样。 “您有贷款吧?” “嗯。”福田挠了挠头,在事务所里环顾一周。“这里也不行了。” 那意思好像是说工厂和自己住的房子都被抵押出去了。 “不好意思,就这么点钱。”福田看着雅也手上的信封说。 “这个月一直没怎么干活。” “本来以为经济也该恢复了,没想到会差到这种地步。”福田摇了摇头,“这样下去,情况肯定会越来越糟。” “今后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在这里能呆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去。” 雅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你来这马上就三年了,好快呀。” “多谢您一直关照我。” “该道谢的是我。幸亏有你,工厂还多撑了一段时间。如果没有你,去年就是这个样子了。你手艺好,找一找应该能有工作。好好努力吧。” “社长也要努力呀。另外,那种事最好别干了。” “哪种事?” “您接的私活。让我做了不少吧。您以为我永远不会发现那是什么部件吗?” 福田有些尴尬地扭过头。 “尺寸差一丁点就能要人命。尽管社长您自己不会用,但发生事故的时候,受人憎恨的是社长。” 福田没有点头。脸上浮现出既像苦笑又像自嘲的表情,拍了拍后脖颈。 出了工厂后,雅也径直回到住处。因为离晚饭时间还太早。换上衣服,洗了澡。他想暖和过来后再出去吃饭。打算再去平时去的那家拉面馆。最近一直没去过“冈田”餐馆。 正在看洗澡水的温度时,门铃响了。一瞬间,脑中浮现出有子的面孔。 “谁呀?”他站在屋门内侧问道。 “是我。” 听到那声音,雅也的身体一阵紧张,随后赶紧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身穿薄大衣的女人。短头发,戴着黑边眼镜。雅也用了两三秒的时间才认出这人是美冬。 “怎么这幅打扮?” “别问了,先让我进去。”美冬迅速地挤到了屋门内侧。 一进屋,脱大衣之前先摘掉了眼镜,拿下了戴在头上的假发。半长的头发被一个网子似的东西网住了。美冬摘下网子,用手指挠了几下,想把头发梳理开。她那映在壁橱拉门上的影子不停地晃动。 “你,这是乔装?”雅也问道。 “是这么打算的,可并不太理想。装扮得更像普通的家庭主妇或许更不会引人注意。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她坐在坐垫上,抬头看着还傻站在那的雅也,莞尔一笑,“好久不见了。” “有一个月了。” “有这么长时间?哦。” 雅也也盘腿坐下。“也没个电话,你在干什么?” “对不起,最近太忙了。”美冬双手合一,“今天也是抽空儿过来的。因为正在准备一个大的活动。” 雅也扭过头,咽了口吐沫。他没心情随声附和。 “怎么了?”美冬盯着他的脸问。 他也望着她的脸,“美冬,你是认真的?” “什么呀?” “还问我什么……你真想和那个男人结婚?就是‘华屋’的社长。” “那还用说。这种事情,哪能随便乱说呢。” 雅也深吸了一口气,扭身转过来朝着美冬。 “不能重新考虑吗?” “事到如今还考虑什么?” “可是,美冬,你根本不喜欢那个男人呀。可是——” “你先等等。”美冬双掌对着他,苦笑着鼻子哼了一声,“这种事情以前不是都解释过好几次了吗。我并不喜欢那个男人,但是喜欢作为那个男人妻子的地位。想得到喜欢的东西,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这……太奇怪了。” 美冬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抱着胳膊,低声说道: “雅也,你是不是想说我为了钱而结婚是动机不纯?”见他又把头扭向了一边,她无可奈何似地说:“真拿你没办法。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在结婚这事儿上追求理想?结婚就是改变人生的手段。你好好看看在这世上受苦的女人,都是因为老公选错了。说什么认真本分是第一位,要喜欢孩子,就是因为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当作了结婚的条件。” “彼此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结婚,不是吗?” “彼此喜欢?秋村先生喜欢我,我喜欢秋村夫人的地位,没什么问题嘛。” “我想说的是……” “我知道。”美冬把手伸到他的嘴边,“你是想说彼此迷恋的两个人。可是,这样的两个人需要结婚的形式吗?我真正喜欢的是雅也,雅也也爱我。是不是?”见他在点头,美冬继续说道:“我们不需要结婚之类的形式。我们之间有比婚姻更强的纽带在连接着。即便我结婚了,咱们俩人也永远在一起。以前曾说过,雅也是这个世上我唯一能信任的伙伴,对于雅也来说,希望我也是这样的一个存在。不过,我们两人的关系尽量不要被任何人知道。当对方痛苦的时候,能在舞台后方伸出援助之手。别人无法察觉,警察也不知道。这难道不好吗?” 雅也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随后挠了挠脑袋。 “可是,我无法忍受美冬属于别的男人。” “就算是结婚了,我也并不属于那个男人。只是名字换了。仅仅这种微小的变化,就能成为遗产的继承人以及保险金的领取人。” “可是,你要陪那男人睡觉呀。”雅也小声嘀咕道:“我知道你们已经睡过几次了。那今后会一直继续下去吧。” 听了他的话,美冬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傻瓜。” “傻瓜?为什么这么说我?” “喂,雅也,你好好看看这世上的夫妻。过上两年,丈夫就开始厌倦妻子的身体,再过五年,连看都不看一眼。如果是手上有点钱的男人,就会在外面找女人。在那之前忍耐一下就行了。从根本上说,做爱是什么?只不过是生殖行为。小狗小猫都在做。根本用不着在意。雅也可以和别的女人随便做爱。关键是彼此的心,难道不是吗?” 雅也双手紧握拳头,咚地敲到桌子上。 “我可潇洒不到这种程度。” “求你了,就潇洒些吧。没有任何武器的我们,如果想跟这个社会作战,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办法。” 雅也慢慢晃了晃脑袋。 “美冬,你没想过咱们俩人的幸福吗?” “幸福?”似乎听到了什么意外的字眼,美冬瞪圆了眼睛。 “不用这样偷偷摸摸见面的生活,就算无法过得多么奢侈,能一起安稳过日子的生活,你从来就没有向往过?” “也就是想拥有类似所谓的家庭剧中的家庭?”美冬的语气中明显带有了揶揄的成分,“很遗憾,雅也,这是幻想。” “幻想?” “在两层意义上。第一,这种家庭在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即便看似幸福美满,任何夫妇都有见不得人的地方。只不过是戴上面具隐藏了起来。第二,即便存在这样的美满家庭,我们根本没有资格去追求。你不会忘记我们曾经做过的事情吧?” 他低下头,咬紧了嘴唇。感到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是,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生存方式。有适合我们的生存方式。不能出于一时的冲动忘记本来该做什么。不过——”美冬的语气柔和了许多,“见雅也还能追求这种幻想,我感到很高兴。在雅也的幻想中,我是雅也可爱的妻子吧。”不光是语气,连她的眼神也温柔了许多。 雅也叹了口气,动了动嘴唇,“美冬,你太坚强了。” “我认为绝不能失败。我还想变得更加更加坚强。” “我不行。看来无法成为美冬的好搭档。现在连工作都丢了。” “工作丢了?被工厂炒鱿鱼了?” 雅也说了今天的事情。美冬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我还以为你干错了事被辞退了呢。既然是工厂倒闭,那就没办法了。不是雅也的错。” “我要尽快找份新工作。至少要赚钱养活自己。”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解决。这时才能体现出搭档的作用。” “我可不想光当小白脸被女人养。” “没人让你当小白脸。今后还需要雅也的各种帮助。不过,在那之前。”她从带来的纸袋里拿出了一个密封的塑料盒,“晚饭还没吃吧?我想让雅也吃,所以专门带来的。” 在他的注视下,她打开了盒盖。一看到里面的东西,雅也不禁身子往后一退。那是生牛肉。 “这是什么……”他呻吟似地问道。 “一看不就知道吗。是牛肉刺身。也有肝。调味料有大蒜和生姜,你要哪种?” “快收起来。”雅也用手捂住嘴,头扭向一边。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了上来。 但是,美冬并不想收拾起来。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拉了过来。把他的脸推到装有生肉的容器面前。 “快吃。不吃不行。如果是这个样子,怎么能克服以后的问题?” 雅也的胃部一阵阵的痉挛,满嘴都是胃液的味道。他皱起眉头,想推开美冬的身体。 没想到她突然把手伸向了裤子拉链。在他发愣的时候,拉链被拉开了,短裤也被扯下,露出了生殖器。他的那东西缩得很小。 “干什么……” “别管了。” 美冬开始用手慢慢摩挲。由于过于吃惊,雅也那原本萎缩的生殖器一下子勃起了。见那东西起来后,她把脸凑了过来。先用舌头舔了添头上,又刺激了后侧,随后含在了嘴里。 雅也不由得叫出了声。 她的嘴松开生殖器后,说道:“雅也,快吃肉。” “美冬,别……” 美冬再次将那东西含在嘴里,以一定的节奏前后移动,结果一股快感从雅也的后背穿过。他又喊出了声。 “雅也,快吃。你吃的时候我就这样。别总想着肉怎么样,血怎么可怕,我全都给你变成美妙的回忆。”随后她又开始卖力地刺激雅也。 悠悠欲仙的快感包裹了雅也的全身。恶心渐渐退去。胃部也恢复了正常。即便如此,一看到生肉,还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拿起了筷子。虽然想把肉夹住,手腕却无法动弹。不由得又把视线移开了。美冬似乎察觉到了这一切,动作更加激烈。血液再次集中到快萎缩的生殖器上。 雅也夹住肉。沾满了调料后,闭着眼睛放到了嘴里。 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睑上浮现出鲜血淋漓的肉团。 剧烈的恶心和寒战,以及缓解这些痛苦的快感互相交错,有时会混杂在一起,扑向雅也的全身。 用了将近一个小时,雅也把美冬带来的肉吃进了肚子。而且,这也是他射精所需要的时间。完事后,他仰面躺在榻榻米上,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雅也闭着眼睛调整呼吸时,突然感到了美冬的气息。睁开眼睛,见她的脸就在上方。她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随即将嘴唇滑到他的嘴边,把舌头伸进他的口中。他把手绕到她的头上,抚摸着她的头发。 “感觉怎么样?” “莫名其妙的感觉。” 美冬嗤嗤笑了。 “这样就好。不用想那些多余的。雅也想得太多了。” 雅也坐起身,看了看空了的塑料盒子,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感觉怪怪的,也许会吐。” “死也不能吐,吐了就输了。”美冬轻轻抓了一下他的双腿之间。“如果感觉难受就说,我再让你痛快一次。” “没事儿了。”雅也苦笑道。 美冬点点头,说去沏咖啡,站起了身。 “又要请雅也帮忙了。”美冬边用款式俗气的圆杯子喝咖啡边说。 “什么事?” “嗯,有点麻烦事。青江,你还记着吗?青江真一郎。” “那个美容师吧。那家伙怎么了?” “不知那家伙怎么会有那种误解,认为能和我结婚。” “哎?” “最近他几乎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昨天竟然还闯到我的住处,虽然没让他进屋,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劝回去。” 雅也明白怎么回事儿了。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 “青江,是不是知道你要结婚的事了。” “我没说,但他好像在‘BLOW SNOW’听说了。尽管我嘱咐相关人员不要说出去,可人的嘴真是封不住。不过,早晚他也会知道。” “所以青江就生气了。” 美冬点点头,微微苦笑道: “简直是火冒三丈。说我骗了他,背叛了他。男人的歇斯底里真是不像样子。” “美冬,你也有责任吧?”雅也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感情,“难道不是美冬故意让他误解的吗?正因为青江迷上了你,才被你拉拢了过来。如果知道你竟然要和别的男人结婚,当然要生气了。” “我并没答应要和青江结婚。只是说两人要做工作上的好伙伴。” “如果只是工作上的好伙伴,不需要上床吧?” “女人使用女人的武器有什么不好?男人也是明明知道的。”说到这里,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这种讨论没有意义,总之,要想办法对付青江,我本来是想跟雅也商量这个的。” 雅也拿过香烟盒,抽出了一根香烟。刚叼到嘴里,美冬迅速地伸过手,用一次性打火机为他点着了火。 “谢谢。”他说。 “青江说了些什么?”吸了口烟后,他说。 “让我取消婚事。如果不取消,他说自有打算。也就是这类话。” “自有打算?干什么?” “这就是问题。你觉得那家伙打算干什么?” “首先能想到的是,把自己和美冬的关系泄露给你要结婚的那个男人。不光是你的未婚夫,也有可能告诉所有的人。” 美冬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把结婚典礼搅得一团糟。比如说闯进会场乱闹。就像电影《毕业》中的主人公那样。” “那电影上没有乱闹,只是抢走了新娘。”说到这,美冬叹了口气,“真麻烦,你说该怎么办?他是我们公司当红的美容师,又不能狠狠地教训他。” 雅也觉得她太自私了,但这话并没有说出口。 “那家伙第一步最有可能做的就是马上告诉秋村。” “告诉秋村我倒并不担心。” “是吗?” “那个人不可能相信青江说的话。” “也就是说他信任美冬已经到了这个程度。”雅也的语气中夹杂了讥讽。 “当然也有这方面原因。”美冬的鼻子哼了一下,“处于恋爱中的人,只相信对自己有利的话。就算在旁人看来明显就是欺骗,你看有些女人死活不和品行恶劣的男人分手,那就属于这一类。” 估计我也属于这一类,雅也一边这样想一边望着美冬。但是,她的话语中似乎并没有包含如此的深意。 “所以,青江告诉秋村没关系。那个人肯定先向我确认真伪。我保准能彻底消除那个人的疑心。”她充满自信地说。 “如果告诉秋村没有取得效果,接下来他也许会四处张扬。尽管不知道大家能相信到什么程度,但终归不是件好事。” “确实麻烦。如果秋村的家人或亲戚听说了这种事就糟了。因为今后我还要和他们长期交往。还有一个麻烦事,青江在美容界里是名人,超级美容师如果嚷嚷出什么怪事,好事的媒体肯定会凑过来。如果是这样,就不仅仅是影响结婚了,而且会有损‘华屋’以及‘BLOW SNOW’的形象。” “必须让青江闭上嘴。” “所以才找你商量。怎么办好呢?”美冬娇嗔地眼珠向上翻着看着他。她的这种表情,在雅也看来真是妖艳无比。当然,她自己肯定清楚这一效果。 雅也摇摇头。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不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 “如果能用钱解决,那就简单了。”美冬在桌子上用手托着腮,望着雅也说,“我倒是想出一个主意。” “怎么办?” 美冬垂下眼睑,微微皱起眉头。 “也不是什么好主意,不过应该有效果。但实际上做起来很难,而且……不好再求雅也了。” “别管什么了,你先说说看。” “嗯。”美冬端正了姿势,“只是一个想法。并不想让雅也绝对按这个做。如果你不愿意,就可以实话实话。” “你先说说看嘛。真是罗嗦。” 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听着听着,雅也的心情渐渐变沉重了。原来如此,确实不能说是个好主意。实际做起来也很难。但是,应该比较有效果。如果实际做了,或许能封住青江的嘴。 估计今天她来这里之前就计划好了。形式上说找自己商量,实际上她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总是这个样子。 “怎么样?”说完后,美冬窥视似地望着他的脸。 “很难办。”雅也说,“这主意让人提不起兴趣。” “果然是。”美冬叹了口气,“所以我不愿意说。” “除此之外没有好一些的办法吗?和这个效果差不多的。” “比如说?” 听美冬这样问,雅也默不作声了。 “没办法。”她用双手把头发拢了上去。“我猜到雅也不愿意干。早就想到可能不行。实际上我也不想让雅也干那种事。看来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不过,没有时间了。” “青江那家伙,真的火了?” “是啊。看那样子保不准明天就能干出点什么事。” 雅也挠了挠自己的头。尽管屋里温度并不高,却出了不少汗。 “只能那么干了。” “可是……你不愿意吧。” “虽然不愿意,也不能这样拖下去了。而且,无论如何我想帮你,曾我的时候你帮了我,这回该我报答你了。” “曾我的事无所谓,忘了他吧。” 怎么能忘呢,雅也想。但在她面前还是点了点头。 “就那么干吧。”他嘀咕道。 “可以吗?” “只能那么干了。那,想好对哪个女人下手了吗?” “选出了几个人。” 听了美冬的回答,雅也想,果然不出所料。她心里早就筹划好了。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插嘴的余地。而且,她早就计算到他最终会答应。尽管心里明白这一切,但雅也依然想为她卖力。 “什么时候实施?” “越早越好。这一周或者下一周。需要的东西我来筹备。” “现在被工厂辞退了,只能去购买工具。不过,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雅也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放到美冬的面前,另一罐自己打开喝。而她并没有伸手拿啤酒。 “我,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 她的话差点让雅也呛着。他凝视着她。 “为什么?” “那个叫加藤的刑警让我不放心。还是小心点为好。” “那个刑警又来了?”她摇了摇头。 “只来过一次公司。但是,那家伙注意到了什么。不,倒也并非具体发现了什么,只是嗅出了某种味道。真是个鼻子灵敏的家伙。刑警都像狗一样到处闻来闻去,其中有些家伙特别敏锐。加藤就属于这种类型。” 听美冬的口气,好像她还知道其他的这类刑警。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和美冬的关系被那家伙察觉了就麻烦了。” “肯定麻烦。不管是‘华屋’的恶臭事件,还是曾我的失踪事件,那个人都在怀疑我。他之所以无法再深入一步,就是因为没能证明我有同伙。如果知道有雅也这样的人,肯定会像饿极了的狂犬一样扑咬过来。”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接下来想干的事情被那个刑警嗅到什么奇怪的味道,那就麻烦了。” “那家伙或许能闻到。如果真是那样,肯定会下大力气认真寻找我的同伙。跟踪、窃听、恐吓,不惜使用一切手段。” 雅也喝了一口啤酒,擦了擦嘴边上的泡沫。 “所以美冬就不能来这里了?近期不能见面了?” “估计不能像以前那样简单见面了。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真的?” “雅也。”美冬挪了挪身子,抱紧了他的腰。“如果不能和雅也见面,我就不能为了什么而活下去了。这些努力全都是为了咱们两个人,为了两人能幸福。” 雅也抚摸着美冬的头发,顺势把她搂在怀中。她脉搏跳动的声音传到了胳膊上。 “美冬。” “什么?” “实际上我也和青江是同样的心情。” 她沉默不语。雅也以为她是因为不知如何回答。 不久,从他的胳膊下传来了含混不清的声音:“我知道。” 02 刚过八点半的时候,最后一名客人离开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如果在平时,收拾完后就可以下班了,但是,星期四的晚上特殊。他们多数都是简单吃完饭后再回到这里。“MON AMI”一周举行一次工作人员的学习会。时间就定在周四的晚上。学习会开得气氛热烈的时候,经常回家都要十二点多了。 “不好意思,今天我就不参加了。”青江对旁边的男店员说。 四周有好几个人面露遗憾,看到这些,青江便心生优越感。大家都想偷学到我的手艺。因为我是备受大家喜爱的超级美容师青江真一郎—— “就这样吧,下面的事就拜托了。” “知道了。”男店员点点头。 青江穿上外套,刚要打开店门,突然看到了在前面扫地的中野亚实。亚实是最近雇佣的员工。手艺相当不错,而且特别热心学习。个头小巧,眉清目秀,颇受客人们的喜爱。 “亚实,你今天又开车来的?” “是的。”亚实眨着大眼睛说。 “又停在老地方了?” 她用力点点头,调皮地笑了。这样的举止也是她受欢迎的秘密。 “小心呀,别因违章停车被抓住。” “我会小心的。”她又点了一次头。 亚实和母亲住在驹泽。父亲现在一个人在札幌上班。哥哥已经参加工作搬出去住。高中毕业后马上拿到驾照的亚实,有学习会的那天大多开着父亲的车来上班。但她从不用收费的停车场,总是停在路边。听亚实说,有些无人管理的好地方。店里的同事们也议论过,说这种事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被牵引车拖走。 青江出了店,马上向旁边的包月停车场走去,上了自己的BMW。现在他住在位于目黑的公寓里,是新建的,月租三十多万。 青江想,两年前根本无法想像到会有今天的生活。如果只是被人雇佣,不论作为美容师多么有名气,收入都不可能有戏剧性增长。如果用那点可怜的工资自己开店,第一步会先想着还贷款,提高生活质量的事肯定会推到后面。 那个时候答应美冬的邀请是正确的。自己没出一分钱就独立开店了,而且在她的帮助下知名度一下得到了提高。不论是店名还是青江真一郎的名字,可以说在年轻人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是,青江想,不能满足于目前的现状。虽说自己开店了,但“MON AMI”并非自己一个人的店。不,如果说是谁的所属物,其实那只是新海美冬的。自己只不过是“BLUE SNOW”这个公司的董事。尽管“MON AMI”的营业额有一半归自己,正因为美容院的这种体制,收入永远无法全归自己。 不光是收入的问题。想拥有一家名副其实的自己的店,想拥有从头到尾都由自己安排的店,这种想法最近越来越强烈。 但是,美冬不可能同意。如果青江真一郎不在了,就意味着“MON AMI”的顾客会减半。青江确信,这绝非自负。 实际上他并不想背叛美冬。她有恩于自己,最关键的是自己爱她。所以,假设能和她结婚的话,想拥有只属于自己的店的想法很容易会被打消。 但是,背叛的人是美冬。他早就知道她在扩大“BLUE SNOW”的业务范围,也知道和“华屋”缔结了合作关系。但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要和“华屋”的社长结婚。 当就此事质问她的时候,她却没有丝毫的歉疚。 “我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考虑将来的事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难道我一辈子不能结婚?” 青江忍辱问她和自己的事怎么办,而她却满脸困惑地说: “你和我不是生意上的伙伴吗?而且是合作非常愉快的伙伴。我一直这么认为。” “你和生意伙伴也会做爱?” 即便听到这样的质问,她依然面不改色。“是否做爱和立场没有任何关系吧?因为那是男人和女人的问题。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遇到秋村,而且作为一个男人喜欢你。所以才会那样。但是,我觉得那之后我们的男女关系并没有进一步深入。你看,你对我求婚了吗?” “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恋人。”青江说。 “谢谢。但我不是。对我来说你是理想的合作伙伴,我以为在你心目中我也是同样的地位。” 这样的解释不可能让人信服。但是,看来只能接受自己被人甩了的事实。青江认为自己放上了天平权衡了。尽管备受追捧,自己也不过是一介美容师,而那一边却是大型宝石饰品店的社长,比较起来不可能有获胜的希望。 但是,他不想就这么干脆地退出。既然是对方先背叛,那自己也有背叛的权利。 大约三周前,青江表示想独立出去单干。两人当时在饭店里吃饭。美冬凝视着他的脸,然后摇了摇头。 “看来你也是个普通人?稍微有点起色,马上就会萌发新的欲望?有欲望不是坏事,如果能用在其它方面就好了。” “我一直认为你是我公私两方面的伙伴。但是,既然你说只是生意上的伙伴,那我也只能专心想生意了。” “和一出名就想独立的艺人一样。但是,那些艺人基本上都失败了。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吧?” “我不是艺人,是美容师,靠自己的手艺吃饭。” “辅佐你取得成功的是我。你不明白吗?” “我已不再需要辅佐,也不需要什么超级之类的修饰词,我只想要一艘自己能操纵的船。” “船?说的真好。”美冬苦笑着叹了口气。“可你连自己现在所乘的船上有多么好的装备都不知道。” “美冬,两者不可兼得。” “哎?” “我的意思是,‘华屋’的社长和美容师青江真一郎两个你都想得到,这如意算盘打得过头了吧。” “听你的口气,简直像是如果我不结婚你就不会说这种话。” “确实如此。如果你不背叛我,我绝不会这样说。” 美冬缩了缩肩膀,表情有些严厉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具有让人动摇决心的力量,但他并没有躲闪。双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头。 “我会考虑的。”她说。 从那之后还没有好好谈过。美冬有时会来店里查帐,就算是聊上几句,也都只是事务性的。他曾经主动打电话,问那个事情怎么样了。她的回答是让他再等等。 今天手机上终于接到了美冬的电话。说今晚要去他的房间。而且还加上一句,说今晚还能好好谈一谈。 他想像着谈话内容。肯定不会取消婚事。但是,绝不可能痛快地答应自己独立出去。 他猜想,顶多会提出条件,说给我发特别奖金,或者改善待遇。他暗暗对自己说,不论对方提出多么好的条件,都不要动摇决心。 回到公寓,刚在房间里换好衣服,手机响了。是美冬打来的。说她在附近的咖啡店里,希望他过去。 “你不是说要来我家吗?” “本来是那么打算的,可改变主意了。那我在这等你。”她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青江猜测,因为正处于关键时期,所以她不敢轻易进男人的房间。他想,既然这样把人当傻瓜,那我也更容易拿出结论了。 到了咖啡店,身穿白色套装的美冬正等着他。看样子是从公司直接来的。旁边放着她拿着有些不相配的公文包。 “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应该说第一次谈工作的时候。”青江坐在椅子上说。 “和那时一样,我认为今晚要谈的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如果对我来说是好事,那对你来说应该就不是太好的事。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无法保持如此优雅的表情。” “所以说,是折中方案。找到了对双方都有利的切合点。” 见她拉过了公文包,青江想,果然和预想的一样。他心里烦透了。 03 中野亚实回到父亲车上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关于新的发型设计,经验丰富的店员给了自己不少建议,结果时间晚了。不过,很多时候比今天还要晚。所以,星期四总是借车来。而且爸爸也说,汽车这东西如果总不开反而容易坏。 车是旧式的奥迪。不论是内部装饰还是外表都很破旧了,特别是亚实开车以来,各种伤痕更加明显了。不过只是碰一下或擦一下,倒并没有出过事故。 确认并没有因违章停车而被管制,亚实这才放心地上了车。她自己也想,如果总是这样干,早晚有一天会被逮住。但是,一想到深更半夜还要从车站往家走,她就不想放弃开车。因为她家离车站有一公里多的路。 像往常一样行驶在熟悉的道路上。因为学习会之前只吃了便利店的饭团子,现在肚子咕咕叫,她想回家后吃碗方便面。 快到自家的公寓了,她先从家门口开过了去。因为在别处另租了停车场。亚美的母亲觉得租金太浪费,总想把车处理掉。但是,爸爸说自己早晚要从札幌调回来,到时候再想租新的停车场恐怕就难了,还是就这样租着吧。 停车场在离公寓约一百米的地方。地方不大,顶多能停放十多辆车。周围被建筑物挡着,连路灯的灯光几乎都照不进来。 从里数第二个就是奥迪的地方。刚开始开车的时候,把车倒进去很费劲,不过最近已经习惯了。 没来第二次就把车准确地停在了指定地点,亚实在心中为自己叫了声好。关上发动机,拿着东西打开了车门。 下了车,刚要在外面把钥匙插到车门上的钥匙孔里,突然觉察到背后有什么动静。 但是,没等她回头看,她的身体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了过去,紧接着,整个脸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起初还没顾得上感觉恐怖,只是全身都惊呆了。 她想大声呼救,深吸了一口气,却发不出声音,很快她就失去了知觉。 04 和美冬见面后的第二天,青江很难有个好的心情。那似乎已经表现在了脸上,店员们也不太敢跟他搭话。他在休息室里喝咖啡,一根根地吸烟。屋里很快就烟雾弥漫了。 不用说,不愉快的原因在于和美冬的谈话。尽管下定决心不论对方提出多么好的条件,自己也不会接受,但没有想到,她的方案只是报酬的小幅度上调。 “提高报酬本来就是应该的,还用谈吗?”他说。 “你不知道经营的细节,所以才能说这种话。业绩确实提高了,但收入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增长那么多。现在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不知道业绩什么时候会下滑,必须保存能应对不良局面的体力。” 听美冬嘴里冒出的话简直像企业老板、对为争取工资上涨而斗争的员工说的,青江特别扫兴。他连生气的气力都没有了。 谈了不到一个小时,他站起身,“再这样谈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知道了,那我再考虑一下。” “估计你考虑多少次都一样。” 青江扔下这句话,丢下美冬独自走出了咖啡馆。 青江觉得这不像美冬的一贯作风。本来期待着她能提出更加大胆的方案。尽管不论什么条件青江都不会答应。可是,竟然只是提高报酬,这是什么意思。而且还说董事的报酬一年内不能变化,暂且采取临时奖金的方式解决。美冬竟然以为自己能同意那种条件,这种想法本身完全出乎青江的预料。而且他还感觉特窝火,难道自己在她眼里就是这么容易对付的男人? 既然如此,为了争口气也要离开。他下定决心,在“MON AMI”呆不了几天了。 “青江。”一位男店员喊他。此时青江刚好把香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什么事?” “刚才亚实的妈妈打来了电话,说她今天请假。” “感冒了?” “不是。”男店员摇摇头,“说是事故。” “事故?你看,被我说中了吧。”青江歪了歪脸,“所以老说她不要开着车来。就连我,累了的时候开车也挺费劲。” “不是,好像不是交通事故。” “哎?那是什么?” “不太清楚。她妈妈也没细说。只是说也许要休息一段时间……” “哦。不是交通事故,那是什么呀。” “不知道。”年轻的男店员也很纳闷。 “行了,那今天亚实的工作大家就分担一下吧。” “明白了。” 既然不是交通事故,青江倒是暂且放心了。万一亚实开车把人撞了,如果这事上了报纸,很可能会有损店的形象。想到这里,青江摇了摇头,真傻,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事到如今店的形象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会有损于青江真一郎的名声。 关于中野亚实的缺勤,青江并没有多想。她是新人,还没有固定的顾客。尽管忙的时候哪怕缺一个人都很麻烦,但今天并不太忙。 到了傍晚,长相气质与美容院格格不入的两个男人推开玻璃门进来了。都是在西服外面套了薄大衣。一个四十多岁,另一个看上去比他小一轮。青江一边为女顾客修剪头发,一边在意地看着那边。怎么看都不像是客人。 在服务台的女店员来到青江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 “那两位是警察。” “警……”,担心被客人听见,他闭上了嘴巴。朝服务台那边看了看,冲那两个男人点头致意。 “知道了,让他们在休息室稍等我一会儿。” “好的。” 青江边为女顾客做头发,心里边纳闷。 见他走进休息室,两个男人同时站了起来。烟灰缸里有两根还没熄灭的香烟。 “您这么忙来打扰,真是抱歉。”年长的男人说。 “没关系。”青江坐在了他们对面。那两人也跟着坐了下来,同时捻灭了各自的香烟。 两人是玉川署的刑警。年长的叫尾方,年轻的叫桑野。 “您认识中野亚实吧。”尾方问。 “是我们这的店员。”青江回答时想起了早晨的事。“说到这我想起来了,她妈妈曾打来电话,说出了事故,要休息一段时间。您问的是这个事吗?” “事故?原来如此。”尾方和桑野面面相觑。那表情看上去有些发窘。 “不是吗?” “和事故有些不同,这个嘛……。”尾方向屋门看了看。 “没关系。外面应该听不见。” “是吗。是这样,不是事故,是事件。中野小姐昨天夜里遇到了歹徒。” “遇到歹徒?情况怎样?” 听青江这样问,尾方舔舔嘴唇,稍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这件事希望您能保密。这也是受害人母亲的意思。不过,如果不告诉青江先生,就无法进行调查。”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青江点点头。 “那就拜托了。是这样,昨天晚上,中野小姐在自家的停车场遭到了歹徒袭击。钱包等价值两万多日元的东西被偷了。” “是抢劫?”青江从心底感到惊讶。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中野小姐刚下车就从身后遭到了袭击,看样子犯人是让她昏迷后作案的。” “让她昏迷……从身后被打晕的?” “不是,像是让她闻了药品。” “你说的药品是三氯甲烷之类的东西吗?” “噢。”尾方又一次注视着青江的脸,“您还挺清楚。” “在电视剧里不是经常用这种方式吗?真的是三氯甲烷?” “我们猜测是。那东西能让人顷刻间昏迷,受害人几乎不记着当时发生的事。” “她还好吗?” “听说一直在医院躺到下午。和肉体相比,精神上的打击更大。而且,三氯甲烷那种东西,即便苏醒过来也会头痛。” “是吗?” 青江想起了中野亚实那亲昵的笑容。昨晚自己走的时候还看见了那笑容。那个亚实竟然会遭遇这样的不幸,真是让他无法相信。 “听说昨天这里举行学习会了。” “是的。店员们为了提高水平,每周四晚上都要开学习会。” “中野小姐只在有学习会的时候才开车上班吗?” “听说是这样。她说因为车站离家太远,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青江把脸扭向一边,“如果我坚持制止她开车来就好了……” “大家都知道中野小姐开车来的事吗?” “我们店的人应该都知道。” “学习会结束的时间是固定的吗?昨天好像开到十一点左右吧。” “没有特别的规定,原则上是到十一点。不过,很多时候要更晚一些。当然会尽量让大家赶上末班车。” “也就是说,昨天并没有延长,而是正常结束了。” “估计是。因为昨天晚上我没有参加,详细情况不清楚。” “啊,青江先生休息了吗?”尾方似乎特别意外。 “去和经营者见面了。叫新海的一个人。” “哎,这里的经营者难道不是青江先生?” “我们是公司运营模式,我是董事。” 回答的时候,青江感觉刑警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低了一个层次。那眼神似乎在说——原来只是个受雇的店长呀。 刑警询问了新海美冬的联系方式。青江把她的名片给了他们。 “这家店的事务全权委托给了我。所以,关于中野的情况,我肯定更了解。确切地说,新海也许都不认识中野。”青江觉得不这样说自己就太没面子了。 “明白了,还有一些问题。”尾方吸了口气,“关于中野小姐此次遭遇歹徒的事,您有没有什么线索?” “是说被强盗袭击的事?” “嗯。” “这个……我怎么会有线索呢。因为她说开车来,我一直担心她会因违章停车被逮住。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那就再换一种说法。”尾方想了想后接着说,“最近中野小姐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说给店里打电话,或者有人在外面等着她。” 青江皱起了眉头。他没有马上明白刑警这么问的意图。但是,当看到刑警们面带深意的表情,逐渐明白了。 “哎?不会吧。” “什么事?” “她……中野难道并不是偶然遭遇强盗?你的意思是犯人从一开始就以她为目标?” “目前还无法下定论。也有流窜作案的可能。但是,假设如此,犯人应该一直埋伏在不知什么时候有谁会回来的停车场。另外,现场光线昏暗,从外面几乎无法看到车里面。尽管如此,犯人在中野小姐刚刚下车的时候就从背后扑了过去。这样一来,只能推断下车之前犯人就知道车里只有中野小姐一个人。” 青江望着尾方的脸。无论如何也称不上英俊的这位刑警,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地点了点头。 青江不知道中野亚实把车停放在怎样的停车场。但是,他觉得刑警说的很有道理。亚实的车是黑色的奥迪。一般情况下,绝不会想到会是一个年轻小姑娘自己从车里下来。 “犯人会不会平时总观察那个停车场。所以知道周四的深夜会有一个女孩子独自开奥迪回来。”他试着说道。 “也可以这样考虑。”尾方点点头,“所以我们也在周边进行了调查。不过,我们还是想把目光集中在能详细把握中野小姐行动的人身上。” 委婉的说法。简而言之,他认为犯人是这家“MON AMI”的相关人员。 “至少在我的身边,没有干这种事的人。” “也许只是你没有注意。最近出现了一些跟踪狂。” “她怎么说?” “这个嘛。”尾方有些为难地弯了弯眉毛。“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回答我们的问题。听她母亲说,根本猜不到是谁干的。” 听说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亚实竟然处于这种状态,青江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我也问问其他店员。不过,关于事件的具体情况不能说吧?” “你自己看着办吧。如果不说清楚,估计很难问出什么。” “是啊。可是,真不好办,该怎么说好呢。” “中野小姐有没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 “不太清楚。”青江歪了歪头,“在男店员中倒是挺受欢迎,但是,没听说谈朋友的事。也许只是我不知道。” “经常会有同事之间谈恋爱的事吗?” “这个嘛,偶尔会有。不过,没听说中野有这种事儿。”说到这里,青江又看着刑警的脸,“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工作人员是犯人?” “不是不是。”刑警苦笑着摆摆手。“如果有这样的人,或许能更详细地告诉我们中野小姐的情况。因为就像刚才所说的,以她本人目前的状态无法冷静地跟我们谈话。” 真的是这样?青江望着尾方狡猾的笑容想。 “另外,不知您见没见过这个东西?”刑警拿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项链上的垂饰。雕成了骷髅和玫瑰花的形状。 青江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乱跳。“这是?” “您见过吗?”刑警又问了一次。似乎在要求青江先回答自己的问题。 青江的脑海中各种思绪瞬间交叉在了一起。他咽了口吐沫。 “没有。”青江答道:“从没见过。” 话一出口,他马上感到不安,这样回答好吗。 “这东西怎么了?”青江问。 “没什么,如果您不知道,就忘了吧。”刑警把照片翻了过来。 还有一件事让青江很在意。他犹豫是否应该问,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那个,只是钱吗?” 把照片放回口袋的刑警眨了眨眼睛。 “您的意思是?” “听说钱包等东西被偷了,她所受的损害只是这些吗?” “噢。”尾方点点头。和旁边的年轻刑警面面相觑,似乎在犹豫。 “您是问中野小姐有没有遭受性侵害吧?” 刑警突然说得如此直白,这让青江有些不知所措,他暧昧地答道:“嗯,是啊。” “目前只能告诉您,是否算得上强奸情况还比较微妙。并非什么都没发生,但是没有直接的行为。——原谅我们只能用说到这种程度,因为涉及到受害人的隐私。” “哦……啊。” 不知是问题已经问完了,还是不愿意被青江追根究底地询问,刑警们说了声“打扰了”,然后就回去了。 青江又在休息室里呆了一会儿。一边吸烟,一边想着他们拿给他看的照片。 雕成骷髅和玫瑰花形状的垂饰——那与他喜欢戴的项链上的垂饰酷似。 05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青江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自己的首饰。他想确认那条项链还在不在。平时他总把那东西放到抽屉里,但是,不论他怎么翻找就是找不到。他想回忆一下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戴的。大概是一周或者十天前,记不太清楚了。因为总是心血来潮地决定当天的服装及配饰。 他想整理一下思路,于是手拿啤酒坐在了沙发上,这时,电话响了。原来是美冬打来的。 “刚才刑警来了,是关于那个叫中野亚实的女孩子。” “哦。”看来刑警马上去找美冬了。 “听说遭遇了歹徒。钱被抢了,而且好像还被怎么样了。不过他们没告诉我详情。” “也来我这了。” “我知道。我不太认识那个女孩子,为人怎么样?” “很不错。工作热心,对客人的态度也好。竟然会出这种事,让我很惊讶。” “跟其他店员说了吗?” “还没有。” “是吗。这事不好说。也许不说更好。否则会让大家心神不定,从而影响店里的气氛。” “刑警让我问问大家关于这次事件能不能提供什么线索。” “这种事你就不用管了。反正那些人自己也会挨个问店员。” 也许吧。青江也这样想。 “先不说这个了,刑警让我看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美冬的话让青江吓了一跳。 “照片。就是垂饰的照片。雕成骷髅和玫瑰花样子的。刑警问我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 青江想,果然是这个。事到如今他又在后悔自己对刑警的回答。 “你是不是有跟那个一样的东西?” 美冬还记着。他想起和她见面的时候戴过几次。她还曾夸奖那条项链的款式好。 “你有吧?”见他不回答,美冬接着叮问道。 “……有。”他只好承认了。 “果然是。刑警是不是也让你看那照片了?” “看了。” “你怎么回答的?说自己也有同样的东西?” “没有,我说没见过……”因为感觉会因此事受到指责,他接着说道:“我觉得这样说好。如果说自己也有同样的东西,我担心被无故猜疑。” “果然是这样……。刑警跑来问我,我就猜到可能是这样。” “美冬,你怎么说的?” “我说自己没见过。我装糊涂完全没有问题。但是,你最好实话实说。那些刑警肯定会拿着照片到处让人看。保不准就有人说那是你的东西。如果真是那样就麻烦了。” “我也在后悔。” “那,那条项链在你手上吧?” 美冬的问题正刺中他的痛处。他手握无绳电话,歪了歪脸。 “到底怎么样?还没确认吗?”她有些着急地问。 “不,已经确认了。” “那么说在你手上。” “这个……”他支吾道。 “没有了?” “我估计是混在什么里面了。”说道这里,强烈的不安又涌上青江的心头。他放首饰的地方是固定的,不论多么赶时间,如果不收放好了心里就不舒服。 “快好好找找。如果找不到,你就麻烦了。” “我知道。不用你一一提醒。”语气不禁有些粗暴。他叹了口气,道歉地说:“对不起。因为事情太突然了,有点焦躁。” “我也说得太夸张了。并不是在怀疑你,不过最好还是做好充分的准备。” “我会再仔细找找的。” “这就好。另外,还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 “你用EGOIST吧?” “EGOIST?谢纳尔的?”是男士用香水。“有时会用。” “是吗。果然如此……”美冬在电话的另一端似乎在思索什么。 “怎么了?EGOIST有什么问题吗?” “不清楚。不过,刑警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说和你见面时闻到一股香味,问你是不是用香水。他们没问你这个吗?” “没有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跟他们说,因为美容师要和顾客近距离接触,有人为了消除体臭会使用香水,估计青江也是如此。不过,总让我有些不放心。尽管刑警像是随便问问,也许就带有什么目的。” 他回想起今天来的刑警们的表情。虽然表面上似乎并没有怀疑什么,而实际上却在多方面细致观察。 “那条项链,如果找到了就告诉我一声。” “嗯。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昨天扔下一句话就从美冬面前起身离开的青江,现在却非常感谢她的伙伴意识。 挂断电话后,他又开始寻找项链。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没有找到。 那之后又过了三天。中野亚实还是没有来店里。 “亚实怎么样了?她家里有没有什么联系?”青江问旁边一位叫鹤见的男店员。 “好像没有。”鹤见摇摇头。 “会不会要休息一段时间。如果真是那样,我们也要考虑相应的对策……真是麻烦。” “昨天里美好像去看她了。” “鹤见。”正在做开店准备工作的里美目光严厉地瞪着鹤见。里美是一年前来这里工作的,有在其他店工作过三年的经验。 “是吗?”青江看着里美。 她点点头,感觉十分勉强。看样子她不想让别人说自己曾去见过亚实的事。 “亚实那家伙,现在干什么呢?” “干什么?没干什么……”里美低着头。她不想正面看青江。 “看上去精神好吗?” 里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了?你不是去见亚美了吗?知道她的情况吧。” “青江,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吧?”里美向上翻着眼珠看着他。 青江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知道。” “既然这样,你应该清楚她精神不可能好。” “这个,当然了。”青江语塞了。这时他才发现,周围的店员们都在注视着他。 “估计亚美近期无法上班。”丢下这句话,里美就从青江面前走开了。这似乎是个信号,其他人也都重新开始了手头的工作。没有一个人过来和青江搭话。 从昨天就发现店员们的样子怪怪的。平日欢快的气氛荡然无存。所有人都不太说话,似乎心里藏着什么秘密。青江察觉到大家都已知道亚美的遭遇。或许已被刑警询问过了。 青江想,难道是那条项链。也许有的店员想起了青江曾戴过相同的东西,因此和事件联系上了。 这一天,刚要下班的时候,青江的手机响了。是刑警尾方打来的。说希望能和他见面,在他的公寓前等着。尽管青江心里犯嘀咕,可他还是答应了。 “多次打扰,真是对不起。”尾方礼貌地低头道歉。由于过于礼貌,在青江看来显得愈加心怀叵测。 刑警们定好了谈话地点。默默地跟着去了,原来是附近的咖啡店。就是前几天和美冬见面的那家店。不知是否出于偶然。 “上次见面的时候,青江先生是不是有一个错误的判断?或者说是误解,或者说是武断。”要了三杯咖啡后,尾方开口说道。 “什么事?” “就是这个。”看到刑警拿出来的东西,青江想,果然是这个。又是那张项链的照片。 “关于这个,我正想找您解释呢。” “听您这么说,这果然是曾经见过的东西?” “我有一个和这个相同的项链。上次脱口说从没有见过。” “噢,为什么要撒谎?”刑警特别强调了撒谎两个字。 “我认为自己有相同的东西本身和事件没有关系,所以,怎么说呢,不想给刑警们的工作造成纷扰。” “也就是说您是为我们着想。” “不,也不是这样。”冷汗直冒。青江从口袋里掏出了手绢。 咖啡被端了上来。青江马上喝了一口。喉咙干得快冒烟了。 “那之后我们又询问了几个人。其中也有在你店里工作的人。这些人之中,有人说曾见你佩戴过与之相同的项链。而且并不是一个人这样说。” “我们店的员工估计都认识。”青江的声音变得很小。 “哦,无论如何想听您亲口说这件事。这样我们也就省事了。” “对不起,说实话,我是不想遭到奇怪的误解。” “奇怪的误解具体指什么?” “这个嘛……”青江看了看刑警的脸,不禁打了个激灵。尽管他们嘴角略带微笑,眼神却极其冷酷。“因为我猜测那条项链会和事件有关系,如果说我有同样的东西,担心会被怀疑……” “您说的没错。”刑警说。“我们认为和事件有很大关系。这次就跟您直说了吧,这东西就遗落在中野亚实遭袭击的现场。链子已断。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们并没有认为那肯定是犯人遗落的,我们还没有单纯到这种程度。可是,你虽然有完全相同的东西,却故意隐瞒,这样就有些不同了。” “您先等等。”青江瞪圆了眼睛。“我真的没有丝毫关系。关于隐瞒项链的事,我向您道歉。但是,只不过碰巧有相同的东西而已。” 尾方依然用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他。喝了一口咖啡。 “碰巧?” “是碰巧。”青江重复道。 “那不好意思了,接下来能去您的房间看一看吗?” “哎……” “希望您能给我们看看。”刑警微笑道:“就是那条项链。” 青江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这个……”他把手指插到头发里,用力挠着脑袋。“前几天我就开始找,可好像是弄丢了。” “丢了?”尾方睁大了眼睛。旁边的年轻警官咬了咬下嘴唇。 “不,这个,如果再仔细找找,可能会找到。” “也就是说现在手头没有?” “手头是……估计在屋子里的什么地方呢。” “明白了。”尾方向旁边的刑警使了个眼色。年轻的刑警在记事本上写了什么。青江非常在意他写的内容。 “发生事件的那个晚上,您没有参加店里的学习会吧?”尾方问道。 “嗯,上次也说过了,我去见新海了。” “这事已和新海女士确认过了。听说是从十点谈了四、五十分钟。没错吧?” “差不多。” “听说是在这家店里和新海女士见面的。” “是的。” 青江想,刑警们把自己带到这家店里,果然不是单纯的偶然。 尾方在店内环顾了一圈。 “和新海女士见面后您干什么了?” “当然是回自己的房间了。因为就在旁边。” “回到房间后呢?” “之后……您的意思是问我干什么了?” “是的。”刑警点点头。虽然说话彬彬有礼,却流露出一种高压气势。 “没干什么。吃了点东西,喝了啤酒,然后就睡觉了。可能还看电视了。” “什么电视节目?” “哎?”青江有些不知所措,“我没记住,因为并没有认真看。您为什么要问这个?简直像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据。” 然而刑警并没有对此否认。拿出了七星牌香烟盒,叼了一根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着了。那动作不紧不慢很是悠闲。他慢悠悠地向外吐着烟。 “从这里到中野亚实小姐出事的驹泽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如果开车去,也就二十分钟,不对,十五分钟吧,也许更短。” “先等等。你们是在怀疑我?当然,因为现场遗落了和我佩戴过的项链相同的东西,我多少受点嫌疑也没有办法。但是,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呢?” “每个人都会这样说。”年轻刑警不客气地说。 “别乱说。”尾方责备了年轻刑警后,注视着青江,“锁定嫌疑人是我们的工作。事件刚发生时,这个世上的人全部都是嫌疑人。我们会怀疑全世界的人。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然后再通过物证或案情证据慢慢排除很多人的嫌疑。从这个意义上,青江先生,从一开始我们就在怀疑你。同样,对你店里的所有员工我们也在怀疑。不过,之所以对你怀疑的程度要高于其他人,就像您刚才所说的,因为有项链的问题。所以,如果想把您从嫌疑人的名单中排除出去,就需要比其他人更有力的理由。哎,我这工作真是烦人。” “我为什么要偷袭中野呢?被偷的只是两万日元吧。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点钱干出那种事情?” “偷钱只是一种掩饰,犯人另有企图。他想要的是中野亚实的身体。但是,通过抢钱,可以表现得像是流窜犯的罪行。我们是这样看的。”尾方说。 “我对中野不感兴趣。” “这个别人就不知道了。至少您喜欢她是事实吧?因为面试并决定录用她的人就是您。” “我喜欢的是她的人品和工作态度。作为一个女性并不感兴趣。” “所以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这种事别人不知道,只有你自己清楚。换个话题吧,青江先生,您今天没用香水?” “香水?”青江想起了美冬的话,“这有什么问题吗?” “听说您总爱用香水。上次我们去店里的时候,您身上散发出好闻的气味。那个,是什么品牌的?”他问旁边的刑警。 “EGOIST。” “对对,是EGOIST。听说是谢纳尔的产品。这么大年纪了才第一次知道还有男士专用的香水。” “这又怎么了?”青江有些焦躁。 “第二个遗留品。”刑警说,“反正早晚也会知道,就告诉你吧。犯人好像用香水了。”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用香水的男人多的是。EGOIST也并非什么罕见的东西。”回答时青江的声音有些颤抖。 “先不说这个了。遗留品不仅这些,另外还有很多。比如说现场采集到的毛发,车上留下的指纹等等。很快这些都会查清楚。最后再问您一次,那条项链现在没在手上吧。那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佩戴的?” “大约是在十天前,记不太清了……” “是吗。如果找到了,就给我们打电话。当然不用多说了,那对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尾方向旁边的刑警招呼了一声就站起了身。青江伸手去拿帐单,却被尾方早一步抢去了。 “我来买单。”他微笑着说。那眼神好像在说,不能让嫌疑人请自己喝咖啡。 青江回到房间后,好长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尽管自己什么都没做,却感觉被什么东西紧追不舍。脑海中浮现出中野亚实的面孔。她在怀疑青江是犯人。听亚实这样说的里美,又把这事转告给了大家,这样所有店员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青江。 “开什么玩笑。” 他不禁自言自语道。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喂,我是青江。” “是我。”原来是新海美冬。一听到她的声音,不知为什么,他轻松了许多。“找到项链了?” “没找到。而且,越来越怪了。” 青江详细说明了刚才和刑警的谈话。现在能依赖的只有美冬了。 “为什么会这样?”美冬愤愤不平地说。 “莫名其妙。不管是项链,还是EGOIST,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偶然重叠在一起呢?” “这应该不是偶然。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是犯人。” 美冬的话让青江一时张口结舌。并不是她的话出乎意料,而是因为他自己也隐约感到了。 “你会不会被什么人陷害了?也许有人故意遗落了项链,身上喷了相同的香水,目的就是让你当犯人。” “这事我也想了一下。” “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不清楚。可是,谁会这么干?” “肯定不是店里的员工。如果你被捕了,店的生存会面临危机。如果这样的话,自己就会失去工作。” “那谁干这事?” 听青江这么问,美冬沉默了。他感觉她并不是在思考,而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也许过于引人注目了。” “哎?什么意思。” “要说到超级美容师青江真一郎,现在比那些普通艺人的知名度都要高。你认为所有人都喜欢这种状况吗?在美容行业里,会不会有不少人想尽一切办法去拖别人的后腿呢?” “就算是这样,会干这种事吗?” “你根本没有看清目前你所处的状况。所以才会有想自己独立单干等不切实际的想法。” 青江手握无绳电话,歪了歪脸,“现在我不想说这个问题。” “是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总之,我认为这是有人设的圈套。而且把你完全套住了。” 青江想不出如何反驳。而且,这比认为不幸的偶然重复发生更容易让人接受。 “该怎么办呢?” “最好的办法是找到那条项链,但估计不可能了。遗落在现场的肯定是你的项链。从你的房间里偷出来,故意遗落的。” “从这个房间里……”他把话筒贴在耳朵上环顾室内。似乎没有被人进来过的痕迹,但是,只要找到了想要的项链,也没有必要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 “等我三天。”美冬说,“三天内我会想办法解决。尽管这几天对你来说很难熬,但不要不去上班,一定要挺直腰板。明白了?” “明白了,可是,你说想办法,能怎么办呢?” “这个就交给我吧。另外,你和我的谈话内容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讲。” “我知道。” “那,三天后的晚上我给你电话。”说完后,她就挂断了电话。 放下无绳电话后,青江叹了口气。因为刚跟美冬提出要分手,不想现在给她添麻烦。但是,自己没有妥善解决目前状况的自信。她说会想办法,不知有什么样的手段。青江根本就猜不出来。 三天后的晚上,美冬果然打来了电话。 “你还记着那家叫‘SIRUKI’的店吗?” “在六本木马路的那家?” “是的。欧式料理店。大约两个月前去过吧。那之后又去了吗?” “没有,就去过那一回。” “太好了,那就没问题了。按我说的做,你明天先去那家店。好像是下午五点开店,尽量在开店后马上去。然后问店员——” 美冬的指示并不难。但是,她的话让青江惊愕不已。他有一大堆问题想问她。但她并没有给他机会。 “不用想太多。我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明白了?” “明白了。”他只能这样回答。 第二天,他按照美冬说的去了位于六条木马路的“SIRUKI”。那家店位于三楼,内部装饰的古香古色。 身穿黑色制服,瘦得颊骨突起的男人走了过来。“您是一个人吗?” “不,我不是来吃饭的。”青江挥挥手,“我曾在两周前来过这里,那时好像把一件东西落在这了。是一条项链。” 黑色制服的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和您一起来的女士佩戴的吗?” “不,是我戴的。” “什么样子的?” “银制的项链,带有垂饰,雕成了骷髅和玫瑰花的形状。” “骷髅和玫瑰花。”黑衣男人重复了一遍,“您稍等。”说着他走到了里面。 等待的时候,青江是坐立不安。虽然美冬说都安排好了,但真的可能吗。这家店也许和她有什么样的关系。但是,她再三叮嘱青江,在店里千万不要多问。 黑衣男人回来了。“是这个吗?” 看到那人拿出的东西,青江不禁瞪圆了眼睛,正是骷髅和玫瑰花。 “是这个,没错。” “那,麻烦您在这里写上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青江一边在指定的单子上填写必要事项,一边想,那个女人果然厉害。 06 “是这条项链。没错。” 看了尾方拿出的照片,小川板着脸说。很明显,他想尽快结束谈话,因为太麻烦了。 玉川署的尾方和年轻刑警桑野一起来到了“SIRUKI”。接待他们的是名叫小川的经理。对于正忙的时候到访的并非客人的警察,小川并没有隐藏冷淡的表情。 “来的肯定是青江吗?” “我记得是这个名字……您稍等。” 小川走到里面,很快又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是的,是叫青江真一郎。请他在这写了姓名和联系方式。” 尾方看了看,确实是青江的名字。 “青江是什么时候把项链忘在这里的?”尾方问。 “应该是两周前,掉在了地上,被另外一个工作人员发现。” “那位工作人员是?” “他叫吉冈。” “现在在吗。如果方便,想问他一些问题。” 小川的脸拉得更长了。“现在马上吗?” “拜托了。”尾方深深地低下头。旁边的桑野也赶忙效仿。 小川叹了口气,让旁边的服务生去叫吉冈。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那条项链怎么了?”小川不耐烦地问。 “有点事。”尾方含糊其辞地说。这好像惹得小川更不高兴了,他歪了歪嘴。 年轻的服务生走了过来。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左右。 “他就是吉冈。我可以走了吧。”小川问。 “对不起,还有些是事要问您。”尾方双手交叉冲小川打了个手势,然后把视线转向吉冈。“发现这个项链的是你吗?”又拿出了那张照片。 “是的。”吉冈点点头。 “什么时候发现的?如果可以我们想知道确切的日期。” “是什么时候呢?”吉冈挠了挠头,看了看旁边的收款台上方。他在看日历。“应该是在十月十八号或十九号。” “听说是落在地板上了,你不知道是谁丢的吗?” “不可能知道。”小川从旁边插嘴道:“因为一天会来很多客人。如果是掉在桌子上,还可以猜测是前面的客人遗落的。” “关门后扫地的时候才发现。”吉冈说。 “您说的是上个月的十八号或十九号?” “嗯。” 见吉冈点头,尾方扭头对小川说: “您能不能确定其中的一天青江是否来店里了?” 小川面带难色。 “每天会有很多顾客光顾,不可能一一记住面孔。” “那,预约的人的姓名呢?这种店一般要预约吧?” “啊,这是……如果是提前预约的顾客的姓名,倒是可以倒回去查。” “对不起,能麻烦您查一查吗?” “现在马上吗?”小川满脸的不情愿。 “拜托了。”尾方又一次低头行礼。 “您稍等。”说完后,小川又消失在里面了。在此其间,尾方向吉冈提问。 “您知道青江真一郎这个名字吗?听说被称为超级美容师。” “青江……啊,听说过。” “遗落项链的青江,就是那个青江真一郎。” “哎,是吗。”吉冈并没有太惊讶。 “如果来了这样的名人,在你们之间应该会成为谈论的话题吧。” 听了尾方的话,年轻的服务生苦笑道: “我们店也经常来艺人,我们不可能总是大惊小怪。而且,虽然知道是超级美容师,但并不认识。” 这么轻松就被顶回来了,尾方有些失望。他想,也许自己这些当警察的才整天被媒体搞得晕头转向。 小川拿着文件夹回来了。 “没有以青江的名字预约。也许是和他一起来的人预约的。” “能让我看看吗?”不等小川回答,尾方一把夺过文件夹。他迅速浏览着上面一排排的名字。很快他发现了新海的名字。 尾方指着那问小川,“您记着这位客人吗?” 小川只扫了一眼,摇摇头说: “刚才就说了,因为有很多客人光顾。” “也就是说这个人并不是常客?” “也许是。”小川的回答很含糊。 道谢后离开了饭店。来到马路上,尾方边向地铁车站走边烦躁地咂着嘴。 “难道不是青江?可是,太奇怪了。难道真的会碰巧有一条和落在现场的完全相同的项链?而且那并非是流行的东西。” “可事实上他确实找到了。” “是啊,可是……” 今天中午,接到了青江的电话,说找到了有骷髅和玫瑰花的项链了。尾方赶紧去“MON AMI”看了看,青江满脸胜利表情地拿出了项链。说是遗落在两周前去过的位于六本木的饭店“SIRUKI”了。为了证实青江的话,尾方他们马上赶到了“SIRUKI”,看样子他并没有撒谎。他确实说是和新海美冬一起去的。 “不可能统一所有人的口径吧?”尾方脱口说道。 “统一口径?” “那家饭店的人,还有美冬,难道他们都想庇护青江?把不知从哪买来的项链,说成是两周前遗落在饭店里的。” “不会吧。不太可能。” “不知道。在这么不景气的情况下,只要给钱,说上一两句谎话还不容易。就算青江没有那个能力,新海肯定能做到。” “想得太多了。” “是吗。”下地铁的台阶前,尾方回头看了看。“不管怎样,已经没有理由再追查青江了。这肯定会成为一桩悬案。我有这种预感。” 07 “怎么问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们是什么人?”吉冈问小川。 “刑警。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件,但如果长相那么恐怖的人在我们店里转来转去,会影响店的形象。真不像话,影响我们正常营业。” “那条项链有什么问题吗?” “应该有吧。从那人的口气看,似乎对在咱们这找到项链深感不满。看样子他怀疑那个叫青江的人在撒谎了。” “我不认识那个叫青江的人。” “我也不认识。不过,他来取项链是事实,而且,两周前项链遗落在咱们店里也是事实。” “嗯,是我发现的,我能作证。”吉冈用力点点头。 “行了。他们好像已经死心,估计不会再来了,回去干活吧。” “是。”吉冈答应着离开了。小川看着手上的资料,叹了口气。 他隐约记着名叫新海的女顾客。因为是特别出众的美女,起初还以为是女演员。他还记着那次是和同伴一起来的,是位男性。 但是,那位男性是否就是昨天来的青江,他已经记不清了。感觉个子更高一些,不过,或许是自己记错了。 他想,算了,反正和我们店也没有关系。 入口的门开了,进来一对恋人。小川脸上浮现出专业笑容,又投身到自己的工作中了。 08 盛满酒的杯子碰撞在一起。青江耳边回响着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把酒倒进了喉咙。 “这下暂且放心了。”坐在对面的美冬微笑道。 从旁边的窗户能看到彩虹大桥。这几天一直积压在心中的乌云已完全散尽,对青江来说,今晚是最美妙的夜晚。 “多亏你帮忙,如果再这样被警察纠缠下去,我非疯了不可。店员们好像也消除了误解,今天大家心情都不错。” “这比什么都好。如果你的信用无法恢复,‘MON AMI’就维持不下去了。” “从那之后刑警再也没来找过我。估计他们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看来一切顺利。” “我不是说过吗,交给我就行了。我干事儿绝对完美。”她说着喝了一口酒。 青江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深呼吸了一下。 “以前也是这样认为,不过这次重新认识到了这一点。美冬,你太厉害了。” “对我有了新的评价?” “新的评价?我哪有资格……”他舔了舔嘴唇,“说实话,我一直半信半疑。虽然你说帮我想办法,可我根本猜不出你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我一直想,就算在什么地方搞到那样的项链,警察也不可能就此信服。不过,如果说是两周前遗落在饭店的,刑警们也无法怀疑了。真是厉害。” “嗯,不过,这种方法可不能老用。”说到这,她笑了笑,“希望这种事情以后再也不要发生。” 青江也面带笑容。但马上又严肃了起来,身子略微向前探了探。 “你给了那家‘SIRUKI’多少钱?” 美冬缩了缩下巴,向上翻着眼睛看着青江。 “你问这个干什么?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我想知道。既然让他们对刑警作伪证,一般的条件估计不会答应。” 结果,她先垂下眼睑,然后再次注视着他。 “这么重要的事情,就算想用钱解决也无济于事。反而会更加危险。” “如果不是钱,那……” “想利用别人,有各种各样的方法。用钱是最低级的手段。绝不能相信那些可以用钱收买的人。” “真想知道你这次用了什么样的方法。” “以后再告诉你。” 第一道菜被端上来了。是用海胆和虾做的拼盘。“看上去挺好吃。”美冬说着拿起了叉子。青江也跟着拿起了叉子,在动手吃之前先看了看她。她闭上眼睛,似乎正在慢慢品味。 青江想,也许这个女人具有深不可测的力量。就连刑事事件的重要相关证据都硬被她扭曲了。 “怎么不吃?” “啊,不,这就吃。”他把虾放到了嘴里,“嗯,好吃。” “不过,也不能麻痹大意。这次的事情明显是陷害你的圈套。敌人未必就此罢休。我们无法预测下次又干出什么事,”美冬说。 “这个……我懂。”青江放下叉子,“美冬。” “什么事?” “之前说过想独立单干的事,先保留一段时间吧。不,是暂且撤回。或许我太小看这个世界了。看来以后还要继续依仗美冬的力量。而且,这次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如果危机刚过就和你说再见,那也太自私了。” 美冬鼻子哼了一声。 “你不是想要船吗?想要自己能自由掌舵的船。” “那就先当做以后的一个梦想吧。我还没有当船长的能力。” “这样真的可以?” “如果美冬说已经不需要我了,那则另当别论。” 听他这样说,美冬只一边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然后拿起了旁边的酒杯。 “看来我们应该再一次干杯。” 青江赶紧拿起了自己的杯子。 咣当,两个杯子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第七章 01 进来的那对恋人看上去有二十四、五岁。两人都染着褐色的头发。女孩子是短发,男孩子却长发披肩。而且还留着稀稀拉拉的胡子。 因为两个人在外面的橱窗那看了好久,看来这回有戏。不过,也无法过于期待。顶多会买个一、二万左右的戒指。 “欢迎光临。”即便如此,他依然笑容可掬地跟两人打招呼。 “摆在外面的镶着红石头的项链,能拿给我看看吗?”女孩子问。 “红石头,是哪个呢?” “镶着红石头,外圈是小蛇的那个。” “啊。”他从内侧打开玻璃门,伸手拿了出来,放在女孩的面前。“是这个吗?” “是的,这个真可爱。” “这挺好,是玛瑙石的。” “哦。” 女孩似乎对中央的石头并不太关心。如果她想再知道得详细些,本打算告诉她这是人工着色,不过他已打消了念头。女孩似乎喜欢围着石头的小蛇装饰。像是她恋人的那个男子,在一旁闲得无聊,很明显在盼着女孩赶紧买完,而买什么则无所谓。 “这个,是按上面标的原价吗?”女孩手里拿着项链问。最近的年轻人对讨价还价没有丝毫的抵触。来到这家店里,他才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在以前呆的地方根本无法感觉到。 当然可以便宜点。而且也是在考虑到这一点的基础上定的价。究竟能便宜到什么程度,则由他斟酌处理。 “消费税那部分可以减去。” “哎,能再便宜点吗?” “再便宜三千吧。”男子说。如果不帮着说句话,估计担心出了店后会遭女朋友的埋怨。 “这样我们就挣不着钱了。”他笑着说。 “哎,不可能。”女孩噘起了嘴巴。 倒是可以给她便宜三千元,刚想到这,门开来,又进来一位客人。“欢迎光临。”他反射性地打着招呼,但一看到对方的脸,他不禁吓了一跳。 曾经见过的面孔。没有修整的乱蓬蓬的头发、邋遢胡子、锐利的眼神、瘦削的脸颊,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是宝石经销商?不,不对。应该是在别的地方见的。而且只有这一点他确信无疑,对自己来说,这个人不会带来什么好事儿。所以刚才会吓了一跳。 “喂,大叔,那就便宜两千吧,我们支付现金。” 就这么两万元的东西,还觉得支付现金有多么了不起,真是没办法,但他想先把这对打发走了再说。 “好吧,真是抵不过现在的年轻女孩子。” 听到他的回答,那对年轻人欢呼了起来。后进来的那个男人瞅了他们一眼。四目相对时,不知为什么那人还咧嘴笑了笑。让人有些发毛。 在那一瞬间,记忆中的某一部分被鲜活地再现。他清楚地想起了那个男人是什么地方的人。他立刻僵住了。 “大叔,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对不起。” 包装商品的手指在颤抖。现在来这里干什么?找我有什么事?难道又是来找茬的?又打算挖旧账?——不祥的念头接二连三地在脑中浮现。对他来说,那个男人是他再也不想见到的一个人。 拿了商品后,那对恋人走出了店,他依然踌躇是否该和那男人打声招呼。但是,很快男人主动走到他的面前。他低下了头。 “看来你还记着我。” 对,没错,他想。确实就是这个声音。曾被这个声音恫吓、责难。不堪回首的过去。 “喂,浜中先生。”男人接着说。 他无奈地抬起头。目光相对时,禁不住眨了眨眼睛。“嗯,记着。” “好久不见了。这个,有……三年了吧。” “您是加藤……加藤警官吧。” “连名字都还记着,真是荣幸。”加藤长满胡子的脸露出了笑容。在浜中洋一看来,那样子就像是带来不祥之风的使者在用舌头舔嘴唇。 浜中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开口说道: “有什么事吗?按说找我已经没事儿了吧。” “看来你是烦透我了。”加藤苦笑道:“浜中,我是听你妻子说你在这里。呀,对不起了,应该说是前妻。” 这是故意的。浜中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本来叮嘱她不要随便告诉外人。” 浜中本想先讽刺上几句,但这似乎对那刑警不起作用。加藤点点头,取出了香烟盒。浜中想起这个男人是个大烟鬼。审讯室里总是乌烟瘴气。 “长野冬奥会的纪念章也在卖呀。这次日本是卖力气了。由于日本队的活跃表现,这些东西会不会升值呀。”加藤盯着橱柜说,“我早就知道御徒町里有不少贵金属店,不过进来还是第一次。和有名的店相比,这里便宜多了吧。连刚才那对年轻人都能随意进来。”说到这,他抬起头,“和银座的‘华屋’有天壤之别吧。” “你是特意来这里挖苦我的吗?” “不是不是。”加藤点着了香烟。“三年前的事件确实让你很不愉快,但这是彼此彼此。对我们来说,浜中先生确实有太多的可疑之处。” 浜中把头扭向一边。这是他不想再想起的话题。 加藤吐出了烟。 “关于恶臭事件,我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你。反正都这会儿了,就实话告诉你吧,那是做工极其精细的放气装置,外行人很难做到。” “没怀疑?我当时可是吃尽了苦头。” “其实还是你不好,只能说时机太差。一边发生了恶臭事件,一边又出了跟踪狂,一般都会认为二者有关系。” “跟踪狂事件也……” “你是想说那也和自己没关系吧。我明白。” 浜中叹了口气,看了看门外。他希望有顾客来。不管是买多么不值钱的商品都无所谓。 “不过,浜中先生,你承认了和一个人的关系。就是新海美冬。追踪她是事实吧?” “到现在再问这种事,你想干什么?” “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怎么着?难道想走复杂的正规程序?我倒是都无所谓,不过,你是不是会很麻烦。”加藤用指尖夹住叼在嘴上的香烟,用手咚咚地敲着柜台。“好不容易找到份工作,不想再被翻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吧。既然如此,就给我说实话吧。” 浜中想,这个男人肯定没有朋友。 “那时我就说过了,我在和她交往。” “我确实听你说过,而且也写在了报告书中。而新海美冬一直矢口否认。” 刑警竟然对美冬直呼其名,对此浜中觉得有些别扭,不过他想先提前说清楚一点,于是低着头开口说道: “如果你们能细致点调查就应该能明白,我们一直在交往。这是事实。” “哦……”刑警又在往外吐烟。 浜中本以为那人肯定又在嘿嘿冷笑,抬起头一看,意外发现加藤竟然满脸的严肃。 “为什么她要否认呢?” “那还用说。”浜中长长地叹了口气,“因为我在跟踪狂事件中是嫌疑犯,她不想和我这样的人有牵扯吧。就算是一时的,如果被别人知道是和一个曾跟踪所有女店员的男人交往,不知会被大家用怎样的眼光看待。在公司里也很难立足。” “那之后和她谈过吗?” “怎么可能。”浜中摇摇头。“有好几次想和她联系,可没那样做。如果她四处嚷嚷说我纠缠不休,那我更说不清楚了,只好作罢。不过,不论怎样,最终结果也没有太大变化。” 从警察局被放出来后,公司先让浜中回家待命。之后等待他的是挪到闲职的调令,实际上是无言地给他施加了辞职的压力。或许当时该坚持住,但那时已没有了这种精力和体力。觉得能拿到退职金就不错了,于是便递交了辞呈。 但是,袭击他的噩梦波浪并没有结束。没过多久,妻子顺子提出要离婚。还说如果不同意,就要雇律师。一旦打官司,自己不可能获胜。因为自己在警察局亲口说过曾和新海美冬交往。 房子和孩子被抢走了,还规定要给孩子支付抚养费。对他来说没有一件好事。那的确是让人生发生黑暗逆转的事件。他甚至想过自杀。 “浜中先生,”加藤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是不是招人怨恨了?” “我?为什么这样说?” “我很同情你。”加藤再次浮现出令人生厌的笑容。“跟踪女人确实不好,但从后来的发展看,我觉得你很是不走运。社会上干同样事情的家伙有的是,可大家都想方设法糊弄过去了。而你的情况并非如此。不仅发生了什么恶臭事件,其他所有的女店员都遭到了奇怪男人纠缠的事情也浮出水面。不过,前提是假定这些都不是你干的。” “两件事都和我无关。”浜中使劲儿瞪着刑警。 “如果真是如此,那也过于偶然。不论是恶臭事件,还是跟踪狂事件,若干个证据都指向了你。这难道是偶然?” “反正不是我。” “所以说,”加藤有些焦躁地说着,将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灭,“不是你干的。但是,假设也不是偶然,那就是有人要陷害你。” 浜中看了看加藤。刑警并没有避开他的眼神,点了两三次头。 “谁会这样干?” “所以才会问你,有没有招人怨恨。” “没记得……” “不要这样简单地回答,好好想想。”加藤叼上了第二根烟。但并没有点着,而是继续说道:“比如说新海美冬。”叼着的香烟微微上下抖动。 “她?为什么……不可能吧……” “你那个时候说过了吧。当问你为什么要察看她的信件时,你说为了确认她是否有了新的男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她想和你分手的可能性也就有了。” “或许是,但是……难道因为这个就要陷害我?” “这种事也不是不能考虑。” “荒唐。”浜中在眼前摆了摆手。“她没有必要做如此麻烦的事情吧?我又是有家室的人,如果她提出分手,我也没别的办法。但是,她并没有先提出分手,尽管最终结果是分手了。那是因为发生了那个事件……。” “她有了新的男人?” “这个嘛……其实到了现在,我也并不清楚。” 浜中摇摇头。 “你认为新海美冬有新男人的理由是?” “理由……” “肯定有什么依据吧。所以才会察看她的信件,才会跟踪她。”加藤的每句话中都是话中带刺。 浜中搓了搓脸。将目光转向店门外。依然没有来顾客的迹象。 “是听‘华屋’其他女店员说的。”浜中说。 “那人说新海有男朋友了?” “并没直接这么说。她说无意间听到美冬打电话,看样子像是在和对方约会。” “那个女店员的名字?” 浜中叹了口气,“是田山。” 加藤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打开了其中的一页。用手指在上面指着。 “噢,记录中有,叫田山彰子。提出受到跟踪狂骚扰的女店员之一。你是从她那听说新海有恋人了?” “嗯。” “但是,光凭打电话无法判断是否是恋人吧?也许是和女性朋友约会。” “我也曾这样想。但田山断言肯定是在和男性打电话……。那时,田山似乎还没受到跟踪狂的骚扰,是随便聊天时跟我说的。听她说,女人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本色……” “你说的本色是?” “听说那时美冬打电话说的是方言。也就是关西话。而且,那口气不像是对朋友,而是娇滴滴的。反正田山是这样说的。” “关西话。”加藤陷入了深思,“听了这话,你猜到是谁了吗?” “我的确觉得奇怪。美冬在地震中失去了双亲,而且曾说过因为长期离开关西,在那边已经完全没有朋友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美冬应该不可能有用关西话说话的朋友。” “所以才猜测对方是男人。” “或者说是猜测……反正想确认这件事。之所以查看她的信箱,是因为想看看有没有从关西寄过来的信件。” 一回想起当时的事,浜中浑身就像火烧火燎一般。为什么会如此迷恋那个女人呢?同时,又对事到如今还要坦白这种事情而感到懊恼。 “警察先生,行了吧。尽管不知道你在调查什么,现在我与‘华屋’以及美冬都没有任何关系。你就饶了我吧。” 但是,加藤就像没听到他的话似地继续问道: “你查看的只是信件吗?有没有打探过其他的什么?” “其他的什么也没……” “真的吗?”加藤用轻视的目光看着他,“我无论如何无法相信,擅自偷看信件的人,只干那些就能罢手。” 见浜中默不作声,加藤重新点了一根香烟。 “也查看垃圾袋了吧?应该也跟踪过她。” “警察先生,我要生气了。” 浜中怒气冲冲地盯着对方。“这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现在又……。” “正因为已经结束了,事到如今并不想把你怎么样。所以你实话实说就行了。”加藤那低沉的声音甚至能响彻到胃里。“刚才也说过了,你也想保住现在的生活吧。如果再被从这里轰出去,你真的无处可去了。” “……她,到底干什么了?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穷追不舍地调查?” 加藤叼着香烟咧嘴笑了笑,“你没有必要知道。” “可是——” 浜中刚要开口说话,加藤从上衣内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那像是被折叠起来的宣传册。登载着宝石及贵金属的照片,“华屋”的标志立刻映入了眼帘。 “这是什么?” “听说‘华屋’要脱胎换骨了。你知道吗?‘华屋’和一家叫‘BLUE SNOW’的公司业务合作,开始销售和以往概念完全不同的贵金属。” 不论是进行业务合作的这家公司的名字,还是“华屋”推出新产品的事,浜中都不知道。他一直在极力避免接触与“华屋”相关的信息。 “从你的表情看,应该是不知道吧。” “我不关心。” “是吗。不过,如果听说了那家‘BLUE SNOW’的社长是美冬,你会有何反应?会不会多少有些兴趣了。” 浜中望着加藤那胡子拉碴的脸,“不可能……” “这世道呀,总爱发生不可能的事。顺便再让你惊讶一回,新海美冬现在还是‘华屋’的社长夫人。因此,现在的名字是秋村美冬。” “哎?”浜中瞪圆了眼睛。“和秋村社长结婚……她?” “具体经过我也不知道。不知是新海美冬在‘华屋’工作期间第一次见的社长,还是因‘BLUE SNOW’的关系和社长相遇,总之,新海美冬在公私两方面都成功地掌控了‘华屋’。”浜中低声念叨着:“难以置信。” “的确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女人。就在三年前还跟你有纠葛,而现在就发展到这种程度。与之相比,你又怎样了呢?在这家小店里,整日向那些钱包瘪瘪的年轻恋人们推销低档首饰。你不觉得不合算吗?” 这些屈辱性的话语让浜中很生气,但他已没有气力反驳了。既有在楼梯上一脚踏空的人,也有登上幸运电梯的人。尽管心里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感觉自己过于凄惨了。 “所以,浜中先生。”加藤的语气一下变得严肃起来,“多么细小的事情都可以,你在多方面调查新海美冬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跟男人无关的也可以。” “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别这样说。” “真的。除了男人方面,我确实想更深入地了解她。因为我是真心喜欢她。” 加藤像十分理解他的心情似地用力点了好几次头。当然,也包含了浓厚的揶揄色彩。 “我曾利用休息日去过她的故乡。当时刚刚发生地震,重建工程还没好好开展。我四处转悠了整整一天,想找到一两个认识她的人。” “结果呢?”加藤探过了身子。 “仅此而已。”浜中摊开双手。“总算找到了她父母曾经住过的地方。因为当时连交通手段都无法得到保障,我只是拍了几张堆积如山的瓦砾照片就回来了。她的朋友一个也没碰到。” “那时的照片呢?” “这个嘛。”浜中摇了摇脑袋,“应该放在家里了,估计早被我妻子处理掉了。” “你把这事告诉新海美冬了?” “我想……告诉了吧。对,没错,告诉她了。因为我还记着让她看过那些照片。跟她说去你故乡看了看。” “她的反应如何?是不是很吃惊?” “倒也没有怎么吃惊,只是有点生气地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还记得当时我回答说:想知道你的全部。也许你会觉得我很愚蠢。” 加藤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那脸上明显写着:就是愚蠢。 “我在后悔。但是,那时我是认真的。不想失去那个女人。所以才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那个女人身上具有让男人发疯的什么东西。” 听了浜中的话,加藤也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他的脸上已没有了刚才嘲笑的神情。 “已经可以了吧。就算你再问,我也答不出什么了。你还是告诉我吧。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开始调查这件事?她做了什么?和什么事件有关系吗?” 加藤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把香烟和打火机放进了口袋。 “打扰了。”说着向门口走去。 “警察先生。” 加藤打开门。不过,在出去之前又回过了头。 “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那个女人能让男人发疯。新海美冬做的就是这样的事。”他咧嘴笑了笑,说了声还会再来的,就走出了店门。 加藤走了后,有好一会儿浜中一直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或许有一种将内心深处积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后的虚脱感。回过神来后,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美冬那秀美的脸庞,匀称的体形,现在依然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在以往交往过的女人中,她无疑是最具魅力的。 不过,刚刚见面的时候并没有如此着迷。当她来自己面前打招呼,说是被分配到一层皮包柜台的新海时,只是感觉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并没有考虑将她当作婚外恋的对象。 但是,见过几次面后,渐渐被吸引住了。她看上去很坚强,但又会在一瞬间表现得脆弱无助,让你不由得想伸手帮助。尽管如此,却十分顽固,坚决不接受别人的帮助。她的这种态度,有时让人感觉冷冰冰的,有时则感觉极其强硬。分寸把握得绝妙无比。再加上她的眼睛具有其他女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模仿的魔力。如果被她注视,似乎内心的最底层都被她看透了,整个人都要被吸引过去。 浜中本来就属于沾花惹草的人,以前曾和打工的店员发生过关系,但一次也没有和正式员工搞过婚外恋。然而新海美冬是例外。应该说是太喜欢她了。另外,浜中感觉,美冬似乎也希望那样。他确信,只要去接近她,肯定能成。 他的预测没有错。美冬来到“华屋”过了两周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去酒店开房间的程度了。 “我想和你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美冬在浜中胳膊里窃窃私语道,“我想随时随刻和你在一起。” “会被店里的人猜疑。” “现在还没事儿。我才刚刚进来,不会有人怀疑我和你的关系。” “这么说也是。” 当时是楼层负责人的浜中,拥有向人事提出要求的权限。他策划如何能让美冬调到三层的宝石饰品专柜。他的策略很快取得了成功。 在工作单位,两人完全装作是能干的上司与新进社员的关系,而在床上,为了挥去平日的压抑,他贪婪地享受着她的肉体。浜中很满足,他不想破坏家庭,但又不想失去美冬。 “我有个梦想,将来能制造出自己独创的品牌产品。”在床上,他多次抱着美冬的胳膊说,“为此在学习首饰制作,家里还有工作台。我还想出了几种款式。” “我也想看看你的设计。”美冬说。有一天,浜中从自己家里拿出几张图纸给她看。看了后,她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说道: “每个都是那么漂亮。全都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 她的感想听上去并不像是奉承。 “对吧。我也很有自信。” “特别是这个,太厉害了,宝石双层重叠。” “平面摆放宝石的款式数不胜数,但立体摆放宝石的设计从未有过。这也许能申请专利。” 实际上,浜中完全没有自信,不知自己的设计能被大家认可到什么程度。包括想独立单干的梦想,他觉得最终也只是个梦想,即便如此,听了美冬的话,心里还是特别高兴。 浜中想,估计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女人了。所有的一切,都因那一系列的事件而崩溃。 他不经意间看了一眼柜台。上面有加藤放在那的“华屋”的宣传册。他歪了歪嘴,想把册子扔到垃圾桶里。但是,刚要松手扔进去时,他又改变了主意。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翻开了宣传册。 首先是醒目的宣传语——“华屋”现在正向新的舞台发展。下面印着最近刚发表的新款戒指的照片。 原本漫不经心地看着画面的浜中的眼睛,立刻变得可怕起来。拿着宣传册的手也开始颤抖。 “怎么会……太荒唐了。”他低吟似地自言自语道。 02 第二天,浜中去了位于青山大道上的“BLUE SNOW”。他想不能让人小瞧了,于是穿上了许久没穿过的西装。尽管是最新的西装,那也是四年前买的。 公司在四层。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胆怯,开始憎恶自己。就在今年之前,不论面对多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自己从未丧失过自信。但是现在呢?刚乘上电梯就开始心神不定——。 “BLUE SNOW”的办公室兼作展厅,是玻璃结构。商品向外冲着马路陈列,除了贵金属,还摆放着健康食品之类的东西。 刚一进门,前台小姐就对他笑脸相迎:“欢迎光临。”他从怀里掏出名片,向前走去。这名片是进现在工作的小店后新做的,很少给人。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我想见你们的社长。” 听浜中这样说,前台小姐颇感意外似地诧异地望着他,但依然保持着笑脸,说了声“请稍等”,便从他身边走开了。 她跟坐在附近桌子旁的一位年龄稍大的女性说着什么。手上还拿着浜中的名片。 他扭过头,看了看旁边的展柜。上面写着“B.S original no.1”。陈列在里面的是戒指。看了款式后,他赶紧深呼吸了一下,以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出声。 不一会,年长女性和前台小姐一起过来了。 “对不起,您没预约吧?”那位女性说。 “嗯,是的。” 听他这样说,她那金丝边眼镜里面闪出冷冷的眼神,只是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您有什么事吗?如果我们知道,您就跟我们说吧。” “我有事想直接见新海社长谈。请您帮我传达一下。如果社长正好出去了,我可以在这等。”浜中也是笑脸回答。他早已习惯装笑了。 金丝边眼镜的女性似乎有些为难,但态度上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社长现在正会客……您是”她低头看了看名片,“浜中先生吧,我会向社长传达。” 看来她并不想真的通知社长。这种态度并不意外,他曾经和她处于相同的立场。 浜中从西服口袋中取出了第二张名片,他尽可能不想用,但这样下去不会有任何进展。他把名片递给了金丝边眼镜的女性。 “麻烦您将这张名片马上拿给你们的社长。如果社长还是没有任何兴趣,我会马上放弃,离开这里。” 那是在“华屋”工作时的名片。尽管心里清楚早晚要扔掉,但还是一直放在抽屉里。今天拿了三四张。 对方的女性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如果是“华屋”的人,确实不能随便轰出去。但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知道该如何接待。她肯定没有听说过恶臭事件。 “要说‘华屋’宝石饰品专柜的负责人,好像是樱木先生吧……” 知道得还挺详细。听了樱木的名字,浜中感到一阵不快。那个愣头青竟然坐上了我的位置——。 “只要您能拿给新海社长,她肯定会明白。拜托了。”他依然满脸堆笑地低头恳求。 金丝边眼镜的女性考虑片刻,“请您在这稍等。”随后便消失在里面的办公室里了。浜中叹了口气,看了看依然站在旁边的前台小姐。她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样子有些扭捏。 “我可不是可疑的人。” 他善意地笑了笑,她也恢复了笑脸。然后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连健康食品都在经销?”他问道。 “嗯,有几种对美容有益的健康辅助食品。这里还有试用品。” “不,不用,我是男人,而且也不是注重外表的年龄了。” 就在这时,刚才的女性从里面走了出来。 “社长说要见您。这边请。” “太好了。”浜中冲前台小姐笑了笑,抬腿往外走。 办公室里手有个门,金丝边眼镜的女性敲门后打开,“给您带来了。”随后冲浜中点了点头。 浜中刚进去时,美冬正坐在会客沙发对面的桌子旁看资料。她抬起头,但并没有看浜中,而是对他身后的金丝边眼镜女性说: “如果我不叫你们,谁都不许进屋。” “知道了。”金丝边眼镜的女性说着退了出去。等门关上后,美冬站起身,直直地望着浜中,毫不客气地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了。” “听说你发展的不错。‘华屋’的宣传册我也看到了。” “您请坐。喝点什么?”她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喝的就不用了。只想跟你谈一谈。” “真是好久不见了。看见名片,我真的很吃惊。您请。”她又一次请浜中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下了。 浜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人的脸坐了下来。随后又重新环顾室内。屋内可以说没有一点多余的摆设。只有玻璃构造的橱柜还算显眼。不过,里面装饰的都是这个公司的商品。 “说实话,我以为你不会见我。” “为什么?会见各种人是社长的职责。特别像我们这样的小公司。” “嘴上这样说,可干的都是大事。你不是已经和‘华屋’携手合作了吗?对了,忘了祝贺你了。”浜中双膝并拢,低下头说:“祝贺你结婚。” 话里当然充满了讽刺意味,他本以为对方会满脸不悦,但是抬头一看,美冬不仅没有丝毫的动摇,还慢慢点了点头,表现得落落大方。 “谢谢。我们两人都太忙,现在还没有已结婚的实际感觉。” “听说你竟然和那个人结了婚,我真是大吃一惊。” 浜中咬牙坚持着这个话题。“真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华屋’的社长。” “应该说是缘分吧。”美冬轻松搪塞过去了。 看来是想彻底装蒜。既然如此,那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浜中调整了一下坐姿,干咳了一声。 “有二、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美冬看了看手表。很明显,那意思是说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闲聊。但浜中佯装没看见。 “首先是三年前的事。估计你也不想再想起,我也一样。但是,我想搞清楚,也许你想说事到如今为什么又老话重提,但原因在你。过会儿再说这个,先说三年前的事吧。听说你跟警察说并没有和我交往。为什么要撒谎?” 美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紧闭双唇,从鼻孔里重重地往外出了一口气。随后抱起胳膊,注视着浜中摇了摇头。 “你怎么还说这种话。能不能适可而止?” “啊,你想隐瞒和我的关系,这我也不是不明白。因为当时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嫌疑犯。如果和我搞婚外恋的事被大家知道,连你也无法在‘华屋’干下去了。不过,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并不是犯人。既不是恶臭事件的犯人,也不是跟踪其他女店员的跟踪狂。所以,你能否在此给我道个歉。那时,只要你肯承认和我之间的关系,我的嫌疑早就取消了。” 美冬用怜悯的眼神望着他:“你以为我会承认这种事吗?” “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听见。只有你和我。希望你能跟我道歉,说当时是撒谎,对不起我。” 美冬摇摇头,站起身,指着门说:“请你回去。” “喂,先等等。” “说实话,我并不想见你。但是,尽管时间不长,你也曾是关照过我的上司,所以这才决定见你。万万没有想到你会说这些。” “等等,美冬。” “你凭什么对我直呼其名。” 美冬走到桌子旁,抓起了电话的话筒。像在要叫人。 “话还没说完。还有件事,好像是叫‘B.S. original no.1’吧。就是那个戒指。” 此时她的手正要去摁一个按钮,听到这话便停住了,依然把话筒贴在耳边,看着他说:“那戒指怎么了?” “据我观察,那似乎是这个公司的首例试制品。” “确实如此。” “设计人是谁?” “是我。”美冬说着放回了话筒。“你想说什么?” 浜中靠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抬头看着美冬说:“你竟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那戒指是我设计的。当时你怎么说的?就是在江东区的那个酒店里给你看图纸的时候。” “你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别装糊涂。我已经仔细看了‘华屋’的宣传册。那里面至少有五款戒指是以我的设计为基础上制成的。” “请你不要莫名其妙地寻衅。那些全是我们公司和‘华屋’开发的产品。根本不是第三者的设计。” “我是说通过你的记忆使用了我的设计。因为是设计者本人说的,怎么会错?”浜中站起身,向橱柜走去。其中也摆设着几款戒指。 “这个也是我的设计。从右边数第二个。”他回头看着美冬,“将宝石立体放置的设计本身是我想出的。据宣传册上说,那已经获得了专利。告诉你有可能获取专利的也是我,而且是在床上。” 本以为美冬肯定会满脸愤怒,没想到她竟然嘴角还露出微笑,这让浜中有些狼狈。 “关于那个专利,多方面有人来咨询。与其说是咨询,不如说是抗议。都说自己也考虑过类似的设计,不能说这就是我们公司的独创。” “我想说的是……” “针对这些抗议,我们是这样回答的。关于专利如果有异议,请去专利局走特定的手续。另外,如果你以往想出过类似的设计,请出示证据。当然,就算拿出几款图纸和制成品,那也没有任何意义。只能认为是在模仿我们公司的产品。” 美冬在让浜中拿出证据。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剽窃了枕边话中出现的构思。但是,确实如她所说,没有证据。 “我并不是想说专利怎么样,也不想让你支付设计费用,你只在此跟我说也可以。希望你说——靠我的设计取得了成功,却当作自己的东西使用了,所以感谢我。如果同时给我道歉,说当时隐瞒了两人交往的事实,对不住我,这样我就满足了。我会马上心满意足地离开这里。 美冬摊开双手,那意思像是说跟他已没法谈下去了。她右手拿起了电话筒。 “喂,美冬。”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没有资格直呼我的名字。你也没有理由这样刁难我。” “你敢说这种话?我会把和你的事情告诉秋村社长。” 有人敲门,门打开了,刚才的女性探过头来。 “客人要走了,送客。”美冬声音干巴巴地说。 “等等。我还有话说。” “已经够了,我没有时间听被‘华屋’辞掉的人说话。” “你认为被辞退是谁导致的?” “你自己吧。”美冬平静地说,“因为你做出了跟踪别人的卑鄙行为。” 金丝边眼镜的女性表情马上僵硬了。那眼神似乎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请回吧。社长很忙。如果您不听,只好叫保安了。” “你记住,肯定会让你后悔的。”浜中一把推开金丝边眼镜的女性,离开了办公室。 03 (……关于专利如果有异议,请你去专利局走特定的手续。另外,如果你以往想出过类似的设计,请出示证据。当然……) 听到这里,加藤关掉了录音机的开关。他挠着长满胡须的下巴,叹了口气,抽出了一根香烟。 “怎么样?”浜中问。 而加藤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外吐着烟,望着装饰在店内的观赏性绿色植物。两人正坐在位于霞关的咖啡店的角落里。是浜中把加藤约出来的。 “喂,加藤,你快说话呀。” 加藤无精打采地望着浜中,“让我说什么?” “我问你是怎么想的。这回你知道我所说的都不是撒谎了吧?” “我不认为你在撒谎,三年前也一样。”加藤把香烟灰弹下去,“不过,这样的磁带没有一点作用。” “为什么?我已经向那女人抗议了。” “你确实抗议了。但那女人并没有承认。本来磁带作为证据的能力就差,这就更不用说了。” “美冬确实否认了。但是……但是,如果我在瞎编乱造,就不可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去找本人理论。曾交往过的事也是如此。如果事实上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可能质问她为什么要隐瞒和我的关系。否则就成了思维不正常的男人了。” 加藤冷冷地望着拼命解释的浜中,微微晃了晃肩膀。嘴角挤出一丝微笑。 “没错,你就是个思维不正常的男人。” “什么……” 加藤把烟吐向了张口结舌的浜中。 “如果光听这个磁带,只能这样来判断。喂,浜中,假设你怀揣着录音机,真的能把新海美冬说的真话录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就想当证据……或许作为证据的能力不足……如果在法庭上对峙,或许会输,但是,如果让媒体知道了,肯定能成为话题……” “啊哈,你想借此敲诈美冬。”加藤微微一笑。 “怎么能说是敲诈呢……我只是……” “行了,这些都无所谓。”加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过,你认为她对这些事完全没有预料吗?” “哎……”浜中眨了眨眼睛。 “你是穿成什么样去找的她?带包了吗?” “包?没有,空着手去的,衬衣打领带,穿着西服……” “不愿让她看到你落魄的样子。” “倒不是……”浜中低下头吞吞吐吐。被说中了。 “但是,这样绝对不行。”加藤说,“那个女人知道你身上藏了录音机,或者说,怕你万一会那样,她跟你说话时每句话都很小心。” 浜中把手放到胸口。那时把录音机放到了西服的内口袋里。他想起了当时的那种感觉。 “不会吧……” “我相信你说的。在相信你的基础上才听了录音,发现那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没有丝毫漏洞。正如你反复说的,当时的谈话不会被别人听见,也就是说,那个女人连自己的话有可能被录音都算计到了。” 浜中呆若木鸡地盯着咖啡杯中的黑色液体。 “喂,浜中,你还是收手吧。”加藤静静地说。 浜中抬起头。“收手?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如果坚持纠缠下去,倒霉的肯定是你。” “我不可能就此罢休。我之所以失去了一切,说到底都是因为那个女人。而且连我设计的戒指方案也被窃取了……不可能就这样忍气吞声。无论如何想报复那个女人,否则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你就全交给我吧。浜中,你只要给我提供信息就可以了。像今天这样。以后也按照这种模式,拜托了。”加藤的语气既像在蛊惑浜中,又像在讨好他,同时又像在把他当傻瓜。 浜中双手放在桌子上,左右紧握拳头,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无法接受。” “怎么还不明白。”加藤不耐烦地说,“像你这样的外行,整天瞎晃悠对我们是一种干扰。本来那个女人防护得就很严密,如果你再惊动她,对方非但不会漏出尾巴,还会藏到洞穴里,有可能让我们无从下手。” 浜中向上翻着眼睛瞪着加藤,加藤也毫不客气地瞪着浜中。 “你无法理解我的心情。” 浜中从钱包里取出自己的咖啡钱,放在桌子上,顺便拿起了录音机,站起了身。 “喂,浜中,你发火管什么用。” 加藤抓住了浜中的胳膊。“我不是说让你交给我吗。先坐下。” 等浜中坐下后,加藤满意似地点点头。 “设计戒指的事是什么时候跟新海美冬说的?是在交往后还是交往前?” “以前跟你说过了。” “我想再确认一遍。”加藤微微笑道。 浜中叹了口气,“是在交往后。” “没错吧?” “没错。设计戒指的事,连我最亲近的人都没告诉过。” “原来是这样。” “警察先生,你刚才就说让我把这事交给你。难道你真的能报复那个女人?” 加藤晃了晃肩膀苦笑道: “我并不憎恨新海美冬,所以谈不上要报复。勉强可以说想剥掉她伪装的外皮。” “可是,你也不能逮捕那个女人吧?因为她也没犯什么罪。”加藤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咧嘴笑了笑。 “上次你说过为了调查新海美冬去了神户,对不对?”加藤问道。 “不是神户,是西宫一带。” “这都无关紧要。你具体调查到了什么?” “上次都跟你说了,找到了在地震中倒塌的她父母家的房子,在那附近转了转。” “另外呢?” “在西宫就是这些。本来也想去京都看看,可没有时间了,只好作罢。” “京都?” “听说她父母原本住在京都。所以,她是在京都上的小学和中学。那时候的事情我也想知道。” 加藤表情认真地注视着他。 “她在京都生活时的地址知道吗?” “地址不知道,但学校知道。因为简历上写着呢。” “你偷看她的简历了?” 浜中歪了歪嘴。加藤也不管这些,继续问道: “现在还有她的简历吗?” “怎么可能呢。早就扔了。” “不过,至少应该还记着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吧。因为是那么让你迷恋的人。” “如果我还记着,那又能怎么样呢?” “一定要告诉我。”加藤说着从内口袋里取出了记录本。 和加藤分手后,浜中回到店里,结果发现百叶门半开着,吓了他一跳。出门前应该是关严了。浜中跑上前,向上推开百叶门。店里有人影。当他看清那是小泉时,这才放下心来。小泉是他的雇主。除了这家店,还经营了另外三家。 小泉像是在检查帐单,看见浜中后不太高兴地问道。“你出去了?”他穿着褪色的破衬衣,外面是件皱皱巴巴的外套。浜中总是想,作为一个老板应该稍微注意一下穿戴,但吝啬鬼小泉从来听不进去。 “去买了点东西……” “哦。”小泉依然绷着脸,“听说你去‘华屋’给人家的商品找茬了。” 浜中呆住了,“你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小泉放下账本。“你怎么想的?不是说好了不要和‘华屋’发生纠葛吗?因为你有这样的承诺,我才答应把这家店委托给你。” 浜中心里明白了。肯定是美冬把浜中的事告诉了丈夫秋村隆治。估计是说他去胡搅蛮缠找岔儿了。 “我并没有去找‘华屋’理论。而是去了所谓开发新产品的那家合作公司。” 小泉摇了摇头,阻止浜中继续说下去。 “这都无关紧要。说你的设计被剽窃了,你去找岔儿是事实吧。” “不是找岔儿。”浜中舔了舔嘴唇,“你听我说,小泉。那些新产品原本是我想出来的,‘BLUE SNOW’的社长却擅自剽窃。” 这次小泉开始双手在眼前摇晃。“这种话我不想听。你给我听好了,如果跟‘华屋’对立,像我们这样的小型宝石店还能生存下去吗?如果遭到所有批发商的排挤,马上就会关门大吉。” “……他们说什么了吗?” “很婉转地说的,说这回就先饶了你。所以,我这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果再有第二次,别怪我不客气。”小泉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边不停地用手指点着浜中的脸。 望着小泉那塞满脏东西的指甲盖,浜中想起了刚才加藤对他说的话:“如果坚持纠缠下去,倒霉的肯定是你。” 04 和浜中分手后,加藤迎着夜风向车站走去。脑中各种思绪卷起漩涡,慢慢地显露雏形。 新海美冬勾引浜中的时候,应该还不知道他在戒指设计方面有独特的创意。也就是说,当时勾引他是为了提升在“华屋”的地位,以浜中为踏板向上发展。事实上,在浜中的努力下,她进公司不久就被调到“华屋”的中枢部门宝石饰品柜台。 但是,在和浜中交往的过程中,她发现他还具有更高的利用价值。那就是划时代的戒指设计。以此为基础,她甚至想到要自己创业。 因此,她决定窃取浜中的设计,这样一来,就需要把原本是她靠山的浜中驱逐出去。而且,需要事后也能摆脱纠缠。 所以才筹划了那一系列的事件。 对所有女店员的跟踪行为,亏她想得出来。如果只是针对美冬一个人,浜中不会遭到免职。正因为是对所有店员的行为,“华屋”也不能视而不见。而且,美冬从始至终都坚持自己是众多受害者一员的立场,因此能彻底否认自己与浜中的关系。 但是,就算浜中被“华屋”解雇,也无法保证他不再纠缠美冬。因此,就有必要再引发一场事件。那就是恶臭事件。 当时因地铁毒气事件而使所有警察都处于高度紧张的时期。听说散发了恶臭气体,公安机关都会尽力侦查。即便是模仿地铁毒气的犯人,搜查队都信誓旦旦,无论如何要抓住犯人。对可疑的人不惜长时间进行监视。结果,别说美冬了,浜中连“华屋”的相关人员都无法接近。这正是美冬的目的。 新海美冬是个可怕的女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不论是谁,绝不手软。不论别人遭遇怎样的不幸,她都毫不在意。 即便如此,难道有必要把浜中害到那种程度吗?难道不能巧妙控制他继续来利用吗? 让加藤比较在意的是,浜中说过曾专程去过美冬的故乡。还说那时她生气了。而且,那之后就发生了一系列的事件。 那时我是认真的。不想失去那个女人。所以才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那个女人身上具有让男人发疯的什么东西——加藤又回想起了浜中瞪着眼珠子拼命表白的样子。 在旁人看来,那似乎有些滑稽,但并不是不能理解浜中的行为。但是,这对美冬来说,或许就是非常讨厌的事情。 加藤的脑海中又回忆起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曾我孝道的失踪事件。曾我想把新海美冬与父母的合影交给她。但是,就在交给她前,曾我却神秘消失了。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浜中和曾我,都是想触及到新海美冬的过去。而且,最后都在她面前消失了。至于曾我,还不知是生是死。这次或许该我当一次跟踪狂了——。 加藤对着夜幕笑了。 第八章 01 一九九九年的新年——。 秋村府邸按惯例举行了新年会。一层的起居室和客厅之间相隔的墙壁原本设计的就是可以拆除,两个房间合并起来,就变成了一个约四十叠大的宴会厅。里面摆放着桌子,桌子上摆放的新年料理都是从常年往来的高级日式料理店送来的。围坐在桌子旁的都是亲戚。其中还有在“华屋”担任董事的人。 有人在大声说笑。他是秋村隆治的舅舅。只要喝点酒,不管对谁,都会开始大谈阔论。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上了年纪后则越来越严重。 “以前本以为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就会步入汽车在空中飞的时代。因为漫画书中就是这样描写的。不仅是漫画,连那些伟大的学者们也是那样说的。说什么任何人都能在宇宙旅行。可实际怎样呢?只不过发展到了每人都有一部手机的程度。汽车依然在地面上爬着跑,对破旧的气象卫星也是束手无策。所谓的文明进步,最终也就这样了。” 就在刚才还在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活到这个岁数,这多亏了平日注意健康。大家都敷衍着随声附和的时候,他好像又改变了演讲主题。 美冬替这个舅舅拿来了酒,而且还帮他往空酒杯里斟满了。舅舅那发红的脸立刻笑逐颜开。 “呀,不过,隆治也真是能干,老大不小也不成家,一直让大家为他着急,原来也没什么,因为藏着这么一个佳人。因为有这么漂亮的美女,不论我们给他介绍怎样的对象,当然会不屑一顾。” 有人点点头表示赞同,不过大部分人只是苦笑。隆治和美冬结婚已经将近一年了,从结婚那天起,这位舅舅总是说相同的话。 “这种话已经听腻了。都是新的一年了,咱们说点别的吧。”作为一家之主的隆治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他穿着新订制的和服,听说面料是美冬选的。美冬也同样身穿和服,她特别擅长穿和服,似乎也习惯于穿着和服四处活动。 于是,其他的亲戚开始聊孩子的话题。说如果隆治不快点生个继承人,大家就无法放心。对此周围人意见一致。 “就算你们这么说,唯独这件事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隆治回答道。美冬则略显羞涩地低下头,随后便去厨房了。 “别说了。跟人家新婚的媳妇开玩笑,太可怜了。”舅母责备道。 “并不是在跟美冬开玩笑。而是在说这位‘华屋’的年轻社长。娶了个比自己小十五、六岁,而且还那么漂亮的媳妇,真是幸福。” “隆治的确幸福。美冬不仅人长的漂亮,工作上也能干。尽管如此,丝毫不摆架子。嫁给隆治真是可惜了。”比隆治小两岁的表弟说。“早知如此,我也不该那么着急地结婚,真应该再耐心地等等。” “说什么呢。正因为是隆治,等到这个岁数也没关系。像你这样挺着啤酒肚的人,谁会嫁给你呀。”坐在旁边的妻子说,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对一年前突然嫁到秋村家的新媳妇,家族的人都比较有好感。包括去年夏天因法事大家聚集的时候,对于她妥善的安排、待人接物时的礼貌态度,大家都赞佩不已。大部分人的觉得那么年轻真是了不起,作为隆治的伴侣确实无可挑剔。 今天也是,从一大早美冬就开始麻利地工作。尽管有两名女佣,对她们一一做了指示。包括在和陆续到来的亲戚们寒暄的时候,也不忘在随时保全隆治的面子,让对方感觉十分舒服,真的是无懈可击。 大家当然会给她很高的评价,然而,只有仓田赖江目光冷冷地望着这一切。她见弟弟被大家嘲弄着,却一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心里想,那孩子不论多大都不成熟。 赖江比隆治大三岁。不论在学习方面,还是在领导才能方面,她从不觉得自己比弟弟差,不过,从小她就从未有过要自己继承“华屋”的念头。因为父母早就定下隆治作为继承人。因此,她从高中时代就开始向自己喜欢的绘画方面发展。上大学的时候,还曾去巴黎留学一年。但很遗憾没有成为画家,毕业两年后就和人相亲结婚了。 “赖江,你这回就没有任何担心的事了吧?”坐在旁边的表妹搭话道:“光一也成才了,隆治也终于成家了。” 光一是赖江的大儿子,今年二十五了。医学院毕业后,现在就职于大学附属医院。 “光一还不能说已经成才。而且,我以前也从未担心过隆治。” “也就是说你相信他早晚能找到意中人吧?” “倒也不是。我觉得如果找砸了,还不如一直单身。反正有女佣人,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不过,这样总算放心了吧。娶了这么一个既年轻又能干的人。” “是啊。”尽管表妹的意见与赖江的感想完全不同,但她还是附和了一声。 赖江和隆治的父亲是七年前去世的。在去世不久前,她曾被叫到父亲的枕边,父亲让她以后多多关照隆治。父亲已察觉到自己身患癌症,而且时日已经不多了。 “那孩子工作上没问题。估计能把‘华屋’经营好。”父亲那枯瘦的喉咙抖动着说:“主要担心他的家庭。我也只顾教他如何工作了,没有教给他如何拥有家庭。如果你母亲活着,也许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赖江的母亲,比父亲早去世将近二十年。 “我会帮他找到好媳妇的。”赖江对父亲说。父亲在被子里点了点头。 “拜托你了。那孩子没自己想像的那么严格,因此我总担心他会被坏女人缠上。女人的事只有女人才懂,所以只能拜托你。” “我知道。不过,爸爸也要快点好起来,咱们一起给隆治找媳妇。” 听了她的话,父亲无力地笑了笑。他的眼睛似乎在说,知道这句话只是形式上的安慰。 直到临死前,父亲最大的担心就是没有继承人。父亲靠自己的努力创办了“华屋”,他无论如何想让直系的子孙继承下去。 为了遵守父亲的遗言,赖江经常给隆治介绍对象。但隆治根本听不进去。 “我的爱人我自己找。不想让别人帮着找。” “总是说这种话,可不知不觉中你已经四十多了。别到最后没人嫁给你。”姐姐的恐吓也毫无效果。 “如果找不到喜欢的,那就算了。朋友还是有的,足以避免老了后一个人寂寞。总之,我不会妥协结婚,那太愚蠢了。” “可是,如果你没有自己的孩子,‘华屋’怎么办?” “到时就有办法。又不是皇室,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可以委托给优秀的人。一个家族持续控制企业的想法太落后了。” 不光是赖江,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全都被这样反驳过。后来,再也没人跟他提这事儿了。就连赖江也快放弃了。就在这时,隆治突然提出要结婚。 到了傍晚,亲戚们陆续回去了。每个人第二天的日程都安排得满满的。新年会早些结束是多年的惯例。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赖江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按说她也该回自己的家,但做事时总是有意无意地觉得自己是娘家人。 “哎呀呀,终于从新年的任务中解放出来了。” 隆治正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伸着腿休息。尽管他酒量很大,这时也有些脸红了。桌子上已大致收拾完。厨房里传出了刷碗的声音。 “美冬呢?” “在收拾东西。本来告诉她这些事让佣人们干就行了。”脸上表现得不耐烦,可那口气明显是在夸耀妻子能干。 赖江也坐了下来,眼睛看着墙上的搁物板。她很关心上面放在上面的东西。 “喂,那是贺年卡吗?”赖江问弟弟。 “哎?啊,是的。” “这么多。那要有多少张呀。” “不清楚,没数过。应该有一千多张吧。” “全都是寄给你的?” “放在那的都是。我几乎没看内容。总算没有寄给爸爸的了。” 直到两三年前,还会收到几张寄给父亲的贺年卡。 “也收到寄给美冬的贺年卡了?”赖江压低声音问。 “当然收到了。因为办好了转寄手续。” “不过,跟工作相关的是不是都寄到公司去了?” “估计是吧。” “哦……有几张?” “什么几张?” “我是问寄给美冬的贺年卡。” 听了赖江的问题,隆治皱起了眉头。 “我怎么会知道。我只看了看邮寄人是谁,如果是寄给美冬的,就放在一边。因为数量太多了,光看邮寄人就够费劲的了。” “确切的数量无所谓。至少你应该知道是多还是少吧。” “当然会比我的少。” “有五十张?” “应该没有那么多。为什么问这个?” 见弟弟眼神乖戾地瞪着自己,赖江想,这表情和他小时候没有丝毫变化。 “我想知道收到多少朋友或以前熟人的贺卡。” “怎么又说这个。”隆治歪了歪嘴,伸手拿过香烟盒。“姐姐,你怎么没完没了呀。”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儿。” “所以我才说你的想法怪异。你知道她们家遭遇阪神淡路大地震的事吧。父母也因此去世了。从那以后,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回到了起点。这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确实听她说父母的家全都倒塌了。但是,美冬原本不是在那里长大的,难道会因为地震断绝了和以往所有的人的交往?” “以前不是说过了吗。她回去本来是打算和父母同住。那时遇上了地震,地址和相册全部丢失。没办法才来到东京,以前曾和她交往的人并不知道这些。所以,彼此想联系也联系不上了。” “别人确实是这样。但是,如果美冬想联系,应该有办法吧。就算是地址本被烧毁了。” “喂,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隆治把拿到嘴边的香烟又放了回去。声音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隆治叹了口气,摇着头站起身。 “去哪?”赖江问。 “穿着和服行动不方便,我去换衣服。”他向屋门走去,中途又停了下来,扭过头说:“我可提醒你,刚才说的话绝对不要跟美冬说。不光是美冬,对其他人也不要提。” “不会说的。” 听了赖江的回答,隆治紧闭着嘴走出了房间。 等屋门关上后,赖江站起身,走到搁物板旁,低头看着那堆贺年卡。随便看了几张,果然都是寄给隆治的。她环顾四周,连抽屉都拉开了。但都没有发现寄给美冬的贺年卡。 在前年的秋天,隆治突然告诉她想和一个人结婚。当时赖江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如果弟弟能自己找到理想的爱人,那时最好的了。当她得知对方是最近与“华屋”建立合作关系的公司经营人时,也没有特别的反感。在日本,今后也会有更多的女企业家出现,只不过弟弟的对象碰巧是这样一个人。确切的说,作为“华屋”的社长夫人,与其对工作的事一窍不通,绝对不如精通些好。只是在维持家庭方面,担心妻子太忙会不好。但是,隆治只是付之一笑。 “对不起,姐姐,我没有建立家庭的意识。只是因为想尽量和她在一起,所以才选择了最单纯的办法。因此,我并不想让她干家务,也不想把秋村家陈规旧矩强压给她。和她结婚后,依然希望保持良好的伙伴关系。” 这的确像隆治的一贯作风。赖江心里想,如果父亲还活着,不知道会说些什么。但赖江并没有说话。只要弟弟想结婚,这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又过了几天,约好了和那个女性见面。从弟弟的话推断,想像着应该是一个干劲十足的职业女性。既然那么年轻就自己开公司,应该性格比较强势。或许会浑身在散发着一种气息,想表明自己绝不会墨守陈规。关于这些方面,赖江决定自己不多说什么。 但是,隆治带来的女性和赖江的想像完全不同。 新海美冬看上去像个文静、内向的女性。当然,谈话时应答如流,而且对事情有自己的见解,从这些方面能看出她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但是,她那自始至终把隆治放在前面的态度,以及尽力不张扬的姿态,丝毫看不出她是个女企业家。本以为她是因为紧张,但是聊了一会儿后,赖江发现并非如此。从新海美冬身上感到了一种从容。那种从容表明,见未婚夫的姐姐这点事儿,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她故意向后退一步,在同未婚夫姐姐的交谈之中得到乐趣。 如果说难听点,她看上去在演戏。当然,这种时候人多少会有点表演成分。但是,美冬的表现,并非单纯出于本能。而是精心勾画出了作为秋村家的媳妇会被大家喜欢的女性形象,然后自己完美地演绎了出来。至少在赖江看来是这样。 后来赖江问过隆治,她平时也是那样的人吗。 “好像有些拘谨。平时话稍微多点。肯定是害怕姐姐。”隆治语气欢快地说。 赖江想,新海美冬根本没有拘谨,而且肯定不怕自己。见弟弟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赖江想起了父亲的话:“那孩子没自己想像的那么严格。”总之,出于女人的直觉,赖江觉得那个女人并不适合隆治。 但是,隆治的婚事在一步步推进。赖江无法过多干预。如果被问到反对的理由,假设回答说是直觉,肯定会被隆治嗤之以鼻。 现在赖江有些后悔,当时至少应该对新海美冬进行身世调查。倒不是完全没有想到,只是听说她父母家遭遇了地震,就擅自认定那样的话就无法调查。结婚仪式结束后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得知美冬是在京都长大的。 尽管是“华屋”的社长终于迎娶了新娘,结婚仪式却办得很低调,规模也小。据说是隆治的意思,但赖江感觉,那主要是反映了美冬的意向。之所以这样说,因为新娘那边的参加人员少得出奇。而且,那几个出席者也全是“BLOW SNOW”的相关人员,别说亲戚了,学生时代的朋友都一个也没见到。 可以说就是从那时赖江加深了对美冬的不信任感。就算是在地震灾害中和以前的朋友失去了联系,但如果完全断绝了以往所有的人际关系,还是让人无法理解。她感觉美冬像是在隐瞒过去。 “想多了。”对于赖江的担心,隆治露骨地表现出了不悦。“低调办婚礼是我们两人商量后决定的。我都这个岁数了,现在也不想搞那些花哨东西。她只是听从了我的想法。” “即便如此,也应该叫上亲朋好友吧。难道美冬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如果真是这样,我觉得还是有问题。” “她已经通知了特别想邀请的人。这样不就够了吗?” “可是,以前的老朋友——” 她的话被隆治中途打断了。 “别说话这么不注意。我不是跟你说过她在地震中所受的痛苦吗?这个世上,也有不愿被过去束缚的人。” 不论赖江说什么,隆治根本听不进去。 结婚后,美冬完美地发挥了秋村家媳妇的作用。但是,赖江心里总有个疙瘩。关于美冬的怪事太多了。 几年前发生“华屋”恶臭事件的时候,当时曾是楼层负责人的浜中被逮捕了。对他的嫌疑与恶臭事件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而是因为偷了部下的信件。当时,在“华屋”还发生了一件事,就是多名女店员受到了身份不明的男人的跟踪。 那时被偷信件的女店员正是美冬。最终浜中因查明与恶臭事件无关被释放,不过,不用说被从公司里赶了出去。那时他偷美冬的信件是事实,但他曾向一些上司解释,因为美冬是自己的情人,其他的跟踪行为与自己毫无关系。关于这些美冬全盘否认,而上司们也认定那是浜中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编的谎言。 赖江听到这件事,是在隆治和美冬结婚后。说话人只是作为笑话讲的,然而却让赖江很在意。而且最近又听说了一件怪事。浜中在去年春天曾在“BLOW SNOW”出现过。 难道美冬和浜中之间真的没什么吗。关于这件事,赖江曾试着问过隆治。不出所料,他异常激愤: “现在又提这些陈年老事儿,你想干什么呀。那件事我也听说了,而且美冬说这让她十分头疼。是浜中对美冬的单相思,美冬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之所以在‘BLOW SNOW’露面,纯碎是为了找茬儿。为了不让他再次接近美冬,我已经采取措施了。” 当赖江指出美冬说的未必是实话时,隆治更加愤怒了。 “那个时候警察进行了大规模的搜查。你觉着能在那种情况下一直撒谎吗?浜中对其他女店员采取怪异行为是事实,那家伙之所以主张和美冬有特殊关系,是因为他是在偷美冬的信件时被抓住的。如果对其他女店员的骚扰行为被发现,肯定又是另外一种说法。总之,我相信美冬。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姐姐,你再也不要说这种话了。关于那件事,她已经很受伤害了。” 尽管这番话是隆治在发怒时脱口说出的,还是很有道理。但赖江依然无法认同。也许对美冬的第一印象歪曲了自己的感觉,但在美冬身上总有一种来路不明的让人恐怖的感觉。 有时会想再重新调查美冬。但也只是想想,并没有付诸实施。如果是结婚前还行,结婚后就不能再雇私人侦探了。如果因此引发一些流言蜚语,那就麻烦了。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赖江总是对自己说,现在都结婚一年了,想什么也没用。但是,还会时常遇到让她感觉不对劲儿的事情。贺年片也是如此。难道美冬真的只是因为联系不上而中断了和以前所有朋友的来往吗。 正当赖江坐在沙发上想这些问题的时候,美冬从厨房回来了。和服外面套了个围裙。看到大姑姐后,正要解掉围裙的手停了一下。“啊,姐姐。” “美冬,你今天真是辛苦了。累了吧。” “姐姐才辛苦,还要招呼各种客人,因为今天大哥没来。” 赖江的丈夫苍田茂树是航空工学博士。现在正在美国的西雅图。是为了参加和当地航空机制造厂商共同推进的一项研究。很早就听说过年也不会回来。他单身去那边工作,到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一年回日本一两次。 “我一点儿也不累。反正都是早已熟识的亲戚。隆治也应该多关照一下你。” “不用,我没关系。”美冬也坐在沙发上。 “美冬,你不回京都看看吗?”赖江试着问道,“在那边应该也有朋友吧?至少过年应该回去看看。” 说是去换衣服的隆治总也不露面,如果要说这种话,现在就是机会。 “您说……京都吗?”美冬把目光从赖江身上移开,那表情似乎在望着远方。“好久没回去了。就算是想回去,我家的房子已经没有了。” “那就回去看看吧。上学时的朋友应该还住在那边吧?” “不太清楚。因为完全没有联系了。”美冬看着赖江摇了摇头。 “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如果谁都不通知未免太寂寞了。特别是京都,对美冬来说应该是值得怀念的地方吧。” “嗯,那是。” “如果是这样,我觉得应该回去一趟。”赖江语气略微强硬地说着,观察着美冬的反应。 “是啊。”她毫不犹豫地说,“我也想找机会回去看看。但工作太忙,总是往后推,不过现在也许是个好机会。” 她的态度看不出丝毫的动摇。 “对了,我也正想去趟京都。反正都要去,一起去吧?咱们在那好好玩上两三天。我也想看看美冬长大的城市。” 赖江想,假设美冬在过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肯定会讨厌这样的提议。应该会婉言拒绝。 然而,美冬的表情一下变明亮了。 “这真是个好主意。如果和姐姐一起去,我就不会寂寞了。”她的反应让赖江颇为失望。“有段时间没回去了,估计京都也大变样了。但是,一些历史悠久的老店应该还在。我领您四处转转。” 从她的话语中丝毫感觉不出想避开赖江提议的意思。 “那,现在就定了吧。什么时候去?我什么时候都行。” “这个嘛,因为日程安排表没在手头,不太好说。”美冬思索片刻,“如果是这个月的月末,应该能空出时间。” “哎,过年期间不行吗?” “过年要陪着隆治。” “是吗……” “年假刚结束时,我们公司也会忙乱一阵。估计很难空出两三天的时间。不过,到了月末应该可以。那个时候您不方便吗?” “不,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什么时候都行。那就定月末吧。” “好的。太让我期待了。” 正当美冬微笑着回答时,传来了下楼梯的脚步声。赖江赶紧对美冬说: “刚才说的要跟隆治保密。千万不能让他吃醋。” 美冬开始显得有些诧异,随即笑逐颜开地点了点头。 赖江想,这样就好了。如果一起去美冬的故乡,或许能发现什么。如果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你们俩在那说什么悄悄话呢。”隆治走过来问道。 “没什么。是吧。”赖江看着美冬的眼睛说。 02 雅也往车站走时,发现前面几米处站着一个人。低着头走路的他只能看到对方的脚底。但凭直觉他知道那人是谁。他抬起头。穿着短外套的有子,正站在那里注视着他。手上拎着超市的袋子。 雅也再次垂下视线。微妙地改变了前进的方向。他打算从她身边走过去。 “雅也。”她开口喊道。 雅也停下脚步。但还是低着头。 “你要去哪?” 隔了一会儿,他答道:“去哪跟你都没关系。” “去工作?” 见他默不作声,有子走到近前。雅也死了心,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 “你把头发留长了?” 但她并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还好吗?好好吃饭了吗?” 雅也微微笑道:“简直像是我妈在唠叨。” “你最近一直没有来店里。还以为你搬家了呢。” “为什么要搬家?而且我也没有那个钱。” “现在你在哪吃饭?在别的店?” “嗯,是的,有时也自己做。” “是吗。”她低声说道。看样子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了。 或许她希望雅也能邀请她一起去喝杯茶什么的。雅也好久没有见她,也想和她坐在一起。但同时又想,坐在一起又能怎样?关键是现在没有那个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如果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不好意思再来我们店了?”她再次问道。 “倒也不是。” “那为什么?” 有子的追问让雅也不知如何回答。他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刚才直接说“就是不好意思去”。 “我要告诉你,我根本不在意。” 雅也马上明白了有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大约两年前,当她把饭菜送到他家时,他突然扑向了她。而且还说当时就想那样,对方是什么样的女人都无所谓,因此深深伤害了她。 “如果雅也还在意,你来店里的时候,我让妈妈接待你。我尽量不靠近你。” 雅也露出了苦笑,“没有必要那样。” “可是,如果不那样做,你就不会来吧?” “我一个人不去吃饭,对你们店也没有任何影响吧。” 她有些焦躁地摇摇头。 “我并不是说店里的营业额。你应该明白吧。我是因为担心你才这样说的。你不是说过我们家的饭菜好吃吗。说正因为有我们家那样的店,才不担心吃饭问题。可是,如果因为我你不能来,总感觉对不住你。” “有子,你没有必要道歉。本来是我不好。” “还是放不下上次的事。” 听有子这样说,雅也只能保持沉默。 “喂,我真的不在意了。不用客气,来吧。我爸也注意到了,总说最近那个手艺人怎么不来了,不知道为什么。” 雅也想,餐馆老板不可能惦记自己。 “过几天我去。”他总算说出这么一句话。 “真的?真的会来?” “嗯。我去。”雅也看着她的眼睛回答道,随后马上移开了目光。 “太好了。咱们说好了。如果等几天你还不露面,我也许会直接去你家。” 有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雅也也情不自禁地笑逐颜开。 “过几天肯定去。” “那我等着。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送着有子的笑脸渐渐远去。心情复杂极了。 从曳舟到了浅草,又坐上地铁去人形町。站在车门边上,雅也一边注视着外面闪过的黑色墙壁,一边回味着刚才和有子的交谈。既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的心情像钟摆一样在他心中摇晃。当摆动幅度大一些的时候,他会突然想,如果和那样的女人,或许能构建幸福的家庭。 平时总是控制着自己不要想。想也白想。自己已经结束了人生的选择。之后不论会怎样,只能闭着眼睛沿着现在的道路一直向前走。一定不要多想。这是美冬总爱说的话。 “你要相信我。决不会让雅也不幸。我会努力让雅也幸福。所以,现在不要多想。” 这是新年后第一次相见的那个晚上美冬对他说的话。那之前,有一次他在她嘴里射精,有一次在她手掌中射精。美冬依然不允许在她体内射精。地点是市内的CITY酒店。正如结婚前她所宣布的,现在她再也不来雅也的住处了。 电车到了人形町。他站在站台上。此时表针正要指向五点半,和计划的一样。他向连着出口的楼梯走去。 出站后,步行到了新大桥马路。站在十字路口旁,望着马路对面的一栋楼。三楼的玻璃窗上写着“三船陶艺班”的字样。 在书店里站着佯装看了十分钟的书,同时注意观察对面的情况。从一楼走出了六位女性。雅也凝视着其中的一个人。穿着白色大衣,戴着淡色太阳镜。染成栗色的头发垂到肩头。 那几个人年龄相仿,好像都在五十岁左右。但是,只有雅也关注的女性看上去比较年轻。或许是因为体型没怎么变的缘故。 其中两个人和另外四个人告别走开了,穿白色大衣的女性是四人小组中的一员。雅也放下手中的杂志,站在十字路口,注意不要自己的视线离开她们。信号灯总也不变成绿灯,他有些着急。幸亏她们直接进了旁边的家常餐馆。雅也这才松了一口气,穿过了终于变成绿灯的十字路口。 走进餐馆,马上看到了占据了最里手一张桌子的她们的身影。他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在离她们不远的桌子旁坐下了。 他一边喝着淡咖啡吸烟,一边观察穿白大衣的女性的样子。她现在脱掉了大衣。里面穿的是灰色针织衫。脖子上戴着项链,下面坠着的闪光的东西肯定是真正的钻石。他推测,那肯定是“华屋”的商品。 她脸上浮着微笑,看上去却显得有些无聊,在四个人之中也是最寡言少语的。在她对面坐着的女性长得最胖,却打扮得最为花哨。几乎都是胖女人一个人在说话,其他三人只是随声附和上几句。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后,雅也关注的女性站起身。因为手里拿着大衣,看样子像是要回去。但是,其他三人似乎还没打算起身。他觉得这样正好。 雅也手拿帐单,比她早一步去了付款台。付钱的时候扭头一看,发现她还在和那个胖女人在说着什么。看来那人就是不放她走。 出了餐馆后,雅也在不远处盯着。过了几分钟,穿白大衣的女性出来了。她向水天宫的十字路口走去。 如果她要打出租车,自己也必须马上打车。想到这,雅也紧跟其后。但是,他感觉今天又会毫无收获。就算跟在她后面,她也许直接回位于品川的自己的家里。事实上,之前的三次跟踪都是这样的结果。 但是,今天她好像是没打算打车。过了十字路口后,向水天宫的方向走去。 雅也紧紧跟在后面,结果发现她从水天宫前走了过去。不一会儿,前方看到一家酒店。她从正门走了进去。他踌躇片刻,最后也跟了进去。 一进大厅,首先看了一眼前台,因为以为她会办理住房手续。但是,那里并没有她的身影。他赶紧环顾四周。发现她正往左侧的开放式茶室走去。 雅也一边注意着她的行动,一边在大厅里慢慢走动。大厅内有摆放着沙发的地方。他发现从那里能看清楚茶室的角角落落,于是决定先不进茶室。 她脱下大衣,坐在了边上的一张桌子旁。那是两人桌。雅也看出她应该是在等候什么人。她瞥了一眼手表。可能是对方迟到了。 他满心期待地想,终于要有收获了。同时脑中浮现出美冬喜悦的面庞。 前几天见美冬时,她让雅也看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抓拍的照片。上面的女性身穿和服。 美冬说,这人名叫仓田赖江。 “是我的大姑姐。她丈夫是大学教授,现在去美国了。” 她想让雅也调查这位女性。 “什么事情都行。比如说兴趣方面、钱方面。不过,最希望知道的还是男人方面。”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为什么要调查她?”听雅也这样问,美冬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太烦人了。她在怀疑我。” “怀疑……怀疑什么?” “很多事情。比如说和浜中的事,保不准还察觉到了你的存在。” “我?不会吧。” “我想她还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不过,或许她在怀疑我在背着他们搞婚外恋。不管怎样,都是挺烦人的。如果放任不管,保不准会雇个侦探什么的。” “这……就糟了。” “所以要先采取措施。”美冬用手指咚咚地点着赖江的照片,“在这个世上,任何人都有弱点。如果能现在掌握对方的弱点,不管她如何挑衅,我们都不用担心。”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气。待在她身边的雅也甚至感到不寒而栗。 “你的目的我明白了,可我能发现她的弱点吗?” “这么没自信怎么行?没关系,雅也,你肯定能找到,因为你是我看上的男人。” “就算这样说……”雅也没有自信。照片上的女性看上去精明干练,面对任何事情应该都不会慌乱。 “如果找不到他的弱点,造出一个来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造?” “这要看具体情况再定。不过,这并不太难。喂,雅也,相信我——” 雅也确实想帮助美冬。如果能通过自己在背后拼命协助,她能够获得幸福,他就满足了。但是,和从地震灾害后逃跑似地来到东京的时候相比,现在情况明显不同了。美冬所说的“幸福”、“成功”,在雅也看来仅仅是虚构。 另外,她的要求很快变得过激起来,这确实也是事实。如果仅是给别人设圈套,还勉强可以接受,因为在现在的社会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然而,后来逐渐升级到了极限,她的提议内容,每次实施起来都会让雅也感到心痛。 因为你是我看上的男人——雅也思考了这句话的含义。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她究竟“看上”了什么?答案只有一个。 他的脑海中可怕的记忆又复苏了。地震刚发生时,他敲碎了舅舅的脑袋。美冬肯定目睹了当时的情景。看到这些时,她非但没有感到恐惧,而且还萌生了另外的想法。这个男人或许可以用。她会不会是这样想的呢? 难道因为被她看上了,我就只剩下这一条路了吗——雅也心中带着这种疑问,继续监视着仓田赖江。 赖江有了反应。她抬起头,望着入口处。正好有一个男人正往茶室里走。身穿藏蓝色西装,手里拿着黑色大衣。年龄应该在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梳着大背头。从远处也能看出那西服很高档。雅也推测应该是公司的董事,或者是地位相近的人。 男人走到赖江的座位旁,低下头在过意不去似地在说着什么,然后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也许是因自己迟到而在道歉。雅也感觉那不像是对恋人的态度。 男人拿出笔记本,在不停地说着什么。赖江边点头边听,偶尔插上一两句。虽然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又担心离着太近太危险。因为今后还要继续监视赖江,所以不想给她留下印象。 那个男人突然站起身。好像是手机响了。男人把电话贴到耳边走出了茶室,向雅也坐的地方走来。 出于刹那间的判断,雅也从沙发上站起身,藏到了旁边的柱子后面。考虑到以后的行动,他也不想让那男人看到自己的脸。看情况了,也许还需要跟踪那个男人。 柱子旁边有烟灰缸,所以雅也装出一副要吸根烟的样子离开了座位,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了香烟。随后,他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想观察男人的情况,但马上又缩了回来。因为那个男人就站在旁边。 “……所以,现在正和那个客人会面。……目前还不好说什么,但看样子她没有怀疑。只是有些慎重。因为金额太大了。” 男人说话的声音飞了过来。男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柱子的另一侧还藏着一个人。 “……催我也没有用。因为出钱的是对方。……别乱说,一千万是最高限度。如果因太贪而失败,最终会鸡飞蛋打。你想让好不容易碰上的肥鸭子跑掉吗?……嗯,总之,你就交给我吧。行了,挂了。” 男人似乎走开了,雅也也离开了柱子。男人又回到茶室,对赖江讨好地笑着。 雅也想,这下有意思了。和赖江见面的人,似乎给她推荐了某种投资方案,但并不是想给她带来收益,而是恰恰相反。因为她是他们的“肥鸭子”。 一千万投资的事,她跟丈夫说了吗。雅也猜想肯定没说。男人一般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而且她丈夫是科学家。习惯于理论性地考虑事情的人,对轻松赚大钱的事从根本上持怀疑态度。 假设瞒着丈夫投资,结果钱被人骗了,那会怎样呢?一般情况会隐瞒。而且她丈夫长期出差,应该不会马上被发现。 正是抓住美冬所说的弱点的机会。问题是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谈话似乎告一段落,男人拿着大衣站了起来。赖江还坐在那,男人拿着帐单向付款台走去。 雅也迅速思考着。赖江还在喝红茶。看来是想喝完后再离开茶室。男人付完钱后,向朝下的扶梯走去。赖江和男人,该跟踪谁呢。 雅也大跨步地向扶梯走去。不知赖江下次什么时候再和这个人接触,如果错过今天,也许再也没有机会查明男人的身份了。 下了扶梯,是通往地铁水天宫前站的通道。如果坐地铁就容易跟踪。 但是,男人在通道中途拐弯了。那里有停车场的标志。雅也烦躁地咂咂嘴跟在后面。 地下停车场摆放着一排排的高级车。雅也望着向其中的一辆车走去的男人的背影,躲在了旁边的车后面。 男人坐上了一辆灰色的奔驰。雅也从口袋中取出记事本和圆珠笔,记下了车牌号。忘了什么时候了,美冬曾说过,除了警察之外还有人能通过车牌号查出车主身份。她对用电脑网络进行的幕后交易特别熟悉。 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雅也弯着身子,等待奔驰车启动驶出。等再也听不到声音了,他才站起身。在他想向酒店门口走的一瞬间,猛地吓了一跳。赖江就站在那里。 她好像看到了雅也这一系列不自然的行动。充满疑问的表情说明了这一点。 但是,雅也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抬步向前走,尽量不让自己表露出狼狈。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过了这一关。 他默不作声地从赖江身边走过,打开了通往地下通道的门。但是,正当他想进去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喊声:“喂,你等等。” 他本想装着没听见,又觉得装也没用,干脆扭过头。赖江表情僵硬地走了过来。 “你是山神先生的朋友?”指责的口气。 “山神?什么呀?” “你刚才藏在一边看山神先生的车了吧。” “没有呀。”雅也装出一幅诧异的神情。而腋下已经冒出了冷汗。 赖江注视着他的脸,随后一言不发地从他旁边穿过,先进了门,沿着通道一路小跑。能看到她手上正攥着手机。 直觉告诉他,糟了。她打算和山神联系。如果现在逃跑,会更加被怀疑,以后再也不可能接近她了。 雅也向她追去。或许是注意到他了,她也加快了脚步。 “请等一等。请等等。” 赖江并不想停下来。雅也态度的转变似乎更加重了她的怀疑。乘上扶梯后,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请等等。”没有办法,他使出了最后的手段。“仓田女士。” 赖江停下了脚步。惊讶地扭过头来。雅也乘上了扶梯,抬头仰望着她。 赖江在下扶梯的地方等着他。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雅也必须在瞬间编出理由,而且能让她完全信服。另外,还不能对美冬的计划有影响。 “这里说不太方便,咱们坐下谈吧。”雅也指了指大厅。 她的戒备态度丝毫没有缓和,摇了摇头说:“这里就行了。快给我解释。”目光中充满了指责。 雅也舔了舔嘴唇,垂下了视线。介绍酒店内餐馆的指示板在闪光。在旁人看来,或许像是一对年龄相差悬殊的男女在考虑去哪里吃饭。 “怎么了?快说。为什么要监视山神先生?” 赖江似乎认定雅也跟踪的人是山神。这还勉强有救。要摆脱此时的困境,只能利用她的这个误解。 雅也下定决心,开口说道:“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谁?” “一个朋友。是以前我干活的工厂老板。” “那人让你跟踪山神先生?为什么?” “这个嘛……”雅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赖江那严厉的视线正对着他。他望着对方的眼睛说:“那个男人是骗子,所以老板委托我抓住证据。” “骗子。”一丝不安从赖江的脸上掠过。 “我老板的妻子被那个男人骗了钱。所以才让我调查。” 赖江的脸色明显暗淡下来。眉头紧锁,“这是真的?” “真的。”雅也感觉到了她内心的动摇。“在和你谈话的时候,那个男人离开座位一会儿吧?因为有人给他打手机。” “嗯。” “我偷听到了那人打电话的内容。那时听他说现在正和一位叫仓田的女士会面。而且还说您是肥鸭子。” 肥鸭子,她的嘴唇动了动。 “听他说让您出一千万以上的资金很困难。仓田女士,您打算把这么一大笔钱交给他。” “这和你没有关系。”赖江再也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声音有些发颤。 “不能相信那个男人,您被骗了。”雅也说。 赖江把视线挪开,随后眼珠紧转了几下。似乎拿不定主意。 突然,她抬头看着雅也,眨了眨眼睛问道: “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还是想问问。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看看你的驾照?”她伸出了手。 这让雅也颇为惊叹,她竟然能在头脑混乱的状态下保持冷静。 “我叫水原。”他取出了驾照。 03 雅也说话的时候,美冬一直托着腮,目光朝着窗外。她戴着平光镜。或许是为了乔装。穿着不起眼的灰色毛衣和黑色裙子。 两人正在面向葛西桥大道的家常餐馆里。现在是下午三点,不早不晚的这个时间,店里的客人很少。 “她让我拿驾照给她看,所以不能随便瞎编一个名字。就算说没带着驾照,估计她也会用另外的方式确认我的身份。当时没有其它办法。”望着还是默不作声的美冬,雅也继续说道:“总之,这次确实干砸了。对不起。真是对不起。”他低下了头。 即便如此,美冬依然是默不作声。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奶茶。放下杯子,叹了一口气,这才终于开口道: “行了,这也没办法。” “你没生气?” “生雅也的气有什么意义?总是让你干走钢丝似的危险工作,早就做好了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思想准备。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在意了。” “你能这样说,我心里还好受点。” “而且还有收获。你不用这么沮丧。” “虽然是收获,估计现在也没用了。仓田赖江肯定会调查山神,如果知道自己受骗,绝对不会出资。” 结果,美冬注视着雅也,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那人整天搜寻赚钱信息,想多方投资。我能感觉出她对自己经济实力不够强的现状十分介意。估计就是这种自卑感让她痴迷于投资,想趁着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大赚一笔。” “如果投资失败了,对我们来说是个绝好的把柄。” “嗯。不过,是否会轻易被那个叫山神的男人骗还不好说。那人做事相当谨慎。出资前,我想她会让‘华屋’用的调查公司进行调查的。” “是吗。那么说,仅仅是我的名字被她知道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收获。”雅也咬紧了嘴唇。至今他还在懊恼自己被赖江发现的事。 “事情看你怎么想了。我所说的收获完全是另外的意思。雅也,你不是已经接近她了吗?而且完全没有被怀疑。” “接近了又能怎样?” “有些事情只靠跟踪还无法把握。你就努力跟她搞好关系吧。你知道那人热衷于陶艺,也许你和她一起去学陶艺是个不错的方案。” “别开玩笑了。” 听雅也这样说,美冬的眼神严肃了起来。“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正当雅也想问是什么意思时,听到自己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从前年开始他就有了手机。 “真稀罕。雅也的手机竟然响了。”的确如此。原本手机只是专门用来和美冬联络。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手机号。除了美冬外,只有几个人知道,而且,那些都是这一年多都没联系过的人。 看了看液晶画面,雅也眨了眨眼睛。上面显示的是前几天刚输入的“仓田赖江”的名字。那时还彼此告诉了各自的手机号码。 “真是说到谁谁就来了。”她微笑着说,“快接呀。” 雅也摁下了通话键,“喂,我是水原。” “喂,我是仓田。前几天真是失礼了。”赖江的声音似乎有些昂奋。 “我才是让您见笑了。” “Neo Water的情况我仔细调查过了,果然如您所说。” “没错吧。” 赖江说的是那个叫山神的人给她推荐的投资方案。好像是建议她为一种叫Neo Water的奇异水的制造销售事业出资。 “我手头有那家公司的相关调查资料。如果你希望的话,可以拿给你看。你不是说过受人之托也在调查山神先生吗?” “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我看,合适吗?” 雅也打电话的时候,美冬拿出记事本在快速写着什么。 “对于我来说,那东西不管拿给谁看都无关痛痒。而且,我觉得应该进行这样的信息交换。” “啊,是啊。” 美冬把记事本翻过来给他看。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如果有机会见面,不要拒绝。”他冲她点点头。 “明白了。如果有这方面的信息,我确实想看看。您说个时间吧,地点随意,我过去。” “明天怎么样?明天的一点钟。” “可以。” “那就定一点,还是在上次那家酒店的茶室。”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将谈话内容告诉了美冬。她点了两三次头。“有意思了。” “是吗?不就是让我看看资料吗。” “我感觉快要有意思了。这种时候,我的直觉一般不会出错。”她的眼神中闪着充满企图的光,“明天好好努力吧。穿的整齐些,头发也休整一下。” 雅也苦笑道:“去见一个五十岁的大婶,还打扮什么呀。” 美冬缩了缩下巴,低声说道:“就算是五十岁,也是女人。这点千万不要忘记。” 第二天,雅也到约定地点的时候比原定时间早了约十分钟。他一边喝咖啡一边等,没多久赖江也来了。她穿着淡紫色的毛衣和黑色的裤子。手上拿着大衣和一个大袋子。 “让你久等了。”看到雅也后,她微笑着招呼道。 “谢谢您还特意给我打电话。”雅也低头行礼。 “我才该谢谢你呢。否则差点儿就倒大霉了。——啊,我来杯皇家奶茶。”向服务员说完后,她马上扭过头来看着雅也。“那时你能提醒我,真是救了我。” “只要我做的不多余就好了。” “什么多余呀。”她摇摇头,“说实话,我完全相信了那个人。获取专利的事确实是真的,而且说明功效的资料上有权威研究机关的名字。公司董事还列了一堆大人物的名字,里面还有原来的议员。” “可是,那都是骗人的吧。” “是否能断言是欺骗还有些微妙。公司确实存在,要生产这种水也不是谎言。问题是能否作为真正的公司实际运营。” “那种叫Neo Water的水,能真正作为商品流通吗?”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试着问了好几家化妆品公司和药品生产厂家,都回答说从没听说过什么Neo Water。只是早就听说过使用分子构造发生变化的水。” “也就是说并非完全在撒谎。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让人出资,打算干什么呢?如果只是为了卷钱逃跑,我感觉太花本钱了。” “那些人另有目的。虽然跟我只是说希望投资,但他们还通过另外的途径招集了许多小额度会员。跟那些人说,只要能增加会员就能分红。” “啊,我明白了。”雅也用力点点头。他明白这种模式了。“也就是所谓的非法集资吧。和丰田商社的事件相同。” “虽然不清楚Neo Water今后是否能在市场上销售,最终会在一停业马上就倒闭的经营状态下分发红利。这样取得会员的信任,让他们再介绍自己的亲朋好友,由此能集到巨额资金。光从调查公司调查到的资料看,已经有数百名会员了。” 雅也缩了缩肩膀,“也就是说已经出了这么多受害者。” “那些人还并不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在这个投资股票也未必能赚到钱的时代,很多人在寻找可靠的投资渠道。”说到这,赖江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不过,您最终还是取消了投资计划。” “所以说,这次真是多亏了水原先生。” 赖江从包里取出了调查资料。雅也大致看了看,只是对刚才她所说内容的补充。而且,不管是山神,还是Neo Water ,还是受害者,他都不在乎。 “已经看明白了。我会把这种情况告诉委托我调查的社长。”雅也把资料还给了赖江。 “这样就好。”赖江把资料放回包里时,里面露出一件运动衣似的衣服。 “您要去健身俱乐部?”雅也试探着问。 “啊,你说这个呀?不是,接下来我要去陶艺班,提前准备好了。因为要摆弄泥胚,会弄脏衣服。” “您在学陶艺?” “刚开始还不到一年。” 雅也一边望着正在喝皇室奶茶的赖江,一边想起美冬对他说的话:“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陶艺……真不错。”雅也端起咖啡杯,“那一圈圈转的拉胚机,我一直也想试试。要先做雏形,然后再加工吧?听说还有吹制法。” “哎?”赖江的眉毛向上一挑,“你知道这么多。” “以前稍微学过一点,本来也想去学,可最终因没有时间放弃了。” 这当然是撒谎。因为猜到谈话中会涉及到陶艺,昨晚赶紧往脑子里塞了点这方面的知识。不用说,这是美冬的指示。 “现在还想学吗?”赖江把脸凑过来看着雅也。 “想是想,可没有机会。而且现在又不景气,哪顾得上去学这个呀。” “不过,人生并不只是工作。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嘛。” “这么说也是。” 上次见面时跟赖江说过,自己的本职工作是金属加工,最近因为没有活干,所以帮人调查事情,就算是打工了。 “陶艺班从二点半开始。如果你愿意,一起去怎么样?能先体验一天。地点就在这附近,走着也就五分钟左右。” “可是,我提前没有准备。”他先委婉拒绝了。 “不需要什么准备。一开始就是光揉泥团。专业叫法是捏菊。” “我听说过,就是把泥捏成菊花的形状。” “你本来就是干手工活的,肯定很快能学会。去吧。也花不了多少钱。先试一次,如果觉得无聊,不想学退出就行了。” “像我这样的人去,会不会太显眼呀。” “最近年轻人也不少。而且,大家都专注于自己的作品,根本不在意别人。” 赖江十分热情。那样子似乎并非只是形式上约请一下。 “那,要不然我就去看看。” 听了雅也的话,赖江的表情一下明亮了许多。 “就这样吧。这也是一种缘份。” “好的。”雅也答道。赖江看了看表,起身站起的同时伸手拿了帐单,“这里就让我请吧。因为多亏了你才避免了一场大损失。” 望着飒爽地向款台走去的赖江的背影,雅也感觉到自己又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04 下午两点,小餐馆“冈田”先暂时关门。因为晚上的营业时间从五点开始。有子挂出了“正在准备中”的牌子,突然看到一位中年女性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她是住在附近的家庭主妇,和有子的母亲关系很好。以前听她发过牢骚,说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自己每天无聊得很。 “您好。”有子招呼道。“妈妈刚好出去了。估计很快就会回来,您进屋等会儿吧。” 没想到对方满脸笑容地摇了摇头,“我今天是来找有子的。打算过会儿再听听你爸妈的意见。” 她腋下夹着一个大信封。有子一看就猜出她来干什么了。又不能露骨地表现出不高兴,只好勉强保持着笑脸说: “大婶,是不是又来给我提亲了?” “这回你绝对会中意。他在建设公司上班,今年三十岁,在家是老二,家境也好。再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了。” “可是,上次我也说过,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你要是老这么不着急,岁数会越来越大。别说其它的了,你先听我说说。听了后,你肯定会想见面。” 大婶抓着有子的胳膊进了店门。 或许是闲得太无聊,这位大婶总是来介绍对象。以前已经两次被逼着看她拿的照片了。每次母亲都会委婉拒绝,说孩子还小。 “你看,说是三十岁了,看上去挺年轻吧。听说上学时打过乒乓球。所以身体绝对棒。男人嘛,关键是内涵和体力,不要光看外表。” 大婶喋喋不休地说着。有子心不在焉地望了一眼简历和照片。怪不得大婶强调男人不要光看外表,照片上的男士长得确实不讨女孩子喜欢。尽管靠衣服遮掩了一些,看上去还是挺胖。个头应该也不高。不过,看上去倒是认真本分。光从简历上看,应该是那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有子漠然地想,如果和这样的男人结婚,或许能过上所谓的平凡却幸福的生活。但是,无法将这种空想和自己联系起来。 有子一个劲儿地敷衍回答的时候,母亲终于回来了。大婶又开始向母亲推荐照片上的男子。母亲苦笑着随声附和着。 看准这个时机,有子起身说,“我要去买东西。” “啊,等一下,听我把话说完。”大婶慌忙说。 “我必须去日本桥买木鱼。下次再说吧。”有子说着解下围裙,尽管大婶想留住她,她还是出了店。 她想,今天妈妈还会婉言谢绝吧。但是,早晚有一天妈妈就不会这样做了。 前几天,关店后有子正擦桌子时,父亲走过来说:“那个手艺人果真不来了。” “手艺人?”有子当然知道说的是谁,可她故意装糊涂。 “就是叫雅也的那个人。会不会搬走了?” “这个嘛……不清楚。” “现在这么不景气,也许搬到其他地方了。说这些搬走了的人也白说。”说了这几句话后,父亲就进里面了。 总是从厨房望着店内的父亲,不可能注意不到女儿的样子。他早就看出女儿喜欢上了雅也。对于雅也的不出现,以及女儿或多或少的消沉,父亲肯定有些在意。因为担心女儿,父母完全有可能对提亲的事感兴趣。 或许因为脑子里想着这些事,她的脚不知不觉地向雅也的住处走去。从路边抬头看,能看到他房间的窗户。偶尔还能看到挂着的晾晒衣物。通过这些东西,她能确认雅也还没有离开这里。 从窗户里看到了雅也的身影。有子藏在了停在旁边的卡车后面。 雅也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像是刚刚把衣物收了进去,正在关窗户。 不一会儿,灰色的窗帘也被拉上了。有子想,看样子是要出门。 她绕到那栋楼的正面。过了一会儿,雅也从二楼走了下来。手里提着运动包。 有子又一次藏了起来。他似乎要去车站。有子也跟在了后面。 注视着雅也的背影,她在脑中猜想着雅也要去的地方。本来刚才想跟他打招呼,可一看到他却又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样子和平时差别太大了。 头发罕见地梳理得整整齐齐,皮茄克是有子从未见过的。包括鞋和裤子也是崭新的。总之,打扮得很时髦。 有子想,他或许要去见什么人。如果真是如此,对方肯定是女性。尽管没有证据,但除此之外想不到别的答案。 雅也到了曳舟站,买了票,过了检票口。看到这,有子在离他有些距离的售票机那随便买了一张票。 雅也坐上了去浅草的电车。有子猜他会从那里转乘都营浅草线,如果真是这样就方便了。因为自己本来也打算去日本桥。 不出所料,雅也在浅草换乘了都营浅草线。有子跟在后面,坐上了旁边的车厢。她伸长脖子望着他。他站在车门旁,虽然并没有看什么,却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 看着他的这种表情,有子渐渐觉得他并不是去和女性会面。至少应该不是约会。如果去和喜欢的人见面,应该表现得更高兴一些。但是,从雅也身上不仅感觉不到兴奋的成分,还像是在去一个自己本来不愿去的地方。 雅也在人形町下了车,犹豫片刻后,有子也下了车。 她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管雅也有没有恋人,和自己都没有任何关系。但只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不论怎样他都不会选择自己。 倒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死心。她也觉得失恋是常有的事,而且并非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有子终于想到了这一层。如果让自己最终在不知道雅也这个男人真面目的情况下就放弃这份感情,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从地铁车站来到地上,雅也没有丝毫犹豫地迈步向前走。偶尔会看一眼手表,说明他确实和别人约好了见面。很快过了十字路口,然后他走进一栋楼房。能看到他上了电梯。有子也急步走了进去。望着电梯的楼层显示,发现电梯停在了三楼。从墙上的指示图看,三楼是“陶艺班”。 雅也去陶艺班?为什么—— 正当有子呆呆地站在那里时,一位中年女性走了进来。她发现有子并没有摁电梯按钮,脸上闪过诧异的神情,随后自己摁下了按钮。 “请问……”有子开口说,“您是去陶艺班吗?” “是的。”中年女性点点头。 本来有子想问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水原雅也的人,但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不想让雅也知道自己追到了这里。 “上课从几点到几点?”突然间她改变了提问内容。 “看是星期几了,不太一样。今天从三点到五点,我来的有点晚。” “是吗。”怪不得刚才雅也一个劲儿地看表。 “您也想报名参加吗?” “啊……我还在考虑。” “是吗?一定要试试,很有意思的。” 电梯门开了。中年女性看了看有子,歪着头问:“您上吗?”有子挤出一丝微笑,挥了挥手。 走出大楼后,有子抬头望着三楼的窗户。窗户上写满了“陶艺班”的字样。那个雅也和陶艺班——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二者联系起来。 她想先去日本桥买木鱼,然后再回来看看。就算这样,也到不了五点,她盘算着该去什么地方打发时间。 “刚才下面有个想报班的女孩子。” “是吗。怎么没带上来?” “好像还有点犹豫。不过,估计还会再来。” “什么样的女孩子?漂亮吗?” “嗯。长得挺好看。” “如果那样的女孩子报名参加,老师又会光关照她了。” 旁边两个中年女性在窃窃私语。雅也来了两次后,就发现她们这些人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聊天。今天也是,她们面前的泥团一点儿也没成型。她们只是在摆弄着玩。 雅也坐在电动拉胚机前。左手支撑着转动的泥胚外侧,用右手的手指压着内侧让粘土向外扩展。如果不用力,泥胚不会有任何变化。但是,如果用力过大,又会突然变形。千万不能动作过猛。 手指肚那感觉有些不对劲儿。雅也停下拉胚机看了看,发现一部分泥胚表面鼓起了一块。 “这是小泡。”赖江在一旁说。看来她一直在看他的操作。 “泡?” “泥胚里残留着空气。所以在上拉胚机之前需要好好地揉泥胚。” “这就算不行了?” “倒也不是。有一个好的补救措施。” 赖江从自己的操作台拿来一根细棒,那头上是一根针。她在他面前弯下腰,用针刺向“土泡”。她身上的香水味从雅也的鼻子前飘过。 “行了,这样就可以了。”她站直身子,冲他微笑道。她的脸和他贴得特别近。 雅也摸了摸她处理过的地方。突起的部分确实消失了。“效果不错。”他又开动了拉胚机。但赖江并不想马上离开,而是在旁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动作。 “不愧是干手工活的,已经做得这么好了。像我这样的水平,马上就会被你赶超过去。” “单纯制作还可以,问题是设计方面。我没有设计的才能。” “是吗?看来你擅长按图纸制作。” “嗯,是的。” “那个,”赖江微微压低声音,“下课后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那就再陪我吃饭吧?有家餐馆的意大利菜做的很好。” “好的,不过,总是让您请客太过意不去了,今天我来请。” “不用在意这些。你还没找到新工作吧。”赖江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回自己的操作台了。 雅也的耳边又回响起昨天美冬在电话里说的话。她低声笑着说: “看来你已成功地接近她了。而且,还很受她的喜欢。” 雅也说这还不太清楚,然而美冬说话的语调并没有改变。 “今天我见到赖江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绝对是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的脸?” “女人呀,只要遇上喜欢的男人,马上会表现在脸上。不是总说女人有了男朋友会变漂亮吗。就是说的这个。” “就算如此,她喜欢的人未必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她根本没有什么恋人,你不是一直跟踪她吗,这点你应该最清楚。” 确实如此,他不再说话了,美冬继续说道: “喂,雅也,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因为咱们要钓大鱼,绝对不能失败。” 钓大鱼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仓田赖江迷上自己?但这对雅也来说,感觉只是荒谬的空想。因为对方是年过五十的女性,而且还有丈夫,有儿子。 “年龄差距根本不是问题,介意年龄的是她自己。另外,和有没有丈夫也没有关系。有丈夫反而容易积怨,更需要寻找发泄口。” “美冬,假设如你所说的,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就算是那个人喜欢上了我,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呀。” 美冬在电话的另一侧沉默片刻后接着说:“如果光让她迷上你,确实是这样。” “什么意思。” 透过话筒能听到她往外呼气的声音。 “你忘了。我求你调查那个人是有原因的。” “抓住弱点……” “对了。”她简短地说,“趁丈夫不在家时和年轻男子发生婚外情——如果能抓住证据,这就是强有力的武器。”她抿嘴笑道。 “你先等等。婚外情是怎么回事儿?我没打算和那人发生不正常关系。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掌握她的弱点才接近她的。难道你让我捏造婚外情现场?” 如果是这样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美冬嘴里冒出的话让雅也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捏造的就没有意义了。必须是真正的把柄。” “喂,难道你要……” “喂,雅也。”美冬低声说,“以前也曾说过,无论如何要抓住那个女人的把柄。如果找不到,只能造一个。而且,现在的雅也处于绝好的位置。” “饶了我吧。”雅也握着电话摇着头说:“千万不要让我干那个。难道你想让我和那么一个大婶上床?” “不行吗?” “这还用说。美冬,让我干这种事,难道你就不在乎?” 美冬又开始沉默了。雅也本以为她已理解了自己的心情,而事实上并非如此。她静静地说: “我也不想让雅也干那种事。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办法。这全是为了咱们两人的幸福。我和并不喜欢的男人结婚,雅也不是也默默忍耐了吗?这次轮到我忍耐了。我明白,让你和那大婶睡觉会很痛苦,但是,我也被迫和那个男人睡觉呀。我们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生存下去。” 听到美冬嘴里冒出的这番话,雅也无法反驳。但心里并没有想通。 “都说过好多次了,那个人未必就喜欢我。所以,不知有没有机会和她上床。” “没问题,雅也,你绝对能行。”如往常一样,美冬最后以鼓励的话语结束了谈话。 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办法吗——雅也一边用手捂着在拉胚机上不停旋转的泥胚,一边这样问自己。要想获得幸福,自己真的只有美冬所说的那条道路吗?而且,从根本上说幸福到底是什么?应该不仅仅是获取财富和力量吧。 对于美冬所说的爱情,雅也也开始抱有疑问。虽然她那样说,但对于她结婚的事,雅也并没有想通。不仅如此,还忍受着死一般的煎熬。不论有怎样的理由,自己爱的人如果要和别人发生性关系,那绝非是可以忍耐的事情。 等回过神来,发现身边的人开始准备离开了。赖江来到旁边微笑道: “真认真呀。咱们也该收拾一下回去了。你做的茶碗已基本成形。” “嗯。”他点点头,拿起了放在旁边的割线。先减慢拉胚机的速度,双手平行轮盘拉紧割线,轻轻靠近相当于茶碗底部的部分。当嵌入底部一半的时候,左手松开,用右手迅速一拉,任割线卷入,茶碗部分从下面的泥胚中脱离开了。这就是所谓的割线步骤。 “真不错。”赖江半开玩笑地说。因为以前经常在这个步骤上把好不容易做好的作品弄飞了。雅也嘴角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茶碗。 把拉胚机周围收拾妥当,在更衣室脱下了脏衣服。换完衣服后在教室外面等赖江。以前跟踪时见过的那群女性已不见了踪影。估计早就去那家餐馆了。 “不和你的朋友们一起走,是不是不太好?” 赖江苦笑道“以前经常一起去喝茶,说实话,感觉无聊极了。总是说一些不正经的八卦话题。比如说哪个演员又沾花惹草了,某某人又离婚了。因为不愿在班里太孤立,才不情愿地跟她们交往。” 两人一起上了电梯。赖江穿的白色高领毛纱很显身材。光从外表看,体型好像还没怎么走样。作为这个年龄的女性,身材算是很匀称了。但是,如果光穿内衣就不知是什么样子了。雅也想,如果再把内衣脱掉,不知道究竟能否激起自己的情欲。或许因为化妆化的好,如果光看脸,无论如何也看不出都五十多岁了。雅也想,她人也长得很端正,如果再年轻十岁,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全是为了咱们两人的幸福——耳边又回响起美冬的声音。他在心中又一次对那声音回答道:饶了我吧。 电梯到了一楼。雅也和赖江并肩走出了大楼。就在那时,他视野的角落里捕捉到一个正在向他走近的身影。他向那边看了看,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有子站在那里。她穿着粗呢短大衣,右手提着白色的大袋子。 “有子……” “……你好。”她看了看雅也,然后把目光转向了赖江,接着又把视线转回到他身上。她的眼神显然有些游离不定。 “你怎么在这儿?” “嗯,刚去买了点东西。”她又瞅了一眼赖江。 “你的朋友?”赖江问道。 “嗯——附近餐馆老板的女儿。” “是吗。噢。”赖江瞪圆了眼睛,露出了笑脸。她的视线从上到下打量着有子,雅也感觉那目光中充满了蔑视。 “雅也,你呢?”有子问道。 “啊,我去那楼里有点事。”他指着身后的大楼。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陶艺班的事。 “是吗。”她低下头,似乎在犹豫什么。 “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去喝杯茶吧?”赖江说。随后向雅也征求意见:“你说呢?” “一起去吗?”雅也问有子。 有子摇了摇头。“我必须马上回去了。” “是吗。那给老板和老板娘问好。” “嗯。”她点点头,微微一笑,然后冲赖江行了个礼,说了声再见,就一路小跑地走开了。 “这样好吗?是不是找你有事?” “怎么会呢。只是碰巧在这遇上了。” “是吗?” “嗯。纯属偶然。” 赖江脸上浮现一丝怀疑的神情,不过嘴上还是“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咱们走吧。先打辆车。”话音未落,她便举起了手。 坐上出租车后,雅也还在想有子的事。她看见自己和赖江在一起,会怎样想?会如何猜测两人之间的关系?她应该能够看出年龄的差距,或许不会以为是恋人关系。但是,赖江很显年轻。而且,如果是以金钱为目的的交往,和年龄差距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想到这里,他对自己竟然能将思绪绕到这么远而感到惊讶。不论有子怎么看自己,按说都没必要介意。 不想被有子厌恶——当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时,他动摇了。这种感情才是实实在在的,这才是对真正喜欢的人持有的感情。那,对美冬是怎样呢?害怕被轻蔑,想成为对她有用的男人,希望满足她的期望,想作一个能配得上她的男人——总是有这样的想法。但从没有过不想被厌恶的这种质朴心情。 “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赖江突然开口说。 “哎?”雅也看了看她。她依然面朝前方。 “刚才的女孩子。如果有那样的女孩子在,去餐馆吃饭肯定是件高兴的事。”她的语调中没有丝毫的抑扬顿挫。 “最近没怎么去。” “是吗。啊,或许是因为这个。” “什么呀?” “因为见面的机会少了,所以才去那找你。” 雅也轻轻笑道:“不是说了吗?在那里遇见纯属偶然。” 赖江也微微一笑,扭头冲着他说: “她,一直在那里等着你了。”带有断定语气的说法。 “不可能。她不知道我去那个培训班上课的事。” “那就是听别人说的。如果你谁都没告诉,那就是她跟踪你来的。” 雅也笑着摇了摇头,“绝不可能。” “如果是在街上偶然遇上,绝不会是那种表情。她刚才没有丝毫的惊讶。” “是吗。”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行了,反正都无所谓。”赖江把脸又扭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个女孩子看来喜欢你。” “别这样说。” “你也应该知道吧。从你的脸上能看出来。”她斜了雅也一眼。 “真麻烦。”他把目光转向窗外。出租车正行驶在昭和大道上。赖江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他也不知道究竟在哪里。来东京好几年了,但除平民区之外的地方他依然分不清东西南北。 “你和她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关西方言。” “哎?是吗。” “和我一起的时候,尽管带有关西口音,但不是那么明显的方言。” “就是改不过来。” “我觉得没必要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 雅也舔了舔嘴唇。奇怪的紧张感逐渐笼罩了他的全身。从赖江的语气中明显感觉到了吃醋的成分。 05 雅也和比自己大一轮多的女性交往得颇为顺利。不过,能否称得上是交往,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一周两次在陶艺班见面,之后再一起吃饭。 他清楚赖江对自己有好感,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判定那种好感究竟属于哪一类。当他在电话中将这事告诉美冬时,美冬觉得他的担心根本就不值一谈。 “雅也,你经常和她见面,怎么还说这种话。我只是偶尔和她见面,就能感觉出她和以前的表情及态度截然不同。难道是见面越频繁反而越看不出来?” “因为我并不了解那人以前是什么样子。” “跟踪她的时候应该看清楚了吧。总之,我不会看错。赖江已经迷上你了。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可能总跟你约会呢。” 尽管明白美冬所说的,但雅也无论如何不能以这种眼光看待赖江。所谓的这种眼光,就是把她作为一个女人来看。而美冬却要求他这样。 “没关系。时机已经完全成熟,就等机会了。雅也,你主动邀请她怎样?没必要耍小聪明,生硬一些,或者笨一些都可以。试着邀请她去酒店怎样?” “我不认为这样做那人会上钩。她自尊心极强,我担心她会生气,会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决不会。正因为自尊心强,所以才相信自己还具有一个女人的魅力,认为还能靠自己的魅力吸引年轻男人。如果被雅也邀请,肯定心中暗暗得意。” “会这么顺吗?” “没问题。我相信你。” 不论美冬怎样跟他打保票,雅也依然没有自信。而且是在两层意义上没有自信。一层是觉得赖江不可能接受他的邀请。另一层是不知自己能否下决心和赖江上床。 “已没有必要和她上床了吧。那人的注意力已经从美冬身上转移了。这样不就算是达到目的了吗?” “目前是。”美冬冷冷地说,“的确,因为现在交了个年轻男朋友,整日乐颠颠的。但是,过一段时间后反而愈加会考虑别的事情。如果那个年轻男朋友仅仅是陪着吃顿饭,她的注意力肯定又会转向其他方面。为了不让她这样,现在是关键的时刻。” 见雅也默不作声,美冬娇嗔道,“喂,跟那人上床吧。” 雅也无法回答。只说了句自己再想想,便挂断了电话。 和美冬聊完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庞。那是有子。前几天在陶艺班楼前见面以来,心里一直放不下。开始想见她了。只要去“冈田”餐馆,很容易实现这个愿望,但现在心里还没想好。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见了有子后想干什么。 “怎么表情这么严肃。因为还没找到工作的缘故?”赖江在一旁说。刚才一直透过出租车的车窗望着外面的雅也,扭过头看着她。 “是啊。存款也快用光了,在这种状况下,不能这么一直去学陶艺了。” “以前不就告诉过你了吗。上培训班的这点费用我帮你出。现在放弃太可惜了。连老师都对你的进步速度刮目相看。尽管刚开始学,却几乎超越了所有的学生。老师当然会吃惊。” “可是,靠陶艺无法养活自己,而且,我也没有理由让仓田女士替我出钱。” “别这么见外。我只是说要做你的投资人。” “所谓的投资人,是给那些有望赚到钱的人投资。可现在连工作都没有,只是个无业游民。” “如果有你这样的手艺,不论干什么都会成功。只是没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能力。——笑什么呢?” “没什么,我是想,您还不知道我的手艺呢。” “看你的陶艺技术就能明白。别看我这样,在分辨陶艺品好坏方面还是有自信的。尽管自己做不出来。”赖江说着微微一笑,随后眼睛一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你在雕金方面怎么样?” “雕金?什么怎么样?” “会吗?就是做戒指项链什么的。” 雅也绷紧了脸,努力不让对方觉察到内心的动摇。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点点头,“这个嘛,会一点。不过只是能模仿着做点。” “是吗。”赖江睁大眼睛,“那,下次我找我弟弟谈谈。” “您弟弟,就是‘华屋’的……” “‘华屋’有自己的加工车间,另外也在外面订货。如果你会雕金,或许能给你介绍个地方。” 雅也挥了挥手。 “会的并不多,还没达到制作商品的水平。” “是吗?练习一下也不行?”赖江像少女一样歪过头来问。 “一朝一夕恐怕不行。谢谢您的好意,不过工作还是我自己去找。” “哦。”她微微翘了翘鼻子。像是惹她不高兴了。 出租车到了位于赤坂的酒店。两人从车上下来时,门童恭恭敬敬地上前迎接。当穿过看上去历史久远的威严正门时,雅也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他担心自己的打扮在周围人看来是否很怪异。他身上的崭新西装是为了来这里专门买的,赖江出的钱。当雅也说自己没有去这种超高级酒店的衣服时,赖江说干脆作为礼物送给他。除了西装外,还为自己买了衬衣、领带和鞋。 听说今天酒店要举行和服展销会。前几天赖江就邀请雅也陪着她一起去。这是第一次在有陶艺课之外的日子见面。 二层的宴会场被作为展示会场。入口设有接待处,聚集着许多身穿和服的女性。赖江今天也是身穿和服。颜色发黑,听说是叫捻线绸的种类,但雅也不知道究竟值多少钱。 一位富态的中年女性满脸堆笑地向赖江走来,她是赖江经常光顾的和服店的老板。她夸张地对赖江的光临表示欢迎后,省去了接待处的手续,直接将赖江领到了会场。她对雅也也是笑容可掬,不过并没有询问他是什么人。但从她那充满好奇的眼神中能看出她还是对雅也颇感兴趣。 展厅里铺满了榻榻米,多家和服店在各自的场地展示着自家得意的产品。在前面带路的中年女性,将赖江将领到她们店设在会场中央占据了相当大面积的展区。雅也也跟在了后面。当看到那些和服上的标价时,微微摇了摇头。他无法理解世上为什么有些人要把钱花在这种东西上。 中年女性很快开始向赖江推荐几种商品。雅也几乎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 “喂,这个怎么样?”赖江展开布料问雅也。那是一种带有光泽的有些暗绿色的布料。 “什么怎么样?” “你觉得我穿这个合适吗?” “我可不懂。”雅也苦笑道。 “就说你看到的感觉就行。就是为了这个才请你来的。” “可是……” “非常合适,是吧?”中年女性从旁边说。她似乎希望他表示同意。雅也觉得太麻烦了,于是微微点点头,“我觉得不错。” “不明朗的说法。你的意思是不差,但也不好?”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雅也把手放到头上,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不挺好吗?” 赖江回头一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哎,你怎么……” 雅也回头看了看,马上瞪圆了眼睛。在身穿双排扣西装的体格魁伟的男人身边,站着穿和服的美冬。 美冬只是瞅了他一眼,马上把视线转回到赖江身上。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像只是偶遇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演得没有丝毫漏洞。 “你们为什么在这?”赖江问两个人。 “美冬非缠着我,让我偶尔带她去一次和服展销会。我想喜欢和服的姐姐肯定会来,果然不出所料。” “美冬,你知道这里有展销会?” “朋友告诉我的。我也想来这种地方看一看。”美冬环顾四周。她的视线只在雅也脸上扫了一下。 雅也依然有些混乱。这时,突然发现有人在叫自己。 “怎么了?发什么愣?”赖江问。 “啊,没什么。”雅也摇了摇头。 赖江向他介绍道,这是弟弟和弟媳美冬。 秋村隆治咧嘴笑道:“真没有想到姐姐的陶艺伙伴中有这么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真有两下子。” “说什么呢。来这种地方,一个人来太尴尬,这才请他一起来的,是不是?” 见赖江征求意见,雅也暧昧地点点头,随后看着秋村,低头行礼道:“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 秋村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也是,今后姐姐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雅也咽了一口唾沫。这个男人就是美冬正式的丈夫。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地带着美冬走来走去。晚上能完全拥有她的身体。那时美冬会允许他在自己的体内射精吗?雅也攥紧了双拳。 就在他大脑中各种思绪起伏不定的时候,美冬依然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对大姑姐的朋友没有任何兴趣。 雅也想,为什么美冬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呢。今天赖江邀请自己来这里的事告诉过美冬。于是她想到要和丈夫一起来这里。她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展现自己和丈夫亲亲密密的样子? “喂,咱们去那边看看吧。我想买腰带。”美冬用自己纤细的胳膊挽住了丈夫的胳膊。 “什么?你不是说光来看看吗?”秋村马上装腔作势地说,“算了,今天就陪你陪到底吧。姐姐,那过会儿见。” 目送着手挽手走开的两个人,赖江轻轻叹了口气。 “年纪不小了,还在大庭广众下……真是不成体统。” “他妻子很年轻呀。”雅也说道。同时观察着赖江的反应。 “因为长年独身,也许他暗下决心,如果结婚,就要被大家羡慕。所以至少要找个年轻的……”赖江意识到自己的话中带刺,遮羞似地微微一笑,“行了,咱们也该选东西了。一定要发表你的意见呀。” “噢。”雅也点点头。 出会场前,赖江订了几样东西,总额应该不低于二百万。即便如此,在酒店的休息室,她还是颇为遗憾地抱怨说没买什么正经东西。雅也嘴里随声附和着,脑子里还在想美冬的事。 “你的老家也在关西吧?”赖江突然问,“是神户吗?” “西宫。不过,也差不了太多。” “那,你对京都熟悉吗?” “京都?不,谈不上熟悉,只是去过几次。” “不过,交通手段之类的应该知道吧?” “啊,差不多。” “哦。”赖江似乎在思索什么。 “怎么了?” 有好一会,赖江都在默不作声地喝着茶。她那表情既像在策划着什么,又像在犹豫着什么。过了一会,她看了看雅也。 “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和我……”说到这,她先垂下了眼帘,喝了一口红茶,然后用严肃的眼神望着他,“能陪我去京都吗?” 霎那间雅也惊得差点没喘上气来。他无法控制自己不把惊讶表露出来。 各种思绪顷刻间在他脑中飞舞。这个邀请意味着什么?如果去京都,可以当天打来回,她是否打算住下?如果住宿的话,房间是分着的吗?另外,她为什么要去京都? “冬天的京都,不错呀。可是,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了?”他拼命让自己的表情恢复自然。“去京都有什么事吗?” “京都有好多名胜古迹。比如金阁寺、清水寺,还有嵯峨野等。” “确实是,不过……” 见雅也满脸的困惑,赖江似乎觉得很好玩。 “说实话,我想去调查一件事。所以想让你陪我去。”她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调查什么?” “可以说去查一个人。不过,并不是历史上的人物。” “是我不认识的人吧?” “是啊……”赖江思忖片刻,“可以说你对她一无所知。起初本想和她本人去,不过还是算了吧。对不起,跟你故弄玄虚的。” “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说了。不过确实想知道。” “如果你跟我一起去,早晚会明白。不过,现在我还不能说。因为在一定意义上,这将会让我自家人出丑。” “是您的家人?” “这个嘛,不太好说。”赖江手拿茶杯微笑道。 雅也确信,赖江肯定是想调查美冬。 “去京都的什么地方?” “这个嘛,问题就在这,我想先去三条附近看看。” “三条?” 这么说来,雅也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他也听说过美冬的出生地是京都,但详细情况一无所知。以前也多次谈到过类似话题,但她好像不愿意多说,雅也就没有深究。不过,三条这个地名还是记得听她说过。 “怎么?不愿和我这样的老太婆去?”赖江向上翻着眼睛问。 从她的表情看,雅也感觉一个重大抉择就摆在面前。她在试探自己。如果这次婉言拒绝了,必定会伤害她的自尊心,今后再也不会提出类似的邀请。不仅如此,连陶艺课结束后的小约会估计也要取消了。 “要看时间了。”他犹豫再三后说,“正如你所知道的,我现在处于失业状态,每天都要去职介所,如果他们通知说有公司可能会录用我,我肯定会立刻赶去,其它的事只好先放一放。” “如果真是那样,我可以改变日程。这样也不行吗?” “不,倒不是不行。” “那么说。”赖江用试探的眼神望着雅也。尽管嘴角在微笑,眼神却极其认真。很明显,此次的京都之行,除了调查美冬之外,她又发现了其他的目的。 已经没有退路了。雅也下定决心,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去趟京都吧。” “太好了。”这时赖江的目光中才充满了笑意。眼角露出了皱纹。 和她分手后,雅也坐电车回家。在曳舟站下车后,本想直接回住处,中途又改变了主意,抬腿向另外的方向走去。 看到了“冈田”的招牌。但是,到了门口他又停下了脚步。因为意识到自己的装束和平时太不一样了。 下次再来吧——刚想到这,店门哗啦啦被拉开了。身穿毛衣的有子出来了。看样子她是想改写放在店门口黑板上的菜名。但是,第一眼她就注意到了雅也。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雅也。” “噢。”他招呼道。 “怎么这副打扮。太厉害了,简直认不出来了。”有子向雅也跑过来。她从头到脚望着他的衣服,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可是,总感觉不太像雅也了。” “是不是不适合我。” “倒也不是……总感觉平时的打扮更好。” “果然是这样。”他解开了领带。“是骗你的。穿上很好看。不过,你这是干什么去了?面试?” “嗯,差不多吧。”他把揉成团的领带塞进了西服口袋。 “喂,你是来我们店的吧?”有子抓住了他的西服袖子,“快进去呀。” 雅也被有子连拉带拽地进了“冈田”。 店里只有三组客人。因为角落里的桌子空着,他就坐在了那。有子去了厨房,好像在说着什么。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她的父亲,冲雅也低声打了个招呼。雅也也无言地低头致意。 有子把毛巾和小菜放在托盘里端了过来。雅也点了蔬菜拼盘和啤酒。她会意地点点头,又进厨房了。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里面后,他一边用一次性筷子夹小菜吃,一边环顾店内。写着菜名的黑板、有年头的桌子、摆在角落里的电视,所有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一个像是工匠的男人正在自斟自饮,看样子工作刚刚结束。就连这幅场景都让雅也感觉亲切。 他想,这种地方才属于自己。没有特别大的野心,为了每天那小小的幸福而流汗工作,用一杯啤酒冲走一天的疲劳。——这样的生活才适合自己。这衣服算什么?这种东西不是我的衣服。又不是小孩子过节,这种花哨衣服要穿到什么时候——雅也脱下上衣,揉成一团,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有子端来了啤酒和菜。“哟,雅也,你不冷呀?” “没事儿。肩膀有些发酸。” 见雅也拿起了杯子,有子为他倒满了啤酒。他从下面注视着有子的脸。 “怎么了?”她有些害羞地问。 “没什么。” “雅也……你开始学陶艺了?”她手拿啤酒瓶子问。 刚把啤酒含到嘴里的雅也差点呛着。“陶艺?” “上次你不就去那地方了吗。” “啊……” 那时,雅也一个字也没提陶艺的事,她却知道那里有陶艺班,还知道他就在那班里。赖江说的果然没错,看来有子一直在外面等着雅也。 “想去换个心情。”雅也笑着搪塞道,“是有人邀请我……” “哦,是和你一起的女人?”有子用试探的眼神看着他。 “嗯,是。” “没想到雅也认识那种类型的人。感觉像是什么地方的阔太太。”尽管是开玩笑的口气,但她的脸颊却有些生硬。 “并不太熟悉。” “看上去可不那样。给人感觉很好。” “别这样说。那可是个比我大很多的大婶。” “不过,给人感觉很有气质。”有子又给他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不过也没什么。”说着便去厨房了。 雅也伸筷子夹了口菜,蔬菜拼盘的味道和以前一样,有家庭的香气。他边吃菜边喝酒,想着刚才有子的反应。也许她在嫉妒。这和对方女人的年龄没有关系。因为他和一个陌生的女人亲密地在一起,而且是在自己不知道的世界中相会,对此有子感到了嫉妒。 雅也想,有子的反应应该说很正常。如果看到喜欢的人和其他的异性亲密地在一起,心里不可能痛快,肯定会浮想翩翩,内心痛苦。而美冬却从未有过这种表现。 结帐的时候,有子又过来了。雅也边付钱边问道: “有子,你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吧。那么说,小学和中学也在这一片?” “嗯。小学就在旁边。中学也是走着只要五分钟。因为家里没有钱,没能让我上私立学校。” “而且也没长着上私立学校的脑子。”从里面飞来了母亲的声音。有子吐了一下舌头,“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有点想知道。”雅也付完钱,道了声谢便出了店。有子马上追了出来。 “雅也,以后可要常来呀。” “我会的。”他又一次道谢。 回到住处后,马上脱掉了西装,换上了平时的汗衫。打开电视,点着香烟。他一边吸烟,一边呆呆地望着画面。电视内容根本没有进脑子。 有子什么都告诉我—— 雅也想,比起美冬,也许我更加了解有子。有怎样的父母,在怎样的家庭长大,生在怎样的城镇里,尽管不是特意打听出来的,却都一清二楚。就连她做饭的水平也猜个差不多。 而关于美冬又怎样呢。要说自己知道的,只是她曾在那场地震中受灾的事。去世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她长大的城镇是什么样的?对此一无所知。尽管如此,却要一生和她同命运共甘苦。 我们不正常,疯了——雅也把吸了一半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就在这时,手机铃响了。液晶画面上并没有显示出是谁的号码。 “你回去了。”雅也知道是谁打来的,直接问道。 “嗯,刚回来。”果然是美冬。 “今天让你吃惊了,对不起。” “确实吓我一跳。你想干什么?” 在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美冬抿嘴笑的声音。 “我觉得该采取点措施了。就是伏线。” “伏线?什么的?” “接下来赖江会和年轻男人发展成亲密关系,我是偶尔知道这事的。具体地说,两人从酒店出来的时候碰巧遇上了。那时,如果我认识那个男人,对赖江应该有更大的威慑效果。” 听了美冬的话,雅也哼了一声。他也觉得的确有道理,同时再次惊诧于美冬冷静而透彻的分析。 “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进展?”美冬问。 如果告诉她赖江邀请自己去旅游的事,她肯定会高兴。肯定会说千万不要放掉这个机会。另一方面,如果知道要去的地方是京都,她又会有何种反应呢。她应该能察觉到旅行的目的在于自己。或许她会采取相应的警戒措施。 雅也心里很清楚,无论怎样都应该把赖江邀请他的事说出来。美冬就是为了这个才打电话的。 对了,美冬给我打电话不是因为想和我说话—— “喂,怎么了?没有任何进展?”美冬催促道。 雅也调整了呼吸,尽量注意自己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变化。 “去和服展销会之后,就在酒店的咖啡厅喝了咖啡。仅此而已。” “哦,那定了下次约会的时间吗?” “没有定。说是等她电话。” “没想到那人这么谨慎。既然都带你去了和服展销会,本以为她胆子已经很大了。” “是不是因为见到美冬了,所以才变得慎重。” “也许是吧。不过,只是时间的问题,绝对会主动邀请你的,到时一定不要错过机会。” “如果她邀请的话。” “当然会。你要相信我说的话。那,以后再跟你联系。” 电话被单方挂断了。有好一会儿,雅也注视着无言的手机,随后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第九章 01 停在路上的车让本来就狭窄的道路显得更加拥挤。即便如此,卡车能若无其事地和出租车擦肩而过。同时,自行车的车筐里装了一大堆东西的中年女性还想从出租车的左侧挤过去。而出租车的司机依然泰然地踩着油门。 “路可真窄。”加藤忍不住脱口而出。 “就这样,这算正常的。”司机绷着脸说。是在天王寺车站打的车。从那坐电车的话也就是两站路。本来以为司机嫌路途太近而不高兴,不过下车的时候才知道并非如此。 “尽管抄了近道,却花了不少时间,对不起。”司机一边找钱一边说。 “没什么。”加藤说着下了出租车。感觉真好。他看了一眼开走的出租车的公司名,紧随后苦笑了一下。他想,大阪人会做生意就表现在这些地方。 看着地图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了要找的那栋二层公寓。一层部分是便利店。因为没有停车场,店前停满了自行车。估计是从桃谷站坐电车的人放在这里的。 爬上二楼,摁了205房间的门铃。门上涂的油漆多处脱落,露出的地方已生锈。门牌上写着长井两个字。 屋里传来女人的答应声,门开了。一位脸色发黄,约有四十四、五岁年纪的女性从门缝里抬头看着加藤。她脸下方的门链子还没解开。 “我是昨天给您打电话的加藤。”他拼命挤出一丝微笑。“没听您丈夫说吗?” “从东京来的吧。” “我是警视厅来的。”让她看了看证件。 “听说了,不过我们家跟新海家关系并不亲密。” “昨天您丈夫也是这样说,不过还是想……”他继续满脸堆笑。 “哦,是吗……”长井家的主妇有些犹豫地先关上门,解开门链,然后把门打开了。但她似乎没打算让加藤进屋,而是站在房门口俯视着他。“到底有什么事?” 加藤进去后回手把门关上了。当然也是因为不想被别人听见,不过主要是因为冷。听说大阪的夏天比东京热得多,看来冬天也冷得多。 “您在朝日公寓住过吧。” “你是说在西宫的时候吧。是的。” “旁边就住着新海夫妇?” “是的,不过没怎么说过话。顶多是碰面打个招呼。” “地震发生前呢?和新海先生……或新海太太说过什么话吗?” “你是说地震发生前……”她的脸沉了下来。也许是嫌回答问题太麻烦,但更主要的是对震灾这个词的反应。由于公寓全部倒塌,他们变得无家可归。目前好像是在这里安顿了下来,但此前肯定吃了不少苦。 “让您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真是对不起。”加藤发自内心地道歉。 “已经忘了不少了。有很多人的遭遇比我们惨多了,虽然公寓倒塌,但不是我们自家的房子,损失很小。”主妇的目光中充满了对他人的同情。 “这么说来,听说新海一家夫妻俩全都去世了。” “是的。” “真是不幸……在那种时候,连给他们上柱香都没顾上,只顾得四处避难了。” “估计是这样。” “说到这我想起来了,和新海太太说过话。尽管记不清是不是地震前一天了,听说她去世的消息时,我记得当时曾想,原来那就是最后的对话。” “说什么了?” “她女儿的事。我记得她说女儿当晚要回来,今后要同住一段日子,请多多关照之类的。记得她还说让女儿明天去跟我打招呼。” “当晚回来?那她找您打招呼了吗?” “没有,这个嘛……”主妇似乎在望着远方,不一会儿用力点点头,“对,没错,第二天发生了地震。所以,最终也没能见到她的女儿。” “那么说,她女儿是否回来您也不知道?” “不,我想应该是回来了。我丈夫说在避难所见过面。而且,我还记得前一晚他们家时不时地能传来说话声。似乎在有说有笑地聊天。新海夫妇平时非常安静,之前他们家从未传出过说话声。” 加藤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谈笑场景。 “本来是那样的幸福快乐,第二天竟然发生了地震。也不知道上帝和菩萨都跑哪去了。”主妇歪了歪脸,“他们的女儿也真惨,可以说只和父母呆了一个晚上就失去了双亲。” “关于新海家的女儿,您听说过什么其它的事情吗。” “其它的没有——”刚说到这,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这么说来,好像新海太太说过女儿是从国外回来。” “国外?哪里?” “没问那么详细,好像是去旅行了好长时间。” “旅行?” “喂,警察先生。”主妇微微缩了缩下巴,向上翻着眼珠,“新海他们家出什么事了?”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没什么大事。我在调查和新海先生没有直接关系的事件。您在百忙之中,打扰了。”不等主妇再接着问什么,加藤回手打开了门,心想,幸亏没让我进屋。 从公寓出来,刚想从大衣里拿烟的时候,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加藤咂着嘴拿出了手机。不出所料,是西崎打来的。“喂。”他心不在焉地接起了电话。 “你在哪?”年轻刑警明显着急了。 “你可以先回去。” “怎么能这样呢。必须要和大阪府警察总部和曾根崎署打个招呼。” “我不在也无所谓吧。” “如果事后上头知道你没在,肯定会挨骂。因为这次给大阪这边添了麻烦,上头本来就不高兴了。” “这有什么办法,谁让罪犯死在大阪了呢。” “总之,请先来梅田。碰头的地方你知道吧。” “知道。” “拜托了。”西崎扔下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这个年轻刑警平时对加藤一向很顺从。加藤心想,如果让他再火起来可就不妙了。 这次是借工作来到了大阪。在江户川区杀人抢劫的男人,冻死在了大阪的马路上。携带的物品中有偷盗的东西,所以很快查清了身份。犯人之所以去大阪,估计是是因为被害者有去大阪的新干线车票。应该也没什么目标,只是想逃远点。 碰巧加藤所属的小组负责此事,所以他就主动申请来大阪出差。当然,他还另有目的。 他去年来过两次关西。都是利用休假时间。 首先,加藤查找了新海夫妇曾居住过的朝日公寓的原住户。咨询房屋中介后,得知那些人几乎都搬到了大阪。租房子住的人比自己有房子的人容易移动。与其留在找不到什么好工作的西宫或神户,还不如在基本没有受地震影响的大阪找住处。 找了几个人问了问情况,都说新海夫妇是非常老实低调的人。不过,每个人都说,夫妇二人碰上楼里的住户时肯定会礼貌地打招呼。但都没听说过他们女儿的事。 加藤也去过新海工作过的大阪总公司。但是,如果警厅的人突然造访,对方肯定会十分警戒。于是加藤决定先把曾我孝道的失踪事件放在了前面。 和曾我在一个部门工作过的叫神崎的人接待了加藤。听说神崎比曾我早进公司两年。 神崎知道曾我失踪的事情,却提供不出任何的线索。加藤装出失望的表情,因为这是预料之中的,心里并不觉得怎样。 第二次休假的时侯,加藤去了京都。为了看一看新海一家曾住过的地方。但是,京都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尽管从西宫的市政府查出了新海的原住址,但找到那个地方还是费了好多周折。因为十多年前新海一家就已离开那里了。但是,加藤在京都查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02 在东京车站的“银铃”等了约十分钟,雅也刚想吸根烟的时候,手提LV手提包的赖江从柱子后面出现了。 “对不起。刚要出门的时候想起了好多事。” “您旅行的事告诉别人了吗?” 赖江摇摇头。 “因为平时也是我一个人生活,没有必要告诉别人。就算我两三天不在东京,肯定没人能注意到。不过,这样倒也轻松随便。” 听起来像在暗示自己和丈夫基本没有任何联系。她看了看手表,“坏了,必须快点。” 马上就到新干线发车的时间了。 坐上已经开进站台的“光”号列车,两人并肩坐在座位上。对雅也来说,这是他生来第一次坐头等车厢。本来旅行的经验就少得可怜。 赖江看上去已习惯旅行。虽然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在车内吃的盒饭、饮料等全都准备齐了,还为雅也买了罐装啤酒。 “人还挺多。”列车启动后不久,雅也环顾四周低声说。车厢内的座位有八成坐满了人。 “上午的时候公司职员多。下午不早不晚的时间就没人了。” “尽管经济不景气,坐头等车厢的人还是很多。” “也没多少钱。肯定是想稍微奢侈一下。”赖江为雅也撑好小桌子,摆上食品和饮料。 雅也想,旁边的人会怎样看待我们两个人呢。上年纪的女人和年轻的男人。而且,那男人没打领带没穿西装,大清早就买啤酒喝。女人看上去家境富足。阔太太和年轻的情夫——雅也脑中浮现出这句老掉牙的话。不过,周围的公司职员似乎根本不在意别人怎样。就连旁边过道对面的人,也是一个在看工作的相关资料,另一个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不禁想起了初中及高中时成绩好的同学的面孔。他们或许如今也成了这样的公司职员。估计很多人已经成家。裁员、降薪——尽管他们总是被类似的事情纷扰,肯定能在现代社会中生存下去。一想到这,雅也感觉只有自己生活在不通世俗的世界里。虽然没有工作,却不愁吃喝。因为有美冬的援助。 “啤酒,喝吗?”赖江歪着头问。 “现在不喝了。”雅也拒绝了。虽然想喝,但是担心开易拉罐的声音会传到四周男人们的耳朵里。 “你跟我说话还是那么彬彬有礼。”赖江突然莫名其妙地说。 “是吗?” “你看,跟我说话你从来都用礼貌体。” “没有,这个……”他微微一笑,“仓田女士是我的长辈,而且在各个方面都承蒙您的照顾。” “什么长辈,应该说是比你年长的人。”赖江向上翻着眼睛瞪着他,不过似乎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到了京都,希望你尽量用关西方言说话。” “啊?” “跟人打听事的时候,如果使用当地的方言,对方就不会警戒。” “京都和西宫的方言有微妙的差异。” “是吗?哪里不一样。”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有些不同。” “不过,总归都是关西,总比对东京人更容易说实话吧。” “这个嘛。”雅也歪了歪头。他觉得没这么简单,但因为嫌麻烦,就没有反驳。“到了之后要向很多人打听事儿吗?” “也许吧。因为没有其它的调查方法。” “您说过要调查一个人。那人住在京都的三条吗?” “好像以前住在那。所以想先找到那时住过的房子。” “知道当时的地址吗?” “只知道在三条。” “先等等。您想一家家地找?这不可能呀。而且,现在已经不住在那了吧。三条也是很大的。” “我有线索。”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记事本。打开后低头看着写在上面的内容。“昭和五十四年毕业于新三条小学,昭和五十七年毕业于新三条第一中学……” “是那个人的简历?” “对。”她点点头,“高中和大学的情况也知道,不过,如果想在一定程度上确定家庭住址的范围,还是要看小学或中学吧。从学校名称上看,好像都是公立学校。” “你是说要查学校所属的那一片?” “我知道就算这样也不容易查。”赖江合上记事本放回到包里。“可没有其它的办法。” “不知道这个人的现住所吗?如果知道的话,能不能从那里倒着往回查?” “现住所倒是知道。但是,想往回倒着查也是有限度的。如果搬上几次家,就查不出来了。我想居民证上登记的只是前一次的地址。” 雅也点点头。美冬确实搬过好几次家。和秋村结婚前住在门前中町的公寓。那之前曾一度搬到父母在西宫的公寓里,但雅也听说过她的居民证是幡谷一带的。 雅也心想,赖江竟然想到从小学和中学入手,真是厉害。估计赖江是通过“华屋”的途径弄到了美冬的简历。 “还不能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吗?到了后,如果要多方打听,肯定不可避免地要说那人的名字。” 听雅也这样问,赖江叹了口气,“倒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如果只需要我在房间里等候,那就另当别论。” “你的力量是不可缺少的。”她微笑道:“那,就先告诉你名字吧。新旧的新,大海的海,叫新海。我要找新海那个人曾经的住处。” “叫……新海?” “因为名字较为罕见,我想应该好找。” “是啊。”雅也点点头,把视线转向车窗外。尽管是预想中的名字,但实际听到时依然感到一丝紧张。他不想让赖江察觉自己表情的变化。 看来赖江并不知道美冬父母曾居住的地方。顶多知道在西宫曾遭遇地震,并不清楚详细的住址。如果知道的话,也许这次就会去西宫。 烧毁倒塌的公寓残骸突然浮现在眼前。旁边站着美冬。那之后已过了四年。刚见面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会和她一起来东京。这么想来,来东京后这是第一次坐新干线。 两个半小时后,雅也和赖江出了京都车站。把行李寄存在投币式储物柜里,然后向出租车站走去。 “上次来是好几年前了。和那时变化可真大呀。”赖江环顾着车站四周说。“你多长时间没来了?” “十年没来了。”他答道,“所以无法当向导。” “没办法。咱们俩人商量着走吧。”赖江看上去心情不错。 坐上出租车后,她拿出京都地图,然后拿给司机看,从对话中得知她想去新三条小学。她好像已经事先调查了小学的位置。 “问题是学校所属的区域,现在还不清楚。”出租车开动后赖江说,“所以,我想先以学校为中心慢慢扩大范围。” “这是个问题。该怎样问呢?不能碰到一个人就问人家是否知道新海家的地址。” “是啊。所以,我想先问问开店的人。比如说开寿司店的也许可以。因为要送外卖,保不准就能记住老主顾的名字。” “那也要看具体时期了。那个叫新海的人住在那里是几年前的事?” 赖江微微歪了歪头,“十年……或许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 “到了我的这个岁数,十五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她缩了缩肩膀。“对年轻人来说,那也许是很久以前的事。” “倒也没那样。” 雅也觉得不那么容易。美冬的父亲是公司职员。和做生意的人相比,和街坊四邻的联系少。十几年后的今天,很怀疑是否有人能记着。 雅也的心情极其复杂。如果为美冬想,最好赖江在此次的调查中受挫。但是,他自己内心确实也有借此机会了解美冬的想法。所以,这次来京都并没有告诉美冬。 出租车驶入了远离繁华街道的住宅区。不久就看到了一所小学。校舍不大,操场看上去也很小。出租车在校门前停下。 “像是还在上课。”雅也从正面探头往里看了看。校园里有一些像是三、四年级的学生在练习跳箱。 “学校里有没有毕业生名册呀。” “当然会有。不过,我想不会给外部人看。” “是啊,肯定是。”赖江马上放弃了。“刚才咱们路过了一条小商店街,咱们先回那吧。” 她手拿地图向前走,雅也跟在后面。望着她苗条的背影,雅也心想,看来要做好心理准备了,今天肯定是漫长的一天。 最初问的是一家肉店。或许是因为过了午饭时间,中年女店员看上去正闲得无聊,见雅也他们走过来,脸上马上浮现出热情的微笑。 “欢迎光临。您来点什么?” “不是,我们想问您点事儿。”雅也用关西方言说,“您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叫新海的?” “新海?” “应该是十五年前住在这里。” “十五年?那么早的事情,我记不得了。叫新藤的我倒是认识。”看样子她并不想认真地回忆。 雅也道谢后出了店,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以这种方式到处问,估计够呛。” “我从没想过能简单地找到。” 四处走了大半天,最终也没有找到认识新海家的人。 “我感觉那个小学所属的区域基本上已找遍了。”赖江望着铺在桌子上的地图说。他们刚在京都车站附近的饭店简单地吃了晚餐。 “店里的人一般都不知道客人的名字。” “也问了好几家寿司店了吧?” “问了五家。就算是新海他们家经常叫寿司外卖,寿司店未必就在小学所属区域内。” 听了雅也的话,赖江露出一丝苦笑。“怎么了?”他问道。 “我是想,你怎么不能说点肯定性意见呀。” “啊,对不起。” “没关系。去酒店吧,然后再研究具体方案。”赖江手拿饭店的帐单站起了身。 取出寄存的行李,进了车站旁边的酒店。赖江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雅也一直心神不定,只能靠吸烟来稳定情绪。如果美冬目睹了这种状况,肯定会激励他:雅也,今晚是机会,千万不要放过——。 赖江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门卡,“给,这是钥匙。” “谢谢。”他接了过来,心里刚想着不会在同一间屋子吧,赖江又拿出了一张门卡。 “我就在旁边的房间。” “啊,嗯……” “这是机会。”他似乎听到了美冬的耳语声。 进房间前,赖江问:“咱们在哪商量?” “噢,在哪都行。” “来我的房间也可以,我去你那也行。要不咱们去酒吧?” “我想想。”雅也感觉抓住了救命草,“好不容易来一次,咱们去酒吧吧。” “好的。那过会儿我去叫你。”她先进了自己的房间。 雅也打开了门。房间是单人间。这时他才松了口气,因为感觉赖江并没那意思。但是,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时,他突然想到,那边的房间未必是单人间呀。 是否该去她的房间呢?雅也犹豫了。他自己并不想这样做,而且感觉赖江也不希望那样。美冬确实具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唯独这次也许只是她的空想。 听到有人敲门。雅也翘起头答应了一声。 “我准备好了,你怎么样了?”是赖江的声音。 “我也好了。”他下了床。 酒吧位于酒店的最顶层。两人被领到靠窗的位子上,面对面地坐下了。赖江点了Martini。雅也看了看菜单,点了Jilime。他几乎不知道鸡尾酒的名字。“赶上了好天气,真不错。夜景也这么美。”赖江望着外面说。 她换上了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较短,纤细的膝盖对着雅也。她好像又重新补了妆,感觉五官比吃晚饭的时候要清晰。 雅也刚抬起视线,马上和赖江的眼神撞在了一起。他赶紧点着了香烟。 “没有收获,真是遗憾。”他把火柴放到烟灰缸里。 “我没想过会进展多么顺利。因为线索太少了。” “还有明天呢。” 赖江点点头,这时,酒被端了上来。她把酒杯伸了过来,雅也也跟着端起自己的酒杯迎了过去。玻璃杯发出了碰撞声。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她喝了一口酒说。 “问什么?” “关于我调查的人。虽然名字问过了,可你根本不问她和我之间的关系。” “我应该问吗?” “倒也不是。”她把酒杯放在杯垫上。“这种事情,一般很难无条件地合作。可你却在默默地帮我。” “因为总受仓田女士的关照。” 听雅也这样说,她微笑道:“好生硬的说法。不过,这也没办法。” 起初雅也以为是“受关照”的说法惹她不高兴,但马上意识到问题在于“仓田女士”的称呼上。这个女人或许希望自己叫她的名字——。 “是我妹妹。”赖江低着头突然说。 “哎?” “是弟妹,也就是是我弟弟的妻子。上次在和服展销会上你也见过。她的旧姓是新海。我就是为了调查弟妹专门跑到京都的。” 雅也呆住了。他没有想到赖江会跟自己说这些。 “为什么?” 她微微一笑,“可以说这是思想陈旧的家族的不良习惯,如果说长男要结婚,就必须仔细调查对方的情况。但是,还没等我们调查,弟弟就和她闪电结婚了。我也曾劝自己,反正木已成舟,已经没办法了。但让我感觉不对劲儿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才决心靠自己的力量重新调查。” “感觉不对劲儿的事情多?比如说什么事?” “各种各样的事,简单地说,就是感觉她没有过去。” “没有过去?” “是的。听说她遭遇了上次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但那之前的事情完全不清楚,连我弟弟好像也不知道。而且她父母也在地震中已去世。”说到这里,赖江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凝视着雅也说,“地震的时候你在哪?” “我……”吞吐片刻后,雅也说:“那时我在大阪。所以没有因地震受任何损害。” “是吗。那就好。” “有很多人在地震中失去了一切。不光是财产和亲人,也包括过去。因为过去其实就是人和人的联系。” “就算如此,我觉得也应该有一两个以前的亲朋好友。可是,过年时她没有收到一张贺年片。”赖江似乎有些动气。 雅也也想,确实从未听美冬提过以前的朋友。赖江含了一口Martini,看着他苦笑道: “就算这样说,估计你也不会理解。说到底是一种感觉。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感觉她身上有些莫明其妙的地方。说不清楚理由,如果用通常的说法,就是女人的直觉。” 雅也附和着笑了笑,内心却对她的慧眼惊叹不已。 “不过,刚才在房间里一边补妆一边想,我来这种地方究竟想干什么。”赖江对着灯光拿起了鸡尾酒的酒杯,“难得来到这么美丽的地方,品尝着美食,观赏者如此迷人的夜景,为什么还要干这种像侦探的事呢。” “可是,你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吗?” “确实是……不过,不知为什么突然感觉很空虚。别人的事管那么多干什么,是不是更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情。而且还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说“你”的时候,赖江向上翻着眼珠看着雅也,这时,雅也感觉到赖江的瞳孔里闪出了娇媚的光。 “那,明天不调查了?” “不,明天还是继续。不过,后天就不知道了,也许会直接回去。” 两人又各自加了一杯和刚才一样的鸡尾酒,然后离开了酒吧。赖江的脸颊比进店前红多了,但步履依然很稳健。 两人在赖江的房间前站住了。她手拿门卡,抬头望着他。 “要不要在房间里再喝点。” 尽管说的若无其事,却能感觉出这句话的背后隐含着重大的决意。 美冬的面庞从雅也的脑中掠过。 “不了。”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今晚就到这吧,明天还要出去调查。” 赖江的表情没有特别的变化,她嘴角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那就明天见。”她把门卡插到门上,“晚安。” “晚安。”雅也说着,也从口袋里取出了门卡。 03 第二天早晨,雅也正在洗漱间剃胡子的时候,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是赖江的声音,“早上好。是我。” “去吃早饭吗?” “嗯……我有些不舒服。”声音有气无力。 “怎么了?” “好像感冒了。估计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太干燥了。” “发烧吗?” “可能有点。不好意思,你能一个人去吃早饭吗?” “那倒没关系……没事儿吧?” “没什么事儿,休息一下就好了。” “是吗。那,今天怎么办?” “你先去吃早饭吧,然后过来敲我的门。如果没人答应,你就打电话。” “知道了。” 房间预订了两个晚上,不用考虑退房的事。雅也想,估计今天的调查要泡汤了。 在酒店的茶园里吃完自助早餐后,向咨询台问了附近有没有药店。听说在酒店的地下有。 在药店买了感冒药和营养液,又买了体温表。敲了敲赖江的门,里面马上传来低低的答应声,门很快被打开了。她在T恤外面罩了一件酒店里的睡衣,脸色不好,但好像还化了淡妆。 “感觉怎么样?” “有点乏力。”赖江把手放到额头上。 “我买了药。还有体温表。” “啊……谢谢。一会儿给你钱。” “不用了。别管这些了,你还是先躺下吧。最好先把药吃了。”雅也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 赖江坐在床上。那也是单人床。她用雅也递过来的水吃了感冒药,又喝了营养液,躺在床上,把毛毯一直盖到肩部。 “最好量一量体温。”雅也把体温表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了赖江。 “对不起,不光让你陪着我干这种不正常的事,现在还这样了,真是糟糕。” “不用在意,因为昨天走了不少路。” “就那点路……”赖江叹了口气,“还是因为岁数大了。” 雅也装作没有听见,把手伸进口袋里拿烟,但马上又抽了回来。 “没关系,吸吧。” “不,也不是特别想吸。不过,今天你最好是卧床休息,如果硬撑着加重了感冒,明天回去的时候就麻烦了。” “可是,今天无论如何想去见一个人。如果不能去见,至少要跟人家说一声。” 体温表发出了声音。赖江在毛毯下动了几下,把体温表拿了出来。 “三十七度三……。只是低烧。” “你应该也知道,人在早晨体温低。接下来也许还会升高。” “可是,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了。”赖江在枕头上摇了摇头。 “昨晚你不是说今天就结束调查吗?这样只是比预定早了一天而已。” “可是……”看样子她依然不死心。 “知道了。那我一个人去调查。不过,你要好好休息,这样行吗?” 赖江面带犹豫地抬头看了看雅也,随后把目光转向了窗台。 “帮我把包拿过来行吗?” “是这个吗?” 她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 “我想和这个人取得联系。” “叫……中越?” 纸条上写着“MITUYA工艺 中越真太郎”,还有电话号码、地址以及网址。 “我在网上搜索了新三条小学,结果找到了这个人做的主页。一看他的简历,也是毕业于新三条小学。不过,是昭和五十年毕业的。” “原来是这样……”雅也点点头。原来还有这样的办法。“你的意思是,如果见到这个人,或许能掌握什么线索。” “也没抱太大希望。”赖江无力地眯起眼睛。 “那,我试着跟这个人联系一下。” “你帮我联系?” “嗯。我找这个人问问就回来,总不能长时间让病人一个人呆着。” 听雅也这样说,赖江眨眨眼睛,从毛毯下伸出了手。 “谢谢。你真关心人。” “快点好起来吧。”雅也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MITUYA工艺”位于四条河原町,主要经营陶瓷制品,不过,柜台上还摆放着染布、纪念饰品等商品。由于经济不景气,看样子只能靠来这里旅游的学生们来维持生意。现在,店老板正在为一名女中学生包钥匙挂,那钥匙挂也看不出像什么东西。中越个头矮小,体形偏胖,再加上长着一幅圆脸,特别适合面带微笑。就算是对只买了几百日元东西的少女,也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特礼貌地为女孩找钱。 “让您久等了。真是的,平时总是闲着没事儿,偏偏这个时候来顾客。真是怪。”关上现金出纳机后,中越对雅也说,“您,是中原先生吧。来找人的?” “在电话中跟您说过了,找的人曾就读于新三条小学。只是那个人是昭和五十四年毕业的,比您低四级。” “是吗,如果是住在附近的人,我基本上都知道。” “是一位叫新海的女性。叫新海美冬……您有印象吗?” “新海?好像听说过。”中越抱起胳膊,嘴里念叨着。“不知您是否了解,我们学校的学生并不多。但是,如果低四级……。这个,您问学校了吗?” “不知道该去找谁。而且,当时的老师估计已经不在了,听说学校的毕业生名册不会轻易让外人看。” “这年头对个人的信息管理严格了。”中越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然后自言自语似地嘀咕道:“没准儿那个老师能知道点什么。”随后伸手拿起了身边的电话。 没等雅也说什么,中越就开始跟什么人打电话了。看样子他想对看到自己的主页后大老远从东京赶来的素不相识的男人鼎力相助。 “喂,是荒木老师吗。我是中越,‘MITUYA工艺’的那个。好久没跟您联系了。”打电话的时候,他的声调一下高了许多。“先问您个奇怪的问题,昭和五十四年的时候,您在哪所学校?……哎,噢,是吗。果然还在新三条。哈哈哈,原来如此。”他朝雅也看了看,微笑着点点头。“是这样,有人来我这找一个昭和五十四年在新三条毕业的人。……是看了那个之后来找我的。就是我的主页。……您这是什么话,有不少人看呢。我想,荒木老师会不会有那个时候的毕业生名册之类的东西,所以就给您打电话了。……哎?这个嘛,好像是遭遇了阪神淡路大地震,从那以后就下落不明。” 那边的荒木老师似乎在问为什么要找这个人。中越把雅也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除了知道昭和五十四年毕业于新三条外,没有任何其它的线索,所以才专门来找我。从东京来的。您能想想办法吗?”中越很有耐心。 雅也在他耳边低声说:“您能问问他记不记得有个叫新海美冬的学生?” 中越点点头,问了一下。但那个荒木老师似乎也想不起来。 “您以前不是总自豪地说,学生的名字过多少年都不会忘吗?……噢,原来只是说自己教过的班级呀。……虽说年级不同,但那个学校没几个学生。老师,您有什么办法吗。大老远来了,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多不好呀。您能从别处弄到五十四年的毕业生名册吗?……嗯,什么?” 刚才不停地滔滔不绝说话的中越,开始倾听对方的谈话。不一会儿,他用手捂住话筒,扭身对雅也说:“他说帮着问问以前的同事。您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打算明天回东京。” 中越在电话里告诉了荒木,嘱咐他要尽快查一查,这才挂断电话。 “那位荒木老师是?” “原来是我的班主任。现在都是老头儿了,退休已有十多年。是个很好玩的人。同学聚会的时候,现在都还是我们的玩具。”说到这里,中越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挨个打电话问问我的同学,也许会有一两个人知道新海这个名字。” “不用了,您这么忙……” “你一看就明白了,根本不忙。而且,听你说和地震有关,我就不能不管。”中越表情严肃地说,“我的表妹在尼崎。刚刚结婚,小两口甜甜美美的,按说幸福的日子还在后面,可是,刚买的公寓倒塌了,可怜的表妹,结婚刚两个月就成了寡妇。” 雅也垂下眼睑。当时死了几千人。肯定会有这样的事情。不愿想起的场景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不禁颤抖了一下。 “我先问一问,有消息就跟您联系。” “拜托了。”雅也把手机号告诉了中越。 离开了“MITUYA工艺”,雅也信步走在四条河原町。他想是否该把整个过程告诉赖江,最后还是决定不告诉了。尽管中越很合作,但未必有好结果。而且,如果查出了关于美冬的什么事情,自己想先确认。 他刚想进咖啡馆的时候,手机响了。没有显示是谁打来的。中越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打来吧,他一边想一边摁了通话键。 “喂,是我。” 一听声音吓了一跳。原来是美冬。“嗯。”他含糊答道。 “我想问你点事,现在说话方便吗?” “嗯……什么事?” “是关于赖江,她好像从昨天开始就没在家。你听说她要去哪吗?” “没,没听说。”心跳加速了。 “是吗?那你给她打个电话吧。问她在哪呢。” “估计出门了吧。或许和朋友去旅行了。” “肯定是去旅行了。因为她跟她儿子就是这样说的。不过没说具体去哪。” “这怎么了?” “觉得有些怪。那人现在应该满脑子想的都是雅也。却没跟你打招呼就去旅行了,有点无法想像。” 雅也低声笑着对着手机说:“你未免太绝对了。赖江肯定也有她自己的安排。” “即便如此,对你也什么都没说,绝对不正常。她应该每天都盼着和你见面。” 美冬的话过于断定。但是,她认定的事情往往准确无误,这也正是这个女人令人恐怖的地方。 “美冬,如果你这么在意,自己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我没有打电话的理由,所以才求你呀。如果是你打,她肯定不会撒谎。” “美冬,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赖江几天不在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别问这么多了,总之,你打个电话吧。如果知道了什么,就跟我联系。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那就拜托了。”美冬把自己的事说完后,就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放回口袋,雅也挠了挠头。这下麻烦了。就算是隐瞒自己同行的事实,如果告诉美冬赖江在京都,感觉也不太妙。 他没心情进咖啡店了,直接打车去了酒店。 到了酒店,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吸了两根烟后,拨通了赖江房间的电话。电话铃响了两下后,那边有人拿起了话筒。 “对不起,是不是在休息。” “没关系。只是有点迷糊。从哪打的电话?” 当回答说在旁边的房间时,赖江让他来自己的房间。声音感觉有些娇嗔。 敲门后,门马上被打开了。赖江和早晨的打扮一样。 “吃东西了吗?” 听雅也这样问,她笑着摇摇头,“没有食欲。” “至少要补充水分。还发烧吗?” “刚才量了,三十七度六。” “果然升高了。” “本来以为休息一下就会好,可这房间太干燥。”赖江皱着眉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随后看着雅也问:“知道什么了吗?” 雅也摇摇头。 “我见到中越先生了,但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还是因为年级不同……” “是吗……”或许早就有一定的思想准备,赖江并没有表现得很失望。“不好意思,还让你专门跑了一趟。” “没什么。不过,有件事让我不太放心。” “什么事?” “你说这次来京都没告诉任何人,可是,既然你没在家,回去后肯定有人会问吧。” “平时就我一个人生活,我不在对任何人都没有影响。而且,我告诉儿子去旅行,只是没说具体去哪。” “但是,如果有人问……比如说你弟弟。” “他不会问……如果问的话,这个嘛,我就说去关西转了一圈。” “关西?” “我没撒谎吧。如果问是关西的什么地方,我就会不客气地说这跟他没有关系。”赖江笑着说。或许是发烧的缘故,她的脸颊有些发红。 雅也一边附和着笑了笑,一边脑子里想着主意。那就这样告诉美冬吧。就说她好像在关西,但没告诉我具体的地方——。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凭直觉雅也觉得是中越打来的。不能在这里接电话。 “东京的朋友打来的。那一会儿见。”他拿着手机慌忙离开了赖江的房间。 “老师给我联系了,就是荒木老师。说是找到了教过昭和五十四年毕业生的老师。听说住在上京区。” “上京区……” “在同志社大学一带。那人叫深泽,深浅的深,经常用的那个泽。听说现在已经不当老师了,继承了家里的书店。我替你问了联系方式和地址。” “太好了。真是太感谢了。” 雅也记下了中越说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雅也没跟赖江打招呼就离开了酒店,然后上了出租车。雅也想根据获得的信息事后再向她汇报。 正如中越说的,“深泽书店”在距同志社大学正门有二百米的地方。书店并不太大,不过有大学教材的专柜,前面聚集着不少年轻人。杂志专柜也内容丰富。而盈利额度较大的漫画只在角落里有一点。或许是出于原是老师的某种信念。 里面的收银台那有位女店员。雅也走过去,问她深泽在不在。女店员指了指人行道。胖墩墩的一个男人,正在卸杂志。 “是深泽老师吗?”雅也在男人身后问道。 男人蹲在那扭过头,表情柔和了不少,估计是因为好久没有人喊他老师了。“现在是开书店的了……我是深泽。” “我叫水原。就是找新三条小学毕业生的人。” “啊,刚才荒木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就是你呀。”深泽站起身,伸了伸腰,“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对不起,突然造访。因为我明天就要回东京。” “是吗。那就来这边吧。” 深泽打开收银台旁边的门。里面相当于一间小办公室,放着桌子和橱柜,到处都堆着书。 “你是想问昭和五十四年毕业的孩子?” “是的。因为隔的时间太久,也许您已经忘了。” “你想问哪个孩子?” “新海。叫新海美冬的人。” “啊,新海……”深泽原本柔和的表情好像猛地阴沉下来。“那个人怎么了?” “曾经住在西宫,因为那场地震下落不明了。” “这个荒木老师已跟我说过。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您还记着新海吗?” 深泽显得有点犹豫,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大致还记着。” “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什么样的……我感觉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既不怎么突出,也没有什么问题。我记得成绩还说得过去。”说到这里,深泽向上翻着眼睛看着雅也,“你……是水原先生吧。” “是的。” “你是警察?” 雅也睁大了眼睛,身子微微后仰,“不是。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深泽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大约三个月前,也有一个人来打听新海的事。那个人是东京的刑警。” “刑警?叫什么?” “好像是……叫加藤。” 雅也猜应该是警示厅搜查一科的加藤。那个男人为什么来这里——。 “和那个刑警调查的不是一件事吗?” “不是,而且,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刑警会来。” “是吗。”深泽似乎还是有些不释然。 “请问,那个刑警问了些什么事?” 深泽揉了揉下巴,用充满疑问的目光抬头看着雅也。 “就是上小学时的事。我也没说太多。另外,那人还问我有没有脸部照得比较清楚的照片。” “然后呢?” “我告诉他当时的照片没有了,但有后来拍的一张照片。因为学生们听说我要辞去教师工作,于是组织了同学聚会。那时候那群孩子已经是高中生了。” “那照片您给刑警了?” “没有,对我来说,那是很珍贵的照片。只是让他看了看。” “刑警看了后说什么了吗?” “并没说什么。”深泽明显有些烦躁。或许他预感到自己被卷进了一件麻烦事中。 “那照片,现在还有吗?”雅也问。 深泽叹了口气,打开了旁边的桌子抽屉。应该是加藤来的时候从家里拿过来的,之后就一直放在里面。 “就是这张。”深泽说着把照片递了过来。雅也接过照片。比现在看上去年轻许多的深泽坐在正中央,周围是一群年轻人。 “这个就是新海。”深泽说着指着右边的一个女孩。 雅也点了点头。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只顾得拼命让自己保持镇定。 那不是美冬。而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04 浜中把几个戒指摆在柜台上,正用布挨个擦拭。加藤确定里面没有顾客后才进店,刚摆出一幅笑脸的浜中马上沉下了脸。 “用不着把脸拉这么长吧。”加藤笑嘻嘻地说。说实话,浜中的这种反应让他有种快感。曾是高级宝石饰品店楼层负责人的时候,肯定整日道貌岸然装腔作势,却在背地里贪婪地在年轻女人身上寻欢作乐。加藤觉得这种人就算是因此断送了自己的人生,也丝毫没有同情的余地。 “有什么事?该说的我都说了。”浜中移开视线,擦拭戒指的手又重新动了起来。 “想问问简历的事。”加藤拉过为客人准备的椅子坐下。从下往上盯着浜中的脸。 “简历……” “那个女人的。就是新海美冬。你是看了简历才知道那个女人的经历的吧。” “那又怎么了?” “简历上当然会贴着照片吧?” “那还用说……因为是简历。”浜中抬起头,似乎不明白加藤在问什么。 “看到照片后,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注意?注意什么?” “是那个女人普通的照片吗?” 浜中似乎没有理解问题的主旨。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但那照片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哦,是吗。” “加藤,你——” 加藤打断了浜中的话,“你能告诉我新海美冬进‘华屋’的经过吗?你当时是楼层负责人,应该知道吧。” 浜中歪了歪嘴,然后舔了舔嘴唇。 “详细情况我不知道。因为她被录用后我才认识她。而且,以前也跟你说过,最初并不在我所负责的卖场。” “见到她之后,你很快就提拔了她。” 听到加藤的话,浜中紧闭双唇。收拾戒指时动作明显有些焦躁。加藤观察着他的反应说,“不用太详细,应该听她说过是怎样被录用的吧。既然浜中先生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这种事肯定不会完全不知道吧。” 把戒指放回到柜台里的浜中,瞪了加藤一眼,然后点着了香烟。 “没怎么特别打听,就是普通的中途录用。” “就是这个问题,中途录用是经常的事情吗。” “并不是多么稀罕。根据景气情况,有时会突然人手不足。像‘华屋’这样的大店,不能靠临时工或钟点工来维持。” “是因为不想降低店员的素质?” “如果没有一定的经验绝对不行。”说到这里,浜中的目光似乎在望着远方,“对了,她有工作经验。” “什么意思?” “因为有首饰及宝石饰品方面的丰富经验,这是被录用的条件。她以前好像曾在类似的店里工作过,所以才被录用。” “以前工作的店?这在简历上有吧?” “店名早忘了。” “为什么?你连小学和中学都想调查,对以前曾工作的店不会不感兴趣吧。” 浜中叹了口气,“听说倒闭了。” “哎?” “听说倒闭了。所以,对那家店感兴趣也没用。” “倒闭……?” “所以她才重新找工作。喂,行了吧,都说过好几次了,我想忘掉她。每当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时候,总是你来让我想起那些可恶的往事。别再来烦我了。”浜中口气严厉地说着,把香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加藤脸上微带笑容,慢慢地站起身。浜中还在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加藤搓了搓鼻子下边。那只手刚刚从脸上拿开,马上揪住了浜中前胸的衬衣。隔着柜台用力往前揪。浜中的脸上露出一丝胆怯。 “别在这跟我横。受女人的摆弄,被人家利用来利用去的人到底是谁?如果你不这么窝囊,别人也许就不会遭殃。” “别人?” 加藤没有回答浜中的问题,撒开了手。他又一次坐在椅子上,盘起了腿。从下面望着浜中整理衬衣。 “能不能尽可能帮我想起那家店的名字?也不是一点儿都没记着吧。” “不,真的没仔细看。如果听到那家店的名字,或许能想起来……” “哦,算了吧。那什么时候决定录用新海美冬的?” “什么时候?我想应该是那年的年初。应该是一九九五年。” 加藤摇摇头,“能说的更确切些吗?能不能记得是阪神淡路大地震之前还是之后。” “地震?”说到这,浜中微微张开嘴,“说到这想起来了,美冬说过是地震后来东京找的工作。” “地震后?果然如此。” “这怎么了?和地震有什么关系吗?” 加藤装着没听见他的话。 “浜中,能给我介绍管人事的人吗?” “啊?” “‘华屋’负责人事的人。我想见见负责录用新海美冬的人。你能想办法替我安排吗?”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浜中叹了口气,又把手伸向烟盒,“我这张脸对‘华屋’的人不可能管用。那些人见到我肯定会吓得躲着走。” “是吗?也许是吧。”加藤挠了挠头。 “喂,加藤。” 浜中用压抑住感情的低低的声音说:“为什么光问这些简历以及录用时间之类的问题?以前一次也没问过这类事情,到底是怎么了。能不能告诉我一点实情?我应该也有知道的权利。” 加藤心里犹豫了一下,觉得也可以告诉这个男人。但是,打消这个念头并没有需要太长时间。还不能对任何人说——他下定了决心。 “新海美冬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看来自己的问题又得不到回答了,浜中的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 “应该是……西南女子大学。在大阪。好像是文学系。” “是吗,西南女子大学。关于那个时候的事,你没做过调查?” “没法调查。”浜中显得有些不耐烦,“毕业生名册不可能简单地搞到手。” “是吗。”加藤慢慢地站起身。“既然要做跟踪狂,就该更彻底地把这些情况调查清楚,如果这样我也就不用费劲了。” 浜中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图,莫名其妙地注视着这位刑警。加藤也望着他那呆滞的表情,“喂,你迷恋的女人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把你害得这么惨的女人叫什么?” 浜中有些不安地歪了歪头。 “快告诉我她的名字。”加藤又说了一遍。 “美冬……呀。新海美冬。” “对,是新海美冬。确实是这个名字。”加藤点点头,“打扰你工作了,对不起。好好擦你的戒指吧。”加藤走出店的时候后背上一直能感觉到浜中的视线。 可是,不对——加藤一边向御徒町车站走,一边在心里嘀咕道,不对,浜中,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的女人不是这个名字。是和新海美冬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加藤是在三个月前去的京都。他先去了美冬毕业的中学,询问有没有昭和五十七年毕业生的相关资料。理由随便编了一个。如果说是为了搜查工作,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一般不会遭到拒绝。 校方给他看的毕业生相册中,除了集体照外,还有不少体育活动、文化节、修学旅行时的照片。加藤在名单中找到了新海美冬的名字,但是,不论反复看多少次,在本应有她的集体照中就是没有找到像她的少女。因为照片太小了。 原本想跟美冬的班主任老师及同班同学联系,但相册中并没有联系地址。中学里已经没有人了解当时的情况。 因此,加藤又去了小学。在那知道原来有个叫深泽的男老师,曾经是新海美冬所在的六年级三班的班主任。辞去教师工作后继承了家里的书店,很容易就找到了他的地址。 深泽并不怎么记得美冬,看样子又不会有太大的收获。但是,当看到他拿出来的一张照片时,加藤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叫新海美冬的姑娘也参加了毕业几年后举办的同学聚会,但她并不是加藤所熟悉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冒牌的——只能这样想。在某个地方替换了真正的新海美冬。然后一直作为新海美冬活着。 那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替换的呢?而真正的新海美冬消失在什么地方了? 解除这些疑问的答案只有一个。加藤彻底调查了阪神淡路大地震的相关资料。并发现了能证明自己假定的数据。死者六千四百三十四人。其中身份不明者九人——。 这九个人都是在火灾严重的区域发现的。或者是损伤严重,或者发现时有复数遗骨混杂在一起,因此无法用科学手段来断定身份。这九人虽然被算入了死者人数中,牺牲者名单中却没有记载。今年一月,在位于神户市北区的市立鸭越墓园的无缘墓地建立了墓碑。加藤通过调查发现,身份不明尸体被发现的地方现在已经无法准确特定了。 那九个人之中——。 是否就有真正的新海美冬呢?在位于西宫的那栋朝日公寓的旧房子里,会不会也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如果那是新海美冬,为什么无法确认身份?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另外有人自称自己是新海美冬。而且,美冬的父母双双去世。 加藤脑海中浮现出了全部倒塌烧毁的建筑物。从那里发现了三个人的遗体。那或许就是真正的一家三口。但是,那里还有一个人,另外一个人出现了。和那家女儿年龄相仿的女人。那个女人指着其中的两具尸体说,这两个人是我的父母,我的名字是新海美冬。 然后又看着剩下的那具尸体,说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和我们没有关系——。 加藤一回到警视厅,等着他的就是写报告的工作。一看西崎,他也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加藤想,如果告诉这个小伙子新海美冬是冒牌的,它会是何种表情呢。 加藤想认真调查此事,但他觉得上司们不可能批准。就算新海美冬另有其人,只要不牵扯到某个事件,刑警们不可能参与调查。尽管“华屋”的恶臭事件尚未解决,曾我孝道的失踪事件也没有查清,但事到如今上司们不可能对这两个事件再感兴趣。关于曾我,甚至不清楚究竟是不是事件。 如果能发现曾我的尸体,事情另当别论。届时会成立搜查总部,也会投入大批搜查人员。加藤手上掌握的信息就会有价值了。 当知道新海美冬是冒牌的时,加藤脑子里最先跳出的想法就是总算明白动机了。当自己怀疑曾我已被杀,而且其背后肯定是美冬在操纵时,最头疼的是找不到动机。然而,如果说她是冒牌的,一切都合乎逻辑了。 就是那张照片。 曾我孝道手上有美冬和父母一起拍的照片,并且想把照片交给她。照片上肯定是真正的美冬。也就是说,站在冒牌美冬的角度上,和他见面,确切地说,他的存在都是很麻烦的问题。 当然,还有一个必须解决的疑点,美冬有不在场证明。她一直在约定地点等曾我,而且最终空等了一场。 还有一个疑问,就是尸体是怎样处理的。靠一个女人很难做到。 结果又得出了有同犯的推论。至于谁有可能是那个同犯,加藤还没找到。 如果发现了尸体,搜查员都被调动起来,就能公开对美冬身边的人进行调查了。不过,到时加藤自己又能活动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说实话,加藤不想把关于新海美冬的调查委托给别人。她的过去、她的目的、还有她背后的真正面孔,这一切都想自己亲手查清,不想被任何人干扰,而且,如果搜查继续下去,最后对决的时刻肯定会到来,那个时候不希望自己之外的人在场。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是出于自负?因为只有自己注意到了其他人都没有留意的女人新海美冬。当然有这方面因素,但绝不仅仅是这样。 我或许迷上那个女人了—— 加藤冲着没有丝毫进展的报告笑了笑。 05 新干线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流动。但是,这对雅也来说仅仅是映入眼中的影像。他脑中各种思绪交错在一起,处于永远无法理清的混沌状态。 突然意识到有人跟自己说话,雅也慌忙扭过头。赖江露出了苦笑。 “又发呆了。从昨天开始就感觉你怪怪的。” “没什么,因为想到回到东京后的事,心里有些烦闷。” “不是说把你介绍到我弟弟的公司吗。” “加工首饰的工作?我干不了。对了,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是说,让你专门陪我去了京都,结果到头来光照顾我生病了。” “不用在意。好久没去京都了,正好借此机会去看了看。不说这个了,感觉怎么样了?” “没事儿了。早晨按时吃了早饭。”赖江眯起了眼睛。 昨天,雅也在京都转到深夜。他想尽量找到认识美冬的人。但是,在短时间内,而且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不可能有任何成效。回到酒店时已经精疲力尽。不过,因为担心被赖江疑心,还是去旁边的房间看了看。或许是吃了药的缘故,在他敲门之前赖江一直在睡觉。甚至没有问他去什么地方了。 “你弟妹……是叫美冬吧。今后还打算继续调查她吗?昨晚你说不想再调查了。” 赖江歪了歪头。 “不好说。这回总之是准备不充分,而且关键时候我又病倒了,什么都没法干了。” “我说这些话也许不太合适,但是,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调查了。现阶段你弟妹并没有什么问题吧?所以我觉得你应该相信你弟弟的眼光。而且,最关键的是——”雅也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说道,“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太可惜了,因为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原本低垂着的赖江的睫毛猛地抖动了一下。她向上翻着眼珠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谢谢。你真体贴人。” “没有。”雅也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转向窗外。 现在雅也满脑子依然是那位原教师深泽拿给他看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和美冬不是一个人。但是,她才是真正的新海美冬。 那她到底是谁。从地震发生的那天早晨,和我一起共患难的那个女人——。 雅也还是无法接受她是冒牌的这个事实。对雅也来说,她不是别人,就是新海美冬。 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心中动摇了多次,想给美冬打电话,问问她究竟是谁。但是,他的手最终没能伸向电话机。还是调查清楚了再说吧。不过,这只不过是让自己信服的借口而已。听到自己的质问她究竟会有何种反应呢?说实话,他害怕知道这个反应。 雅也第一次见到她是地震发生的那个早晨。随后,在尸体连二连三被运进来的避难所里知道了她的姓名。她在父母的尸体前正接受警察的询问。那时她向警察出示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了吗?雅也推测肯定没有,至少没有出示的必要。从那场空前的灾难中逃生的人们,如果说自己没有带证明身份的证件,决不会被任何人怀疑。包括雅也自己,警察也没有要求他出示类似的证件。就算是有这种要求,肯定也无法满足。 如果想替换的话,就是那个时候——。 雅也至今依然鲜明地记着美冬当时的样子。只有身上穿的那身衣服,没有行李,冻得哆哆嗦嗦地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差点被人强奸,后来被雅也救了。她那时完全就是突然遭遇不幸的受灾者的模样,和周围人没有丝毫区别。 但是,即便因寒冷在颤抖,她的脑子里想的并不是如何逃生,而是其他的事情。她想赌一把,想利用这次的灾难冒充别人的名字,并彻底成为那个人——。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变成新海美冬有什么好处?难道是新海夫妇的财产?他们应该没什么财产。难道是保险金? 对雅也来说,他还有一个疑问。就算是假冒别人,为什么不把这个事情告诉自己呢?在这四年多的时间里,两人克服了各种各样的苦难,并为此而不择手段。两个人都隐藏了一张面孔。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才能表露真正的面孔。应该只在黑夜中才能彼此暴露本性。 但是,她并没有在我面前展现真正的面孔。我和她度过的夜晚难道都是幻影——。 等回过神来,发现赖江已在旁边睡着了,也许还有点低烧。到东京还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赖江今后还打算继续调查美冬吗?这次的京都之行让她的想法有所改变,但并没有消除她的疑心。以后因某个契机,很有可能对美冬再次萌发戒心。 这次由于突然发烧,赖江并没有察觉到美冬的秘密,下次不可能再这么幸运。而且那时也无法保证自己跟着一起去。 注视了一会儿睡觉的赖江,雅也也闭上了眼睛。他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到东京车站的时候,刚过下午五点钟。 “怎么办呢。吃晚饭还稍微早点。”出了东京站后,赖江看着表说。 “今天最好早点回去。如果再烧起来就麻烦了。” “已经没事儿了。” “不能这么大意。上出租车吧,我送你。” 听到雅也的提议,赖江的眼神中夹杂了惊讶和喜悦。 “你去送我?” “嗯。” “咱们方向正好相反。太麻烦了,不用了。” “如果不把你送回家,我没法放心。”雅也从她手中夺过提包,向出租车的车站走去。 “等等,那还是找个地方先吃饭吧。如果这样回去,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我会想办法解决。” “想办法?” 而雅也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又迈步向前走了。 赖江的家在品川,是建在一条细坡道中途的西式独栋楼房。以前雅也跟踪她曾去过这附近。但从外观看,只感觉这房子一个女人独住太大了。 “这房子真漂亮。”下了出租车,雅也抬头望着房子说。话一出口,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因为这会让赖江发觉他早就知道是哪栋房子,担心她因此起疑心。不过,她似乎并没有怀疑。 “完全按设计师的意见盖的,所以用起来并不太方便。”赖江苦笑着从手提包中取出了钥匙。 雅也手拿行李,跟在她的后面。踌躇、犹豫、自责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打着漩涡。赖江把钥匙插到钥匙孔里。必须做出决断,他对自己这样说。 开门后,他就站在赖江的身后。屋内一片漆黑。街灯的亮光照着她的后背。 “好像来送货的了。”赖江捡起原本夹在门上的单据。 雅也拿着包,推着她似地进了屋。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 “唉呀,这么黑。”赖江在墙上摸索开关。 雅也放下包,马上伸出双臂,把赖江纤细的身体完全包住了。 她像是发出了什么声音,或许在说什么话。但是,雅也顾不上听她到底在说什么。他紧紧抱住她的身体,随后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对方的嘴唇。 本来这应该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但赖江没有丝毫的抵抗。雅也一边闻着香水的味道一边对自己发誓: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保护美冬。即便和她一起的夜晚是幻影——。 第十章 01 “我从未想过自己比普通的美容师优秀,确实现在偶尔会在电视上露面,但是,我最终希望观众看到的只是自己的技术和设计灵感,从未想过用客人的头发来自我表现。最关键的是能够让顾客满意,仅此而已。说实话,对于‘超级’这个词我也不喜欢。我认为美容师和厨师一样,不应该过多地抛头露面。” 青江一边有意识地让摄像头对准自己的左侧,一边口若悬河地说着。事先已经说好,照片也要从这个角度拍。尽管他自己不觉得,但美冬说这样照出来效果最好。 负责采访的女记者边做记录边点头。听说要登载在下月发行的女性杂志上。题目好像是《目前备受瞩目的超级美容师专访》。 青江不太会说话。跟客人聊天还可以,但非常不擅长沿着某个主题把握要点地谈论。但是,美冬说绝对不能拒绝这类工作。上电视也是一样。 “现在的时代里,只有畅销的东西才卖得出去,只有人多的地方才会有人去。总之,如果不位居首位是不行的。因此,不论使用何种手段都要出名。面向大众的店在当今时代无法流行。只有在老百姓有条件奢侈的泡沫经济时期,那种店才会被接受。”这是美冬的一贯主张。 但是,她说也不能过多地露面。因为那样会淡化神秘性。她说,一定要给人留下自己实际上并不想抛头露面的印象,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办法。她告诉青江,在接受采访时,一定要在回答中包含这种色彩。 不擅言辞的青江不可能把握好这么微妙的语感,一般情况下都是美冬准备好底稿。刚才只不过把她事先交给自己的稿子背诵了一遍。 “您在百忙之中接受采访,谢谢您。”女记者满足地说。“读了其他的采访报道我就能感觉到,青江先生具有特别明确的立场。今天让我再次感到了这一点。” “过奖。”青江在心里吐了吐舌头,简短地答道。美冬提醒过他,如果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尽可能简短而且含糊地回答。 记者和摄像师回去后,青江在休息室里吸烟,这时店里的实习生满脸困惑地进来了。 “老师,警察来了。” “警察?”青江皱起了眉头,“来干什么?” 青江的脑海里浮现出不快的记忆。就是中野亚实被歹徒袭击的事件。难道警察还要问那件事情? 来到店里,看见休息区坐着一个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年龄大概在三十四、五岁,头发和胡子都没有打理。黑色的西服看上去脏兮兮的。也没有打领带,衬衣一直敞到胸口。尽管眼睑微闭,但从远处也能看出他那黑眼珠在不停地转动。另外还有两名等候的女顾客,或许觉得太吓人,两人都躲得远远的,正显得百无聊赖。青江想,这样会影响美容院的形象。 男人看到他后,站起身走了过来。脸上浮现出瘆人的笑容。 “您是青江先生吗?百忙之中来打扰,真是抱歉。” “有什么事吗?” “想问您点事情。能占用您点时间吗?十分钟就行,五分钟也可以。” “现在马上吗?”青江没有隐藏自己的不快。 “因为马上就完。”男人依然脸上带笑。那样子就像是在瞅着猎物用舌头舔嘴唇。 青江环顾四周。这个恐怖的男人已明显吸引了工作人员的注意。他叹了口气,“那,只用十分钟。” “谢谢您。”男人低头道谢。那过于礼貌的态度都让人毛骨悚然。 “MON AMI2”位于表参大道,去年十二月开张的。目前青江每周有两天来这家二号店。这位刑警肯定在了解了这些情况的基础上才来到表参大道。 “进那样的店让我好紧张,因为四周全是年轻的女孩子。”在附近的咖啡店点了咖啡后,自称是警视厅加藤的刑警笑着说。 “您有什么事?”青江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硬。 “去年底就开了第二家店,发展真快,才这么年轻,太了不起了,不愧是超级美容师。” “请问……”青江看了看手表。想表明自己没有太多时间。 “决定在这个地方开店,也是新海女士的主意吗?” 青江一下懵了,张大了嘴巴。他没有想到会出现美冬的名字。 “说错了,现在不是新海,应该叫秋村夫人。” “不,在我们之间依然称她为新海。” “是吗。那关于美容院的经营,还是那个人的影响力最大吧?” “这个嘛,是……” 既然知道美冬的名字,看来他了解“MON AMI”的经营状态。 “您想问关于新海的事吗?” “嗯,算是吧,想多方面问问。”加藤拿出了红色的香烟盒。“您和新海女士会频繁碰面商量事情吗?” “嗯,有时会。请问,您在调查什么样的事件?和新海有什么关系吗?” 听了青江的提问,加藤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点着了叼在嘴上的香烟,慢慢地吸了一口。 “只能告诉您,这个目前还不能讲。因为属于搜查秘密。如果随便说了,跟您添了麻烦就不好了。” “可是,这样总让人感觉不舒服。” “您是通过什么关系认识新海女士的?”加藤似乎并没有听到青江的话,接着问道。 “她主动跟我打招呼的。说正考虑开办这样的事业,问我要不要一起做。” “那之前没有任何来往?” “她是我以前工作的那家店的顾客。听说为了挑选人才,她去过好多家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开店前不久,应该是三、四年前。” “原来如此。”加藤吸着香烟,时不时地喝口咖啡。“您有女朋友吗?” “哎?您说什么?” “就是恋人。您人长得又帅,人气又旺,肯定被很多女孩子追求吧。” 青江这才明白是在说自己,却不清楚他问这个的目的。于是莫名其妙地答道:“现在没有。” “您的意思是以前有过?分手是开店之后吗?” “您为什么要问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见青江提高了嗓门,加藤挥了挥夹着香烟的手。 “只是出于兴趣。您看,如果是艺人,总是听说出道前被逼着和以前的恋人分手。我想是否新海女士给您下达过类似的指示。” “没有指示我这个。” “是吗。换个话题吧,您知道新海女士的经历吗?” “经历?”青江皱了皱眉头。这个刑警的问题总是跳来跳去。“知道一点。比如说以前曾在‘华屋’工作过。” 刑警摇了摇头,“更早的呢?” “更早?” “比如说在‘华屋’工作之前干什么。您听她说起过吗?” 青江缩了缩肩膀,“那么早的事情不知道。” “也就是说,您对新海女士的过去不太了解。” “您这话太奇怪了。您的意思是她的过去有什么问题吗?” 加藤没有回答,在烟灰缸中捻灭了烟蒂,拿起了账单。 “您这么忙,真是对不起。不过,”刑警望着青江的胸口,“今天没戴?” “啊?” “是叫垂饰吧?雕成骷髅和玫瑰花的形状。听说您以前爱戴。” 青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领口。 “我听说了。那次真是场灾难。听说差点被当成嫌疑犯。” 青江想咽一下口水,然而嘴里却干巴巴的。 “差点让你陷入困境的垂饰,最终还是救了你。玉川署的刑警感觉很纳闷,竟然会有那样的偶然。” “偶然……” “和你喜欢佩戴的垂饰一模一样的东西落在现场了吧?而且,据玉川署的调查,那东西并非随处可以买到。听说必须去葡萄牙或者西班牙进货。这样的东西竟然碰巧落在了现场,只能说是罕见的偶然。” “就算对我说这些……” 青江终于明白了。这个刑警的真正目的是提出这个话题。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又要重提此事。但是,只有一点可以确信,刑警正在观察青江的反应。青江告诉自己,绝不能惊慌失措。可他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全身变热。 “听说玉川署的刑警中,有人怀疑你从一开始就有两条垂饰。其中一条故意丢失,以备日后作为不在场的证据。另外一条遗落在现场。” “太荒唐了。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是的。你没有理由那样做。如果不想被怀疑,一开始就不用遗落在现场。也就是说,这种偶然太难以想像了,以至于刑警都会说出那样荒唐的话。” 那是生意对手为了陷害自己故意策划的——青江想跟加藤这样说。但是,如果要说明这一点,也就意味着必须承认遗落在现场的就是自己的垂饰。 “对于你遗忘垂饰的那家饭店,玉川署也进行了彻底调查。因为怀疑被提前统一了口径。结果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也没有被收买的迹象。” “我不会那样做的。”青江瞪着刑警说。美冬也说过,并没有收买饭店。至今连青江也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何种手段。既然她断言,那就没错。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加藤终于站起了身,“垂饰还在家里吗?” 听那口气,像是如果在家就希望青江拿给他看看。 青江摇了摇头,“已经扔掉了。” “噢,为什么?” “因为那东西会勾起我不快的记忆。而且,已经戴腻了。” “是吗?我倒觉得那对你来说也是带来幸运的东西。”加藤目光犀利地望着青江,“会不会又是新海女士指示你扔的?” “哎……” “不,只是开个玩笑。”加藤笑着向款台走去。 02 果然不是他——和青江分手后,加藤边向表参大道的十字路口走边想。那么懦弱的男人,不可能完成作为新海美冬同犯的大任务。 要想追查新海美冬,如果单纯证明她在阪神淡路大地震的时候替换了真正的新海美冬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证明在和她相关的各种事件背后隐藏着一位帮凶。 因此,加藤首先盯住的是青江。 青江和美冬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这是公然的事实。因此,利害关系一致。不仅是表面的生意,两人很有可能暗中合作谋划了各种密谋。 在刚才见到青江本人之前,加藤作了一些调查。他是在与美冬联手开办“MON AMI”之后取得成功的,目前作为顶级美容师之一,是多方争抢的红人。 不过,他也并非一帆风顺。从相关的传言中得知,在女店员遭强暴的事件中他差点被当成嫌疑犯。 加藤对那次事件进行了详细调查。尽管玉川署的刑警态度冷淡,却毫不犹豫地把当时的资料拿给了他。 事件内容和搜查经过引起了加藤的注意。从当时的情况看,青江被怀疑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随后发生了大逆转。青江一直咬定早已丢失的垂饰,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被找到了。后来查明青江丢失垂饰是在事件发生之前,嫌疑马上消除了。 玉川署的刑警们推测,也许有人想故意陷害青江。加藤也这样认为。但是,他的推理与玉川署的刑警们有一点不同之处,他认为陷害青江的并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同伴。 让他萌发这种想法的,就是那条骷髅和玫瑰花的垂饰。 就像对青江说的,很难想像特殊的垂饰在同一事件中碰巧出现两个。一般会猜测,想陷害青江的犯人又从什么地方买到了一条。 但是,特殊垂饰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地买到手呢? 加藤曾经咨询过首饰加工的专业人士。让他看了从玉川署借来的照片,问他制作同样的东西是否很麻烦。 结果那人说,如果是熟练工,一天就能做好。不过,要想做得一模一样,需要相当高的手艺。 搞金属加工的手艺高超的人——这个关键词已经是第三次出现了。不用说,第一次是在“华屋”的恶臭事件中。在散发毒气的装置部件中,有熟练工作业的痕迹。第二次是去“BLOW SNOW”的时候。工作人员对放在展柜中的试制品也是这样评价的。 给青江布下圈套的人肯定是美冬。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的答案。 如果从头构架故事,内容如下:首先,美冬命令同犯,让他从青江的房间偷出了骷髅和玫瑰花的垂饰。然后让他制作了与之酷似的复制品。然后美冬拿着复制品去了饭店,也可以推测那时同犯也一起去了。因为在饭店的记录中,会留下预约人的姓名及进餐人数。悄无声息地吃完饭后,美冬把复制好的垂饰故意丢在饭店里。店方则作为遗失物保管。 上述的准备工作结束后,最后就要实施行动了。不过,实际行动的又是那个同犯。他按照美冬的指示,袭击了“MON AMI”的店员中野亚实。不用说,那时,同犯肯定在身上喷了青江平时用的香水。确认亚实已经晕厥后,犯人将骷髅和玫瑰花的垂饰扔在了现场——。 细节部分或许多少有些偏差,整体上应该就是按上述步骤进行的。如果这样想,也就能明白青江为什么能抓住绝妙的时机去饭店找垂饰。听说青江对玉川署刑警的解释说:“绞尽脑汁地想垂饰丢失的地方,最后终于想到了那家饭店。”但是,如果是那么喜爱的一件饰物丢了,按理说应该早就会发现。 估计是接到了美冬的指示,说就当作在那家饭店丢失的,赶快去取。所以,青江肯定认为她在背后用了什么手段。 问题是美冬为什么要陷害工作伙伴青江呢?对此加藤也无法进行详细的推理。不过有一点可以想像。 故意陷害他,在他身处困境的时候救他——这种害人后还要充当好人的策略会产生怎样的效果呢? 就是青江的绝对服从。 如果站在青江的角度,他肯定感觉美冬抓住了自己致命的弱点。而且,更重要的是由此知道了她具有多么大的能力。他肯定会发自内心地想,再也无法违背她了。 加藤想,也许那个时候青江想和美冬分手。当得知他已下定决心后,美冬选择的方式并不是恐吓,而是卖人情,以此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多么的重要——。 加藤觉得那个女人肯定能干出这种事情。 如果根据这种推理,那么美冬的同犯就不是青江。加藤实际见到青江后,对自己的想法更有自信了。青江也许是被美冬操纵的木偶,但这只是在工作方面。就算不考虑擅长金属加工这一条件,他也没有本事去帮助犯罪。 不过,这次见青江还有一个更大的目的。 关于新海美冬的过去,刚才也问了青江,不过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会有大的收获。加藤的目的是让青江把今天的事情告诉美冬。这样她就能知道,有一个叫加藤的刑警在四处调查自己的过去。不知她知道后会采取何种行动。 要想揭露美冬的真实身份,捷径就是先查出她的同犯。那么,在什么时候背后的那个帮凶才会行动呢? 如果回顾以前发生的事件,能简单地得到答案。简而言之,就是对美冬不利的人物出现的时候。比如说浜中、曾我。包括对青江,美冬用的也是这一招。 那么,那个女人计划如何料理我这个麻烦刑警呢—— 一想到那个时候,加藤便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从心底期盼着能揭开那个魔女真正面目的一瞬间。 03 照片中的赖江戴着墨镜。是淡紫色的镜片。穿着米色的西服套装。赖江旁边的雅也,在灰色的毛线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茄克衫。 背景是东京知名酒店的大厅。另外一张照片上是赖江开房间时的背影。连两人一起上电梯也被拍了下来。 “虽然是偷拍的,照得还算清楚吧。”美冬心满意足地微笑道。 和往常一样,两人在家常餐馆见面。或许不愿被店员看到脸,她选择了背对他们的地方。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被人拍照了。”雅也说。 “如果提前告诉你,你会总想着有相机,照片会不自然。那样就没有意义了。” “美冬,这是你拍的?” “当然,我又不能委托侦探对赖江的行踪进行调查。” 上周的周一,美冬问雅也下一次约会定在什么时候。雅也这会儿才明白她的用意。 “也就是说,你已经顺顺利利地捉住了那人的把柄。”雅也端起咖啡杯,“丈夫长期出差的时候和年轻男子发生关系的证据照片——这样一来,就算赖江再厉害恐怕也撑不住了。” “本来想说这样就万事大吉了,但很遗憾,感觉还差那么一步。” 美冬的话让雅也从嘴边拿开了咖啡杯。“为什么?” “这无法成为决定性证据。” “还差什么?两人一起进了酒店,还有开房间的照片。” 但她摇了摇头。 “其实完全可以推脱。比如说住酒店的是自己一个人,只是让雅也帮忙把东西运到了房间。或者干脆否认开房间的事实,只是在服务台问了点事情,并没有办理入住手续。” “这太不自然了吧。” “不论是否自然,只要可以辩解,就不能说是决定性证据。还是想要能让她不得不承认婚外恋的证据。” “你想让我干什么。不会让我把做爱的情景拍下来吧。”雅也瞪着美冬说。 但她似乎以为雅也是在开玩笑,微微晃着肩膀笑了。 “如果在网络上播出去,那些有癖好的人肯定喜欢。” “我是认真的。” “雅也什么都不用做。总之,只要和那个人约会,然后再去酒店就可以了。” “我这不是已经去了吗。” “这样的酒店不行。”美冬用指尖敲打着照片。“就算是打官司,如果只靠这些出入于普通酒店的照片,不会被认定为搞婚外恋的物证。” “你的意思是……” “是的。”美冬环顾四周,“最好是情侣酒店。” 雅也皱了皱眉头,摇摇头说,“这不太好办。” “为什么?” “那个人,”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嗓门,“怎么可能去情侣酒店呢。” “能否让她去就看雅也的本事了。” “我没有这样的本事。不要高估我。” “没有高估你。正如我所期待的,你这不是已经完全抓住那人的心了吗。我觉得你很厉害。雅也,就算你去干男妾,肯定也能成功。” 美冬用无法判断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的语气说。 雅也望着她的脸,“我已经烦了。这件事想就此为止吧。有了这些照片已经足够了。就算打官司无法取胜,总还具有让赖江沉默的效果吧。” “为了小心起见。” 雅也摇了摇头。 “之所以想要捉住赖江的把柄,本来就是因为她四处调查你和浜中的关系,还怀疑你是不是有其他的男人。但是,就我所看,那个人根本没有怀疑你。而且今后应该也不用担心。” “那可不知道。不能掉以轻心。” “没问题。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其他的?你指什么?” 比如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实际上自己并非真正的新海美冬——雅也心里带着这个问题注视着她。 美冬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总之,那个人想把我从秋村家驱逐出去。为此她也许会不择手段,主要是为了提防那个时候。” “真的仅仅因为这个?” “你认为还有什么?”美冬睁大了眼睛。 雅也扭过头。他无法正视她的脸。 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已经冒到嗓子眼了,却在说出口之前被咽了回去。 “你和那人是怎么做的?”美冬问道。 雅也没明白她问的是什么意思,注视着她说:“你指什么?” “就是,”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脸凑到他面前,“做的时候带避孕套了?” 雅也一惊,不禁身子向后一仰。“还以为你想问什么呢……” “我在认真问你。究竟是怎样?” “还用说,当然是戴着。” “哦,这么说来,那个人还有月经呢。” 雅也一个字都懒得说,连随声附和都让他感觉不快。 “每次肯定戴吗?” 他扭着脸,托着腮说,“也没有多少次。” “是吗。那么,偶尔你试着别戴了吧?” 听到她嘴里很随意似地冒出的这句话,雅也把手从腮帮子那拿开了。扭头一看,她那妖艳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偶尔直接做爱怎么样?” “直接?你的意思是体外射精就可以了?” 听到这话,美冬微微一笑,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以前曾求过你一件事。就是做爱时的约定。还记着吗?” “没忘。” 和谁做爱都可以,不过不许在插入的状态下射精,就算是戴着避孕套也不可以——这就是当时的约定。 “那个约定,仅限这回可以不遵守。” 雅也一惊,顷刻间屏住了呼吸。“为什么?” “我是说可以直接做,就在那个人的体内射精。” “说什么呢。这样做,如果——”说到这里,雅也瞪圆了眼睛,他突然明白美冬想说什么了。“你是说——要让她怀孕?” “已经五十多岁了,估计不太容易。” “喂,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她的表情变得极其冷漠,甚至让人感觉不寒而栗。 雅也摇了摇头。 “亏你想得出来。” 他伸手去拿桌子上的香烟。但是,手还没有抓到盒子之前,美冬的手先伸了过来,放在了他的手上。她的手掌温温的。 “我自己也知道在提过分的要求。但是,如果没有绝对的证据,我实在无法放心。我什么也不相信。除了雅也之外,在这个世上谁都不相信。所以,只能委托雅也。” “既然这样……” 他想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呢。为什么不告诉我自己实际上并不是那个叫新海美冬的女人,为什么不告诉我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是,这些问题他却说不出口。他感觉一旦提出这些问题,和美冬之间的关系会马上崩溃。 “怎么了?”美冬歪了歪头。 “没,没什么。”雅也摇摇头。“感觉有些不舒服。说实话,这事连想都不愿意想,竟然让那个人怀孕……” “看来我提的要求有些太过分了。”美冬拿起了桌子上的账单,“走,找个地方调整一下心情吧。” 数十分钟后,两人到了台场的一家酒店的房间里。美冬好像用雅也的名字提前预约了。一进房间,两人马上抱在了一起。雅也贪婪地抚摸着美冬娇嫩的肉体,用自己的全身体味着那迷人肌肤的感觉。象征兴奋的部位被允许插入她的体内,但是,最后还是在她口中射精的。当然,那同样是伴随着悠悠欲仙的快感。 雅也一边抚摸着美冬柔软的头发,一边想起了和赖江在一起的情景。两人已经有过四次肉体关系。当然了,第一次留下的印象最深。 进入赖江的卧室时,她恳求他不要开灯。意思是自己的身体不好意思让他看。雅也听从了她的请求。因为他自己也担心,如果看到了她的裸体,也许就无法和她发生性行为了。 不过,在黑暗中接触的感觉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差。赖江的身体依然具有弹性,而且,两人融为一体的部分,虽谈不上充分,也有一定的湿润度。当把手放到她的腋下时,发现那里竟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雅也那时才意识到,看来去京都前,她果然在一定程度上做好了思想准备。最初的行为后,他用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重新打量着赖江的裸体。如果说身材没有走形那是撒谎。乳房已萎缩得很小,但是,他并不觉得难看。 当发现雅也在看自己时,赖江慌忙盖上了被子。小声说“不要看”,然后扭过了身子。她的样子简直像经验不多的少女。实际上,做爱时她几乎没有出声,身体僵硬。 “和我这样的人……愉快吗?”赖江问。 她既没有问“好吗?”,也没有问“感觉怎样?”,而是选择了“愉快”这个词,雅也从这些地方也能感觉出她的羞涩。 “我很高兴。” 听雅也这样说,赖江骨碌一下转过身,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你在想什么?”美冬从雅也的胳膊下问。 “没,没想什么……” 见他含糊其词,她抿着嘴嗤嗤地笑了。 “我知道,在想那个人吧。”她把手放到他的胸口,“你在想赖江,确切地说,在想和她做爱的事。” 雅也皱皱眉头,“别瞎说。” “用不着生气。是我不好,这我知道。让你和不喜欢的人,而且是年龄大那么多的人干那种事,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不是说没有想吗。真唠叨。”雅也把她的手从胸口拿开,身子转向了床头柜。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着了火。虽然自己装着不高兴,内心却对美冬敏锐的洞察力感到不寒而栗。 她慢慢翘起上半身,拉过毛毯裹住身体。露在外面的肩膀闪着妖艳的光。 “昨天,青江告诉我一件奇怪的事情。” 雅也把吸入肺中的烟吐了出来。 “说是警察去找他了。你还记着吗?警视厅的加藤。” “那家伙?”雅也一惊,“他来干什么?” “据青江说,他是来追查那次美容店学徒被歹徒袭击的事件。是不是很奇怪?都到这时候了。” 雅也把还剩下很长一段的香烟掐灭了。“他发现什么了吗?” “似乎在怀疑那个骷髅和玫瑰花的垂饰。估计是他对我的周边进行调查时知道了那件事。对于‘华屋’的恶臭事件,他至今似乎仍在怀疑什么。而且,关键是——”美冬缩了缩下巴,注视着雅也,“曾我的失踪案……” 雅也扭过头,叼了一根香烟。他不想被美冬揣摩自己的表情。 在京都发生的事情在脑中闪过。加藤知道美冬是假冒的,他是在了解这些的基础上才去青江那里探问的。 “不论怎样,如果对那个刑警放任不管,对我们绝不是什么好事。” 雅也手中夹着香烟扭过头,“你想怎样?” “所以想找雅也商量这件事。” “美冬,你不会又……” “那个刑警,”美冬打断了雅也的话继续说道:“看出我背后有一个男人,察觉出那个男人是同犯。包括对‘华屋’的事件,他也是用这种思路解释的。不过,对于那个事件倒是没有必要太在意。就连加藤,也不会对没有死人的事件感兴趣。问题就是曾我。” 雅也倒吸了一口冷气,注视着自己的手。香烟灰越来越长,他赶紧抖落在烟灰缸里。 “那家伙认为曾我被杀了。当然,他应该还没有证据,但是,如果那家伙总是这样推理,而且还四处寻找我的同犯,对我们来说无疑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就算是这样……” “目前只有他一个人在行动。警察中也只有那家伙盯上了我。现在下手还来得及。” 香烟头在一点点地抖动。雅也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加藤的存在确实麻烦。除了美冬所说的理由,他还知道美冬的秘密。假设那个刑警把秘密揭露出来,结果会怎样呢?对于不知道美冬真正面目的雅也来说,之后的事情简直无法想像。但只有一点可以断定,两人肯定都会毁灭。 难道要再干一次—— 刚想到这里,大脑深处突然弥漫了一层厚厚的黑云。顷刻间黑云覆盖了他的整个思维。同时,剧烈的呕吐感涌了上来。他咬紧牙关,忍受着胃部的抽搐。他用食指尖掐灭了香烟。 “怎么了?”美冬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雅也默默地摇了摇头。用放下烟蒂的手捂住了嘴。 美冬似乎察觉了情况,她抱紧雅也的后背,就像要把他罩起来似的。他那因冷汗变得冰凉的后背,感觉到了她肌肤的温暖。 “再也不让你干那种事了。”她在耳别窃窃私语道,“我再也不想看到雅也痛苦的样子。” 雅也反复深呼吸,等待着突然袭来的不快感渐渐消去。 “我……”他喘着粗气说,“为了咱们两人的幸福,什么都可以做。不论什么事情,不论多少次。如果真的能幸福……” 美冬抚摸着他的头,“绝对能幸福。” 雅也扭过头望着她,“真的吗?” “我是这样相信的。所以,雅也,你也要相信。” 美冬的眼睛里充满了真挚的光。红红的有些充血,还有些湿润。 “知道了。我也相信。不过,你要向我保证,不能背叛我,绝不能。” “不会背叛,我保证。”美冬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04 让到场者签名的笔记本,第一天基本上就写满了。赖江想,如果准备一个大些的笔记本就好了,不过,如果剩下许多空栏,会给人留下没有人气的印象。如果听说准备了两册笔记本,御船孝三也会高兴吧。 赖江看了看表,刚过下午六点半。闭场时间是七点。在会场中心设置的谈话区里,御船正在和画廊老板谈笑风生。 赖江离开接待处,走到会场的一角。虽然是御船的个展,也摆放了一些学生的作品。御船的说法是为大家提供了向公众展示自己作品的机会,而培训班的人都清楚,实际上是他用来举办个展的作品不够。 学生的作品共十七件。其中有三件出自赖江之手。一件是点心钵,另两件是用拉胚机做的茶碗。 她拿起了自己做的茶碗。釉子用的是白荻。本来想让颜色更浅些,但烧好后比预想的茶色深。尽管如此,她还是喜欢那个茶碗的形状。双手拿起时感觉能和手掌完全融在一起。她开始浮想翩翩,如果用这个茶碗喝茶…… 把茶碗放回去时,眼睛转向了摆在旁边的酒壶。这是雅也唯一展出的作品。尽管前不久刚开始学习陶艺,但他比所有人用拉胚机用的都好。赖江也能理解为什么御船最先选择了这件作品。和茶碗或茶杯不同,壶口部分比躯干细很多的酒壶,不是初学者能简单做成的。 “因为我喜欢喝酒。”赖江的眼前浮现出了一边说话,一边不好意思地转动着拉胚机时雅也的样子。 一想起他,赖江就感觉从身体的中心部位开始发热。最近几乎每天都见面,尽管如此,依然想看到他的面孔,想听到他的声音。 自己也觉得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样。爱上了比自己小一旬多的年轻人。但是,她并非不知如何处理自己的感情,也没有焦躁。尽管知道这非常危险,而且是很麻烦的状况,但身处这种漩涡中确实感觉很快乐。 并非单纯想起了自己还是个女人。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讲,可以说女人的部分一直存在于心底,一直等待着有人敲那扇门。但同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今后这样的日子也许不会来了。期待和放弃,这两种想法保持着绝妙的平衡关系,就这样岁数越来越大了。 和雅也见面时,从未想过他会成为敲门的人。确实觉得他是个杰出的小伙子,以前对别人也有过类似程度的感觉。不同的是,他发出了要靠近那扇门的信号。 赖江不想自己打开那扇门。因为害怕那样做会失去许多东西。尽管觉得这也许是最后的一次机会,她却选择了在门内侧等待的方式。她心中也想过雅也也许最终会从门前走过,但她依然无法自己靠近那扇门。 所以,那一天他突然敲门的时候,她根本没有萌发自制心的余地。她只是在门的内侧茫然地看着他走了进来。 这么大年纪了,还痴迷于年轻男子——有时她会这样进行自我分析。通过分析来确认自己依然保持着冷静。尽管心里清楚这种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但她想尽情享受从梦中醒来之前的短暂时刻,哪怕只有一秒钟。 但是,正因为如此,不想留下遗憾的愿望则更加强烈。想充实和雅也度过的每时每刻。为了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打扰一下。” 突然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赖江不禁吓了一跳。右边斜后方站着一个男人。满脸胡子拉茬,看样子三十多岁。身上倒是穿着西服,也系着领带,但赖江感觉他土里土气的。这并非是因为个子矮的缘故,难道是因为他眼睛向上翻着看自己? “您是仓田赖江女士吗?” “是的。” 男人递过一张名片。赖江看了后皱起了眉头。她不明白警视厅的刑警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我可以问您点事情吗?”叫加藤的刑警问。 “可以,不过,七点前我不能离开这里。” “那就在这里谈吧。” 加藤走到展品近前,他也许想装成一位散场前刚来的客人。 “真好看。就算是学生们的作品,也完全具有商品价值。不好意思,您学陶艺多长时间了?” “一年。” “哎?一年就能做得这么好。”加藤看了赖江制作的点心钵后,把手伸向了旁边的酒壶。“这个也很厉害。是有丰富经验的人做的吧?” 赖江微微一笑。见雅也的作品被人表扬,她也很高兴。 “那人最近才刚开始学。” “是吗?”加藤看上去很惊讶。他凝视着酒壶,然后又放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世上还真有手巧的人。” “因为那人是个手艺人。” “手艺人?” “他的本行是金属加工,制作各种精细的零部件,所以不能说完全是个外行。” “噢,原来如此。”加藤点点头,再次望着酒壶。他的侧面脸庞看上去异样认真,这让赖江感觉有些怪异。 “您想问我什么事?” “啊,对不起。”加藤似乎一下回过神来了,“是这样,我正在调查九五年‘华屋’发生的恶臭事件。” “啊,那个事件。”她当然知道,“还在继续搜查吗?” “零零碎碎地,因为至今还没有解决。”刑警扭着头笑着说。 “我以为肯定成为悬案了……” “您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搜查总部早就解散了。因为当时刚发生地铁毒气事件,上头的人也特别重视,但是……” “关于那件事,想问我什么?” “不知您是否记着,当时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就是跟踪狂事件。犯人是宝石饰品专柜负责人。名字叫浜中。” “听说过这么一件事,但不知道详细情况。而且,不是说那个事件与跟踪狂没有关系吗?” “这种意见是主流,但还无法断定。” “即便如此……” “浜中跟踪的女性中,有一个叫新海美冬的人。通过调查,发现他曾跟踪过多名女性,但是,他本人只承认对新海美冬的行为。而且,据他说,她是自己的情人。” 赖江环顾四周,想确认刚才的这番话是否被别人听到了。幸亏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很难理解,为什么事到如今又重新提起这些事。” “我十分理解您困惑的心情。因为,叫新海美冬的这位女性现在是您的弟媳,也就是秋村社长的夫人。但是,正因为如此才来问您。关于那一系列的事件,包括您在内的秋村家族应该都知道吧。尽管如此,依然将她作为社长夫人迎进了家门,那对她是否进行了相应的调查呢?” “当然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查。不过,最后还是由本人决定,周围人如果过多干涉——” “您说进行了调查。那具体是何种程度的呢?是否对新海的过去也进行了详细调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因为这很重要。就算是出于形势所逼,既然那个事件的嫌疑犯坦白那个女人是自己的情人,作为刑警当然会在意的。” “你……是叫加藤吧。”赖江深呼吸了一下,冲着刑警挺起胸脯,缩了缩下巴说,“不知你是否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就算是有所谓的为了搜查的名目,也无法容忍你对‘华屋’的社长夫人进行诽谤。如果把我们惹急了,可以要求你的上司对你提出警告。” 虽然赖江不客气地瞪着他,但加藤没有流露丝毫的畏惧表情。倒像是在清醒地观察她发火。看到他的样子,赖江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也许正中了这个男人的圈套。 “对不起,因为这样站着随便聊天,不由得说过火了。还请您多多包涵。”和他的表情相反,加藤礼貌地道歉。 “仓田太太,到时间了。”这时身后有人喊赖江。原来是一起负责接待工作的叫山本澄子的女性。平时和她并非特别合得来,不过,今天倒像是被她救了一把。 “好的,马上就去。”赖江对她说。 山本澄子交替看着加藤和赖江的脸。 “您是仓田太太的朋友?” “我是‘华屋’的相关人员。不过,我该告辞了。”加藤答道。 “有没有您中意的东西?” “有很多。特别是这个。”他拿起的是那个酒壶。 “啊,这个。”看那表情,山本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水原先生的作品吧。他是仓田太太选拔出来的,眨眼间就超过了我们。” 赖江嫌山本说的太多了,但山本澄子还在那笑嘻嘻地不走。 “是仓田女士选拔的?”加藤问道。 “因为他好像对陶艺感兴趣,我只是邀请了他。” “听说原来是干手工活的手艺人,看来江户手艺人的水平在这里也体现出来了。”加藤看了看手表,看样子是想告辞。 但是,还没等他开口,山本澄子说道:“水原先生不是东京人,是关西人。” “关西?是大阪吗?”加藤问赖江。 “听说是神户。”赖江答道。 “神户……噢。” 加藤再次把目光转向酒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标有“水原雅也”的牌子。过了一会儿,他低头说了声打扰了,就向出口走去。 05 听说那个叫加藤的刑警出现在个展上,雅也差点把手里的酒杯扔到地上。酒杯里晃动的红酒洒出了一点,把他的手弄湿了,他赶紧舔干净了。如果落到白色的浴袍上会十分醒目,还好没有沾上。 “为什么刑警会来?”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也不太清楚。难道现在真的还在调查恶臭事件?”她歪了歪头。 “问你什么了?” “就是恶臭事件的事。确切地说,”她把目光转向窗外,“问的是关于美冬的事。” “……什么事?” “简单地说,就是我一直在意的地方那位刑警也在意。” 据赖江讲,加藤询问了秋村家对美冬的身世及过去做过何种程度的调查。 “我告诉他已经认真调查了,但那个刑警似乎在怀疑。”赖江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红酒杯。 两人正在距六本木不远的一家酒店的房间里。第一次在这里秘密相会。地点总是由赖江决定。 “本来我不想再追究美冬的过去,但是,既然刑警都找上门来了,让我又开始在意了。尽管这样会挨你的批评。”赖江含了一口红酒,微笑着眼珠向上翻着。房间里灯光昏暗,但依然能够看出她那浴袍接缝处露出的胸口微微有些发红。 对于加藤出现在赖江面前的原因,雅也完全能够猜出来。那个刑警知道美冬是假冒的。正因为如此,他才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大名鼎鼎的秋村家族竟然没有发现什么,还将她作为一家之主的妻子迎进了家门。 雅也想,对那个刑警不能放任不管了。听美冬说,他也去美容师青江那里打探了情况。加藤正在追查她的过去,想揭开她的面具。 雅也自己也并不知道美冬的真正面目。尽管如此,他还是下定决心保护美冬。同时还有一种自负,认为只有自己才有资格知道她的真正面目。 他想,一定要想办法在加藤之前查出美冬的身份。不能追问她自己。因为这样做会导致两人关系的破裂。就算是查出了她的身份,雅也也想保持沉默,直到她自己坦白。 但是,是否有方法查出美冬的真正身份呢。她戴着多重面纱,而且每一层都不是能轻易揭开的。 “怎么了?发什么呆?我刚才的话惹你生气了?”赖江不安地望着他的脸。 雅也苦笑着喝干了红酒。“你知不知道谁和美冬私人关系比较密切?” 赖江露出意外的神色。“为什么?” “如果有这样的人,那个叫加藤的刑警或许会去找那个人。” “啊,也许会。不过,我不太清楚,不知道她在和什么样的人来往……”赖江把右手放在额头,微微歪着头,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把头扭向雅也。“虽然不知道关系亲密到什么程度,不过,在‘华屋’的工作人员中,好像有一个人和她有私交。” “是她在那里上班时的同事吗?” “应该不是,因为听说那人就是靠美冬的关系才在‘华屋’工作的。” “哎……” 这事没听美冬说过。雅也不知道还有人和美冬关系密切到她会帮忙找工作的程度。 “以前听我弟弟说起过。听说现在那人还在‘华屋’的一层。好像是她丈夫失踪了。” “失踪?”一条信号从雅也的脑中划过。 “是的。就是所谓的蒸发。” “你知道那人的名字吗?”雅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那人好像……”赖江把手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叫曾我。嗯,应该没错。” “曾我……” “那人的名字怎么了?” “啊,没什么,叫什么都无所谓。”雅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自己把红酒倒入了空酒杯里。他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变僵硬了。他想尽办法要掩饰过去。 没有怀疑的余地。肯定是那个曾我孝道的妻子。 难道是美冬帮曾我的妻子找的工作?从没听说过这件事。美冬为什么要这样做?曾我孝道是恐吓雅也的男人。是掌握了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雅也秘密的男人。正因为如此,才作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决定。 “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为了隐藏自己的表情,用手盖住了嘴。“好像有点醉了。” “真少见,你竟然会醉。”赖江站起身,来到雅也的身旁。手绕到他的脖子上,抚摸着他的脸颊,“去躺会儿吧。” 雅也穿着浴袍直接躺在床上,赖江也靠了过来。就这样一直睡到早晨,就算完成了两人的约会。不做爱的时候居多。赖江似乎对此并不感觉不自然。 “能不能见一见那个叫曾我的人?”雅也说。 “哎?为什么?” “向那个人打听美冬的情况。或许她能知道美冬的过去。” “可是,你不是说过不让我再去追查美冬了吗。” “确实说过,不过,你还是在意那件事吧。所以,我觉得最好能在一定程度上让你了却这桩心事。专门跑到京都调查确实有些过头,不过,如果只是找美冬的朋友谈谈还是可以的。而且,刑警来过的事情总让人心里放不下。” “是啊……”赖江像弹钢琴一样手指在雅也的胸口移动。“知道了。那咱们明天就去‘华屋’吧。那个人总是在店里,所以,如果只是见面聊几句,随时都可以。” “尽量不要引起对方的猜疑。” “是啊,如果她在美冬面前瞎说那就麻烦了。”赖江再次躺下来,像刚才那样手指在雅也的胸口跳动。“谢谢,看来你是真想帮我。” “因为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不是说过不要说这种话吗。”赖江拧了一下他的胸口。 雅也抚摸着这个女人的头发。但是,脑子里开始考虑应该问曾我孝道的妻子哪些问题。 第二天,早饭和午饭并一块吃了,随后两人打车去了银座。雅也感觉有点头痛。因为昨晚没有睡好。自从听说了曾我妻子的事情,痛苦的记忆便涌到了意识表层。同时,对美冬的疑问也加深了。 两人在晴海路下了出租车,“华屋”那散发着优雅氛围的大楼就在马路对面。雅也跟在赖江后面进了店。一楼的装饰用品和箱包专柜挤满了女顾客。 雅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那时的紧张感又涌上了心头。 四年前。他穿着不起眼的衣服进了这家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那是印有“华屋”标记的纸带。而且里面装的是——。 里面放着装有次氯酸钠、硫酸的气球,还有应用了电磁石的装置。那是雅也引以为豪的作品。利用福田工厂的机器做的,构造最简单,还能确保工作。那构造运用了水平器的原理。 直到现在,雅也对那件事依然感到疑惑。难道真的有必要制造那样的事件吗? 赖江刚走到箱包柜台附近,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女子马上样子慌张地跑了过来,在赖江面前浮现出类似畏惧的神情。 “这不是仓田太太吗。”她的脸涨红了,“今天是……” 看来她知道赖江是什么人。 “只是因为来到这附近,顺便过来看看。陶艺班有事要商量。”赖江说着朝雅也看了一眼。“因为上一周我们老师的个展就是在这附近的画廊举办的。” “是吗。”中年女性看了看雅也,又把视线转向了赖江。“如果您要找什么东西,我可以帮您。” “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我有时也想自己随意逛逛。” “明白了。如果有什么事,您就招呼我一声。” “谢谢。另外,我来这的事不要给上面汇报。要不然弟弟又该抱怨我没事儿来店里瞎转悠。” “哦,好的,我知道了。”中年女性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赖江也没管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女店员,径直在柜台间穿行。雅也默默地跟在后面。 “你只在店里一露面,店内的空气马上就不一样了。”雅也小声说。 赖江微微一笑。 “你可以想像平日我弟弟是怎样摆臭架子的了。” 不一会儿,赖江停下了脚步。她的视线朝着前方。一个女店员正在挪动架子上的提包,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体型瘦小。染成棕色的头发束在后面。 “是她?”雅也问。 “嗯,应该是。戴着胸牌呢。” 听赖江这样说,雅也朝女店员的胸口看了看。四方形的牌子上写着:“曾我”。 赖江走到她身边。曾我的妻子停下手,脸上浮现出接待客人的笑容。 “是曾我太太吧?” 听到赖江的提问,她满脸困惑地说,“嗯,是的。” “听我弟妹说起过你,怎么样?工作习惯了吗?” “那个,请问……”曾我的妻子似乎还不知道眼前的女性是谁。 “我叫仓田,是秋村的姐姐。” 听了她的话,曾我的妻子顿时目瞪口呆。 “不要紧张。因为我是个和‘华屋’没有关系的人。今天也只是去陶艺培训班顺便过来看看。这位是和我在同一班的水原先生。”赖江对她微笑道。 雅也也仿效着冲她微微一笑。 “啊,是吗。这个,我,美冬……不,秋村社长的夫人对我特别关照,真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曾我的妻子语无伦次地说。 赖江慢慢地点点头。 “那,现在怎么样了?你丈夫有消息了吗?” 一听到这话,曾我的妻子马上面带愁容,“还没有……” “警察也没跟你联系?” “偶尔会。如果发现了身份不明的尸体,他们会跟我联系。可是,每次都是别人。” “是吗……。不过,如果不是别人,那就麻烦了。” “可是。”她垂下眼睛,“说实话,我已经不抱希望了。这么长时间找不到,绝对不正常。” “不能说这种话。不到最后绝不能放弃希望。既然没有找到,就说明有可能藏在什么地方了。” 曾我的妻子没有点头,只是嘴角露出寂寞的微笑。看来她早已听腻了这种宽慰话。 看到她的样子,听到她的声音,都让雅也感到痛苦。她是无辜的,并不想让她痛苦。 他想,或许美冬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因为想帮助突然失去丈夫的她,所以才给她找了一份工作。 然而,美冬是通过何种方式接近她的呢? 结果,赖江替他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没听美冬详细说过,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曾我的妻子似乎先整理了一下思路,随后说道: “美冬的父亲是我丈夫以前的上司。” 她的回答让在旁边听的雅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差点喊出了声。 “是吗,原来是她的父亲。那么说,你早就认识美冬?” “不是,因为丈夫的失踪事件,才和美冬见面。本来丈夫约好要和美冬见面,却没有去,就那样下落不明了。” “哎?”赖江发自内心地表露出惊讶。看来她没想到美冬会和曾我的失踪事件有这么密切的关系。 但是,赖江的惊讶与雅也所受的冲击根本无法比较。 “请问,为了什么事两人约好见面的呢?”他忍不住问道。 尽管知道自己插嘴很不自然,却实在无法保持沉默。不出所料,曾我妻子的眼神显得有些困惑。于是赖江说:“我也正想问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事呢?” “听说是想交给她以前的照片。” “照片?” “美冬和她父母的合影。丈夫碰巧在公司里发现了,所以千方百计想还给美冬。丈夫说,美冬在阪神淡路大地震中失去了父母,相册之类的东西肯定全都烧光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赖江用力点点头,像是完全明白了。“所以,以失踪事件为契机你和美冬就认识了。” “是的。仅仅是这种关系,她却帮我找了工作,真的是非常感谢。” “和美冬会时常见面吗?” “最近基本上没有。她工作太忙了,而且和我这种人也不是一个层次……” “估计还要忙着照顾我那任性的弟弟。”赖江扭过头,她的表情似乎在说,照这个样子,看来从曾我妻子这儿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雅也默默地点点头。这已让他竭尽了全力。他的心中波涛汹涌。他有一大堆问题,想抓住曾我妻子的肩膀问个明白。 “工作时间打扰,真是对不起。虽然痛苦,但还要坚持下去。”赖江对曾我的妻子说。 “谢谢。请代我向美冬问好。”她低下了头。 “看来又是白跑一趟。”离开柜台后,赖江小声说。“不过,以前并不知道有这样的经过。这也算是收获了。” “是啊。” “怎么了?怎么阴沉着脸?” “没,没什么。因为想起了阪神淡路大地震。” “是吗。不过那也和你没关系吧。” 从“华屋”出来后,赖江沿着中央大道向前走。 “还不太饿。要不找个地方喝点茶吧。” “嗯……啊,不过。”雅也看了看表,“我要顺便去一个地方。不好意思,今天我先告辞了。” “哎?什么事?”她面带责备地问。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我想今天处理完。” “是吗。那,以后再联系吧。” 雅也对微笑的赖江轻轻挥了挥手,扭身走开了。先从第一个拐角拐了过去,然后扭过身,偷偷地观察赖江。 赖江正拦下一辆出租车。见她上的那辆出租车确实已经开走,雅也又沿着刚才的路往回走。不用说,他想去的地方是“华屋”。 走进了刚刚出来的店,雅也在里面寻找曾我的妻子。她正在让一名女顾客看包。他在不远处观望了一会儿。 这件事也许会被赖江知道。或许赖江会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跟她撒谎再次回到店里,为什么还要问那些问题。他没有考虑到时候该如何辩解。总之,现在要找曾我的妻子确认一些事情。这比和赖江的关系更重要。确切地说,根据具体情况,也许连和赖江见面的意义也将不再存在。 等那位女顾客走开后,雅也走到曾我妻子的近前。她也注意到了雅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忘什么东西了吗?” “不是,想问您几件事情。”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噢……” “失踪前,您丈夫去过神户或西宫吗?” “这个嘛,”她面带困惑地点点头,“地震后刚好一年的时候,他去了西宫。正如刚才所说的,因为他想把那张照片交给新海部长的女儿。所以,为了查找美冬的地址去了那里。” “那,在西宫查出来了吗?”虽然心里清楚绝不可能,但雅也还是这样问道。 曾我的妻子摇摇头。 “在西宫没有查出来。不过,回到东京后又多方面调查,终于取得了联系。” “所以决定马上见面……结果就下落不明了?” “是的。此前也曾有一次约好了要见面,但是,在约定地点突然接到了美冬的电话,说因为有急事不能去了。这才说好过几天再见面。” 在约定的地点接到了电话——。 雅也脑中清晰地浮现出了那时的情景。那里是一家叫“桂花堂”的咖啡店。当时雅也在对面的店里,正睁大了眼睛想确定恐吓者的真实身份。打电话的人是美冬。 “那,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失踪前,您丈夫是否给别人写过信件?”雅也一边回想着恐吓信的内容一边问道。 “信?没有,就我所知没有……” “知道了。工作时间打扰,实在抱歉。” “请问,刚才说的这些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仓田太太有些介意?”看来她以为是赖江让雅也过来问的。 “没什么。你忘了这事儿吧。”雅也说完后扭身便离开了。 从“华屋”出来后,走在中央大道上,雅也努力想让混乱的心情平静下来。四周的景象根本没有进入他的眼睛。 等回过神来,发现已来到“桂花堂”前。他看了看对面的咖啡店,穿过马路,走了进去。那天和美冬一起坐的位子正好空着,于是雅也又在那坐了下来,和那天一样注视着“桂花堂”。 曾我妻子的话合情合理,看样子绝非在撒谎。 雅也现在正在面对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接受的事实。看来已经无法逃避了。 写恐吓信的人难道是美冬?如果是她,确实做得出来。用来恐吓自己的照片呢?就是雅也正要把舅舅俊郎打死的照片—— 那好像是从录像带上打印出来的。说到录像带,确实有一盘表妹佐贵子曾千方百计想弄到手的带子。上面有雅也打死俊郎之前的镜头。但是,却没有录到正在杀害他的场面。 但是,如果使用电脑,可以对图像进行加工。或许把雅也单纯站在那里的照片,改成了他正挥舞着武器行凶的样子。寄来的照片画面很不清晰,看来并不需要太高的画面加工技术。而且,美冬会用电脑。虽然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但雅也知道她的水平相当高。 录像带的底带被雅也处理了,可是,最初弄到录像带的是美冬。无法保证她在交给雅也前没有复制一份。 他想起了第二封恐吓信。那封信里,恐吓者指示要直接见面。约定的地点是“桂花堂”。但仔细想来,这也太奇怪了。为什么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命令他通过银行汇款呢。如果这全是美冬一手策划的,那就全能理顺了。她的目的是把曾我孝道这个男人当成恐吓者。 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已经很清楚了。 就是为了让雅也杀死曾我。 点的咖啡也没怎么喝,雅也就离开了咖啡店。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银座大街上。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东西。思绪早已飞到了遥远的过去。 为什么美冬会选择自己——这个疑问位于意识的最表层。他想起了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那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发生的早晨。 刚刚杀死俊郎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眼前站着一位年轻女性。那时她的表情雅也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就像是亲眼目睹了地狱的凄惨场面。 雅也已做好了她报警的思想准备。但是,她并没有那样做。她肯定看到了杀人现场,却没有告诉任何人。起初雅也还以为她是因为失去父母的打击而失去了记忆,或者是因为意识极度混乱。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虽然她外表像是被灾难击垮了,内心却在筹划着周密的计划。 计划之一,是利用这次地震完全成为另外一个人。 雅也能清晰地回忆起她变成新海美冬的那一瞬间。在昏暗的体育馆里,遗体被接二连三地抬了进来。其中有一对上年纪的夫妇的遗体。她就在旁边。对警察的问题回答道:我叫新海美冬。 那是她作为新海美冬的起点。从那时便开始演绎了一场冒死的无法再回头的故事。 但是,她并没打算一个人去演绎那场故事。为了实现自己远大的野心,她觉得需要一个搭档。第二个计划,就是培养能够信用的搭档,一个能为她豁出性命的人。 她在受灾者中发现了合适的人选。那个人就是雅也。 震灾后的各种往事又重新浮现在雅也的脑海中。她曾差点被歹徒强暴,是他救了她。那应该不会是她特意安排的。但是,那肯定是她选择雅也为搭档的决定因素。那之后,佐贵子来了,和她丈夫一起想勒索他。是美冬(不知道真实姓名)救了自己。那个时候,在她心中,对未来的筹划已经基本成形。 从结果看,美冬的眼光是正确的。连雅也都觉得,自己对她来说绝对是忠实的搭档。从利用“华屋”的恶臭事件将浜中陷害为跟踪狂的圈套开始,接二连三地完成了她的指示。 但是,那样做并不是想保护她的假面具,他之所以服从她的指示,只是因为爱她。是为了她总是挂在嘴边的“两个人的幸福”。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正因为如此,自己才必须逃离令人恐怖的过去。自称米仓俊郎的人寄来的恐吓信,感觉就像从过去伸来的黑手。 “我们只能在黑夜的道路上前进。即便周围像白昼一样明亮,那也是虚假的白昼。这种事只能放弃。” 美冬的话具有强烈的说服力,也可以说是魔力。只要是从她嘴里说出的,不论是多么恐怖的事情,都感觉那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的唯一途径。 查出了恐吓者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名叫曾我孝道的男人,得出这一结论的晚上,她在雅也的房间里淡淡地陈述了她的计划。而他则默默地听着,现在想来,他简直像被用了催眠术。 于是就带来了那一想起就让人毛骨悚然的噩梦般的一天。 那天雅也在市内的一家位于日比谷的酒店。他一边在单人间里吸烟,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预约房间的是美冬。她同时还另外订了一个房间,就紧挨着雅也的房间。也是单人间。 表针快指向七点了。雅也感觉心脏在剧烈跳动。不论怎样深呼吸,都无法平静。如果考虑到接下来要干的事,让他平静下来也不太可能。 旁边传来了微微的声响。雅也掐灭香烟,打开屋门,看了看旁边。那屋的门完全关紧了,而在刚才还一直处于夹着门锁的状态,并没有完全关闭。 终于到时候了,他又一次深呼吸。 美冬说:“我把曾我叫出来,地点最好选在市内酒店,越大越好。” “你以什么理由叫他出来呢?”雅也问。 美冬轻轻一笑。 “这个嘛,随便编点就行,太简单了。” 现在想来,确实很简单。因为曾我希望能和美冬见面。那一天,两人约好在“桂花堂”见面。这样一来,想把他再叫到酒店里易如反掌,只要说希望变更见面地点就可以了。 但是,那时雅也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当发现确实已将曾我叫到了旁边的房间时,他还再次佩服美冬果然厉害。 很快,电话铃响了。是外线电话。当然是美冬打来的。 “曾我呢?”她简短地问。 “刚进房间。” “那,终于到时候了。” “嗯。”雅也低声答道。消极情绪已经渗透到声音中了。 “雅也,绝不能犹豫。”美冬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该干的时候就要干。我们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能采取果断行动。” “我知道,并没有犹豫。” “没事儿吧?我能相信你吗?” “交给我吧。” “知道了。那一切按计划。” “嗯。按计划。” 挂断电话后,雅也再次拿起话筒。先拨零接通外线后,按照桌子上的一张纸条上写的号码拨了出去。那是呼机的号码。 那个呼机就藏在旁边房间内的床头柜下面。不过,既不会响铃,也不会震动,而是能够让接续的装置启动。那个装置能发出麻醉气体。和放在“华屋”的装置一个道理。 挂断电话后,雅也盯着手表,过了十分钟再次拿起了电话。这次是拨的旁边房间的号码。马上听到了电话铃声。如果曾我此时接了电话,计划就要中止。 但是,电话铃一直在响。响了十几下后,雅也挂断了电话。 他打开放在床边的包。从里面拿出了防毒面具和晾衣服的绳子,然后伸手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两张门卡。一张是这个房间的钥匙,另一张是旁边房间的。 拿上门卡,然后轻轻地打开屋门,先看了看走廊的动静,没有一个人。他快速出了房间,站在了旁边房间的门前。戴上防毒面具后,用门卡打开屋门。防毒面具也是美冬提前准备好的。 “那次恶臭事件后,公司决定在店里放上几个防毒面具。不过,现在大家都不记得搁在哪了,所以,就算少一个,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如果用完后再放回去,不会有任何问题。”美冬若无其事地说。 透过防毒面具看了看室内的情景。曾我孝道俯卧着倒在床边。罐装咖啡落在旁边,还没有打开。 雅也看了看床头柜下面。里面藏着小纸箱。把纸箱拽出来,打开盖子,看到了两个小容器。容器用软管连接。他取下软管,这样化学反应就停止了,能阻止气体继续散发。然后,他推开浴室门,打开了换气扇。 雅也低头看着曾我。他后背有节奏地上下浮动,那样子像是喝醉了酒。 雅也曾问美冬,“不用麻醉气体,用能直接致死的气体不行吗?” “方法倒是有,就是用氰化钾。将氰化钾和硫酸混合,能简单地散发致死毒气。但是,那太危险了。哪怕从门缝里漏出一点点,如果碰巧在外面走的人闻到了,会当场晕倒。最好用能先让他睡着的气体,这样安全。” 她的解释虽然很有说服力,雅也却感到不可思议,她为什么通晓这些。 他手里拿着晾衣绳,缠住了俯卧着的曾我的脖子,双手拿起两端。全身开始颤抖,防毒面罩下,发出了牙齿碰撞的嘚嘚声。 绝不能犹豫——仿佛听到了美冬的声音。 雅也闭上眼睛,双臂用力,用尽全身力气勒住绳子。曾我的身体顿时弯了起来。但他并没有恢复神志,看来只是反射性动作。 雅也不记得勒了多长时间,但手上确实感觉到什么东西嘣地一下断了。于是他松了松手。曾我已经变成了单纯的物质。呼吸的迹象已完全消失。为了保险起见,雅也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完全没有跳动。 死了——。 这是雅也第二次杀人。但是,这次的恐惧感远远超出了第一次。那时是一时冲动的行为。正因为置身于震灾那种非日常的、非现实的状况下,他自己才会有异常的行为。然而这次不同。一切都是计划性的。定好了步骤,按照计划行动,结果眼前就产生了一具尸体。 因此,自己杀了人的意识也远比第一次强烈。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已经无法退回去了,这种意识在心中迅速膨胀,大大超出了原本的预想。 雅也一刻也无法在那里呆下去了。本来还有该干的事情,而且是非常重大的工作,如果不早点干就来不及了。但是,他连防毒面具都没有摘就出了房间。用颤抖的手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进去后马上倒在了床上。心脏乱跳,跳得心口都疼,呼吸急促。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防毒面具。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差点让他从床上蹦起来。他不禁低吟了一声。 他战战兢兢地走到电话旁。安在墙上的镜子照出了他那苍白的脸。 电话是美冬打来的。 “你果然回到这个房间了。” “果然?” “我猜你会惊慌失措,所以……干了吗?” “嗯。”雅也呻吟似地说,“干了。” “是吗。那,接下来还有一项工作。” “我先休息会儿再干。” “嗯。这样好。晚上时间长,过会儿我也去。” “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雅也再次看了看提包的里面。 那里放着大小各异的刀,还有折叠式的锯。 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雅也就感觉头晕目眩。 当然,现在绝不能晕过去。雅也提起放着刀具的包,站起了身。在往门口走时,感觉脚步异常沉重。 又一次进了旁边的房间。曾我的尸体还保持着刚才的样子。 雅也抓住曾我的两个脚脖子,开始用力拽。幸亏曾我并不是身体魁梧的那种人,体重估计还不到七十公斤。要想把他拽到浴室,并不用太大的体力。倒是接下来的工作需要做好消耗大量体力的思想准备。 雅也环顾浴室,把浴巾和毛巾拿了出去。然后又把洗发水、护发素、肥皂等备用品统统搬了出去。因为无法把淋浴用的窗帘拿下来,只好先系到窗帘杆上,然后用自己带来的塑料袋仔细包好。这样浴室里就只剩下曾我的尸体了。雅也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只剩下短裤后,他戴上了浴帽,还戴上了手术用手套。 雅也想起美冬曾问他是否看过电影《死的接吻》。当告诉她自己没看过时,她说一定要看一看。 “主人公是位英俊的演员,名叫马特·狄龙。那位主人公处理尸体的场面应该具有参考价值。” “有处理尸体的场面吗?” 如果真有,那就太恐怖了,但美冬摇了摇头。 “怎么会有呢。不过,能用来参考。能明白主人公是怎样做的。” 既然她这样说,于是雅也后来看了《死的接吻》的录像。确实具有参考价值。相当明确地把握了在酒店的浴室处理尸体的要领。脱得只剩短裤,头上戴浴帽,这些都是从电影上学的。 但是,正如美冬所说,电影上并没有血淋淋的分尸场面,只是暗示了一下。因此,最残酷的残虐行为,雅也只能从头摸索着做。 把自己的衣服放到浴室外面,然后把原本放在包里的刀子及塑料切菜板拿了进来。 雅也最初拿在手上的是裁剪衣服用的剪子。用剪子将遗体穿的衣服从腋窝处剪开,然后又从大腿根儿处剪开。 然后,他让尸体平躺在地上,胳膊下放了切菜板。然后拿起了切肉的刀子。这是在合羽桥的百货店买的。一次都没有用过的新刀,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从刚刚剪开的衣服缝里,看到了尸体白皙的皮肤。腋下露出的体毛,再次告诉雅也这是刚才还活生生的人的肉体。他发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这种时候不能犹豫。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如何要在今晚将尸体处理掉。 雅也反复着深呼吸,然后双手握住菜刀把,冲着遗体的腋下部位,用尽全力砍了下去——。 雅也的胃突然开始剧烈痉挛。走在银座大街上的他,不顾一切地从通往地下通道的台阶上跑了下去。他想找厕所,却没有找到。没有办法,他蹲到柱子后面,手刚从嘴上拿开,胃液就从嘴里喷了出来。与此同时,他的下腹部感到一阵剧痛。 呕吐停止后,他抓着柱子站起身。但是,已没有走路的力气了,他呆呆地低头看着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好久没有这样剧烈吐过了。他一直尽量不让自己回想那个悲惨的夜晚。尽管不可能忘记,却努力想将其从大脑中赶出去。 但是,现在不能不再次想起。一切都是在美冬的欺骗下做的,所以需要重新回忆一遍,来具体验证究竟是怎样的圈套。 遗体的分解比预想得更加需要体力和时间。而且,最需要的是超出想像的精神毅力。雅也在中途有好几次差点晕过去。想扔掉这一切逃出去。每次他都要告诉自己,如果不完成这件事,我们俩就无法得到幸福。如果自己因杀人罪被逮捕,美冬也会成为同犯。他拼命地鼓舞着自己,唯独不能让她陷入不幸。 把双臂和双腿切断后,雅也用提前准备好的塑料布包了起来,尽量包得紧凑一些。包完后,用胶带纸一圈圈地缠起来。身体也是用同样的办法。 当两个异样的包裹出现在面前时,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体力和精力都耗尽了。他的眼睛已看不到任何东西。精神似乎已从肉体上游离出去了。 让他回过神来的是敲门的声音。而且是敲的浴室门。 “雅也?在里面吗?”传来了美冬的声音。 “啊……我在。”他呻吟似地答道。 “尸体呢?” 听她这样问,雅也重新看了看自己的四周。浴室里已经被血染红了。脏东西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雅也的身体也被汗水和血弄得粘粘糊糊。看了看镜子,里面是一张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脸。表情丑陋地扭曲着,眼睛混浊无神。在那张脸上,粘着像荨麻诊似的异样的血点。 “喂,雅也……”美冬又喊了一声。 “你先等一下。”他冲着门说。 “怎么了?没事儿吧?” “没事儿。”勉强挤出了声音。“尸体……用塑料布包好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先别开门。屋里粘糊糊的,必须清扫一下。” “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一个人来。你在床那等我。” 雅也不想让她看到这么凄惨的场景。更重要的是,不想被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有那么严重?” “嗯。和《死的接吻》一样。”实际上电影上的场面与现在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为了让美冬放心才这样说的。 “是吗……确实马特·狄龙也清扫现场了。” “所以,你等我一下。” “嗯。知道了,有洗涤剂吗?” “带来了。” 雅也把洗涤剂挤到自己带来的海绵上,然后开始清扫浴室。如果不快点弄完,血会马上凝固住。血飞溅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地方,比预想的用的时间长。 全部干完后,雅也打开了浴室的门。美冬正坐在床上。看到他的下半身后立刻惊呆了。他的短裤已经被染得通红。 “终于完了。” “……辛苦了。”美冬点点头,“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也想休息,不过,如果现在躺下,担心再也起不来了。所以想一口气全都干完。而且,也没有太多时间吧。” “嗯……”美冬把目光转向床头柜上的表。表上显示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两个旅行箱。都相当大。一看就能知道不是新的。 “我在折扣旧货店买的。因为支付的是现金,不会留下线索。” “车呢?” “停在地下停车场了。”美冬把车钥匙放在自己旁边。 那辆车是今天早晨雅也租来的。是白色的客货两用车。如果是普通轿车,不可能装下两个大型旅行箱。 把尸体塞进旅行箱的工作也是雅也一个人完成的。本来美冬想帮忙,但他拒绝了。他不希望她的手被这么肮脏的工作玷污。 装好后,他冲洗了身体,穿上了衣服。在分尸的地方洗淋浴,心里确实很有抵触,不过总比血液和体液粘糊糊地粘在身上强。 两个旅行箱都是底部带轮子的。两人离开房间,拉着旅行箱在走廊上走。因为是深夜,不用担心被人看到。就算是被看倒了,除了两人的脸色异常苍白外,看上去就是一对普通情侣,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在地下停车场将旅行箱装到车上,然后两人也上了车,发动了引擎。在夜色中沿着车道行驶的时候,两人一直默默无语。 “这位小兄弟,你怎么了?” 听到有人问自己,雅也向旁边看了看。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正满脸诧异地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留得老长,绑在脑后。胡子也好像许久没有剃过了。而且,那看上去发灰的衣服,只是因为脏得变了颜色。 “没什么。”雅也摇了摇头。 “看你吐得很厉害。大白天就喝酒了?” 那个流浪汉似乎还想说什么,雅也扭过身,开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但没有任何目标。只能暂且先回住处。但他想,回到那个地方,从明天开始应该如何度过每一天呢。 美冬曾说过,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想抓住幸福,用普通的手段绝对不行。雅也也是这样认为。特别是像自己这样杀过人的人,不可能靠正当方式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每次他都没能违背美冬的提案。诬陷浜中、给青江设圈套、杀害曾我。 为了我们两人——雅也终于注意到这样想的只有他自己。美冬所希望的只是她自己的成功。隐瞒身份,冒充别人,成为人生的胜利者,这些才是她的野心。为此她会不择手段,不惜利用所有的人。 雅也浮现出自虐性的笑容。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别人被陷害了一样,自己也只是被她玩弄摆布了一番。受骗,甚至为她杀人。尽管把脚底下都吐满了,依然坚持着把尸体切开。结果导致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吃下肉和鱼了。 雅也继续在地下通道里走。周围的场景根本没有进入他的眼睛。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雅也当场倒在地上。然后他趴在那一动不动。水泥地冰冷的感觉渗透到了全身。 美冬,你让我杀了曾我。你以为自己没有动手吗?不,你也杀人了。你杀死了我,杀死了我的灵魂——。 第十一章 01 大得连人的脑袋都能塞进去的大碗在拉胚机上旋转。赖江双手夹住大碗的侧面,从上面慢慢地向外侧压。她想做一个大盘子。 正因为东西大,需要相当慎重。但是,如果不鼓足勇气用力,形状就无法改变。慎重且大胆,分寸很难把握。 在她的手中,泥胚开始失去平衡,她双手拼命地扶着。就在这时,前方伸过一双手协助她工作,而且将快走形的泥胚完美地调整归位。 在那一瞬间,赖江产生了错觉,以为是雅也在帮自己。因为以前曾经多次这样被他帮助过。然而眼前的人却是老师御船。御船见拉胚机上的泥胚稳定了,冲赖江点点头,然后走开了。 雅也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呢——赖江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出了教室,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仓田太太”。回头一看,一个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的男人笑嘻嘻地走了过来。满脸胡子拉茬,穿着脏兮兮的西服,但目光犀利——。 “以前在银座的画廊曾跟您聊过几句。我是警视厅的加藤,不知您还记着吗?” “加藤……啊。”听他这么一说,赖江清晰地记起来了。 “我想找您谈点事情,可以吗?” “嗯,可以。” “不好意思。” 两人进了位于水天宫前站的CITY酒店。大厅里已早早地装饰了圣诞树。两人在一层的茶室面对面地坐下,而赖江此时心里却充满了怀念之情。和雅也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家酒店。 “那位先生,现在依然在上陶艺班吗?” 听加藤问自己,赖江才回过神来,“哎?” “就是酒壶的制作者。是叫水原吧?听说是位手艺人。” “哦……”赖江很惊讶,没想到加藤还记着雅也。她以为自己的内心被对方看透了。“最近好像没来陶艺班。也许是工作太忙了。” “最近您没见过他吗?” “嗯。最近一直……” “是吗。”加藤边把咖啡杯端到嘴边,边眼睛向上翻着注视着赖江。那审视般的眼神让她很不快。 “这是半年前的事了,你们两人去‘华屋’了吧?” “哎?” “就是‘华屋’。您在一层的箱包柜台找曾我孝子谈话了吧。” 赖江顿时呆住了。这个刑警怎么会知道这事儿。 “确实去过,怎么了?” “能请您详细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形吗?离开‘华屋’后,您干什么了?” “离开‘华屋’后?” “是的。您和水原去吃饭了吗?”加藤笑嘻嘻地说。 赖江摇摇头。 “那天直接和他分手了,我一个人回家了。” “肯定吗?” “肯定。” 赖江想,怎么可能记错。后来才发现那一天确实具有重大的意义。也就是说,那是见到雅也的最后一天。 从那天开始,和雅也完全断绝了联系。赖江至今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甚至还去过他的住处。但是,房门紧闭,敲门也没有反应。 “这有什么问题吗?”赖江问刑警。 但是,加藤并没有痛快地回答她的问题。 “您和那个叫水原的人,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我咨询了陶艺班的人,听说是您把他拉进培训班的。” “怎么能说是拉进去的呢……只不过邀请了一下。” “所以我才问您和他是怎样认识的?” “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被问到这些问题?” “为什么要隐瞒呢?难道和他的相遇无法跟别人讲吗?” 听了加藤的话,赖江感到自己的脸颊变得异常僵硬。她眼中含怒地瞪着刑警。 “对不起,刚才失礼了。”加藤轻轻地举起双手,“不过,现阶段还不能跟您详细说明。因为我们要保守搜查中的秘密。同时,我们也有保护个人隐私的义务。请您谅解。” “您的意思是水原和某个事件有关?” “刚才说了,现在还不能告诉您。不过日后也许能够向您说明。” 赖江拉过茶杯。难道雅也和什么事件有牵扯?这件事与他隐蔽行踪有什么关系吗? “和他就是在这家酒店见面的。”她慢慢地开口道。 “在这里?” “嗯。不过,当时我并不认识他。” 赖江尽量详细地跟加藤描述了和他相遇时的情景。加藤表情认真地在记事本上做着记录。 “也就是说,那个叫山神的人建议您投资一个新项目。而且,您也颇感兴趣。” “确实有投资的倾向。” “但是,那时水原出现了,警告你被人欺骗了。也就是说,以此为契机,你们开始交往。” “谈不上交往……关系比较亲密确实是事实。” 不过,加藤似乎并没有听见她的辩解,眼睛望着远方,用圆珠笔头咚咚地敲着桌子。 “和他见面前,有没有出现什么不正常的事情?” “不正常的事情?” “比如说被人监视或者跟梢。也就是所谓的跟踪狂行为。” 赖江摇摇头。“没感觉到。为什么我要遭遇这种事情?” “如果没有更好。那我再问一次,您现在和他没有联系吗?” “没有。” “您能不能告诉我他的手机号码?” “当然可以。” 就算你打这个电话也打不通——赖江本想告诉刑警,但最终还是没说。因为实际打一次就会明白。 刑警把打不通的电话号码记下后,合上了记事本,低头道: “您在百忙之中打扰,真是抱歉。” “您在找水原?” “嗯,是啊,应该会找他。如果找到了,要不要通知您一声?” 听加藤这样问,赖江禁不住想点头,但还是打消了念头。 “估计他找我也没什么事情。我也是,找他也没什么事。”话一出口,赖江马上后悔了。这听起来肯定像凄凉的逞强话。 02 从酒店的茶室出来后,加藤打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处后,合上了记事本。 没错,终于找到了。 新海美冬的同犯,就是那个水原雅也。他符合所有的条件。 转折点就是前几天去见了曾我恭子。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想问问关于曾我孝道的失踪有没有什么消息。 但是,那时却听恭子说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恭子说,大约四月份的时候仓田赖江来了,对曾我孝道的失踪,以及以此为契机和美冬关系变得亲密的事,提了几个问题。如果仅仅是这些,加藤也不会在意。但是之后的话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两人本来都回去了,可过了一会儿,那个叫水原的先生自己回来了。又问了些更详细的问题。虽然心里纳闷儿为什么他会问这些问题,不过还是如实回答了。” 自从在画廊里知道了水原雅也后,加藤一直在意这个人。吸引他注意的是金属加工者的身份,而且还是关西人。新海美冬在“华屋”工作的时候,同事曾听见过她打私人电话。那时美冬说的是关西方言。 听了曾我恭子的话,加藤突然对那个叫水原的人感兴趣了。 按照陶艺班告诉自己的地址去了他的住处后,却发现水原已经不在那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咨询了房东,说是因为预交了半年的房租,还没有必要声张。 加藤请求房东打开了房门,看了看里面。屋子里显得很煞风景,只有生活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家具、电器、日用品及衣物。也没有发现手艺人一般持有的自用工具。 加藤还趴下看了看冰箱底下,并且从里面拽出一张纸,当时他的后背顿时有种电流穿过的感觉。那纸上用铅笔画着戒指的构造图,还标有详细的尺寸。 加藤整理了仓田赖江的话。赖江似乎感觉是偶然和水原相遇的,但应该并非如此。水原对赖江的行动进行了彻底调查,以窥探接近她的机会。当然,这肯定又是美冬的指示。虽然不清楚究竟出于何种目的,或许是想掌握能够制约在秋村家族具有强大实力的赖江的材料。 出租车停下了。水原雅也的公寓就在眼前。虽然心里明白来也是白来,但依然无法放弃期望,也许他已经回来了。 水原为什么会隐蔽行踪呢?是因为觉得自己的身份快败露了?几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水原找到曾我孝子详细询问了孝道失踪时的情况,对此加藤有些想不明白。如果水原是美冬的同犯,这些事情他应该清楚。为什么有必要再次找恭子确认呢。 加藤边想边上了公寓的楼梯。结果看见雅也的房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身穿牛仔裤和夹克衫。她正把一张小纸条夹到门缝里。 加藤走到近前,她低着头想从边上走过去。 “您找水原有事吗?”他问。 她似乎一惊,抬起头来:“哎?” “是不是找他有事?就是水原雅也。” “倒没什么事。只是想看看他回没回来……”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眼珠向上翻着看着他,“请问,您是?” “回答之前我想先知道你是谁?”加藤抽出了夹在门缝里的纸条。 上写写着:“回来后请跟我联系。有子。” “你叫有子?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这些问题?”她毫不示弱地瞪着加藤。 “我想这对我们俩都好。我也在找他,咱们是不是该齐心合力呀?”加藤慢慢地取出了警察工作证。 一进餐馆,就闻到一股鲣鱼汤的味道。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晚上的营业时间是从下午五点开始。现在刚过五点。 “您喝点什么?”有子语气生硬地问道。 “不,我不用了。”加藤摆了摆手。 有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您还是要点什么吧。否则我父母会觉得奇怪。” “噢,原来如此。那,就来瓶啤酒吧。” 有子绷着脸点点头,然后消失在里面了。加藤望着她的背影,然后在店内环顾了一圈。这里是典型的庶民小餐馆。听说水原下班后也常在这里吃晚饭。 有子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啤酒瓶、酒杯、还有盛着小菜的小盘子。里面的厨房里传出了说话声。 盘子里是小鱼和裙带菜的凉拌菜。加藤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啤酒。有子抱着托盘,站在桌子旁边。 “别嫌我罗嗦,你真的猜不出水原去哪了吗?” “猜不出。如果知道去哪了,就不用那样做了。” 好像是说在门上夹纸条的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水原交往的?” 她摇摇头,“并没有……和他交往。” 加藤苦笑着说,“我是问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应该是五年前。春天。” 加藤明白了,是九五年的春天。和新海美冬来东京的时期一致。 “能告诉我你们是怎样变得关系亲密的吗?” “我不是说了吗,关系并不亲密……” 听她说到这里,加藤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关系不亲密,应该不会等着一个下落不明的人的消息吧。” 有子紧闭双唇,怒目而视地看着加藤。 “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只是在店里见面次数多了,不知不觉地……” “原来是这样。”加藤又喝了一口啤酒。“知道他的工作单位吗?” “以前的吗?” “是的。” “听说是千住新桥附近的铁制品加工厂。” “工厂的名字呢?” “好像说是‘fu tian’。也有可能是‘fu dian’。” 加藤在记事本上写下了“福田 福电工厂”。 “他下落不明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注意。因为那之前基本上没有见面。因为一直没有露面,我想这是怎么了,于是就去他的住处看了看,结果已经没人了。” 加藤猜出这个女孩子对水原有好感。 “你能否感觉出他有特定的女人?”加藤知道这个问题对有子来说有些残酷。 不出所料,有子先垂下眼睑,然后说,“不知道。” “也就是说你没感觉出来?” “从没听他说过,也没见过那样的人。而且,我对他的情况并不太了解。” “这个我也清楚。” 如果你知道了那个男人的真正面目,估计连笑眯眯地给他上菜也无法做到了——加藤在心里嘀咕道。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那是他自己偷拍的。上面是刚从公司出来的美冬的身影。他把照片拿到有子面前。 “你见过照片上的女人吗?” 有子望了照片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没见过这个人。” “真的?也有可能改变服装或化妆的风格。” 有子把照片还给了加藤。 “您是想问雅也身边是否有这样的女人吧?可是,我一次也没见过他和其他什么人在一起……”说到这里,有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移开了视线。 加藤没有放过去,“怎么了?” “不,只有一次见过雅也和女士在一起。不过,不是这个人。年纪更大……虽然也很漂亮。” “五十岁左右的妇女?” “嗯,或许不到五十岁。” 加藤明白了,那人是仓田赖江。 店门开了,进来两个身穿工作服的人。有子看到有客人来,立刻面带笑容地高声迎了上去:“欢迎光临”。 那两个人看来是常客,随口开着玩笑,然后点了两瓶啤酒。有子步履轻快地去了厨房。 加藤把一瓶啤酒的钱和消费税放到桌子上,站起了身。看来从有子这里已问不出什么了。 但是,他刚走出餐馆,就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请稍等……” 回头一看,有子一路小跑追了过来。她看了看身后,然后对加藤说: “刚才的照片,能让我再看一次吗?” “照片?可以。”加藤把美冬的照片递给了她。 有子瞥了一眼照片,然后抬头看着加藤。“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加藤有些惊讶。“不行,这可不行。因为是搜查资料。” “是吗……” “为什么想要这张照片?” “为什么……这个人是雅也的恋人吧?” “这个嘛,从我嘴里还不能说什么。” “没关系。我知道。我一直觉得他心里有人。” “是女人的直觉吗?” “也许是。”有子低着头把照片递给了加藤。“她,是什么人?刑警先生,您应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不过不能告诉你。”加藤取过照片,放回到口袋里。“你最好把水原忘了。” 有子抬起头。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 “雅也究竟干什么了?虽然我不太懂,但搜查一科不是负责调查杀人事件的部门吗?” 加藤叹了口气,对她笑了笑。 “刚才不是说了吗,详细情况还不能讲。如果他回来了,你可以自己问问。”估计这一天不会到来了,但加藤把这句话又咽了回去。“我再说一遍,最好把他忘了,这对你好。” 有子似乎不知该说什么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加藤扭身快步向前走,并且心里开始想,如果水原雅也选择了那样的女孩子,估计他的人生会截然不同。 03 当天下午八点多的时候,加藤找到了福田工厂。他无论如何想趁今天不值班的空闲去拜访福田工厂。 福田工厂的车间里没亮着灯。但是,从相邻的住宅窗户里漏出了灯光。加藤绕到房子门口,摁响了屋门旁边的门铃。 但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答应。本来以为没有人,但是一拧门把手,门竟然被轻易打开了。 刚进屋的地方是一间事务所。办公桌及橱柜上落满了灰尘,由此可以看出这家工厂已经好久没有开工了。 “有人吗?”加藤冲里面喊道:“有没有人在?” 不一会儿,从里面慢吞吞地出来一个人影。看上去六十岁左右个头矮小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加藤。 “您是……福田社长吗?” 听他这样问,那个男人鼻子哼了一声。 “连公司都没有了,哪来的社长。”他用沙哑的声音嘟哝道。 加藤明白了,看来福田工厂倒闭了。 “我是警察,想问你点事情。” 福田皱起眉头,歪了歪头。 “就算还不起钱,也用不着警察来吧。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我想问的不是您的事,是以前曾在这里工作的人。”加藤向前走了一步,“你还记着叫水原雅也的人吗?” 福田那似乎被埋在皱纹里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那家伙也出事了?” “那家伙也?另外还有谁?” 福田的鼻子又哼了一下。 “并没指特定的谁。这么不景气的世道,失业的人可以干的只有两件事:或者干违法的事,或者等死。”福田拖着腿慢慢地走过去,坐在了满是灰尘的椅子上。“那家伙干什么了?” “现阶段只是发现有可能与某个事件有关。但是,当我去找他调查的时候,本人已下落不明了。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那家伙是不是也被催款人追得四处逃窜呢。” “最近他跟你联系过吗?” “怎么可能呢。两年前辞职后一直没有联系。确切地说,是我把他辞退的。”福田从夹克衫的口袋里拿出烟盒,但里面已经空了,他烦躁地把盒子在手中攥瘪了。 加藤把自己的香烟盒放到桌子上。 福田交替看着他的脸和香烟盒,然后把手伸向香烟。“谢了。” “那个水原,是个怎样的男人?” 福田美美地吸着烟。 “虽然待人冷漠,手艺却无可挑剔。如果没有他,我这儿会早倒闭一年。” “什么意思?” “他什么都能干。车床活、研磨、焊接,样样精通。听说是从关西漂过来的,应该受过严格的训练。正因为有他这个人,其他的工人全被辞退了。尽管招人恨,可就是这种世道,没办法。” “首饰加工呢?” “首饰加工?什么样的首饰加工?” “比如说做戒指或者项链什么的。” “我这儿不承接这样的活。不过,如果想干也能干,因为工具一应俱全。以前我们工厂是以银制品加工为主。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哦,银制品加工?” “做过首饰、酒盅之类的东西。那种活需要技术。用一块圆板,仅靠敲打来做成酒盅。不过,手艺最好的工人突然离开了,后来就不做了。” “在银制品加工方面,你的工厂有名吗?” “怎么说呢,圈里的人都知道吧。这些事情和雅也有什么关系吗?” “雇用他的经过是怎样的?” “根本谈不上什么经过,没那么夸张。那人突然找上门来,希望我雇用他。” “马上就痛快地录用他了?” “是的。不,不对。”福田马上改口了。手指夹着香烟,眼睛斜视着上方,“因为阿安突然不能用了,所以才雇的那家伙。” “阿安?不能用了?什么意思?” “他叫安浦,原来是这里的工人。因为受伤无法工作了。被妓女刺伤了手,手指不能动弹了。对他本人当然是沉痛的打击,对工厂的影响也很大。因为有一些机器只有阿安才会用。在这种世道下,如果无法按时交货,马上就会接不到订单。”福田轻轻晃了晃肩膀,“不过,接不到订单也是早晚的事情。” “所以,为了摆脱困境就雇用了水原?” “是这样。刚才也说过了,他的手艺无可挑剔。可以说因祸得福,因为阿安出事我们工厂倒是向好的方向发展了。当然,这话可不能让阿安听到。”福田恋恋不舍地盯着快烧到手的烟蒂,然后在烟灰缸里捻灭了。 “水原在这里时表现怎样?” “表现?什么意思?” “什么事情都可以。关于水原,只要你记着的,希望能告诉我。比如说,他在和什么样的女人交往?”加藤走到福田近前,拿起了刚才放在桌子上的香烟盒,打开盖对他说:“再来一根吧。” 福田抬头看着加藤,又抽出一根香烟。见他叼上香烟,加藤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福田的眼神中虽然充满了戒备,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把香烟凑到火上。 “到底是什么事件。那家伙干了什么?” “详细情况不便说。可以先告诉你,和一个女人有关。” “哦,女人?那家伙人长得还不错。”福田用力吸了几口烟,“不过,在这里时没有提过。那家伙话少,除了工作之外,几乎和谁都不说话。” “那么,有没有和他关系特别亲密的同事?” “别说关系亲密了,估计还遭到了那几个人的憎恨。正因为有他,其他人才没活干了。” 加藤点点头。完全可以想像,水原雅也尽量避免和他人建立关系。因为一旦关系密切,自己的真正面目就有可能被人发现。 “能让我看看车间吗?” 福田眉头紧锁。 “当然可以,不过,没有照明,机器也不能动。” “没有电吗?” “线路被掐断了。为了避免有人擅自使用。” “擅自使用?” “意思就是不让我们随便用。这里的一切都不是我的了,都属于银行。”福田吸完第二根香烟后,揉着腰站了起来。 正如福田所说,车间的灯已经不亮了。从窗户里射入的一丝亮光,照出了一排排的加工机械。 “会越来越糟。”福田说。“这世道会变得更糟。因为那些只想着公饱私囊的家伙在掌管国家,当然会是这个样子。以前是老百姓地位高,所以问题总能解决。可现在不行了,努力也是有限度的。” “水原总是在这里工作吗?” “嗯,是的。” “水原工作的时候,总有人在旁边看着吗?” “根本用不着看。只要把图纸给他,全都指示清楚后,剩下的就交给工人了。只要能按照要求做出东西,我就没有任何意见。” “那么说,就算干别的事你也不知道?”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问,就算是水原用这里的设备干别的事情,是不是别人都不知道?” 福田的脸上又浮现出警备的神色。他不耐烦地翻着白眼从下面抬头看着加藤的脸。 “你是说那家伙在这里干别的事?” “我想知道是否有这个可能性。”加藤也盯着对方的眼睛。 “这个嘛,如果想的话应该能做到。工作全都委托给了工人。根据需要,用哪台机器都可以。虽然有几名工人,但大家都不留意别人在干什么。” “你刚才说把水原之外的工人都辞退了。那么说,后来这里就是水原的天下了。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 福田什么也没说,只是歪了歪嘴。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声响。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瘦小女人提着便利店的袋子站在那里。 “来客人了?”女人问。 “不是,是刑警。”福田答道。 “刑警……”那女人像是福田的妻子,她用混杂着胆怯的目光看着加藤。 加藤冲她笑了笑。“我是来打听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水原的情况。” “啊,你说阿雅……”她这才放心了,交替看了看加藤和丈夫。“这么说来,两个月前刚来过吧。”像是在征求福田的同意。 “来过?两个月前?”加藤凝视着她的脸。“水原来过了?” 或许因为语气过于尖厉,她的脸上重新浮现出胆怯的神色,缩了缩下巴小声说:“嗯。” “真的吗?刚才怎么没有提到?”加藤回头看了看福田。 “是这样吗?”福田有点怄气似地嘟哝着。并不正眼看加藤。 加藤把目光又转回到他妻子身上。她像是在后悔自己多嘴了。 “水原来干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是不是?”她对自己的丈夫说。 “因为碰巧来这附近,顺便过来打个招呼。稍微聊了几句,马上就回去了。”福田说。 “噢。”加藤抱起胳膊,比较着两个人。福田依然把脸扭向一边,而他妻子则低着头。 “福田太太。”他喊道。她吓了一跳似地身子一动,抬起了头。 “可以占用您点时间吗?”加藤丢下这句话,没等对方回答就先走出了工厂。然后又穿过事务所,打开了入口的门。 不一会儿,福田的妻子惴惴不安地出现了。 “咱们到外面说吧。”加藤把她带到了外面。 她吓得哆哆嗦嗦。在昏暗中也能看出她的脸色变得煞白。 “您丈夫像是在隐瞒什么。水原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她发觉加藤正在注视自己,显得有些狼狈。“不是撒谎。所以,就算您说我丈夫在隐瞒什么,我也想不出是什么事。我觉得水原来过的事根本没有必要隐瞒。” 看上去她并不像在撒谎。 “水原来有什么事吗?” “这个……不太清楚。他和我丈夫在车间里说的话。” “当时你没在场?” “我只是给他们端了茶。” “水原回去后,没问您丈夫他这个时候来还有什么事?” “这个……”福田的妻子低下头,说话吞吐起来。 “太太,如果您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就实话实说。”加藤告诫似地说,“如果现在隐瞒了什么,也许日后会更麻烦。” 听了加藤的话,她抬起头,“麻烦……?” “请告诉我实情。我不会为难你们。” 福田的妻子先看了看身后的动静,然后开口说: “我丈夫说把图纸卖了。” “图纸?卖给水原了?” 她点点头。 “是几张以前加工过的产品图纸……我丈夫说,在家里放着也没用,所以就卖了。” “为什么这时候水原又要买那些东西?” “这是常有的事儿。”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福田从事务所的门口走了出来。“图纸中蕴含了各种技术。所以,如果工厂倒闭了,会有一大堆人来要图纸。我们工厂也是,来买图纸的不只雅也一个人。这样做需要先得到客户的许可,所以我都拒绝了。不过,雅也原来就是我们工厂的人,我觉得也不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所以就给他了。” “卖给他的?” “要了点钱。这是理所当然的——你快进屋吧。”福田对妻子说。她逃跑似地进了屋。 “卖给水原的是什么图纸?”加藤再次问福田。 “各式各样的。因为我们曾加工过各种零部件。水原说,为了找到新工作,想把那些图纸当做自己手艺的宣传资料。可以了吧。水原只是那时来过。之后再也没有见面,也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问他的联系方式。尽管不知道那家伙干了什么,可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福田开始不耐烦了。虽然加藤心中依然有疑问,可他觉得再问下去这个男人也不会说什么了。 “是叫安浦吧。就是水原之前在这上班的工人。” “那家伙怎么了……” “能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阿安不认识阿雅。你去找他也没用。” “我有我的想法。”加藤取出了香烟盒子打开盖子,送到福田的面前。 福田板着脸伸出了手,但那只手还没够到烟的时候,加藤一把抓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头。用力一捏,福田的脸立刻歪了。 “不要让我太费事儿,我并没那么多时间,而且,也不一定总是保持好心情。”加藤笑着说,然后松开了他的手指。 福田把手抽了回去,揉着手指头,再也不想去拿烟了,默默地走进了事务所。加藤叼了一根烟,点着了火。 图纸……? 水原雅也究竟为了什么来买那东西呢?不可能是福田说的理由。水原有新海美冬这个搭档,就算找不到工作,也不会马上对生活有影响。 和隐秘行踪的事不可能没有关系。难道水原雅也想用这些图纸干什么事儿吗? 还有一件让加藤在意的事情。 水原雅也来这个工厂难道纯属偶然?会不会是因为这里曾是有名的银制品加工厂,所以判定这里的环境适合首饰加工呢?勿容置疑,这对新海美冬来说正合适。 福田说,因为前任者受伤了,所以才突然雇了水原。这难道是偶然?真的会如此巧合? 被妓女刺伤了手,手指不能动了——。 这事有些可疑,那个妓女究竟是什么人? 福田从事务所里走了出来。加藤把香烟扔到脚下,用脚踩灭了。 “因为最近一直没有联系,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住。”福田递给他一张字条。 加藤瞥了一眼,然后放到了上衣口袋里。 “你说被妓女刺伤了。安浦认识那个女人吗?” 福田鼻子哼了一声。 “在大街上捡的女人。不知道是什么人。在酒店被灌了安眠药,不光钱被拿走了,最后还被刺伤了。警察也不会认真搜查那种事件。安浦曾发感慨,说警察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为什么手会被刺呢?” “这个嘛,这要问那个女人了。” 加藤点了点头,对福田说:“打扰了。”福田脸拉得老长,那表情像在说再也不想见面了。 离开福田工厂后,加藤开始发挥想像力。一个工人被偶遇的女人刺伤了,取而代之水原雅也被雇用了。而且,那里对水原和美冬来说是最合适的工厂。难道这些可以简单地归结为巧合吗? 又觉得不太可能。就算是那个女人,也不至于这样做吧。 不过,加藤马上打消了刚才的想法。他边走边摇了摇头。 那个女人的话也许会。正因为是那个女人,才会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 04 夕阳覆盖了西面的天空,下面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周围又挤满了大小不一的各类建筑物。这里是心怀野心和希望的人们造就的城市。而在现实中,人们像是在这些建筑物的缝隙中爬行一样生活着,整日疲惫不堪。 雅也想,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 他正在隅田川的岸边。小型船舶在眼前慢慢驶过。船后面勾画出了几条水波。 雅也想,我究竟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要来到这里。那场噩梦般的大地震之后眨眼间已过了五年。一想起这期间自己所干过的事情,雅也就有种寒风吹透整个身体的感觉。 他想——难道我是为了杀死自己的灵魂才来到这个城市吗? 不,不是这样。来这里之前我的灵魂已经死了。大地震发生的那个早晨就已经死了。敲碎舅舅的脑袋时,那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她主动接近了这个像空皮囊似的男人。现在才明白,正因为自己是这样的男人,她才会接近。因为是失去了灵魂,迷失了前进方向的人,才有可能成为自己手中的玩偶。 雅也突然自嘲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太阳镜戴上。被夕阳染红的天空,顿时变成了灰色。 雅也想,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自己更傻的人了。疯狂迷恋的人仅仅是为了利用自己才会和自己在一起,这真像荒唐的喜剧。她所有的爱情表白,都是基于周到的考虑,她的话语只不过是能让她操纵的玩偶顺其摆布的咒语。 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五点了。一对男女从他面前走过。在河对岸,看到了拎着超市袋子像是母子的三个人,像是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去采购做晚饭的材料,看上去很幸福。 从右侧走过一个男人,身穿黑夹克,看样子二十岁出头,黑色的毛线帽子一直拉到眼眉上。男人看到雅也后,明显放慢了脚步。然后像在观察周围动静似地四下望望,这才慢慢地走了过来。 “可以坐在旁边吗?”男人用下巴指了指雅也坐的长椅。 “请吧。”雅也稍微挪了挪屁股。 男人坐下后,再次环顾四周。看来相当慎重。 他似乎觉得周围没有可疑的人,这才对雅也说:“是杉並先生吗?” “嗯。”雅也轻轻点了点头。 “说好的东西呢?”男人问道。 雅也把纸袋放到男人身旁。“在里面,请查看。” 男人表情紧张地拿起了纸袋。但是,在他打开之前雅也说: “不要拿到外面,因为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见。” “嗯,这是当然。”男人又一次东张西望,然后慢慢打开了纸袋。雅也的耳朵听见男人小声地“哟”了一下。 男人把手伸进纸袋检查东西的时候,雅也一直在吸烟。隅田川的水面波光粼粼。如果顺着这条河向前走,就能回到那栋公寓。那个曾遭遇各种噩梦的房间。或许房东已经注意到房子已无人居住。不过,应该不会弄得沸沸扬扬。肯定只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屋子收拾一下再租给其他人。在东京这个地方,不论是有人消失,还是有人死亡,都没有人会在意。 他突然想起了有子。她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至今仍然在店里帮忙的同时等待着那个寡言少语的男人的到来。 “太棒了。”旁边的男人说。 雅也扭过头。男人满眼放光,表情中充满了惊奇。 “这是你做的?到底在哪……” 雅也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是说好详细情况免谈吗。” “确实是,不过……”男子再次瞧了瞧纸袋里面,轻轻摇了摇头,“大大超出了预想。本以为会做工粗糙……” “你那边怎么样?不会给我拿些糊弄人的东西吧?” 听了雅也的话,男人颇感意外似地生气地闭紧嘴巴,把手伸进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四方形的小包。 雅也接过后,踩灭烟蒂,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男人诧异地抬头看着他,“你不检查一下吗?” “没有必要吧。难道需要检查一遍吗?” “不用,东西绝对没错。如果你无所谓,我也没有意见。” “那咱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雅也走了几步后,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男人。“因为我的邮箱地址已经不再用了。” “知道。我的也一样。” 雅也点点头,开始向前走。他把从男人那里接过的小包放进了短风衣的口袋里。 太阳已渐渐隐藏在地平线下,城市慢慢地被夜色笼罩。 雅也走到茅场町,上了地铁日比谷线,坐在靠边的座位上,呆呆地抬头看着广告。其中有一条映入了他的眼帘。 “世纪之交开业!The HANAYA 2000” 这条广告并非今天第一次见到。大约一个月前就随处可见了。有时也会在电视上播广告。 这么不景气的世道下,真是大手笔。那个“华屋”在进行大胆的大规模革新。听说收购了附近的大楼,扩大了卖场。和以往一样,依然从事宝石饰品及装饰品的销售,不过,另外又设立了以美容沙龙为代表的美容部门。极其普通的不显眼的女性,只要进入“华屋”的魔匣子,出来时就会变成高雅迷人的美女——这就是电视广告的内容。社长秋村也曾在电视上接受采访时说,今后要把业务范围扩大到所有与美相关的领域。 通向美丽的魔匣子——。 这句话雅也听另外的人说过。不用说,那人就是美冬。她经常说。自己的梦想是追求美,希望涉足和美相关的所有领域,并制成将其系列化的魔匣子——。 雅也再次意识到,她肯定跟丈夫秋村也说了同样的话。这次的项目并非秋村提出的方案。雅也确信,肯定是美冬在幕后操纵。看来秋村也是受他操纵的玩偶。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什么力量在推动她呢?为什么能自始至终冷静镇定,精打细算,而且异常残酷。 电车到了银座。雅也站起身。用手指摸了摸放在短风衣里的小包。 来到地面上,雅也沿着银座中央大道慢慢向前走。天已经黑了。但是,各个店铺的灯光把街道照得像白昼一般。有几家店的灯饰已带有圣诞色彩。这条步行街上人流熙攘。大多是公司职员或女白领的身影。 雅也停下脚步。那里能在马路对面看到“华屋”。 当发现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幻影时,雅也决定从美冬面前消失。再也无法和她共同生活下去了。但是,又不能将一切变成白纸。内心所受的伤害极深,但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己的过去太肮脏,根本无法变成白纸。 离开住处后,他首先想到的是探究新海美冬的过去。不过,不是那个美冬。而是被她替换的真正的新海美冬。 她究竟是谁?必须要调查清楚,而且刻不容缓。因为警视厅的加藤也知道美冬是假冒的。在那个男人真正行动前,雅也想把这一切做个了结。 05 离开公寓的第一个月,雅也得知网络上还有寻人网站,那是他在便利店站着翻阅杂志的时候知道的。他买了一台二手电脑,当天就上网了。 寻人网站有好几个。他在所有的网站上都登陆了以下的内容: “我在寻找亡妻的朋友。如果您在1989年或1990年毕业于私立西南女子大学文学系,请与我联系。” 他犹豫是否应该标明新海美冬的名字,不过最后还是决定不写了,因为担心被美冬通过某种途径知道这件事。当然,是指那个假冒的美冬。如果只写这么几句话,就算是她再敏感,应该也不会想到与自己有关。 说实话,雅也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因为他觉得,虽说网络已经逐渐普及,但实际上经常使用的人并不太多。另外,即便符合年度的西南女子大学的毕业生看到了,跟他联系的可能性也不大。在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的情况下发邮件,总感觉心里不太舒服。 但是,他完全估计错了。网站登录之后还不到一周,就收到了三封提供信息的信件。雅也全都一一回信了。内容如下: “谢谢您为我提供信息。我要找的是一位叫新海美冬的女性。应该是1989年毕业的,除了知道她是文学系的学生外,其他一无所知。如果您知道她的工作单位或结婚对象,麻烦您告诉我。” 在此不可避免地要说出新海美冬的名字。另外,雅也还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因为他希望尽可能地直接通话。 很快,三人都给他回信了。其中有两个人并不记得有叫新海美冬的人。不过,其中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字,说自己和美冬都是英美文学专业的学生。 “很遗憾,我和新海并不太熟悉,不清楚她毕业后的情况。不过,如果问问当时的朋友,也许有人能知道。到时我会再跟您联系。” 刚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雅也想马上写回信,请求对方从当时的相册或集体照中扫描下美冬脸部的照片为自己发过来,不过,最终他没有这样写。因为担心对方会起疑心。而且,就算看到那样的照片,也没有太大意义了。那个美冬是假冒的,这一点确定无疑。 然后又过了大约两周,收到了素不相识的人的邮件。内容如下: “我是前几天为您提供关于新海美冬信息的人的朋友。从他那里得知了情况,我觉得还是直接给您发邮件好,所以就问了您的邮箱地址。 “我和新海也不太熟悉,不过因为同属一个课题组,曾说过几次话。我还记着她的工作单位。好像是经销进口家具的公司,公司名好像是BBK或者是DDK。对不起,没有记得很清楚。听说您夫人已经去世,她也是西南女子大学文学系毕业的吗?如果可以,能告诉我她的姓名吗?” 读邮件的时候,雅也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上升。因为他切身感受到,自己确实正一步步地触摸到真正美冬的过去。 他马上回信了。 “谢谢您为我提供了珍贵的信息。您能再详细地告诉我一些新海美冬的情况吗?如果可以,我想和您直接通电话。我不好意思请教您的电话号码,所以,能否麻烦您给我的手机打电话?当然,费用由我来出。(很遗憾,我妻子并不是西南女子大学的毕业生。)” 三天后,雅也的手机响了。 电话号码上没有显示是谁来的电话。不过,雅也确信肯定是信息提供者。因为他现在使用的手机号码,还从未告诉过其他人。以前用的那部手机,现在一直关机。 打来电话的是一位叫小篠的女性。果然是信息提供者。 那位女性首先更正了新海美冬的就职单位。 “邮件中写错了,实际上是WDC。听说是World Design Korporation的简称,总公司设在赤坂。” “新海现在仍在那家公司吗?”雅也问。 “这个不清楚,因为毕业后一次也没见过面。我想最起码要告诉您确切的公司名,所以才给您打了电话。您在百忙之中,打扰了。”看样子对方想挂电话。雅也赶紧说: “您稍等。能跟您见一次面吗?我想知道更多关于新海的事情。” 对方似乎很困惑地沉默了片刻。 “对不起,正如我在邮件上写的,我也不太了解她。所以,就算见面也无法告诉您太多情况。” “可是。”说到这里,雅也觉得再强硬地请求下去反而会有相反的效果。能给素不相识的人打来电话,已经算是奇迹了。 “知道了。那,能在电话里再聊一会儿吗。是这样,我去年去世的妻子给新海写了一封信,无论如何我想把信交给她本人。因为这也是我妻子的愿望。” 雅也说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谎言。他想通过扮演一位尽力实现亡妻愿望的可怜丈夫,营造出对方无法轻易拒绝的气氛。以前他很不擅长这些小把戏,然而现在却能轻易做到。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些都是那位假冒美冬培育的成果。 演技似乎有了效果。沉默片刻后,对方女性说: “稍微聊一会儿没问题,不过,我已经说过多次了,我也并不太了解她。” “只要告诉我您记着的事情就行了。新海是位怎样的女性?” “怎样的……这个很难回答,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我记着她曾经说过,之所以选择英美文学专业,并不是因为喜欢文学,而是对欧美的生活感兴趣。” “她引人注目吗?” “我感觉并不太引人注目,很普通,可以说是属于不太显眼的那种类型。” “您知道她和谁关系较为密切吗?” “好像有几个人。不过,我不知道那些人的联系方式。因为和我们不是同一组的。” “有没有男朋友?” “这个嘛。”对方在电话另一端苦笑道,“也许有,不过我不知道。” 看来和新海美冬确实没有太多交往。 “知道了。跟您打了这么长时间电话,真是对不起。我想再提一个无理的要求,您如果想起了什么,能否麻烦您再告诉我。” 结果,对方停顿片刻后开口说道: “我刚刚想起来,她的论文相当独特,很有意思。” “论文?是毕业论文吗?” “嗯。她选择了美国女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飘》为研究课题。” “哦……” 雅也也听说过这个作品,但不是通过书,而是通过电影标题知道的。不过,他连电影也没看过。 “女主人公名叫郝思嘉·奥哈拉,新海衷心钦佩那位主人公,论文中对她的生活方式大加赞赏。老师也说过,那样写有点太过了。” “是吗……” 作为不知道故事情节,当然也不了解那位主人公的雅也,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反应。对方在电话中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对不起,这没有任何关系吧。如果能想起更有价值的事,我再跟您联系。”说完后,她没等雅也说完道谢的话,就挂断了电话。 最终,这是那位叫小篠的女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来的电话。因为是预料之中的,雅也并没有太失望。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终于获得了真正美冬的相关信息。尽管尚未抓住轮廓,只是朦朦胧胧的,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有个地方必须去。就是叫“WDC”的公司。那里肯定留下了新海美冬的足迹。他提前视察了几次后,编排好周到的脚本,在某一个工作日的早晨去了位于赤坂的那家公司。身上穿的是西服。这是以前赖江送给他的礼物。当时压根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刚进入展厅,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店员马上走了过来。她面带微笑地说着待客套话:“您今天需要点什么?” “我想找意大利制的梳妆台。是叫Dresser吧。”雅也也是笑脸回答。“因为拘泥于某种款式,听说只能在这里买到。” 对于男性顾客来找梳妆台的事,女店员心里肯定觉得不可思议,但她依然是面带微笑。 “知道了。您是第一次来本店吗?” “来这里是第一次。不过,以前在此工作的店员曾让我看过商品目录,我想亲眼看一看实物。” 不出所料,听了这句话,女店员马上作出了反应。 “那,您说的店员叫什么名字呢?” “叫新海的一名女性。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新海……”女店员显得有些茫然。看来她不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人拿给我们看的商品目录上,登着一款梳妆台,我妻子特别喜欢,一直想要,但总也没机会过来买。最近终于空出时间了,所以下定决心买回去。可是,这次和新海女士联系不上了,没办法才直接过来。” “是吗……那,请您在这边稍等一下。” 听女店员这样说,雅也决定在专为顾客准备的类似大厅的地方等候。腋下已经冒汗了。 不一会儿,出来了另外一名女性。看上去也是三十岁前后。身材小巧,圆圆的脸。她先跟雅也道歉,说让他久等了,然后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印的名字是:“野濑真奈美”。 “您说的新海,七年前已辞去了公司的工作。我来帮您找可以吗?” “哎?她辞职了?是吗……”雅也装出了困惑的表情。 “新海美冬让您看的目录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是七年前的事情,现在目录早已更新了,不过,我们依然保存了一部分老目录。” “这个记不清楚了。因为是我妻子看的目录,我也不清楚看上了那款家具。不过,我妻子好像和新海联系过,所以我想她应该知道。” “那,能不能请您夫人来一趟呢?” 这个问题雅也早就预想到了。他按计划开始表演。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这样。但是,我妻子去年已经去世了。” 野濑真奈美的嘴唇摆出了“啊”的口形。雅也望着对方的脸继续说: “前几天刚过了一周年忌辰,那时我想起她曾经想要梳妆台。或许您觉得到现在了再买很奇怪,但我无论如何想把那梳妆台买到手,因为妻子直到临死前都说想坐在那款梳妆台前。” 他尽量自然地放低了声音,不过说话时嘴角依然保留着一丝微笑。 “原来是这样。” 野濑真奈美似乎被他的演技吸引了。垂下眉毛的两端,满脸都是同情的神色。不过,这也许同样是她的演技。 “这回麻烦了。如果不问新海,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具。”雅也说。 “您和新海完全联系不上吗?” “按照她告诉我的电话号码打过电话了,可根本打不通。本来我和她的父母关系比较好,但两人在五年前都去世了,因为那场阪神淡路大地震。” “哦。”野濑真奈美用力点点头。 “这么说来,她确实说过老家在神户一带。” “你和新海熟悉吗?” “我们是一起进公司的,不过所属部门不同。她先在展厅呆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调到了其他部门,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就辞职了。” “是吗。不过,这可怎么办呢。”雅也故意抱着脑袋说,“因为我只记着是意大利生产的。看来只好算了……” “您要不要先看看目录。虽然当时的商品不全了,也许看着看着您就会想起什么……”野濑真奈美说。看来她想为雅也提供最大限度的服务。 “是啊,尽管没有把握,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好。不过,可以吗?会不会给您们添麻烦?” “为了以防万一,我先跟上头的人说一声,不过估计没有问题。”她说完后,消失在办公室里了。 正如她所说的,上司好像认为并没有什么问题。于是,雅也用放在大厅角落里的专为顾客准备的桌子,浏览了登载着意大利产家具的所有目录。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 展厅的营业时间到下午七点。快关门的时候,野濑真奈美来到他身旁。“怎么样?” “不行。”雅也无力地摇摇头。“越看越不明白了。让我再次认识到其实我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妻子。” “不好意思,请问您夫人是因生病或什么原因……” “白血病。虽然还很年轻。” “是吗。”她点点头。 雅也合上目录,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她说: “给您添麻烦了。如果能联系上新海,我再过来。” “关于新海的联系方式,我们也查了。结果得知,她从这里辞职后,又在南青山的时装店找了份工作。” “南青山的时装店?在这附近吗?” “听说这个店现在已经没有了。所以,之后的情况就完全不清楚了。对不起,没能帮上您的忙。” “您知道她当时的地址吗?” “应该有记录,您稍等。”她走进办公室,很快拿着一张纸条回来了。“不过,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住了。” 雅也拿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幡谷二丁目。 “您知道那家时装店的名字吗?”雅也问。 “不知是否准确,听说是叫‘White Night’。” “White Night……” “意思是无法入睡的夜晚。听说也被翻译成白夜。” “白夜……” 雅也在写有新海美冬住址的纸条边上,写下了“White Night”。 去过“WDC”的第二周,雅也去了青山。在那里,见到时装店他就进去问是否知道一家叫“White Night”的店。当然,每家店都没有给他好脸色。即便如此,在第三家店里,终于听到了有用的信息。 “不就是那家在南青山的店吗?不过现在改成意大利餐馆了。”三十岁左右的女店员,征求在一旁的同事的意见。 “有过这么一家店吗?”同事歪着头说。 “有呀。里面全是高档品,窗户上还有彩色玻璃似的装饰……” 她的同事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啊,是那里呀。那家店,是叫这个名字吗?” “听说换名字了。好像一时曾在市内开了三家店。还听说在大阪开了分店。可是,泡沫经济崩溃后,经营状况远远比预想的差。因此改了店名想重振旗鼓,但还是不行,最后倒闭了。那家店的老板,当时还是三十四、五岁的女性,这个你知道吧?而且是个大美女。” 关于“White Night”,这两位女店员也只知道这些。她们从没有进去过,当然不可能知道里面有什么样的人在工作。雅也问了地址,礼貌地道谢后离开了那家店。然后按照她们告诉他的地址向前找。 那里确实有一家意大利餐馆。没有一点时装店的影子。 接下来雅也去的地方是幡谷。这里是“WDC”的野濑真奈美告诉他的真正新海美冬曾居住过的公寓。 那是一栋看上去建了十几年的灰色建筑物。听说新海美冬住在306号房间。现在住的人好像叫铃木。但是,铃木不可能知道以前住过的人的情况。雅也毫不犹豫地摁响了旁边中野的房间门铃。屋里马上有人答应。 雅也谎称自己是私人侦探所的调查员。说想问问以前住在旁边的新海美冬的情况。 门很快被打开了,露面的女性像是这家的主妇,长头发梳在后面。 雅也行了一个礼,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能明显感觉出对方对“私人侦探所”很感兴趣。 “新海呀,她早就搬走了。”那个女性说。 “这个我也知道。能否告诉我她住在这里时的情况?” “当时的情况……我们并没有太多交往。” “那,您知道她跟谁关系较为密切吗?比如说,经常有朋友来玩吗。” “没怎么记着。不过,她从未给四邻添过麻烦。彬彬有礼,看上去也很认真。” “男性关系怎么样?”雅也微微压低了嗓门,“比如说看上去有没有恋人?” “不清楚。她的话,也许会有,但我从没见过。” 看来从这位家庭主妇嘴里也问不出太多的事情。雅也心想算了,刚要道谢离开的时候,她突然说道: “以前也曾有人过来打听新海,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以前……?” 雅也考虑片刻。究竟是谁呢—— “是什么样的人?” “感觉像普通的公司职员。啊,我想起来了,那个人说新海的父母遭遇了阪神淡路大地震,新海也一起受灾,然后一直下落不明,所以问我知不知道她的新住址。” 雅也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并且说了出来。 “那个人……是不是叫曾我。” 主妇张开嘴,用力点点头。 “对,没错,就是叫曾我。” “那,您知道新海的新住址吗?” 主妇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不过把贺年卡给他了。是新海寄给我的贺年卡。” “贺年卡?” “她说过,从这里搬出去后要去国外呆一段时间。不过,出国之前会借住在朋友家里。她就是从那里给我寄的贺卡。” 国外——从没听说过这件事。等等,主妇的话语中还包含了更重要的信息。 “她的那个朋友是?” “说是要一起出国的人。是非常值得信赖的女性,好像说过是她工作单位的老板。对不起,我记不清了。” “新海当时在一家叫‘White Night’的时装店上班,就是那家店的老板吗?” 但是,叫中野的主妇困惑地摆了摆手。 “我不是说了吗,记不清了。只是感觉好像说过这种话。因为有可能是我记错了,所以请不要太相信。” 雅也想起了在青山的时装店里听到的话。 那家店的老板,当时还是三十四五岁的女性,这个你知道吧?而且是个大美女—— “您说把那张贺年卡给曾我了,那您手头还有没有新海寄来的其他信件?” “那是最后一次收到她的信。” “那,当时您有没有把贺年卡上的地址及联系方式记在什么地方?” “对不起,我没有记下来。” “那,对于那位女性您还记着其他的什么事情吗?” “那位女性……?” “就是新海信赖的那位女性。什么事情都可以。” “可是,我们只是在新海搬家前来我这里寒暄的时候谈起过。”主妇似乎有些困惑,把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因为她说是两个女性去国外,我嘱咐她一定要小心,结果新海兴高采烈地说——没关系,因为一起去的人完全可以依赖,自己根本不用担心。” “另外还有什么?” “也许听她说过,但隔得太久了。”主妇摇了摇头,随后又补充道,“好像说过那人像郝思嘉。” “郝思嘉?” “嗯,郝思嘉·奥哈拉。因为当时感觉那比喻好奇怪,所以印象较深。” 郝思嘉·奥哈拉——《飘》的主人公。 06 身穿灰夹克的男人坐在从里面数第二台游戏机前。看了看盘子里剩的弹珠,加藤鼻子哼了一声,估计用不了五分钟盘子就会变空。 旁边的座位空着。加藤坐在那,注视着绷着脸玩弹子游戏的男人的脸。男人似乎很快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停下来看着他。眉头紧锁。 “你是安浦吧?”加藤从上衣里取出了证件。 安浦达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似乎还咽了一口唾沫。 “我,什么都没干。”他抬高了嗓门。 “我并没说你干了什么。想跟你打听点事儿,去外面说吧。反正看样子你今天手气也不好。” 安浦的眼睛里浮现出怒气。但是,他似乎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来和刑警顶嘴,只是紧绷着嘴一言不发。 “该走了。你夫人拼命工作养家,你也该适可而止。”加藤拍了拍安浦的肩膀,“我请你喝酒。” 安浦的脸色马上缓和了下来。 两人进了玉子站附近的小酒馆。加藤选择了最里边的桌子。问安浦喝啤酒还是喝白酒,结果他说要白酒。 “想问问你关于福田工厂的事。”加藤一边给安浦倒酒一边说。 安浦的脸马上搭拉了下来。“那个臭老头,干什么事了?” “那个工厂倒闭了。福田社长状况凄惨,差点就要上吊了。” “哎?”安浦歪了歪嘴角,“真是活该。” “你在那工厂里干了很长时间吧?” “呆了十多年。可那个臭老头,就因为我受了点轻伤,就把我炒了。”他用左手拿起酒盅,一口气喝干了。右手的手背上残留着难看的伤痕。 加藤又为他倒酒。“手指能动弹吧。” “能动。有点发麻,但没什么大问题。” 加藤想,即便如此,作为手艺人肯定不行了。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 “福田工厂主要做什么?” “做什么?这种事你问社长不就知道了。各种各样的零部件。” “安浦,你以为我会为了问这些明摆着的事专门把你带到这里?”加藤又给他倒了杯酒。“多喝点。如果你告诉我,可以再给你要瓶酒。” “就算你这样说,实际上就是加工各种各样的东西,那有什么办法。那种工厂的优点就是什么活都承接。” “那,你辞职的时候做什么了?我再问具体一些,工厂里留下很多图纸吧?当时什么样的图纸多?把你能想到的都告诉我,我会全记下来。” 安浦手拿酒盅,满脸诧异地望着加藤的脸。 “你问这些干什么?那个工厂和什么事件有关系吗?” “和你没有关系。”话刚出口,加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不,也并非完全没有关系。或许开端就是你。” “我?” “你的手是被女人刺伤的吧?” 听加藤这样说,安浦把右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你还记着那女人的长相吗?” “没记清楚。当时天色已暗,而且也没有死盯着她的脸看。” “如果见面,能认出来吗?” 加藤的问题让安浦瞪圆了眼睛。“能见到吗?” 加藤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共六张。其中五张是毫无关系的女性照片,剩下的一张是偷拍下的新海美冬的照片。 “那个女人,在没在这里面?” 安浦放下酒盅,伸手拿过照片。他睁大了眼睛,一张张地凝视着照片。拿着照片的右手在不停地发抖。 “怎么样?” “看不出来。”安浦懊恼地说。“因为当时她浓妆艳抹的,而且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 “是吗。那没有办法了。”加藤从安浦手中拿过了照片。 “先等等。什么意思?照片之中有把我刺伤的女人吗?为什么你会有这些照片?” “这个我不能说,因为是搜查秘密。把这事儿忘了吧。”加藤斩钉截铁地说。 “怎么能……” “不过。”加藤抓起酒壶,“如果事件查清了,我会专门告诉你的。不过,为此还需要你的合作。——怎么了?快喝酒呀。” 加藤把酒倒入了安浦的空酒盅里。 “关于福田工厂,只要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就行。” 一个小时后,加藤冲进了福田工厂。他粗暴地打开门,没打招呼就闯进了卧室。福田正躺在被子上,没看见他妻子的身影。 “喂,社长,快给我起来。”加藤骑在福田身上,揪住了他的领子。 社长翻着白眼,满脸通红,满嘴的酒气。 “你竟敢骗我。” “什,什么事?” “别跟我装糊涂。你说只给了他图纸?不对吧,工厂的设备也让他用了吧?” 福田脸色大变。他的嘴一张一合地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在问你,让水原用这里的设备了吗?不,不仅如此,材料也给他了吧?不是说设备全不能用了吗?” “不是,你来的时候确实不能用了。” “水原来的时候呢?” 福田发窘地扭过头,加藤给了他一个耳光。 “快给我说清楚。让那家伙用机器了吗?” “稍,稍微用了用……” “多长时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不是……” “我问你让他用了多长时间,快回答。” “三,三天左右。” “混蛋。”加藤一下把福田撞到了一边。 第十二章 01 听到了敲门声。坐在桌旁看资料的隆治摘下眼镜,抬起了头。因为听到了拖拉着拖鞋走路的脚步声,敲门的人肯定是家里的女佣人西部春子。她干活麻利,美中不足的是有些大大咧咧。 “请进。” 隆治答应了一声,门开了,不出所料,果然是春子的圆脸伸了进来。 “夫人回来了。”她对一家之主也是这样,语速又快,措辞也不文雅。 “在楼下吗?” “是的。在客厅。” “知道了。”隆治从椅子上站起身。但他突然注意到春子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于是停下来问:“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春子摇了摇头。 “对了,春子,从明天开始你干到傍晚就行了。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知道了。”春子说着把头抽了回去,猛地用力关上了门。那声响让隆治不禁皱了皱眉。 到了一楼,看见美冬正站在客厅一角望着院子。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套装。垂到肩头的头发看上去亮了许多。隆治想,看来她顺便把头发也染了。 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没等隆治说话,美冬就扭过了头。在那一瞬间,他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美冬的脸小了一圈。当然,这也许是错觉。是脸上各部位微妙的变化改变了整体的印象。 “怎么样?”美冬冲他笑道:“是不是变漂亮了?” 隆治挠着眉毛走到妻子身边。他在寻找合适的语言。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声音。 “那我先告辞了。” 回头一看,收拾好东西要走的西部春子正站在客厅门口。 “噢,辛苦了。”隆治说。声音有些沙哑。 隆治一边听着春子出门时的动静,一边想像着她刚才想说的话。或许她对美冬的变化也感到了不知所措。 他再次扭头看着美冬。 “还行吧。”但是,他无法和妻子四目相对。“我觉得挺好。你不满意吗?” “非常满意。”妻子用人造脸点点头,双手放到脸颊上,“我就是想变成这个样子。” “只要你满意就行。”隆治扭过头,坐在了沙发上。 美冬脱掉外衣,来到他的身旁。他拿过桌子上的香烟,用打火机点着了。 “喂,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你不仔细看看我的脸?有什么不满吗?” “倒也不是。” “倒也不是……。看来还是不合你的心意。” “并不是合不合心意的问题。”他用手指夹着香烟,轻轻摆了摆手。“有点无法理解。” 美冬叹了口气,“怎么又说这个?” “我也不想老调重弹。不过,怎么说呢,只是说了我的真实想法而已。” “难道不叫老调重弹?” “我觉得以前的你已经很漂亮了。我是说第一次见面时你的脸。不光是我,大家都这么想。可是,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你讨厌我现在的脸?” “我并不想说这个问题。” “求你了,看着我。”美冬把手放到隆治的膝盖上。 隆治把头扭向她。视线与她投来的目光相撞。微微上翘的大眼睛正注视着丈夫的脸。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吸过去了。这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但是,鼻梁的倾斜度更加完美了,下巴变得很尖。而且,看不到一条皱纹的皮肤上失去了真正的肌肤感。 隆治觉得像个玩具娃娃。或者说像是用电脑画出脸。总之,充满了人工色彩。 “怎么样?”她问。“这样的脸,你讨厌?” 隆治移开目光。香烟上的灰已经很长了,他赶紧弹落到烟灰缸里。 “真是不明白。像你这么漂亮的女性,为什么要在脸上动手术?在这种时候一个月不在家。” “对于给你添麻烦的事,我向你道歉。不过,应该没有给工作造成影响,我全都提前安排好了,包括住院的时候,也一直通过电话或邮件联系。” “我并没有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不理解你的想法。” “想变漂亮,想任何时候都保持年轻,这是所有女人共同的梦想。包括我们的工作,不也是建立在这种梦想的基础上吗?” “你本来就漂亮,也很年轻。那还有什么不满?至少我很满足。没有丝毫的怨言。” “谢谢。”美冬莞尔一笑。但是,包括她那表情,在隆治看来都像是电脑画面上映出的图像。她用那张脸继续说:“可是,所谓的自卑感,除了本人之外谁都无法理解。这些话在这次动手术前就跟你说过了。” “要说不满,那是无休无止的。再过上几年,如果你脸上又出了小皱纹怎么办?难道又要做手术?”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隆治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灭,然后把头扭到了一边。而她却把手放到了他的脖子上。 “喂,看着我。”她让丈夫脸朝着自己。“你觉得年轻了吗?医院的人都说我完全像二十多岁的人。自己的妻子变年轻了,你难道不高兴?”他想说——我并不想要玩具娃娃似的妻子。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扯开了。 “累了吧。快去换衣服吧。” “对了,也许是不应该穿套装。如果换上家里穿的衣服,你肯定就不这样说了。——总之,我回来了。” “噢——欢迎回家。” 美冬抱紧隆治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带着娇媚的微笑松开了手。她从沙发上站起身,像跳舞似的一转身,走出了客厅。 隆治把手放到了她的嘴唇刚刚接触过的地方。能感觉那里还热乎乎的。这让他放心了一些。她的嘴唇上有体温,有血液流过。并不是塑料制品。 他从客厅隔物板上取下白兰地和酒杯,开始喝酒。尽管见到了久别的爱妻,心情却一点也不舒畅。 美冬接受整形手术,这次并非是第一次。最初的手术是刚结婚的时候。她说看着眼睛下面的小皱纹感觉别扭,想去除掉。他觉得那点皱纹根本不用在意,但是,并不是什么大的手术,似乎也没有危险,所以就决定满足她的愿望。不过,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讲过。其他人也根本没有注意到手术后的变化。本来那些皱纹完全可以通过化妆掩盖过去,而且原本就漂亮的女人,就算是再精益求精地修饰自己,也没有人感觉到不自然。 但是,过了没多久,她又提出了另外的要求。这次她想消除脸部皮肤的松弛。在隆治看来,她脸上的皮肤根本就没有松弛,本人却十分在意。他曾极力反对,说没有那个必要,但她擅自去做了手术。从那以后,她经常去做美容整形。都是短期能做完的,所以隆治几乎不知道她究竟修整了什么地方。有的好像很简单,只是定期往里面注入什么东西。后来隆治也就不太在意了。 但是,这次情况有些不同。她提出要去美国呆一个月。听了她的理由后,他大吃一惊。因为她说想整体上修整脸部。 “你不觉得我的脸怪怪的吗?”当时美冬从正面望着丈夫。“左右不对称。眼睛也不对称。鼻子有些弯。嘴巴的位置有点偏。从根本上说,是轮廓不对称。” 他说所有人的脸都是左右不对称,结果她却用力摇摇头。 “你没见过婴儿的脸吗?婴儿的脸就是左右对称。随着生长,在生活习惯及老化的影响下逐渐变偏了。” “那也没有办法。” 然而丈夫的意见她根本听不进去。 “每次照镜子我都觉得心烦。明摆着有让它变完美的方法却不用,我可受不了。就算你不同意,我也要去美国。” 美冬意志坚决,看样子隆治说什么她都不会改主意。她也充分考虑了自己不在时的工作情况,保证不会对“华屋”的世纪盛典造成影响。 “这是你给我的难得机会。以前我在‘BLOW SNOW’从事的业务,现在终于能以‘华屋’为舞台了。我绝不会荒废这次机会。”她握着隆治的手说。 确实不能说她疏忽了工作。尽管她嘴上说是隆治给的机会,但这次的大型重组本来是她提出的方案。 隆治曾问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术。 “因为越早越好。到了明年,肯定比现在还忙。而且,也考虑到对拓展业务的作用。”她说的是设立美容整形部门。通过这次重组,“华屋”的业务范围扩展到以前“BLOW SNOW”着手的美容、健康领域。美冬考虑下一步和医院合作,进军整容行业。 美冬充满自信地说,“在法律方面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并不是没有办法。不论什么样的女人,不,包括男人都想通过手术获得美貌,这样的时代马上就要到来,绝对能成功。打个比方说,通向美丽的魔匣子的最后形态就是这样。所以自己要先实践。” 隆治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更积极地抛头露面呢?美冬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包括“华屋”举行的Party,每次她都缺席。今年的除夕,计划举办庆祝千禧年的大型Party,至今仍不清楚她是否会出席。 “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我不擅长这个。而且,‘华屋’的脸面是你。从结婚的时候,我就打算自始至终在幕后辅佐你。虽然我说要亲身体验通向美丽的魔匣子,但并不打算自己做广告。只是想发挥试验品的作用。” 结果,美冬起程去了美国。而且今晚回来了。 隆治开始觉得自己娶了一个可怕的女人作妻子。不单纯具有丰富的才能,她身上还潜藏着一种可称之为魔性的东西,而且感觉那似乎控制了她的一切。如果注意不到这一点就想触及那东西,马上会陷入她的圈套。 传来了脚步声。客厅门被静静地推开了,美冬走了进来。她穿着淡紫色的真丝睡衣。 “让你久等了。”她把手伸向墙上的开关,灯灭了。昏暗之中浮现出了她的肉体。 “你想干什么?”隆治问。 她面带微笑地慢慢走到他身边。能看出睡衣下的腿在娇媚地挪动。很快,她停下了脚步。 “在医院里他们都说,我的身体完全没有必要修整,还像二十多岁的小姑娘那么漂亮。” 美冬解开了睡衣,白皙的裸体暴露在隆治面前。他吸了一口气,手中的酒杯倾斜了,白兰地洒了出来。 美冬脱去睡衣,凑到隆治身边。他紧紧抱住了她的身体。紧接着,两人的嘴唇重叠在了一起。他扔掉了白兰地酒杯,把手绕到她的腰上,抚摸着她的后背。 隆治感觉思维在逐渐停止。只要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总是变得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尽管感觉自己受她的操纵,却逐渐演变为一种快感。 脑子渐渐变成了空白,即便如此,他心中依然产生了一个疑问。美冬在结婚后变了,通过手术得到了更美的容貌,显得更加年轻。 然而,仅仅是结婚后这样吗。 和自己相遇之前,难道她一次也没有满足过这种欲望吗——。 02 下出租车的时候,加藤腋下已经出汗了。尽管刮着冷风,他手里拿着大衣直接向深川署走去。 和他约好见面的是生活安全科的富冈。他们在警察学校时在同一年级。 出现在会客室的富冈,似乎比以前胖些了。听加藤这样说,他仔细端详着加藤。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憔悴?难道你也会有什么操心事?”和以前一样,说话还是那么尖刻。 加藤挤出一丝笑容,马上步入了正题。 “听说你查抄了私造枪支。” 富冈停下了正要点烟的手。 “消息还挺灵通。前天才抓到犯人。” “听枪支防范科的人说的。拿枪的是什么人?” “就是普通的枪支收藏者,和黑社会没有任何关系。在门前仲町的马路上让他的狐朋狗友看枪的时候,被当地的商店老板看见了。接到报警后搜查了那个家伙的住处,结果找到了私造枪支。” “那家伙还在拘留所吗?” “嗯。还有其他的罪行,打算慢慢审讯。” “其他罪行?” “好像和枪支收藏者进行过各种交易。听说是用网络。这个世道,坏人都擅长用电脑,而我们当警察的却一窍不通,真是不好弄呀。” “那家伙也是通过网上交易弄到手枪的?” 听了加藤的话,富冈的表情马上严肃起来。他放下二郎腿,把身子探过来问道:“喂,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独自追查一个人。或许和那家伙有关系。能让我见见你拘留的犯人吗?” 富冈歪了歪脸。 “干什么傻事呢。就算是靠你自己的行动立了功,也不会因此升职。这种事你也清楚吧?” “求你了。”加藤低下头,“帮我一把。” 富冈把手放到额头,然后挠了挠脑袋。“怎么报答我?” “如果我这边有了眉目,马上把信息通报给你。这样行吧?” 富冈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咂咂嘴。 “别忘了报答我。如果是无聊的小礼物,我可不答应。” “我会领你情的。”加藤说。 富冈为他提供了一个审讯室。不过,条件是必须他也在场。在审讯室等候的时候,加藤反复回味着和福田工厂原来的工人安浦的对话。 “要说那时做的最多的东西是气枪,就是气枪的部件。本来是用塑料做的,但是,那种一看就是玩具的东西,收藏者不会认同。所以开始销售金属部件。收藏者买了之后自己更换。如果把所有的部件都换了,听说会和真气枪完全一样。另外还做模型枪,不过比气枪数量少。”安浦说。 “什么样的模型枪?” “我也不太清楚,比如说柯尔特式自动手枪。” “是普通的模型枪吗?还是像气枪那样为了满足收藏者的需要耍的小伎俩?” 听加藤这样说,安浦先垂下眼睑,然后慢慢抬起头,压低声音问道: “如果我合作,真的会告诉我那个女人的情况吗?就是把我刺伤的女人。” “我不会撒谎。如果你知道什么,赶快告诉我。” 安浦四下望了望,然后说出了一件让他大为意外的事。 他说福田工厂销售私造枪支。 “当然是社长偷偷干的。说是模型枪,实际上让我们做的是真枪的零部件。然后再卖给什么人。不知道客户是枪支收藏者,还是什么危险人物。不过,肯定靠那个挣了不少钱。” “你怎么知道的?社长跟你说的是模型枪吧。” 安浦扑哧笑了。 “我至少知道玩具不会是那个样子。不过,其他两个人应该不知道。因为最关键的部件只有我能做,是加班做的。如果是模型枪,根本不需要有弹道的枪身。而且那要求极高的精确度,所以我马上明白了。因为感觉太危险,没跟任何人说过。” “既然你明白,那你的后任水原也应该知道吧。” 听加藤这样问,安浦歪了歪嘴角点点头。 “是啊。那家伙可能也知道。当然,前提是我离开工厂后那个社长还在销售私造枪支。” 加藤确信,水原从福田工厂拿走的图纸肯定是用来私造枪支的。 从见到安浦的那天起,加藤开始密切注意生活安全科及枪支防范科的行动。因为只有从这些部门才能获得私造枪支的相关信息。 今天听说深川署查抄了私造枪支,是柯尔特式三八口径手枪的仿制品,制造精细。枪支防范科进行了发射试验,发现相当实用。并不是改造的模型枪,所有的零部件都是手工制作。应该是能熟练操作加工机械的人做的。 门开了,富冈进来了。 被带进来的男人叫日下部。年龄二十五岁。脸色极差,眼窝深陷。 “希望你能告诉我弄到那支手枪的经过。” 听加藤这样说,日下部显得很不耐烦。 “又要说呀。不是都说过好几次了吗。” “别罗嗦。不管多少次,让你说你就说。”富冈从旁边说,“这位是总部的刑警,和我们不一样,他可不好说话,如果你耍滑头,当心挨收拾。” 加藤看了看富冈。他咧嘴笑了笑。 日下部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舔了舔嘴唇。 “是那家伙主动和我的枪支收藏网站联系的。” “给你发邮件了?” “嗯。说是有手工制的枪,希望介绍一个能与他进行子弹交换的人。” “你是怎样回复的?” “我觉得有些蹊跷。虽然我手头也没有子弹,但对他说的手工制的枪比较感兴趣,所以就回信希望他说明是什么样的东西。” “然后呢?” “那家伙给我回信了。并用附件发送了枪支部件的照片。看到之后,我觉得倒是可以相信。” “所以你就答应和他做交易?” “没说要答应,先回了封信,说想见面后细谈。如果他把实物带来了,我打算根据情况灵活应对。” 加藤想,他在邮件中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自己倒卖子弹的事,做事如此慎重的人,却会向狐朋狗友炫耀自己的枪,真是愚蠢。 “那人叫什么?”加藤问。 “叫杉並。杉並区的杉並。不过,估计是假名字。” 加藤也觉得应该是。 “你是怎样弄到子弹的?” “也是在网上。您应该也知道,现在通过网络能买到各种东西。在黑网站上还有专门销售子弹的商家。” 富冈敲着桌子说,“所以让你说出卖子弹的人是谁。” “不是都说了嘛,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我只是用挂号方式把现金寄到指定地点,然后他们就会把东西寄过来。” “你总不会给无名氏寄钱吧?” “当然,有相应的公司名,不过早就忘了。那种地方经常换名字。包括网址也经常更换。就算您再怎么问,不知道的我还是不知道。” “别在这给我打马虎眼。” “真的。”日下部焦躁地挠了挠脑袋,把头扭向了一边。 加藤明白了,富冈所说的其他罪行就是指这些。对于富冈他们来说,这确实是不能放过的问题点。不过,现在的加藤对这些不感兴趣。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进行的交易?”加藤又回到刚才的话题。 “大约十天前。在永代桥的旁边……” “对方是几个人?” “一个人。在我看来,旁边好像也没有他的同伙。” “马上交换东西了?” “先让他把东西拿出来给我看了看,结果他马上拿了出来。那东西比我预想的要好,说实话,我当时大为吃惊。” “所以就把子弹给他了?” 日下部点点头。 “另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那家伙似乎不愿意被人追根究底地问手枪的事。所以,很快就分手了。” “什么样的人?个头及长相应该还记着吧?” “个头很高,应该有一米八左右。不过没仔细看他的脸。” “年龄呢?” “比我大。应该过三十了。不过我没有太大把握。” “有没有什么特点?什么都行,比如说服装,或者说话的特点。” “只记着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因为穿黑衣服是我们彼此的记号。” “另外呢?” “另外……”日下部陷入了沉思。 这时富冈从一旁插嘴道,“说一口关西话吧?你不是说过吗。” “关西话?”加藤看了看富冈,又把目光转向了日下部。“是这样吗?” “不,我只是感觉像,因为我对关西话并不熟悉。也许是其他地方的方言。反正语调有点怪。” 加藤冲富冈点了点头。 把日下部送回拘留所后,加藤问富冈: “查那家伙的电脑了吧?” “当然查了,查出好多东西。不过,没有查到那个私造枪支的男人。” “日下部好像并没有撒谎。”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在交换枪支的永代桥附近进行了调查,不过目前还没有收获。”然后富冈压低声音问道:“这和你追踪的人有关系吗?” “光靠这些线索还无法断定。” “真的?是不是想把我甩掉?” 加藤看着富冈的脸苦笑道:“我不会那样的。” “什么样的人?能给我点启示吗?” “很快就会明白。如果发现有利于你们办案的信息,我会第一个通知你。我保证。” “不是骗我吧。” “真罗嗦。” 出了深川署,加藤打了出租车。 没错,肯定是水原——。 03 乘客络绎不绝地从到达口出来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之色,但看上去心情都不错。很快找到前来迎接的人,笑逐颜开地上前打招呼。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 茂树比其他乘客出来的稍晚一些。对赖江来说,满头白发就是他的标记。她想和丈夫的目光相对,但他好长时间都没有发现到妻子。肩上背着小背包走了过来,感觉有些呆滞。 茂树旁边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他叫草野,是茂树的助手。他先发现了赖江,笑着冲她点头致意后,告诉了茂树。 看到她后,茂树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向上托了托金丝边眼镜。 两人慢慢地向赖江走来。 “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她跟丈夫说着,然后看了看草野。 “气流不好。”茂树突然说。 “气流?” “快到日本的时候飞机有些摇晃。”草野解释道。 “是那种机体的固有弱点。虽然性能不差,但操纵系统有问题。” 好久没有回国了,对久别的妻子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关于飞机的——赖江诧异地注视着丈夫。不过并没有生气。从几十年前就这样。 “马上回家?还是在什么地方喝点东西?”赖江交替看着两个人。 “我都行——” “快回家吧。”茂树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话。“干嘛要在这种地方喝那么难喝的咖啡。” “那,我把车叫过来。”赖江取出手机,通知了在停车场等候的包租汽车的司机。 草野说要坐电车,和他分手后,赖江和丈夫一起来到乘车区。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恰好滑了过来。 “坐机场大巴就行了。”汽车启动后,茂树低声说。 “隆治为你准备的。说不能来接你,以此来表达歉意。” 茂树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也不值得‘华屋’的社长亲自来迎接。” “别这样说……。他一直盼着能见到你。” “那无非是客套话。行了,我知道了。” “他要在除夕之夜举办Party,想邀请你参加。” “Party?” “是‘华屋’的Party。听说把整艘船包下来了。” “船上Party?他就是喜欢这些花哨玩意儿。” “怎么办?” “我不去。如果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你自己去就行了。”茂树看着前方干脆地说。言外之意是“我怎么可能去呢”。 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预料之中的,所以赖江并没有吃惊,也没有问理由。 纯学者型的茂树,本来就不喜欢生意场上的话题。所以,早就和以赚钱为人生价值的小舅子关系不和。当然,见了面也会说些场面上的应酬话,但作为妻子的赖江十分清楚,茂树从未和弟弟坦诚地谈过心里话。 “从西雅图寄来的东西收到了吗?”茂树问道。 “两天前到的。没想到会那么多,吓了我一跳。” “是吗。我已经处理了很多东西了。” “资料之类的已经搬到书房了。” “嗯。”茂树点点头,“草野的问题必须解决。” “不能把他带到大学吗?” “本来是这样打算,不过还不好说。和系主任通过电话了,说是现在不缺助手。因为找工作不容易,留校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草野不能找家企业上班吗?” “如果航空业景气,我们就不会这样回来了。算了,草野的事我想办法解决。”茂树重重地叹了口气,“或者去大学,或者再回去。没有办法。” 赖江还是能感觉出丈夫的失落。即便这样坐在他身边,也无法感觉到以往的精气神了。几年前送他去机场的时候,他全身都散发热情,还说出了豪言壮语——今后的生涯全都用来开发装有新式喷气式发动机的划时代的巨型喷气机。 两周前接到了他打来的国际电话,说突然决定回国。本以为即便像他这样专心研究的人也希望在自己的国家迎来世纪之交的新年,但事实并非如此。听说研究中止了。 详细情况赖江也不知道。但肯定和航空产业的低迷有关系。经常能听到美国现有客机数量过多的信息。 回家的路上,茂树几乎一言不发,想像着他心中的懊恼,赖江也有些忧郁。本来就爱绷着脸的丈夫,不用说,明天开始肯定会散发出更加沉重的空气。她想,这个新年肯定不好过。 “先洗澡吧?”她问丈夫。 “是啊,然后稍微睡会儿。”茂树为了缓解肩膀的酸痛,转了转脖子。 轿车放慢了速度。前面能看到自己的家了。就在这时,赖江发现一个男人站在家门口。在那一瞬间,心脏开始怦怦乱跳。 是水原雅也。穿着灰色的大衣,正呆呆地抬头看着房子。 车开近了,他把身子躲到路边上,还没有注意到赖江就坐在车上。 车停了。赖江有些犹豫。如果现在下车,雅也或许会跟自己打招呼。她在瞬间飞快地转动大脑,应该如何向丈夫说明自己与他的关系呢? 先下车的司机用手打开了车门。不能不下车了。赖江看到了雅也,两人四目相对。 紧接着,雅也扭身开始往回走。他看到赖江的同时,也发现她并非是一个人。她顿时松了口气。当她下车时,雅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那边了。 茂树洗完澡后喝了一瓶啤酒,然后躺在了床上。看来还是累了,很快就发出了鼾声。 赖江什么也干不下去,虽然觉得该准备晚饭了,但满脑子想的都是雅也。他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她想跟雅也打电话,却没有足够的勇气。他突然隐蔽行踪的时候,曾经打过多次电话,但都没有打通。她不想再品味那种失落感了。 本以为已经把他忘记了。但是,隔了这么久再次见到他时,本应风化的心情又复苏了。比以前更强烈地想见他。 无论如何该准备晚饭了,只好站起身。就在这时,她发觉自己的手机响了。从一直放在客厅沙发上的手提包里,发出了电话铃声。 赖江慌忙打开手提包。没有显示是谁打来的。即便如此,她依然毫不犹豫地摁下了通话键。“喂,你好。”声音有点发尖。 “现在说话方便吗?” 熟悉的声音。无法忘记的声音。赖江的内心顿时变得暖暖的。 “没关系。”她答道。 “刚才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那样回来。” “这些都无所谓,到底有什么事?” “倒没什么大事,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再也不会去你家了,请不要担心。我想告诉你这个才打的电话。” “等等。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由于太着急了,不禁提高了嗓门。她赶紧看了一眼客厅的门,然后压低嗓门说,“你现在在哪?” 雅也沉默不语。赖江特别担心对方会挂断电话。 “喂,求你了,你在哪?”她说。 传来了叹气声。然后他小声唧咕似地说,“涩谷。” “涩谷?知道了。我马上过去。涩谷的哪里?” “别过来。你丈夫在吧?” “睡着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没关系。” “可是。” “回答我。在涩谷的什么地方?” 雅也还是一言不发。赖江握着电话的手心已经冒出了汗。 “知道了。我去品川。这样的话对你构不成负担。” “我从没觉得是负担……” 雅也指定了位于车站附近的酒店茶室。赖江问清楚后就挂断了电话。 心情激动万分。她看了看卧室,确定丈夫已经睡熟后,开始准备出门。必须快点。但又不想在化妆上偷懒。衣服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的。 在家附近打了辆出租车。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了。司机过于小心谨慎地握着方向盘的样子,让她心里火急火燎的。 快步跑进了酒店的茶室。或许是傍晚的缘故,客人很多。即便如此,在众人中找出雅也她只用了不到十秒的时间。他正坐在里手的桌子旁吸烟。还是刚才看见他时穿的那身衣服。她调整了呼吸,又深呼吸了一下后才向他走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不体面的样子。 “你好像又瘦了。”她说着坐在雅也的对面。服务员走了过来,要了一杯奶茶。 “你丈夫回国了吧。”雅也注视着她的眼睛。 “嗯。今天回来的。所以去成田机场接他了。” “是吗。”他把咖啡端到嘴边。 “别说这个了,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听她这样说,雅也噗嗤一声笑了。“说我为什么突然销声匿迹了?” “我猜肯定有原因,但什么都不说就消失,是不是有点——” “有点卑鄙?” “并没这样想。”赖江歪了歪头。 雅也伸手去拿香烟。 “个人的原因。和你没有关系。本来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说的并不是这个。” 奶茶被端了上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雅也继续吸烟。 “如果想结束和我之间的关系,直说就可以了。难道你以为我会纠缠不休吗?” “对不起。”雅也微微低下头。“我消失是另有原因,没顾上通知你。不过,至少我该给你打个电话。” 赖江伸手去拿茶杯,但马上又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里已经说了,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突然下落不明的人会因心血来潮出现吗?” 雅也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笑容。看上去他似乎不在乎是否被相信。 “既然你丈夫回来了,从年末到新年应该有很多安排吧?” “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赖江以为雅也打算邀请自己。心里虽然想,事到如今再提这个不是让自己为难吗。但同时已经开始考虑如何跟茂树解释了。 “因为是千禧年,所有人都兴奋不已。由于‘华屋’的关系,你是否要出席很多场合呢?” “我和‘华屋’没有直接的关系。我弟弟他们好像很忙。” “有没有什么特殊活动?” “听说除夕夜要在船上办Party,也就是要在海上迎接二〇〇〇年。” “船上Party?”似乎感觉雅也的眼睛闪了一下。“地点在哪?” “东京湾。应该从日出栈桥出发。怎么问起这个了?” “只是有点想知道你在哪迎接新年。是吗,在海上呀。” “还不知道去不去。也许会有其他的安排。”赖江眼睛向上翻着看着他。她在焦急地等待着从他嘴里说出邀请的话。 但是,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拿出了一张千元纸币放到桌上。 “能遇见你很高兴。祝你幸福。”说完后他马上站了起来。 “等等……” “希望二〇〇〇年对你来说将是美好的一年。” 雅也向出口走去。 04 加藤停下了脚步。还是老地方。叼上香烟,点着了火。他边吸烟边抬头望着对面的“华屋”。自从那次去了深川署,只要有时间他都会这样,但没有丝毫进展。水原雅也究竟会什么时候出现呢,没有一点头绪。 水原肯定另外制了一把抢。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子弹。无疑他是想要新海美冬的性命。 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华屋”的出入口已经关闭。要在往常,这个时间还应该开着。大约三天前加藤就知道了,今年的除夕夜“华屋”要比平常早关门一个小时。原因就是二〇〇〇年问题。电脑的错误运行会以何种形式、何种程度出现?在这些都无法预测的情况下,提早结束营业以防万一出现问题。银行之类的地方今年也是提早结束工作。因为首相说最好提前准备好足够三天食用的食品,各个行业当然会提心吊胆的。 加藤他们今天也提早被解放了。虽然如此,上头还是叮嘱他们做好随时上班的准备,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尽管是千禧年的除夕夜,外面并不太热闹,肯定是因为人们还是担心二〇〇〇年问题。听说只有今年去海外旅行的人数减少了。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最保险,大街小巷都是这种氛围。 加藤推测,从今天起两三天内水原应该不会活动。因为考虑到最关键的美冬会呆在家里不出来。如果水原采取行动,最早应该是“华屋”开始上班的日子。问题是他会瞅准哪个时机。 关于水原的情况,加藤根本没跟上司汇报。不论怎么想,都觉得上司不会搭理自己。私造枪支的男人想谋杀“华屋”的社长夫人,那个男人有可能和社长夫人同谋杀害了名叫曾我孝道的人,而社长夫人有可能是假冒新海美冬的名字,实际上是另外的人——那些头脑顽固老化的上司,以及只想明哲保身继续升官的人,绝不可能相信这些。不,连是否能让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都不一定。如果他们只是付之一笑,说仅仅是推理加空想,然后再责备他以前擅自单独行动,那就倒霉了。 另外,加藤本来就不打算把这些事交给别人。他决心亲自追查那个女人。 加藤想,确实会有一个能抓住新海美冬把柄的机会。就是水原要杀她的那一瞬间。如果能当场逮捕水原,就连她也不可能彻底装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加藤刚吸完香烟的时候,从“华屋”大楼的侧面出现一位女性。穿着白色的大衣。加藤见过她。就是下落不明的曾我孝道的妻子,名叫恭子。 前几天听她说水原曾来过,除此之外,加藤还获得了另外一个信息。那是此前她一直隐瞒的情况。就是关于曾我孝道查出新海美冬联系地址的经过。 听说曾我找到了美冬以前的住所,从邻居那拿到一张贺年卡。上面写着暂时寄住的朋友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按那个电话号码打过去后,感觉电话被转了一下,然后就打通了。曾我向接电话的人说了自己的身份以及想寻找新海美冬的原因。 结果当天就见到了那个人。回家后曾我对恭子这样说: “太吃惊了。见面后才发现并非初次相面。竟然是美冬以前工作过的那家店的社长。而且,还年轻了许多,容貌也变了。如果不问姓名,我根本就认不出来。” 恭子之所以没说这件事,主要觉得和丈夫的失踪没有关系,而且美冬也嘱咐她不要说。 “美冬说因为那人以前曾特别关照过她,不想给她添麻烦,我就一直没有说,见警方也没有认真搜查,所以就想还是说出来吧。” 听到这话时,加藤感觉一阵毛骨悚然。因为他觉得自己掌握了曾我被杀的真正动机。 对于冒牌的新海美冬来说,拿来以前照片的曾我确实是个障碍。但这完全可以蒙混过去,比如说和小时候长相不一样了等等。问题是曾我早就认识这个冒牌的人。这对美冬来说才是最大的问题。 加藤走过人行横道。恭子正沿着中央大道向前走,看上去并不着急,只是时不时地低头看看手表。 她在咖啡店前站住了。加藤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追过去从后面喊了声“曾我太太”。他自己特别注意尽量口气柔和,但还是把她吓了一跳,恭子回头一看原来是加藤,略显吃惊地张了张嘴。 “您现在回家?”他微笑着说。 “嗯,您怎么在这里……” “不用担心,并不是在这等您。只是偶尔看见了,所以打个招呼。” “哦。”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今年店里好像关门早吧?” “嗯。由于二〇〇〇年问题,听说需要对系统进行监控……不过我不太懂。” “上面写着过完年从三号开始营业吧?” “三号上午十一点开始。不过,如果因二〇〇〇年问题发生了什么故障,也有可能变更。” “那么说,开张的那一天,‘华屋’的社长以及各位董事都会到齐吧?”加藤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逼近了问题的核心。 曾我恭子点点头。“估计会吧。” “那样的日子里有什么特殊活动吗?比如说所有董事一起开香槟酒之类的。” “不清楚。”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以前没有这种情况。” “不过,今年是千禧年。” “是啊。也许会有某些活动。” “你们没听说什么吗?” “嗯。只是说让我们三号上班。” “是吗。” 加藤本来以为公司会在年初有常规活动,水原雅也极有可能挑选那个时候下手。但是,从恭子的话来看,那种可能性并不大。 恭子的视线转向了加藤的背后。同时她还显得有些尴尬。加藤回头一看,见一位身穿米黄色大衣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向他们走来。以前从没见过他。 男人用猜疑的目光注视着加藤,然后又把视线转向恭子,那眼神似乎在问:“这家伙是谁?” “这位是警察。”恭子对男人说。似乎带有辩解的成分。 “警察?” “负责调查我丈夫的事情……” 她的说明完全消除了男人的疑心,他点了点头。 “有什么进展吗?”男人问加藤。 “不,倒不是因为这个事。”加藤看了看恭子。 “是我单位的科长。”她微微压低了嗓门。 “我叫森野,如果关于曾我先生的调查有了什么结果,我也想听听。”叫森野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加藤的脸。 加藤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肯定是约好了下班后见面。怪不得刚才她一个劲儿地看手表。 “不是的,只是碰巧看到了曾我太太,所以打声招呼。很遗憾,目前还没有关于她丈夫的新消息。” “是吗。”恭子垂下眼睛。看上去并不怎么失望。对于丈夫的消失,看来她已经彻底放弃希望了。正因为如此,才会寻找下一个配偶。 如果责备恭子,那未免过于残酷。丈夫失踪后的这几年,她肯定从未从不安和孤独感中解脱过。如果找到了可依赖的人,那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加藤再次体会到时间确实在流逝,人的内心也在变化。而且,有些必须变化,否则人将无法生存下去。 “对不起,打扰您了,我先告辞了。”加藤交替看着两人说。 “二〇〇〇年问题会怎样呢?”森野问道。“听说警察也作了各种准备,以防出事。” “是啊,不知道会怎样。因为不归我负责,所以……。跨越到新年的那一瞬间,你们最好不要外出。” “我们也是那么打算的。在家里老实呆着。”森野看了一眼恭子。 加藤想,如果他是单身,也许会去她的家。 森野接着说道:“而且我也不够资格参加船上Party。” “船上Party?” “我们社长召集了家人及公司高层要举办船上Party。还说飞机有可能会因电脑故障坠落,但船绝不会下沉。” “是今晚举行吗?”加藤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明显加速。 “听说是。” “地点在哪?是竹芝吗?” “这个嘛,具体情况不清楚,应该就是从那附近出发吧。” “几点开始?” “这个嘛……”森野困惑地摇了摇头,“那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那我先告辞了。”加藤行了礼,扭身往回走。 05 酒杯里剩下一半黑色啤酒的时候,雅也看了看手表。表针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把手放到了大衣口袋里。确实摸到了金属的沉重感,然后又把手伸向了酒杯。不能喝醉。但是,要想尽量减轻现在沉闷的心情,只能借助酒精的力量。 从海岸大道进来后有一家酒吧。里面多是想和恋人共度一九九九年最后一夜的恋人们。一个人坐在吧台前的只有雅也一个人。 虽然服务员装出一幅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对于这个进店后也不脱大衣的模样可怕的男客人肯定很在意。明天之后,负责杀人事件的刑警们也许就会来这家店。然后让服务员看雅也的照片。服务员会作证——嗯,这个人确实在除夕夜来过——。 雅也想,刑警们为什么会追踪我的足迹呢?那时刑警们肯定明白这样干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他们依然会继续干没有意义的事。这个社会就是由无数个无意义的元素堆积而成的。 雅也选择这家店并没有太多的理由。只要在这附近,哪家店都无所谓。不过,如果店的入口处没有张贴老电影的宣传海报,或许他就不进来了。 店内也装饰着海报。《第三个男人》、《对雨高歌》、《一生的白皮书》,都是只知道题目,从没看过。 没有看到《飘》的海报,或许因为这里的老板不喜欢。这么说来,似乎没有那些所谓大片的海报。 像郝思嘉一样的女性——。 这是用来形容真正新海美冬所尊敬的女性的话。听说曾经营服装店“White Night”。 那个女人和新海美冬两人去了国外。回国后,两人去了美冬父母居住的公寓。在那个时候,估计“女人”还没有具体的计谋。 但是,发生了阪神淡路大地震那种天变地异的大灾难。把一切都毁灭了的那场大地震,迫使“女人”下定决心要下一个天大的赌注。 雅也想,估计“女人”想完全抹掉过去。无法想像那是怎样的过去。或许有犯罪经历,或许有巨额借款。但是,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因为任何人都有想抹掉的过去。另外,估计大家心中都隐藏着一个梦想,就是能完全变成别人,体味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人生,而且,她的情况还外加了能变年轻的优惠条件。“女人”应该比真正的新海美冬大六、七岁。 在那场大地震的早晨,她做出了决断。虽然周围充满了恐怖和混乱,只有她冷静地分析了情况,确信这是自己获得新生的机会。被掩埋在瓦砾下的三具尸体。就是新海夫妇和他们的女儿。但是,“女人”清楚知道遗体身份的人只有她自己。 只能说太凑巧了。虽说碰上了好运气,但是,如果没有卓越的判断力和洞察力,还有最最重要的是精神毅力,肯定无法做到。 雅也无法推测她是如何获得这样的能力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以前走过的半生肯定非同一般。 但是,她做得太过分了。为了能消除自己的过去,竟然杀了一个人。不仅如此,还杀死了另一个男人的灵魂。 再次看了看手表。和刚才相比表针没有太大变化。当他发觉自己竟然因此松了口气时,不禁暗自苦笑。不是因为别的,到了这个时候了,自己竟然还在犹豫不决。而且想尽量推迟枪口对准她的瞬间。 把手放进了口袋。手指摸到了那个东西。 这是他引以为豪的作品。是他一生中做的最好,而且是唯一做成的完整成品。这把手枪无疑可以实现自己的目的。 酒杯里的黑啤酒已经没有了。他不慌不忙地慢慢吸了一根烟,然后站起身。服务员马上对他说:“多谢光临。”雅也想,服务员果然一直盼着我早点走。 外面的空气很冷。虽然喝的不多,但酒精还是让脸有些发热。外面的冷风最好能让头脑保持绝对的清醒。 枪口对准她的时候,她会是何种表情呢?那样的女人也会因为恐怖吓得变脸吗?会哭着恳求他吗? 雅也噗嗤一声笑了。傻瓜,那个女人怎么会这样——。 他在大衣口袋里握紧了枪。前方就能看到港口。 06 在位于竹芝的有名酒店的大厅里,加藤已经持续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因为是除夕夜,再加上即将迎来值得纪念的千禧年,尽管已经过了晚上十点钟,大厅里依然挤满了身着华丽服装的男男女女。加藤自己也清楚身上的衣服和这个场合不相配,也注意到服务生一直面带诧异地望着自己,但他暗下决心,现在绝对不能离开这里。 听说要举办船上Party的那一瞬间,加藤的脑子一闪。水原雅也肯定会趁这个时候下手。既然是“华屋”的相关人员,新海美冬必定出席,也就是说肯定会在人前露面。水原不可能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问题是他会选择什么时候。水原应该很难混进宴会场。这么一来,就应该是上船或下船的时候。上下船只有一个地方。客人一个个地按顺序上下船。如果藏在那附近,很容易射中美冬。满心欢喜地参加宴会的人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周围有持枪的人。 作为加藤来说,无论如何需要在上船前找到美冬。所以他给“MON AMI”打了电话。现在那家美容院也归入了“华屋”的旗下。 要在往常,这个时间美容院应该关门了,但“MON AMI”还有工作人员。也许在除夕夜特别延长了营业时间。加藤说想找青江。但是青江没在。 “那么说,他去参加‘华屋’举办的Party了?”加藤想套出对方的话。 “听说是这样。”女店员果然上了他的圈套。 “那,上船前在哪里集合?” “和‘华屋’的各位——” 女店员说出了酒店的名字。加藤马上道谢挂断了电话。 新海美冬肯定在那个酒店里——。 总之,加藤确信,只要跟在她身边,水原一定会出现。水原在制造枪支方面也许是名家水平,但在射击上应该是个外行。定期接受过射击训练的加藤特别清楚,就算是试着练过,如果只练上二、三发子弹,弹道不可能稳定。就算是五米的距离,也很难保证射中对方。 水原肯定想近距离射击美冬。然后他打算怎样呢?也许会自己结束生命,或者趁着周围陷入一片混乱逃入夜幕中。 不论怎样,一切形势对水原来说无疑都是有利的。千禧年即将到来的时候,人们失去了平常心。另外,为了应对二〇〇〇年问题,所有的系统都处于休眠状态。 加藤刚想抽出不知是第几根的香烟,却发现盒子里已经空了。他一边用眼睛寻找自动售货机,一边站起身。 就在这时,从服务台后面的电梯里涌出了十多位男男女女。全都穿着高档华丽的大衣。其中有一位最亮丽的女性。加藤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她。 但是,一瞬间他以为认错人了。因为和他脑海中描绘的美冬的面庞相差太远。不对,如果仔细看,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但是,整体给人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和以前相比,美冬浑身散发着更加迷人娇媚的光彩。感觉就像是具有魔力的玩具娃娃潜入了人的身体。 加藤一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手机,一边离开了那里。他站在通往化妆间的过道一侧,打通了提前输到手机上的电话。 电话铃响了两下后,有人接起了电话。 “叫新海美冬的女士现在应该在你们酒店。”加藤说。 “是新海女士吗?” “新海美冬。是‘华屋’秋村社长的夫人。” “噢。”酒店服务人员发出了认同的声音。 “不好意思,能问问您的名字吗?” “我叫水原。” “是水原先生吧?”对方确认了一遍后放下了话筒。 加藤把手机贴到耳边,望着美冬的样子。她站在离正门不远的地方,正和周围人谈笑风生。看样子并没有注意到加藤。她旁边有她丈夫秋村、青江真一郎、以及仓田赖江的身影。赖江身旁站着的白发男人应该是她的丈夫。 身穿黑色制服的酒店服务生走到美冬身旁,跟她耳语了几句。加藤凝视着她的表情。一丝阴影在她那神采奕奕的脸上瞬间闪过,但这并没有逃过加藤的眼睛。听了水原的名字,就连她也会动摇。 她拿起放在服务台边上的话筒。“喂,你好”的声音传到了加藤的耳朵里。没错,就是她的声音,不过包含了浓厚的警戒色彩。 “请放心,我不是水原。”加藤说。 “你是……” “我是加藤,警视厅的刑警。您忘了?”她似乎一时不知说什么。他继续说道:“我现在就在你身边。请往化妆间的方向看。旁边有观赏性绿色植物。” 美冬拿着话筒扭过了头。她似乎很快发现了加藤,像是在对他微笑。 “作为今年最后的一次恶作剧,筹划得真够精细的呀。”她看上去已很快恢复了镇定。 “我有重要的事情,请给我一点时间。十五分钟,不,十分钟就够了。” “别瞎说。如果您在这里,就应该明白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那样。” “事情太紧急了。” “可是。”美冬不紧不慢地说,“因为离千禧年没有太多时间了。” “求你了。这是为你好,关系到你的性命。” “说的太夸张了吧。” “你听酒店服务生说了吧。我冒充的是水原的名字。因为我认为只有这样说你才会接电话。就是那个水原想杀你。” 笑容从美冬的脸上消失了。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加藤。就算是离这么远,加藤还是感觉自己的心已被那双眼睛吸过去了。 “看来三言两语说不完,那就过完年再说吧。” “必须现在说。” “太让我为难了。我要挂电话了。” “等等。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加藤叹了口气,然后问道:“你是谁?在那里扮演着新海美冬、扮演着秋村隆治妻子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即便从远处,加藤也能看出美冬眼中的某种光更加浓厚了。她手拿话筒狠狠地瞪着他。 沉默数秒钟后,她张开了嘴唇。 “我的房间是2055号。”她随即挂断了电话。 加藤一边把手机放到口袋里,一边用眼睛追逐着美冬的身影。她又恢复了笑容满面的表情,回到了刚才的地方,在丈夫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秋村隆治有些诧异地望着妻子,不过他也很快恢复了笑容,冲美冬点点头。 美冬扭身向电梯间走去。确实已看不到她的身影后,加藤也离开了那里。 乘电梯到了二十层,加藤沿着走廊向前走,上面铺满了能完全消除脚步声的厚厚地毯。在2055号房间前,他深呼吸了一下。 敲门后,门马上开了。美冬依然穿着大衣。她的背后是美丽壮观的夜景。在昏暗的夜色中,她的眼睛闪着迷人的光。 “只有五分钟。如果超过这个时间,我丈夫会起疑心。”美冬说。 “那我就简短地说。”加藤走进了房间。 那里有一套沙发,另外还有写字台及隔物架。 “我还是第一次进酒店的套房。”他环顾着室内说。 “你想把五分钟花在谈论房间内部装饰上?” “不。”加藤扭身看着她,“水原要袭击你。他想杀你。用手工制造的手枪。” “水原?是谁?”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装糊涂?”加藤坐在沙发上。“估计那家伙已经知道自己仅仅是被你利用。也知道你的名字并不是新海美冬。” 她站着俯视着他,微微一笑,“我是秋村美冬。” 加藤咧了咧嘴。 “喂,别来这一套了。你真的会被杀,水原是认真的。” “我不明白您说的意思。那,您说我是谁呢?” “这正是我想问的。我知道你并不是新海美冬。我去过京都,看到了新海美冬以前的照片,那人并不是你,而是和你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听他说完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仅凭这些就把我当成假冒的?” “仅凭这些?能这样说吗?” 随后她开始脱此前一直穿在身上的白色皮毛大衣。里面穿着大红色礼服。这让加藤产生一种错觉,那鲜亮的颜色似乎让室内一下明亮了许多。而且,更加陪衬出她肌肤的白皙。 “我们好久没见了吧。今天您见到我有没有发现什么?”美冬俯视着他问。 加藤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接着说道:“您马上就认出我了?” 他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确实感觉和以前的印象不太一样。” “只是印象?”她微微歪了歪头。 “不……”他轻轻摇了摇头。 “是吗,我的脸也变了吧?以前见您的时候是处于哪个阶段呢?” “阶段?” “估计您已经察觉到了,我整容了。而且分为了若干阶段,现在依然在进行中。完美对我来说是遥远的终点。” “你是说接受过整容手术,所以长相和以前的照片不一样了。” “整形手术就是为了改变人的容貌。” “那,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第一次手术是什么时候?” “如果我告诉您,就能消除您这种荒谬的妄想吗?” “不知道,那要先听听再说。”尽管听了也不打算相信,但加藤还是先这样说了。 美冬捡起刚才脱掉的大衣,看了看房间里的表。说好的五分钟马上就到了。 “大学毕业后,我曾经尝试过各种道路。因为不清楚自己应该如何生存下去。就在这时,我遇到了一位女性。我发现那个人正是我自己的理想。我在那人身边工作,经常和那人一起行动。当那人舍弃所有的一切想在国外生活的时候,在我的再三恳请下,她同意带我一起去。” “那位女性是谁?在哪里?” “这和你没有关系。”美冬干脆地说着,深呼吸一下后继续说道:“我想成为那样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模仿那个人。后来,连她的外形,也就是容貌都想变得和她一样。” “你不会因为这个手术的吧——” “就是因为这个。”美冬莞尔一笑。“很遗憾,现在手头没有那位女性的照片。如果有的话就能拿给你看了。那样你就可以确认我与她接近到何种程度了。” “请告诉我那位女性是谁。这非常重要。” 加藤站起身,瞪着眼盯着美冬,而美冬却用更加锐利的目光望着加藤。她又发挥了那种能将他的心吸入的魔力,使他无法再靠近她一步。 “对我来说,那个人就是我的太阳。不可能随便说出她的名字。”她斩钉截铁地说。 “会不会那个女性就是你自己呢?是不是以前你就被真正的新海美冬这样仰慕过?而且,那个时候你见过曾我。所以,到了今天,如果他再出现在作为新海美冬生存的你的面前,无疑是一种障碍,不对吗?” 但是,她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披上大衣直接向门口走去。 “等等。” “到时间了。”她说着走出了房间。 加藤紧追其后。美冬已经来到电梯间。他站在她的身旁。 “因为你,已经有好几个人陷入了不幸。浜中、曾我、以及水原。也许还有其他人。” “太过分了,这是诬赖。”美冬注视着电梯门,脸上突然绽放出笑容,“是否你也因为我而变得不幸呢?” 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加藤也紧跟着进了电梯。 “我想知道你的过去。究竟走过怎样的道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意思?” “因为我觉得非同寻常。你简直像被什么东西支配着。” “我吗?被什么?” “所以我想知道。你在刚出生的时候应该也不是这个样子,也许某些事情把你变成了这样。是心灵创伤吗?” “心灵创伤?”美冬噗哧一声笑了。“很多人往往遇到点什么事就爱套用这种说法。难道是我小时候受到过伤害,而且那种创伤一直在支配着我?饶了我吧,我可没有这类无聊的故事。” “难道你说过去什么事情都没有?” “就算是有,我也不会被束缚。我只是在不断学习生存方式。” 电梯到了一层。美冬下去后回头看了看加藤。 “不要紧跟在后面。我丈夫会觉得奇怪。” “让我保护你吧。明明知道有人要袭击你,不可能置之不理。” “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你一个人来?就算是除夕夜,也不可能所有的刑警都忙的没有时间吧。说到底,连你也知道自己说的话不着边际。至少你知道别人听了会不屑一顾,会认为这完全是你的妄想。”美冬向他走近了一步,微笑着加了一句:“那我告诉你,的确是妄想。”然后一扭身就走了。 “水原就在这附近。肯定会袭击你。” 美冬只是将头扭向他。 “绝对不可能。因为我根本不认识叫水原的人。” “等一下。” 但是,美冬根本无视加藤的声音,径直向前走。就算在此强行将她拦住,肯定也会受到周围人的阻拦。搞不好他自己有可能无法自由行动。 加藤在远处望着美冬的身影。她和丈夫一起从正门走了出去。看来要坐车。 等他们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后,加藤也奔向了出口。穿过玻璃门,急步向出租车走去。上了一辆空车后,告诉司机去日出栈桥。 “就在前面。走着也——”司机不满地说。 “别罗嗦,快开。”他拿出了工作证件。 出租车急速开动了。加藤感到了身上的压力,同时反复回味着刚才美冬说的话。 这是一个什么女人呀。无情抛弃了一个为了自己连杀人都干的男人,简直像扔用完的口红一样。而且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连听到自己将被袭击的消息,也丝毫没有慌乱。 她看上去确实没有受心灵创伤的支配。对于应该如何生存下去,她心中有她自己坚定的信念。那就像是在地底下被压缩的岩石一样坚固,绝对不会动摇。 水原雅也呢?——加藤想到了这个尚未谋面的男人。 水原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浜中等人和他简直无法比较。被那个自称为新海美冬的女人的魔性控制、操纵,并牺牲了自己人生的男人。 而且,现在即将拉下帷幕。 从酒店到日出栈桥是一条直线。很快在左侧就看到了东京港管理事务所的砖瓦色大楼。刚过了那栋楼,出租车就停下了。加藤给了司机一千日元,然后下了车。 日出阜头营业所的停车场里停着数十辆轿车。估计都是参加今晚宴会的客人们开来了。另外还停放着旅游大巴,不过那边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 停车场前面并排着两栋矮平的建筑物。其中一个是乘坐定期船的码头,另外一个是专为利用游艇餐厅的客人们准备的。加藤毫不犹豫地向后者走去。建筑物的入口装饰得特别华丽。加藤也混在穿着华丽的鱼贯而入的客人们之中进了自动门。 建筑物里面富丽堂皇,简直就像Party的会场。估计有近百人的男男女女,围成一圈圈地在谈笑风生。也有人手拿饮料。 加藤飞速地环顾四周。想先找到美冬,但没有她的身影,也没看见秋村隆治。应该已经到了,也许在什么地方待命。 紧接着,他开始挨个观察客人。他并没见过水原,但他有自信,只要水原在,自己肯定能发现。打算要杀人的人,肯定会散发出不寻常的气息。 但是,环顾一圈后,并没有发现像水原的人。加藤移到角落里,想观望一下整个会场。他也清楚自己的眼光变得异常锐利。 “让各位久等了。”不知从哪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加藤一看,发现连接甲板的出入口前面站着一个身穿米黄色制服的男人。出入口前面挂着一个写着“A HAPPY NEW YEAR 2000”的牌子。 “接下来请大家上船。不要着急,请依次上船。” 男人的话音刚落,建筑物里的人群突然乱了。在那对面有船上办婚礼用的会客室。四周是玻璃墙,但现在拉着白色的窗帘,看不到里面。 那里的玻璃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是身穿银灰色燕尾服的隆治。新海美冬紧跟在他的后面出现了。她已换上了纯白的礼服。 客人们之间顿时发出了啧啧唏嘘的声音。不用说,都是针对美冬的,她简直像雪国女王。 两人走到通往甲板的出入口,然后并排站在那里。看来夫妻俩人想以这种形式欢迎乘船的客人们。他们应该打算最后一个乘船。 客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向甲板走去。秋村和美冬和他们逐一打招呼,低头致意。因为出入口的门全被打开了,外面的冷风都吹了进来,尽管美冬穿着露肩膀的礼服,但她丝毫没有表露出寒冷的表情。 客人们剩下的已不多。加藤一直担心客人中会有人会突然袭击美冬,看来这是他的杞人忧天了。难道水原不会在这里出现?难道他今晚企图杀美冬的猜测落空了? 最后一个人上了甲板。等候室里只剩下几名工作人员和加藤。 秋村隆治把目光转向他,同时美冬也望着他。那视线感觉既像蕴含了怒火,又像在欣赏着什么。 美冬跟丈夫耳语了几句。或许在小声说——那个人没有关系。很快秋村隆治像是已失去了兴趣,把目光从加藤身上移开了。 工作人员拿来了两人的大衣。他们穿上后就去了甲板。美冬再也不看加藤了。 加藤走到出入口附近。结果身穿米黄色制服的男人挡在了他的面前,把门砰的一下关上了。那张脸上似乎写着,除相关人员一律不许入内。 没有办法,加藤透过窗户望着两人的身影。码头上停着豪华客船。架着带罩的舰桥。美冬和她丈夫正走近舰桥。 “船几点回来?”加藤问穿制服的男人。 “暂定凌晨一点。” “一点……”加藤嘟囔着正想低头看手表的时候,视野中突然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有个人影正要从旁边的班轮专用甲板上翻越栅栏。是个高个子男人。 加藤一把推开穿制服的男人,打开门冲向了甲板。高个子男人恰好要从他眼前通过。加藤拼命抱住了他。能感觉出男人的身体已失去了平衡。紧接着的一个瞬间,他的身体也倒在了地上。当加藤飞速站起的时候,对方也调整姿势站了起来。两人互相瞪着看。船就在加藤的背后。不知道美冬她们是否看到了这个场景。 “放弃吧,水原。”加藤说。 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动。但是表情却像带了一张面具没有丝毫变化。加藤想,那是多么忧郁的眼神呀。在因绝望而极度浑浊的玻璃球后面,似乎摇晃着仇恨的火焰。 男人的手放到了大衣口袋里,很明显,他握住了手枪。 “你……是加藤?”男人说。 07 雅也想,原来这个男人就是刑警加藤。就是那个像讨厌的苍蝇一样在自己身边飞来飞去的男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在这里,但这都无所谓了。 为什么,美冬——雅也把自己的想法包含在目光中。 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杀死我的灵魂。你说过我们没有白昼,任何时候都是黑夜,说过我们要在黑夜中生存下去。 即便如此我也无所谓。只要是真正的黑夜就行。然而你连那个都没有给我。你所给予我的全都是虚幻。 但是,美冬的眼神中没有包含任何回答。她飞速地移开目光,冲丈夫微微一笑,然后很幸福似地消失在船里了。 “放弃吧。” 那声音让雅也再次把视线转回到眼前的男人身上。加藤刚才似乎一直在注视着雅也。 “你的仇恨我来帮你消除。所以,不要干傻事。” 雅也也望着加藤的眼睛,叹了口气,同时脸上浮现出笑容。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加藤问。 正好在这个时候,汽笛响了。豪华客船慢慢地离开了港口。雅也用眼睛追着客船。船眼看着越来越小。甲板上已没有了美冬的身影。 估计这个时候她正身穿最华丽的服装向大家展示她的美丽。她究竟在追求什么?雅也直到最后也不明白,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正朝着那个方向在台阶上不断攀登。 “水原,把枪给我。”加藤伸出了手。“虽然也要逮捕你,但那个女人也会被送到监狱。我向你保证。” 雅也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依然握着手枪。能听到加藤深呼吸的声音。 雅也走到加藤近前。那只手似乎要把枪递过去。 但是,他的手并没有松开手枪。那是为了和美冬共命运而制造的特制手枪。他把手放到扳机上,枪口对准了加藤的喉咙。同时自己也把身体转向了枪口。 然后扣动了扳机。 08 秋村心情烦闷地挂断了电话。对方是当地的警察署长。就在几分钟前,工作人员跟他汇报了令人不快的消息。偏偏在自己的船刚刚离开的时候,在日出栈桥发生了爆炸事件。秋村确实也听到了一声巨响。那时他还和其他的客人说,是不是高兴过了头,提早放了庆祝千禧年的烟花。 他想了解一下情况,于是和有老交情的署长打了电话,但对方并没有告诉他详细情况。或许署长也尚未收到准确汇报。因为就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好像是手枪爆炸。”署长说。 “手枪?竟然有人携带这么危险的东西。” “不,这一点还不清楚。总之,那是一般情况下根本想像不到的剧烈爆炸。两人都死了。” “两人都……” 刚刚迎来新年,就听到了这么令人不快的消息。大好心情都没有了。秋村命令工作人员向客人们隐瞒这件事。船只好改在竹芝栈桥返航。听说在现场尸体的肉片飞得到处都是。 自己乘船的时候,两个男人好像在争执什么。死的是他们吗?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秋村渐渐恢复了平和的表情,又回到了宴会场。他四处寻找美冬,却没有看到。问了问旁边的人,说看见她刚刚去了甲板。 他披上大衣,来到了外面。美冬正穿着白色礼服迎风站在那里。 “干什么呢?穿这么少。”秋村脱下自己的大衣,为妻子披上了。 “谢谢。”美冬说着,在前面合上了大衣。 她身后能看到彩虹桥。看来今晚会一直有灯光照明。她的脸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秋村拿定主意,对她也隐瞒发生了恶性事件的实情。 “快进去吧。因为今晚我们是主人。” “是啊。对不起。” 秋村扭身向前走。但他注意到妻子并没有跟过来,于是回头看了看。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美冬摇了摇头。 “不,这么美好的夜晚还是第一次。简直像幻夜晚。”她说着,露出了娇媚的笑容。 版权信息 书名:神探伽利略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袁斌 出版社:化学工业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少年的头突然起火燃烧,是人体自燃?……燃烧 中学生在池边捡到人脸面具,是死者冤魂不散?……转印 心脏麻痹的死者,其实是感染怪异疾病?……坏死 海上突然出现巨大杀人火柱,是超自然现象?……爆裂 目击命案现场的少年,竟是灵魂出壳?……出窍 五个离奇的事件,隐藏其后的其实是刁钻的科学诡计! 天才物理学家汤川,以伽利略般刨根究底的精神,与刑警草薙共同解开了这一个个不可思议的谜团! 第一章 燃烧 01 “……回过头一看,丈夫戴着一个银色面具。那是个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具。可以用来隐藏表情,面具做得与丈夫瘦削的面部轮廓完全贴合。面具反射着银色的光芒,而丈夫手上拿着锋利的武器,直盯着这边,那武器!——” 读到这里,只听到远处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渐行渐近,他拿着雷·布拉德伯里的《火星编年史》站到窗前,稍稍拨开窗帘。 他的房间位于二楼东北角,从室内东侧的窗户向左下方望,能看见一条T字道路往北延伸。 今天晚上来了三辆摩托车,但是载了五个人,因为有两辆双载。他们故意让摩托车发出巨大且刺耳的引擎声,随后聚集到了老地方。 所谓“老地方”指的是东侧马路尽头的公交车站。那里设有公交站牌,安置着供乘客等车休息的长椅。那群骑摩托车的年轻人,似乎很喜欢集聚在那里旁若无人地大声喧哗。长椅旁还摆了饮料自动售货机,真是周到的设施。 那群年轻人似乎并不是暴走族,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年轻人。然而,其中两个少年头发染了棕色,还有一个把内裤高高地拉到腰部以下,其余两个并没什么特别,只是其中一人留着齐肩长发。 但他心想,不能因为外表平凡普通,就对他们这些类似暴走族的客气些。 他翻开手上的《火星编年史》,刚好到“1999年2月,伊拉”这章的中间部分。这部分他不知道已读过多少遍,好几个段落甚至都可以背诵出来了。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它读完。 一名年轻人大声叫嚷着什么,其他人听了后大声哄笑。这一带夜晚几乎不会有车辆经过,所以他们的嬉闹声在这宁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的喧闹。 他从窗边走开,将手中的文库本放到桌上,走近房间一角的电话。 向井和彦把棕色的长发扎到脑后,希望能让自己看起来至少有些与众不同。 今年十九岁的他,一年半前高中毕业后,进入一家油漆公司工作。但他嫌这个工作的时间太死、薪水又少得可怜,在三个月前辞了职。他把几乎一年来的收入所得,全投在二手摩托车与电玩上。他与父母同住,日常生活不成问题,反倒是父母无法忍受儿子整天游手好闲而唠唠叨叨。正因为如此他不想和父母碰面,才会深夜仍游荡在外。 和彦叼着万宝路香烟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投入钱币,选择可乐。大瓶可乐随着滚动的声响,掉了下来。 他拿出可乐后,不经意地瞥向自动售货机的一侧,发现那里放着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那里堆着四个装啤酒的塑料箱,箱上放了一个用报纸裹着与运动背包一般大小的四角形物品。奇怪,和彦心想,这里的售货机又没卖啤酒,这包东西到底是什么?但和彦并不在意那包东西,他拉开拉环,边喝着可乐,边又加入了同伴的对话。其他四个人正谈论着近来在闹市新认识的女高中生。哪个类型的女孩最容易搭讪呢?说来说去还是讲这些。 其他四个人对和彦而言,算不上朋友,他也不要这种麻烦的关系。做个一起玩乐的同伴就好,如果超出这个界限反而令他感到烦恼。其中一名叫山下良介的少年,谈起了最近的艳遇。山下一向以自己的长发为傲,总是边说话边把头发拨到后面。和彦站在自己的摩托车旁听他炫耀,另外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剩下一个人则跨坐在自己的摩托车上。 “然后啊,进了房间之后,她果然要我戴套子。我才不想咧,所以打算混过去,没想到她居然早有准备,只好戴上了。不过我之前用指甲把套子头弄破,其实就跟没戴没差啦。因为我戴了套子,她很放心地让我射在里面。事后被她发现,为此抱怨了我一通,我就说破掉了也没办法啊。反正我给她的名字跟电话都是假的。” 大家听着山下良介在自吹自擂艳遇的经过,证据是他的鼻腔鼓起得比平常厉害。 “你真过分。” “搞不好会怀孕耶!” 其他人不怀好意地笑着回应,山下良介似乎正是希望众人如此反应。 “不关我的事,如果不喜欢,一开始就别理我好了。”他大声说道。 正当山下习惯性地把刘海往后拨,打算再说些更厚颜无耻的话时,他突然睁大眼睛,接下来便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从山下的后脑处突然冒起了火焰,瞬间包围了整个头部。 山下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这样慢慢往前倾,像着火的大树般倒了下去。 此时,和彦与其他三个人呆若木鸡,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如慢动作播放般的画面。 实际上,他们发愣的时间只有数秒。和彦的右眼似乎瞟见刚才发现的报纸包裹也燃烧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直觉感觉到了危险。 之后,伴随着一阵激烈的爆炸声,他的身体瞬间被火焰包围了。 * * * 雷·布拉德伯里(1920-)美国科幻小说家,《火星编年史》是其重要代表作。 “暴走族”最早被称为“雷族”,后来又改叫“游行族”,10年前才正式被称为“暴走族”。“暴走族”其实就是日文的“飞车党”。 出版品的一种。为普及阅读而推出的小开本、便于携带、售价低廉的书籍。 02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草薙俊平开着爱车抵达现场时,火势已被扑灭,消防队正要离开,周围看热闹的群众也逐渐散去。 当他下车前往现场时,一名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小女孩迎面走来。小女孩长得圆嘟嘟的,大概是小学一年级或幼儿园大班的年纪,她边走边抬头张望,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正想开口提醒“这样走路很危险喔”的时候,小女孩似乎被什么东西绊到了,摔倒在地,立刻放声大哭起来。 草薙连忙跑过去抱起小女孩,发现她膝盖流血了。 “啊,真对不起。”一名看似小女孩母亲的女人跑了过来,“真是的,不是要你和妈妈一起走吗?真让人操心,所以才叫你在家等嘛。” 草薙原本想说,“居然还责备女儿,你自己大半夜看火灾凑热闹不管好孩子才更离谱”,但他还是默默地把小女孩交还给那个母亲。 “可是人家看到红色的线嘛,真的看到了。”小女孩边哭边说。 “哪有那种东西啊。真是的,看你把连衣裙弄得脏兮兮的。” “我看到红色的线,很长很长的线,真的有啦。” 与那对母女分开后,草薙一直思考着红色的线会是什么。抵达现场后,发现多名男子站在漆黑的马路中央,其中一个人便是草薙的上司间宫警部。 “抱歉,我迟到了。”草薙连忙小跑到间宫身边道歉。 “辛苦了。”间宫微微点头。他就是搜查一课的课长,身材矮胖,脖子也很短,看似平易近人但眼神却相当锐利。虽说是刑警,但他全身散发着勤奋认真的行家气质。 “是纵火吗?” “不,目前尚不能肯定。” “有汽油的味道。”草薙嗅了嗅周围。 “似乎是塑料桶里的东西烧了起来。” “塑料桶?为什么这里会有塑料桶?” “不知道,你看那个。”间宫指着倒在路旁的物体。 那的确像装煤油用的塑料桶,由于严重烧毀,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 “看来只好询问受害者,不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间宫摇摇头。 “受害者是什么人?” “五名二十岁左右的男性。”间宫粗声说道,“死了一个人。” 正在做记录的草薙抬头问:“是被烧死的吗?” “大概是吧,他似乎恰巧站在塑料桶前方。” 草薙强压着心里的厌恶情绪,继续记录。只要碰上出现死者的案件,他的心情都会变得极差。 “到附近打听一下。这么吵,目击者应该不少。你去问问还亮着灯的住户。” “我明白了。”同时,草薙望向周围的住宅,很快注意到了附近街角的某栋公寓,还有几个房间的灯仍然亮着。 那是栋老旧的二层建筑,大门与朝东西走向的道路并排着;南侧则是阳台,与马路成反方向。整栋楼里,似乎就只有最顶端的房间才有窗户。而能够目击到案发现场的,只有位于东北角的那一间。 草薙刚进公寓,便发现有名年轻人正要开门进东北角一楼的房间。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入门锁。 “打扰了。”草薙从背后叫住他。 青年回过头来,大约二十岁出头,个子很高,穿着灰色工作服,手上提着白色袋子,大概刚去了便利商店回来。 “请问你知道这附近刚刚发生火灾了吗?”草薙表明身份后,指向T字道路问道。 “当然知道了,那么严重。” “你当时在家吗?”草薙看着贴有“105”房间牌号的大门问道。 “嗯,是啊。”青年回答。 “火灾发生时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像是听到巨响,或看到了什么异象?” “这个嘛……”青年歪着头。“我在看电视,但听见了那群人的吵闹声。” “那群人?是骑摩托车的那群人吗?” “是啊。”青年表情带着厌恶。 “只要一到周末,就是这样,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经常半夜三更都还在喧闹。这里原本是很安静的……” 他轻咬下唇,似乎早对那群人相当不满。 “那些人是罪有应得了!”草薙差点脱口而出,这实在不该出自警察之口。 “没有人劝阻他们吗?” “劝阻?怎么可能。”青年耸耸肩,微微地笑了,“当今的日本,没有人会做这种事吧。” 或许吧,草薙点点头。 “从你的房间看得见案发现场吗?” “本来应该……可以吧。”青年回答的有些勉强。 “什么意思?” 听到草薙这么问,青年打开房门说:“你看了就知道。” 于是,草薙查看了房间。这是间配有小厨房的约八叠大的房间,床铺、书架与玻璃餐桌就是青年所有的家具。餐桌上有部子母机电话,不过草薙心想,这里应该用不上子母机电话吧。书架上没有放书,摆满了录影带与生活杂物。 “请问窗户在哪里?” “在里面。”青年指着书架,“因为太挤了,没地方放,只好放到窗边。” “原来如此。” “托这么摆放的福,多少挡住了一些外面的吵闹声。”青年说道。 “看来你对那群人真的很不满。” “周围邻居都有同感。” “嗯。”草薙注意到连接电视的耳机。可能外面太过吵闹,只好这样看电视。如此一来,即便有什么可疑的声响,他也不太可能听得见。 “谢谢你的帮忙,对调查很有帮助。”草薙向青年致谢。即使毫无收获,还是要向协助者致谢。 “请问……”青年说道,“你也会去205号房间询问吗?” “205号?你楼上的房间吗?对,有这个打算。” “是吗……”青年欲言又止。 “怎么了?” “嗯,那个……”青年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住在205号房间的人叫前岛,他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 “他不能说话,没办法出声。该说是哑巴吗?” “这样啊……” 草薙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幸好他事先告诉自己这个情况。如果不知道就径直去问话,场面一定会很尴尬。 “我也一起去吧。”青年对草薙说,“我跟他还挺熟的。” “不会给您添麻烦吧?” “不会啦。”已进到屋里的青年又穿上运动鞋。 这个亲切的青年名叫金森龙男。据他介绍,205号房间的前岛一之,听力完全没有问题。 “他的耳朵比一般人好得多,应该对那群人更加不满。”金森边走上扶手锈迹斑斑的楼梯边说。 轻敲205号房间的门,立刻有了回应。门一开,门后露出一张消瘦的年轻面孔。看起来比金森年纪要年轻些,尖下巴,脸颊苍白。 面对深夜来访的两个人,前岛见是金森似乎稍感安心,但望向草薙的眼中还是隐含警戒。 “这位是警察,是来调查刚才的事故的。” 金森说话的同时,草薙出示了警官证。前岛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开了门。 房间内的格局与金森住处相同,只是东侧的窗户没被挡住。草薙首先注意到与这狭小空间不相称的高级音响,及堆满在地的大量录音带,前岛应该是个超级音乐迷吧。更令草薙惊讶的,是叠在墙边的文库本数量。其中没有杂志,几乎全是小说。 喜欢阅读与听音乐的青年——一瞬间前岛的形象就浮现在了眼前,草薙不禁猜测,他的确应该很恨那群噪声制造者。 草薙站在玄关问道:“刚刚火灾事故发生时,你在哪里?” 前岛面无表情地指着房间地板,似乎在说“在房间里”。 “当时你在做什么?”草薙继续问。前岛身穿Polo衫与长裤,室内还未铺床,应该尚未就寝。 前岛转身,指了指放在窗边的电视。 “似乎是在看电视。”金森向草薙说明。 “事故发生前,有听到什么怪响声,或看到窗外有什么异常的现象吗?” 前岛两手插在长裤口袋内,平淡地摇摇头。 “这样啊……那我可以进去看看吗?我想看一下窗户外面。” 前岛微微点头,将手掌伸向窗户,像在说“请便”。 “打扰了。”草薙脱下鞋子,走进房间。 窗户正下方是南北向的马路,车流量很小,此时已经完全没有汽车经过。草薙想起刚才金森说过这片原来很安静。 事故现场的T字道路在窗子左下方,此时还可以看到有几名调查人员在现场走动着,寻找线索。 草薙离开窗边,不自觉地看向旁边的音箱上,那里放着一本文库本,是雷·布拉德伯里的《火星编年史》。 “这是你的?”草薙问。 前岛点点头。 “这样啊,这本书很难懂。” “你看过?”金森问道。 “很久以前曾试着读过,可是没能坚持看完。可能我不是适合看书的人。” 本来想开个玩笑,但金森反而没笑,一副愣住的表情,前岛则静静地看着窗外。 再待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草薙当下做出判断。 于是,他对两人说“如果想起什么,请及时与我联系”后,便离开了205号房间。 * * * 叠,日本人用来计算铺在日式房间的榻榻米张数。一叠榻榻米大约长180cm,宽90cm,面积约为1.62㎡。 03 发生事故后的第三天,草薙前往帝都大学理工学院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 他毕业于这所大学的社会学院,因此在校期间从未踏入理工学院。毕业十几年后居然会来到这里,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物理系位于一栋四层楼的灰色建筑内,仅仅是这样仰望,草薙的决心就萎缩了下来,大概是自己天生便是理科白痴的关系吧。 第十三研究室位于三楼,门上贴着标有助教与学生姓名的牌子,旁边的吸铁石金属板是告知板。学生似乎都去上课了,汤川的名字旁边贴着“在内”。草薙看了下手表,确认了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两点钟,抬手敲门。 “请进。”应声开门后,他却被室内的状况吓了一跳。 房间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不对,现在是大白天,不开灯应该也很亮,可能是拉上了遮光窗帘的缘故,室外的光线透不进来,根本如同暗房。 “汤川,你在哪里?” 草薙才出声呼喊,身旁便突然传出机械的启动声。听起来像马达,是草薙很熟悉的声响。 他终于意识到那是微波炉发出的声音时,眼前忽然出现火焰。仔细一看,原来桌上放了台小型微波炉,电灯泡在里面正在发光,这不仅不是普通的灯泡光,更令人惊奇的是,里面有火焰在摇晃。 火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这时,就如同等候着这一刻般,窗帘被拉开了。 “以这道光欢迎每天为人民维持治安而辛苦工作的草薙刑警,是不是很没诚意?” 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站在窗帘旁。他体形瘦长、皮肤白皙,戴着黑框眼镜的斯文长相与学生时期完全无异,就连眉毛上方细微修剪的刘海,也如从前一模一样。 草薙叹了口气,苦笑道:“别吓人啦,多大的人了还搞这种把戏。” “真遗憾,我可是以这种方式来表示帮你的决心呢。”汤川刷的一声拉开窗帘,卷起白大褂的手袖走到草薙身边,伸出右手问道,“最近好吗?” “还可以。”草薙与汤川握手答道。别看汤川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可是当年羽毛球社的王牌选手。草薙和他打过多次练习赛,场场都是苦战。此时握住自己右手的力道,又令他想起当年那段时光。 “上次是什么时候?”放开手后,草薙问道。他指的是两个人上次见面的时间。 “最后一次是三年前的十月十日。”汤川自信满满地回答。 “是吗?” “川本的喜筵上啊,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大家都穿黑礼服,只有你穿灰西装。” “啊,对。”草薙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连连点头称是。确实如此,草薙心想,汤川的记忆力真是非凡。 “学校这边怎么样?听说你已经晋升为副教授了,应该很忙吧。”看着穿着白大褂实验服的汤川,草薙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反正我也早习惯学生素质一年不如一年了。”汤川一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真是严厉啊。” “比起这儿,你那边才麻烦吧,尤其是这两三天。” “什么意思?” “我早料到你来的目的,所以特别为你准备了那个。”汤川指着刚才的微波炉。 “对了,你说什么可以帮到我。”草薙边讲话边伸手要摸微波炉。 “住手,电源还暴露在外面,很危险。” 汤川赶紧把一旁插座上的插头拔出来。微波炉背面的盖子敞开着,连接着草薙完全陌生的机器。 随后汤川打开微波炉门,拿出里面的物件,那是个装在金属烟灰缸中的电灯泡。 “这就是刚才那个魔术的真面目。”他对草薙说。 草薙盯着汤川手上的东西,问道:“看起来不过是个一般的灯泡嘛。” “对,只是灯泡。”汤川将它放在一旁的桌上。“微波炉的电磁波所产生的诱导电流,会让灯泡内的氙等离子体化而发光。另外,不单发出紫光,也看得到绿光,可能是等离子体里也掺杂了灯丝中的铜吧。” “等离子体?刚刚那是等离子体吗?”草薙问道,汤川的话他完全不懂,不过他很熟悉“等离子体”这个词。 “是啊。”汤川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样你就明白了吧。我猜你为了询问关于等离子体的事,应该会特地来这里。” “真是服了你了。”草薙摸了摸后脑,在与汤川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下。“你怎么知道?”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推理。那场火灾非常有名,我们这边也听说了,加上有人伤亡,你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工作,会被派去调查的概率非常高。你这么忙还来找我,总不会只为了敘旧吧。”一下子就被看穿了,草薙只能苦笑以对。 “是啊,就是这样。”草薙用食指挠挠脸颊。 “先喝杯咖啡吧,不过我这里只有速溶咖啡。”汤川起身用小瓦斯炉煮水。 趁他在泡咖啡的时候,草薙拿出记事本,重新浏览案件概要。 其实这回到底是案件,或只是单纯的意外,身为警察的草薙也不太确定。 事情的梗概如下:宁静的花屋路旁突然发生局部性火灾,当时聚集在这附近的五名年轻人中,一人死亡、其余四人分别受到不同程度的外伤。现场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味,还发现疑似盛装汽油的红色塑料桶,推断是因此起火燃烧,但不清楚那里为什么会出现那种东西。而在场的年轻人称没注意到那个塑料桶,也不是他们点的火。 那么,究竟为何会突然起火? 某些媒体提出了“等离子体说”。由于当天的天气很容易引发雷电,空气等气态物质因诱导电流的流动,伴随着强光、高热,会出现如同火球般的等离子体。也就是说,这次的案件,或许是等离子体的出现,引起了塑料桶内的汽油开始燃烧。显然,依照这种说法,许多超自然现象就能够用等离子体来解释清楚了。站在警方的立场上,这种说法比什么幽灵所为、超能力事件要容易接受得多。草薙跑来拜访大学时代的友人汤川,其目的也正是为了再详细地了解一些有关等离子体的情况。 汤川拿了两个马克杯走回座位。两个杯子都很丑,可能是送的赠品吧,而且似乎平常根本不怎么清洗。即便如此,草薙仍说了声“真是麻烦你了”,然后装出一副很美味的样子喝了口速溶咖啡。 “那你怎么想?”草薙放下杯子,开口问道。 “什么意思?” “之前花屋路的那起火灾啊。你怎么看?让我看这种实验,是否表明你也认为跟等离子体有关呢?” “做这个实验是因为报纸上登了等离子体导致的可能,心想你一定感兴趣。目前我个人暂时保留意见,或许是等离子体造成的,也可能不是。什么资料都没有,无法进行试验。” “你对那个事件了解多少?”草薙问。 “我当然只知道报纸上所报道的东西啊。”汤川喝了口咖啡,继续说,“不知为何放在路边的塑料汽油桶,突然不明原因的起火,以及伤到了一旁的年轻人——只有这样。” “不能从这些推理出什么吗?” 听到草薙这么问,汤川笑了出来:“别开玩笑了,在警方从火场现场中找出的物品被仔细调查前,不可能推敲出原因。消防队也是这么说吧。” “现场真的只找到塑料桶啊。” “可是电视台的记者说,塑料桶上可能装有什么装置。” “你以为他们想得到的,我们就想不到吗?经鉴识人员仔细勘查,并未找到任何特殊装置的痕迹。” “请节哀顺变。” “别闹了,我是认真找你帮忙的。”草薙严肃地说完后,汤川微微耸耸肩,露出了笑容。 “跟你讲件有趣的事吧。美国曾彻底追查飞碟目击者的证词,结果百分之九十以上是错觉,其中大多数是将某个天体看成了飞碟。最常被误看的是金星,不过也有人把月球错认为是飞碟。”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幽灵的真面目一向都很无趣。路边有装着汽油的塑料桶,一旁还有几个胡闹的年轻人,然后那个塑料桶起火了。这不是很容易联想吗?” 草薙睁大眼睛。 “你对那个事件了解多少?”草薙问。 “你是指他们撒谎,明知可能被烧成重伤,还故意在汽油桶上点火吗?” “我不清楚是不是故意的,或许是别人放了塑料桶,他们不知道有汽油,但也没有确切排除他们放火的证据。他们可能都抽烟,身上应该带着打火机。”听了汤川这番话,草薙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拜托你别说些让我失望的话,这不就和我们课长说的一样了嘛。” “哦,你们课长也这么想吗?” “他认为是那群小鬼对火漫不经心的关系。” “不错啊,很有道理,没什么好质疑的。” “你如果也支持这种保守的意见,那我再给你条新的线索。”草薙从上衣口袋拿出某样东西。 “这不是保守,只是以常理推断而已。那是什么?看起来像小型录音机。” “是其中一名受伤年轻人的证词。因为烧伤的关系,他讲话有些困难,不过意识很清晰。总之,你先听一下吧。” 草薙按下开关后,录音机传来细微的说话声,他将音量放大。 首先是简单的身份介绍,少年名叫向井和彦,十九岁。 接着进入正题,首先是草薙的询问。 “我想了解起火时的状况,在那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现象?” “奇怪的现象……” “什么都可以。当时你们在做什么?” “嗯……我、我在抽烟吧,边听良介说话。” “其他人怎么样呢?在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总之大家都只是在听良介吹牛,之后就突然着起火来,好恐怖。” “是塑料桶先烧起来吧?” “不是的,是良介……良介的头。” “头?” “头发……他后面的头发,忽然着起火来,接着他便倒了下去。我们都被吓坏了,后来爆炸瞬间冲击倒了我们……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等,你是不是说反了?应该是先被爆炸冲击,你朋友的头发才烧起来吧?” “不,不是这样。良介的头烧起来了,是他的头先烧起来的。” …… 听到这里,草薙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 “怎么样?”草薙看着汤川。 汤川不知什么时候起撑着下巴听着,但这不是无聊的表现,相反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充满兴趣。 “头烧起来了?” “似乎是这样的。” 草薙发现汤川终于对这件事感兴趣了,边暗笑边掏出烟盒,正打算拿烟时,汤川却默默指着墙上的纸,上面写着“禁烟!如果脑筋变得更差怎么办?”草薙只好扫兴地把烟放回烟盒,收进口袋里。 “头……烧起来。”汤川盘起胳膊。“像火柴棒一样,只有头先燃烧。”他喃喃自语,“不是魔术却烧了起来?即使是表演吞火的街头艺人,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事情就是发生了。”草薙挥着拳头,“只有头先燃烧起来。” “尸体状态如何?真的只有头烧掉了吗?” “很遗憾,他倒下之后被塑料桶引发的大火烧得全身焦黑,无法判定从哪里起火。” 汤川再度陷入深思,接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草薙。 “你们那个很有想法的课长,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他认为那只是年轻人恐惧时记忆混乱产生的错觉。但我问了其他人,他们也都一致说是那名叫良介的少年的头先着的火。” “原来如此。”汤川点点头,站了起来。“那么我们去看看吧。” “去哪里?” “这还用问,当然是那个怪异火灾的现场啊。” 草薙盯着汤川好一会儿后,倏地起身。 “好,我带你去。” 04 事发现场的T字道路即使在白天也少有车辆经过,因此草薙便毫不客气地不顾路面狭窄,把开来的Skyline停在马路边。 事件发生时放置在公车站旁的饮料自动售货机下半部已焦黑,商品面板上贴着“故障中”的纸条。 “有‘故障中’这种用法吗?”汤川看着那张纸条自言自语,“只要说‘故障’,别人应该也就明白了吧。” “根据少年们的证词,”草薙无视汤川说道,“亡故的山下良介当时似乎就站在这个位置。”他走到距离自动售货机约两米的地方。 “那个少年朝什么方向?”汤川问道。 “应该是面向自动售货机。其他几个年轻人则围着他,其中两个人坐着,另外两个人站在摩托车旁。” “装有汽油的塑料桶放在哪里?” “就在自动售货机旁。那里堆着四个装中号啤酒用的塑料箱,塑料桶就放在那上头。根据向井和彦的证词,当时好像是用报纸包裹着。” “装啤酒的塑料箱?”汤川环顾四周。“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那也是我困惑的地方。”草薙沿着街道,指向东侧,“你瞧,那边看得见酒吧的广告牌,对吧。我们只能猜测可能从那儿拿过来的。” “关于这一点,店家怎么说?” “他们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嗯……”汤川站在自动售货机旁,用右手比划了胸前的高度。 “四个塑料啤酒箱的高度,大概有这么高吧。” “大概吧。” “上面再放上塑料桶。” “没错。” “然后,”汤川走出道路外大约两米。“死者站在这里,面对自动售货机。” “是的。” “这样啊。” 汤川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在自动售货机旁来回走动。草薙不知为何不敢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年轻的物理系副教授停下脚步,抬起头。 “看来不是等离子体的关系。”他说道。 “是吗?” “你对这次的事件有什么看法?是蓄意而为,还是突发事件?” “就是不知道才来找你啊。”草薙一脸苦笑地挠了挠脸,然后一本正经的表情说,“我认为是有人蓄意而为。” “有什么根据?” “当然是那个装了汽油的塑料桶。很难想象那是谁喝醉后无意放在那里的,应该是某人为了引起火灾特意放置的。” “我也这么想。那接下来便要思考这场火灾是如何引发的,可以断定的是,现实生活中足以将塑料桶烧得精光的等离子体不可能随意产生。” “但你刚才不是示范给我看了吗?” “当然如果这个现场能全放进微波炉里就另当别论了。”汤川一脸严肃地说。 “不是等离子体引起的,会是什么呢?” “目前尚无法确定。”汤川以右手中指压住自己的太阳穴。“少年的头比塑料桶先起火,这才是重点。” “你相信他们的话?” “因为那是真的。” “哦,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判断的。” “若是塑料桶先着火,再蔓延至少年的头,比起后脑不是该先从脸烧起来吗?因为死亡的少年面对着自动售货机呀。但目击者全说是从死者后面的头发开始燃烧,为什么会从脸的背面先烧起来?” 对啊,草薙不自觉地应道。确实如此。 “我认为正确顺序先是那名年轻人的头,之后才是塑料桶。按照最后烧得精光的状况来看,应该是被施加了某种热能。也就是说,未知的热能以‘少年——塑料桶’的顺序传递。只不过,如果出现那种高热,其他人应该会发觉才对。但据你了解的情况,他们直到塑料桶中的汽油烧起来为止,都没感觉到附近有热的感觉。” “的确是这样。”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局部加热的现象呢……”汤川左手叉腰,右手撑着下巴又一次陷入沉思。 “帝都大学的年轻副教授也束手无策了吗?” “总之,我只想到一种可能。”汤川盯着从现场笔直往南延伸的道路,随即摇头否定,“不可能。” “想到什么了吗?” “算了,告诉你也没有用。要不要先去咖啡厅?我想边喝咖啡边整理下头绪。” “好好好,一切听您的吩咐。”草薙伸手掏出车钥匙,走向车子。 上车后,汤川开口:“去咖啡厅之前,在这附近绕一下吧,我想看看街道的状况。” “咦?街道的四周也能作为参考吗?” “有时候可以。” “哦,好吧。”草薙附和地点点头,驱车前进,并按照汤川的指示放慢了速度。但沿途只见并排的民居与小型商店,一路开过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这次的事件若真是有人故意的……”坐在副驾驶座的汤川说,“目的究竟是什么?杀人吗?” “这是首要推测,毕竟真的死了一个人。” “是针对那名叫山下良介的少年吗?” “不清楚,说不定是针对他们所有人,不过恰巧只有山下死亡而已。” “那群年轻人总是待在那个地方吗?” “好几个人都证实了,他们每逢星期四五六的晚上一定会聚集在那里。”草薙边回答边想着,提供证词的与其说是证人,不如说是受害者还比较贴切。 “事发当天是星期五吧。”汤川问。 “对。” 附近居民对那群少年的评价极差。因为即使是深夜,他们仍在车辆稀少的安静地段,旁若无人地飙车、大声喧闹,甚至乱丢垃圾,令附近居民很是困扰。 所以说不定居民中有人受不了他们的行径,为了教训他们才演变成这次的犯罪。 不过,这次事件若真是某人蓄意而为,究竟会是什么情况,草薙仍然毫无线索。 他一面思考一面开着车。过了路口,道路变得更窄了,再往前就是连续不断的转角,但景色没有太大变化,都是并排的狭小民居与公寓楼。偶尔会出现一些大型的建筑,看来似乎是镇上的工厂,这一带有不少大公司的下游工厂。 不久,草薙开回原处。 “你还要看看别的地方吗?”他问汤川。 “不用了,去喝咖啡吧。” “遵命。” 正当他们驱车离开案发现场、往南行驶时,草薙之前见过的小女孩就站在路边。正是那个事发当晚跌倒在地被他抱起来的小女孩。她和那天一样穿着红色运动服,然后和那天一样抬头往上看。 “那孩子……那样走路,等一下又要跌倒了。”经过她身边时,草薙说道。 “是你认识的人的小孩吗?”汤川的口气听来很不高兴。草薙想起他从以前就讨厌小孩。 “不是。火灾发生当晚她跌倒在路上,我把她扶起来了而已。”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还是一样讨厌小孩。”草薙偷偷瞄了汤川一眼。 “小孩完全没有思考逻辑。”汤川说道,“和没有逻辑的人交往,会令我精神疲惫。” “你说这种话会交不到女朋友的。” “没关系,有思考逻辑的女人很多,最起码跟毫无思考逻辑的男人同样多。” 草薙不禁苦笑,汤川顽固的个性一点都没变。 “刚才那孩子好像在找什么。”汤川开口,“是气球吗?” “当时她也是这样走路才会跌倒。” “真糟糕。” “我记得……”草薙回想起当晚的情况,接着道,“她好像说看到了什么红色的线。” “什么?” “她说看见红色的线,又说看不见,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时,汤川猛然拉起手刹,车子瞬间减速,激烈地左右摇晃。草薙慌忙踩下刹车,把车停了下来。 “你在干吗!” “快掉头!” “什么?” “我叫你快掉头,快点!回刚刚那个小女孩那里。” “那个小女孩那里?为什么?”草薙一问,汤川拼命摇头。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而且说了你也不懂。总之快点回去就是了。” 汤川急切的语气让草薙没时间多想。放开刹车的同时,他转动了方向盘。 回到刚才的地点,还好小女孩仍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变化,仍然直盯着上空。 “你去问。”汤川说。 “问什么?” “当然是红线的事啊。” 草薙回头看着汤川,那表情让人毋庸置疑。 草薙停下车子,走近小女孩,汤川跟在后面。 “你好。”草薙向小女孩打招呼,“膝盖好了吗?” 小女孩看见他们露出警戒的神色,不过似乎想起草薙的长相,表情缓和下来,微微点头。 “你在找什么?之前你也这样看着上面。”草薙边问边望向天空。 “才不是那么上面,就在那边而已。”小女孩指着上方,但草薙真的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哪里。 “你看到了什么?”草薙又问。 “我看到红色的线喔。” “红色的线?”果然没听错,草薙眯起眼睛仔细盯着小女孩指的方向,不过还是没发现任何东西。“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对,已经看不到了。”小女孩一脸遗憾地说,“之前明明看到的。” “之前是指什么时候?” “嗯……火灾那一天。” “火灾那一天……” 草薙望向汤川。他正双手交抱在胸前,皱眉盯着小女孩。草薙不禁想提醒他,那副表情会吓到小孩子的。 此时,先前见过的小女孩母亲从前面不远的一户人家开门走了出来。她发现有男人正亲热地对她女儿说话,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好,前几天见过的。”草薙向她打招呼,“你女儿的膝盖似乎好得差不多了。” 大概是因为这句话,女孩的母亲想起了草薙,才露出亲切的笑容。 “啊,上次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她礼貌地低头致谢。“请问,这孩子怎么了吗?” “我刚才听到一件很有趣的事,她说看见了红色的线。” “那个啊……”母亲面露尴尬,“她总说些奇怪的话,那种东西明明看不到。” “是什么事呢?” “哎呀,实在是很无聊的事。上星期的……嗯,什么时候呢?” “是不是星期五?”草薙问道,“你女儿说是火灾的晚上,那天就是星期五。” “对,对,没错。我记得那晚十一点左右,这孩子突然跑到外面,说看见外面有红色的线。” “我在二楼窗户看见的。”小女孩在一旁说道,“跑到外面还是能看得到喔。” “那条红线在哪里能看到呢?” “嗯,在那个叔叔的头那边。”小女孩指着汤川。汤川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是什么样的红线呢?”草薙问她。 “伸得直直的,很直很直。” “很直?” “她想说的是沿着马路一直延伸。”母亲替女儿解释。 “您也看到了吗?” 母亲摇头道:“我听女儿说了后也走到外面,可是什么都没看见。” “不对,明明就有。”小女孩不服气地鼓起脸颊,“妈妈出来的时候,明明还看得到。” “可是妈妈真的没有看到啊。” “人家告诉你在那边,你却说‘看不到、看不到’,结果就真的看不到了。” “她一直这么坚持。”看来这样的争执已经反复上演多次,母亲流露出些许的不耐烦。 这时,站在草薙身后的汤川,在草薙耳边低声道:“你问她那真的是线吗?”自己却一幅似乎不愿和小孩说话的样子。 “那真的是线吗?”草薙问小女孩。 “我也不知道,可是很细很直喔。” 汤川又低语:“问她有没有摸到过?” “你摸过它吗?”草薙再问。 “没有,我摸不到。” 草薙回头望着汤川,确认他是否还有疑问。 “再问她这附近有没有别人看到?”汤川小声地说。 草薙询问这对母女。 “我没问过周围邻居。因为我没看到,我就想大概是这孩子看错了。” “不是!才不是这样!”小女孩一脸要哭的神情。 汤川一副“我可不想听小孩哭”的表情,拉了拉草薙的衣角,于是草薙只好向母女道谢后便离开了。 车子回去的路上,汤川一直沉默不语。草薙知道他正在全心思考红线的事,却不明白究竟是哪部分吸引了他的注意。当然,草薙也不清楚红线的真面目,总之,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别打扰汤川的思绪。 草薙的爱车仍然停在刚才的位置,并没有被贴上违规停车的红单。他掏出钥匙打开驾驶座的门,但汤川没有靠近车子的意思。 “很抱歉,你先回去吧。”他对草薙说道,“我想到周围转一下。” “如果是想约会的话,和我一起就不合适了啊。” “对啊。我就想单独走一走。”汤川斩钉截铁地说道。早在十几年前草薙便明白,当这男人这样讲话的时候,旁人说再多也没用。 “是吗?那我等你联系。” “好。” 草薙坐进Skyline,发动引擎,透过后视镜能看见汤川正往回走。 “红色的线吗?”他自言自语,脑中仍没浮现任何灵感。 * * * Skyline,天际线,是一款由日产车厂生产的中型轿车。车名由樱井真一郎命名。 05 “……那仿佛是暴风即将来临的时刻。首先是来临前的静谧。紧接着,天气开始转变。狂风化作黑影和蒸气,刮向大地的同时,隐约能感到空气的压抑感。那种变化会压迫耳朵,面对着即将来临的风暴,你感觉自己仿佛悬于半空之中——” 他从书上抬起头,叹了口气。 读不下去,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只想着别的事。而所谓“别的事”也只有那件事。 他站到窗边,拉开窗帘。那晚发生的事,也可以说惨剧,逐渐在脑海里复苏。 烧得精光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当时完全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但惨剧的发生已经成为了不争的事实。 他闭上双眼。自那晚以来,这条街道再度恢复了宁静。但讽刺的是,现下的他已承受不了这样的静寂。每当夜晚他独自待在房里,那仿佛坠入无底深渊的孤独与无尽的恐惧就不断地侵袭而来。 他突然想起什么,走到音响旁,按下开关,换了盘录音带,再按下播放键。 音箱里传出开朗的声音: “哥哥,你好吗?我收到你寄来的东西了,谢谢你寄给我这么多有趣的小说。托哥哥的福,我现在也喜欢上小说了。前阵子你寄来帕特丽夏·康薇尔的女法医系列,里面的故事情节让我听得好紧张喔。这次的小说中,好像也有她的作品,我很开心。不过,这样一来我可能会睡眠不足,真有点伤脑筋呢。哥哥,你要小心不要感冒喔。妈妈到三天前都还在发烧,但不用担心,现在已经好了。我也很健康,只是最近常被念叨吃得太多了。我摸了摸肚子,的确多了点肉,多一点点肉也没关系吧。你下次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到时记得写信给我。你工作一定很辛苦吧,要加油喔。春子。” 背景配乐是妹妹喜欢的女歌手演唱的曲子。等插曲结束后,他才关掉音响。 他望向寂静夜空的那一片黑暗,故乡的景色在脑海中鲜明地复苏。和妹妹携手走在街上,每一个路人,都会善意地朝他们兄妹俩打招呼。 他在心中喃喃低语:“我不是为了碰上这种事才离开家乡的。” * * * 帕特丽夏·康薇尔,美国著名作家,其代表作《顶级侦探NO.1》销售总量超过1亿册。早期做过刑事新闻记者、州法医办公室检验记录员与电脑分析员、里士满市义务警察,曾接受FBI特训……曲折而独特的经历使她成功塑造出一个与福尔摩斯齐名的首席女法医——凯·斯卡佩塔。 06 那个男人的到访,正是结束一天的工作,打算关掉总电源的时候。他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时候从哪里进来的。当对方突然出声说“打扰一下”的瞬间,前岛一之惊讶得仿佛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男人站在搬运大型机械专用出入口的卷帘门旁,个子很高,似乎是因为戴了眼镜的关系,感觉瘦削了点。但如果仔细看的话,他的肩膀很结实,从衣袖外露出的手臂肌肉纹理也很分明。 前岛没问对方的来意,只露出警戒的眼神望着对方,稍稍低头示意。男人也向他回礼。 这还是第一次有陌生人进入厂房。这家小型工厂,工人加上经营者共有三人,今天一早老板就出门与重要客户应酬,而另一个同事则因感冒卧床不起。 “我有零件想委托你们,听说这里可以精密加工。”男人的说话声不带感情,令前岛觉得相当不舒服。 前岛暗想着该怎么办,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直接上门的客人。 他不回答,男人便一直盯着他,一副“没听到答复不会离开”的表情。 不得已,前岛只好拿起业务日志,在今天那栏写下“我是哑巴,不能说话”拿给男人看。 男人对此并没有任何异议,仍以刚才相同的表情开口道:“之后会正式拜托你们。但我想先确认是不是真能按照我的想法加工。嗯,实际作业的是你吧?” 前岛边点头边指着自己,后又竖起两根手指。 “还有另一个人啊。不过没关系,反正你在。我可以看一下机器吗?” 前岛点点头,老板也经常带客人参观机器,而且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男人放慢脚步,首先走近一旁并排的机器。 “嗯,放电加工机两台、线切割机两台。全部都是M公司的产品,而且都带有数控功能。” 听到男人这么说,前岛急忙在日志上写字,男人凑近一看,读了出来。 “机种很旧,不能做太复杂的加工。”——上面这么写着。 男人微微笑了笑,似乎觉得他的态度太过谦虚了。 不过,前岛觉得丑话讲在前头没什么不好,如果硬接下太困难的工作,那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时田制造所”是这家小工厂的名字,时田是老板的姓。工厂内的所有机械,都是时田老板从以前工作过的重型机械制造商那里便宜买来的,都已远远超过使用期限。尽管如此,作为精密零件加工厂,时田制造所仍受到各方业者的重视。 “是0.4毫米的线吗?”男人盯着线切割机问前岛。 前岛点点头,对男人的知之甚详钦佩不已。 所谓线切割机,就是通电的线锯。线锯是使用刀刃切割物品,而线切割机则是从线中释放微小电流熔断物品。如果调小电流,精确度甚至可以达到毫米。 “你们能做这种加工吗?”男人从上衣内袋掏出一张纸,只见方格绘图纸上以杂乱的线条画着零件的形状。从对加工精细度的描述可以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外行人。 好小的零件,前岛看着设计图暗想。角落部分的要求相当难办,他偏着头指着那里传达自己的想法。 “果然还是很困难吗?如果没办法,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吧。” 男人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厂房内的状况,边沿墙走着。他注意到架上的某个物品,便取过手中把玩。那是某家公司订制的汽车零件样本。 前岛以拳头敲了敲附近的桌子,男人惊讶地回头。 前岛指着架子,做出触摸的动作,接着做了个“禁止”的手势。男人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真是抱歉。没戴手套就触碰金属制品是禁止的吧,因为汗液里的盐分会使金属生锈。”男人急忙放回零件。“对了,怎么样,可以帮我做吗?” 前岛指着设计图的几个部分,接着以拇指与食指在眼前比划出约3厘米的距离。 “原来如此。那个部分的条件放宽一点的话就能试试看啊,嗯嗯。”男人颔首,这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那我今天先把设计图带回去修改,明天再来一趟吧。” 前岛点点头,将设计图还给了那个男人。 但接过设计图后,男人并没有马上离开,反而看向立在墙边的气罐。那里有各式各样的瓦斯。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男人大概察觉到前岛的视线,竖起食指。 前岛端正了自己的姿势。 男人开口说:“也许你会觉得我的问题很奇怪,不过,这里以前使用放电加工机或线切割机时,有没有发生过特殊现象呢?” 的确是很奇怪的问题,前岛只能歪着头,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也就是说,”男人挥了挥右手,“出现过等离子体吗?” 前岛不自觉地睁大双眼。 “放电现象与等离子体密切相关,我才会问你这件事。” 前岛在日志上写着“你是要问花屋路的意外吗?”递给男人。 “嗯,是啊。”男人苦笑,接着又伸进上衣口袋拿出名片。“我是从事这方面研究的,关于那起意外事故的原因在我们研究者间引起了不小的争论。” 名片上写的是某著名大学的物理系副教授,令前岛有些紧张。 “所以我想趁委托加工零件的时候,随便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当做参考的事。” 前岛点点头,在日志上写下“从没发生过这种事”。 “你是指从没出现过等离子体吗?”前岛再度点头。 “这样啊。”男人的神情有些遗憾。 前岛继续写:“真的是等离子体引起的吗?” “目前我们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还缺少支持的证据。” 什么意思?前岛歪着头看着男人。 “等离子体容易在同一地点产生,如果那附近有发生同样的现象,我的想法就没错。”男人敲着气罐对前岛说,“打扰你工作真是不好意思,我会重新修改加工精细度再来拜访。” 前岛抱着“等您再度光临”的想法,对男人鞠了个躬。男人的态度似乎并未对他起疑,这令他感到稍稍安心。 大学物理系副教授抬起手告辞后,从卷帘门旁边的门离开了。 07 走出时田制造所的汤川,越过草薙的车,确认四周没人注意到自己之后,才绕回来坐进副驾驶座。 “有什么收获?”草薙问道。 “还不知道。总之,我先设下了陷阱。” “什么啊,真不靠谱。”草薙边说边发动车子。“在这里拖拖拉拉,被前岛看见就糟了。” “人不见得总是做合理的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反而更多。” “话是没错啦,不过你为什么注意到那间工厂?如果知道那个奇怪现象是什么,就快点告诉我嘛。” “关于那件事,与其由我说明,不如你自己亲眼证实,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草薙咂舌:“装什么神秘啊。” “有什么关系。如果我想得没错,你很快就能看到场景重现了,到那时再告诉你注意到那间工厂的理由。”汤川自信满满地说。 草薙不禁抱怨:“真会吊人胃口。” 今天中午过后,汤川打电话约草薙一起去个地方。见了面,汤川便带草薙到了时田制造所。 时田制造所离此次案发地点非常近,位于距现场左转约20米的某条小路尽头,从路口便能看见工厂正面的窗户。 汤川要草薙记住这个地方,接着说:“这里很快会再次发生同样的奇异现象,到时你要立刻到这里来调查。”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那样的事会再次发生?” 草薙这么一问,汤川若无其事地回答:“因为我要设好陷阱,重现那个现象。” “什么陷阱?” “跟我来就知道了。不过,绝不能让人认出你是警察。” 随后两个人便一同前往工厂。在快抵达时,草薙不自觉地躲到一旁,因为前几天询问过的哑巴青年此时正在工厂内。 “这么说,他家离事发地点很近喽。”两个人只好暂时回到车上,汤川问道。 “是很近,窗户一打开,就能看到左下角的现场。” “这样啊。”汤川点头打开车门。 “你要去哪儿?” “还用说吗?我一个人去,你跟着来可就麻烦了。” “你要做什么?” “说了嘛,设陷阱啊。”汤川偏过头露出微笑,便下了车。 真想敲开这男人的脑袋瞧瞧里头装的什么,草薙握着方向盘有感而发。汤川到底推理出什么结论?又是根据什么预测出同样的现象会再次发生?他一头雾水。唯一确定的,就是目前他只能乖乖听从汤川的安排。 汤川预言后的第三天,T字道路再次发生怪异事件。 引发的现象酷似第一桩事件,放置在自动售货机旁的纸箱突然起火燃烧,只是这回没有受害者。 但有目击者——三天前便开始监视的刑警草薙。 草薙起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一联想到那个异常现象后,立刻冲往那间工厂。 接着,他在那里发现了某样装置,虽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但想必与异常现象有关。 草薙连忙赶到公寓旁,便看到某个男人从二楼的205号房间走出来,他随即躲到一边。对方朝他刚才过来的方向往外走。 草薙悄悄尾随其后,他很清楚这男人的目的地。 男人进入时田制造所,正打算消灭罪证时,草薙出声叫住了他。 青年瞬间僵立,缓缓回头。 他脸色苍白,双眼通红。 “你……”草薙不禁叹气。 站在草薙眼前的人不是前岛一之,而是金森龙男。他应该住在那栋公寓的105号房间才对。 这个连汤川也没料到吧,草薙心想。 08 盛着速溶咖啡的马克杯还是没洗干净。但草薙心想,如果要继续和这个男人打交道的话,一定得习惯这个杯子才行。 “竟然是激光啊。”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正确地说是二氧化碳激光。”汤川矫正草薙后点点头。 “什么,激光分很多种吗?” “是啊。代表性的有二氧化碳激光、YAG激光、玻璃激光等。” “虽然常听到激光这两个字,却没想到会出现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 “CD音响也使用激光,可是提到能烧毀人的激光,就像科幻电影的情节了。” “你是指激光枪那种东西?不过以那间工厂的设备来看,很难说是枪吧。” 放置在时田制造所的激光设备是一个卡车大的箱子。据老板称,那是他低价从以前工作的公司收购的,主要用于钢板的切断与熔接。 “为了产生高功率的激光光线,必须让含有二氧化碳的激光气体高速喷出,以及控制高压电稳定放电,设备体积自然庞大。然而,即使是那样的激光设备,要切断数毫米厚的钢板也不简单。” “可是詹姆斯·邦德曾拿着手枪大小的激光枪射穿装甲车。” “那种事再过一百年都办不到。”汤川断然否定。 “话说回来,”草薙双手交抱在胸前,瞪着过去的羽毛球队友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 “激光啊,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啊啊……”汤川半张着嘴,“我一听到是从少年的后脑开始着火,便猜可能跟镭射光有关。但真正确定,还是因为红线。” “我也想问你,那条红线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那只是氦氖激光而已。” 听到汤川的回答,草薙露出厌烦的表情:“又是激光啊?” “别摆出那么不高兴的表情,你应该也看过氦氖激光的。演唱会的时候不是会使用镭射光吗?就是那个。”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激光设备最重要的是调整光的行进路径,若不这么做,不仅无法针对目标输出,也不能确定激光会如何射出。但只为调整路径便使用高功率激光是非常危险的,所以多采用无害的激光,就是氦氖激光。” “也就是当时看到的红线……” “据我推测,既然犯人使用了氦氖激光调整二氧化碳激光的行进路线,那么附近必定有激光设备,所以才想在四周转转,结果很快便发现那家工厂。虽然在工厂里并未发现激光设备,但架上却摆放着只能以激光切断的零件,因为断面上有细小的皱褶。此外,从那里储存有发射激光需要的二氧化碳、氦、氮等气罐判断,其他房间应该放置了二氧化碳激光的设备。” 工厂位于T字道路前一个路口的左转尽头。第二次事件发生之后,警方打开窗户才看见那台激光设备。 “不过,激光不都是笔直前进的吗?” “所以他使用了镜子。如果从工厂直接发射,可能只会命中第一个街角的电线杆,但利用表面镀金的镜子调整位置,便能准确命中那条T字道路。黄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反射激光。” “那么,他是以氦氖激光调整路径?” “就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会一下看得见、一下又看不见?” “基本上肉眼无法看见激光,但遇到某些物质后,便能看见反射光,像氦氖激光只要碰到烟雾便会显现出红色直线。可能恰巧激光行径中遇上了灰尘,那个小女孩才会看到。” “嗯。”草薙挠挠头,有种似懂非懂的奇妙感觉。 “但我完全没料到另一名员工才是真凶。我一直认为那个前岛是嫌犯,因为你说他住在现场附近。” “不过,另一名员工也住同一栋公寓。” 那就是金森。草薙一直对当初没询问两个人的工作地点而感到懊恼不已。 不过只有前岛将汤川的话告诉了金森,陷阱才能奏效。只要走错一步,特地设下的圈套便会白费。 “对了,有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汤川说。 草薙忍不住微笑,说:“他们为何换房间,对吧?” “没错。原本金森住一楼、前岛住二楼,当天他们曾交换过房间吧。” “正是如此。” 事发当晚,草薙曾问前岛人在哪里,前岛指着地板。草薙以为是“在房间里”,而实际上前岛的意思是“在楼下”。 “为什么?是因为二楼较容易看清现场,所以金森作案当天才找适当的理由向前岛借房间吗?” “并不是这个原因。他们平时就频繁地交换房间。” “这是为什么?” “这个嘛,便是这次的犯罪动机。”草薙故意慢慢喝着咖啡,心想偶尔吊吊汤川胃口也不赖。 最早的契机是金森开始参加有声书的义工活动。 那个是为盲人朗读从图书馆等地借出的书用来制成录音带的活动。这个工作并非谁都能胜任,需要接受专门的训练。到真正可以独立进行录音为止,金森已经上了半年的学。 “金森的妹妹是盲人,所以他才会去当义工吧。即使接受了训练,也无法轻易办到。更令人惊讶的是,几乎没有什么专用的机器,基本上都是义工们自行准备。虽然一般的录音带就可以,但一定要使用特殊的麦克风。当然金森也买了专用的麦克风。” “只买了麦克风啊,原来如此。”汤川点点头,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没错,金森录音的时候,便向前岛借用录音器材,前岛则暂时换到金森的房间。” 因为本身有残疾的前岛,很愿意帮金森的忙。担心金森会不小心录到杂音,所以前岛即使在金森房里看电视也会戴耳机。 “此外,金森使用前岛的房间还有个好处,就是那里有大量的书籍。实际上,金森目前为止录过的书,大部分都是前岛的。案发当晚,他似乎正在录《火星编年史》,那也是属于前岛的。” “简直成了做有声书的工作室嘛。”对于汤川的感慨,草薙点头同意。 “就是这样,直到那群年轻人出现为止。” “那群年轻人啊……”汤川不快地皱起眉头。 金森曾表示过,最近因为那群骑摩托车的年轻人发出的噪声,让他完全无法继续录音。即使想录些什么,关键时刻总会有引擎的声音被录进去。 “所以他气得要杀人吗?” “不,他没打算杀人。他只是想让塑料桶中的汽油起火,稍微吓一吓他们而已。” “但没料到有人正好站在容器前面,激光命中了对方的后脑勺,就发生了事故。” “由于先烧到延髓,山下良介恐怕是当场死亡。”草薙转述法医的说法。 “山下倒下后,激光按照预定路径使塑料桶起火了。” 汤川稍微推了下眼镜的中央。“金森是远距离遥控启动激光设备吗?” “他似乎使用了电话。激光设备是以电脑控制的,据说他设计成只要传送某种模式的电话按键声,连上电话线的电脑就会启动。”草薙边看手册边说道,但即使是读出来,也完全不了解句子的意思。“所以他才带着无线电话的子机到前岛房间,因为前岛没有电话。”对无法开口说话的前岛而言,电话只会令他焦躁不安,最适合他的联络工具是传呼机。 “也因此金森没办法迅速地操作激光路径,等发现光轴上有人时,为时已晚喽。” “他也是个不幸的男人啊。”草薙感慨地说,“之前是噪声的关系无法录音,但事件发生后,又由于杀了人心情大受影响声音发颤,根本无法录音。” “我好像能理解。” “逮捕他时,他只拜托我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什么?” “让他录完一本童话故事,他说现在应该能顺利录音了。” “嗯,童话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汤川伸了个懒腰后站起身来。“你要再来一杯咖啡吗?” “好啊。”草薙递出马克杯。 * * * 詹姆斯·邦德小说和系列电影《007》的主角名称。 第二章 转印 01 头一左右转动关节就咯咯作响,因为他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藤本孝夫看了一会儿水面上一动不动的浮标,瞪向身旁正在伸懒腰的山边昭彦说:“喂,山边,你果然还是被骗了,这里根本不可能钓到鲤鱼。” 山边盯着从刚才便毫无变化的水面,不解地歪着头。 “真奇怪,我明明在齐藤家的水槽中见过从这里钓到的鲤鱼啊。” “所以说那是别的地方钓来的,你被齐藤骗了。” “是吗?”山边仍旧歪着头。 两个人是初中同班同学,由于住得近,从小便在一起玩耍。再加上受到各自父亲的影响,钓鱼便成了两个人共同的爱好。 山边听一年级的同班同学齐藤浩二说,距镇上约20分钟自行车路程的自然公园内,有个葫芦池能钓到鲤鱼。 “乱讲,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有鲤鱼。”这是藤本孝夫乍听之下的感想。 “齐藤说以前有人曾在那里养殖鲤鱼,可能是当时剩下的,或是它们繁衍的后代,总之数量很多。虽然很少出现,但是一到秋天,鲤鱼为了储存粮食便会拼命吃东西,只要选对地方就能钓到。” 山边如此解释道。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并非毫无可能,再加上两个人很久没钓鱼了,便约好星期天一起到葫芦池。 然而,如藤本孝夫所料,别说鲤鱼,什么鱼都没有。 这种池子当然钓不到东西,孝夫看着荒凉的四周叹了口气。 池子大小与他们学校的游泳池差不多,形状有点细长、中间部分凹进去,像个葫芦,因此被称为葫芦池。由于周围杂草丛生,也不在自然公园的徒步的路线上,甚至于很多当地人都不知道这个池子。听说这里曾有水蝇与甲虫,但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根本无法想象。 水面上那许多泡沫塑料、塑料容器等垃圾最先映入眼帘,仿佛包裹着灰色油膜漂浮四处。池边甚至堆着遭人弃置的建筑废材及机器零件等金属物品。 对于顺道游玩的旅行者来说,这里不过就是个巨大的垃圾场,更是那些不知藏身何处的恶劣分子抛弃大型垃圾的好地方。 藤本拉近钓线,收起钓竿。 “这里根本钓不到,我们回去吧。” “果真不行啊。”山边似乎还恋恋不舍。 “根本没有鱼啊,别浪费时间了。与其在这里钓不到鱼,还不如在家里打电游。” “说的也是。” “没错,走吧。”藤本整理好钓具后起身。 “我被骗了吗?” “当然喽,废话。” 即使如此,山边还是念念有词地看向池子。“真是笨蛋!”藤本骂道。 就在此时—— “奇怪,”山边突然叫道,“那是什么?” “怎么了?” “那个!看,那边那个发着光的东西,在右边的水面上。” 藤本顺着山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约30厘米大小的平面物体漂浮在水面上,反射着阳光。 “大概是锅吧,”藤本说,“像便利店卖的煮面的火锅之类的,没什么大不了。” “是吗?我觉得那东西有点怪。”山边起身,拍拍牛仔裤臀部上沾到的泥土,边拿着渔竿,边沿池畔走去。 藤本一脸不耐烦地跟在后面,心想山边大概是对自己被骗还连累朋友感到不好意思,才故意说些奇怪的事情吧。 山边在最接近那个奇怪东西的地方停下脚步,那东西与牛奶盒一起漂在距池边2米远的水面上。 山边用钓竿把那个东西拉近,到能伸手触碰的距离时,连藤本也看出来了。 “那是什么啊……” “看起来不像便利店的火锅。”山边说着,拿起那个奇怪的东西。 02 看着舞台上准备演出的四名少女,观众席上的草薙不禁睁大了眼睛,因为她们怎么看都不像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她们并非单纯的浓妆艳抹,而是根据自己的特点各自化上了最成熟最有女人味的妆容,穿着相当大胆,身材也都发育到足以穿暴露装的程度。身为警察的草薙暗想,即使自己在闹市区看见这些女孩子,也会认为她们已经成年了吧。 随着节奏感十足的音乐响起,女孩们开始跳舞。草薙再次讶异于她们的舞姿,瞬间忘了这里是初中体育馆。 “这些孩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来上学的?”草薙小声问身旁的姐姐森下百合。 “这种程度不算什么。”他姐姐望着舞台头也不回地应道,“听说有的还会更过分呢。” 草薙无法故作镇定地回声“真是糟糕啊”,只能频频摇头。 草薙的姐姐昨晚邀他一起观赏女儿的校庆演出。但真正的原因是她想拍下女儿的表演,却不会操作摄像机,要草薙来帮忙。虽然今天是周六,不过草薙的姐夫临时出差不在家。 也因此,草薙才会带着摄像机与姐姐一同到学校。走进体育馆,瞥见招牌上写着“舞蹈比赛”时,他大吃一惊,因为听说是登台演出,他便直觉地以为是戏剧表演。 “喂,轮到美砂了。”百合拍拍草薙的膝盖提醒,他赶紧把摄像机对准舞台。 在司仪的介绍下,舞台上出现了五名少女。草薙透过镜头看着她们,又不自觉地张大了嘴。五个人穿着大红旗袍,开衩高到大腿。 会场四处响起了口哨声。 “最近的女孩子都是那样。”百合走出体育馆后说。 “我大概想象得到姐夫苦恼的样子。” “他似乎习惯了,不过之前父女俩总是吵架吵个没完。” “我真同情他。” 姐姐呵呵笑了几声,像是完全不怎么在意女儿长大的烦恼。 “我去找美砂,要不要一起吃饭?就当是你帮忙摄像的谢礼,我请客。不过我也只请得起附近的家常餐厅啊。” “听起来不错。” “那你在这里等一下。” 草薙目送姐姐再次前往体育馆的背影,发现一旁的剑道场挂着“奇妙博物馆”的招牌。 他想正好可以借此打发时间,便举步走向入口。 从一脸无聊的柜台人员面前经过,草薙进入场内一看,果然都陈列着奇怪的东西。“用甲子园的土烧成的砖”上有几个圆形的小洞,说明写着“落败队伍的悔恨泪水穿透了土壤形成的洞”。此外,还有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毛毯,上面的解说注明“飞天魔毯(因超过飞行年限,已退休)”。 正当草薙想着“真是浪费时间”时,他在墙上挂着的某个陈列品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石膏做成的人脸,解说标着“僵尸的死亡面具”。看起来是张闭着眼睛的男人面孔,额头中央有个像黑痣的大突起,虽无法判断年龄,但绝非初中生的长相。由于这个面具太过逼真,草薙推测不是雕刻出来的,而是利用橡胶之类的材料拓下脸型,再以石膏制成。最近市面上已有可在数分钟内凝固的橡胶。 但即便如此—— 草薙看着石膏面具的同时,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股不安究竟从何而来?草薙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立刻明白了个中缘由。 他是个刑警,而且任职于负责命案的搜查一课,所以看见尸体的机会不少。 死者具有独特的表情,与活人闭眼时的面部表情完全不同,这是草薙从刑事案件工作中得到的经验。两者之间的差异不单是脸色、皮肤光泽等外在特质,而是整体给人的感觉明显不同,分属于两个世界。 这张面具散发出的是死亡世界的气息,草薙心想。 但他又觉得不可能,初中生不可能使用真正的尸体,做出这样毛骨悚然的石膏面具。 他试着说服自己,这个作品只是恰好做出了那种感觉。若不这么想,他无法说服自己平静下来。 他心不在焉地浏览完其他作品后走向出口,心里还是放不下那张死亡面具。 此时,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越过草薙,迅速地走进会场。再怎么想看初中生以特殊品味陈列的展示品,她们也太过急切了,草薙不由得停下脚步,观察着两个人。 两个女人径直观赏的目标是那张死亡面具,其中身着套装的女人说:“就是这个。” 另一名穿连衣裙的女人并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对着面具动也不动地站着。但是,她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大对劲。这一点,可以从那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同伴渐渐泛青的脸上看出来。接着,草薙发现穿连衣裙的女人那纤细的肩膀正微微颤抖。 “果然是吗?”身着套装的女人问道。 一身连衣裙的女人大幅度俯下身去,痛苦地挤出声音说道:“是哥哥,没错……” 穿连衣裙的女人名叫柿本良子,任职于东京都内的保险公司。身着套装的女人,是这个学校的音乐老师小野田宏美,与柿本良子是从学生时代起的好友。 “最初是小野田小姐看了这个面具之后,觉得像柿本进一先生,对吧?”草薙看着记事本上的笔记确认道。 “是的。”小野田宏美挺直背脊,点点头。“我丈夫与柿本先生是旧识,一起打过很多次高尔夫。听说柿本先生前一阵子失踪了,我非常担心……” “发现这个面具的时候,你吓了一大跳吧。”草薙以原子笔指着桌上的石膏面具。 “是的。”小野田宏美咽了下口水。“我原先认为不可能,但实在太像了,连黑痣的位置也一样,不得已才告诉她。”她看了一眼身旁伤心欲绝的柿本良子。 “你真的认为是令兄吗?”草薙询问柿本良子。 “我是这么认为。”她小声答道,双眼还红肿着。 草薙两手交抱胸前,盯着那副面具,不自觉地沉吟起来。 这里是初中校园内的某间接待室。草薙发现两个人看了面具的反应不太寻常,便上前询问才知道事有蹊跷,所以到了这里了解详情。据二人称,死亡面具酷似柿本良子今年夏天失踪的哥哥柿本进一。 草薙坐在离她们稍远的铁椅上,望向瘦小的中年男子。对方叫林田,是开设“奇妙博物馆”的自然科学社的指导老师。 “老师听过关于这个面具的故事吗?”草薙指着面具问道。 林田老师立刻挺直背脊。 “呃,这个嘛,我从没听学生提过。关于展示的内容我全交给学生处理,为了尊重学生的自主权。”他的口气听来有些推托,或许是担心因这件事被牵连。 此时传来了敲门声,林田起身开门。 “等你们很久了,快进来。” 林田催促着两名男学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都很瘦,这两个人也是如此。其中一名戴着眼镜,另一名额头上长了很多青春痘。 两个人分别是山边昭彦与藤本孝夫。戴眼镜的是山边,捧着一个方形纸箱。 “这是你们做的吧。”草薙来回看着两个人问道。 两名中学生彼此对望一眼后,轻轻点头,脸上尽是疑惑。 “你们怎么拓下这个脸型的?”草薙问道,“这是在模型里倒入石膏制成的吧?” 山边挠挠头,小声地说:“是我们捡到的。” “捡到?” “就是这个。”山边打开带来的方形纸箱,取出某样物品递给草薙。 “这是……”草薙睁大眼睛。 那是张金属制的面具。不,确切地说,是与脸部轮廓相反的面具;把石膏浆倒进去,待凝固后就是展示出来的死亡面具的样子。 草薙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厚度看起来与装饮料的铝罐相同。临摹其上的脸型,与石膏制成的死亡面具一模一样。 “这在哪里捡到的?”草薙问道。 “在葫芦池捡到的。”山边回答。 “葫芦池?” “就是自然公园内的池子。”藤本从旁插话。 二人称在上星期日捡到了这个金属面具。山边想到可以用来做死亡面具,完成后效果意外地好,便连忙将它当做他们所属的自然科学社的展示品展出。 “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吗?” “没了吧。”山边征求藤本的同意,后者默默点头。 “池子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奇怪的地方?” “我是指有没有发现任何与往常不同的地方?” “可是,我们也不常去那里啊。”山边不太高兴地应道,藤本似乎没开口的打算。 草薙盯着两名神情不安的中学生,对柿本良子问道: “关于葫芦池有没有想起什么?你哥哥常去那边散步吗?” “我没听说过。”她摇头否认。 草薙摸了摸脸,看了看目前为止的记录。 他无法判断是否该视这件事为刑事案件,当然实际上并非由他来判断,他只是不晓得如何向上司报告这件怪异的事。 “警察先生……”林田老师有点犹豫地开口,“万一这个面具的原型真是这位小姐的哥哥,有什么麻烦吗?” 懦弱的教师问到这里时,又响起敲门声。“来了。”林田应声前去开门,来人探进头。 “对不起,有位柿本小姐……” “是我大嫂。”柿本良子说。 草薙点头,在此进行问话之前曾请良子联系她大嫂。 “让她进来。”草薙指示开门的男子。 男子还不及回答,门就被用力打开了,接着走进一个女人。大概三十五岁的样子,脑后的长发随便扎起来,可能是接到通知后便匆忙赶来,完全没化妆。 “大嫂,就是这个……”柿本良子指着石膏死亡面具。 进来的女人双眼充满血丝,瞥见桌上面具的瞬间,眼睛睁得更大了。 “和你先生……”草薙还没说完,就知道不用再问了。女人以右手捂住嘴巴,发出呻吟,跪倒在地。 03 研究室门口的出勤状况确认板上,挂着显示汤川在内的磁铁。草薙确认之后敲了两次门,里面传出了一声“请进”。 开门的同时,左边传来“砰”的一声类似轻轻敲击的声音。他望向声源处,只见一个救生圈大小的白色烟圈,在空中朝他慢慢移动过来。 随即又传来“砰”的声响,同方向飘来与刚才一样的白色烟圈,空气中有股蚊香的味道。 等眼睛适应后,草薙才发现微暗的房间一角放着大型纸箱。箱子的正面有个直径十几厘米的洞,旁边站着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上的汤川。 “这是欢迎你的烽火喔。”他说完后拍了拍纸箱后面。 箱子前面的洞喷出白色烟雾,变成甜甜圈的形状,朝草薙的方向飘去。 “那是什么啊?你又在玩什么把戏?”草薙挥开烟圈问道。 “这不算什么把戏,只不过是把蚊香放进箱子点燃。等箱里充满烟,再轻轻拍打后方,就会产生许多烟圈。有些抽烟的人喜欢吐出烟圈,就和那个道理一样。流体常有令人玩味的现象,让我不禁觉得世上众多不可思议的现象,其实都是流体的恶作剧。”汤川按下墙上的开关,微暗的室内顿时明亮起来。 “如果你能以这种劲头帮我解决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就太感激了。”草薙说道。 汤川在铁椅上坐下。 “今天你又带来什么不可思议的案件?难道出现了怨灵吗?” “你的直觉真敏锐。”草薙打开带来的运动背包,拿出装在透明塑料容器中的物品。“真的是怨灵的面具喔。” 看到容器中的金属面具,汤川挑起了一边的眉头。 “让我好好看看。”他伸出右手。 “是铝制的。”汤川摸着面具说道。 “我一看就知道了。”草薙有点得意。 “这个连小学生都知道。”汤川淡淡地说道,“为什么这会是怨灵的面具呢?” “那确实很怪。” 草薙开始转述在外甥女就读的中学发现面具的经过。物理系副教授坐在椅子上,两手放到脑后,闭着眼睛听草薙说明。 “所以,这面具的主人就是那个失踪的男人?” 听完之后,汤川问草薙。 “嗯。”草薙回道,“应该没错。”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发现尸体了。” “尸体?”汤川倾身向前,“发现了?在那个什么……” “葫芦池。” 尸体于三天前被发现。由于柿本进一的妻子昌代与妹妹良子,坚持面具的主人就是失踪的进一,因此警方全面搜索了葫芦池,几个小时后便发现了尸体。 尸体腐败得非常严重,单凭衣着无法辨识死者身份。所幸根据牙齿治疗的纪录,并未花多少时间便确定了死者为柿本进一。 “为什么尸体的脸部模型会掉在池里?”汤川皱着眉头问道,“而且还是金属制的。” “就是不知道,才会来找你啊。” 听草薙这么说,汤川闷哼一声,用中指稍微往上推了推眼镜。 “我可不是魔法师,没法回到过去啊。” “但你能找出背后隐藏的真相啊。”草薙拿起金属面具。“关于这个面具,目前有两个问题:一是怎么制成的,二是犯人为什么要做这个。” “犯人?”汤川又皱起眉头,盯着学生时代的老友,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不是他杀的话,搜查一课的刑警也不会这么紧张。” “头骨侧面凹了下去,鉴识结果表明死者头部曾受到过相当重量的坚硬钝器的重击。” “犯人是男人吗?” “或是腕力很强的女人。” “面具的主人已婚,那么妻子不也有可能吗?推理小说中,嫌疑人通常就是死者身边的人,而且还是女性的情节,不是很常见吗?” “柿本太太个子很小,看起来没什么力气,我想她是做不到的。不过,我们尚未完全排除她的嫌疑。” “妻子杀死丈夫,将尸体扔到池里前,为保留回忆而做了面具,最后将制作面具的铝制模具一并丢弃,这推论倒也合理。” 汤川从草薙手中拿过金属面具,再次观察起来。尽管他的口吻满不在乎,但却是一副认真严谨的研究神情。 “即便只能推理出面具的制作方法,我也感激不尽。”草薙看向汤川手里的面具说道。 “警方内部应该也有一些想法吧?” “我跟鉴识人员讨论过,他们做了各式各样的实验。” “比如?” “他们最先尝试的实验,是将和面具一样薄的铝片直接压在人脸上来得到模型。” “听起来很有趣啊。”汤川露出微笑,“结果呢?” “完全不行。” “当然。”汤川忍俊不禁,“如果那样便能拓下脸型,蜡像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无论多小心,脸部的肌肉都会受压变形。也就是说,他们顶多只能拓下戴着丝袜般的足模型,要拓活人的脸型大概不行,死人的话或许可以。” “因为死后僵硬的关系。”汤川点点头,笑容已从脸上消失。 “再怎么说,鉴识人员对拿真的尸体进行实验还是有所抵触,所以我们利用其他案件中复制的脸模进行实验,终于顺利做出类似的成品。” “类似的成品?” “我的意思是与脸型相似。不过,很遗憾无法制作出那样出色的成品。”草薙指着汤川手上的金属面具说,“具体来讲,就是无法做出和这个面具一样,能精确地复制出脸部的轮廓与纹理的模型。如果利用更薄的材料,像是铝箔或许还可以,但若是那个面具的厚度就难了。” “铝箔的话,很难维持目前这个形状。” “总之,鉴识人员认为要在铝材上持续施加强而均等的力量才可能办到。” “我也有同感。”汤川将金属面具放在桌上。“所以在制作方面,警方毫无办法喽?” “嗯,可以这么说。”草薙点头说,“怎么样?物理系的汤川老师也认输了吗?” “我没单纯到这么容易接受你的激将法。”汤川起身走到门旁的料理台,问道,“要不要喝咖啡?” “不用了,反正一定是速溶咖啡。” “瞧不起速溶咖啡的话可就麻烦了啊。”汤川在依然脏兮兮、没仔细清洗过的马克杯中倒入便宜的咖啡粉。 “速溶咖啡的开发过程中,曾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尝试。或许知道的人并不太多,但速溶咖啡其实是由日本人首先研制成功,并且让它成为一种商品的。当时使用了所谓的圆桶干燥法,简单地说,就是将咖啡的萃取液干燥成粉末状。后来,麦斯威尔发明了喷雾干燥法,提升了速溶咖啡的味道,销量也随之暴涨。进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真空冷冻干燥法登场亮相,成为了现今的主流制作方法。怎么样?区区一口速溶咖啡,里边的学问也很深吧。” “就算这样,我还是不喜欢速溶咖啡。” “我要说的是,没有什么事物是随随便便就能制造出来的。铝制面具如此,速溶咖啡也是如此。”汤川在马克杯中倒入开水,以汤匙搅拌几下后,凑近嘴边,闻了闻咖啡。 “真好,这就是科学文明的味道。” “你没在这个面具上闻到相同的味道吗?”草薙指着桌上。 “当然有,很浓的气味。” “既然这样……” “我有两三个问题。”汤川拿着马克杯问道,“那个葫芦池是怎样的池子?位于什么地方?” “怎样的池子,我也……”草薙摸着下巴。“只是位于山脚边一个非常普通的小池塘。垃圾乱扔,除了脏乱就没有别的特征了。周围布满杂草,附近有徒步旅行道。那一带都叫自然公园。” “没人在那一带狩猎吗?” “狩猎?” “就是打猎啦。没有拿着猎枪的猎人鬼鬼祟祟地出没吗?而且不是拿霰弹枪而是来复枪。” “来复枪?别开玩笑了。”草薙笑道,“那么小的山,不会有用来复枪才能捕获的猎物,我也没听过狮子从动物园逃出来的消息。总之,那里禁止狩猎。” “是吗,这样啊。”汤川一脸认真地喝着咖啡,来复枪的事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了?来复枪有什么问题吗?刚才我说过,尸体的头部侧面有遭钝器殴打的痕迹……” “那个我知道。”汤川伸出空着的手,制止草薙发言。 “我不是在说死因,而是在思考面具的制作方法。不过,看样子与来复枪无关。” 草薙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这个有点怪的朋友。与这个男人对话,他常觉得自己脑袋很差,此刻他也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汤川会提到来复枪。 “找时间去一趟吧。”汤川慢慢说道,“那个葫芦池。” “随时奉陪。”草薙回答。 04 和汤川分手后,草薙与同事小塚一同拜访柿本进一家。由于柿本家忙着守灵与操办丧礼,直到昨天为止他们都没能与柿本的妻子昌代了解情况。 柿本家位于国道上坡的某条住宅街最深处。两个人穿过大门,走上一小段楼梯便是玄关,只见一旁车库的铁门是拉下的。 柿本昌代独自在家,看来虽有些疲倦,但可以看出发型整理过,也化了妆,比之前见面时要年轻许多。因为正在服丧,她穿着近乎黑色的朴素衬衫,不过却戴着小小的珍珠耳环,似乎很注重打扮。 昌代带草薙与小塚到客厅。客厅约八叠大,摆着皮制沙发。靠墙的橱柜里并排放着不少优胜奖杯,尖端的球形装饰表明了这是高尔夫球赛获奖的奖杯。 柿本进一生前是牙医,继承了父亲留下的诊所。草薙看着墙上的奖状心想,那间诊所的病患现在应该觉得很困扰吧。 草薙先听昌代一脸疲惫地诉说守灵与丧礼有多麻烦,接着便进入正题。 “请问在那之后,你还有想起什么吗?” 昌代右手摸着脸颊,露出牙疼般的表情。 “自从找到我先生的遗体,我努力回想了很多,但真的没有半点头绪。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呢?” “你还是想不出来你先生与葫芦池之间的联系吗?” “想不出来。”她摇了摇头。 草薙翻开记事本。 “我想再确认一下,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先生是在8月18日星期一早上,对吧?” “是的,没错。”昌代不必看墙上的月历便能立即回答,因为已被问过很多次。 “那天你先生约了人打高尔夫球,早上6点从门口开车出发。车子是……”草薙看着记事本的记载。“嗯,他开的是黑色奥迪。到此为止,有需要修正的地方吗?” “没有,一切都如你所说。那天刚好对面的滨田一家出发去伊豆,我还记得当天早上曾看见他们把行李搬上车子,所以是18日没错。”昌代毫不迟疑地回答。 “而后,由于你先生没回家,你便在隔天早上向警方报案,对吧。” “是的。我原想他可能是打完球,酒喝过头在哪里睡着了,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但到了第二天,他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联系他的球友,对方却说没一起去打球,我才担心的……” “向警方报案吗?” “是的。”昌代点点头。 “早上出发后,你先生都没跟你联系吗?” “没有。” “那么,你没和你先生联系吗?我记得他带了手机。” “我晚上打了很多次,却一直不通。” “是什么情形?是电话一直响,却没人接吗?” “不,是收不到信号或关机了之类的情况。” “原来如此。” 草薙用拇指将圆珠笔的笔尖按进按出,这是他心情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柿本进一开的黑色奥迪,在他失踪四天后于琦玉县的高速公路旁被发现。根据警方的记录,之后虽然搜索了附近的地区,却没发现任何有关柿本进一行踪的线索。所以,警方实际上并未针对这起失踪案进行彻底调查。如果不是那两名中学生在两个月后捡到金属面具,并利用它做成石膏面具展出,然后被该学校音乐老师发现这张面具与朋友的哥哥的面孔一模一样,柿本进一失踪案也不会有丝毫进展。 在黑色奥迪中,警方发现了柿本进一的球具袋、运动背包及高尔夫球鞋盒。车内并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丝毫血迹。此外,柿本昌代也证明没有物品失窃。 葫芦池距离发现奥迪的地方相当远,凶手大概想避免尸体太早曝光及扰乱搜查,所以才特意将车移到别处。 “车子停在车库吗?”草薙问道,心想还是再让鉴识人员检查一下比较好。 不料昌代一脸抱歉地摇头:“我已经把车卖掉了。” “什么?” “因为不知道什么人用过那辆车,心里很不舒服,况且我也不会开车。”接着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这也不无可能,草薙暗想。如果留下,只要看到车便会想起不好的回忆,家属肯定受不了。 “抱歉,至今你一定回答过很多次同样的问题,而感到相当厌烦了。但是,我还是想请问,是否知道你先生有和别人结怨?什么人可能在你先生去世后获利,或者他活着的情况下蒙受损失?”草薙不抱期待地发问。 柿本昌代双手放在膝上,叹了口气:“真的被问过好几次了,但我完全没有头绪。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我先生是个懦弱的烂好人,只要受到请托,绝对讲不出拒绝的话。即使是别人找他买马,他都无法推脱。” 听到这里,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塚刑警抬起头。 “马?你是指赛马吗?”年轻刑警充满兴趣地问道,草薙这才想起他是赛马迷。 “是的。我先生对赛马没太大兴趣,但在朋友的热心劝说之下,就决定和对方一起买马了。” “出了很多钱吗?”草薙问。 “我不清楚。”昌代歪着头,珍珠耳环摇晃着。“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大概有一千万日元左右吧。我曾听他在电话里跟别人聊起这件事情。”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今年吗?” “是的,记得是在春天的时候,对方来找我先生谈的。”昌代摸着脸颊。 “知道找你先生一起买马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是个姓笹冈的人,应该是我先生的患者。我觉得他有点奇怪,所以不太喜欢他,但我先生却和他很合得来。”她显得不太高兴,可能是对那个男人有什么不愉快的印象吧。 “方便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好的,请稍等。”昌代起身走出房间。 “真是有钱,居然想买赛马。”小塚刑警小声道,“牙医果然很赚钱啊。”接着似乎联想到牙医治疗时的情况,摸了摸右颊。 草薙没搭腔,重新看了一遍目前为止记下的内容,心想:“那么,那匹赛马在哪儿?” * * * 1日元=0.08106元人民币 05 汤川双手插在棉质裤袋里,动也不动地站着,镜片背后是生气的眼神。 “真是太过分了!”他愤恨地说道,“我又重新认识到人类的道德有多低了。糟到这种程度,比起气愤,更感到悲哀。” 草薙也站在汤川身边望着葫芦池。那里跟捞起尸体的时候一样,到处堆着废弃物与大型垃圾。两个人脚边还堆放着前几天还没有的汽车电池。 “能把这里弄成这副德性的只有日本人了,真是丢脸。”草薙说道。 “不,这不是日本人的专利。” “是吗?” “在有的国家,核电厂也违法将放射性废弃物丢入河川。无论科学文明如何发达,人心也不会随之进化,就会变成这样。” “只是使用者的问题吗?研究出那些科技成果的学者的内心又如何呢?” “学者的心灵是纯粹无私的,若非如此,便得不到纯粹的灵感。”汤川理所当然地说完,走向池边。 “真自以为是。”草薙闷笑了一声,跟在汤川身后。 汤川站在池边,环视水面。 “陈尸地点是在哪里?” “那边。”草薙指向葫芦池最肮脏的部分。“过去看看吧。” 捞起尸体的地方堆着许多不明大型垃圾与金属材料,那些是和尸体一块儿从池底拖上来的,每一样都沾满了灰色的泥土,当时附着的泥巴已经干了。 汤川望着脚下的目光突然盯住了某一点。他蹲下身子,捡起某个物体。 “这么快就发现什么了吗?”草薙问他。 汤川拿在手上的是块边长约30厘米的四方形金属片,草薙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东西,之前到这里时,也发现过好几片类似的金属片。 “看来似乎是某公司弃置的废弃物,我们正在调查是哪一家。” “这好像是那个面具的材料。” “鉴定人员也这么说。材质相同,我想应该没错。” 汤川环顾四周,又捡起两枚铝片,接着望向附近的草丛,又捡起某样东西,是裹着黑色胶膜的电线。 “那条电线怎么了?”草薙从旁出声问道。 汤川并未回答,只是盯着电线的一端,露出胶膜的导线前端,似乎经过融化及冷却变成了圆形。 他拉扯电线,发现另一端落在距离池边数米之处,和长约1米且生锈的轻型钢筋缠在一起。 “好像有同样的电线随尸体一起被捞了上来。” 听草薙这么说,汤川猛地回头,眼镜差点掉了下来。 “你们把电线丢到哪里了?” “不,没丢掉。监视员认为那条电线可能接触过尸体,现在应该在他们那里。” “方便让我看一下那条电线吗?” “可以吧,我会拜托他们。” 听到草薙如此回答后,汤川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还要你调查一件事情。” “什么?” “帮我询问气象局,今年夏天打雷的全部日期与具体时间。” “打雷?” “如果能知道这一带发生雷击的日子就更好了。” “只要调查应该能立刻知道,但这和打雷有何关系?” 汤川只是再次望向池子,意味深长地微笑,不发一语。 “什么啊,你那表情真讨人厌。你到底知道了什么?”草薙问道。 “还不确定。等确认之后,便能真相大白了。” “你别吊人胃口了,即使只是目前的猜想也好,快告诉我。” “真遗憾,科学家不经实验验证,绝不会轻易下结论。”汤川将三片铝片与肮脏的电线递给草薙后说,“好了,回去吧。” 06 新宿某大厦的一个办公室里,草薙与小塚刑警一同和笹冈宽久会面。公司名为“S&R有限公司”,光听就相当可疑。 草薙询问笹冈的工作内容,他如此回答说:“我们主要以一般企业为对象批售电脑,也给一般企业和软件开发公司的交易提供中介服务。这阵子好不容易才上了正轨。” 笹冈约四十岁出头,颇为健谈,问一答十,但细听便会发觉话中毫无实质内容,足见他的肤浅。办公室内部用屏风隔开,无法看清全貌,也感觉不出员工的存在。他还对草薙和小塚说“刑警先生要不要也买台电脑啊?今后这种知识是必需的哦”这种明显瞧不起人的话,难怪柿本昌代会说笹冈“有点奇怪”。 草薙先是询问笹冈是否认识柿本进一,笹冈马上大大叹了口气。 “我和柿本医生不仅认识,我一大半的槽牙都是他治好的。”笹冈搓着下巴。 “这次的事情真是太遗憾了,我之前就听柿本太太提过柿本医生失踪的事,一直很担心他卷入到什么不好的事件中。再加上已经过了两个月,老实讲,我认为活着的可能性很低。不过还真惨啊,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去参加葬礼了吗?”草薙问。 “没有,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当时有事无法出席,只发了封吊唁的电报。” “你从哪里知道发现柿本先生遗体的消息呢?” “报上写着不知道是哪个初中还是高中的校庆上,展示了柿本医生的脸部模型,才找到他的遗体。后来我便联系柿本太太,问她举行葬礼的地点。” “原来如此,的确有报纸大篇幅报道了那件事情。” “初中校庆展出真正的死亡面具,相关人士均百思不得其解,秋天的神秘事件”等并排的标题出现在草薙的脑海里。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那种地方会出现脸的模型呢?”笹冈双手交抱胸前,歪着头,以窥伺般的眼神看着草薙。“请问警方查出原因了吗?” “目前仍在调查中,鉴定人员也很苦恼。” “我想也是。” “我们迷信的课长认为是惨遭杀害的死者怨念,附到附近的铝制金属片上。” 这是骗人的。其实草薙的上司最讨厌非科学的事,是个理性主义者。 “怎么会有那样的事啊?” 笹冈露出了不自然的笑容,似乎对草薙的话有些害怕。 “那么,”笹冈卷起阿玛尼衬衫的袖子,看了一眼手表后向草薙说,“今天两位有什么事要问我呢?如果是我知道的,一定会全力协助的。”口吻非常亲切,却也隐隐透露着“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意思。 “我想请教关于马的事。”草薙说,“就是赛马的事情。听说你建议柿本先生一起合买赛马,对吧?” “啊,原来是那件事情啊。”笹冈神色镇定地点头说道,“很可惜,柿本医生那么期待,最后却让他失望了。” “你的意思是,最后没买到马吗?” “原本是相当不错的交易,有人介绍给我血统纯正的小马,但还在我这边募集资金的时候,就被别人抢先买走了。这也是常有的事。” “是中介公司来找你谈的吗?” “对。” “能告诉我对方的联系方式吗?我们想做个例行性的确认。” “没问题。奇怪,名片放哪去了?”笹冈摸着上衣口袋,一边咂舌,“糟糕,我放在家里了,晚点再跟你们联系可以吗?” “没关系。小塚,之后由你和笹冈先生联系。” “好的。”年轻刑警回答。 “感觉有点奇怪,我好像受到怀疑了呢。”笹冈堆起笑脸,讨好似的说。 “抱歉,我们无意造成你的不快。不过,警方无法忽视柿本先生的账户被提领了一大笔钱的事实。” “一大笔钱?” “是的,一千万日元,这对上班族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你确实拿到了一千万日元的支票,没错吧。”草薙直面对方的眼睛说道。 笹冈轻咳一声:“嗯,那是买马的资金。” “你似乎将那张支票兑现了,请问那笔钱现在在哪里?” “当然交还给柿本医生了。” “怎么还的?汇到柿本先生的户头吗?” “不,是还的现金,我直接送到他家里。” “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什么时候呢?很久以前还的,记得是7月底。” “你收钱时,有没有什么字据?” “我在收下支票时曾写下借据,但还钱后,柿本医生也将借据还我了。” “借据现在在你手上吗?” “没有,我处理掉了,因为那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 说到这里,笹冈看了手表一眼。这个举动明显暗示“谈话该结束了吧”。 “那么,我再做最后一项例行性确认。”草薙在“例行性”三个字上加重语气,“希望你能详细说明自己8月18日起10天内的行动,这样将对我们的调查会很有帮助。” 笹冈的额头瞬间涨红。即使如此,他还是笑容满面地轮流看了看两名刑警。 “你们果然还是在怀疑我啊。” “非常抱歉,不光是你,对我们而言,所有案件相关人员都有嫌疑。” “希望你们赶紧将我从名单上排除。”笹冈翻开手边的记事本。 “刚刚是说自8月18日起,对吧?” “是的。” “太好了,我有不在场证明。”笹冈看着记事本说道。 “什么不在场证明?”草薙问。 “我那天恰巧出国旅行,去了中国两个星期。看,这里写着呢。”笹冈翻到写有行程安排的那一页给草薙看。 “你一个人吗?” “怎么可能,我和客户一共四个人。如果你们能保证不造成他们的困扰,我可以告知他们的联系方法。” “我答应你。” “那么,请稍等一下。”笹冈起身,消失在屏风的另一边。 草薙与身旁的小塚刑警对看一眼,他不解地歪着头。 不久,笹冈拿着A4大小的名片夹回到座位。 “你们是从成田机场出发吗?” 草薙边抄下笹冈所指的名字与联系方式边问。 “是的。” “几点出发?” “记得是10点左右。不过我8点多就到机场了,因为8点半集合。” “原来如此。” 草薙暗暗地计算时间。柿本进一早上6点离家,笹冈可能在途中杀害柿本,然后将尸体丢进葫芦池,再把黑色奥迪弃置在琦玉县境内,于8点过后抵达成田机场,这样的可能性有吗? 几秒钟之后,他下了结论——绝对不可能。 07 草薙把汤川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的吃剩的爆米花放到嘴里咀嚼,并愤愤地拍着钢桌。 “不管怎么看,那个男人都很可疑。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了。”他恨恨地说完,一口气喝掉速溶咖啡。虽然自来水的铁锈味很恶心,但他实在没力气抱怨。 “不过他可是有铜墙铁壁般不在场证明的。”站在窗边喝咖啡的汤川应道。今天他难得打开窗户,风吹入室内时,遮阳窗帘和他的白色衣摆随风飘扬,他那微显褐色的头发微微飘动。 “你不觉得他的不在场证明很不自然吗?柿本进一失踪当天,他却出国旅行。” “如果是偶然,那个人也太幸运了。要是没有那个不在场证明,他早被你吊起来拷问一番了。” “在现在这个年代,我们不会做那种事的。”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汤川拿着马克杯,面向窗外,落日余晖洒落在他脸上。 草薙又吃起爆米花。 经过调查证明笹冈提供的不在场证明确实是真的。与他同行的客户表示,他们在8月18日早上8点半和他在成田机场碰面,也并未发现旅行途中笹冈有偷偷回国的情况。 然而,从动机着眼,没人比笹冈更可疑。警方联系马商后得知,对方虽曾向笹冈提议买马,却未具体商谈下一步,更别谈募集资金了。 再深入调查笹冈的周遭情况,警方发现他从今年夏天起便被好几家银行催债,可是夏天过后,他却一口气还清了所有贷款。草薙推测,柿本进一存交给笹冈买马的一千万日元,被笹冈擅自挪用了。 但警方现下无法逮捕笹冈,因为实际上他根本不可能实施犯罪。 “对了,之前拜托的事帮我调查好了吗?”汤川再次转向室内,“就是打雷的事。” “啊,有,当然调查了。”草薙从上衣内袋拿出记事本。 “只是,这件命案和打雷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先别管,把调查的结果告诉我。” “可是,不知道目的就进行调查,总觉得怪怪的。”草薙打开记事本,“嗯,首先从6月开始。” “从8月开始就可以了。”汤川冷淡地说道。 草薙瞪着因逆光而看不清表情的好友。 “你说整个夏天,所以我从6月开始调查。” “是吗?不过从8月开始就行了。”汤川毫不在意朋友的不满,面无表情地将马克杯送到嘴边。 草薙叹了口气,重新看向记事本。 “关东地区在8月份有打雷的地方是——” “说东京的部分就好,尤其是葫芦池所在的西东京。” 草薙拿记事本敲着桌子。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这样我就可以更简单地调查了。” “抱歉。”汤川说道,“继续吧。” “你真的觉得抱歉吗?”草薙边抱怨边再度摊开记事本。 “8月份葫芦池附近发生雷击的只有12日和17日两天,9月份是16日与……” “等一下。” “这次又怎么了?” “你刚刚说了17日,对吧?确实是8月17日吗?” “是啊,没错。”草薙反复看了好几遍记录后说,“那天有什么不对吗?” “原来是17日啊,8月17日,然后下一次雷击是在9月16日。” 汤川把马克杯放在一旁的桌上,左手插进白大褂兜里,慢慢踱步而行,右手挠着后脑。 “喂,怎么了?不听下去了吗?”草薙问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好友。 汤川突然停下脚步和挠着后脑的动作,盯着室内的某一点,像人偶般动也不动。 不久,他低声笑了起来。因为实在太突然,草薙瞬间以为他痉挛发作。 “那个人出国旅行了几天?”汤川问。 “谁?” “你之前怀疑的那个人啊!他去中国旅行了几天?” “啊……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也就是说,回到日本的时候是九月初?” “是啊。” “你不会认为他是回到日本之后才作案的吧?这样一来,困扰你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消失了。” “这种情形我也想过,但完全不可能。” “根据死亡时间判断的吗?” “是的。根据尸体腐败的状态,专家判定柿本最晚应该在8月25日左右就遇害了,不可能是9月之后。” “是吗?”汤川在附近的椅子坐下。“不可能在9月之后被杀吗?原来如此。”他轻轻摇晃着肩膀笑道,“说的也是,非这样不可。” “什么意思?” 汤川跷起二郎腿,两手交叠膝上。 “草薙刑警,看来你似乎犯了个大错。不,说你犯错有点委屈吧,因为你中了犯人的圈套。” “你说什么?”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汤川用指尖调整了眼镜位置后道,“犯人是在8月17日之前行凶的。” “什么?” “正是如此,也就是说,8月18日被害者还活着的证词是谎言。” 08 柿本昌代承认她与笹冈宽久同谋杀害丈夫,是在两名中学生捡到金属面具后,正好过了三周后的星期天。似乎是因为笹冈遭到逮捕,她才有所觉悟,听说从车库铁卷门化验出笹冈的指纹后,她便立刻供出了案件的真相。 “是他提议杀害我先生的。我并不想这么做,但他威胁如果不配合,就要将那件事告诉我先生。不得已,我只好听从他的话。”昌代辩解道。 所谓的“那件事”是指她与运动俱乐部教练的婚外情。笹冈以此威胁她。 但笹冈的讲法完全相反。 “我威胁她?怎么可能。是她外遇被丈夫发现,面临离婚,来找我商量。她说如果我帮忙,就会替我偿还贷款。而且,买马的钱也可以不用还。再说,我是真的打算买马才会请柿本医生出钱,没打算欺骗他。那女人真是太过分了,我完全被她利用了。” 谁说的才是真话,负责侦讯的刑警们一时也无法断定。不过草薙心想,恐怕是各有真假吧,因为仔细研究两个人的犯罪经过,发现双方的行动都非常积极。 根据两人的供述,实际犯案日期是8月16日深夜。趁柿本进一洗澡的时候,笹冈在昌代的协助下偷偷潜入浴室,以铁制榔头殴打柿本致死。 两个人于第二天早上处理了尸体。笹冈开着柿本家的奥迪将尸体运到葫芦池丢弃,然后在回程途中将奥迪弃置于琦玉县境内的高速公路旁。 问题是接下来的一天。两个人希望能够制造出柿本进一到这天早上都还活着的假象,以做出不在场证明,所以特别准备了同款的奥迪,让附近邻居看见那辆车从柿本家车库驶出。 实际上,就是这个小动作让两个人露了馅。 倘若犯案日期在17日之前,那么笹冈究竟是从哪里弄到奥迪的?调查显示,笹冈的赛马伙伴中有人拥有同款的汽车。对方与案件无关,老实地承认8月18日当天将车借给了笹冈。 一旦真相大白,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个非常简单的诡计。只不过最初引发草薙对笹冈疑心的是柿本昌代,却没想到两个人竟然是共犯关系。由于警方一直将笹冈当做目标,才落入了两个人反其道而行的陷阱中。 “你怎么知道犯罪日期在17日之前呢?”草薙的上司问了他好几次。 这时草薙便会指着脑袋回答:“嗯,因为这里不一样啊。” 09 草薙被带到一栋建筑物前,门上写着“高压电研究室”,此外还有一排写着“危险!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标识。看到这些就令他有点却步,一进到里面,更觉的双腿发软。 几座平常只在电视或照片中看过的大型绝缘器并排而立,仿佛将部分发电厂设备搬进了这个房间,满地都是蛇群般的电缆线。 “总觉得来这种地方,绝不能随便乱摸。”草薙对着大步向前的汤川背影说,“我对电气这类东西实在不行,总觉得可能随时会触电,但实际上应该不至于。” 汤川突然停下脚步,轻快地回头:“不,这有可能。” “啊?” “就像你旁边的小箱子,觉得那是什么?” 草薙向右望,有个和大型暖炉体积相仿的金属箱,上方只有两个突起,看不出是什么机器。 “不知道,完全猜不出来,那是什么?” “蓄电器。”汤川说道,“至少听过名字吧?” “啊啊,蓄电器,我记得以前上物理课的时候讲过。”草薙边这么回答边想:我为什么要这样赔笑脸啊? “你可以摸摸看那个突起的地方。” “没关系吗?”草薙战战兢兢地伸手。 “没关系吧,”汤川淡淡地继续道,“不过也可能受触电冲击整个人飞出去。” 草薙连忙缩回手。“开玩笑的吧?” “原则上,这里的蓄电器都是放完电的状态,但若长时间放置不管,会由于静电作用逐渐带电。那种大小的蓄电器如果完全充满,你马上就完蛋了。” 草薙迅速紧跟到汤川身边。 “什么嘛,既然这样就别叫我摸了。” “不用担心,仔细看,蓄电器两端都接着电缆线,那样就不会发生储电的情况了。”汤川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杂乱无章的实验室中央,放着一个四方形、与家庭浴缸差不多大小的水槽。因为是透明的,可以清楚地看见水正注入水槽。槽内似乎放了许多物品,其中也有电线。 汤川站在水槽旁,看着里面。 “过来一下。” “不会又要吓我吧?” “你大概会吓一跳,不过为了你的工作也没办法。” 禁不住汤川的催促,草薙看向水槽,不自觉地“哇”了一声。 他首先注意到浸在水中的似乎是个没戴假发的女性人体模型的头部,距脸孔数厘米处放着先前看过的薄铝片,而离铝片数厘米处则固定着电线。仅有一小段电线剥下胶膜,里面的导线好像解开了。 “我试着重现葫芦池的情景。”汤川说。 “葫芦池当初是这样的状况吗?” “恐怕是。” “那么,要如何做出那个金属面具呢?” “接下来就是要展示给你看啊。” 汤川沿着露出水槽的电线移动。水槽另一头连接着人工装置,装置的一部分由刚才汤川用来吓唬草薙的蓄电器制成,只是这个蓄电器大得多。 “这是简单的打雷装置。”汤川说明。 “打雷?” “那里不是有两个相对的电极吗?”他指着前方3米处。 那边有个固定相隔数十厘米的铜制圆形电极的装置。仔细一看,电极另一端连接着露出水槽的电线。 “我要让那边产生小小的雷电。” “那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不是在葫芦池畔捡到电线吗?” “是啊。” “你记得那时发现的电线和掉在池边的钢筋缠在一起吧。” “记得。” “如同你调查的,8月17日当天那一带有非常激烈的雷雨,不只这样,有个很大的落雷就打在池边。” “打在那条钢筋上吗?” “对。”汤川颔首,“它发挥了避雷针的作用。我想你也清楚,雷其实就是电,因此雷云中挟带的电流,便一口气地向钢筋释放。” 草薙点点头,即使科学白痴如他,也不难想象那个场面。 “那么对钢筋释放出的电流,到哪里去了呢?一般会被地面吸收,事实上也应该如此。但池边的钢筋上却缠着容易通电的电线,大部分的电流便经电线释放到池中。”汤川边说边指着那个水槽。 “然后呢?”草薙催促汤川继续,到此为止他都能理解。 “但是,”汤川说道,“如果那条电线的粗细不足以让电流通过,又会如何?或者部分电线太细断掉了呢?” 草薙想了片刻后摇摇头。 “不知道,会怎么样?” “接下来就是要做这个实验。”汤川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副眼镜递给草薙。 “这是什么?” “安全眼镜,没有度数。以防发生意外,戴上它。” “意外?” “说不定会有碎片乱飞。” 听汤川这么一说,草薙连忙戴上眼镜。 “要开始了。”汤川缓缓将身旁机械的转盘往右转。“现在蓄电器充电中,你就当我在制造雷云吧。” “雷不会打到我们这边来吧?”草薙开玩笑地问。 “不会。” “是吗?” “只要没弄错配线的话。” “什么?”草薙惊叫,望着汤川一本正经的侧脸。 “蓄电器快充完电了。”汤川看向电极,“两电极间会产生几万伏特的电位差,挡在其中是所谓‘空间’的墙壁。一旦电位差大到足以破坏那道墙壁……”这时,伴随着激烈的冲击声,两电极间发出闪电,水槽中传来低沉的爆破声。 “怎么回事?”草薙想冲到水槽旁,汤川立刻拉住他的手臂。 “在紧要关头触电死掉的话就太划不来了。”汤川又操作了一会儿机器后,才拍了拍草薙的背,“好,去看看吧。” 两个人赶到水槽边。草薙望向水中,惊讶地“啊”了一声。 “似乎达成你的要求了。” 汤川双手伸入水槽,拿起模型的头。那张脸上牢牢地贴着薄薄的铝片,他郑重其事地取下来递给草薙。“这是你想要的东西。” 草薙接下那块铝片,仔细地检查:它完美地转印了模型面部的轮廓纹理。 “这是什么造成的……” “冲击波。” “什么?” “由于一下子传来过大的电流,电线被瞬间熔断了,就像保险丝烧断一样。” 汤川从水槽中拉起的电线,前端已熔化成圆形。草薙发现这与在葫芦池畔捡到的电线破损相同。 “那时水中产生了强烈的冲击波,周围的物体全被往外推,铝片便理所当然地贴向模型的脸部了。” “所以出现了这个吗?”草薙看着金属面具喃喃自语。 “这虽是很早便很知名的技术,但几乎没人运用它做过什么。我也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实验,算是获益良多。” “真是不可思议……” “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原本就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之前我也说过,世上很多异象都是流体的恶作剧,这次也是其中之一。”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草薙抬起头说,“如果没发现那副面具,便不会发现尸体,也不可能由打雷的情况推断出案发的日期。如此一来,我不禁地觉得仿佛柿本进一的怨念以面具形态现身人世,申诉冤情。不过你这么讨厌怪力乱神的事,一定认为这是蠢话吧。” 草薙心想,汤川肯定又要嘲笑自己。但汤川并没有这么做,相反地,他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似乎是某种文件的复印件。 “还记得我刚听说金属面具的案件时,曾问你关于来复枪的事吗?就是葫芦池附近是否有人使用来复枪打猎的问题。” “我记得,你为什么会提出这种问题?” “坦白说,当时我便推测或许是水的冲击波塑成面具,但却想不出冲击波产生的原因,才会怀疑是不是来复枪造成的。” “来复枪能引发冲击波吗?” “朝水中发射枪弹可以制造出同样的冲击波,只不过若要让金属成形,一般的手枪办不到,起码得是来复枪才行。” “嗯。”草薙无法想象,只能敷衍地点点头。“和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某所大学曾研发出一种技术,使用来复枪引发的冲击波制作镶金牙套。”汤川将手上的纸张递给草薙。“这是那份论文的复印本,你看一下吧。” “我看了也……” “看了再说。”汤川将纸张递向前。草薙大致浏览了一遍,不出所料,完全无法理解其内容。 “这份论文有什么问题?” “你看看发表者的名字。” “发表者?” 草薙如同鹦鹉学舌般重复汤川的话后,看向论文标题旁,那里并列着三个人的名字。见到第三个名字,他“啊”地叫了一声。 正是“柿本进一”。 “被害者学生时代做过利用冲击波使金属成形的研究。”汤川兴味盎然地说道,“惨遭杀害后尸体被丢弃入水池中,他的灵魂想起以前研究过的技术,因而做出了那张金属面具。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草薙瞬间愣了下,但随即微笑回望物理学者。 “科学家不是从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吗?” “科学家偶尔也会开玩笑的。” 接着汤川转身走向出口,白大褂的下摆随之飘扬。 第三章 坏死 01 男人似乎意犹未尽,不停抚摸着聪美的大腿。她毫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浴巾裹住身体、坐到镜子前,接着从包里拿出梳子梳头。打结的头发不时地发出断裂声。 男人转动肥胖的身躯拿取桌上的烟盒,叼起一根后,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火。最初交往时,聪美便看出这男人是个全身便宜货的吝啬鬼。 “之前提的事,你考虑好了吗?”男人躺在折叠的枕头上问她。 “哪件事?”她边梳头发边说。 “你忘了吗?就是同居的事。” “啊,那件事。”她当然没忘,只是想避而不谈,“如果同居,你的孩子会生气吧。” “不管他,他已经是大人了,最近根本都不回家,我老婆死后更是那样。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在意。” “是吗?” “聪美,”男人把香烟放进烟灰缸,匍匐着在床上移动,然后从背后抱住她,“一起住吧,我一分钟都不想离开你。” “你这样说我是很高兴啦……” “那不就好了吗?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还有……对了,你向我借的钱也都一笔勾销。你想想,上哪找这么好的事?” “嗯,我再考虑考虑。” “你到底要考虑什么?难道你……”男人用力抓住聪美的肩膀,“有别的男人?” “当然没有啊。”聪美对映照在镜子中的男人一笑。 “真的吗?如果你有别的男人,想跟我分手……” “那就把钱还来——我知道。我很感激,绝对不会背叛你的。” “拜托你千万不要背叛我,我只要一生气,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作势掐住聪美的脖子。 内藤聪美的租住房位于杉并区一个密集居民区的两层公寓。她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间,格局是一室一厅。 她正要走上楼梯时,自行车停车场的暗处晃出一道人影。 “聪美……” 突然被叫住,她吓了一跳,凝神细看后,发现田上升一站在黑暗中。 “吓我一跳。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你。”田上的语气一如往常般死气沉沉,聪美不禁焦躁起来。 “不要在这里等我。有事的话,在公司谈不就得了。” “因为,”田上露出怨恨的眼神,“你答应下班后,要到小卖部前见我的啊。” “啊,”聪美掩住嘴,“是吗?” “你早上说的。” “对不起,我忘了。” “没关系……你能不能陪我一下?喝个茶也行。” “现在?明天不行吗?我很累了。” “一会儿就好。” 田上那幽怨的仿佛有满腹心事的眼神,令聪美心情郁闷,但自己让他等这么久确实理亏,更何况她想起自己也向他借了钱。 “真的只有一会儿喔。”她应道。 两个人走进车站前的咖啡厅。田上点了咖啡,聪美点了百威啤酒与炸薯条。 “你快说吧,我真的很累。”聪美不客气地说完后,就着啤酒吃起薯条。 田上喝了口咖啡,挺直身子。 “我希望你收下这个。”他把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 “别问了,打开看看。” 真麻烦,聪美边想边拿起盒子拆开包装,小小的盒子里头放着一枚银色戒指。 “我瞒着组长偷偷做的。”田上开心地说。 “嗯,你的手真巧。” 戒指上装饰有小花与叶子,聪美心想:真是小女生风格的幼稚设计。 “你应该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吧。”田上说,“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新澙,这是我一生的愿望。” 聪美故作无辜地看着他,打开包拿出万宝路香烟。她不晓得已听过多少次同样的话,所以一点也不惊讶。 “回新澙,然后呢?” “我该成家了,我爸也说要让我继承家业。” “成家”这种老式的讲法,不知为什么出自田上口里倒很相配,聪美觉得好笑,他明明才刚满二十五岁。 “我说过好几次了,暂时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别那么说,请认真考虑一下。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为什么我周围的男人都这副德性呢?聪美感到一阵厌烦。这个田上,不过和他上过一次床,就以为自己成了他的女人。 但这个男人还可以简单打发掉,麻烦的是另一个,得想想办法才行——聪美脑中浮现出刚才见面男人的脸孔。 “还是你有什么苦衷?”田上问。 “苦衷?”聪美偏过脸,吐出一团烟雾。 “就是不能结婚的苦衷啊。” “我才……”没有,话还没说完,她闭上嘴,弹了弹烟灰,“是啊。” “是什么事?如果我帮得上忙,你尽管说。”田上探出上半身。 看着田上一脸认真的神情,聪美不由得兴起戏弄他的念头,于是回道:“那么,你愿意为我杀人吗?” “什么?” “有个男人一直纠缠着我,若要分手便得付他一大笔钱,但那是我无法负担的金额。不和那个男人分开,我是结不了婚的。” “怎么会……”果不其然,田上血色尽失。 聪美笑了出来:“骗你的啦,开个玩笑,我怎么可能想杀人。” 田上僵硬的表情稍稍缓和。“你真的在开玩笑吗?” “当然,我才没有那么可怕。”聪美将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 聪美回到公寓时已过凌晨1点。 和田上分开后,她心情不禁恶劣起来,便独自去喝酒散心。坐在吧台的时候,接二连三地有男人来搭讪,但个个都是一副穷酸相。 她倒在床上。床边的衣架挂满了各种名牌服饰,正是这些害她陷入如今这般困窘的境地。 此时电话突然响起,她边狐疑这种时间会是谁,边拿起话筒。 “喂,是我。”话筒里传来田上的声音。 “是你啊,又有什么事?” “嗯,聪美……”田上欲言又止。 “怎么?我想睡了,有事快说。” “抱歉。嗯……你刚刚提的事,真的是在开玩笑吗?” “什么?” “我后来想了很多,觉得你可能真的困扰到想杀了那个男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 “如果你真想杀了他,我有个好办法。” “好办法?” “对,保证看起来就像病死,即使警察查出是他杀,也绝对找不到原因。” “哦?” “你是认真的话,我可以帮忙……” “不要开玩笑了,晚安。”她挂断电话。 02 高崎纪之距离上次回江东区的家已经有五个月了。这是他在母亲去世后第一次回家,即便家里的人要他回去,他也总以“大学很忙”的借口推脱掉。不过,他那只有高中毕业的父亲,倒没什么抱怨。 纪之非常憎恨父亲邦夫。妻子和孩子就算只花一日元,他也要斤斤计较,对情妇却一掷千金,毫不惋惜。如果责备他,邦夫就会回说:“啰唆!也不想想钱是谁赚的?” 邦夫独立经营一家超市,规模虽小,却是他自认平生最值得炫耀的事。 纪之认为母亲会早死,全是因为有父亲那样的丈夫。邦夫想必只把妻子的死当成是省去多余的人事花销而已。 纪之目前就读一所位于吉祥寺的大学。本来可以住在家里,他却选择一个人住在学生公寓,就是因为每天见到父亲,实在令他很痛苦。邦夫每个月送来的生活费仅供他支付房租,托父亲的福,两年来,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得打工养活自己。 父亲如此吝啬,所以纪之今天并非想向父亲要钱,只是回来拿自己房里的几个电脑软件。 穿过大门时,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多了,平常这时候父亲应该不在家。 然而玄关门竟然没上锁,他愣了一下,没有用钥匙。拉了拉门把,门便轻易地开了,他不禁咋舌,“什么,老爸居然回来了?” 可是如果掉头就走,以后再跑一趟实在麻烦,他想了想还是进了门。为了知道父亲在哪个房间,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却没听见任何声响。 纪之爬上楼梯,进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把需要的东西装进手提纸袋。他心想,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不会碰到老爸。 他拿着行李悄悄下楼,仍旧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经过走廊时,他朝洗手间微微开着的门内窥探了下。这里也兼作浴室的更衣室,洗衣机上的篮子里,放的应该是邦夫的衣物。 纪之不屑地撇了撇嘴,大白天就洗澡还真惬意…… 他不想和父亲碰面,打算赶快离开,便蹑手蹑脚地走向玄关。 此时,电话突然响起。 纪之急忙穿上鞋。家里由于考虑到洗澡时可能会有来电,无线电话子机就装在洗手间的墙上。 但那部子机却没被接起,电话响个不停。 纪之回头望向浴室,老爸不可能没听到电话铃声。难道他根本不在浴室,也不在家里? 纪之又脱了鞋,回到走廊,这时只听见答录机的信息声,接着传出年轻男子的话声:“您好,我是XX房地产的森本,请问之前的事您考虑得如何?我会再和您联系。”然后是“哔”的一声。 纪之又探头看了看洗手间,里面和浴室的灯一样都亮着。 洗衣篮中的衣服,确实是老爸的没错,他对这件品味很差的粉红POLO衫很有印象。 他看了一眼脚边,发现一只肮脏的工作手套掉落在地。纪之疑惑地歪着头,他记得父亲的工作不需要接触机油。 他把手搭在浴室门上,随后推开浴室的门。高崎邦夫正躺在浴缸中,两腿伸直,双手垂放在身侧,倚靠浴缸边缘的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纪之连忙关上门,拿起无线电话。他心脏激烈地跳动,但那不是恐惧或震惊的缘故。 他一心只想着,现实生活中居然会发生这种好事。 03 运动鞋底部摩擦体育馆的地板会“啾、啾”作响,有时还会传来“咯”的低声,那是往前踏步的声音。这些声音无论是哪一种,都令草薙怀念不已。 比赛采用双打制,汤川学是其中一队的成员,接下来轮到他发球。 汤川发球时擅长让球低空擦网而过,落在接近场中央前线的位置。对手回敬了一记高远球,汤川的同伴则从后方扣球反击。双方持续了一阵精彩的对打后,机会来了。 汤川看似猛力挥动球拍,但球仿佛慢了一拍的样子,缓缓落在对方队伍面前,令对手措手不及。 裁判宣布比赛结束,双方礼貌地互相握手。 汤川正准备退场,草薙举手向他打招呼。 “真厉害,看来你技术一点都没退步。”草薙说,“我以为你最后一定会扣球,没想到是切球。” “那是扣球喔,扣球。” “咦?可是……” “你看这个。”汤川把手上的球拍给草薙看,中间断了条线。 “似乎刚好打到断线的部分。居然把扣球打成切球,过去的名将也不行啦。” 草薙皱起眉头,试着挥了几下球拍,感觉非常好。 “偶尔也打打羽毛球也不错,警察的训练场不是柔道就是剑道,很无聊吧。”汤川边用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水边说道。 “竟然把警察的格斗技训练和物理系副教授的休闲活动相提并论……算了,等我手边的工作结束后再找你比试。” “看你的样子,似乎又碰上什么麻烦的案件了。” “嗯,说麻烦确实挺麻烦的。” “所以来找我?” “不,这次你恐怕没办法解决,因为领域不同。” “领域不同?” “是啊,不管怎么看,都是医学方面的问题。”草薙从上衣内袋拿出一张拍立得照片。“这次的死者。” 汤川看着尸体的照片,没有丝毫不快。 “如果有什么是幸福的死法,泡着澡死去应该也算是其中之一吧。换成死在厕所的话,就感觉是交了一辈子的霉运。” “你看了尸体,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这个嘛,没特别的外伤……胸口那个像痣的东西是什么?” “那就是问题所在。”草薙也跟着重新检视照片。 照片上的尸体浸在浴缸中,死者名为高崎邦夫,是江东区某个超市的老板。 发现尸体的是死者的儿子,但当时他并未立即报警,反而先打电话联系熟识的医生,请对方到家里来。也就是说,当时死者的儿子做梦都没想到有他杀的可能性。 高崎邦夫的心脏不好,熟知他病情的医生接到通知时,起初推测是心脏病发作,但看过尸体之后,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决定向警方报案。 辖区警署的调查人员立刻赶往现场,然而他们也无法判定死因究竟是意外、生病,还是他杀所致,于是负责人联系了警视厅。 警视厅派遣刑事调查官前往现场,数名搜查人员随行,草薙便是其中之一。 “那么,刑事调查官是怎么认为的?”汤川充满兴趣地问道。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尸体。” “哦?” “最先想到答案是洗澡时心脏病发作从而猝死。因为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一般而言这样的推测大家都能接受。” “却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就是胸部的皮下瘀血。”草薙指着照片的某个部分。 高崎邦夫的右胸有块直径10厘米左右的皮下瘀血,由于呈现灰色,不太可能是烧伤或内出血留下的痕迹。他儿子也证实父亲胸口没有痣。 “解剖后有了意外发现。” “是什么?别装模作样,快告诉我。” “灰色部分的细胞全坏死了。” “坏死?” “当然,人死后,细胞也会很快死亡。但这瘀血区的细胞却不是这种情形,反倒像是遭受瞬间冲击而坏死。” “瞬间啊,”汤川擦完身体后,将毛巾收进运动背包,“不会是什么特殊疾病造成的吗?” “负责解剖的医生表示没听过这样的病。” “使用药物的可能性呢?” “没从尸体里检测出任何药物,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那种药。总之,排除那块皮下瘀血区,死者确实是因心脏麻痹身亡。” “如果只引起心脏麻痹,也不是没办法。”汤川喃喃自语。 “触电死亡对吧?这点我们也想过,例如把用电线连着插座的台灯丢入浴缸,但这方法确实致死率太低。我不清楚细节,不过似乎与电流的路径有关。” “在最短路径的两个电极间,电流密度最高。要使人触电休克而亡,必须将心脏放在那路径的中央才行。” “专家们还说,即使是触电死亡,也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瘀血。” “看来你们没辙了,是吗?”汤川露出看好戏般的笑容。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换换心情。” “来找我的话,请随意。” “你接下来还有事吗?没有的话,好久没一起喝一杯了。” “我没问题,不过发生了这么麻烦的案件,你有心情去喝酒吗?” “就是不知道究竟算不算案件,才伤脑筋啊。”草薙说道。 两个人前往学生时代羽毛球社练习后常去的小酒馆。站在柜台后的老板娘还记得草薙的长相,用非常怀念的口吻和他聊了起来。当她知道草薙做了刑警,还发表了奇怪的感想:“是吗?当时你看上去人最好,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聊了些往事后,话题又回到那具奇怪的尸体。 “会是有人嫉恨那个超市老板吗?”汤川边将生鱼片送到嘴里边问道。 “据他儿子说可能性很大。他的店面虽小,却是白手起家干出来的,为了钱他似乎也做过不少肮脏事,但具体情况并不清楚。”刚说完,草薙吃起旋瓜鱼。 “除了那个离奇的死因之外,还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 “没有其他不自然的地方。推测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发现尸体前一晚的11点到凌晨1点左右,是正常的入浴时间。室内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也没有吵架的迹象,只有玄关的门未上锁这点较可疑。死者高崎邦夫自五个月前妻子去世后便一个人独住,照理洗澡前应该会仔细检查门窗,他儿子也说,高崎相当注重这些细节。” “说不定刚好那天忘了。” “这也有可能。”草薙点点头,喝光了啤酒。 汤川边给草薙的杯里倒啤酒边窃笑。 “干吗?又怎么了?别那副奇怪的样子。”草薙说。 “抱歉,我只是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出现了嫌疑犯,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草薙也往汤川的杯子倒酒。 “因为不知道犯案手法就无法继续调查,如果遇到嫌疑犯反问,既然刑警先生认为我是犯人,那么请说明我是怎么做的,你该如何应对?” 面对汤川半开玩笑的问题,草薙皱起了眉头。 “办这个案子时,我会离询问室远一点的。” “嗯,这是正确的。” 两个人喝掉四瓶啤酒后,起身走出了酒馆。 走出店外,草薙看了看手表,才刚过9点。 “要不要继续?”草薙说,“偶尔去一下银座如何?” 汤川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大笑出来,问道:“怎么?临时发奖金了?” “死者高崎常去光顾银座的一家店,我想到那里去看看。” 高崎家的信箱中,有封从那家店寄来的账单。上面列出的消费金额多到儿子纪之断然表示:“我那小气的老爸不可能单为喝酒花这么多钱。”因此,警方推测邦夫可能迷上了那家店的某个小姐。 “我原想你请客的话就去,”汤川掏着上衣口袋找钱包,“不过偶尔奢侈下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我们都没有家庭会被破坏。” “还是早点建立一个值得守护的家庭吧。”草薙轻拍汤川的背说道。 04 这家店叫“curious”,装修得很时尚,优雅。微暗的灯光下,并排放着数张桌子。 一名长发的年轻女子走近两个人的桌边,特地问他们是否第一次到店里。 “是高崎介绍的。”草薙边以湿手巾擦手边说,“他常来吧?” “请问是哪位高崎先生?”女子有点惊讶地睁大眼睛。 “就是开超市的高崎呀。” “什么?”女子轮流看着草薙和汤川,往前探出身子,压低音量道,“两位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高崎先生啊……”女子稍微环顾了周围才继续说道,“他死了。” “咦?”草薙夸张地瞪大双眼,“真的吗?” “真的,就在两三天前。” “我完全没听说啊。喂,你知道吗?”草薙故意问汤川。 “第一次听说。”汤川面无表情地回答。 “怎么死的?生病吗?”草薙问公关小姐。 “还不确定怎么死的,据说是心脏麻痹,好像是他儿子发现他死在家中浴室里的。” “你还真清楚。” “妈妈桑看到报纸上的报道吓了一大跳,拿给我们看的。” “这样啊。” 草薙知道发现尸体的第二天,早报有一小角刊登了高崎邦夫离奇死亡的新闻。 “两位先生和高崎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算是酒肉朋友吧。不过连他死了都不知道,大概也不能算是什么朋友吧。”草薙边喝兑水威士忌边说道。 “两位在哪里高就?” “我的工作?普通的上班族而已。不过这位不一样,他可是帝都大学物理系的副教授,也是未来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候补人选哦。” 听草薙这样介绍同伴,女子“哇”地发出惊叹。 “好厉害啊。” “没什么好厉害的。”汤川冷淡地说道,“我也不是什么诺贝尔奖获得者候补人选。” “别谦虛了,对了,给她看看你的名片吧。”草薙说道,“说不定人家根本不相信我们。” 这是在向汤川暗示“为了让对方松懈,你就帮帮我吧”,察觉到这点的汤川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名片递给女子。 “哇!好厉害。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是研究什么呢?” “我打算用牛顿公式的展开,研究相对论与达尔文的进化论。” “哦,那是什么?听起来好深奥啊。” “换句话说,就是对一般人一点屁用也没有的研究。”汤川不高兴地把兑水威士忌拿到嘴边喝了一口。 “高崎来的时候,都是找你吗?”草薙问女子。 “我陪过高崎,不过他每次来几乎都找Satomi,似乎很喜欢她。” “是哪一个?” “坐在那边,穿黑色衣服的。” 草薙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名穿着黑色迷你裙套装的女子正在那边接待别的客人。女子大概只有二十岁出头,一头直发垂到肩下。 “方便请她待会儿过来一下吗?” “好啊。” 这个希望大概在十分钟后便实现了,Satomi的客人早早就离开了。 草薙重复跟刚才相同的谈话内容,消除了Satomi的戒心,甚至连Satomi是真名,汉字写成“聪美”都问出来了。 “说起来,人真是无法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啊,那么有精神的高崎先生居然就这样死在浴室里。”草薙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也吓了一大跳。”聪美说道。 “你也是看报纸才知道的吗?” “是的。” “这样啊,那你肯定吓坏了。” “嗯,我当时真不敢相信呢。”聪美微撅着嘴。 这个女人的言行举止都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草薙心想,现在化了妆看不出来,但如果白天见面,她肯定是一脸困倦的样子。不过,他知道不少男人就喜欢这样的女人,而这种女人也不一定真是慢半拍,这是他长期和罪犯打交道累积经验得出来的结论。 草薙观察着聪美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烟的模样,她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戴着戒指。 “你白天在做什么工作?”汤川突然发问。 “啊?白天吗?” “对,你有别的工作吧?” 可能受汤川不由分说的口气影响,聪美微微点头。 “什么工作?”草薙也试着问道,“一般的白领吗?” “是的。” “我来猜猜是哪种行业的公司吧。”汤川说道,“制造业,也就是工厂。” 聪美不停地眨眼。 “你怎么知道?” “嗯,这算物理学的基本常识吧。” 聪美正想对汤川的话回应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说了句“失陪一下”后,便离开了座位。 草薙迅速用手帕拿起她放在桌上的一次性打火机,上面印有“curious”的店名。 “现场发现除被害者之外的指纹吗?”汤川似乎察觉到草薙的目的,开口问道。 “找到了几个。”草薙边回答边将手帕包起来的打火机收进口袋里。“即使是他杀,我也不认为现在的犯人会笨到留下指纹。不过,错了也没关系。” “不起眼的努力有时也会立大功的。” “要是这样就好了。倒是你刚刚……”草薙压低话声,“怎么知道她在工厂上班的?” “我推测她如果有正职,应该是从事制造业,且工作场所在工厂内。但她不是操作员,大概在作业区担任行政工作。” “所以啦,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发型是原因之一。她明明是直发,上半部却有不自然的分段,想必是帽子压出来的痕迹。从这点来判断,她的工作场所很可能是需要戴帽子的工厂作业区。” “电梯小姐和柜台小姐也会戴帽子啊。” “若是这样,被问到是否是一般白领时,便不会只单纯地回答‘是’。还有,她头发上还沾着细微的金属粉末,那是在满天灰尘的工作场所的女性所特有的烦恼之一。” 草薙直盯着这个物理学者。 “观察得真细致,亏你平时一副对女人毫无兴趣的模样。” “没必要的话,我何必观察得这么仔细。但你今天到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调查她吗?” “是没错啦。对了,也顺便告诉我,为什么她不是操作员吧。” “这个最简单,因为她的指甲太长了,又不像假指甲,那样是无法在生产线工作的。” “原来如此。” 听到“作业区”这个词,草薙想起一件事,高崎纪之在家中洗手间发现了一只从没见过的工作手套。工厂的话,一定常用到工作手套。 聪美回来后,说了句“抱歉”便坐回原位。 “你在怎样的公司工作?”草薙问。 “我吗?嗯……很普通啦,我在当会计。” “原来是这样。” 草薙看向汤川,汤川以聪美无法察觉的幅度微微摇头,用眼神暗示“她在说谎”。 之后两个人又喝了两三杯兑水威士忌,便离开了。结账的金额足够二人去常去的小酒馆喝上五回了。 聪美一直送两个人到店外,汤川拦住正好经过的出租车。 “公关小姐的工作也很辛苦啊。”坐上车后汤川开口。 “不过薪水很高。” “但会碰上奇怪的客人啊。”汤川回头说,“好比那边的男人。” “什么?”草薙也跟着回头。年轻男子似乎正在向聪美攀谈,而她则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那个年轻人一直在店外等候。”汤川说道,“大概是喜欢她,才会守在那里等她出来吧。” “看起来不像是客人。” “嗯,也不像是情人。” 出租车转弯后,便看不见那两个人了。 05 送走高崎的两个朋友后,田上升一突然出现,把聪美吓了一大跳。她很想假装没看见他,直接去搭电梯,不巧田上就站在她正对面。 “聪美……”他怯怯地喊道。 “你来这里干吗?” “因为我一直打电话给你都是电话录音,在公司也没什么机会见到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 “那是我之前……” “你跟踪我?” 田上轻轻点了点头,聪美说了句“不敢相信”后,转过头去。 “呃……我想把这个给你。”他递出一个小袋子。 “什么啊?” “打开就知道了。” “是吗?那我待会儿再看。你只有这件事吧。”聪美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迈步向前。如果被店里的客人撞见这副情景,不知道会怎么想。 “啊,等一下。”田上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 田上不顾聪美一脸无比厌烦的表情,亲昵地走近她,小声道: “那件事好像很顺利呢。” “那件事?”聪美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就是那件事啊,我在报上看到了。”田上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纸片,在聪美眼前摊开。 那是一张剪报,“超市老板在浴室中离奇死亡”的标题映入聪美眼帘。 “等,等,等一下。”聪美夺下他手中的报纸,推着他躲到一旁楼梯的阴影处。 “别开玩笑了,我和这件事无关。”她细细撕碎那张剪报。 “但你不是向我借那个东西吗?所以我才特地送到你家啊。”田上话还没说完,聪美便开始摇头。 “我前阵子心情确实有点烦躁,才会对你那奇怪的提议感兴趣。不过我后来冷静下来,告诉自己千万别做蠢事。” “真的吗?”田上双眼游移不定,“我看了这份报道,还以为就是你做的。” “才不是。我想杀的不是那个人,而且我昨天不是用快递把那东西还给你了吗?” “我知道,今天收到了。可是,你确实曾将那东西拿出箱子吧?箱子里的摆放位置与之前不太一样,而且里面的工作手套也少了一只。” “工作手套?”聪美愣了一下。 “就是工厂用的工作手套啊。” 聪美咬着下唇。她一紧张便会这样,但仍尽力在田上面前保持镇静。 “我只是好奇才拿出来看看,大概那时候不小心落下了,应该还在我家,我找到以后还给你。” “不用啦,那个无所谓,我才不在乎什么工作手套。这样啊,我以为是你用了那东西。因为案发现场是浴室,而且只有胸口的皮肤坏死,跟我预想的一样……” “都说不是我了,你很烦啊。”聪美很快地打断了他的话。 田上立刻露出懦弱的表情。 “不是就好。” 这时,一旁的电梯门开了,别家店的小姐和客人一起下楼。 “好了,我很忙,你不要再来这里了。”聪美说完随即走进电梯,按下“关”的按钮。 稍后电梯门缓缓合拢,挡住了田上仍旧依依不舍的视线。 聪美用手捂住胸口,心脏剧烈跳动久久无法平静。 田上升一竟能从那么小的报道联想到自己,是她的失误。不,应该说这件事会上报,根本就在她的计划之外。 “这世上还没人利用这个杀过人,所以绝不可能被察觉是他杀。”田上把那东西借给聪美时曾如此断言,还说“大概只能判定为心脏麻痹吧”在听了这番话后,聪美才决定下手。 如果只是单纯的心脏麻痹便不会上报,田上也无从知道她究竟有没有下手。这么一来,只要坚称自己并未使用那东西,就不会有把柄落在田上手上——这是聪美的想法。 她尽力重振精神,虽然有点危险,但似乎瞒过了田上。而且他好像并未用那个装置杀过人,也不晓得尸体具体会是什么样子。 她心想,不能在这里跌倒,胜负才刚要开始。 她回想起杀害高崎邦夫时的情景。尽管感觉很不可思议,但现在仍不感觉害怕,也毫不后悔,只有进展顺利的安心感充斥着她的胸口。 看到聪美拿那东西进浴室时,泡在浴缸里的高崎一点也不惊讶。事前聪美便告诉高崎是洗澡时使用的健康器材,所以当聪美将那东西靠近他胸口时,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几秒钟后停止心跳,证据就是直到最后他都挂着的淫邪的笑容。 不可能有比这个更轻松的杀人方式了,田上真是借了自己好东西——聪美心想。 出了电梯后,聪美发现自己还拿着田上给的纸袋。她趁进店前往袋里面一看,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纸袋里,装着田上自制的胸针。 06 去了“curious”的第二天下午4点过后,草薙单独前往位于琦玉县新座市的东西电机股份有限公司分厂,他查到这里就是内藤聪美白天工作的地方。他原想更早行动,但直到下午两点才联系上curious的妈妈桑,打听到聪美的相关情况。 草薙在正门填完访客登记册,并借用内部电话,打到聪美任职的样品部第一课。他对课长表明自己的身份,表示想请教部门里的某些事,希望能和员工谈话。听草薙这么说,课长立刻紧张地问:“我们课出了什么事吗?” “不,不是你们课牵扯上什么案件,应该说是有事想咨询,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抽空和我谈谈?我知道大家都很忙……” “原来如此,那么找谁好呢?男性员工应该比较方便吧。” “是的。”草薙答道。要调查聪美的事,其实女性员工比较好,但万一碰到聪美本人来就伤脑筋了。 “那么我会派个人过去。”课长说完挂断了电话。 在警卫室前等了五分钟后,一名年约四十五岁的矮个子男人无精打采地走来,自我介绍是组长小野寺。草薙心想,原来如此,现场最容易抽出时间的似乎就是组长了。 “嗯……请问我该回答什么呢?”小野寺挠着戴工作帽的后脑勺问道。莫名其妙被遣来和刑警见面,他想必很困惑。 “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工作上的事。”草薙摆出温和的表情。“像是工作内容或工作人员的事。” “啊……是这样吗?”组长的手这下换放到脖子上。 “那么,要不要看看我们的工作现场?” “可以吗?” “我已经取得许可了。那么,能否请您戴上这个?”小野寺递给草薙写着“参观者”的帽子及没有度数的安全眼镜。 小野寺表示他工作的地方在样品部工厂。所谓样品部,如字面所示是制作零件或产品样品的部门,而小野寺所在的第一课,则以制造电子零件的样品为主。 “啊,对了,你看过这个吗?”走向工厂的途中,草薙从上衣口袋拿出塑料袋,里面装着高崎纪之在洗手间发现的工作手套。 “这只手套吗?”小野寺盯着看了一会儿,歪着头回答道,“看起来和我们工厂用的一样,但这种手套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 “说的也是。”这答案不出草薙所料,由于原本就没抱什么期待,草薙随即将塑料袋收回口袋。 样品工厂内部相当宽敞,足有两三座一般规模的体育馆那么大。宽阔的地板上并排摆着车床、钻孔机等工作器械。各操作间并未做隔区,只在天花板下方挂着“样品第一课”等牌子供辨认。草薙觉得,与其说这里是自动化作业工厂,不如说是大型下游工厂。 “没看到像生产线的地方呢。”草薙对小野寺说道。 “那当然了。所谓的生产线,在设计完成、决定大量生产之后才会有。我们是试作连设计者本身都还没把握成功的东西,也就是仅此一件的手工样品。” “听起来很困难。” “没错。因为常应要求制作一些高难度的东西,这里拥有最尖端的设备。例如,要做一片没有固定形状的铁板时,不可能为一件样品特别开模,便会使用激光切断机。”小野寺有些洋洋得意,似乎对自己的工作相当骄傲。 操作机器的员工毫无例外都是男性,不过在标示为“线圈组”的制作区中,做着小型线圈的全是年轻女性,无论男女都戴着帽子与安全眼镜。草薙不禁暗自佩服起汤川看穿内藤聪美白天工作场所的敏锐观察力。 “样品部第一课没有办公室之类的地方吗?” “包括第一课,样品部各课的办公室都在工厂最里面,我带您去看看吧。” “这样啊。”草薙考虑了一会儿后点点头说,“那就麻烦了。” 草薙之所以犹豫,是怕万一碰到内藤聪美该怎么办,不过他决定船到桥头自然直,等真的碰到再说。 进办公室后,小野寺向样品部第一课的课长介绍草薙。草薙迅速环视办公室内部,还好内藤聪美不在这里。 姓伊势的课长固执地追问究竟草薙在调查什么。他一下子想不出主意只好拿出刚才的工作手套,表示这是掉在某个案发现场的手套。 “为什么会从这只手套找到我们公司呢?”伊势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这是机密。不过我们不仅仅调查贵公司,请放心。”草薙很快收起塑料袋,“对了,请问你们课里有女员工吗?” “你是指女操作员吗?” “不,不是……” “那么是职员喽。有啊,有个叫内藤的。”伊势看了下周围。 “现在刚好上头的人找她过去,不在这里。” “她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嗯,就是普通的女孩子。” “周围都是男性,她应该挺受欢迎的吧。” “这个嘛……”伊势露出了黄板牙。 “她曾和公司的人交往吗?” “嗯……我没听说过。请问,内藤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纯粹只是好奇。” 草薙不认为这个课长了解内藤聪美的本性,倒是他从进来便发现有个女员工一直注意着这边。那是个在稍远座位上写东西的短发女子。 草薙礼貌性地谢过伊势后起身,还留在现场的小野寺原想送草薙到门口,但他婉拒了。 走过短发女子身后时,草薙注意到她手边的电话,话筒上的四位数字应该是内线电话号码,他立刻记在心里。 草薙走出办公室,便立刻用附近的电话拨打刚记住的号码。透过窗玻璃,他看见短发女子接起了电话。 怕她受惊吓,草薙慎重表明自己的身份后,表示由于某些原因,必须瞒着伊势课长向她请教内藤聪美的事。不出所料,她干脆地答应了,大概是从刚才就被好奇心撩拨得受不了了。 她要草薙在工厂外的休息处稍等一会儿。草薙走到那里,买了自动售货机的咖啡后,她才小跑过来。 她名叫桥本妙子,隶属样品部第二课。草薙和她同坐在休息处的长椅上。 “其实是有个人死得很不寻常,我们正在调查相关者的情报,其中之一就是内藤聪美。”草薙判断可以对她透露某种程度的真话后,如此说道。 “那个人是男的吧?”桥本妙子的小眼睛发出光芒。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 “站在我的立场,不能告诉你太多,不过我也不否认就是了。” “我就知道。”桥本兴致勃勃地点头。 “听你这么说,难道内藤小姐的男女关系很复杂吗?” “应该是。她虽然在公司表现出一副乖巧的样子,但很多人都看过她跟不认识的男人走在闹区。” “这样啊。”草薙心想,从桥本的口吻听来,她并不知道聪美在酒店兼职当公关小姐。“她有没有固定交往的对象呢?” “我不清楚,最起码公司里没有,她常说对厂内的男人没兴趣。” “是吗?” “她说,要结婚的话就要嫁给东京出身的精英分子,明明自己只有高中毕业,还是从新澙来的。”桥本妙子撇了撇嘴。 “她自视很高吧。” “就是啊。”桥本用力点头,“别的部门有同事去过她家,说她房里的名牌都堆积成山了。可是……”她压低话声,“听说她刷爆很多卡,破产了。” “真的吗?” “因为她找人商量过这件事。” “那么,解决了吗?” “好像是。大家都很好奇,不知道她是怎么解决的,明明原本背着好几百万日元的债。” “真夸张。” “对吧。”妙子睁大双眼。 光在那家店上班是没办法还清债务的,草薙想起“curious”店内的情况。 草薙和妙子一起走出休息处,正要道谢离开时,她突然指着某个方向,悄声道:“那边走着的那个男的也很迷恋聪美哦。” 草薙顺着妙子所指的方向望去,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男子正推着台车走过。 正是那时在“curious”外等待聪美的年轻人。 07 这天,内藤聪美怀着喜忧参半的心情前往“curious”上班。 喜的是她和松山文彦的交往十分顺利,今天部长也为了这件事找她过去。 松山文彦是总公司生产技术部的员工,但他可不是普通员工,而是东西电机的承包厂商松山制造所的小开,将来当然会回到父亲的公司。换句话说,他目前是以研修的形式在东西电机上班。东西电机的人事部很早便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让他到生产技术部工作,也是因为这个部门和松山制造所关系最密切。 松山文彦似乎是在两个月前,有好几次去这座新工厂协调事宜,且认识了聪美并对她心生好感的。 十天前,松山通过部长向聪美传达了希望交往的请求。 聪美虽然见过松山文彦这个人,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喜欢自己。更何况,她完全不知道他的身份特别,因此对他毫无兴趣。 但从部长那里了解其真实身份后,她便在意起松山文彦,认为这是上天赐给自己的良机。 部长问她两件事,一是有无交往的对象,二是是否愿意与松山交往。 她当场回答“没有固定交往的对象”,接着表示希望能仔细考虑后再答复。 所以,今天部长才会找她过去,想听她的回复。聪美故作羞涩地答道:“可以试着交往看看。”部长听后则高兴地说了许多简直是祝福两个人结婚的话。 沉醉在幸福中的聪美,离开部长办公室后没多久就遇上了不愉快的事。吹来那阵阴风的是隔壁课的桥本妙子。桥本乍见之下亲切可人,实际上却很有心机。聪美非常讨厌这个大自己一岁的前辈。 今天也是如此,聪美一回到座位,妙子便亲昵地对她说:“刚刚你们课里来了奇怪的客人哦。” “是吗,是怎样的人呢?” “那个人啊,”妙子放低嗓音,“是警察。” 聪美吓了一大跳,但仍装得一脸平静。 “真的吗?发生什么事了?” “他好像在调查杀人事件。” “什么?”聪美的身体开始发热。 “然后,不知为何他还特别找我问话了。你猜他问什么?” 看着妙子嘴里闪现的舌头,聪美想到了蛇。 “我猜不出来,他问什么?” “他问的是……”妙子话声更加低沉,“你的事情,像有没有男朋友、个性是不是很夸张之类的。” 聪美答不上话,她想不出刑警调查自己的原因。 “不过,放心吧。”妙子说,“我都说的是好话,称赞你是个好女孩,刑警先生似乎都相信了。” “非常谢谢你。” 妙子听聪美这么回应后,挂着胜利的表情回到座位。聪美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一阵反胃。她估计妙子绝不可能有什么好话,而且她要做好刑警总有一天会直接找上门来的准备。 不过没关系,因为根本没有证据—— 聪美杀害高崎邦夫后,从他平日随身携带的小提包中拿走自己的所有借据。而且并未留下指纹,也没人知道她和高崎的特殊关系。 重新打起精神后,她一如往常地接待酒醉的客人,内心考虑着差不多该辞掉店里的工作了。除了东西电机禁止兼职之外,万一在这种地方陪酒的事被公司的人知道,对她和松山文彦的交往肯定会有不好的影响。 得找机会跟妈妈桑谈一谈,聪美正如此盘算的时候,突然有人轻拍她的肩膀,原来是店里的前辈亚佐美。 “吧台那个人好像有话跟你说。”亚佐美附耳低语,以大拇指比了比吧台的方向。 聪美边想着会是谁,边望向吧台,不禁脸色一沉。 田上升一穿着一点也不适合他的西装,看向她这里。 08 环状磁铁上飘浮着以铝箔包覆、看似小石头的物体,周围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形成冉冉上升的白烟。 那小石头其实是超导体,用液态氮冷却后,再以绝热物质和铝箔包裹。 身穿白大褂的汤川拿小钳子不断地将超导体朝磁铁推进、拉开。这么一来,超导体便又飘浮于磁铁上方,不过两者的距离较先前缩短了些。 汤川以指尖捏起磁铁,使两者位置颠倒,但超导体仍与磁铁保持距离,继续飘浮在下方。无论汤川如何调整磁铁的角度,超导体和磁铁的相对位置就像被隐形的金属零件固定住,毫无改变。 “这是超导体的抗磁性,简而言之,就是利用磁力固定在空间中。目前也有人打算将它应用在线性马达上。”汤川边说边将磁铁和超导体放到桌上。 “科学家常常想出新点子。”草薙佩服不已。 “比起‘想出’,‘找出’的情况更多。从这个角度来看,科学家可说是开拓者。倘若认为科学家总是关在研究室里空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既然你这么讲,就请帮忙找出点什么吧。”草薙将汤川挂在椅子上的外套丢给他。 “如果真有那个什么的话。”汤川应道。 这天,草薙是为了带汤川去看高崎邦夫陈尸的浴室,才造访帝都大学。由于警方仍旧未能解开高崎的死因,汤川是最后的希望了。 草薙让汤川坐上爱车Skyline的副驾驶座后,便前往江东区。途中,草薙想起了一件事。 “不介意我绕去某个地方吧。” “麦当劳的得来速吗?” “是更有趣的地方。” 草薙要去的是曾在“curious”接待过他们的公关小姐——河合亚佐美的住处。他想向她打听内藤聪美的事,便从妈妈桑那里问出了住址。 “我在这里等你。”抵达河合亚佐美居住的大厦时,汤川动也不动地说道。 “别这样,跟我一起去吧,比起我她一定更记得你。” “反正等她知道你是刑警后,肯定会心生戒备。” “所以我才特地找你一起来啊。” 河合亚佐美在家里。前来应门的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没有化妆,多了几分稚气。 她还记得草薙,知道他是警察后,露出颇为不满的表情。 “你明明说是上班族。” “刑警也是拿人薪水的上班族,没错呀。不过他真的是大学副教授。”草薙指着一旁的汤川。“其实,这次想向你打听一些内藤聪美的事。” “什么啊,原来你的目标是聪美?” “也没到那种程度。不过,她真的欠债吗?” “嗯,我听她稍微提过,好像还贷款还得很辛苦。” “那现在怎么样了呢?” “嗯……她最近不怎么提起了,可能解决了吧。” “跟店里借的钱吗?” 亚佐美笑得耸动着肩膀说:“妈妈桑才不是那种会借钱给兼职公关小姐的好人。” 这时,房里走出一只灰猫。 “哦,是俄罗斯蓝猫。”汤川低头看着猫说道。 “教授,你很厉害嘛。”亚佐美抱起猫。 草薙瞥见猫的颈环上挂着看似胸针的东西,说道:“猫还戴首饰。” “那个啊,是聪美给我的。” “她给的?” “公司里有个一直追求他的男人,好像是那个人做了送给她的。她觉得太丑了,便把它给我了,可是我也不想戴,就当做尼欧的首饰了。” 尼欧似乎是猫的名字。 “哦,这男人手很巧嘛。” 胸针的圆金属片上浮雕着女性的侧脸。 “抱歉,我看一下。”汤川取过胸针,“这是硅晶片啊。” “硅?” “就是半导体的材料,亏他有办法在这么硬的东西上雕刻。” “大概用了什么工具吧,工厂里应该有各种各样的工具。” “说的也是……” 此时,汤川眼里掠过一道锐光。不,是草薙看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物理学者说道,“明白了,我解开那具奇怪尸体之谜了。” “真的吗?” “大概吧。去一趟工厂,或许能找到确切的证据。” “那现在就走吧。啊,今天是星期六,可能放假。” “制造业应该是轮休制,总之先去看看。对了……”汤川望向亚佐美,“这个胸针可以借我吗?” “好的,请。”亚佐美从猫的颈环取下胸针,“嗯……请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有了新发现,就是这么回事。”汤川答道。 * * * “麦当劳得来速”是麦当劳汽车餐厅特别的名字,英文表述为“Drive-Thru”,它是一种全新的快餐服务模式。 09 田上升一的公寓位于志木市。打开窗户,正后方就是树林,巨大橡树的枝干伸手可及。 内藤聪美坐在田上递给的旧坐垫上环顾室内,除了两间分别为四叠半和六叠大的和室外,还有间铺着木地板的小厨房。墙上贴着之前很受欢迎的女明星海报,书架则放满了电视卡通的录影带。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田上端着放了红茶和蛋糕的托盘走过来,说道。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我买了很多,不要客气。” “谢谢。” “真高兴你愿意来我家,这样好有结婚的感觉。” 听到这里聪美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不过她还是继续强装亲切地微笑着。 “我想跟你好好谈一谈,明天可以到你家去吗?”昨天聪美主动对又来“curious”等她的田上说道。 这当然是有理由的,因为之前田上曾对她说:“聪美,我听说了,高崎邦夫是这家店的常客,而且都捧你的场,对吧?那么,那件事果然是你做的,没错吧?” 既然田上知道这么多内幕,她自然很难再蒙混过去。如果不好好处理,万一警方逼问他,事情就更麻烦了。聪美为了一次解决这个问题,和田上约好今天在他家里见面。 “对了,你带那个来了吗?”聪美拿着茶杯问道。 “那个?” “就是那个啊,你知道的……” “啊啊。”田上点头,起身走向玄关。 聪美悄悄拿出带来的安眠药打开药袋,迅速倒进田上杯里。白色粉末很快溶解了,那是她向店里常客要的。 “我照你的吩咐带回来了,看。”田上提着一个大袋子走回来。 “我今天一大早去工厂偷拿的。” “要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不过你想确认什么呢?别担心,警察绝对想不到这是凶器。”田上的心情非常愉快。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不要紧,只要我不说就没人知道。那样我就是聪美的同伙了。让你受苦的家伙死了最好,那个人是坏蛋吧。” “是啊。” “那种男人当然该死。既然他的心都坏死了,干脆让他连皮肤也一起坏死吧。”田上说完,一口气喝光了红茶。 10 “你说是超声波造成的?”草薙握着方向盘,看向副驾驶座。两个人此时正前往东西电机的椅玉分厂。 “没错,就是超声波。”汤川看着前方应道,“会出现那么奇怪的皮下瘀血,是超声波的关系。” “超声波能做到那种事吗?” “这是使用方法的问题。不是有超声波疗法吗?如果使用得当,超声波对人体健康也有帮助。” “若使用方法错误,就会变成凶器吗?” “正是如此。”汤川点了点头,“超声波传入水中产生负压,生成空洞或气泡。压力由负转正的瞬间,空洞会消失,引发强烈的破坏作用。利用这个原理,可进行宝石或超硬质合金的加工。” 他接着取出刚才的胸针。“这个硅晶片一定是利用超声波加工而成的。” “力量真有那么强大?” “恐怕是的。”汤川答道,“所谓超声波疗法,可以看做是按压次数极多的按摩,不过连续对同一个地方进行长时间按压的话十分危险,一不小心,说不定连内脏都会开个洞,也可能造成神经麻痹。” “会导致皮肤细胞坏死呢?” “概率很高。” 听了汤川的回答,草薙气得拍打方向盘。 “既然你都知道,怎么没早点想到是超声波呢?” “别强人所难了,我根本没料到那么特殊的东西居然近在眼前。” “我完全无法想象凶手究竟是如何实施犯罪的?” “这是我个人的想象。”汤川先说了这句开场白,“应该是将超声波加工机的增幅器,靠近浴缸中的被害者胸前。” “增幅器?” “就是振动的部分。” “那东西容易操作吗?” “小型增幅器和吹风机差不多大,以电线连接电源。电源种类很多,应该也有像手提保险箱大小的。” 草薙再度钦佩起汤川的无所不知。 “那么,把那个增幅器靠近胸口后呢?” “打开电源,就这么简单。”汤川直截了当地说道,“增幅器前端会剧烈地产生气泡,不停压迫被害者胸口,同时超声波经水、皮肤和体液,最后到达心脏。超声波强烈的震动会立刻麻痹心脏。” “一瞬间吗?” “应该不需要太长时间。” 草薙摇着头想,好厉害的杀人手法。 一抵达工厂,草薙即刻前往样品部第一课的制作现场。他已打电话确认过,今天轮到小野寺他们值班。 “超声波吗?”小野寺看着草薙和汤川。 “你们应该有可以加工这个的机器。”汤川递出胸针。 “啊,这是压力感应器用的硅晶片。”小野寺直盯着胸针,“你们看,这里有很多差不多一毫米的小洞吧,没错,这确实是用超声波制成的。” “那个机器在哪里?” “嗯,在这里。” 小野寺举步向前,草薙和汤川紧跟其后。 “就是这个。” 小野寺指的是固定在水槽中的超声波加工机。为了同时打出很多洞,增幅器的前端装置了许多针,宛如剑山。 “不是,这个电源太大,很难随身带。”汤川自言自语后,问小野寺,“没有其他超声波加工机了吗?” “不,还有很多像超声波熔接机啦,超声波研磨机等。” “有便携式,可以方便带走吗?” “可以带着走的……”小野寺挠着头说,“会是那个吗?” “有吗?” “嗯……”小野寺看向一旁的铁架,上头放着测量器与硬纸箱。“咦?奇怪了。”他困惑地偏着头,问身边的操作员,“喂,迷你超声波拿到哪里去了?” “没在架子上吗?”年轻的操作员也看着铁架,“奇怪,我记得应该是放在这里的。” “保管那个的是田上吧?” “对。” “田上?”草薙重复了一遍,“田上升一吗?” “你认识他?”小野寺一脸意外地回头。 “嗯,听过这个人。”就是桥本妙子说的暗恋内藤聪美的男人。“那部机器是由田上管理吗?” “是啊,他是最熟悉那部机器的人。” “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今天休假。” “休假……”草薙心中闪过一抹不祥的预感。“田上住在什么地方?” 11 田上持续打着小呵欠。 “奇怪,怎么感觉这么困?” “要不要躺一下?”聪美问。 “不用了,没关系。”但话一说完,他又打了呵欠。“眼睛好像真的睁不开了。” “如果那么想睡,”聪美讨好似的看着他,“要不要去洗个澡?” “洗澡?” “嗯,我想这能让你清醒过来。而且,”聪美刻意微微皱起眉头,“你的身体也有点臭味。” “是吗?”田上闻了闻自己的腋下。 “去洗个澡吧。”聪美再度开口,“今天要亲密一下吧?” “嗯,是啊……”田上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那我就洗一下吧。” 田上才走进浴室,又立刻出来,像是去打开水龙头。 “浴缸的水要放多久才会满?” “嗯,大概15分钟吧。”田上说完,就躺在榻榻米上打起瞌睡。 聪美在座垫上正襟危坐,极力地忍耐,等待时间过去。田上已经完全睡着了。 过了14分钟,她摇醒田上。 “喂,别在这里睡,快去洗澡啊。” “啊,抱歉,抱歉。” 田上搓着脸脱下衣服,缓缓走进浴室。 聪美将耳朵贴在浴室门板上,仔细听里面的情况。一开始还听得见水流声,但随即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喂,”她算准时间出声,“你还醒着吗?” 然而里面没有回应,她悄悄打开门。 田上头靠在浴缸边缘,双眼紧闭,看来是睡熟了。 聪美蹑手蹑脚地走近田上带回的运动背包,打开一看,装着一个纸箱。她掀开盖子,之前用过的超声波加工机就在里面。 她还记得怎么操作:先将超声波加工机的电线接上电源箱,再将电源箱的插头插上家里的插座,接下来只需按下加工机的开关即可。 聪美正准备从箱子里拿出机器时,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抱住。 “你果然还是打算杀我。” 田上满身的水浸湿了聪美的背部,他的力气异常的大,聪美无法挣脱。 “不,不是这样的,拜托你听我解释。” “不行,我不听你解释,亏我这么信任你。” 他从书架上拿下透明胶带,利落地将她的双手扳到身后,用胶带绑住手腕,使聪美的手完全不能乱动。 “等一下,你误会了。拜托你,放了我。” 聪美死命恳求,但田上似乎完全听不进去。他又用同样的胶带固定住她的双脚,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田上抱着她走进浴室,连带她穿着连衣裙的样子直接放进浴缸。 她放声尖叫。“你要做什么?” “为了你好,最好别乱叫。” 田上再次走出浴室。看清田上手上的东西,聪美吓得双眼大睁,那是超声波加工机。 “我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说道,“如果你答应和我结婚,而且保证绝对不背叛我,我就原谅你。如果你说不……”他把机器靠近她胸口,可乐瓶形状的银色增幅器轻触水面。“我只有打开开关了。” 聪美激烈地挣扎。 “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 “你答应吗?” “我答应,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求求你,不要杀我!” 田上低头直直地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那宛如死鱼般毫无情感的眼神令聪美感到一阵寒意。 “不,”他说道,“你不是真心的。你只是不想死说谎而已,看来我只能这么做了。”他再次将增幅器拿近她的胸口。 此时,玄关门铃响了。 12 草薙按了两次门铃,都无人回应。 “不在家吗?”他说道。 “可是厨房的窗户开着。”汤川站在窗户下方,尝试伸直了身子,突然脸色大变。 “怎么了?”草薙问。 “尖叫声。”汤川说道,“我听见女人的尖叫声。” “什么!?”草薙想拉开大门,门却紧紧地锁上了,还是撞也撞不开的铁门。 “这里还可以试试。”汤川将厨房的窗户大开,就地蹲下,作势要草薙踏着自己爬进去。 “抱歉。”草薙一踩上汤川的肩膀,汤川便起身奋力将草薙的上半身推进窗内。 室内看不见人影,但他随即听到浴室传来呻吟声。草薙打开浴室的门。 只见全裸男子正袭击一名年轻女人。女人全身衣服已经湿淋淋的,奋力想从浴缸爬出,却遭男人强压回去。 草薙一把抓住男子的肩膀,将他拖出浴室。男子一屁股跌坐在榻榻米上。 女人下半身还浸在浴缸内,脸部抽搐,两个人都不停地喘着气。 “怎么回事?”草薙看着两个人。 汤川好不容易才从窗户爬进来,他缓缓靠近浴室,用手帕捡起掉落在地的超声波加工机。 “应该会是个有趣的故事。”汤川说道。 草薙看着那名全裸的男子,而男子则盯着女人。 “真正坏死的,”男子自言自语道,“其实是你的心。” 草薙望向女人,女人缓缓沉入水中,闭上了双眼。 第四章 爆裂 01 望远镜焦点所在之处是个穿蓝色泳衣的女人。 女人抬起上半身,坐在看起来很便宜的塑料垫上,戴着可能是香奈儿的深色太阳眼镜。 她身旁躺着一个男人,也戴着太阳眼镜,全身油亮亮地,似乎是涂满了防晒油,浮现出肋骨痕迹的胸口微微泛红。 女人似乎没有想日光浴的意思,随着遮阳伞的阴影变化不停地调整位置。不断往手脚上涂抹的想必是防晒乳。 今天的阳光实在强烈,女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调整了一下泳衣的肩带,肩部浮现出与肤色相比明显白了许多的肩带痕迹。 女人皱着眉头对男人说了许多话,看样子可能是“长时间待在这里,皮肤一定会晒伤”之类的。男人依旧躺着,笑答了几句,可能在说“你不是想到海边来嘛,我才陪你来的”。 “人家没想到太阳会这么大,明明都9月份了。” “你在说什么,接下来的日子紫外线会越来越强。” 正当“他”边用望远镜偷窥,边暗自替两个人配音的时候,女人拿下披在肩膀的毛巾,站起身摘下太阳眼镜,拿起一旁的充气式海滩气垫。 “我要去游泳,你呢?” “不了,你去吧。” 女人穿着海滩拖鞋走向海边。 他放下望远镜,以肉眼确认女人的位置。虽说已经9月份了,但周日的湘南海边仍到处充满了情侣和全家出行的游客,再加上今年流行蓝色泳衣,他费了一番工夫才发现女人的踪影。 女人趁浪打上岸时脱了鞋,光脚抱着气垫走进海里。 他打开身边的冰桶盖子,取出以塑料袋包裹着的防水的“那个东西”,缓缓起身。 梅里律子并不擅长游泳,却非常喜欢海。她躺在充气垫上随着波浪起伏浮在海面上,有种沉浸在大自然的美好中的充实感,甚至觉得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丈夫尚彦婚前还住在藤泽,但还是经常带她来海边。两个人大多是在横滨约会,但只要律子一说“我想去海边”,尚彦便立刻改变行程,开着帕杰罗前往海滨浴场,所以帕杰罗的后座总是放着二人的泳衣。 这样悠闲的二人世界可能不长了,律子心想。婚后一年,两个人还没有孩子,恐怕得认真考虑这件事。除了双方父母经常念叨外,自己的年龄也不小了,律子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 她非常想学冲浪或潜水,但考虑到生孩子的打算,便不得不搁置下来。没办法,她告诉自己,目前的生活很幸福,如果想要生孩子,总是得牺牲掉一两样兴趣。 今天的天气真是好得不得了——律子仅有上半身躺在海滩气垫上,闭上双眼就仿佛躺在巨大的水床上,潮湿寒冷的肌肤也立刻暖和起来。 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垫子下面撞了一下,她睁开双眼,感觉有人潜在气垫正下方。 一阵水花扬起,一名戴着蛙镜的短发青年冒出水面。“抱歉。” 男人简短地说完便又潜入水中,不知道游去哪里了。 律子想起刚才瞬间涌现脑中的想法,不禁苦笑。年轻男子出现时,她以为对方想要搭讪。几年前的确有可能,但过了二十五岁后,就再没有过了。 她让自己别胡思乱想,毕竟已经是该定下心来的年龄了。 所以才要准备生孩子——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已被海浪冲到离岸边较远的地方,周围没有人影。律子踢动双脚,改变方向想游回岸边。 就在这时,某个东西袭击了她。 梅里尚彦目击了那一瞬间。 事情发生前,他正好稍坐起身,四处寻找浮在海面上的妻子的踪影。粉红色的海滩气垫非常显眼,他很快就找到了律子。她还是同往常一样躺在气垫上,在海浪间载浮载沉。 他叼着一根Caster Mild香烟,用Zippo打火机点燃,拿刚才喝光的可乐空罐当烟灰缸。 他抽着烟,望着远处海面上的妻子。有个男人似乎在那儿和她说话,不过片刻后就消失了。 他心想,这家伙还真笨——此时律子正慌张地改变方向,看来终于发现只有自己被带离岸边了。 尚彦吸了口烟随即吐出烟雾,就在那一瞬间——妻子的身影随着突然响起的巨大爆炸声成为火柱。 黄色火柱看似从海中冒出,强大的冲击力使附近海水瞬间变成白色。随后,更小的火柱弹出了水面。 一开始,海滨浴场中的游客皆因爆炸声呆立当场,丝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地望着火柱。 但下一个瞬间,所有人都陷入惊慌,争先恐后地纷纷游上岸来。尖叫声、怒吼声、叫嚷声,那副场景令梅里尚彦想起了史蒂芬·斯皮尔伯格的《大白鲨》。电影中的人是逃离鲨鱼,而现在是逃离火柱。 之所以想起这部电影,是因为他完全无法了解眼前的状况,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仍坐在海滩气垫上,手中夹着点燃着的CasterMild,望向刚刚妻子漂浮着的海面,寻找她的踪影。 海面上的爆炸慢慢平复,只剩细小的白色泡沫以同心圆的形状慢慢晕开。 周围的人不知在叫喊些什么,全都传不进尚彦耳中。 他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海边,依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确定大家都上岸了,唯独不见妻子的身影。 “律子,你在哪里?” 不久,尚彦发现海面上漂浮的什么东西,似乎是粉红色塑料皮。 那一瞬间,他认出那是律子用的海滩气垫的颜色。 02 当加藤敏夫得知坂上公寓的房客打来投诉电话时,心里涌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那栋公寓盖了有十年了,因为是简易住房,也不特别注重隐私权,加上单身租户居多,房客之间的摩擦时有发生。东京都的垃圾分类回收新规定已施行多年,但那里的房客却几乎无人能遵守。 果然不出加藤所料,住在一楼的主妇打来电话很气愤地向加藤抱怨楼上阳台滴水,把洗好晾晒的床单又弄脏了。 “嗯,住在上面的是藤川先生吧,他不在吗?” “就是不在我才打电话给你啊,快点处理!”主妇歇斯底里地大吼。 “好、好,我立刻过去。” 加藤挂掉电话,皱着眉头找寻坂上公寓的钥匙。那个藤川雄一一个人住,到目前为止没惹出什么问题。他只在签约时见过藤川,印象中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加藤把店里的工作交代给其他员工,便开着小货车出门。加藤房地产是他父亲创办的。 “离三鹰车站徒步7分钟,全新建筑”是坂上公寓的宣传标语。徒步7分钟并不是虚言,但任凭谁看到那灰秃秃的公寓外墙,都不免对“全新建筑”这种用词心生抵触。公寓靠近干道,所以墙壁被汽车废气熏得变成了黑色。 他走到看得见阳台的地方确认滴水的位置,立刻便知道原因出在哪里——藤川房间的空调排水管松脱了,导致水流了下来。据楼下的主妇所说,藤川似乎不在家,空调的室外机却仍在运转。加藤心想,不知道他到底是忘了关,还是天气太热才故意放着空调去上班? 不论哪种状况,他都不能不管,于是拿出了房东专用的钥匙爬上楼梯。 藤川住在203号房间,门上信箱塞着两三天积累的报纸。有可能去旅行或出差了,应该是忘了关空调。 加藤用房东备用钥匙开锁,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屋内的格局是一室一厅,走进玄关,左边是料理台,里面是五叠大的西式房间,但分隔房间和餐厅的拉门紧闭,看不到房里的状况。 加藤脱掉鞋,进入室内。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打开拉门后,他才意识到,是臭味。有难以言喻、令人不快的恶臭从门里传出来。 他想着“不会吧……”推开了拉门。 一个穿着运动短裤和白T恤的男人趴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白T恤上似乎印着地图般的黑色图案,细看才发现那是头部被打破后流出来的血迹。 两秒钟后,加藤慌张地大步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餐厅的地板中央。 03 贴在门上的出勤状况确认板上,显示汤川目前去向不明,因为不论是在内、实验室、外出、休假,每一栏都是空白的。草薙不经意地往门下一看,发现一块蓝色磁铁掉落在地。他捡起磁铁,敲了敲房门。 应声开门的是头发染成褐色的学生,眉毛修剪得很有型。三十四岁的草薙心想,现在的理工科学生也变得这么时髦了啊。 他问对方“汤川在吗?”学生或许是觉得这个直呼副教授名字的可疑男人相当不可思议,一脸意外地说着“嗯……”,点了点头。 “他如果在忙,那我等一下再来。” “不,我想没关系。”褐发年轻人敞开门请草薙进去。 草薙一进门,便听见汤川微带鼻音的说话声:“如果压缩钢瓶沉没了,便要思考它为何破裂、内容物又是什么;如果是某处破损导致腐蚀,便要想想为何气体没先漏出来,而气体燃烧的原因又是什么。” 汤川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和三名学生讨论问题,草薙心想,打扰上课就不好了,但汤川已经看见他了。 “哦,刚好有客人过来。” “没有打扰到你们吗?” “没关系,课程结束了,我们正在闲聊。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你一定又想让我这个理科白痴出丑吧。” “你会不会出丑我不知道,我们是在聊这件事。”汤川将桌上的报纸递给草薙。这是一周前的报纸,社会新闻版特别朝上折起。 “湘南海岸的爆炸事件吗?”草薙看着报道问道。 “我正在和学生进行智力问答,替那个事件找出合理的解释。” 听到副教授这么说,连同替草薙开门的年轻人在内的四名学生,似乎都有点坐立不安。 “关于那个事件,警视厅也收集了一些情报,会不会和哪里的恐怖组织有关。” “他们认为是恐怖分子放置的炸弹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总要以防万一嘛。” “神奈川县警察署有什么看法?” “我不清楚,毕竟东京跟神奈川的关系不太好。”草薙苦笑,这是各地警方间的矛盾,“据我所知,那边也是毫无头绪。最关键的一点,似乎是现场没留下爆炸物的痕迹。” “会不会冲到海里了?”一名学生说道。 “这也有可能。”草薙不当场反驳对方的意见,心里却想着,如果真有炸弹,神奈川县警不可能毫无发现。 “警方认为是犯罪案件吗?”汤川问。 “目前往凶杀案的方向侦办,毕竟那样的状况不可能是自然现象吧?” “所以我们才在讨论啊。”副教授笑眯眯地看着学生。 “不过没有什么结论。” 这时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全部起身,看来讨论结束了。汤川则留在研究室。 “对他们来说简直算是救命的铃声。”草薙在刚才一名学生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只列出公式解答问题可不是科学,像这种时候正是运用智慧思考的大好机会啊。”汤川起身,卷起白大褂的袖子“好了,你要不要来杯速溶咖啡?” “不用了,我马上要去别的地方。” “什么?这样啊。很近吗?” “说近确实也很近,就在这栋建筑物里。” “哦?”汤川黑框眼镜后的双眸圆睁,“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今天的报纸吗?不是那种一星期前的旧报纸。”草薙环顾四周,桌面上散乱地放着各种资料和设计图,似乎没看见今天的报纸。 “只有发生什么可疑的能当教材的案件,我才会带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三鹰的某公寓发现了被谋杀的死者。”草薙翻开记事本,“死者二十五岁,男性,名叫藤川雄一,原先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天前。发现尸体的是管理公寓的房屋中介老板。” “我昨晚看到这则新闻报道了。天气这么热,尸体应该很快就腐败了吧,真同情发现的人。” “即使如此,犯人犯案后把室内空调持续开着,目的是想防止腐坏的尸臭散发出去。只不过,最近的高温完全出乎犯人的预料。” “真的是热死了。”汤川瘪着嘴,“对脑力劳动者来说,炎热是不能忽视的大敌。高温会扰乱思绪。” 草薙心想,要是真那么热,脱掉你的白大褂不就好了?但他还是忍住没说。 “你有没有听过被害者藤川雄一这个人?”草薙问汤川。 汤川一脸莫名其妙。 “我为什么会认识凶杀案的死者?他是名人吗?” “不,只是普通人,不过我认为你可能认识他。” “为什么?” “他是这所帝都大学理工学院的毕业生,大概是两年前毕业的吧。” “哦,这样吗?电视新闻没讲那么多。哪个系的?” “我记得是能源工程学系。”草薙看着记事本答道。 “能工系吗?那或许上过我的课。可是很抱歉,我没印象。也就是说,他的成绩并不突出。” “他给人的印象就是默默无闻、不善交际。” “这样啊。你特意到被害者的母校,想必有特别的理由吧。”汤川推了推眼镜,这是他对某件事产生兴趣时的习惯。 “也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草薙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照片给汤川看,“我们在藤川房里发现了这个。” “嗯……”汤川看着照片,皱起眉头,“这不就是这栋楼旁的停车场嘛。” “托你的福,我经常来这里,所以一看照片就知道是这边的停车场。同事们很感激我呢,毕竟只凭照片,要查出拍的是哪里得花不少工夫。” “或许吧。照片上的拍摄日期为8月30日,那是两星期前了。” “也就是说,藤川那天来过学校,我们想知道他来的目的。” “可能是参加过什么社团,以毕业学长的身份回来的吧。” 草薙和汤川学生时代是羽毛球社的社员。“我和藤川大学时的朋友联系过了,他并没有加入任何社团。” “不是社团的话,”汤川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是帮企业招聘吗?不过也太晚了。” “就算不晚,也绝不是企业招聘。”草薙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 “我刚刚不是提了吗?他‘原本’是上班族。藤川似乎在7月底辞掉了工作。” “所以他现在没工作吗?那么,他是想请导师帮忙介绍新工作才过来的吗?”汤川不解地偏着头,将照片还给草薙。“但为什么要拍停车场的照片呢?” “我才想问呢。”草薙看着照片答道。照片上的停车场可容纳20辆车,却只停了几辆,没什么特别之处。 藤川雄一大学时代应该是能源工程学系第五研究室的学生。听草薙这么一说,汤川便表示他和那边姓松田的助教很熟。 “松田是物理系毕业的,和我同届。”边走向通往第五研究室的走廊,汤川边说。 “第五研究室研究的是什么呢?”草薙问。 “我记得第五研究室的主要研究题目是热交换系统。松田应该是专攻热力学。” “热力学?” “简而言之,就是研究热与物体之间热力性质的学问。从宏观的角度来研究的话是热力学,从原子或分子等微观立场来研究的话便是统计力学,不过没必要分开来看。” “哦……” 早知道就不问了,草薙想。 到达第五研究室门口时,汤川说了句“你在这里等一下”,便径自开门进去。片刻之后,门再度打开,汤川露出脸说,“和他说好了,他愿意接受你的访问。” 草薙道过谢,走进室内。 这里是研究室兼实验室,四处散乱着草薙完全无法理解的测量器和各种装置。 窗旁的桌前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身上的短袖衬衫扣子一直开到胸口。这个房间确实很热。 汤川介绍两人认识,男人叫松田武久。 草薙和汤川并列在折叠式的铁椅上坐下。 “没想到汤川有当刑警的朋友。”松田看着草薙的名片笑道,他的话声没有抑扬顿挫。见草薙拿出手帕,他露出微笑,“抱歉,这里很热吧。我正在做实验。” “不,没关系……” 草薙原本想问是什么实验,想想还是作罢,反正问了也不懂。 “你要问藤川的事情吧。”松田主动开口,似乎不想浪费时间。 “您知道这个案子吗?” 面对草薙的问题,脸颊瘦削的助教点点头。 “我昨晚看新闻时不知道是藤川,今天早上一个毕业的学生特地打电话告诉我,我才知道。”接着松田转向汤川,“我刚刚才和横森老师谈过这件事。” “是吗?直到他告诉我后,我才晓得被害者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汤川指着草薙说道,“横森老师也很惊讶吧?” “是啊,他不光曾指导过藤川的毕业课题,还帮过他就业的事。” “请问……”草薙插嘴问,“横森老师是……” “我们研究室的教授。”松田答道。而且他表示藤川雄一那届毕业生的就业指导老师,便是第五研究室的横森教授。 “请问你最近见过藤川吗?”草薙问松田。 “他上个月来过这里。” 草薙想,果然如此。 “那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是中旬,大概是中元节之前。” “中旬?过来这边的原因是……” “感觉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顺便逛了一下。由于毕业生返校很平常,我没有特别留意。” “他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啊……”松田想了一会儿后抬起头,“对了,他提到公司的事情,他好像辞职了。” “我知道,他任职于仁科工学技术,没错吧。” “仁科虽是小公司,不过并不差。”松田看着汤川,“横森老师对他辞掉工作的事似乎有点在意。” “原来如此。”汤川点点头。 “什么意思?” “晚点再告诉你。”汤川对草薙眨了眨眼。 草薙叹口气后,又望向松田。 “藤川对辞职的事说了些什么?” “他没有说得很详细,我也不好开口问。不过他表示要重新开始,我也就放心了,让他有什么问题再找我商量。” 松田回忆当天藤川并未谈到希望老师帮忙再找工作,之后也没有再联系。 “这么说,藤川此后便没有再来过?” “是的。” “真奇怪。”汤川出声道,“他上个月底应该来过的。” “不,我没见过他。”松田说。 草薙递出方才的照片,松田看了露出讶异的表情。 “是这里的停车场。这张照片怎么了?” “我们在藤川家里找到的。日期是8月30日没错吧?” “没错。”松田歪着头,“他为什么要拍这样的照片呢?” “请问,你认为藤川还可能去校园中的哪些地方?” “这个嘛……我记得他不曾参加过社团,所以不是很清楚他会去哪里。留级生或研究生中或许有人认识他,不过我不知道有哪些人。” “这样吗?”草薙再度收起照片,“请问横森教授今天在吗?” “他早上还在,但下午外出,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 “那我只好再跑一趟。”草薙对汤川使个眼色,于是汤川站了起来。 “很抱歉没能帮上忙。”松田向草薙道歉。 “最后再请教一件事。关于这次的案件,你有没有什么头绪?不论怎样的小事都可以。” 面对草薙的询问,松田极力地回想,最后还是摇摇头。“他是很老实、认真的学生,我不认为他会遭人怨恨。此外,我想没人会因杀了他而得到好处。” 草薙点点头,道过谢后起身。这时,他瞥见一旁的垃圾桶里弃置的报纸,便随手捡起。 “哦,真有趣。老师也对这则新闻有兴趣吗?”草薙将报纸递给松田,上面刊登着那件发生在湘南的爆炸案。 “那是横森老师带来的。”松田说道,“不过那个案子的确很不可思议。” “你怎么看那起案件?”汤川问。 “这个嘛,我完全没有头绪。炸药应该是化学专业的领域。” “那件事不是发生在我们辖区内,我们可是松了一大口气。”草薙笑着将报纸放回垃圾桶。 “仁科工学技术公司主要生产管线设备。不过,可别以为是普通的水管线或下水道,他们生产的是像火力发电所或核能发电所装备的热交换机所使用的那种大型管线设备。横森教授是那家公司的主要技术顾问之一,因此若有学生想到那里工作,只要他一通电话就能搞定。”出了第五研究室,汤川边下楼梯边说。 “那么,藤川是通过教授的介绍才进去那家公司的喽。” “很有可能,但情况或许相反。” “怎么说?” “也可能是仁科工学技术拜托教授介绍优秀的学生啊。现在虽是就业冰河期,知名度不高的公司还是不容易找到好人才。” “如果是教授推荐的就没话讲了,但重要的还是学生本人的想法吧?” “提到这点可尴尬了,说是大四学生,其实根本还只是孩子。很少有学生对自己该进什么公司、想做什么工作有具体想法,因此有的只要教授强力推荐,便会迷迷糊糊地踏入教授介绍的地方。只是不知道藤川会不会也属于这种类型。” “也许他进公司两年就辞职,正是这个原因吧。” 两个人出了大楼,走到停车场。停车场大致呈正方形,四周围着铁丝网,但有门可以自由进出,目前停了13辆车。 “原则上,学生的车不能停在这里,如果对学生开放马上就会停满。最近的学生实在太奢侈了。”汤川说道。 草薙拿照片比对实际场景,移动脚步。看照片中的位置,藤川应该是隔着道路,从对面建筑物内拍摄的。 “老师,您在做什么?”一名年轻人边问边走近汤川,他的长发扎在脑后。“车子被人恶作剧了吗?” “我没车,打算要买一辆,所以在看停车场里哪种车比较好。” “您要跟木岛老师和横森老师比赛吗?” “啊,我想起来了,那两位最近换了新车,是哪两辆?”汤川环视着停车场中的汽车问道。 “现在好像都没停在这里。”学生看了一眼后说,“木岛老师是宝马,横森老师是奔驰。” “听到了吗?当教授真赚钱。”汤川大大地摊开手。 草薙看着照片,其中的数辆车里,确实有宝马和奔驰,两辆都闪耀着新车的光芒。他让学生看照片。 “没错,这两辆就是两位老师的新车。”学生高兴地说完后,歪着头。 “这张照片该不会是那时候拍的吧?” “那时候?” “忘了确切日期,有个不认识的男人拿着相机拍这一带的照片。啊,好像就是8月30日。” 草薙和汤川对望一眼,急忙掏出藤川雄一的照片。 “是这个人吗?”草薙问道。 学生看着照片,轻轻点头。 “大概是他,不敢绝对确定。” “他除了拍照之外,还做了什么?” “还做了什么啊……我没特别留意,所以不记得了。不过,他跟我讲过话。” “哦?跟你讲话?” “是啊。对,想起来了,他也提到关于车的事。” “车的事?” “他问我哪一辆是横森教授的车,我告诉他是灰色的奔驰。” 草薙看向汤川,年轻的物理系副教授摸着下巴,眺望远方。 * * * 中元节又称“七月节”或“盂兰盆会”,为三大鬼节之一。 04 藤川雄一房里摆着两个与草薙差不多高的铁制书架,满满排列着专业书籍与科学杂志。草薙原以为那些都是大学时代的书,没想到其中也有高中参考书和教科书,甚至还有大学联考的模拟试题集,不禁吃了一惊。从藤川将这些书整理得这么干净整齐看来,他可能想留下自己求学的轨迹,才刻意没丢掉吧。 草薙心想,这世上的怪人还真多。当年自己看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隔天,他就在院子里把所有考试用书都烧光了。 “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呢。”后辈根岸刑警检查着藤川桌子的抽屉,在草薙身后说道。 “所以,他下个工作还没着落喽?”草薙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书架。两个人正在找寻公司简介和针对二次就业者的杂志。 发现尸体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今天白天,草薙和根岸一同前往两个地方进行调查。一个是仁科工学技术的川崎分厂,另一个是7月底之前藤川在哪里工作。 “他辞职得很突然,事前都没和我商量,拿着不知何时准备的公司专用辞呈来找我,只说了‘课长,请盖章’。”圆脸课长有点不满地撅起嘴。“理由吗?他本人似乎觉得自己不适合目前的工作。开什么玩笑,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想做的工作。公司内部今年4月进行大幅的人员调动,他被调到设计部,负责设计大楼等建筑物的空调设备。他之前待的部门是开发生产设备,不过基本上工作内容并没有太大改变。总之,他太任性了,我一生气,便对他说‘真那么想辞职就随便你’。” 和藤川最熟的同事,说法也差不多。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家公司,4月份调了部门后更加明显,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毫无干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接下来,草薙二人去见帝都大学的横森教授。他因参加研讨会而到了一家新宿的饭店,三个人便在饭店的休息室会面。 “确实是我介绍藤川到仁科工学技术工作的。”小个子的秃头教授用有点高亢的嗓音说:“但我并未强迫他,只是劝他若要从事和毕业研究相关的热交换系统工作,可以去那家公司。”横森教授可能没料到自己会遭受怀疑,刻意表现出自信十足的态度。 “8个月中旬,藤川似乎造访了贵研究室,请问那时候他说了些什么吗?”草薙问。 “没什么特别的,只说辞掉我特意介绍的公司很抱歉。既然他那么说了,我也只能要他快点找到新工作。” “只有这样吗?” “是的,不行吗?”横森明显表露不满。 草薙最后问横森,对于藤川拍了停车场照片及寻找他汽车两件事的看法。 小个子教授回答:“我也没有任何头绪,什么都不知道。” 结束会面后,草薙二人再次回到藤川的房间,想找找有无他辞职的线索及之后的预定计划。 但完全找不到这方面的蛛丝马迹。 草薙叹了口气站起身,进厕所小便。他看到浴缸上方吊着一条洗衣绳,上面晾着泳裤,不禁愣愣地想着:藤川游泳吗?根据现场鉴定的结果,可以确定藤川与犯人熟识。室内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藤川是从背后脑部遭到袭击,调查人员认为他是毫无防备。凶器是掉落在现场的4千克重铁制哑铃,已确认是藤川的所有物,因此警方推测犯人是一时冲动下的手。 尽管如此,犯人事后的处理却非常冷静。除了擦拭各处的指纹外,或许担心毛发掉落,连地都扫过一遍。然后,为了推迟尸体腐败被发现的时间,一直让空调处于开启状态。但结果反倒让尸体提早被发现,相当讽刺。 草薙小便完洗手时,注意到脚边掉了张小纸片。他弯腰捡起,发现是咖啡厅的收据,不免一阵失望。他原先期待会是破案的线索,况且收据上的日期比案发时间要早一些。 他正打算将收据放在洗脸台上时,目光突然被上面印的咖啡店地址吸引,停下动作。 这家店在湘南海岸附近,草薙刚好有亲戚住在那边,对那一带的地名非常熟悉。 他往下看,日期是—— 没错,是爆炸事件发生的那一天。 05 长江秀树听到客人上门的声音,却没从体育报纸中抬起头,反正一定只是随便看看。店里卖的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必担心顺手牵羊的问题。就算真的遭窃,也不是自己的东西,顶多被店主责骂一番。 “WAVE”是家小土产店,卖一些便宜的太阳眼镜、海滩球、海滩凉鞋等,前些日子还有大批一脸天真的年轻男女在店里逛。 然而这几天真是门可罗雀,游客到海边弄潮的季节已结束,理所当然地无人问津。尽管如此,店主依旧抱怨着“就算是换季,还是比往年早了十天”,据以往经验来看这的确也是事实。以往即使是这样的时期,和马路反向的海滩仍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游客,但今年却是空无一人。 理由非常清楚,就是前些日子发生的爆炸事件。海中突然蹿出一道火柱,正在海上享受日光浴的女性不幸被炸死,原因不明。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想到海里去就太奇怪了。长江在那之后也不再接近海滩,因为传出了那里埋着地雷的谣言。 店主说“今年的生意已经不行了”,长江也有同感。翻动体育报纸时,突然有人站在他面前,放了什么东西在收银台上,一看,原来是店内销售的小钥匙圈。 “欢迎光临。”长江放下报纸,急忙在收银机打入价钱,钥匙圈是450日元。 “好像很闲嘛。”客人边付钱边说道。 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高个子,戴着太阳眼镜,穿着阿玛尼的开襟衬衫。光看那张几乎没晒黑的脸,便知道他不常来海边。 “是啊。”长江将钥匙圈放入袋内,和零钱一起递给男人。 “果然是爆炸事件的影响吗?” “难道不是吗?”长江粗鲁地回答。又要讲那件事了吗?他心想。 “刚刚在前面的咖啡厅听说,”客人用拇指比了比东边,“那时你刚好在附近。” 长江抬起脸想看清男人的眼睛,却因太阳眼镜颜色太深而看不见,所以也无从知晓男人的表情。 “这位客人,您是警方的人吗?”长江问道,为了那个事件他已回答过很多次同样的问题。 “不,我是从事这个的。”男人递出名片。 看到名片上的头衔,长江有点惊讶。 “没想到物理学教授会来这种地方。” “我想请教一些事,有时间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的话大概无法作为参考,警方的人听了都只是一脸不可思议。” “你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要说不可思议也挺不可思议的,突然在那种地方爆炸。” “是什么样的爆炸?” “怎么说呢,就是海中忽然喷出强烈的火焰,水花甚至冲上几十米,像什么东西爆裂开来。” “爆裂开来?” “之后更不可思议,没人相信我的话。” “发生了什么事?” “细小的火球沿着海面滑行散开,仿佛有生命一样。” “在海上滑行吗……嗯。”男人将太阳眼镜的中央往上推,“那和火花四散的情况不一样吧?” “完全不一样,甚至还有打转着改变方向的火球呢。” “颜色呢?” “什么?” “我说颜色,火球是什么颜色?” “嗯,”长江想起当时的情景,“我记得是黄色……” “原来如此。”男人点点头,似乎很满意长江的答案。“是黄色啊。” “警察问我会不会是错觉……” “但那不是错觉吧。” “对,”长江点点头,“你不相信也没关系。” “不,我相信。”男人将装着钥匙圈的袋子放进口袋,“不好意思,工作中还打扰你。”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这样就行了。”男人走出店门。 待会儿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吧,长江目送男人的背影想着。如果跟大家说有物理学教授从东京来访,大家肯定都会吓一跳…… 06 梅里尚彦住在横滨市神奈川区,从东急东横线的东白乐站徒步约10分钟。草薙从坡道很多、住宅密集的巷弄中找到了目的地,那是一栋贴着砖瓦瓷砖风格的大厦。 入口的门是自动应答,草薙翻开记事本确认住址后,按下号码“503”,没多久就从对讲机传来“喂”的声音。 “我是警察,可以请教你一些事吗?”草薙向对讲机说道。 “又要问?”对方似乎很不耐烦,想必神奈川县警已询问过非常多次了。 “抱歉,一下子就好。” 草薙说完后,没听到任何回应,接着一旁的门锁开了。他脑中浮现出一张不耐地咋舌的男人脸孔。 走到503号房间门口,草薙又按了一次门铃。门开后,探出一张浅黑色面孔。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假。我问过你任职的公司,他们说你今天在家。” “我头痛请假。”梅里尚彦口气不佳地说。他穿着T恤和汗衫。 “没什么好说了。” 草薙出示警官证。 “我是东京那边的人,因为其他案件,有点事想请教。” “其他案件?”梅里皱起眉头。 “是的,但我认为可能和你太太的事有关联。” 梅里的表情出现微妙的变化,似乎是表示“如果能解开妻子不幸死亡的原因,和你谈谈也无妨”。 “细节请问负责我太太案件的人,我不想一直重复相同的话。” “是,我已经问过了。” 草薙点点头说完后,梅里打开门,似乎同意让他进去。 两室一厅的居处看来还很新,但放置沙发的客厅及厨房都乱成一团,只有六叠大的和室收拾得很干净。那里摆着小型的佛龛,线香的细烟缓缓上升。 草薙坐在沙发上,梅里则坐在开放式厨房吧台的椅子上。 “其他案件是指什么?”梅里问。 草薙思考了一会儿后答道:“我们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 “遭到杀害的吗?” “目前还无法断定,不过应该没错。” “那和律子的事有什么关系?是同一个凶手吗?” “不是的。”草薙挥手否认。 “目前什么都还不清楚,但有件事很令人在意。”草薙递出一张照片,那是藤川的脸部特写。“你见过这名男性吗?” 梅里将照片拿在手里,随即摇头。 “我没见过,他是什么人?” “被发现的死者,名字是藤川雄一。没听你太太说过吗?” “藤川……我没听过。” “那一天,”草薙吞了吞口水,“就是你太太去世当天,他似乎也去了那个海边。” “嗯……”梅里又看了一次照片。 草薙根据从藤川房里找到的收据,查出了那间咖啡店的正确地址,果然不出所料,就在湘南海岸附近。 “但是,”梅里说道,“单凭这个很难说两者间有关系吧,尤其那天游客很多。” “不过,有一点不能视为单纯的偶然。” “哪一点?” “这个叫藤川的男人是帝都大学的毕业生,是两年前毕业的。” “是吗?”梅里的表情有点严肃。 “你太太到去年为止都在帝都大学工作吧。”草薙说。 这是从神奈川县警那得到的情报,当时他直觉地认定两起案件有关。 “是的,她是学生服务中心职员。” “我想藤川雄一在学校的四年间,可能和你太太接触过。” 听了草薙的话,梅里抬起头,眼睛也稍稍往上抬。 “你是指律子跟这个男人有什么关系吗?”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草薙慌忙摇手。“不能说是‘接触’,请让我修改为‘或许有某种关联’。” “到去年结婚为止,我们交往了6年,我比谁都清楚律子的事,可是我从没听她提过藤川的名字。我不认识这个男人。”梅里将照片放到草薙面前。 “我明白了。那么,如果在整理你太太的行李或书信时,发现藤川这个名字,可以麻烦你通知我吗?”草薙把照片收进口袋,放了自己的名片在桌上。 “你是说情书之类的吗?”梅里撇了撇嘴。 “我并没有……” “律子她啊,最讨厌帝都大学的学生了,总是抱怨他们精英意识过高、厚脸皮、自以为是,却又只会撒娇,一发生什么问题就向父母哭诉。只有身体长大,个性跟幼儿园小孩没两样。” “藤川可能也是那些幼儿园小孩之一。” “或许吧。”之后梅里便闭口不语,像在思索些什么,接着又抬起头。 “只有两件事我挺在意的,我也告诉过这边的警察了。” “什么事?” “那天前往海边的途中,律子提了好几次,后面一直有车跟着我们。” “你们被跟踪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笑着说‘不会有那种事吧’,并未特别在意。” “你们要去海边的事,是何时决定的?” “我记得是两天前。” “要去海边的事曾告诉过什么人吗?” “我没有特地告诉谁,至于律子我就不知道了。” 草薙心想,这么说藤川一直在监视梅里夫妻吗?跟踪他们的人也是藤川喽,但…… “另一件事是什么?”草薙问。 梅里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爆炸之前,有个年轻男子曾在律子身旁出现过。” “那人长相如何?”草薙准备好记事本和圆珠笔。 “对方在水中戴着蛙镜,加上距离很远,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不过,”梅里舔了舔唇继续说道,“我觉得他和照片上的男人发型很像,都是短发。” 草薙拿出照片再看一次。藤川雄一浑浊的双眼,直直地回望着他。 07 和梅里尚彦见面的第二天,草薙再度前往帝都大学理工学院。他虽毕业于这所大学的社会学系,却觉得自己如今更熟悉这栋完全不同领域的建筑。 走到建筑物前,他望向一边的停车场,停下脚步,因为他看到了汤川的身影。汤川正在一辆奔驰旁又蹲又站。 “喂!”草薙出声叫他。 汤川顿时吓了一跳,见到声音主人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什么,是草薙啊。” “真抱歉啊,是我这个无聊的客人。你在做什么?” “嗯,也没什么。”汤川站起身,“我在看横森教授的车。” “哦,就是这辆啊。”草薙看着灰色的车身点头。“果然是新车,闪闪发亮。” “藤川曾经打听过那辆车是横森教授的,所以我来确认一下有无异常。” “原来如此。”草薙明白汤川想说的事,“可能被装了炸弹。” “我还没有确切的根据,不过既然有过打听车的事,就来看看。” “你是说藤川或许是那起爆炸案嫌犯的事啊。” 草薙已告诉汤川,藤川雄一当天去了湘南海岸。 “在那之后有没有进展?”汤川问。 “我昨天去询问了被害者的丈夫,藤川果然涉嫌重大。” 草薙将从梅里尚彦那里听来的事大致地告诉汤川。 “问题是被害者和藤川之间的联系。” “正是如此。对了,你调查那件事了吗?” “哪件事?” “忘了吗?我不是拜托你帮忙核实藤川的专攻有没有涉及能引发那样爆炸的研究吗?” “啊,那件事啊。”汤川摸着下巴望向远方,“抱歉,因为很忙还没来得及处理,接下来我会仔细查查。” “是吗?抱歉,那就有劳了。”草薙边说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汤川平时不会不看着对方的眼睛讲话,实在有些反常。 他望着汤川的侧脸时,发现了异样。 “你好像晒黑了?是不是到海边去了?” “哦?是吗?”汤川摸着自己的脸颊,“不可能,是光线的关系吧。” “是这样吗?” “我才没空跑到海边。总之,我们进去里面吧。” 汤川向着建筑物走去,草薙随即跟上。 这时,背后响起了喇叭声,两人回头,只见一辆深蓝色的宝马正要开进停车场。 汤川微笑走近车子,宝马在他跟前停妥。 从驾驶座走下一名个头矮小的中年男子,由于他抬头挺胸,反而感觉很有气势。 “木岛老师,国际会议如何?”汤川问。 “嗯,还不是跟以前一样。不过很久没和那些人见面,心情还不错。” “晚会后接着连续三天的会议,您辛苦了吧。” “嗯,是啊,时间的确有点太长了,有必要稍微缩减流程。” 汤川和木岛往前走,草薙紧随在后。 “木岛老师不在,能源研究所那些家伙好像很寂寞。” “反正他们一定觉得终于解脱了吧。不过居然还一直打电话给我,真受不了。” “有什么急事吗?” “根本都是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净问我天气的状况,说什么我不熟悉当地的路况,下雨天还是不要开车比较好。简直把我当成没用的糟老头了。尽是些叮嘱的话。” “谁打去的?” “年轻人打来的,真是伤脑筋啊。”嘴里这么讲,木岛还是显得很愉快。 草薙以为两个人会坐电梯,没想到两个人二话不说便爬起楼梯。木岛的脚步和他看似六十岁的外表完全相反,非常健朗。 汤川和草薙中途与木岛道别,进了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 “他是我们理工学院的老大哦。”汤川告诉草薙,“他是量子力学公认的权威,现在是能源工程学系的系主任。只要稍微有点上进心的学生都想接受他的指导。” “真了不起。” “最合适的比喻是,”汤川说,“理工学院的长岛茂雄。” “原来如此。”草薙笑着点了点头,这样的介绍确实简单易懂。 “不过他真是受人爱戴,竟然还有人打电话提醒他雨天不要开车。” “那个有点过分,到底是谁打去的呢?” “这话似乎也别有含义,似乎在挖苦他‘新买的车可千万不要淋到雨’的意思。” “嗯,是啊。”汤川点点头,突然表情一变,怔怔地看着室内一点,紧咬嘴唇。 “怎么了?”看着汤川有些反常的模样,草薙心中一阵不安。汤川直盯着他。 “该不会……”他喃喃自语后,白大褂翻飞转身冲出房间。 “咦?喂,怎么回事?”草薙也追了出去。 汤川快步跑过走廊,冲下楼梯。由于常打羽毛球锻炼身体,他的动作敏捷得不像学者,草薙反而跑得气喘吁吁。 出了建筑后,汤川跑向停车场,径直跑到刚才木岛教授停车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一会儿后,草薙浑身大汗地赶到。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快告诉我。” 汤川没有立刻回答,只蹲下身在车子旁边,弯腰看着车体的底盘。 不久,他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 “草薙,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立刻把木岛教授请过来。” “请教授过来?为什么?” “我之后再告诉你,总之现在是分秒必争。” “我知道了,教授的办公室在哪里?” “四楼的东边,你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人看见你带教授来这里。” “不能让人看见?” “对。”汤川紧皱眉头,“想破案,就照我的话做。” 08 第二天下午,草薙再度拜访帝都大学。 昨晚,他逮捕了松田武久。 当松田偷偷潜入木岛文夫教授位于成城住处的停车场,正要逃走时,被事先埋伏的警察逮住了。 当时松田拿着一块装在塑料袋中大约手掌大小的金属块。被捕后,他对没收金属块的警察说:“那东西绝对不能靠近水,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 或许是身为科学研究者的良心促使他做出如此劝告的吧。 但实际上松田过于担心了,因为那个金属块并非他之前放置的那块。在他被逮捕的两个小时前,汤川便将金属块掉包了。 松田潜入木岛家停车场偷出的,只是块着色的黏土。 “松田招供杀了藤川。”草薙望着汤川的倦容说道,看来他心情不太好。“松田原以为没那么容易被发现,但在木岛教授家遇捕时似乎认命了。” “可能觉得抵抗也没用了吧。” “大概吧。不过我还是有很多想不通的事,希望你能解释。” “好。” 汤川从椅子上起身,努了努下巴示意草薙到他那边,草薙便走了过去。 桌上放着像是装了水的糖果罐。 汤川从旁边的桌上取来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类似挖耳勺大小的白色结晶。 “稍微走开点。” 汤川这么一说,草薙往后退了几步。 汤川靠近糖果罐,迅速将油纸包中的东西丢入其中,自己也快步离开桌旁。 糖果罐立刻起了反应,草薙才想着“罐里喷出火焰了”,罐子随即发出巨响弹跳起来。罐中的水飞散四处,有几滴还喷向草薙。 “好夸张。”草薙边取出手帕边说。 “威力惊人吧,只是些许分量反应就这么激烈。” “那是……” “钠。”汤川说道,“湘南爆炸事件的原因。” “松田也是这样坦白的,不过我还是没搞懂。”草薙战战兢兢地窥视停止爆炸的罐子。“真没想到威力这么强大。说到底,就算告诉我是钠,我也无法理解。不过我听过氢氧化钠、氯化钠之类的。” “钠是金属,在自然界中无法以单独的金属状态存在,必须以像你刚才提过的‘某种化合物’的形态存在。就好像我放到水中的钠,与空气接触的部分已经氧化了。” “没想到居然有金属爆炸这种事啊。” “并非钠本身引起的爆炸,正如我所说的,钠的反应性非常高。尤其一和水起作用,就会放热变成氢氧化钠,同时产生氢。氢和空气混合后便引发了爆炸。” “不是火柴和火药,而是水和钠啊。” “爆炸后只会残留氢氧化钠,但它极易溶于水中,所以从湘南海中自然找不到任何爆炸物的痕迹。” “不过根据刚才的实验,不是将其丢到水里便会立刻爆炸吗?那么犯人藤川不就没时间逃走了吗?” “问得好。其实若要利用钠引爆,只需动个手脚就能达到计时器的效果,而且同样不会留下痕迹。” “怎么做?” “只要将金属钠的表面部分转化为碳酸钠就行了。碳酸是稳定的物质,没有危险性,也很容易溶入水中。” “然后呢?” “放进水中后,因外表覆盖着碳酸钠,水和钠不会起反应。但经过一段时间,碳酸钠会逐渐溶解,只要里头的钠接触到水——” “就会‘砰’的一声吗?”草薙在汤川面前张开手掌。 “藤川应该是偷偷带着事先准备好的钠接近梅里律子,潜伏在她身边。但她一直趴在海滩垫上,可能用了某种方法将东西黏在那上面了吧。” 草薙点头,像他这样的理科白痴,多少也听懂了汤川的说明。不过犯人已死,真相是怎么样也无从得证了。 “根据松田的说法,钠遭窃的时间果然是8月中旬藤川返校的那时候。”坐在椅子上的草薙说道。 松田的研究主要是利用液态钠进行热交换,因此同一研究室的毕业生藤川要从那里偷出钠并非难事。 “当时松田和藤川谈了什么?”汤川坐在桌边,盯着空中喃喃道。 “藤川向松田抱怨,自学生时代起进入横森教授的研究室、担任松田的研究助理,到进入仁科工学技术上班,都不是他心中所愿。尤其是在仁科从事完全没兴趣的工作,似乎成了他长期郁结爆发的导火线。” 汤川缓缓摇头。 “看来积怨甚深啊。” “的确。老实说,我也还没完全掌握案件的真相和背后的动机。”草薙拿出记事本,希望汤川不仅解释藤川对钠动了什么手脚,还能给一些关于案件背景的建议。 据松田表示,藤川原想进入木岛教授的研究室,却由于没拿到某个重要学分而无法如愿。那个学分正是木岛教授的课,也是三年级的必修课。 “藤川无法上那堂课,只因交给学生服务中心的选课单上忘了填。藤川发现时,已过了缴交期限,他慌忙到学生服务中心希望修改选课单,但……” “不让改是吧。”汤川说,“我听学生提起过,学校学生服务中心对这点异常严格,我自己也有经验。” “当时让藤川大大碰了钉子的就是梅里律子。” “原来如此。”汤川重重点头。 “于是藤川直接去拜托木岛教授,希望教授能让他上课。因为如果忘记缴交选课单,或是期限过后想补选,只要教授同意也是可以更改的。” “嗯。那木岛教授同意了吗?” “他不同意。”草薙回答道,“松田也不知道为什么。” 汤川歪着头想了一下。 “我大概知道原因。” “为什么?” “这事稍后再谈。那藤川之后怎么办?” “他没有办法,既然没能上到那门重要的课,也就没能进入一心向往的木岛研究室,最后进了横森教授的研究室。” “所以只能做不想做的研究,进不想进的公司,从事不想从事的工作,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两个人的错,是吗?” “对,那两个人,梅里律子和木岛教授。”草薙抓了抓头。 “但松田认为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想到杀人,藤川大概是神经衰弱导致有些偏执吧。” “松田?”汤川睁大双眼,“他说藤川神经衰弱?” “是啊。” “嗯……”汤川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汤川摇了摇头,“那他对杀害藤川的事情怎么说?” “松田听说湘南海边爆炸事件后,从被害者姓名和爆炸情况,马上察觉到犯人一定是藤川。然后立即检查实验室后,也发现钠的数量无故减少了。” 松田立刻前往藤川位于三鹰的公寓,向他确认事情的真伪。 藤川没否认,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同时向松田表示不仅是梅里律子,他还要再杀一个人,就是木岛教授。 “接下来,松田的话就有点难懂了。”草薙皱着眉继续说道。 “因为藤川说‘这样一来你们也就完蛋了’,松田才一时冲动杀了他。但为什么会完蛋?为什么松田会气到想杀人?我完全不懂,这部分松田解释得含含糊糊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汤川站起身,站到窗边。 “你有什么头绪?” “嗯,那也不是什么难了解的事,还挺常见的。” “快告诉我吧。”草薙重新面向他坐正。 汤川双手在胸前交叉,站在窗前。由于逆着光线,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我从能源工程学系的前身说起吧,过去那里叫核能工程学系。” “哦,这样吗?”草薙觉得旧名字还更为浅显易懂些。 “改名的理由是大家对这个系的印象变差了。随着改名,研究内容似乎也跟着稍微转换了方向。不过其中也保留了部分以前的研究课题,松田的研究就是其中之一。所谓‘使用液态钠的热交换技术’,讲得极端点只有一个用途,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草薙原想回答,我怎么可能知道? “就是从核反应堆中提取热能的技术。还记得几年前曾发生核反应堆钠外泄的意外吗?” “啊,”草薙点点头,“这我记得。如此一来,公众便认为钠很危险。” “从那之后,政府不得不限制钠的利用计划,加上陆续爆出各相关单位刻意隐瞒意外事故的丑闻,使问题愈演愈烈,影响更恶劣。最先受影响的便是关联企业。”汤川走了几步,从书架上抽出类似公司简介的资料。 “其实我问过仁科工学技术里的朋友,不出所料,为了迎接钚利用时代的到来,那家公司本来一直在研究累积技术,但在今年,他们放弃了所有相关研究。看样子,藤川也是因此才调动部门的。” “这样吗?那我多少能理解藤川为何会神经衰弱了。” 草薙想象着藤川的心情。虽并非出自真心喜欢,但却是他的专业领域,当他打算活用这些知识潜心研究时,又被剥夺了机会。或许他就是这样失去了人生的方向。 “继企业之后,紧接着受到‘重新检查核能发电计划’牵连的便是研究者。”汤川继续说道,“事实上松田的研究也是准备受检查的对象。” “原来如此。” “松田恐怕也紧张得不得了。如果在学校的研究主题遭到排除,那么长久以来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职称的升级也会更慢。” 听到这里,草薙想起松田仍只是助教。 “毕业生藤川是杀人犯,这样的丑闻是冲击性的打击吗?” “比起那个,松田更在意藤川使用钠行凶吧。这样一来,舆论会批判钠是危险的,并且还是从大学研究室偷取的……” “这才是决定性的打击吗?”草薙叹了口气。 “我想松田也明白杀害藤川并不能解决问题,但他一定得想办法处理眼前的男人。”汤川轻轻摇了摇头,“他说藤川神经衰弱,恐怕他自己也是如此。” “可以这么说。”草薙表示同意,“松田似乎很怕下雨。” “他原先也不知道藤川将钠用在什么地方吧?” 草薙点头回应汤川的疑问。 “他看了那张停车场照片后,才意识到木岛教授的车可能被动了手脚,而教授当时因国际会议去了大阪。他害怕万一下雨发生钠爆炸,不,该说是氢爆炸吗?总之,那样就大事不妙了,一直放心不下。” “如果他没一点良心,我也不会注意到木岛老师的车不对劲。”汤川望向窗外。 “看了停车场的照片,我不断地思索藤川为何打听横森老师的车。但事情并非这样,他想借由向学生打听横森老师的车,来确定哪辆是木岛老师的。如果直接打听木岛老师的车是哪辆,发生爆炸后,一定很快被发现的。” 藤川以瞬间黏着剂将钠黏在宝马的车体内侧,汤川发现后将之掉包,并设计让松田前来回收。 “再问一件事,”草薙对着物理学者的侧脸说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松田的?” 这个问题似乎刺激到了汤川心中的某个部分,他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从听你说藤川可能与湘南的爆炸案件有关的时候吧,在那之前我便怀疑犯人可能是利用钠作案。”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为什么?” “嗯,”汤川歪着头说,“为什么呢?” 草薙正想说“你该不会要包庇他吧?”时,传来了敲门声。 汤川说了声“请进”。 进来的是木岛教授,草薙不自觉地站起身。 “啊,这阵子真是麻烦你了。”教授见到草薙,露出笑容。 “不,我才麻烦教授了。”草薙点头致意。为了对松田设下陷阱,木岛除了把车开回成城住宅外,也帮了许多事。 木岛和汤川说了些例行性的话,正要离开房间时,草薙叫住了他。草薙向回过头的木岛问:“老师,您为什么不让藤川上您的课呢?” 老教授回望他,微笑道:“你运动吗?” “我练柔道……” “那么你应该明白吧。”木岛说道,“不论什么理由,忘记报名的选手就不能出赛。此外,那种选手也不可能获胜。搞学问,也是一种战斗,谁都不能依赖别人。” 这么回答后,教授又笑了下,便走出房间。 草薙愣在当场,转头看着汤川。 汤川微微一笑,透过窗户望向天空。 “下雨了。”他说。 第五章 出窍 01 空调在紧要关头出故障了。梅雨季结束后,已过了一周。最近白天气温仍然超过30°C,今天也是,听说接下来的日子还会越来越热。 上村宏左手拿着扇子扇着,敲几下键盘就扬一扬脸,再抓起一旁微脏的毛巾擦脖子上的汗。虽然屋里的窗户全部大开着,却没有一丝风。平常根本不在意电脑散发的热气,今天却让他烦躁不已。 还不如去饭厅,上村边挥着扇子边盘算。除了这个作为工作场所的西式房间外,当做寝室的六张叠大的和室也装有空调。如果打开和室的拉门,饭厅和厨房会凉快一些。 不过还是不行,他立刻放弃了刚才的想法。此时儿子忠广正在和室里睡觉,而且还在生病中。 天生体弱多病的忠广,即使小学二年级了,仍旧一感冒就病很长时间。这次也是,他从四天前开始喊头痛,接着就持续发烧,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尽管吃了药后有所好转,但到了晚上又会发起烧来。昨晚也发烧到将近39°,为了照顾他,上村无法专心工作。 上村是名自由撰稿人,目前和四家出版社签有合约,主要供稿给周刊杂志。要不是其中一家的截稿时间迫在眉睫,必须在傍晚前整理好关于手机最新使用方法的采访稿,此时他会守在儿子身旁。 房间太冷固然对身体不好,但若因酷暑而睡不好,也只是凭白消耗体力而已。所以,他想让忠广在温度适宜的房间里安静的休息。 上村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钟,刚过下午两点,离约定的交稿时间还有3个小时。平常这样的采访稿一点都不困难,可是要在这犹如蒸笼般的房间里集中精力,实在不容易。连窗外的噪声,都显得比平时要吵闹烦人得多。 他将毛巾挂上脖子、双手放在键盘上时,玄关的门铃响起。上村一脸厌烦地起身,从橱柜的抽屉里取出钱包。他想一定是来收钱的。 不料门一开,来人却是住在附近的竹田幸惠。她是忠广同班同学竹田亮太的母亲。 “你好,有什么事吗?”上村心想大概是来通知家长会的事情吧,便如此问道。 “还问什么事,忠广不是又感冒了吗?” “啊,”上村点点头,“反正是老样子。” “你怎么这么满不在乎啊?有没有好好照顾他?你不会是因为工作太忙,把他丢在一边吧?” “什么丢在一边,我让他安静地睡觉了。” “让开。”幸惠脱下凉鞋,提着超市的袋子走进房里。“搞什么,这么热?你没开空调吗?” “空调坏了,不过忠广房里的那台没坏。” 幸惠没听完上村的话便打开和室拉门。 “忠广,你没事吧?好些了吗?”听到幸惠的话声,忠广似乎醒了。 上村也走进和室,空调吹出的凉风令他精神一振。他叹口气,忠广睡在铺好的被褥上。 “感觉好些了吗?”他问儿子。 忠广轻轻点头,脸色比昨天看起来好多了。 “肚子饿不饿?阿姨煮点东西给你吃吧?”幸惠跪坐在被褥边问道。 “我好渴。”忠广说。 “阿姨买了苹果,削个给你吃吧。”她说完要起身时,拿起了床边的素描簿,“咦,这是什么啊?” 素描簿是上村为了让常卧病在床的忠广排解无聊时光买的,枕旁也总是放着彩色铅笔。 幸惠正在看的那页上,画着像灰色的墙壁、中央是红色的四方形物体。对于擅长绘画的忠广来说,像随手涂鸦。 “这是什么呢?”幸惠又问了一次。 忠广摇着头回答:“我不记得了。” “为什么?这不是你画的吗?” “是我画的,但我想不起来了,不知道自己画了什么。” “什么意思?”幸惠再次发问后,回头望着上村。 “刚刚睡着的时候,觉得自己飘浮在空中。”忠广轮流看着上村和幸惠继续说道,“像到了很高的地方,我往窗外一看,就看见这个了。” “你说什么?” 上村从幸惠手上夺过素描簿,凝视着那幅画,然后视线移向窗外。 这是公寓的二楼,窗户正对面只能看见半弧形的食品工厂大门而已。 02 得知发现尸体的经过后,草薙顿时有种无力的感觉,同事们当然也是一样的想法。每个人都一脸“犯人老兄,拜托你也有点常识吧”的表情。 现场位于杉并区一栋6楼大厦的一间房内。这栋大厦专门租给单身者,除了最顶层有两室一厅的房间外,其余都是开间或一室一厅的格局。发现尸体的是503号房间,打开大门后会先见到狭窄的走廊,尽头并排着厨房、餐厅与西式房间。 死者倒在窄廊上,穿着黑色T恤、棉制迷你裙,似乎没化妆。她面朝下趴着,头则朝向玄关。搜查员见状,认为死者可能想抓住离去的男人而遭杀害。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推理,但草薙听来也有同感。 死者的身份很快确认了,从房里的手提包中找到驾驶证,上面的照片正是死者本人,死者名叫长塚多惠子。警方也马上确认她是这里的住户。根据出生日期,她上个月刚满二十八岁。 最初发现不对劲的是住在隔壁、几乎每天都会经过503号房间的白领。昨晚回家时,她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恶臭。她知道503号房间的房客是女性,认为这股臭味只是暂时的,便直接回了家,没太在意。但到了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臭味越来越浓,她便在上班途中用手机通知管理大厦的物业公司。这栋大厦平常没有驻守的管理员。 接到电话的物业公司,下午派管理人员前来查看。出发前,管理人员打了电话到503号房间,长塚多惠子似乎不在家,应答的是电话录音。 管理人员原本以为长塚可能因旅行或某种原因长期离家,生鲜垃圾在这段时间腐坏了,这是夏天常有的事。所以,除了房间备用钥匙外,凭以往的经验,他还准备了垃圾袋。 不过,他根本不需要这两样东西,因为503号房间的门并没上锁,发出腐臭味的也不是生鲜垃圾。 多亏他戴上口罩才开门,否则可能会当场呕吐,破坏案发现场。管理人员跑到安全梯后,才大吐特吐。 这种情况,即使是看惯尸体的搜查一课刑警,在现场收证时也非常痛苦。草薙尽量与尸体保持距离,专注地搜查里面的房间,即使如此还是闻到浓浓的腐臭味,令他不时恶心想吐。 尸体的脖子遗留着明显的勒痕,除此以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室内经过调查后也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 “凶手一定是男人。”戴着白手套,正在翻查房里垃圾桶的刑警说,“男人来这里打算跟女人分手,但是女人不肯,‘你不能走!’哭着求男人留下。然而,男人对这样的女人已心生厌烦,而且他有妻小,原本就只是想玩玩才交往,女人如此纠缠,他只觉得麻烦,所以对女人说:‘烦死了,我跟你已经玩完了。’可是女人也不光会哭而已,‘哼!这么想走,你就走吧,滚回你那个老妖婆般的妻子身边吧。不过等着瞧,我会把你我之间的事,全向你妻子和公司抖出来!’男人一阵心慌,‘喂!等一下,拜托你千万别这么做!’‘我才不管,我说要抖出来就是要抖出来!’女人歇斯底里、几近疯狂,一副随时要打电话爆料的态势,男人一时冲动便勒死了女人。反正应该就是这样吧。” 这位大草薙一岁的刑警弓削,有像这样一口气吐尽心中想法的习惯,这也是他们同事间的消遣之一,就连讨厌无聊玩笑的上司间宫,也是边苦笑边听。然而,他的话不无道理,通常独居女性遭到杀害,警方大多先从死者的异性关系着手调查。草薙正是为了探寻死者是否有特定关系的异性存在,而开始翻阅死者的书信文件。 草薙停下手,从信件中发现了一张保险业务员栗田信彦的名片。但引起草薙注意的,是名片空白处写着“22日再来拜访”的文字。 “课长。”他向间宫递上那张名片。 矮胖的间宫以肥短的手指捏着名片。 “嗯,保险业务员吗?22日?” “死者不是在22日左右遇害的吗?”草薙说道。 今天是25日。 “似乎有必要找他问问。”间宫说完,将名片还给草薙。 发现尸体的第二天傍晚,草薙和同事弓削一同拜访了栗田信彦所在的公司。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刻前往,是因为调查后发现栗田写在名片上的22日,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首先,22日早上被杀害的长塚多惠子和住在附近的妹妹约在咖啡厅见面,商量要送退休的父亲什么礼物。妹妹流着泪说道:“虽然是笔额外的开销,但我们还是讨论得很高兴。” 当时姐妹俩吃了水果豆沙凉粉,妹妹表示两个人都喜欢那道甜点,一定不会记错。 法医解剖时,在长塚多惠子的胃里发现疑似豆沙凉粉中的红豆等材料。从消化状况判断,她应该是在与妹妹分开后、下午1点起的3小时内身亡,推测犯罪时间是22日下午1~4点之间。 长塚多惠子和妹妹在咖啡店分别之前,曾表示等一下会有人去找她。对方是否就是栗田信彦呢? 此外,长塚多惠子的同事也说了一件值得深究的事。多惠子和栗田信彦是经由上司介绍认识的,但多惠子没有和栗田交往的意思,所以相亲没成功。不过经过那次会面之后,多惠子投保了栗田的公司,栗田似乎给了她很大的优惠。 多惠子的同事推测,可能是栗田不想放弃多惠子,才想尽办法和多惠子保持联系。 栗田工作的营业所在九段下站旁,进了大门后有个柜台,一名年轻女接待员微笑地招呼草薙及弓削。弓削没说明身份,只表示有事想找栗田商量。女接待员没有怀疑他,请两个人稍等后就进去通知栗田。 片刻之后,一个西装笔挺的小个子男人,堆着职业性的笑脸出现了。三七分的发型,似乎连眉毛也精心修整过,光滑的皮肤不知为何令草薙联想到刚洗完澡的画面。 “那个,我是栗田。”栗田轮流看着草薙和弓削。草薙意识到他那暗自估量顾客斤两的眼神,他虽然笑容满面,却明显对二人保持警戒。 弓削边笑边越过柜台靠近栗田的脸说道:“我们是警察,有事想请教你。” 大概是天生胆小,栗田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突然刷白。 三个人走出营业所,来到附近的咖啡厅。听弓削说起凶案,栗田惊讶地全身发抖。他表示完全不知情,希望二人能告诉他详情。看着他双眼充血的模样,草薙心想,如果这是演技,还真是厉害。 “你最后一次见到长塚小姐是什么时候?”弓削问。 “嗯……我记得是……”栗田拿出记事本,翻阅本子的手微微颤抖。“21日,星期五傍晚。当天要办汽车险的更新手续。” “星期五长塚小姐要上班吧?” “不,那天她休假。” 栗田说的是实话。长塚多惠子任职的化妆品公司,如果7月20日的海洋纪念日上班的话,21日就可以休息,这样星期五、六、日就可以放连假。不过栗田可能原本就知道这件事,不能单凭这点就相信他。 “真的是21日吗?不是22日?”弓削再次确认。 “21日没错。”栗田看着记事本答道。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哦,好啊。”栗田将记事本递给弓削。 草薙从旁一看,发现7月22日的那栏写着长塚多惠子的名字,又划掉订正为21日。草薙询问为何更改,栗田不慌不忙地应道: “我原本打算22日去的。其实最早约的是15日去,但15日上门拜访时她不在,我就在她信箱中留了打算22日再来拜访的名片。之后,长塚小姐打电话给我,希望我21日去。” 这话听来没有矛盾,不过如果预料到刑警会找上门,事先准备好合理的说辞也不是什么难事。 “根据这个行程表,”弓削开口道,“22日早上你没事,请问你当时在哪里?” “22日吗?”栗田手放嘴边稍微想了下,“那天我去了狛江。” “狛江?” “嗯……”栗田摸了摸脸颊,“前一天我喝了太多酒,有些不舒服,就在早上去拜访客户的时候,把车停在多摩川附近休息了一下。” “休息了多久?”弓削问,“几点到几点呢?” “嗯,从中午起休息了3个小时左右。不过,这件事情可以拜托你们保密吗?” “好,当然没问题。”弓削边说边看了草薙一眼。“很可疑”,他的表情这么说着。 “你那天开的是公司的车吗?”草薙问。 “不,是我自己的车。” “方便告知车款和颜色吗?” “红色的MINI COOPER……” “哦,真是时髦的车。那等会儿麻烦让我们看一下。” “可以是可以……”栗田答道,双眼不安地游移着。 隔天,警方对栗田提出了自行出庭的要求,因警方从案发现场附近居民那里得到了重要证词。 那名女性在位于长塚多惠子居住的大厦斜对面经营着一家大阪烧店,她平日就相当不满大厦住户任意将车停在自己店面附近。21日、22日两天时间里,她连续看到同样的车停在路边。她原想等车主来时向对方抱怨,但因她忙于生意,没注意到车子不见了。 当被问到是辆什么样的车时,那个四十八岁的女店主自信满满地回答:“我不知道那车是什么牌子的,不过是辆小型车,外形很像以前的老爷车。” 调查人员让她看了多种车子的照片,她毫不犹豫地选了MINI COOPER,还斩钉截铁地说是红色的。 警方对栗田反复进行紧迫盯人的讯问,几乎所有调查人员都认定他是凶手,肯定会在侦讯过程中露馅。但栗田完全不承认犯案,虽然他在刑警的猛烈讯问攻势下都快哭了,却仍矢口否认,自始至终坚持自己对草薙和弓削说过的不在场证明。 草薙等人不得已,只好前往狛江进行访查。倘若栗田真的将车停在河边休息,一定会有目击者才对,但是如果要是找到了证人,就得重新检视整个案子。 “唉,反正是徒劳无功。”弓削说道。 这位前辈的判断是正确的,他们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走遍栗田所说的停车地区,没找到任何曾看到MINI COOPER的人。那个地方隔着河与食品工厂遥遥相对,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是死角。 “栗田在说谎,就是他干的”的气氛再次弥漫专案小组之际,一封信寄到了专案小组所在的杉并警察署,寄件人是一名住在狛江的男子。 信上的内容震惊无比,令搜查小组再次陷入混乱。 03 汤川再怎么看都像从学生餐厅偷拿的塑料托盘上注入清洁剂,再将吸管前端插入、轻轻一吹,便吹出了肥皂泡泡。 接着,他从白大褂口袋掏出某种物体,形状类似好几枚重叠在一起的金属硬币。 “这是铵磁铁。”汤川将磁铁靠近肥皂泡。 肥皂泡在托盘上滑动,逐渐靠近磁铁。汤川一移动磁铁,泡泡便紧跟在后。 “哇!”草薙发出惊呼,“这是怎么回事?不是金属,却受磁铁吸引。” “你觉得呢?”汤川把磁铁收回口袋后问道。这位物理学者像这样捉弄理科白痴的好友,已成为二人相处时的保留戏码了。 “反正你一定在清洁剂里动了手脚吧?放进金属粉末之类的。” “如果混了金属粉末,”汤川说,“大概就吹不出肥皂泡了。” “那么可能混了其他什么东西。有什么吸引磁铁的药剂吗?” “我什么都没加,那只是普通清洁剂。” “普通清洁剂对磁铁会有这样的反应吗?” “理论上不可能,不过这种情况不同。”汤川边说边走近料理台,从洗碗槽中拿出两个马克杯。草薙心想“又是速溶咖啡”,一阵扫兴。 “那究竟是为什么?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受磁铁吸引的,”汤川将咖啡粉倒入马克杯后,回头说道,“不是清洁剂,而是其中的空气。” “空气?” “准确地说,是空气里的氧气。一般而言,氧气的顺磁性较强。所谓的顺磁性是指受磁铁吸引的特性。” “这样啊……”草薙看着托盘中尚未破掉的泡泡。 “没办法,人们通常会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明明知道肥皂泡中有空气,却因看不见便忽视它的存在。如果以这种态度对待,还能不遗漏人生中的许多事情,那真是遗憾。” 汤川向马克杯中注入开水,轻轻搅拌后将其中一杯递给草薙。 “你似乎在暗指我的人生也是如此。” “嗯,不过这也是人性,没什么不好。”汤川很享受似地喝了口速溶咖啡。“那么,接下来呢?” “我说到哪里了?” “你说到灵魂出窍。寄到专案小组的信上写着,发生了小孩灵魂出窍的事。” “正是如此。”草薙也喝了口咖啡。 寄件人名为上村宏,开场白是“关于杉并发生的杀人案件,有件事无论如何必须告诉警方,于是提笔写了这封信”。说是提笔,其实是电脑打字。 上村首先强调他本人和案件完全无关,接着写道,有关调查人员这几天四处访查的红色汽车,自己的儿子极可能是重要证人。 简单来说,他的儿子忠广在7月22日白天,曾看见附近河边停着一辆红色MINI COOPER。信上甚至连时间是下午两点都写得一清二楚。事情若到此为止,确实是有用的情报,调查人员也会立刻前往问话,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是,”信上并没有到此结束,而是继续写道,“我儿子并非以一般方式目击到汽车,似乎是发烧卧床时灵魂出窍,从稍微离开我们家的地方看见的。” 调查员念到这里时,专案小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接着有人惊喊、有人失笑,不久便转而愤愤地说:“我们如此认真地看待这封信,难道是恶作剧吗?” 不过信上也写着令人无法漠视的事:那名少年灵魂出窍后,清楚地画下了红色MINI COOPER。上村也随信附上一张那幅画的拍立得的照片。 “信上留有电话号码,所以我试着拨打了电话。原本我以为对方会不会是头脑有问题,但我和他通话后,我觉得这个叫上村的男人说话相当有条理。他也表明虽然诚心诚意地写了这封信,但也担心会被当做恶意玩笑看待,所以接到我的电话很高兴。他语气有礼,我对他印象还不错。” “你们谈了些什么?”汤川问。 “先确认他真的写了那封信,不过目的是要确认他的态度是否真诚。上村发誓信上一切都是事实,要我相信他,口气听起很诚恳。” “如果逼真就能解决所有事情,那你们的工作便轻松多了,不是吗?”汤川随即讽刺地回应,嘴边浮现意有所指的微笑。 草薙生起气来。 “我当然不会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他,只是告诉你有关上村的情报。” “‘听起来很有道理’或‘看上去是认真的’之类的讲法,根本都是无用的情报。”汤川拿着马克杯在椅子上坐下。“这种情况需要的是证据。有出事当天少年灵魂出窍的证据吗?” “你这说法似乎是指‘反正绝对没那种事’。” “科学家任何时候都不会目空一切,如果真有那种事,就让我开开眼界吧。丑话说在前面,单凭那张画根本构不成证据,那也可能是他听到你们在查访的风声后才画下来的。” 草薙“哼”了一声,坐在附近的桌子上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哦,”汤川抬头看着草薙,“那么,有更具说服力的证据喽?” “算是吧。”草薙说。 “上村在儿子灵魂出窍当天,将那张奇怪的画拿给认识的杂志编辑看,希望对方能刊登这件事。刚忘了说,上村是自由作家。” “灵魂出窍的那天是7月22日吗?” “没错,就是长塚多惠子在杉并遇害的那天。当时上村还不知道发生了这起命案,自然也无从预测那张画是否具有重要意义。” 草薙察觉汤川那深藏在黑框眼镜后的双眸发出了些许光芒,他似乎开始有点兴趣了。 “如何?”草薙说,“这是很像样的证据吧?”汤川没有回答,只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喝着马克杯中一点都不好喝的咖啡,一直望着窗外。 “你去找那位伽利略老师请教下。”课长间宫建议。草薙有位物理系副教授的好友,遇上无法解决的案件,他就会给予宝贵的建议和意外的帮助,这在草薙单位广为人知。 事实上,专案小组为如何处理上村的信伤透了脑筋。情报本身虽然非常重要,可来源却大有问题,无法当成正式情报采用,又没人敢决定干脆无视它。 上村是自由作家,这也是令警方头痛的原因之一。就警方的立场来说,他们一点也不想让这个消息外泄给媒体。 汤川把马克杯放到桌上,说道:“根据雷恩·皮克奈特(Lynn Picknett)的著作,平均在10~20人中,便有一人曾灵魂出窍——身体飘浮向上,听见其他人的说话声,看到完全陌生的景色和异乡。尤其是背景部分,经事后详细调查,几乎所有个案描述的细节都和当地状况大概一致,这称为远距离透视。曾有两位英国学者做了远距离透视的测试,得出‘意识能以某种形式脱离肉体,获取别处信息’的结论。” 说到这里,汤川看着草薙微笑道:“这名少年或许也是这种情况吧。这么一来,灵魂出窍也好,远距离透视也罢,都可以协助警方调查案件了。” “你居然说这种话?”草薙皱着眉头,“别开玩笑了,真是如此,我连报告都写不了。” “有什么关系?就照实写啊,肯定会是令人耳目一新的报告。” “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草薙拼命抓头。 汤川低声笑了起来。 “你不要那么生气。我引用那本书的内容,是因为曾经历过那些不可思议现象的人其实并不算少。别被事情的特异性蒙蔽了,只要留意客观事实,便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你想说什么?” “听你说完后,我想到两个可能性,但前提是上村和他儿子都没撒谎。”汤川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只是巧合的一致。少年做了类似灵魂出窍的梦,醒来后画下那幅画,凑巧与命案嫌犯的供词吻合。” “我们课长也这么说。” 年轻的物理系副教授满意地点头。 “我以前就说过,贵课长的思考方式真有逻辑。” “他不过是有个顽固的脑袋而已。另一个可能性是?” “少年的错觉。”汤川回答道,“少年确实看见了MINI COOPER,这当然是指清醒的时候,但并未留下很强的印象,就这么忘了。然而,当他发烧到意识模糊之际却想起那个场景,就把看见的时间和情景都弄混了。” “你是说,他误以为自己睡着时灵魂跑出身体,而看见了那个景象吗?” “就是这样。”汤川点了点头。 草薙双手交抱胸前沉思,的确有这种产生错觉的可能。 “要说梦的内容和嫌犯的供词偶然一致,这可能性实在太低,更别提连车子是白色车顶、引擎盖有白线都相符。在ROVER MINI车系中也仅是MINI COOPER有这个特征。” “或许少年是个车迷。” 草薙摇头否定了汤川的话。 “根据上村表示,少年完全不懂汽车。” “嗯……” “问题在于第二种可能性。倘若少年真陷入那样的错觉,那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看见了MIMI COOPER?这关系到我们的侦查方向。” “要查出这点并不是什么难事吧?”汤川说道,“只要比对少年的画和实际地形,便能推测出少年大概是从哪里看到MINI COOPER,接着再确认少年何时去了那个地方不就得了。” “这样啊。”草薙同意地点点头。 “那么,加油喽。有什么进展请再告诉我,谢啦。” “咦?你不一起来吗?” “要调查刚刚谈到的事,你一个人就行了。”汤川皱起眉头。 “你不也说了,这些假设的前提是上村和他儿子没撒谎,换句话说,不能完全否定他们扯谎的可能性。所以我想在前往现场调查的时候,顺便去见上村父子,但……”草薙起身,手搭在学者肩上,继续说,“你认为我这个理科白痴有能耐识破两人话中的真假吗?” 汤川一脸“受不了你”的表情说:“真想不到,你居然会为这种事烦恼。” 然后拿着马克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04 栗田信彦坚持自己7月22日下午人在狛江稍微靠近多摩川的地方。那里有道整修好的堤防,车子能沿其中一段开到河岸,他就是将MINI COOPER停在那边休息。 “那个栗田因为跷班,必须将车停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没想到现在竟成了祸根。”汤川站在空无一物的河边说道。 “栗田不见得讲了真话。”草薙反驳道。 “不过,就算他撒谎也说得很好,不是吗?因为真的有这个地方啊。” “搞不好栗田常在这里午睡,所以被问到不在场证明时,便立刻脱口而出。” “这样啊。”汤川点点头,直盯着草薙。“说的没错,没想到你也说得出这么有逻辑的话呢。” “别把我当傻瓜,这对刑警来说是常识。” “那真是太失礼了。对了,那栋建筑物是什么?”汤川指着河川另一边的黑色建筑。 “嗯……那个是……”草薙展开放大的本地地图。“食品公司的工厂。” “从那工厂的角度应该最容易看见停在这边的车吧。” “是啊。哎呀……”看着地图的草薙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 “我在找上村宏住的公寓,似乎是在那间工厂的对面。” “对面?”汤川抬头看向工厂,“那么从公寓的窗户就不可能看到这里了。” “总之我们去瞧瞧吧。”草薙说道。 草薙按下玄关的门铃后,屋内传来小跑步接近门口的声音。不一会儿,门锁开了,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男人面孔。 “嗯,您是刚刚打电话给我的……” “我是草薙。”他向对方点头致意。 “啊,你好,我是上村。等你很久了。”男人爽朗笑道。草薙心想,这是当上刑警以来,第一次这么受欢迎。 “你到的时间刚刚好,今天早上电器行才来修好空调。因为空调坏了,我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来,请进、请进。”上村招呼草薙与汤川进屋。餐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是临时赶着整理好的吗?上村请两个人坐下后,从冰箱中取出大麦茶。 “请不用忙了。”草薙说道。 “家里只有男人,很抱歉这么乱。尤其最近一直被催稿,根本没时间打扫。”上村不很熟练地将装着大麦茶的玻璃杯放在二人面前。 “尊夫人呢?” “我离婚已经三年了。”上村直截了当地回答。草薙若无其事地环顾室内,不见任何装饰品,而置物架之类的家具也都选用实用性强的。从摆放铁柜这点来看,餐厅更像是办公室。餐具架中的食品用具也少得可怜。上村打开隔壁房间的拉门,往里头喊道:“警察先生来了,你过来一下。” 房内一阵动静,一个穿短裤的少年走了出来。他不仅瘦,脸色也不好。少年望着草薙二人,点头打了招呼“你们好”。 上村向二位介绍少年名叫忠广。 “那么,我们可以看看那张画吗?”草薙说。 “哦,好的。”上村走进另一间房间,拿出一本素描簿,放在两个人面前,“就是这个。” “好的。”汤川接过来。 草薙从旁凑过去看,和照片上的是同一张画。灰色背景,前面画着白色道路和红色汽车。车是两厢款、白色车顶、轮胎很小,确实很像MINI COOPER。 “不能说不像那堤防附近的景色,但也不能就这么断定。”汤川自言自语道,“只是画了红色汽车而已。” “他本人是想画那个地方的。”上村似乎有点不满地说着。 “还是有必要询问本人。”汤川对草薙说道。草薙想起这男人讨厌和小孩交谈。 于是,草薙向低头坐在一旁的忠广问道:“你画的是哪个地方呢?” 少年低着头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大声一点,讲清楚。”上村斥责他。 “河的……对面。”少年回答。 “河的对面?没错吗?” 草薙这么一问,少年轻轻点头。 “那么,是从这个房间的哪个方位看到的?”草薙环顾四周。 “应该是那边。”汤川指着和室说道。 “是的,请到这边来。”上村站起身。 和室的装修也毫无情调,只有电视和组合式家具,窗边铺着一组被褥。 上村打开窗户,眼前出现那家食品工厂。托它的福,看不到任何风景。 “我想你们也知道,工厂的另一边是河川。”上村说道,“我儿子看见了河川对面的景色。你们不是在查22日那天,那里究竟是否停着MINI COOPER吗?” “确实如此,但要说从这里看见那道堤防,实在有点……” “并不是这里,我儿子是从更高的地方看到的。”上村看着忠广说道,“把那时候的事告诉警察先生。” 经父亲这样指示,忠广小声地开口,从最近因为感冒一步都没踏出家门、22日也从早上就一直在睡觉说起,接着叙述关键情节。他说,睡着睡着突然感觉身体飘了起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飘在空中,看得见远方的景色。 “不知道他飘到多高的地方?”汤川在草薙耳边低语,也就意味着要草薙问这件事。 “你飘得多高呢?到天花板吗?” “嗯……”忠广犹疑不定。 “好好讲清楚。”上村从旁插话,“只要老实讲出来就行了。你从窗户飞出去了吧?” “咦?从窗户?”草薙惊讶地看着少年,“真的吗?” “嗯……”忠广挠着肚子附近应道,“我身体轻轻浮起,接着飘到窗外,一直飘到高过外面的工厂,就看见了那条河。” “然后呢?”草薙问。 “我才想着‘好奇怪喔’,就开始降落,随后身体又回到房间里了。等我睁开眼,已经躺在被窝里了。因为素描簿就在旁边,我便在上面画了看到的景色。” “那大约是下午2点左右。”上村补充道,“绝对没错。因为那时刚好一位叫竹田的女性邻居来这里,并和我一起看到了这幅画,你们可以向她确认。” 草薙点点头,望向窗外。这件事令人难以置信,然而少年的画确实存在。 “有必要与那家工厂进行确认。”汤川看着食品工厂说,“正面看得见大门吧?搬运大型设备时应该会打开。最好调查一下7月22日下午,那扇大门有没有开启过。” “开了又怎样?” “我们刚刚从堤防那边勘查过,工厂面对河川的那侧并没有大门。也就是说,如果两扇门同时打开便形成一个通道,能从这边看到对面。” “啊,原来如此。好,我会尽快确认。”草薙将汤川的话写在记事本上。 “等等。”上村以稍微强烈的口吻说,“难道你们认为,我儿子错把工厂大门打开时偶然看到的景象,当成了灵魂出窍时所见?” “这是其中一种可能。” 上村摇头否定汤川的话。 “不可能。听好,MINI COOPER的停放地比工厂所在地低很多。即使工厂大门真打开了,从这个窗户能看见的位置也比堤防高不了多少。如果不相信的话,要测量或怎样都悉听尊便。”上村大大挥动双手,明显表现出他的烦躁。 “没错,的确该做个简单的测量。”汤川干脆地说。这男人的特点,就是即使对手变得情绪化,他也绝不会自乱阵脚。 上村走进餐厅,拿来刚才看过的画。 “请看这幅画。白色车顶描绘得非常清楚,这不就证明了是从高处俯瞰的吗?” 汤川看着素描簿陷入沉思。此刻,汤川脑中正迅速思考能解释这个现象的合理推测,草薙暗暗猜测。 此时,房间某处电话铃响起。“抱歉。”上村说着走出房间。 “怎么样?汤川,”草薙压低声音,“解决得了吗?” 汤川没回答,反而对缩在角落的忠广问道:“你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一向讨厌孩子的汤川竟然主动开口询问少年,可真是稀奇。忠广轻轻摇了摇头,像害怕什么似的,追在爸爸身后离开了。 “对,警方的人在我这边,似乎很关心这件事。……当然,只要肯提供栏位,写多少都行。我已经整理成日记形式了。”上村的话声传来。“至于杉并的情报要请你们……是的,麻烦了。然后,能介绍懂这些的人给我吗?像超自然现象研究者之类的,总之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啊啊,那正好,一切拜托了。……好……好,我知道了。” 上村结束通话回到原处,草薙觉得他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你要将这件事写出来吗?”草薙问道。 “文章会刊登在和我有工作往来的杂志上。”上村应道,“啊,对了,你们去问那本杂志的编辑就知道了,警方调查杉并事件前我就拿画给他看过了。” “先不说这个,上村先生,可以请你慢点公开这件事吗?” “哦,为什么呢?” “你这么问……” “反正警方也不会相信我儿子的话,不是吗?你们来这边,不也只是为了确认忠广是否产生错觉吗?既然如此,我在哪里发表什么有什么关系吗?还是你们要认真看待我儿子的证词?如果是那样,我可以再考虑一下。” “不,这我无法决定,必须和我上司商量。” “商量了也一样,我早就知道结果。”上村用力关上窗户,轮流看着草薙和汤川。“还有什么问题吗?你们若是相信我们,我会知无不言,但要是认为我们撒谎,就请回吧。”他虽脸带笑容,眼中满是挑衅的眼神。 “你刚提到当时有个女人在场,没错吧?”汤川问道,“我记得是叫竹田,可以告诉我她的联系方式吗?” “当然,她就住在附近,你们现在就能过去找她,尽量问吧。”上村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便条纸和原子笔,画起简要地图。 “真伤脑筋,完全败给他了。”出了上村的住处后,草薙一脸不满地说。 “别在意。那男人早料到警方不会相信他儿子的证词,他之所以还是写信,只为了突显警方也在关注这件事,这对他撰写灵魂出窍的报道有吸引眼球的效果。”汤川冷冷地说道。 “意思是我被利用了吗?” “老实说,就是这样。”草薙一脸沮丧地走着。 “那……真的有灵魂出窍这种事吗?” “不知道。在资料尚未收集齐全前,我不下结论。” “资料收集完全了啊。从上村父子的房间看不到停MINI COOPER的地方,且上村忠广最近也没踏出房门半步。” “得先确定那些资料究竟正不正确。”汤川停下脚步,以右手拇指比了比旁边。 那是食品工厂。工厂四周被围墙挡住了,不过有辆卡车从看似出入口的地方开出来。 “我们不是已经知道,就算大门开着,从那房间也看不见堤防吗?” 听草薙这么说,汤川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不需要再确认情报了吗?” “知道啦,我去调查总行了吧?”草薙走向出入口。 他来到像是门卫室的地方,表明身份,并希望见工厂负责人。一个有些年纪的警卫慌忙地打了通电话后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某个案件的调查。”草薙回答说,“凶杀案。” 大概是“凶杀”这个字眼奏效,警卫原先微弯的背脊,一下子伸得笔直。 两个人在门卫室等了一会儿后,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出现并自我介绍是厂长,姓中上。他头上那顶灰帽子的边缘,有汗水渗出。 草薙问他,7月22日那天工厂大门是否全打开过。面对这个疑问,中上皱起眉头说道:“为什么要问这种事?这和杀人案有关吗?” “这是调查机密。怎么样,到底有没有打开?”中上并未立刻回答,表情显示他正思考着刑警真正的意图。不久后他应道:“没有,没打开。” “真的吗?” “是的,虽然外侧的大门都开着,但内侧的大门除了搬运特殊生产机器,平常不会打开。”中上的语气相当沉着。 “是吗?百忙中打扰,很抱歉。”草薙也向警卫道谢后离开了。 草薙走出门外,却不见汤川踪影。他沿围墙走了几步后,发现物理学者正在翻垃圾桶。严格来说,那并不是垃圾桶,而是食品工厂废弃物的丢弃场所。 “你在做什么?”草薙问他。 “我发现了有趣的东西。”汤川将手上的物品给草薙看。 他拿的运动鞋不知被什么东西切断,后半截不见了。 “这哪里有趣?被切掉的地方吗?”草薙问。 “仔细瞧,这不是被切断,也不是被硬扯下来的,相当有意思的断面啊。”汤川捡起掉在一旁的塑料袋,放入那只坏掉的运动鞋。 “我们可不是为了你的研究到这里来的。”草薙向前走,接下来还得去见竹田幸惠。 竹田幸惠在自家开设面包店,店面虽小,但一到附近就会闻到诱人的香味。幸惠和小她两岁的妹妹一起制作与销售,据说她丈夫五年前因意外去世了。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不过,看到画的时候,我并没有那么惊讶。虽然上村先生很兴奋,但我想大概是忠广睡糊涂了,而且那张画并不是很清楚。” “可是,”幸惠继续往下说,“过了一周,有刑警来店里问了奇怪的事情。”对方问她22日有没有看见在堤防附近停着辆红色小车,车型是MINI COOPER,车顶是白色的。幸惠虽然回答不知道,却想起了忠广的那幅画。那上面画的不正是红色的车吗?于是她便把那件事告诉了上村。 听到这里,草薙就明白事情的经过了。对想炒作儿子灵魂出窍的上村来说,这正是绝佳的机会,所以才会写那封信吧。 “刑警先生,真有灵魂从身体里跑出去这种事吗?”谈话结束后,幸惠问道。 “嗯,这个嘛……”草薙不知该如何回答,便看了汤川一眼。但汤川似乎没在听,只随意浏览着陈列在店里的面包。 “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种事情,但我实在不喜欢上村先生为此那么起劲的模样。因为这种事出名,又能怎么样呢?”幸惠语气有点沉重。 草薙心想,她对上村有好感吗?就两个人的年龄来看说不定很适合。 这时,汤川从旁说道:“不好意思,请给我一个咖喱面包。” 05 自发现尸体的那天起已过十天,栗田信彦依然否认犯案,而警方对于迟迟无法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也很苦恼。 更糟的是,出现了几项对栗田有利的证据,遗留在死者长塚多惠子房里的男人痕迹便是其中之一。 鉴识人员在浴室的排水口,找到了某特定男性的毛发,同时也在房间地毯、厕所的擦脚布上发现了相同的毛发。此外,抽屉里还有个装着安全剃刀、刮胡膏及安全套的纸袋。 毛发检测出的血型为A型,栗田却是O型。 当然,栗田的嫌疑并不会因长塚多惠子有交往中的男友而减低,相反地,也可能是栗田知道她有情人,出于嫉妒进而行凶。 只不过,警方对摸不清男人底细这点一直难以释怀。换句话说,多惠子向周遭亲友们隐瞒了和那个男人的关系。而对方也基于某些原因,就算情人遇害也无法露面。 “绝对是婚外情,对方有老婆。”弓削刑警又如此大声说道,这次没人反驳他的意见。 警方只好巨细靡遗地调查了长塚多惠子周边的人际关系,特别彻查了公司的男性职员,甚至暗中检测了他们的毛发,但结果显示没人和多惠子房中的采样一致。 专案小组几乎束手无策时,又发生了极为不快的事。某周刊刊载了上村忠广灵魂出窍的报导,执笔者自然是上村宏。 “伤脑筋啊……”间宫看着周刊发出呻吟。草薙这时正在专案小组所在的杉并署会议室里整理报告书。“当警察这么久,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看了这本杂志的市民,大概也会不满地打电话来责骂警方,为什么不采信少年的重要证言吧。”弓削边指着下面,边端着自动售货机的咖啡苦笑道。 “真麻烦。”间宫皱起眉头。“课长又要生气了。” 那个理性至上的课长现下在别的房间开会。 一名年轻刑警来报告上村父子在媒体上露脸了,弓削打开一旁的电视,八卦节目里出现上村宏和忠广的身影。 “根据我的调查,所谓的灵魂出窍,常发生于身受外伤时。”上村宏说着,“例如头部遭到殴打。曾有体验者表示,觉得身体突然浮了起来。” “那应该是因为挨打,头脑错乱了吧?”间宫小声道。 上村继续说:“此外,濒临死亡体验者几乎毫无例外地都有灵魂出窍的情形,也可说是为了逃避肉体的疼痛,只有意识暂时脱离了身体。忠广的状况大概是想逃离高热带来的痛苦,才引发了这次的奇迹吧。” “那么,上村先生认为忠广小朋友是灵魂出窍没错喽?”主持人问道。 “或者该说‘只能这么认为’。如果这个领域的研究再进步一点,就不会有警方不肯采信这宝贵的证词的蠢事发生了吧?”上村直盯着摄影镜头。 弓削苦笑着关掉电视,“他还说得真起劲。” “草薙,伽利略老师那边有进展吗?知道什么了吗?”间宫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应该会想办法吧。” “什么啊,还想拜托他呢。”间宫挠着头。 这时,两名刑警满身大汗地回来了。 “辛苦了,有什么新发现吗?”间宫问。 “关于MINI COOPER的事……”其中一名刑警回答。 “又是MINI COOPER吗?”间宫满脸厌烦地转向草薙他们,“又怎么了?” “住在长塚多惠子大厦附近的男子,曾看见红色MINI COOPER停在路上,可惜他不记得到底是21日还是22日。” “如果不清楚的话,那不就一点用处也没有?” “但他记得有个奇怪的男子在窥看那辆MINI COOPER。明明是夏天,那身材瘦长的中年男子却还穿着全套西装。” “嗯……” “外表不像栗田。”草薙说,“那会是谁呢?” “或许只是一般的车迷。”这是弓削的意见。 “目击者说感觉并非如此。”前往查访的刑警答道,“穿西装的男人像在确定车主是什么人。” “那么,会不会是西装男子的朋友里有谁有同样的车型。认得栗田车子的人刚好经过那边可能性很低。” 大伙儿一起思考着弓削的话,他的推论相当有理。 “等等。”间宫开口,“如果那个西装男子不是刚好经过那边的呢?” “什么意思?”弓削问道。 “也就是说,那男人原本打算造访长塚多惠子,但到了附近却发现有辆眼熟的车停在路旁。那若是栗田信彦的车,表示栗田在多惠子房里。这样一来,自己就不方便上门了,所以才想确认……” “请等一下。”草薙插嘴,“如果这样的话,那男人想必跟长塚多惠子及栗田信彦都很熟。” “是的,没有这种人吗?”大家默默地彼此互看,不久弓削小声道: “介绍二人相亲的人……” 几秒钟后,全员几乎同时起身行动。 “原来如此,所以逮捕了被害者的前上司吗?”听完草薙的话,汤川点头说道。 “那名叫吉冈的男人三年前便离职了,但和长塚多惠子在那之前就有往来了。虽然曾推测多惠子跟某人有外遇关系,但并未着手调查离职员工,这是我们的疏忽。吉冈和栗田则是透过保险熟识的。”草薙说完,喝光了咖啡。破了案,即使是难喝的速溶咖啡都觉得可口。刑警一追问,吉冈便很干脆地承认了。 “这么说,吉冈是介绍自己的情妇给栗田喽?” “没错。” “真是的,”汤川摇了摇头,“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难以理解。” “吉冈是为了断绝和多惠子的关系才这么做的,但多惠子完全不想分手。她之所以满不在乎地去相亲,大概是想借此表明自己的感情不变吧。最近她开始暗示要将二人的事告诉吉冈的太太,令他非常不安。” 吉冈辞掉工作后,妻子成为岳父岳母留下的租赁公司的主管,如果让妻子知道自己和多惠子的婚外情,一切就都完了。 21日,吉冈为了说服多惠子而前往她居住的大厦,但看到栗田的MINI COOPER后,决定改天再来。隔天他先打了电话,才到多惠子住处请求分手。 然而,多惠子不肯,甚至扬言要立刻打电话给他太太。 “之后就是常有的事,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掐死她了。由于这并非计划犯案,我想证词应该可信。” “那么,22日那天路上停有MINI COOPER又是怎么回事?那不是栗田的车吗?” 汤川这么一问,草薙一脸苦涩。 “关于这点,实在令人哭笑不已。21日那里确实停着栗田的MINI COOPER,但22日停在同样地方的却是吉冈的车,所以是卖大阪烧的老板娘弄错了。吉冈的车也是红色的没错,但车款是宝马。为什么会当做MINI COOPER呢?我完全无法理解。” “人类的记忆就是这么回事,人是会产生错觉的动物,所以才会有怪力乱神的事发生。” “听你这么说,表示解决那件事了吧,我今天便是为此而来的。”草薙食指指着汤川。 “既然已经破案,就不用管那件事了吧?” “不行,在那之后还是有不少人来问一些怪问题,实在伤脑筋。搜查一课的人也一直要我拜托‘伽利略’想办法,烦死我了。” “伽利略?” “求你了,帮帮我吧。这一定难不倒你的,对吧?”草薙从椅子上站起,挥着拳头。 汤川坐在椅子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能帮我调查一件事吗?”汤川问道。 “调查?什么事?” 汤川从白大褂口袋取出某样物品,仔细一看,原来是前些日子捡到的运动鞋残骸。 “我希望你去确认有关这重要样品的证言是否属实。” “呃……”草薙将它拿在手中,不解地歪着头。 这天晚上,草薙打电话到汤川家里。 “果真如你所说,那家食品公司的厂长在我的逼问下,终于承认那天大门曾全开过。” “我就知道。”汤川说,“而且也发生了意外,对吧。” “没错。他一听到我们已知道发生意外的事,大概觉得无法再隐瞒,便全盘托出了。他希望我能帮忙保密,但我拒绝了,并告诉他会联系相关的单位。” “那家公司也真倒霉,要是没有牵扯上这起灵魂出窍的骚动,就能顺利暗中处理掉这次的意外了。” “我就是不懂这一点,那间工厂的意外究竟和灵魂出窍有什么关系?我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草薙嘴上这么说,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想。即使试图思考,也缺乏背景知识。 短暂的沉默之后,汤川开口。 “那么我来说明原因吧,不过我需要观众。” “观众?” “是的,请一定要带他们来。”汤川说。 06 破案后第三天,草薙坐在计程车的副驾驶座上前往帝都大学,后座则坐着上村父子。 “真的一小时就够了吧?今天有杂志的采访,4点前我们一定要赶到新宿。”上村宏毫不掩饰他的不满。警方突然闯进家里,强逼自己搭上出租车,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 “应该很快就结束了,在我们抵达前便会准备妥善。” “虽然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实验,但我不可能改变想法。总之,那天忠广确实看到了不可能看到的东西,何况那个嫌犯最终不也证实是清白的了吗?”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们判定那个人无罪,是因为找到了真凶,而非他的不在场证明获得了证实。” “都一样。既然那人是清白的,代表他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也就是说,当天那个地方确实停着红色MINI COOPER,而且忠广从绝不可能看到的地方看到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才要实验,究竟有没有可能发生那种事。” 听了草薙的话,上村宏不屑地闷哼一声。 “我想最后一定是你们丢脸。话讲在前头,如果实验失败,我会写成报道的,请有所觉悟。” “那当然。”草薙朝后座亲切一笑后,面向前方,内心却很害怕。他完全不清楚汤川有什么打算。 抵达大学后,草薙带着上村父子走向理工学院的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 他敲了敲房门,听见有人说“请进”后才开门。 “来得正巧,我刚准备好。”身穿白大褂的汤川站在实验桌旁。 “我带他们两人来了。”草薙说完后,看到料理台边的竹田幸惠,不禁大吃一惊。 “竹田太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上村问道。 “我接到汤川老师的电话,希望我帮他做个实验。由于我也有兴趣,就决定来帮忙。” “你居然知道她的电话啊……”草薙问汤川。 “这不难啊,我买咖喱面包的袋子上印了她店里的电话。” “啊……”这么简单的答案让草薙顿时泄了气,不过他马上察觉,当时这个男人买咖喱面包,是因为已预测到今天的情况。 “我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不过请快开始吧,我们可是很忙的。”上村轮流看着草薙和汤川说道。 “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对了,一根烟的时间就能解决。请问你带烟了吗?”汤川问上村。 “有,可以抽吗?” “平常禁烟,但今天例外,只是请在这里抽。”汤川在实验桌上放了玻璃烟灰缸。 “那么,抱歉了。”上村从上衣口袋取出香烟,叼了一根点上火。 “我也可以抽吗?”草薙拿出烟盒问道。 汤川有点不高兴地撇着嘴,最后还是轻轻点头。草薙道声谢后,点燃香烟。 “这是什么?”上村指着并排在实验桌上的两个水槽问道。那是两个宽约50厘米的立体水槽,各装了七分满的水。 “别碰,现在水中保持着非常微妙的状态,摇动会破坏平衡。” 草薙听了,急忙缩回原要碰触槽中水的手。 “你要用这水做什么?”上村又问了一次。 汤川从白大褂口袋取出某样物品,那是开会时常用来指示幻灯片位置的激光笔。 “上村先生,你提过即便那间食品工厂的大门全开,因为角度的关系,从你家窗户也不可能看见堤防,对吧?” “没错,我这么说过。”上村回答,露出了挑衅的眼神。 “我也确认过那里的地形,就算工厂大门全开,也不可能以直线联结你家和MINI COOPER的停放位置。所谓‘无法以直线联结’,通常是指无法一眼看到,因为光线是直线进行的。”汤川打开激光笔的电源。 “竹田太太,麻烦关掉房里的灯。” 幸惠答声“好”,按下墙上的开关。由于已拉上窗帘,室内一下子变暗了,得以清楚看见激光笔发出的光笔直往前射出。 这下草薙终于了解汤川答应他们抽烟的用意。以前汤川曾告诉他,空气中有烟尘时,较容易看清激光。 “但是,”汤川将激光指向上村胸口,“如果光线弯曲的话会怎么样呢?那就可能看到原本看不到的东西了,不是吗?” “光线弯曲?”上村恍然大悟,“你是指镜子吗?对啊,有镜子的话,便能借反射看见东西了。不过那么大的镜子究竟在什么地方?” 上村讲到一半,汤川就开始摇头。 “没人说镜子的事,总之请别插话,仔细看吧。准备好了吗?这两个水槽中,左边装着普通的水,我现在要试着让激光从中通过。”汤川缓缓将激光笔指向左侧水槽。忠广“啊”了一声,身材矮小的他刚好站在水槽旁。 激光通过水槽侧面时稍稍往上折射,接着就笔直地在水中前进。 “说句题外话,我在水里混了一点牛奶,这样比较容易看见激光。”汤川说。 “光线转弯了。”忠广抬头看着父亲。 上村“呼”地吐了口气。 “不是反射的话,就是折射喽?光线进入水中会产生折射,这小学自然课教过,但现场哪里有巨大的水槽?” “你真的很性急啊。”汤川满脸厌烦地说,“这时不需要考虑光线进入水槽产生折射的问题,我希望你注意的是光线入水后就笔直往前的情况。” “这点我确认过了,是笔直前进没错。” “那么,我再试着让光线通过另一个水槽。”汤川将激光笔指向右侧水槽。 这次草薙先“喔”了一声,接着忠广和幸惠也都惊讶出声。上村则睁大双眼,沉默不语。 进入水槽的光线并未直线前进,而是向下画出了一道平缓的曲线。那情景确实只能以“弯曲”二字形容。 “这是怎么回事?”草薙问。 “当然是我在水里动了手脚。”汤川解释,“其实这里面是糖水,上层浓度较淡,越往下越浓。光线从浓度较淡的地方进入浓度较高的地方时会产生折射,且浓度越高折射率越大,所以光线斜下前进时,弯曲的幅度就更大。”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草薙的脸凑近水槽说,“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 “你或许是初次见到这种情况,不过应该知道和这原理相同的自然现象。” “嗯,是吗?是什么?” “在那之前,”汤川走到墙边开了灯。“可以先向上村先生说明那件意外吗?” “好,我知道了。” “意外?”上村一脸茫然,“什么意外?” “那天,你家后面的食品工厂发生了一点意外。”草薙说道,“那间工厂为了冷冻食品使用大量的液态氮,但当天装液态氮的桶坏损导致液态氮流出,工厂内的部分地板便急速冷冻了。” “这是那起意外的采样。”汤川展示被切成一半的运动鞋给众人看。 “可能是急速冷冻后,受到什么冲击而被切断了吧。再次融化后,就变成这样了。” 看到坏掉的运动鞋,上村似乎也大受打击。 “居然有这种事,但和刚刚的实验有什么关系呢?” 那也是草薙想知道的,他望着汤川。 “工厂的人对液态氮流出一事大感惊慌,立刻想到必须换气,因此打开了大门。这么一来会造成何种结果呢?盛夏的热空气当然就流了进来,那一瞬间厂内空气的下半部是冰冷的氮气,上面则是热空气,形成了密度极为不同的气体层。”汤川指着刚刚那装着糖水的水槽。“虽然液体和气体有别,但当时工厂里的情况,可说和这个水槽相同。” “也就是说,当时激光通过的话,会像刚才那样弯曲吗?” “是的。”汤川对草薙点点头。 “变成那样之后……又会如何?” “当然,透过工厂就看不见对面原本位置的景象,而会看到更低处的景象,所以忠广那时才会看见平常绝对看不到的堤防。” “居然有这种事啊……不,原理我是懂了,但……”草薙低语。脑袋虽已理解了,却想象不出画面。 “我刚刚也提过,你应该知道相同原理的自然现象。”汤川说道,“就是海市蜃楼。” “啊……”草薙颔首。在一旁听着的竹田幸惠也理解地点了点头。 “不对,才不是什么海市蜃楼。”上村像要打断什么似的挥了下右手。 “竹田太太也看见了吧?那时工厂的大门不是关着吗?” “我问过工厂,大门打开的时间非常短。”草薙说。 “不、不对!喂!忠广,跟他们说清楚!你是浮在半空中看到那个景象的,对吧?”然而,少年并未点头附和父亲的话。 “我没有浮在半空中。”他边哭边说,“我只觉得身体轻飘飘而已,爸爸却要我说浮在半空中……” “忠广!”上村歇斯底里地大喊。 这时,汤川走近忠广,在他面前蹲下。 “老实告诉我们,你是怎么看到那个景象的?不是因为工厂大门打开才看到对面的吗?” 汤川这么一问,忠广思考了一会儿后,十分困扰地回答:“不知道,说不定是那样。我那时候头昏昏的,搞不清楚。” “是吗?”汤川把手放在少年头上,“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 “没有证据能证明那是海市蜃楼,”上村说,“一切都只是推测。” “没错,不过也无法证明他曾灵魂出窍。” 面对汤川的反驳,上村一时语塞。此时,竹田幸惠开口说:“上村先生,别再这样了。我其实全都知道。” “都知道……什么?” “你在忠广的画上加工的事,我看到周刊上登的照片时吓了一跳,因为忠广的画原本没那么清楚,根本看不出是红色的车,既没有白色车顶,也没有轮胎。那全是你后来加上的吧?” 她的指责似乎全是事实,只见上村苦闷地皱着脸。 “那是……为了让人好懂,我才这么做。” “你在说什么?那就是作假啊,居然还逼忠广配合你……”幸惠瞪着上村。 上村无法反驳,只能咬着嘴唇。不久,他像是决定了什么,牵起忠广的手。 “谢谢你让我看这么有趣的实验,不过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只能当做参考。我接下来还有行程,就此告辞了。” “上村先生……” 幸惠出声叫唤,但上村却无视她,带着儿子离开。 留在房间内的三个人默默听着脚步声远去。 “你不去追他们吗?”草薙问幸惠。 “但……” “去追的话比较好。”汤川开口说,“为了那个孩子好。” 幸惠豁然开朗般地抬起头,向二人道谢后,很快走了出去。 草薙和汤川互望一眼,“呼”地吐了一大口气。 “你和小孩还是能好好交谈嘛。”草薙说。 不料,汤川卷起白大褂衣袖,只见手腕出现了红斑。 “这是什么?”草薙问。 “荨麻疹。”汤川答道。 “什么!?” “还是不要去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为好。”汤川说完这话,将窗帘彻底拉开了。 解说 我基本上没有读过正统的推理小说。至多也就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和阿瑟·柯南·道尔的作品。在那之后,为什么只对艾伦·坡的小说体系产生兴趣的我会决定给东野圭吾先生的《神探伽利略》写解说呢?——读者朋友们,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因为,东野先生在《神探伽利略》里所描写的主人公天才物理学者汤川学的破案经过深深地吸引了我。 东野先生说:“之前就是个科学迷,一直想写一部以科学为题材的推理小说。不是单纯的故事而是正统手法描写的纯粹侦探小说。因为对佐野先生在电影《如做梦一样安睡》中出演的侦探一角印象深刻,所以就想以这个侦探为原型来创作。比起学者,作为侦探的佐野先生才是最初的印象。当然,因为饰演了很多医生,很多理性角色都很适合。”我个人也非常荣幸,于是立即兴致勃勃地拜读了这部作品。 实际上,虽然之前说“我基本上没有读过正统的推理小说”,但是法国的塞巴斯·夏布里措是我唯一喜欢的作家。虽然他的作品只有一部,但是那种彻底的细致作风却吸引了我,二十岁左右的时候,连续读了好几遍。这部《神探伽利略》就让我想起了曾经读过的夏布里措的作品。 时间系列的构成很有趣。有时从犯人的角度,有时从警察的角度,这种描写视角的变化也很有夏布里措的风格。很想问东野先生,是一开始就决定这样构思的,还是写作过程中伴随着思路自然而然的创作,有没有可以参考的法则呢? 我对作为题材的奇怪事件和现象很感兴趣,除此之外,这五章也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事件发生时都非常视觉化。特别是第一章,年轻人的头颅突然燃烧这一幕的视觉化就非常强烈。就如同看了一场电影一样。 此外,故事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草薙和汤川的配合。果然对于推理小说来说,设置圈套是灵魂,为了圈套的协调性就要将故事展开。谜题如果没有好好解决的话读者就会一无所获。但是,仅仅解开谜题的话,就缺乏趣味性,故事就没有厚重感。在这部作品里,通过草薙和汤川的互动,就酝酿出了一部隐藏着厚重气息的作品。 至于汤川的盟友草薙谁来担任比较好呢……想了很多。因为汤川是拿自己做参考的,所以也就不由得以一个演员的角度来读这部作品。于是总是在脑海中不停变换着读者角度和演员角度。 据说我有很多和汤川一样的理科细胞,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虽然说起来佐野家世世代代行医,理应有很多理性DNA融入,但我觉得我生来是个感性的人。唯一能感觉到“理性”的部分就是最后追求协调性这一点吧。 比如,最近在《达·芬奇》这本杂志上连载的名为《哥斯拉之岛》的小说,完全不在意取材。在意的是最后彻底调查的时候,追求协调性这个个性。 当然,作为演员也是如此。演戏的时候虽然也有因为被人说“怎么样都无所谓吧?”而打断,但之后自觉的作用就被激发出来了。因为喜欢这份工作,常常自觉地说话,知道有自觉动作的可贵性,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为什么这么做,往往是这个人无意识的表现。因此,关于剧本,要从写的东西反向考虑演技,发掘没有写出来的东西。这才是演员的工作。 于是,是不是东野先生有意识地写出来不清楚,但从演员的眼里看来,汤川的关键词就是随遇而安。 汤川的出场,多少带着点慵懒。首先解决事件的时候,和以往什么都知道相反,并不事先告知真相很容易理解,而是像演戏。然后就是和草薙独特的距离感,基本上不多话,但从读者的角度来传达这两个人感情非常好,互相抱有好感的信息。这就是演技的价值。 汤川这个角色,另一个重要之处就是爱开玩笑。草薙来访的时候,热情地制作“欢迎的烟火”和忙碌地在微波炉里制造火焰。登场人物往往是作家的分身,我想汤川充满幽默的玩笑很有可能是东野先生自己的写照。于是,有时间一定要问一下,汤川一直没洗干净的马克杯是不是也是东野先生生活的反映啊。 现在有我出演的《特命搜查200X》(日本电视剧),是一部用常理无法说明,利用科学调查奇怪事件的电视剧,内容和《神探伽利略》相同。《神探伽利略》会以文字的形式进行连载,几乎同时,电视剧也会开播。实际上相同的内容分别以两种形式,同时进行,很奇妙,再加上两者都和我有联系,这也算是一次奇妙的偶然吧。汤川会如何解决呢?我们拭目以待。 佐野史郎 版权信息 书名:神探伽利略2:预知梦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陆章敏 出版社:化学工业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深夜,陌生男子闯入16岁少女的房间中,发现有人闯入的母亲拿起猎枪开了枪。遭警方擒住的男子主张,17年前,他曾经做过一个与少女结合的梦。究其证据,便是男子念小学四年级时写下的一篇作文。这一切究竟是偶然,还是妄想? …… 天才物理学者——汤川出马了解这常识中不可能发生的案件。 第一章 梦想 01 房屋四周虽有高耸的红砖围墙,但要攀越过去可谓轻而易举。男子将开来的私家小卡车停在围墙外,只要利用卡车货箱,即可轻松攀上围墙,于是他毫不迟疑地翻墙而入。 这户人家占地面积很大,屋子也很大,但男子并不清楚内部的格局,他只知道礼美房间的所在位置。对他而言,这就够了。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一盏夜灯微微照亮着庭院。男子边移动边避开夜灯发出的微弱光芒。他来到屋子南边,此处也有个庭院。院子里铺有草坪,角落还挂着一面用来练习高尔夫球的拦网。屋主,也就是礼美的父亲,大概喜欢高尔夫吧。 屋外有个颇为高大的储物柜,就算要把雪橇放进去也绝不成问题。 男子站在储物柜旁抬头仰望屋子。储物柜正上方就是阳台,只要爬上阳台,就能见到礼美了。 他双手攀住储物柜顶端,像吊单杠般撑高身体,两脚随之而上,顺利爬上柜子。虽然这个动作使金属发出嘎吱声响,但幸好声音并不大。 男子站上储物柜后,发现阳台近在咫尺,心跳不禁加速。不知道窗户另一边的礼美正在做什么? 男子伸手勾住阳台栅栏,像猴子一样吊挂在半空中,双脚踩在雨槽的金属零件上,顺势登上阳台。他以前练习过轻器械体操,没想到多年之后居然派上了用场。 他朝着房间走去,房内的窗帘密实地拉着。 男子将手伸向落地窗,轻轻朝水平方向用力,落地窗缓缓地开了。他放心地松了口气,礼美,你果然在等我来…… 他将落地窗推开约数十厘米,随即脱掉鞋子、穿过窗帘,踏进房里。地毯的触感透过袜子传到脚掌上,光这样便使他情绪澎湃,他知道自己终于来到礼美的房间了。 他环视一周,房间差不多有十叠大。微暗中,依稀可见房里有书柜、书桌及立式钢琴等家具。 随后,他的视线落到小型双人床。盖着柔软的棉被,在床上香甜睡梦中的,正是他魂牵梦萦的女孩儿。 不对,他心想。 她真的睡着了吗?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她已经察觉到我来了,还是故意装出熟睡的样子。 一步、两步……他慢慢走向床边。一阵鲜花般的香气扑鼻而来,使他陶醉不已,眼前是一名高贵的女子,这样的感觉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礼美轻闭双眼,真是美极了。即便在黑暗中,他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美。他知道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他伸出右手,打算抚摸她的脸颊。他相信未来的一切将由这个动作开始,她会从睡梦中醒来,看着他,面露微笑说:你终于来了…… 正当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脸颊之际,他察觉到原本平静的空气有了动静,他回头一看,有人打开房门,出现在房门口。 “离礼美远一点儿!”此人语气激动。来人手上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他仔细一看,一支发出黑色亮光的细长枪身随即映入眼帘。 他慌张地从床边退开,同时看见对方举枪瞄准。 他飞似的跑到阳台上,迅速朝储物柜一跃而下,枪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他身后的落地窗玻璃应声碎裂。玻璃碎片散落到他身上,他在内心呐喊:礼美,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 * * 叠,日本人用来计算铺在日式房间的榻榻米张数。一叠榻榻米大约长180cm,宽90cm,面积约为1.62㎡。 02 嘴里叼着香烟,顺手点燃火柴,正想把用过的火柴棒丢进烟灰缸,他的手却突然停了下来。原来烟灰缸上放着一根才抽了几口的烟,燃烧过的长度还不到一厘米。此时,草薙俊平才想起那是自己在短短一分钟前放的香烟。 坐在他身旁的牧田窃笑着。 “草薙,看样子你似乎很累啊。” 草薙把放在烟灰缸上的香烟捻熄。 “我不是很累,只是该怎么说呢……就是提不起劲儿。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做的事有意义吗?这两个问题使我耿耿于怀。” “这个,其实我也一样啊,”牧田喝了一口咖啡,“只不过,反思也是工作的一环。” “真有你的。要是换成我,实在说不出这句话。” “是这样吗?”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草薙把脸凑近牧田。“你之所以正常,是因为你当上刑警才没多久。等你在这一行干久了,你就会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正常人。这一点只要看我们组长就能得到证实。” 牧田不禁笑了出来。 “意思是说草薙你也不正常喽?” “是啊,我这个人早就出问题了,再不早点儿让我调职的话,我恐怕再也无法重返社会了。” 此时女服务生刚好经过,草薙要求她再倒杯白开水。女服务生露出有点讶异的神情,因为他压根儿没碰过自己点的咖啡,却不停要水。 只要咖啡杯里面还有咖啡,不管待多久咖啡厅也不会下逐客令,这是他一贯的主张。他认为即将出现的对象,或许会让他在咖啡厅盘桓更久。 “啊,会不会是那个人呢?”牧田指着咖啡厅的入口说。 一名穿着POLO衫和牛仔裤的男性走进店里,腋下还夹着公事包。此人虽说才二十七岁,不过他留着三七分的发型,看起来颇为成熟稳重。 男子环视店内一周,随后视线落在草薙他们身上。除了他们外,店里没有其他客人看起来像是两人一组的刑警。其他的客人不是一家人,便是情侣档,再不然就是三五成群的高中生。 “请问您是中本先生吗?”草薙询问主动走近的男子。 “是的。”男子点头回应。他看起来很紧张,大概是因为面对刑警的缘故。 “打电话给您的人就是我,我姓草薙,这位是我同事牧田刑警。休假还劳烦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草薙起身边鞠躬边说。因为今天是周末。 “不,我刚好也要出门,算是顺道。”语毕,中本坐了下来。女服务生正好走过来,他也点了杯咖啡。 “您是要去练习高尔夫吗?” 草薙一问,中本随即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的左手。您的右手晒得很黑,左手却差了一大截,所以我大胆推测您打高尔夫有一段时间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妹妹总是说我这双手看起来很不像话呢。”中本把左手收到桌子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样子他已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 “您前来赴约,您的家人……” “他们不知道这件事。要是我说老同学出了事,警察要我协助调查的话,他们可能会担心,所以……” “的确如此。”草薙点点头,“当然,就如我在电话中所说,警方绝不会给中本先生您添麻烦,我们只是想看您提到的那样东西。” “嗯,这我知道,我带来了。”中本把公事包放在腿上,拿出一本毕业纪念册放在桌上。“两位请看吧,提到的地方我贴了便签做记号。” “感激不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草薙拿起纪念册。 纪念册很老旧,外皮是绘有方格图案的硬纸板。草薙虽然对其他内页的内容也感兴趣,不过他还是先察看贴有黄色便签的地方。 “哦……”他不禁出声赞叹,“画得真好。” “他本来就善于绘画。”中本说。 那一页有一幅用彩色铅笔描绘的少女画像。从暗褐色的头发和蓝眼珠来看,画的似乎是个外国女孩儿。女孩儿穿着一件有白色蕾丝裙摆的红色连衣裙,鞋子也是红色,袜子则是白色。 画像旁以签字笔写着“初中也请多多指教!坂木信彦”一行字。不过最吸引草薙注意的是画在旁边的小小相合伞图案。雨伞下,坂木信彦和森崎礼美的名字并列在一起。 “还真的有。”草薙将摊开的纪念册放在桌上,指着相合伞说,“就在这里。” “就是这样……”中本边笑边回答,他脸上露出五味杂陈的笑容。 “中本先生,您当时没问他这个名字究竟是谁吗?” “他只说是他未来的恋人。不管谁问,坂木的回答都千篇一律。当时我们并不认识叫礼美的女生,况且,根本没有人听过森崎这个姓氏。所以,我个人把它解读成那是他凭空想出来的名字。” “您确定他是在小学六年级时,在这本纪念册上写下这段话的吗?” “是的,当时再过不久就要毕业了,所以我就拿着纪念册给班上所有的同学写。” “之后您怎么处理这本纪念册呢?” “我一直收在壁橱的厚纸箱里。我找纪念册时,还顺便整理了壁橱。” 女服务生送上咖啡,中本喝了口黑咖啡,似乎觉得挺好喝。 “您跟坂木只有那时候关系较密切吗?” “其实也没特别要好,我们只是小学五六年级刚好同班,上初中后我再也没跟他同班过,加上高中就读的学校也不同,所以初中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那么仅就小学那两年的记忆,您觉得当时的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我不太记得,虽然我对他提到未来情人这件事印象特别深刻……不过简言之,他是个怪胎。既不跟大家一起玩儿,也很少在学校之外的地方遇见他。” “他会不会常被欺负?或是有自闭倾向呢?” “这个……”中本面露苦笑。“若换作时下这种说法,或许当时在他身上发生过类似的情形,不过我没有特别留意……” “这样啊……”草薙只能这么回应。 草薙转头看着牧田,以眼神询问他是否有其他问题。新人刑警摇摇头,同样以眼神回答——面对这种局面,学长你希望我问什么啊? “那个……”中本开口说,“请问报纸上的报道是真的吗?坂木侵入的那户人家姓森崎,他们还有个女儿叫……” “请等一下!”草薙伸手制止中本往下说,“相信您一定有满腹疑问,不过依照规定,在案件结束前,我们不能公开调查内容。” “啊……哦,这样啊……”中本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这本纪念册能暂时交由我们保管吗?”合上纪念册后,草薙问道。 “嗯,可以啊。” “真对不起,确认过后,我们会马上送还给您。” “其实用不着这么急,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中本说完后,又喝了一口咖啡。 一走出咖啡厅,草薙便将纪念册交给牧田。 “你先拿这本纪念册回搜查总部去。我记得之前搜查坂木老家时,曾带走他小时候的作业簿或笔记本吧?你回去后比对一下两者的笔迹是否吻合。不过,就算我不说,搜查总部也会有人指示你这样做吧。” “那草薙你要去哪里?” “我要绕道去另一个地方。” “绕道?组长会发牢骚的。”牧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就说我去找伽利略,如此一来他就不会抱怨了。” “哦……你要去找汤川老师啊?”牧田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去了大概又会被那个物理狂调侃一顿……想到就烦。” “请帮我转告一下,说我很期待他这样做。”语毕,牧田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 * * * 日本人会在简单的雨伞图案下写上恋人的名字,据说可保佑这对恋人长相厮守、得到幸福。 03 事情是在一周前发生的。警视厅收到通知,世田谷发生了一起车祸肇事逃逸案件。警方在深入调查后,得知这并不是一起单纯的交通事故。因为在肇事之前,嫌犯已犯下私闯民宅的罪行,那户民宅距案发现场仅几分钟路程。 那户人家姓森崎,户主森崎敏夫是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负责人,他和妻子由美子,以及就读女子高中的独生女礼美三人同住。不过案发当晚,森崎敏夫因出差,人在新加坡。 根据由美子的证词,深夜两点左右,她被一阵声响吵醒。她凝神倾听,发现阳台上有人。阳台与位于二楼的三间房间相通,礼美的寝室与他们夫妻寝室中间隔着一间空房。 听见落地窗被打开的声音,由美子察觉到有人企图闯进女儿的房间,她毫不犹豫就将手伸到床底下。 床底下藏着一把猎枪。 猎枪为森崎敏夫所有。他大学时代曾加入射击社团,毕业后,狩猎依然是他的兴趣。 当然,猎枪并非一直摆在床底下。只有在敏夫长期出差时,她才会这样做。敏夫教过由美子最基本的用法,以便发生紧急状况时,能够保护自己及女儿免受伤害。案发时,她切实地遵从丈夫的指示行动。 她拿着猎枪走进礼美房间,只见一名男子站在床边,正打算对礼美做什么。由美子急忙大叫一声,男子闻声落荒而逃。由美子虽然扣下猎枪扳机,不过男子早已跳下阳台,逃逸无踪了。 由于男子驾驶小卡车前来,开车逃离现场时,恰好撞到了附近一位居民,这就是整起案件的详细经过。 嫌犯随即遭到逮捕,此人名叫坂木信彦,今年二十七岁,家住江东区。目前在自家开设的水电行帮忙,小卡车是他的生财工具。 案发前两个多月起,坂木就对森崎礼美纠缠不休。当警察询问有什么线索时,礼美马上报出了他的名字。警方很快便掌握坂木的住址,因为他写了好几封信给礼美,信封上清楚写着他家住址。虽然礼美把绝大多数来信都丢了,但幸运的是她手边还留着一封信,得以提供侦查员作为线索。 侦查员火速赶往坂木家,坂木把自己关在房里。或许是有自知之明,侦查员一开口询问,他便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真是一桩手到擒来的案件啊!至少在当时,所有人都如此认为。 与牧田分头行动约三十分钟后,草薙开车来到帝都大学。他把车停在最里面的停车场,下车走进老旧的校舍。这里是理工学院物理系的校舍,第十三研究室位于三楼。 走上楼梯,来到研究室附近,蓦地,不知何处传来了口令声。听起来好像在喊“嘿哟、嘿哟”,仔细一听,声音正是从第十三研究室传出。 草薙侧着头,有点儿纳闷地敲了敲门,却没有任何反应。应该是敲门声被口令声淹没了。 他打开研究室的门,一幅匪夷所思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研究室里的桌椅全被推到墙边,所有学生聚集在正中央拔河,两支队伍的学生加起来大概超过二十名。 汤川学人在拔河现场的正前方,他身穿白大褂,坐在铁椅上看着学生们卖力演出。 草薙进门时,是右边队伍获胜。不过所有学生看起来都筋疲力尽,甚至还有人气喘吁吁。 草薙拍拍汤川的肩膀,这名年轻的副教授回头一看,笑逐颜开地露出一口白牙。 “是你啊。” “你这是在干什么?” “一看就知道!拔河啊。” “我当然知道是在拔河,问题是拔河的目的?” “为了做一个简单的物理实验啊,名为‘拔河必胜法’。” “什么?” “好,”汤川边拍手边起身。“既然有特别来宾,那你们就再比一场给来宾看看吧。所有人拿起绳子来。” “什么?还来啊?”学生们边抱怨边抓住绳子各就各位。 汤川转身面向草薙说道:“难得你来了,咱们就来玩个游戏吧。你猜猜看,这次会是哪边赢呢?” “这……很难判断啊。” “就靠你的直觉和经验做出决定吧。” “这个……”草薙轮番看了看两队,成员的身材不相上下。不过想到刚刚的结果,他伸手指着右边的队伍说:“我选这边好了。” “好,如果他们赢的话,我请所有人喝果汁。反之,他们若输了,你就要请另一队喝果汁,可以接受吧?” “嗯,没问题。”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要提供给他们呢?” “建议?” “是啊,例如脚要张开一点啦,身体尽量往后仰,等等。” “哦,对对对。”草薙看着学生们,开始思考起来。他回想起以前参加运动会拔河比赛时,班主任说过的一些要诀,“首先要注意的当然是要蹲低一点儿。” “哦……要蹲低点儿是吧?”汤川两手抱胸,语带佩服地说。 “嗯,蹲低后双脚用力踩地,这一点最重要。只是站着,根本无法用力往后拉。” “原来如此,你何不示范一下给他们看看呢?看究竟得蹲多低才行。” “得蹲多低啊……当然是越低越好啊。” 草薙蹲低到屁股几乎着地的程度,摆出拉绳子的姿势。 “各位同学,知道了吧?你们待会儿就以他示范的姿势拔河。请千万不要做出违背这个建议的动作。好啦,蹲下拿起绳子吧。” 右边这一队的选手们听完汤川这番话后,便面露苦笑地照做,只是看起来好像有点儿失望的样子。 “那……你有什么建议要对另一队说吗?”汤川问道。 “没有,请随便。” “那我就叫他们用你刚刚说赢不了的那个姿势应战好了。” 汤川吩咐左边队伍的成员摆出像是半蹲的姿势。在草薙眼中看来,这样的姿势十分不稳定。他心想:这下子胜负已定。 “好,要开始比赛喽。各就各位,预备——开始!” 汤川一声令下,比赛正式开始。两队都拼命地拉着绳子。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右边这一队居然缓缓被往前拉动。“蹲低、再蹲低一点儿!”草薙大声下达指示。 只是他的加油终究未能奏效,右边这一队轻易地败下阵来。 汤川回头对他笑了笑,说:“可别忘了果汁哦。” “这肯定是你搞的鬼,你故意让他们输掉的吧?” “你真的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吗?”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觉得蹲下来比较有利?” “因为这样的姿势比较稳定啊,稳定的姿势才能够用力踩地吧。” 汤川却摇头加以否定。 “刚好相反,在拔河这项运动当中,姿势越高,双脚越容易施力。” “怎么可能!” “你自己想想,站高一点儿拉某样东西时,双脚是不是比蹲低拉某样东西更能用力踩在地面上?以专业术语来解释的话,这就是所谓的增加垂直阻力,能使最大静摩擦力变大,换言之便是让抵抗的劲道更能发挥效果。假设你那一队的高度不变,那么我只要让我这一队站得比你还高就赢定了。这样懂了吗?”汤川说。 草薙在脑子里回想他刚刚说的那一长串解释,只换来轻微的头痛来袭。他摇了摇头说:“反正我以后也不打算参加运动会。” 汤川莞尔一笑,他拍了拍草薙的肩膀,然后看着学生说:“帮我把桌椅恢复原状吧,我要再帮他上一堂物理课。” 04 “或许这不是一起大案。嫌犯已经落网,也供认了犯罪事实。连证据都有,总之……破案条件都齐全了。”草薙斜靠在屋顶的铁丝网上说。 “这样很好啊,这种状况很难得碰到,不是吗?你大可为警方的幸运感到高兴。” 汤川拿起摆在铁丝网旁的软网专用网球和球拍,对着墙壁击球。汤川不愧曾为网球社团王牌选手,球拍用来十分顺手,击球技巧也相当高明,网球几乎都击中墙上的同一个位置。 “只是,有一点我百思不解。”草薙说。 “哪一点?” “动机。” “动机?”汤川停下挥拍的动作,弹回来的球滚到一旁去。“我不懂,为什么动机会是个问题?嫌犯的目的就是想跟他爱慕的女子共度春宵,以满足他的欲求——这样解释应该没有错吧?” “话虽如此,但我不解的是嫌犯为何以这名女子为目标?首先,女孩儿叫做森崎礼美。” “我对她的名字不感兴趣。” “不,在这起案件中,名字是极重要的因素。嫌犯坂木信彦在过去两个多月中,一直纠缠着森崎礼美不放,起因正在于她的姓名。” “会不会是因为她和甩了他的女朋友刚好同名同姓?” “你这个猜测很有水准的,不过就差那么一点儿。嫌犯坂木信彦在自白时这样说,‘她跟我命中注定要成为一对,而且这段缘分早在十七年前就已经注定好了……’” 草薙这番话,惹得汤川捧腹大笑。 “这种老套的话,很早以前就有了,不是吗?例如你我命中注定要结合在一起,没人能够违抗命运的安排。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会搬出这么老套的话啊?” “我们起初也是一笑置之,不过随着他越说越多,我们也越来越笑不出来。”草薙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汤川看。 “这是什么?”汤川看着相片,眉头跟着皱了起来。“是一篇作文的部分内容吗?” “这是坂木小学四年级时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内容写他做了个梦,梦见了将来要跟自己结婚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モリサキレミ’(森崎礼美的日文片假名)。你仔细看看照片,他是不是用片假名写下森崎礼美的名字?” “的确,是可以这样解读没错。”汤川点了点头,笑容同时自他脸上消失。 “我们也跟他的家人确认过,证实这的确是他本人写的作文。从小坂木便宣称自己将来会跟叫做森崎礼美的女生结为连理。除了这篇作文,还有其他许多可以佐证此一说法的物品。刚刚我们才跟他的小学同学见过面,所得的结论是坂木并未说谎。” 草薙将那本纪念册的事说给汤川听,汤川则两手抱胸,网球拍依然握在手上。 “一个已经二十七岁的男性,还一直抱持着童年梦想,听起来实在相当不寻常。如今居然让他遇见了同名同姓的女孩儿,当真如此巧合?” “他好像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契机,得知有森崎礼美这个高中女生,之后他就陷入无人能挡的状态。打电话、寄情书、上学放学都到学校站岗……这一连串举动使森崎礼美莫名害怕,最近甚至吓到压根儿不敢出门。” “这就是所谓的跟踪狂吧?” “有一种人,由于缺乏自觉,不知道自己遭人厌恶,所以特别难搞定。坂木说她现在还只是个孩子,他打算守护她,直到她长大成人为止。” “真是够了……”汤川摇摇头,“对双方而言,都算是不幸的偶然吧。” “这便是问题核心所在。我问你,你觉得世上有这么偶然的事情吗?” “你是想问在十七年后遇见跟小时候梦中情人同名同姓的女性,这种情形是否真能以‘偶然’一词带过,是吧?” “正是此意。” “当然可以啦!”汤川非常爽快地说,“事实上真的发生了,否定也没用吧。” “不过,她叫森崎礼美啊。如果坂木所写是山本芳子等大众名,那我也同意能以偶然解释,但……モリサキレミ——这可能只是偶然吗?” “若不是偶然,会是什么?” “不知道,所以我才这么头痛啊。” “喂,你该不会打算要求我破解这个谜团吧?” “这次你真的猜对了。”草薙伸手搭在汤川肩膀上,还努力地以认真的眼神凝视着他。“我们当刑警的,对这类问题实在很没辙。拜托了,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这方面的事也不是我拿手的啊!” “不过之前你不是解开了灵魂出窍的谜吗?只要用同样要领来处理这个问题就好啦。” “之前那个是物理现象,不过这次的重点是心理之谜,根本就不是我专长的领域啊。” “难道你想告诉我你相信预知梦或梦境成真这回事吗?这样未免也太不像你了吧!” “我又没说我相信这种事,我只是说这纯粹算是偶然罢了。” “就算是偶然,未免也太凑巧了吧?” “怎么着?视为偶然不好吗?” “也不是说不好啦……但此事究竟是不是偶然,大有问题啊!” “怎么说?” “首先,媒体是大麻烦,他们肯定会将此事冠上‘梦的启示’‘轮回’等标题,以无聊透顶的灵异观点大肆炒作。说实话,媒体已探听到这桩案件的消息了,据说近期内还会制作电视节目深入报道呢。” “这还真是令人期待!”嘴上这么说,不过汤川脸上并未露出特别期待的神色。 “第二,跟开庭审理有关。若照此情形发展下去,他的律师必定搬出精神异常的主张替他脱罪。” “我想也是……”汤川点点头。“假设我是律师,我也会这样做。而且到目前为止,我确实也觉得他不太正常。” “但……如果其中暗藏玄机的话,或许就不能只以精神异常来论断此案了。” “你所谓的玄机是指?” “我就是不知道,才希望借助你的智慧啊。” 草薙这番话使汤川哭笑不得。他拿起软网球拍,由上往下使劲地挥动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草薙。 “若非偶然,那么就是必然了。换言之,坂木在十七年前便得知森崎礼美这个名字,表示当时他就见过她了。” “这一点我们也想到了,不过不可能啊。森崎礼美今年十六岁,十七年前她根本还没出生呢。再者,坂木与森崎家毫无关联。当时也没什么事能促使才十岁的坂木大老远地跑到世田谷去吧。” “若连这个可能性都遭到否定的话,那我真的只能举双手投降了。”汤川手握球拍,高举双手。 “连你都这么说了,看样子真的是无解了。”草薙抓了抓头。“整件事真的只是偶然吗?连邀请函的事在内,他纯粹只是个有妄想癖的怪人而已吗?” “邀请函?什么邀请函?” “坂木说当晚他是受到森崎礼美的邀请,才会前往她家。他说他收到一封信,写着她在房间里等他,请务必前来。当然礼美本人否认写过邀请函。” “嗯……” 汤川走近铁丝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远方风景。当然啦,看起来是在欣赏风景,实则肯定有各式各样的想法在他的脑海穿梭。 过了一会儿,他回头望向草薙,说道:“总之,先让我看看那本画有相合伞图案的纪念册再说吧。” “我打电话跟组长联络一下。”草薙说。 05 合上纪念册后,汤川叹了口气。他右手托着腮,左手食指不停地敲着会议桌,他眼前摆满了坂木的笔记、作文和记事本等物品。这些物品当中,森崎礼美这个名字至少都出现过一次。 这是世田谷警局的某个房间。会进出这间放有坂木信彦的“预知梦”相关资料房间的,只有草薙和牧田两个人。其他刑警都认为这桩刑案算是破案了,况且他们打一开始就对“预知梦”缺乏兴趣。即便有外人汤川加入侦查行列,警方仍未对此案另眼相看。 “你有什么想法?”草薙问。 “真不可思议……”汤川回答,“真的只能以‘不可思议’来形容了。” “结果还是只能以偶然来解读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看完这些资料后,我开始觉得整件事情不能以偶然一语带过。光是有人对一名虚构人物抱有如此强烈的执著,本身就是十分稀奇的案例了,而同名同姓的人居然出现在现实世界,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不过,你也无法做出比较合理的解释吧?” “到目前为止不能……”汤川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资料,“我有个问题,森崎礼美这个名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是坂木做梦梦到的。” “不是,我是指真实存在的那名女孩儿。是她的父亲取了礼美这个名字吗?” “不,她说是母亲帮她取的。” “确定吗?” “的确是。说真的,在听完坂木所说关于预知梦一事后,我们马上前往森崎家,向他们询问了几个问题。当时也问了名字的由来。” 草薙前往森崎家拜访时,家长敏夫也在家。当他听说家里出事,便急忙回国。询问过程中,敏夫始终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一直嚷着要警方判处嫌犯极刑。 草薙对森崎夫妇及礼美说出坂木提到的预知梦一事,询问他们有否想到什么相关的事情。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敏夫劈头否定。 “什么预知梦?这种愚蠢的说法怎么可能是真的?还说什么跟我家礼美结婚的梦?那家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是想脱罪,才瞎掰出这种听起来十分纯真的梦想。从前的笔记本上写有我家女儿的姓名?那种东西哪能算数,肯定是他知道礼美名字后才写上去的!” 很明显的,敏夫这番说法并不成立。有许多客观的事实证明坂木确实早在十七年前便知道森崎礼美这个名字,中本的纪念册正是一项佐证。 草薙接着问森崎夫妻是在什么状况下,由谁帮女儿取了礼美这个名字?这次换由美子回答:“是我在医院病床上待产时想到的。我一直以为自己怀的是个男孩子,事先完全没想适合女孩子的名字。” 由美子长相十分具有日本人特色,身材也很纤细。她的言行举止非常高雅,甚至给人柔弱的印象。草薙很难想象她持枪的模样。 “取名时,有没有参考什么呢?例如取名的书籍……” 由美子对草薙的问题摇头否定。 “我并未参考类似书籍,只是希望她将来会是个谦恭有礼的孩子,便取了礼美这个名字。” “取名前有跟谁商量过吗?” “没有,外子说取名一事全权交给我。” “这个名字很棒吧!礼美……我喜欢这个名字!”敏夫语气坚定地说。 最后草薙询问礼美的意见。和由美子相比,礼美的轮廓显得深邃一点儿。眼睛也很大,让人觉得她将来会变成大美人。“我根本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感觉好可怕……案发时,幸好我睡得很熟,要是从睡梦中突然醒来,睁眼便看见那个人站在床边的话……一想到这里,我全身就起鸡皮疙瘩……”她着实被吓坏了,草薙看得出她不停颤抖。看见女儿花容失色,由美子在一旁紧握着她的手。 “他开车逃逸时不是撞死了一个人吗?直接判他死刑就好了!”敏夫再次强调。 “哦……案发时,她本人在睡梦中?”听完草薙的叙述,汤川首先就问。 “当母亲由美子扣下猎枪扳机,打破玻璃窗,她才被枪声及玻璃碎裂声惊醒,醒来后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汤川两手抱胸,若有所思。此时牧田走进资料室,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是三杯装着咖啡的纸杯。 “有何进展?”牧田微笑问道。 “这次似乎连伽利略老师都不得不举白旗投降了。”草薙拿起两个纸杯,将其中一杯放在汤川面前。 “能让我看一下那张邀请函吗?”汤川询问道,“就是嫌犯宣称由森崎礼美寄出的那封信。” “嗯,正本虽不在我们手上,倒是有影印本。”草薙从一团乱的资料堆当中挖出一本资料夹,打开放在汤川面前,“在这儿。” “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 “坂木说他在案发前一天收到信,在他家确实找到了信封,邮票上面也的确盖有邮戳,不过收件人和寄件人都是打字机打出来的。完全没有证据证明信是由森崎礼美本人寄出的。这不是坂木先行写好再寄给自己的信,便是知道他痴恋森崎礼美的第三者,为了恶整他干下的好事吧?” “恶作剧的推论我能理解,但有什么理由会促使他写信寄给自己?”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他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人啊。” 汤川微微侧头,视线落在信上。 信的内容如下—— 坂木信彦先生: 感谢您总是时时刻刻守护着我,我却找不到机会回应您的热情,这一点让我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希望有机会能与您当面畅谈,可是我无法和您在外面相会。 请您来我的房间。明天晚上,我会事先打开房间的玻璃窗。只要爬上储物柜,相信您便能轻松进入房间。 不过,请务必偷偷进来,明天家父虽然不在家,但家母在。 礼美 汤川抬起头来。 “坂木说他认为这封信是真的,就偷偷闯进她的房间吗?” “正是如此,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汤川不发一语,独自喝光纸杯里的咖啡。隐藏在眼镜下的双眼,凝视着空中的某一点。 随后他看向草薙。 “你说在江东区对吧?” “什么?” “坂木的家啊,你说他家在江东区,没错吧?” “嗯,是啊。” “好!”汤川站了起来。“咱们就走一趟吧。” “什么?你要去坂木家?现在?” “就算窝在这里想破头,也无济于事。真有答案的话,关键就在坂木的幼儿时代。”说完后,汤川看着草薙。“还是说警方不允许我这种外行人随便跟嫌犯家属见面呢?如果是这样,那我就要走了,我可是忙得很。” 根据以往经验,草薙明了汤川改用这种口气说话时,代表他已经掌握某些蛛丝马迹了,便点头同意。 “知道了,上司那边由我来搞定。”草薙转向牧田,“去帮我把车子开到警局前面吧。” 06 “一九一四年的某日,巴尔干半岛的祭司做了个梦,他梦见书房的书桌上摆着一张黑框信纸。”说话的是坐在副驾驶座的汤川,他们正驱车前往坂木信彦家。“那封信是奥匈帝国大公寄来的,内容是大公夫妇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者。隔天这名祭司便收到大公夫妇在萨拉热窝遭到暗杀的噩耗。” 坐在后座的牧田发出感叹声。 “这是真的吗?” “据说是真的,不过详情就不得而知了。过去在历史上,关于预知梦的小故事可说是数不胜数。其中大多数都只能算是偶然,不过也有不少故事无法只用偶然二字带过,但都可做出合理的解释。就举刚刚提到祭司的梦为例,当时局势动荡不安,祭司一直很担心大公夫妇的安危,害怕他们遭到不测的念头潜藏在他心里,这个潜意识化为梦境浮现出来。这样解释不也说得通吗?” “嗯,这种说法确实很合理。” “你认为坂木也是因为受到某种因素影响,才会梦见森崎礼美这个名字的?” “没错。” “可是,知道起因后,对案情又有什么帮助呢?” “只要知道起因为何,大概就能真正破案了吧。”汤川说,“而且结果会跟警方原先的判断截然不同。” “此话怎讲?” “先让我卖个关子吧。”汤川意味深长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坂木家正对着主要干道葛西大道,是一栋三层楼建筑,一楼是办事处兼仓库。当然,目前大门深锁。 “说真的,我们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但他既没造成他人困扰,我们也觉得这样总比他在外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好,就不怎么在意,没想到他居然铸成大错。我这个做母亲的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坂木信彦的母亲富子边用手帕擦拭眼角边说。在办公室一角,草薙等人与她面对面会谈。他的父亲在案发后一直卧病在床,信彦的姐姐香奈子还得回娘家帮忙处理事情。 “据说您儿子大概是在小学四年级,开始提及森崎礼美这个名字。请问当时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呢?”汤川开口询问。他事先对坂木母女表明,自己是大学教授,专门研究各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这个……我印象中是没什么怪事……”母亲侧着头回答。 “那么两位是否听过森崎这个姓氏呢?例如当时邻居有人姓这个姓氏之类的……” “完全没有。我们的客户没人姓森崎,附近邻居也没有姓森崎的人家。我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信彦这孩子会突然说出这个名字……” “当时您儿子大概都到哪些地方玩呢?在两位印象中,他是否常出入某个商店或某人的家?” 汤川这个问题,换来富子皱着眉头及侧头思考的回应。与其说是忘记,倒不如说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太可能回想得起来。 “那么……请问府上是否还留有能看出他幼儿时期状况的物品呢?例如日记或相册……” 坐在稍远处的香奈子,听见汤川这个问题后,回答道:“我们家遗留有一本相册……” “能否让我们看一下?” “嗯,请稍等一下。”香奈子起身上楼。 富子把手帕整齐地折好放在膝盖上,上面早已被泪水沾湿。 “请问,我们家信彦会被判多重的罪呢?”她低着头问。 “这我们也不清楚……”草薙回答,“若只是潜入他人住宅,其实倒还好……问题在之后犯下的肇事逃逸。” “唉……”富子绝望地叹了口气,“为什么那孩子会做出这种事……他那么温和……” 嫌犯家属都是这样说的,草薙硬是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 香奈子下楼来,手中拿着一本蓝皮相册,“就是这本。” 汤川接过相册,把它摊开放在膝盖上,一旁的草薙也探头过来看。第一页有一张男孩子的照片,全身光溜溜地被摆在椅子上。 “请问他小学四年级左右的照片,大概在哪里呢?”汤川边翻相册边喃喃问道。 “照片下面应该都有附注,说明是何时拍的才对……”香奈子回答。 的确,相册上到处写有“信彦幼儿园毕业典礼”之类的说明。汤川翻开写着“信彦小学四年级”的那一页,里面贴有好几张在运动会和远足时拍摄的照片。 “似乎看不到什么具有特殊含义的照片啊。”草薙说。 “嗯。”汤川一脸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只有朋友了解他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吗?”草薙轮番看了富子和香奈子一眼后,开口询问。 “嗯,可是他从小就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啊。”富子回答。 “这样啊?” “嗯,他是个喜欢自己一个人玩耍的孩子。” 坂木信彦确实给人那样的感觉,草薙颇能认同地点了点头。 正当此时,汤川顶了草薙的侧腹一下,说:“喂,你看这个。” “什么?” “这张照片。”汤川指着一张照片,旁边写有“信彦小学二年级”。 “相册上写着小学二年级啊……” “废话少说,仔细看!” 草薙目光投向汤川所指的照片,照片是年幼的信彦站在路旁的模样。只是他手里抱的东西,却让草薙双眼圆睁。 “咦,这是?” “想起来了吗?” “要想不起来也难啊,这不就是那幅画像吗!” 照片里的信彦所抱的,和他画在那本纪念册上的女孩儿画像一模一样。原来那是坂木信彦曾经拥有的东西,不过一个男孩子拥有洋娃娃,倒是蛮稀奇的。 “这是对他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吗?”汤川问坂木母女。 “哦,我记得那个是……”香奈子似乎回想起来了,“信彦小时候从外面拿回来的洋娃娃,说是别人送给他的东西。妈你也记得吧?” “有这种东西吗?”富子好像已经忘记这回事了。 “那个洋娃娃还留着吗?”汤川问。 “没有。”香奈子肯定地说道,“妈妈说那个东西不吉利,把它给丢了。” “有这回事?” “所谓的不吉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汤川继续追问。 “以前附近有个小女孩儿死于车祸,洋娃娃是那个小女孩儿的宝贝。信彦说因为他常在公园跟那个小女孩玩耍,小女孩儿的父亲才将洋娃娃送给他。” “哦哦……”富子点点头。“经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请问你记得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吗?” 香奈子摇了摇头,“完全不记得……大概是因为我本来就不知道她的名字。” 汤川点点头,随后陷入沉思。草薙实在猜不透他脑海中翻腾着何种思绪。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抬起头来。 “感谢两位抽空接待我们,今天的谈话对我们有很大帮助。”向坂木母女致谢后,汤川便说,“我们走吧。”催促草薙离开。 “真想找出洋娃娃原来的主人……”回到车上,汤川随即说道,“有没有办法找到呢?” “真要找也并非不可能,只要调阅交通事故记录即可。可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拜托你说明一下好不好?” “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不过我认为洋娃娃极有可能跟坂木的预知梦有关联。” “例如死去小女孩儿的灵魂附在洋娃娃上?”坐在后座的牧田插嘴问道。 平常对这类话题嗤之以鼻的汤川,居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嗯,说不定真是如此。” “喂喂……拜托你正经一点回答好不好?” “我一直都很正经啊!” “在毫无缘由的状况下,我们无法有所行动。想要调阅交通事故记录,我们得向上司提出像样的说明啊。” 草薙话一说完,只见汤川直视着正前方,大大地做了下深呼吸。 “那我也不勉强你们了。预知梦之谜能不能破解,对我而言其实无关紧要。”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截至目前,我个人还提不出有力的见解。” 草薙叹了口气,要是此人现在撒手不管,那案情真的就走进死胡同了。 “好啦好啦,我尽量设法调查。” “顺便连她父亲也查一下。” “父亲?” “坂木母女不是说送洋娃娃给坂木信彦的人,正是那名死于车祸的小女孩的父亲吗?” “对对,我想起来了。” 草薙发动车子,若真的提起灵魂附在洋娃娃身上的话题,不知道上司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一想到这,草薙既有点儿担忧,却又带有几分期待。 两天后,草薙打电话给汤川。 “我查到洋娃娃原来的主人了。” “虽然我很想夸奖你‘干得好’,不过仔细想想,这本来就是你们分内的工作。” “这个任务可没你想象中简单。光是说服上司就费了我一番工夫,再加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故记录,查起来也格外费劲。” “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自己?认命吧。结果如何呢?” “我从结论说起,一句话:牛头不对马嘴。” “哦……怎么说?” “女孩子名叫樱井真子。既不姓森崎,也不叫礼美。” “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啊。”汤川很干脆地说。 “你的口气听起来好像不怎么失望。” “不抱有毫无根据的期待,是我的一贯主张。倒是她父亲的事,查得怎么样?” “算是有成果吧。事发时,他住在坂木家附近。后来搬家了,是个设计师。” “设计师?服装设计师吗?” “不,好像是以画插画及书本装帧为主。” “这么说来,他在家工作?” “这我就不清楚了……有什么问题吗?” 汤川没有回应,他似乎拿着电话就此陷入沉思。 “喂,汤川!”草薙不耐烦地叫了他一声。 “我大概知道了……”汤川总算有所回应。 “知道?知道什么?” “整起案件的轮廓。接下来草薙刑警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调查交通事故发生时的情形,尽可能挖掘出小女孩儿父亲当时的生活状况。我相信在调查过程中,肯定会出现森崎礼美这个名字。” 光是听汤川这单方面的说辞,草薙实在摸不着头脑。 “你够了!不要光你自己了解状况,好歹也把你所谓浮现出来的案件轮廓解释一下好不好?我可是以警方代表的身份说出这句话!” 或许是听到草薙气愤难平的回答,汤川就不禁笑了出来。 “你这种气急败坏的语气,偶尔听听感觉还不错。好啦,咱们就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听完后,你自行决定到底要不要采取行动。”汤川换回正经的语气接着说,“假设我的推理正确,案情将会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你话说得可真满,真相当真如此惊人?” “我想……听完后你也会大吃一惊。”这话语虽然有点儿夸大,汤川的声调却十分凝重。 数十分钟后,草薙在帝都大学旁的咖啡厅和汤川碰面。二人选定最角落的圆桌坐下后,物理学家向刑警发表自己的推理。 内容确实令人啧啧称奇。 * * * 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首都。 07 当草薙来到门前,大门的门正好打开,森崎由美子从屋内出来。她随即发现刑警再度来访,露出有点儿困惑的神情。草薙向她打招呼。 由美子一边留意周遭的情形,一边走到门口。 “有什么事吗?” “我有点儿事情想向您请教一下,您要出门吗?” “是的,我正打算去买些东西。” “如果不急的话,能否耽误您一点儿时间呢?” “这个……”由美子略加思索,而后面带笑容点了点头。“好吧,请进。虽然屋里有点儿脏乱……” 草薙说了声“打扰了”,便低着头穿过大门。 由美子虽然说屋里有点儿脏乱,但实际上放有真皮沙发的客厅打扫得窗明几净。所有东西都井然有序,而各种高级装饰品,也都摆设得恰到好处。 草薙可以想象到她丈夫对这种事一定很唠叨,森崎敏夫像是这种类型的人。 草薙虽说不用麻烦,但由美子还是端出红茶和点心招待他。大概不管什么人来访,她都得款待一番才能满意吧。 草薙喝了一口红茶,有一股他从未品尝过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连香气也十分独特,让他觉得这应该是上天特别眷顾的人才得以品尝的名贵红茶。 “真好喝。”他率直地夸奖。 “您说有事要问,请问是什么事呢?” 草薙正襟危坐,放下茶杯。心想:接下来再也没机会喝这杯红茶了吧。 “之前曾向您提过,坂木信彦家位于江东区木场,对吧?” “是的。” “当时我问过您是否去过那一带。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觉得坂木在幼儿时代便提及您女儿名字一事,表示府上与坂木家可能有某种关联。您当时肯定地说未曾去过,没错吧?” 由美子默默地点点头,眼睛却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太太……”草薙注视着对方的双眼。“如今,您仍坚持这个说法吗?” “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么,不知道您对这个名字是否有印象?”草薙缓缓拿出手册,翻开查找。其实他是多此一举,因为手册上的名字,他早就牢记在脑海了。他说道,“此人名叫……樱井努。” 由美子瞬间双眼圆睁,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好像全身血液被抽干了一样。 “您认识此人吧?”草薙再度询问。 “不……”她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 草薙点点头,他料到她不会轻易承认。 “樱井先生现在在千叶经营一间设计事务所,目前仍然单身。” “您说这些做什么呢?我不是说我不认识他吗?” “樱井先生他……”草薙不予理会,继续说下去,“承认与您有过一段关系。” 由美子有被切断电源一般,戛然停下一切动作,原本望着上方的双眼开始泛红。 “大约二十年前,有一名设计师住在离坂木水电行约五分钟路程的公寓里,此人便是樱井努先生。当时他的太太因病去世,只剩下他和女儿二人相依为命。有一名女性固定每周前往拜访,这名女性就是您。”草薙一口气说完,他必须让她知道警方已查明来龙去脉。 当然,樱井并非马上坦诚以告。起初他斩钉截铁地说对森崎这个姓氏毫无印象,他如此强烈否认,反而让人觉得事有蹊跷,使草薙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测正确无误。 当草薙指出他与森崎由美子的关系后,樱井的态度开始动摇。草薙掌握了一项证据,樱井曾在池袋担任文化学院讲师,在他班上有名学生就叫森崎由美子。他开设的书籍装帧课程只有几名学生选修,而且仅半年就遭到停课。此外,上课期间,好几次只有森崎由美子一人出席。根据上述事实,樱井绝不可能对她毫无印象。 由美子的脸颊扭曲起来,她可能打算装出笑脸。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事到如今……您又费神追查那么久以前的事?” “因为这件往事与本案有密切的关联,相信您一定比我清楚才对。” “你这话什么意思……” “您还记得樱井真子小妹妹吗?就是樱井先生的女儿。真子小妹妹不是非常喜欢您吗?听说她总是抱着您送的洋娃娃不放。” 在听见“洋娃娃”这三个字之后,由美子的表情再度产生变化,像是全身突然失去力量一样,草薙知道她就要放弃抵抗了。 “真子小妹妹还帮洋娃娃取了个名字。相信您也知道,是的,她取的名字正是‘レミ’(礼美)。此外,她还觉得レミ需要一个姓氏,不过她用的并非樱井这个姓氏。对真子小妹妹而言,レミ是每周都会来她家的温柔阿姨的小孩,所以モリサキレミ(森崎礼美)便成了洋娃娃的全名。” 由美子的头颓然垂下,肩膀也出现小小的起伏。 “您一定也还记得真子小妹妹因车祸身亡这件事。之后,您与樱井先生间的关系又持续了好几年。不过最后导致两位分手的原因,是您怀了身孕,对吧?” 由美子不发一语,草薙视之为默认。 “后来,您生下个女儿。这孩子究竟是您丈夫或是樱井先生的孩子,我不得而知。重点在于您为女儿取的名字。您取的名字巍ミ,也就是那个洋娃娃的名字。” 口有点儿渴的草薙并未伸手拿起茶杯,他选择继续说下去。 “我不清楚您是抱着什么心态为女儿取了这个名字。或许这名字对您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抑或您纯粹觉得这是个好名字。总之,与洋娃娃同名的森崎礼美,很健康地度过十六年的时光。这段期间,您未曾与樱井先生见面。我已完美地隐瞒住这段不可告人的恋情——您内心必定如此认为吧。不料有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您面前,他就是坂木信彦。” 由美子保持缄默,她大概下定决心,先听完全部后再开口吧。 “听见礼美说起坂木的住处,以及十几年前便知道森崎礼美这个名字的说辞后,您肯定大吃一惊,同时直觉此人与樱井父女必定有所关联。事实上,您的直觉是正确的。” 草薙说明了坂木与樱井真子洋娃娃间的关系。这也是由美子第一次听说,她露出了惊讶与绝望交织的表情。 “可以想象,坂木必然听过樱井真子提起洋娃娃的名字,不过后来坂木的母亲把洋娃娃丢掉了。这个举动肯定带给他不小的打击,但年纪尚小的他后来逐渐忘记自己曾经拥有洋娃娃一事。直到两年后,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了洋娃娃的名字。モリサキレミ——我想大概是这名字带有某种触动他心弦的因素吧,结果导致他相信世上真有一名叫做モリサキレミ的女孩儿,而且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会使她与自己结为连理。后来,他开始推想这个名字的汉字写法。森崎礼美这四个汉字,刚好符合您女儿的名字,其实不值得大惊小怪。我猜,听见モリサキレミ这六个音,想必大多数的人都会联想到‘森崎礼美’这四个汉字吧。” “那么,”草薙接着说,“您虽不知道坂木有这样一段往事,但您却强烈认为坂木是个危险的存在。因为若坐视不管,您过去那段婚外情总有一天会曝光。不……您最害怕的应该是得被迫面对礼美究竟是谁的孩子这个问题吧?” “礼美她……”由美子低着头,呻吟着说,“是我先生的孩子。” 草薙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于是您开始思考,是否有合法的办法除掉坂木。您得到的结论,是利用正当防卫的借口杀他。先引诱坂木上钩,当他闯进屋内时再开枪射杀。这样绝不会受到社会的责难,甚至很有可能因适用于惩治盗窃条例,而无罪。这个计划实在很完美,唯一的失误便是猎枪的子弹并未击中坂木。” 到这里由美子终于抬起头来,她摇了摇头,不过动作显得十分无力。 “不是的。我……我根本没拟定什么计划。”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努力维持心平气和的草薙说,“我们针对引诱坂木上钩的信纸进行详细分析,得知使用的打字机机种和纸张种类。然后,我们在您上课的厨艺教室发现了一模一样的打字机和白纸。厨艺老师常使用打字机记录菜肴的调理方法及材料,我们也得到您最近用过那台打字机的目击证词。事实上,我的同事昨天花了整整半天,调查被丢弃的使用过的色带,发现信纸上的内容完整地残留在色带上。” 草薙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就看由美子如何回应了。 由美子泛红的双眼开始湿润,眼泪缓缓涌出,而后化为泪珠滴落。她任由眼泪滴落,开口请求:“能否请您转告我先生,说礼美是他的亲生女儿……” 草薙没有正面回应这个要求,相对地,他问她。“能请您去一趟警局吗?” “嗯……”她小声回答。 一辆警车停在森崎家门口,牧田和另外两名刑警坐在车里。草薙已事先联络,要求他们来此待命。草薙将由美子交给他们带回警局。 “我待会儿就回警局。”草薙对牧田说。 牧田点点头,发动车子。坐在后座的由美子直盯着前方。 草薙迈步朝车子离去的反方向走去,大概在二十公尺远的地方,停着一辆Skyline!汤川躺在放倒的副驾驶座上假寐。 草薙一进入车内,汤川便睁开双眼,“总算结束啦?” “嗯,真是份讨人厌的工作啊。” “因为这样,你才能领到薪水啊。” “话又说回来,”草薙面向副驾驶座,“这次你又帮了一个大忙,真的感激不尽。” “我只是想要满足自己的求知欲罢了,你用不着道谢。” “但……如果没有你的推理,我们真的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听汤川发表推理时的讶异感觉再度浮现。汤川开始就说森崎礼美的母亲有问题,他举出案发时的状况作为第一项证据。 “若没有明显察觉有人闯入,一名母亲会拿着猎枪冲进女儿的房间?这实在说不过去。可是,闯入者如果发出巨响,最先察觉到异状的应该是房里的礼美本人才对。但实际上礼美一直在睡梦中,嫌犯也只是走到床边,尚未做出任何侵犯礼美的举动。只有母亲察觉到有危险,还夸张地拿着猎枪……难道你不认为其中大有问题吗?” 他勾勒出一个大胆的推理——本案其实是事先设计好的陷阱。 “假设母亲的目的是假借正当防卫的名义杀害坂木,那么她的动机何在?我认为关键在于预知梦,也就是这个预知梦中隐藏着某种对她不利的因素。假设在十七年前坂木开始做梦时,他与森崎由美子间有某种关联好了。那么,会跟还是小孩子的坂木有关联,那么她一定是出现在他家附近,而且次数相当频繁。森崎由美子却隐瞒此事,是什么会让一名主妇隐瞒自己去过某处一事,理由其实是相当有限的。” 婚外情——草薙及牧田马上联想到这三个字。 “所以,我觉得可以大胆推测坂木幼年时,身边有人是森崎由美子的外遇对象。话又说回来,一个小学生跟成年男子建立亲密关系的机会并不多。调查他朋友的父亲,应该比较妥当。” 所以,汤川才会要求草薙调查小女孩儿父亲当时的状况。 “真是桩奇案啊。”草薙一边插入车钥匙,一边感慨良多地说,“直到目前为止,坂木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モリサキレミ这个名字,他完全没察觉到操控他行动的,是他对洋娃娃的回忆。” “这世上每个人本来就都受到某种事物的操控啊。”汤川说完后,打了个大呵欠,“我知道一家店的蓝山咖啡很好喝喔。” “在附近吗?” “在等等力。” “好,咱们走。”草薙转动车钥匙,发动引擎。 * * * 1公尺等于1米 第二章 显灵 01 正在等人的长井清美,穿着一身令人联想到新鲜柠檬的黄色套装,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咖啡厅不但宽敞,而且客人又多,多亏这套服装的色彩,细谷忠夫才能一眼发现她所在的位置。 “抱歉抱歉,下班前,课长突然又丢给我一份工作要处理……”细谷边举手作势道歉,边在清美正对面的位子坐下。他们约好七点见面,细谷却迟到了将近二十分钟。 清美的心情显然很不好,她下撇的嘴唇说明了一切。 “要是你再迟到五分钟,我就走了。” “哎哟,我都道歉了嘛……啊,我要一杯咖啡。”细谷对前来询问的女服务生说道。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每次约会总是迟到个半小时,怎么我偶尔迟到一下,你就气成这样?当然,细谷并未说出真心话,他知道此话一出,清美肯定马上起身而去。 “人家肚子都快饿扁了啦。” “我知道……你想吃什么尽管讲,我请客就是了,别再生气啦。” “什么都可以?真的吗?”清美的表情产生些许变化。 “嗯,都可以。” “那么,有家餐厅人家一直很想去……” 清美打开GUCCI提包,拿出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内页,是一家高级法国餐厅的介绍。该餐厅价格的昂贵程度远远凌驾于菜肴的美味,细谷也有耳闻。他钱包里的钱不多,看到那篇报道时,他眼前瞬间一暗,不过他实在不想再惹清美生气了。 “好吧,不过那家店好像要预约。” “你现在打电话不就得了?” “说的也是。” 细谷接过内页,起身走到店外用打电话向餐厅订位。他原本期待餐厅回答他今天客满,不过拜经济不景气所赐,他一下子就订到位子。 他回到座位上报告结果时,清美两眼发亮地露出笑容。 “辛苦你了。” 看样子她总算开心了。细谷一边望着她脸上小恶魔似的甜美笑容,一边喝着女服务生端来的黑咖啡,心想,恋爱真辛苦啊。 吃完晚餐后,清美频繁看手表,受到她影响,细谷也瞄向自己的手表,已经十点多了。 “你还要去什么地方吗?”细谷问道。 “嗯,对不起。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跟你刚刚说要准备旅行的事有关吗?” “嗯,我明天就要出发了,都还没准备好。”清美吐舌说。 “要去新加坡对吧?” “嗯。” “该不会是跟正牌的男朋友一起去吧?” “哎哟,你说什么傻话。我是跟女子大学时代的好朋友一起去血拼购物啦。”说完,清美先是笑了起来,随即又眉头深锁。“今晚,肯定又会打电话来。” 细谷立刻明了她话中涵义。“你是指他吗?” “对呀……当我休假时,他总是会打电话来。” “他还真是专情呢。” “这样我很困扰呢……又不能对他不理不睬。” 细谷叹了口气。 “我觉得你是不是找机会跟他说清楚比较好呢?再这样下去,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是这样,没错啦,但我就是说不出口啊。难道要我说出你的名字?” “那也没办法,这是事实,纸是包不住火的。” “我实在说不出口啊……”清美仍然一脸愁容。 “不然,我来告诉他好了。” 听见细谷这句话,清美顿时露出诧异的神情。她想了想,缓缓点点头。 “也对。若你愿意开口,那再好不过了。” “近期内我就会告诉他。” “这样不会影响你们的友情吧?”清美问道,不过却笑得很开心,感觉上她并非真的担心,而是出自好奇才询问。 “不管了,到时候见招拆招吧。”细谷说。 离开餐厅后,他们走到马路旁,准备叫出租车。随即有一辆空出租车驶近,细谷正打算举手叫车时,清美制止了他,“先等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台小相机,蹲了下来,将镜头对准一旁的电线杆。原来有一只小花猫,大概是流浪猫吧。她按了三次快门,闪光灯也跟着闪了三下。 “你还是一样随身携带照相机。”细谷说。 “是啊,因为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按下快门的好机会。”她边说边收起照相机。 第一次约会时,细谷才听她说起她近来热衷于摄影。她当场也秀了几张照片给他看,拍得确实很漂亮,不过都是没什么特色的照片。细谷暗自揣想她按下快门,大概只是为了追求流行。他并不认为她有机会完成举办个人摄影展的梦想。 “像你这样什么都拍,有没有拍到什么奇怪的照片?”坐上出租车后,细谷问她。清美的公寓位于高丹寺,先送她回家,再请出租车绕回练马区自己家,是细谷一贯的回家路线。 “你所谓的奇怪照片是指?” “嗯,例如灵异照片之类的。” “哦……”清美点点头,回应道,“我拍到好几次类似灵异现象的照片。” “什么?真的假的?” “我只是说类似而已……像是有白色模糊影子之类的……不过那些白色影子究竟是什么,我也不得而知。” “那些照片没有拿去消灾解难一番,没关系吗?” “我想应该无妨。”说完,她露出促狭的眼神看着细谷,“说真的,之前我想过要特地去拍灵异照片。” “你怎么做?” “就跑到据说晚上一定可以拍到幽灵的地点去啊。当时我是一个人去的,还很害怕呢。” “那么,你真的拍了照片?” “嗯。” “结果如何?” “应该说拍到一张随着观看角度不同,似乎有灵异现象的照片吧。” “哦……” “下次我带来给你看好了,虽然我觉得那张照片没什么特别的。” “嗯,我很想看。”说完,细谷吞了口口水,他对灵异话题深感兴趣。 “不过啊,”清美舔舔嘴唇,“跟那张灵异照片比起来,当时我还拍到另一张更棒的照片。” “哦?什么样的照片?” “嗯,内容我不便透露,对我而言,那是张幸运照片。” “这算什么?这样我会很在意的。” “对不起,我提起一个无聊的话题了。忘了它吧,话说回来……” 清美将话锋转到另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上。她似乎很后悔对细谷提起“幸运照片”一事。细谷嘴上虽然配合地敲着边鼓,内心却十分在意那张幸运照片。 送清美回家后,细谷在出租车上拿出手机,找出手机中“小杉浩一”的号码。 小杉是细谷大学时代的好友,虽然就读的系不同,但他们是橄榄球队队友。虽然大学毕业至今已过了十年,但他们还是维持着一个月至少见面一次的友谊。 大概一个月前,他接到小杉来电,约好下班后一起喝酒。小杉说他发现一家不错的酒吧,细谷颇感意外,因为小杉难得会主动说出这种话。 那家酒吧位于新桥,顾客大多是年轻人,店内的气氛也比较明快。见到店里有几名陪伴客人的小姐后,细谷更加讶异。因为小杉非常不擅与女性相处,他居然主动提议来这种店,让细谷觉得简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长井清美就是在这家酒吧上班的小姐,她一看见小杉,随即走了过来,在他的正对面坐下。她长得并不是特别出众,却是个集稚气与妖艳两种感觉于一身的奇特女子。当时她身上穿的衣服也是黄色。 第一眼见到她,细谷便深受吸引。不过看小杉的表现,细谷立即明白了他光顾这家酒吧的原因。很明显的,他对长井清美心动不已,面对女性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居然极力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走出酒吧,细谷马上质问小杉。他随即承认自己很想和她进一步交往。 “不过到现在好像都不太顺利,到底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追到那一类的女生呢?”小杉一边摸着剪得很短的头发,一边请教细谷。 直到现在,细谷依然后悔当时没有对小杉明讲:那种类型的女孩子不适合你,还是早点儿放弃比较好。如果他当时这样做,事情也不会演变得如此棘手。当时他不但没明讲,反而还鼓励小杉说:“哎呀,只要继续加油,她总有一天能体会你的心意啦。” 另一方面,细谷瞒着小杉接近清美。他好几次独自光顾那家酒店,而后向她提出邀约,出人意料地,她也爽快地答应了。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我们一定合得来。”这是她和他第一次去宾馆后说的话。当然,小杉对两个人的关系一无所觉。不仅如此,最近他居然打电话对细谷说:“我总算觉得快要得到她的心了。”至于当事人清美则说:“跟以前一样啊,他只是一名普通客人罢了。” 他一直心想应该快点儿向小杉坦承一切,却又不断任由时光流逝。 事到如今,真的该做个了结了…… 细谷按下通话钮。 响了两声后,电话接通了。 “喂,请问是哪位?”话筒传来男子的声音,不过显然不是小杉。 “喂,那个……请问是小杉家吗?” “嗯,是小杉家没错,啊,这声音是……细谷吗?” 透过对方的声音和语气,细谷也知道接电话的人是谁了。 “搞什么,原来是山下啊。你在小杉家做什么?” “他拜托我帮他看家,不过我找不到事做,正闲得发慌呢。刚好,你过来吧,你人在哪儿?” “我搭出租车由环状七号公路北上。” “那就把出租车司机手上的方向盘用力往左转吧。我等你来,这里有一大堆酒,咱们今晚不醉不归!”自顾自说出这一串话后,山下便挂断电话。 真没办法,就过去陪陪他吧——细谷把手机收进上衣口袋后,对司机说:“司机先生,不好意思。我要改去另一个地方,请开到久我山吧。” 小杉住在一间老旧的连栋房内,是打通两栋相邻的建筑衔接而成的。两层楼高,内部格局为2LDK(二房一厨一厅)。屋外是类似庭园的院子,小杉常说如此可以享受到独栋房屋的气氛。 细谷在屋里和山下边喝酒边等小杉回来。山下也是他大学时代的橄榄球队队友,不过他上班的设计事务所去年倒闭了,现在正忙着找工作。 “小杉是在傍晚离开的。他说结束采访后,得搭车前往大阪,明天早上还有个采访行程。看来体育新闻撰稿人也不轻松呢。”山下用有点儿口齿不清的语调说。 小杉原本文笔就不错,大学毕业后并未找全职工作,而是一边在出版社打工,一边当起自由撰稿人。当然一开始,光是要接到案子都很困难,然而现在在不少报章上都看得到他撰写的文章。 据山下说,小杉出门去采访大阪某个少年足球俱乐部了。 一只白色波斯猫躲在房间一角,细谷不曾听小杉提及他养猫的事。 “这是他朋友的猫,主人大概在一周前托他代为照顾。但他临时接到采访工作,才拜托我帮他看家。事实上,与其说是看家,倒不如说是来帮他照顾猫咪还比较妥当。” “原来是这样啊。” “原本我有点儿担心,毕竟我没养过猫,不过也没什么。它很乖的,而且主人也有做好如厕训练。” “你帮他看家,一天有多少工资?” “一天五千日元,开销包含在内。反正我现在游手好闲,也没什么资格抱怨啦。” 对一个失业的人而言,这样的待遇算是不错了。山下的笑容带有些许自嘲。 随后二人一边闲聊过往,一边把啤酒、威士忌和日本酒通通当成水来畅饮。这份看家差事的好处之一,就在于可以自由吃喝冰箱里面的食物、饮料,酒水也可随意饮用。冰箱里摆满了大瓶啤酒,还有未开封的威士忌和日本酒。 大概是因为太早开喝的缘故,才刚过凌晨十二点,山下便酩酊大醉,将近一点的时候,他已鼾声如雷,怎么摇都摇不醒。 真拿这家伙没辙啊…… 细谷拿身旁的毛毯盖在他身上,随后站了起来。他打算走到二楼房间睡觉,一脚踩在楼梯上,同时伸手关掉墙上的电灯开关。室内瞬间一片黑暗。 他没料到会那么暗,加上畅饮后,细谷也有点儿醉,身体平衡感一时失控,他摇摇晃晃地半跪在地板上。 完了……没想到酒精的威力这么强…… 他用手擦擦脸,试图站起来。 就在此时—— 好像有人站在面向庭园的窗外,还一直注视着屋里。他悚然一惊,不料在下一秒钟,他受到另一个更大的冲击。 清美? 虽然隔着一层薄纱窗帘,但窗外那个人很像是清美。几个小时前,他才看过她身上那套柠檬黄套装。套装在室外微弱光线的照射下,于黑暗中隐隐浮现。 “清美……” 细谷冲向大门,不过他的眼睛还没习惯室内的黑暗,加上酒醉,在这短短的几步路里,他的身体不断地左摇右摆。打开大门后,他赤着脚跑到室外。 他大声呼唤:“清美!” 没有任何回应。细谷赤脚绕到窗户旁,已不见她的人影。 这是怎么回事?他内心开始一片骚动,整个脑子陷入混乱。清美对小杉唯恐不及,怎么可能来这里…… 他越来越忐忑不安。 他拿出手机,打电话到清美住处,没人接听。紧接着他又拨打她的手机,结果还是一样。 细谷稍加思考后,决定拨打另一个号码。这次他打的,是一位叫织田不二子的小姐的手机。不二子是清美的朋友,住在同一栋公寓,也是同事。有次和她们去卡拉OK唱歌时,细谷留下她的手机号码。 “喂?”话筒传来不二子的应答声。 “喂,不二子吗?我是细谷。” “哦……怎么啦,这么晚还打电话找我?” “理由我待会儿再说,可不可以麻烦你现在去清美的房间看看呢?” “现在?去清美的房间?为什么?” “我就说待会儿再向你解释了!拜托你快去看看好不好!”细谷对着手机怒吼。 02 “听到细谷忠夫这么说,织田不二子不明就里地跑出房间。不二子的房间位于公寓三楼,清美的住处在五楼。假设她搭电梯上去的话,案情将有截然不同的发展。幸好当时她选择走楼梯。” 讲到这里,草薙停了下来,望着汤川。汤川坐在椅子上修指甲,双脚还放在桌子上。 一如往常,他们在帝都大学理工学院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里。现在是上课时间,研究室里面没有半个学生的踪影。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有啊,我听得很仔细,你继续说。选择走楼梯上去的结果是什么?” “她目击到一名从四楼冲下来,直接朝楼下跑下去的男子。那人蓄着运动员式平头,穿着绿色防寒夹克。更重要的是她对这名男子的侧脸有印象,他是她们在新桥上班酒吧的常客。急着下楼的男子似乎没注意到她,不二子心里很纳闷,继续走向长井清美的房间。她按了门铃,却没人应门,她试着转动门把,发现门居然没有上锁。” “然后她就发现尸体了?” “长井清美倒在了洗手间里,织田不二子马上打电话报警。” “此时就换名刑警草薙巡查部长出场了,是吧?”汤川笑着说。 “讲是这样讲啦,实际上我们几乎没有表现的机会。当我们赶抵现场时,其他侦查员早已查出嫌犯的身份,要逮捕到案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嫌犯……是织田不二子撞见的那名男子吗?” 草薙点头回应汤川的询问,并将视线移到手册上。 “此人就是体育新闻撰稿人小杉浩一。正如我先前所说的,他是细谷的朋友,当时正积极追求长井清美。当调查小组得知小杉的名字,他人已上了东名高速公路。当然,要逮捕他并非难事。因为知道他即将前往大阪,只要派人守株待兔即可。” “小杉承认罪行了吗?” “一开始矢口否认,不过当侦讯员暗示有目击者,他便很干脆地招供了。” “听起来似乎不像是预谋犯罪。” “没错,这是一起很典型的一时冲动杀人案。” 当晚,小杉在长井清美的公寓外等着她回来,将近十一点时,她总算到家了。 对于希望能进屋深谈的小杉,她起初摆出拒绝的态度。不过大概觉得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最后还是让他进屋了。 小杉掏心掏肺地向她吐露心意,还很认真地对她说希望能以结婚为前提,与她交往。 不料长井清美斩钉截铁地加以回绝。她好像用相当强硬的语调对他说:“我完全感受不到你有什么魅力。” 即便如此,小杉仍不肯就此罢休。他甚至说:“总之,希望你试着跟我交往一段时间,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你感受到我的魅力。” 此时长井清美突然翻脸。在这之前她可能还意识到此人是店里常客,不过他的死缠烂打使她丧失了自制力。 “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怎么可能会跟你这种毫不起眼的男人交往?我只当你是客人,才会对你好,你别那么自恋行不行!” 她不断说出摧毁小杉自尊心的话语,嘴角还浮现出轻蔑的笑容。看到她鄙夷的神情,小杉的理智之弦霎时发出断裂的声音。 “然后小杉说,当他回过神来,双手已紧紧掐住她的脖子了。” “这还真是一桩很像犯罪的犯罪啊,还是该以很像杀人的杀人行为来形容呢?”汤川以一本正经的表情说道。 “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命案,绝大多数都不像小说所写,凶手事先缜密思考制订计划后,再动手犯案。其实双方在激烈争吵后,一方突然怒火攻心,动手杀了另一人,这种情况占了一大半。毕竟杀人是一项了不得的举动,一般人想要付诸实行,都得在疯狂或冲动等极端异常的亢奋精神状态下,才有可能办到。” “嗯,这种状况的确很常见。”草薙用手指搓了搓鼻子。 “那么,你说这一大串话给我听的目的究竟何在?听到现在,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 汤川一副事不干己似的说道。草薙一脸意外的神情看着他。 “拜托一下,你确定有仔细听我描述?我再说一次,警方会得知这起案子,是因为细谷看见了长井清美的身影,当时差不多半夜一点钟。但实际上,清美却在同一时间遭到小杉杀害。关于这点,你有何看法?” “你问我啊?” “难道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嗯……”汤川双手盘在胸前,脚也从桌上放了下来,开始左右转动回转椅。 “我觉得这还真是偶然。”停止转动椅子后,他用十分冷淡的语调说道。 “偶然?怎么样的偶然?” “那个叫细谷的人当时喝醉了,说他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也不为过。在那种状态下,人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地做了个跟自己情人有关的梦。当他惊醒,打电话确认时,他女朋友的住处刚好发生这起凶杀案。这就是我所谓的偶然。” “我们课长的意见跟你一模一样。他也说细谷大概是做梦,或看见幻影了。” “哈哈哈……”汤川放声大笑,“虽然这不足为奇,但我跟你们课长还真是合得来啊!” “不过细谷他宣称当日所见绝非幻影!” “哦……这表示除了课长外,还是有人相信他的说辞喽。办案人员的态度能够如此开放,看来日本警察的未来一片光明。” 草薙的嘴角泛起微笑,伸手抓了抓脸。 “这一点都不好笑,再这样下去,我的报告会变为灵异事件簿。说来或许难以置信,连我们的侦查员都说八成是被害人向细谷显灵,告知自己出事了。” “这样不是很有趣吗?办案时也需要幽默一下。” “想也知道我们不可能把这种说法当真啊。如何?你愿不愿意挑战这次的谜团?” “谜团是吧?说真的,这是不是谜团还很难说。” 汤川起身走向窗边。春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钻了进来,使他身上的白大褂发出耀眼的光芒。“假设细谷先生当时没有神志不清,他也可能是产生了幻觉。不,说是幻觉过于夸大,应该说误认或错觉比较妥当一点儿。” “你觉得他可能会把什么东西误认成他女友呢?” “像把随风飘摇的毛巾误认为幽灵,这种事不是从古至今层出不穷吗?当时细谷先生刚和情人约完会,脑子里想的都是她的事。另一方面,他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跌倒,这个意外使他内心大为不安。当他抬头望向窗外,刚好看见某个东西。假设他当时不慌不乱的话,肯定可以冷静看出窗外物体的真面目,例如只是单纯地某种东西反射在玻璃上的影子。可是,当时他的精神状态并不算正常,才会把映照在玻璃上的玩意儿误认为他的情人吧。” “然后刚好在同一时间,他的情人在家被人掐死,是吗?” 草薙大大叹了一口气。 “结果这起案件还是只能这样解释吗?” “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满归不满,但也没办法啊。不然这整起案件会变成是幽灵作祟也说不定。” “哎呀,世上有时还是会发生像这种概率低到不行的偶然状况,犯不着每次都强求一个合理解释才肯罢休。”汤川大步横越研究室,走向流理台。“对了,你要不要来杯咖啡啊?” “不用了。”反正你只会泡速溶咖啡——草薙把这句话吞进肚里。“但要是这件事曝光,肯定又会引起媒体骚动,他们最喜欢这种灵异话题了。难道你愿意看到这种情形发生?” “这我就爱莫能助了,言论本来就是自由的。” “那我回去就这样向课长报告啦。”草薙看了看手表,起身准备离开。 “没有什么其他可说了吗?”汤川把水壶装满后,边打开煤气炉边问。 “什么其他的?” “当然是此案的疑点啊,我再怎么听都觉得这是起很单纯的案件啊。” “嗯,就只有刚刚提到的显灵最为奇特。此外算得上数的疑点,大概就是被害人欠了一屁股债吧。” “负债?” “我们还没掌握正确的金额,不过少说也有四五百万日元吧。她好像到处借钱,而且就公寓的情形看来,她生前应该过着奢华的生活,也就是所谓的名牌病。” “被害人负债啊……”一阵沉吟后,汤川继续追问,“她的死因毫无问题吗?” “嗯,没有问题。虽然她的手腕有小伤口,但看起来跟死因不太有关。” “手腕有伤口?”正将速溶咖啡粉倒进杯子里的汤川,停下手边动作回头看着草薙。“受伤的是哪只手?留下什么样的伤口?” “我记得是左手手腕。不过不是什么显眼的伤口,还贴着一片创可贴……” 听完后,汤川拿着汤匙,不发一语地思考起来。过了不久,水壶发出汽笛声,同时冒出水蒸气。 “水开了!”草薙帮他关掉炉火。 汤川用手中的汤匙指着草薙。“你这个坏习惯真要不得!每次总是到最后才提到最重要的事。要是你打一开始就说出这件事,说不定我早就想出其他解答了。” “难道她手腕的伤有问题?” “多半有,”他把手中的汤匙当成指挥棒,上下左右舞动着,“好啦,麻烦你带我前往显灵地点吧!” * * * 日本警察的位阶共分九等,由上而下分别是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及巡查。 100日元约等于6.69元人民币 03 来到小杉住的连栋房前,草薙将白手套递给汤川。 “关于让你进屋调查一事,已得到课长的认可,我们课长十分希望你对此案提出合理的解释。此外,虽然照理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但你若要触摸屋里的任何东西,请记得先戴上手套再行动。” 汤川点点头,当场戴上手套。 “不留下指纹是很重要的。你虽然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我可不以为然。日后你们警方大概得重新搜查。” “我还是觉得显灵和案件没有什么关联啊……” “待会儿就知道有没有关系啦。”汤川说。“咱们进去吧。” 警方逮捕小杉后,草薙来过这里,目的是为了听取当时仍在屋里看家的山下恒彦的说法。山下的证言和小杉的自白相当吻合。 虽然当时屋里啤酒瓶和下酒小菜包装等杂物散落一地,不过山下离开前已打扫过,进门一看,室内也变得比较干净。白色波斯猫也已还给饲主。 “感觉还真像是光棍的住处。”环视过没有任何装饰品,充斥着一股煞风景气氛的室内后,汤川发表评论。 “根据山下和细谷的说法,他的生活确实跟女性绝缘。他们甚至认为小杉大概从未跟女性交往过。唯有在对方是女运动员的状况下,他才能轻松以对,而且连聊天时,也只会聊体育方面的话题。” “真是个古董般的男性啊。即便是上以前的体育社团中,也找不到跟他一样的人。”汤川不禁苦笑。他和草薙在帝都大学求学时,都是羽毛球社团的成员。 “难怪细谷会说小杉有意追求酒吧女子的事令他跌破眼镜。细谷又说,像他那种有生以来对女性毫无抵抗能力的男子,一旦陷入情网,极有可能做出奋不顾身的举动。这一点我颇有同感……” “小杉是因为到酒吧消费,才认识被害人的吗?” “小杉本人说他当时是一时兴起才会走进酒吧。说不定因为这样,让他感到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命中注定吗?”汤川轻轻摇了摇头,迈步踏进室内。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五斗柜上的音响设备,“这组音响很高档呢,是去年才上市的新产品。虽然功能简单,不过据说声音重现度相当高。”说着,他打开电源,按下CD播放钮。听着从音响流淌而出的曲子,汤川睁大双眼,一脸讶异,“太惊人了,这是‘沉睡森林里的美人’啊!跟他那粗犷运动型男子的印象完全不合啊!”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你快点解开幽灵之谜吧。” “哎呀,何必这么急呢?”汤川面露微笑,视线移到厨房的餐具橱柜上。 说实话,草薙真搞不懂汤川为什么突然对目击到幽灵的证词感兴趣,看样子似乎与被害者手腕有伤口有关,但他仍无法理解其中关联。 不过过去累积的丰富经验告诉草薙,在这种状况下最好不要随便开口发问。 大致看过一楼后,两个人走上二楼。二楼有六叠和四叠半大的房间各一个。四叠半大小的房间似乎是寝室,里面有一个小型衣柜。壁橱里收着一套有点老旧的棉被。另一间房间则是工作室,有电脑桌及环绕座位的数个书柜。书柜有好几本资料夹,每本资料夹书背上都有贴纸,上面写着“职业棒球”“大学橄榄球”和“田径”等项目,也有“花样滑冰”及“击剑”等运动的资料夹。 “没有羽毛球的资料夹,羽毛球是冷门运动吗?”汤川说。 “先不谈这个,你窝在这里调查也没什么帮助。细谷目击到幽灵的地点是在一楼,你何不快点到楼下进行实验给我看呢?” 草薙这么一说,只见汤川眼镜后面的双眼睁圆了注视着他。 “哦……实验是吧?要做什么实验呢?” “这我哪知道?像是造成眼睛错觉的实验等,难道你不是为了做实验才要求我带你来这里的吗?” “太棒了!之前对理科显示出强烈抗拒反应的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汤川拍拍草薙肩膀,便离开房间,朝楼下走去。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傻瓜的草薙随后追上。 再度回到一楼客厅,汤川面对着窗户站立。 “距离只有几米远吗?虽然人很容易疑神疑鬼,但这样的距离似乎不太可能看错东西。你们确认过那位细谷先生的视力吗?” “确认过了,双眼的裸视都是0.7。” “0.7?”汤川沉吟了一下。 音响的喇叭依旧播放着古典音乐,草薙为了把音量关小,将音量调节钮往左边转了一下,随即有杂音从喇叭传了出来。 汤川转头看着他。 “没有,我只是想要把音量关小一点儿。”草薙说。 汤川并未理会他的辩解,径自走向音响,自己转动音量调节钮。每当他转动时,喇叭便会发出杂音。 “草薙,你有小杉的照片吗?” “我没带在身上。” “小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听你形容,此人应当不太注重打扮才对。” “是啊,说穿了,他算是个极为平庸的人吧。” “发型呢?” “毫无特色的运动员平头。” “哦。”汤川频频点头,紧接着嘴角一松,不明所以地笑了。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草薙询问。 汤川一边重新巡视室内,一边若有所思。最后他的视线回到音响设备上,用力点了点头。 “草薙,关于这起案件,你们可能得从头进行调查了。” “你说什么!”草薙睁大双眼,“难不成凶手另有其人?” “不,凶手应该就是小杉,但案件性质却可能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案件性质?” “就现阶段而言,警方将此案视为一时冲动的杀人案,对吧?” “不过,事实真是如此吗?” “若非一时冲动,难道你认为是预谋杀人案?这怎么可能?”草薙笑了出来,“哪有人会订出这么粗糙的杀人计划?怎么看都像临时起意。” “我说过,当细谷看到某种东西或幻影的同时,在另一个地方正好有人动手杀人,这样的结果极为偶然。而当发生极为偶然的状况时,试着反向思考此事是否为必然的结果,是科学界的常识。换言之,我的假设如下:当时会有幽灵出现,以及凶手在同一时刻动手杀人,说不定都是从一开始便预定好的过程。结果我发现这个假设反而能推导出较多合乎逻辑的重点。”汤川语气坚定地说。他的眼神说明此时他已变回了一名科学家。 “合乎逻辑?” “听完你的描述后,有几个疑点我一直无法释怀。第一点是被害者让小杉进入她住处一事。不管对方怎么死缠烂打,我还是无法想象一个小姐会轻易让不喜欢的男性进屋里。我猜想小杉或许使出了强硬手段,才得以进入。” “若是这样,被害人应该会大声呼救吧?” “她大概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小杉是个橄榄球员,对吧?只要他使出蛮力,要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抢走钥匙,然后开门进屋,对他而言绝非难事。至少比说服她开门要来得简单多了。若非硬上,也还有氯仿可以用。”说到这,汤川很认同自己的推论似地点了点头。“对了,就是氯仿!这样一来连手腕上的伤口也说得通了。” “我不懂,手腕的伤口有什么问题?” “这是我无法释怀的第二个疑点。日常生活中,会发生不小心切伤自己手腕的意外吗?如果没有的话,那就可能是自杀未遂留下的。不过就你的描述听来,长井清美不像是个会寻短的女性。” “所以?” “将伤口视为是小杉造成的,应该没有错。他想将她的死伪装成自杀。如果他是利用氯仿闯入的话,因为她已失去意识,纵使遭到割腕,她也无法抵抗。” “不过实际上她是被凶手扼杀……” “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破坏计划吧,例如无法顺利割断血管之类的。我听说,想要割腕自杀实际上非常困难,是吗?” “是这样,没错。我们常碰到有人惊慌报案说某人割腕了,但实际上当事人只是割伤了表皮。此外犹豫不决所留下的伤口也算是其中一种。” “就在他设法要割断她手腕血管时,被害者居然清醒过来。他开始慌张,最后便动手掐死了她——这个推论如何?” “嗯……”草薙沉吟了一下。 “不过,若你的推理正确的话,那么现场应该会留下血迹吧?” “小杉在犯案后肯定清理过现场。反正警方一看到被害人的死因是扼杀,就懒得再做什么血迹反应测试了吧?” “这……”或许真是这样吧,草薙心想。 “以上是预谋杀人说法的根据。我不说你也知道,小杉未全盘托出,是因为他知道既然遭到逮捕,那么辩称是一时冲动,至少日后判刑时会轻一点儿。” 这一点草薙可以理解,若是预谋杀人,法院判刑会格外严厉。 “等一下!那显灵呢?难道显灵真的只是偶然吗?” “就算是吧。”汤川一脸事不干己的样子。 “可是,这起命案是因为幽灵出现才曝光的啊!” “所以,”汤川说。“世上不管任何事,总是不太可能照计划完美执行的。”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麻烦说明一下吧。” “只要明白了是预谋杀人,自然就能了解我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你们要考虑的是动机。会预谋杀死某人,当然需要很强烈的犯罪动机。” “关于这一点,我们也调查过。不过小杉与长井清美之间,除了酒吧小姐与客人,一个爱一个被爱的关系外,在其他方面毫无瓜葛。” “你敢断定没有漏掉任何蛛丝马迹吗?”汤川说。他脸上虽然挂着笑容,语气却十分尖锐,“你说过被害人欠下巨款,对吧?我劝你们针对这一点再详细调查一番,此外还有猫和看家工也是调查重点。” “猫和看家工?这是什么意思?” “案发当晚,小杉家不是有一只别人寄放的猫吗?所以当他临时要出远门采访,才需要雇人看家。不过这真的是偶发事件吗?我建议你们重新调查此事。” “你是说,这也是小杉事先计划好的吗?” “前提是假设幽灵也是他计划的一环的话”,说完后,汤川以中指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不对,我十分肯定幽灵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04 “哦,清美是有拿那张照片给我看过啦。”织田不二子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椅上,迷你裙下的修长双腿交叠在一起,姿态撩人地说道。她那夹着香烟的手指指甲修长,并涂有银色的指甲油。 草薙来到位于新桥的俱乐部“TaToo”,这里是长井清美生前工作的酒吧。时间是傍晚六点四十分,店里还没有客人上门。 “你还记得那是张什么样的照片吗?” “当然记得啊,那张照片很可怕,她说是在多磨灵园旁边拍的。照片里有一棵奇形怪状的树,照片上还有一缕白烟。清美说那阵烟可能就是幽灵,但我个人是不置可否啦。” “多磨灵园?她还给你看过其他照片吗?” “就只有那一张而已。虽然她还拍了好几张,不过她说那些照片都没照到幽灵,所以也没什么好看的。” “幽灵的话题先撇开不谈,她有没有说过她拍到什么有趣照片的话题呢?” 不二子侧着头想了想,随后摇摇头。 “印象中没听她提过类似的话题。” “这样啊,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你是指清美拿照片给我看,还是她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呢?” “若你两者都还记得,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记得她拿照片给我看大约是两个月前,至于她拍下照片的时间好像是去年十二月吧。” “十二月?也就是四个月前?” “嗯,她说她是在圣诞节前一周去拍的,所以准确日期应该是十二月十七日。当时她说因为她中意的对象居然约其他女孩儿共度圣诞夜,导致她心情恶劣,就独自开车兜风,顺便拍些灵异照片。” 十二月十七日,多磨灵园——记下时间地点后,草薙向她道谢,离开了俱乐部。 与汤川见过面后,又过了三天时间。在听取他的建议,重新针对长井清美的负债状况进行深入调查后,草薙得知一项出人意料的情报:她这两个月以来,清偿了将近两百万日元的债务,但这笔钱究竟从何而来则不得而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并未留下任何存款记录。 这表示她刚好有一笔意外收入?不料当草薙就此疑点询问细谷忠夫时,他居然又脱口说出带有灵异色彩的话来。 最近迷上摄影的清美,前往某地拍摄灵异照片时,好像偶然拍到了一张很了不得的照片。关于此事,她的说法是“对我而言,那是张幸运照片”。 细谷说他未曾看过她拍的那张照片,他觉得她或许会把照片拿给好姐妹织田不二子看过,这便是草薙来到“TaToo”的原因。 只是不二子也没看过那张关键的“幸运照片”。 走出“TaToo”后,草薙转往帝都大学。要他现在赶回搜查总部,他还真提不起精神来。因为草薙提出要深入调查犯罪动机,课长虽然抱着尊重的态度,但总部早就将此案视为已结案件,其他侦查员也都以有点儿冷淡的眼光看待他的行动。 “哦,十二月十七日,在多磨灵园拍的吗?” 听完草薙的叙述后,汤川坐到电脑前面,快速操作起键盘和鼠标。由于草薙背对着屏幕,所以看不见,况且就算看得到,他大概也无法理解汤川的举动究竟有何意义。 “你觉得‘幸运照片’是什么呢?会不会是她拍下了精彩瞬间的画面,报名参加摄影比赛获奖,让她能以用奖金偿清债务呢?” 草薙的突发奇想,换来汤川嗤之以鼻。 “考虑到长井清美这位小姐的个性,若真有此事,她早就到处宣扬、自吹自擂了吧。再者,若她只是入选,主办单位可能颁发高达两百万日元的奖金给她吗?” “说的也是……”草薙抓了抓头发。 “你们没有在长井清美住处找到关键照片吗?”汤川发问时,双眼依然盯着屏幕不放。 “嗯,我们彻底检查过,别说是照片了,连底片也没找到。” “如此说来,那张照片跟本案有所关联的可能性就很高啊。” “咦?怎么讲?” “难道不是吗?案发后,应该存在的东西却就此消失。那么将之视为与案件有关,是理所当然的推论,不是吗?” “哦……”草薙看着汤川的脸,心想,原来还能这样解读啊。 “那关于猫和看家工,有查到新情报吗?”汤川继续询问。 “我调查过了,确实发现了几个疑点。”草薙从口袋里拿出手册查看。“首先那只猫的饲主是小杉家附近书店的老板,这家书店是夫妇俩共同经营的小店。跟小杉很熟,猫咪与他也很亲近。夫妇俩的儿子目前被派驻国外,为了探望儿孙,他们决定前往加拿大住个十来天,才会托小杉照顾猫。” “现在这么不景气,他们还能出国探亲,真是奢侈。不过这没什么奇怪的啊。” “接下来才是重点。据说是小杉自告奋勇,说自己可以帮他们照顾猫。原本书店老板已经跟住在世田谷的亲戚说好请他照顾,但听到小杉的提议,他们也觉得寄养在家里附近比较好,便决定将猫咪寄养在小杉家。在此之前,小杉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 “原来如此。”汤川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吧。” “另一方面,小杉是因为出版社的安排,才会在案发当晚启程前往大阪采访。但仔细询问后,发现这不是突发的采访行程,而是很久以前便排定的,照理说小杉本人应该早就知道有这件事才对。” “换言之……”原本埋首于电脑屏幕的汤川抬起头来。“寄养猫咪及采访行程撞期,极有可能出自小杉的刻意安排。” “应该是这样,问题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很简单,家里有猫就不能让房子唱空城计,因此他得雇用看家工。” “雇用看家工是他的目的?他到底想做什么?” “想也知道啊,就是要让看家工看见幽灵。”说完后,汤川随即摇了摇头。“不对,说是幽灵,似乎有点儿不妥。”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我待会儿再说明,你先过来看看这个吧。”汤川指着电脑屏幕。 草薙走到汤川身边,视线移向屏幕,屏幕上满是横排的文字。 “这是什么?” “我刚刚在搜索新闻报道,你看看这篇报道吧。” 草薙开始阅读汤川所指处。起初他觉得很诡异,过不久便兴奋起来,报道的内容如下—— 十八日凌晨零点四十五分左右,警方接获报案,有一名男性倒卧在府中市××街道上,府中警局马上派员前往处理,发现一名年约六十的男子遭到车辆撞击而亡。男子头部有强力撞击痕迹,且当场死亡。府中警局将此案视为肇事逃逸案件,进行调查。调查结果显示,该名男性应该是在穿越马路时遭到车辆迎面撞击。现场位于多磨灵园旁,入夜后鲜有人迹。 草薙大大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回应说:“这是……” “地点、日期和案发时间,一切都极为吻合。” “等等,难道长井清美当时刚好拍下这起肇事逃逸事故的瞬间画面?” “可能性极大,所以那张照片才会成为长井清美的幸运照片。” 草薙总算理解汤川究竟想说什么。 “你是指她利用这张照片勒索肇事逃逸的犯人?” “如此一来,她突然获得两百万日元巨款,就不足为奇了。”汤川的语气十分冷静。 “这件事若跟凶杀案有关的话,那肇事逃逸的嫌犯就是小杉?” “我打包票跟你说不是。如果是的话,不就等于小杉企图强迫威胁他的女性与他交往?” “如果不是小杉,那会是谁?是小杉的家人吗?还是……” “情人啦!”汤川说,“不惜动手杀人也要保护的对象,想也知道是他所爱的人。” “可是小杉不是对长井清美……”话说到一半,草薙恍然大悟。小杉就是为了保护爱人,才会积极接近清美的。“可是小杉屋里完全没有留下痕迹,证明他有情人啊。” “当然,他们早在犯案前就将证据清理一空了。” “原来如此……”草薙嘟囔着。 “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找到小杉的情人了?我想大概只能一一询问跟他有来往的人吧。” “话虽如此,但我认为不会花太多工夫才对,毕竟调查范围已经缩小到相当程度了。” “有吗?” “你忘了不成?‘唯有在对方是女运动员的状况下,小杉才能轻松以对’,这句话可是你说的。” “哦,对对对。可是世上的女运动员数不胜数啊。” “或许是吧,但会在三更半夜开车经过那种地方的女运动员,应该少之又少吧?” “我听说,接受企业赞助的运动员下班后还会练习到很晚才回家。喂,你这里有地图吗?”草薙转头望向书柜。 “这里有最新的地图啊。”汤川动手操作鼠标,几秒后,屏幕上出现彩色的东京都地图。在草薙还来不及看傻眼之前,府中市周边的放大地图已经显现出来。 “太过依赖文明利器,小心让人性退化哦。”不服输地丢出这句话后,草薙也跟着察看地图。“说是府中,但范围很广的。说不定这个区域有很多家公司拥有企业队伍。而且她说不定是从其他地方过来,刚好经过府中。” “只是经过的话,还有很多条大马路可以走,但会刻意选择走那种偏僻小路,就表示出发点或目的地刚好在附近。” “话虽如此……” 草薙的视线不停在屏幕上游走,不久之后他的眼睛开始隐隐作痛。正当他打算揉揉眼睛之际,有一串文字映入眼帘。“啊!”他不禁叫出声来。 “你发现了什么?”汤川问道。 草薙指着屏幕上的某一点,“你觉得这个如何?” 他指的是一栋建筑物,名为“友好冰上体育场”。 “原来如此,溜冰场是吧……” “据说奥运选手甚至会利用非营业时间在里面练习呢。” “我记得小杉书柜里,有一本‘花样滑冰’的资料夹,对吧?”说完后,汤川点了点头。 * * * 多磨灵园,东京著名公园化墓园。 05 看到前田千晶使出二圈半艾克索跳跃的滑冰技巧,金泽赖子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前田千晶举起右脚起跳,回转相当漂亮,但着地时稍微失去了平衡。 赖子贴近麦克风说:“你的速度变慢了,起跳的力道也弱了一些。” 听到指示后,千晶加快了滑行速度,使出组合跳跃。这次非常成功。 友好溜冰俱乐部由近二十名中小学生组成,其中以初中二年级的前田千晶最为出色。说赖子将所有希望放在千晶身上绝不为过,无论如何都得让这孩子站上世界舞台——她打从心底这样想。 此时,担任小学生指导员的石原由里走到她身边说:“金泽老师,有人找你……” “这种时间?谁啊?” “呃……好像是警察……” “警察?” 石原由里指着后方,两名穿着大衣的男性站在入口处。其中一名看见赖子随即点头向她致意。她感觉心中有一片乌云逐渐扩散开来。 两名刑警的姓氏分别为草薙和牧田,草薙的职位好像比较高一点。在摆有自动售货机的休息室里,赖子和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我开门见山问了,您认识小杉浩一吧?”草薙开口问她,“应该也知道他犯下杀人重罪一事……” 她认为此时装傻并非上策。“嗯,稍有耳闻。”赖子如此回答。 “请问您是在何时、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得知他犯案的呢?” “什么时候啊……嗯……我想大概是隔天吧。我看了电视新闻报道才得知这桩消息。” “您一定感到十分惊讶吧?” “当然了。” “由于深受打击,导致您请了假,是吧?” “嗯?” “案发第二天,您向溜冰俱乐部请了一天假,这是我们刚刚从行政人员那边打听到的消息。您身为主任指导员,似乎很少请假。”草薙的语气虽然很温和,但一字一句无懈可击。 赖子心想:我得撑过去才行。若无法抵挡住草薙的询问攻势,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我刚好身体有点儿不舒服,跟小杉先生毫无关系。” “可是,您好像跟小杉相当亲密。据说即便没有采访,他也常到这里来拜访您,不是吗?” “他只是很注意我们俱乐部里的前田千晶,谁说他是为了找我才特地跑来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尖锐起来。 “原来如此……不过这起案件发生在本月的十日至十一日的深夜,听说您十日就已向俱乐部请假。金泽小姐,请问当天您人在哪里?”草薙以没什么大不了的轻松语气丢出这个重要的问题。 “我说过了,那天一早我就觉得有点儿不舒服,所以一直在家休息。” “那两天都未踏出家门一步?” “是的。” “若您能证明此事,那就再好不过了……”草薙以和蔼可亲的神色看着赖子。 她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您觉得我当天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 此话一出,草薙刑警瞬间收起脸上的笑容。 “案发当晚,有人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也就是小杉家,看见一名像是您的人。只是目击者并不认为是您,而以为是被害人长井清美。” 赖子的胸口像是被猛搥了一下,隐隐作痛。 “这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跑到那里去?”她无法克制脸上不停抽动的肌肉。 “我们认为您的目的在替小杉制造不在场证明。” “您说什么……” “以下是我们的推理:您原本打算假扮成长井清美小姐,在当天凌晨一点左右前往小杉家。当时他并不在家,家里只有他雇用的看家工山下先生在,而他不曾见过长井清美本人。只要您自称是长井清美,他肯定不会起疑。照预定计划,只要山下先生表示小杉不在家,您就会马上离开。另一方面,小杉则在凌晨一点之前动手杀害长井清美小姐本人,并伪装成自杀身亡。到了凌晨一点,他再赶去跟同谋会合。只要能够顺利完成这一连串动作,小杉即可获得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然,事后警察一定会拿长井清美的照片给山下先生看,询问当时他看到的是否就是她。可是人类的记忆是十分不牢靠的,若装扮截然不同也就算了,但如果服装、发型和化妆方式都很相似,加上年龄及身材也几乎一样的话,山下先生大概也无法断言前来拜访的女性不是长井清美。你们所赌的,正是这一点暧昧。” “请别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赖子极力想维持冷静,不过她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充分透露出绝望的情绪。 “您有手机吧?”草薙说,“小杉也有手机,我们确认过,在当晚凌晨一点十五分,他打了通电话给您,通话时间有五分钟。请告诉我们,当时两位究竟在电话中谈了些什么?” 电话…… 赖子回想起当时那阵来电铃声。由于考虑到会留下通话记录,他们事先说好,若非十分紧急,否则绝不打电话给对方。当手机铃声响起,她的直觉告诉她:他那边的计划也失败了。 赖子低下头去,她知道自己得设法渡过这个难关。可是面对已做过地毯式调查的刑警,又有什么辩词能瞒过他们呢? 她心想:此外……就这么让他扛起所有罪责,真的好吗? 此时,草薙刑警小声说了一句话:“那起肇事逃逸车祸,就是这桩命案的起因,对吧?” 赖子不自觉地抬起头来,草薙温柔的眼神随即映入她的眼帘。 剎那间,她的心防彻底瓦解。 一如草薙所说,那个寒夜发生的事故,正是一切的开端。 她压根儿没料到在那种地方会有人穿越马路。加上赖子心里净是当时陷入低潮的前田千晶,导致她踩刹车的动作慢了那么零点几秒,随后一个人在车头灯光照射下飞了起来。 她下车察看,只见一名男性卧倒在地,完全没有动静。他死了,被她撞死了——她全身血液顿时开始倒流。 当回过神时,赖子已经开车火速离开现场。她在心中不停反复为自己辩解——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还有许多事等着去完成。 事后,警察迟早会找上门的想法,在她心中盘旋不去。她察觉到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心中的恐惧与日俱增。 不过,警察并未出现,找上门的是长井清美。 她拿出一张照片,赖子在事发现场下车察看的身影,清楚地出现在照片中。赖子当时确实觉得好像有一阵闪光,但她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拍下她的样子,况且她也没空确认光源。可是长井清美出示的照片中,连印在夹克背面的溜冰俱乐部名称都一清二楚。这就是清美得以查出赖子是肇事者的原因。 清美说:“那么,先拿一千万日元来吧,这算是封口费。” “什么叫‘先拿’?难不成我付完后,你还想继续勒索我?”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能说到时候看状况啦。” 赖子说她付不出这么一大笔钱,清美表示可以分期付款。 “要快点啊,我的信用卡透支又增加了,我自己也很头痛啊。”清美用几近天真无邪的语气说。 第二天赖子到银行提领了两百万日元存款给清美。 “等你钱准备好后,记得跟我联络。不过如果让我等太久的话,我会主动催促你哟。”清美边说边将钞票收进包里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会被她纠缠一辈子。赖子烦恼了好久,最后决定找小杉商量。她大概在一年前和他进一步交往,不过没人知道这件事。 听到赖子遭到肇事逃逸及勒索两面夹攻,小杉也不禁露出苦恼的神情。不过他最后对赖子说:“放心!我会设法解决的!” 在赖子听来,这句话不知有多可靠。 不过小杉做的事,实在有勇无谋。他打算接近清美,和她建立亲密关系后,伺机抢走证明赖子肇事逃逸的证据。可是对缺乏和女性交往经验的他而言,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过了不久,清美打电话给赖子,要求她这个月至少要准备一百万日元,否则就要把照片寄给警察。 最后做出决定的人是小杉。他说:“也只能让她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 “可是……事情可能这么顺利吗?” “没问题啦,我这一辈子从未在紧要关头失手过。” 小杉制定的计划十分复杂。最令赖子大惊失色的环节,便是要她假扮成清美前往小杉家。 “放心,我雇用的那个叫山下的看家工神经相当大条。你跟清美的身高差不多,只要再模仿她的服装和发型,就能轻易骗过他了。” “她的服装……” “她常穿黄色的。只要穿上黄色衣服,山下一定会把你当成清美。” “可是,她死时穿的服装颜色若不是黄色,警方岂不是会起疑?” “清美是在家里自杀,回家后当然会换上家居服啊。万一届时她身上穿的是其他颜色的衣服,我也会设法换掉。” 小杉要赖子见到山下后,尽可能装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对山下说是为了负债来找小杉商量。这不但是为小杉制造不在场证明,同时也是为了让清美的自杀看起来理所当然。至于伪装自杀部分,赖子听完小杉的计划后,觉得太过冒险。他打算埋伏在清美家门口,她一回来马上用乙醚迷昏。再拿钥匙进入她家,找出肇事逃逸的证据,最后割伤她的手腕,让她泡在浴缸中。 他说,“虽然冒险,但非做不可。”不然最终他们将失去一切。 他都这样说了,赖子也不得不配合他执行计划。毕竟自己才是该负起一切责任的人。 到了关键的那一晚。 她搭出租车来到小杉家附近,做了深呼吸后走近他家。此时将近凌晨一点钟。 她正准备按下玄大门门铃时,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内容听起来好像是——喂,山下,你睡着了吗? 她即刻察觉到屋里还有其他人,同时慌张起来。若对象不单是山下,那她岂不是得冒更大的风险? 过了不久,屋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赖子走到窗户边,打算察看屋里的情形。她想知道到底还有谁在里面。 正当此时,她的视线和身处黑暗中的男子对上,对方还低呼一声“清美!” 对方认识清美!——瞬间领悟这一点的她,急忙离开现场。当她来到大马路旁,蹲下躲避屋内人搜寻时,那男子又用更大的嗓门叫着清美。 过了不久,小杉打电话过来。 “对不起,失败了。”在她耳中听来,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深不见底的井中传来一般的黯淡。 “你没动手吗?” “不,我动手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杀死清美了。” “那么……” “只是没能让现场看起来像是自杀。途中,她醒了过来开始大吵大闹,所以我就失手……” “怎么会这样……” “不过你放心,我找到你说的证据后,就马上销毀了。此外我还把她手腕上的伤伪装成是之前留下的伤口。” 赖子用力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那边的状况如何?” “这……”赖子详细说明了她之前遇到的情况,看样子连小杉也没料到家里会出现两个人。 “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怎么安排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放心吧,一定不会有问题的。”他勉强装出开朗的声音。 但……幸运女神并未眷顾他们。 * * * 艾克索跳跃,溜冰跳跃动作里面最难的一种,由挪威籍的竞速滑冰选手艾克索·鲍尔森发明。以左脚前方外侧冰刀起跳,选手要转一圈半(540度)才能以后方外侧冰刀落地,二圈半艾克索跳跃须在空中转900度。 06 “事情就是这样。”结束漫长的描述后,坐在椅子上的草薙用力伸了个懒腰,“你的推理几乎完全命中,实在令人佩服。” “其实这并非什么困难的推理,只要找出每个疑点的答案,任何人都可以抵达终点的。”汤川一脸无聊地喝着杯中的速溶咖啡。 “你怎么知道幽灵其实是另一名共犯呢?” “从另一个角度思考的话,这个推理再简单不过。照理说已被杀害的女子,会在另一个地方被人看到,表示凶手使用了某种诡计。那么,使用诡计的目的何在?除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目的。” “可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需要有一名女性共犯协助。而小杉身边明明查不到他和女性交往的蛛丝马迹,你却毫不犹豫地断言。这又是为什么?”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很确定,所以才要求勘察小杉住处。勘察后,我确信小杉身边有个关系密切的女性。” “勘察住处?你是说在那间毫无女人味的屋里藏有暗示吗?” 只见汤川狡黠地笑道:“就是咔咔声!” “咔咔声?什么意思?” “每当转动音量调节钮,小杉的音响不是就会发出杂音吗?在音响制造业当中,‘咔咔声’好像就是专门用来说明这种现象的用语。大概是因为发生这种现象时,喇叭总是会发出咔咔的声音而得名吧。” “哦……音响用久了,确实常发生这种状况。” “问题就出在这。小杉的音响设备明明还很新,为何这么快就发出咔咔声呢?说穿了,引发咔咔声现象的元凶是硅化合物。据说原本涂在音量调节钮上的润滑油跟飘浮在空中的硅粒子结合,便会形成硅化合物。” “我知道你是个博学多闻的人,但这跟女性又有什么关系?”草薙不耐烦地问道。 “某家音响设备制造商曾得到一个奇特的数据:安装在宾馆的音响设备,总是比其他在一般环境下使用的音响更快有咔咔声。优秀的研究人员穷其所能地调查原因,最后他们得到一个结论……”汤川竖起食指,“原因出自女性使用的定型喷雾剂,因为定型喷雾剂内含的硅粒子侵入音响设备,导致这种现象提前发生。” “定型喷雾剂……”草薙回想起汤川问他的问题,“难怪你当时会问小杉是什么发型。” “顶着运动员平头的男性,根本用不到定型喷雾剂吧?”汤川笑容满面地举起马克杯。 “原来如此……所谓的女性痕迹,还真是形形色色呢。” “有肉眼可见,也有完全看不到的,种类多到举不胜举啊。话又说回来,可怜的嫌犯现在状况如何?” 面对汤川的询问,草薙叹了口气才开口回答。 “他们每晚都害怕被害者的亡灵前来报仇……” “因为……亡灵就在他们心中啊。” 汤川用力拉开窗帘。 第三章 扰灵 01 早报并未刊登什么值得注目的新闻,草薙俊平一边用吸管喝盒装牛奶,一边翻阅体育新闻。他向来支持的读卖巨人队,在第九局被对手翻了盘。看到这里,他一脸不快地收起报纸,把手伸进睡衣里,抓了抓侧腹。五月的阳光照射在放着泡面空碗的桌子上。黄金周结束后,接连好几天都是晴天。草薙嗞嗞作响地吸光牛奶,顺手把空盒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这一丢让垃圾从爆满的藤制垃圾桶掉了出来,尽是些便利店便当空盒、三明治包装纸等。他几乎不开火,家里垃圾桶大都被这类从便利店买来的食品包装给占满。 有点儿烦闷的他,一边捡垃圾,一边看着自己这间1LDK(一房一厨一厅)的房间。棉被从不曾收起,地板上除了平常走的路线外,毫无立足之地。就算日后交到女朋友,也根本不能带回这个垃圾窝……一想到这里,连自己都觉得丢脸。 他想也该打扫一下了,于是站起身来,这时,电话响起。草薙从堆积如山的周刊杂志中挖出无线子机,按下通话钮。 打电话来的人是森下百合,她是草薙的姐姐。 “什么啊,原来是姐姐啊?” “什么叫‘什么’!你搞清楚,要不是有事,我才不想打电话给你。我可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打这通电话的。”百合抢先一步滔滔不绝地说道。而草薙从小就从不曾吵赢姐姐。 “好啦好啦,找我有什么事?” “你今天不用上班吧?” “还真亏你知道这回事呢。” “是妈告诉我的。” “哦……原来如此。” 草薙的双亲都还健在,两位老人家住在江户川区。由于亲戚法事的缘故,他三天前和母亲通过电话。 “有事想找你商量,你能不能在下午两三点来一趟新宿?” “今天?一会儿?会不会太紧迫啊?” “事态紧急啊。反正你也找不到约会对象,就算来也没关系吧?” “那也犯不着跟自己姐姐约会吧?这个建议一点儿都不吸引人。” “这你不用担心,我也没那么多工夫跟你闲聊。我会带另一位小姐过去,希望你听一下她的烦恼。” “哦……”听见有小姐会到场,他开始心动了,“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是我朋友的妹妹,”说完后,百合又附加说明,“她是个美女哦,之前还当过某个活动的接待小姐呢,大概小你五岁吧……” “哦……”他决定答应了。“不过这无关紧要吧。” “你愿意见她一面了吗?” “没办法……她真的很困扰吗?” “嗯,非常困扰。听完她的叙述后,我觉得找你商量是最好的方案。你一定要听听她怎么说,相信你一定可以帮助她。” “好吧,我去就是了。那究竟要商量什么事情呢?” “她说详情等见面后会告诉你,不过简言之……是一起失踪案件。” “失踪?谁失踪啦?” “她的先生。” 草薙和百合约在位于新宿车站西口某家高层饭店的茶馆碰面。他心中想着:又被姐姐骗了。如果姐姐打一开始就告诉他想找人商量的是一名已婚女子,他大概就不用这样浪费难得的假期了。 百合她们已经到了,一看见他走进茶馆,坐在后面座位上的百合便对着他挥手。坐在她身旁的的确是个年轻美女,不过她身上确实散发出一股让人一眼便知她已婚的平稳气息。他一边心想:介绍一名已婚妇女给我认识有什么用?一边走向她们。 百合为他们介绍彼此,女子名叫神崎弥生。 “在您难得放假的日子这样麻烦您,真的非常抱歉。”弥生对他深深鞠了个躬。坐在旁边的百合接口说:“没关系,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您说您先生失踪了?”草薙主动切入正题。 “是的。”弥生点头回应。 “何时失踪的呢?” “五天前。当天他出门上班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五天……您报案了吗?” “有,可是警方到目前为止,好像也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她缓缓低下头去。 弥生说她丈夫神崎俊之在某家保健器材公司担任售后服务工程师,主要工作是前往安装该公司设备的养老院及康复中心等处维修器材。他很少待在公司里,据说一整天都得开着客货两用车在外奔波。 公司方面表示俊之在五天前的下午离开公司后,连人带车失去了踪影。 “公司当然也帮我调查了我先生所有可能的去处,依然没有下落。只知道他在当天下午五点左右离开位于八王子的养老院,之后就掌握不到行踪了。” 弥生说话时,一直努力保持冷静,这点从她刻意压低声音就听得出来。不过草薙发现她的眼睛已微微泛红了。 “希望他不要遇到什么意外才好……”百合有点儿不安地说道。 “虽然无法确定,但我认为他遭遇事故的可能性很低。” “是吗?” “警方受理失踪人口案件后,最先采取的行动便是清查全国各地发生的意外事故。要是他真的发生车祸,不太可能至今尚未获得确认。如果是在偏远地区出事也就算了,但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八王子,所以……” 听完他的说明,百合跟着点点头,说道,“也是。” “您先生失踪会不会是自己的意思呢?有没有这个可能?”草薙向弥生问道。 “不可能。”她摇头否定,“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促使他做出这种事。而且哪有人会穿着西装离家出走?” “您府上有没有遗失什么东西呢?例如存折等。” “警方也问过这个问题,所以我清点了一下,没有遗失任何东西。至少他没带走任何值钱的东西。” “这样子啊……”草薙点了点头。 当然,这并不代表神崎俊之离家出走的可能性已完全排除。草薙很清楚,会穿着一身西装突然无踪的人,其实出乎意料的多。此外,在有计划性的失踪案例中,警方也碰到过一些虽是离家出走,却无法快速判定的例子。他们会巧妙地转移银行存款,或是慢慢地把自家的贵重物品带走。 “我大致了解状况了。”草薙说道,“可是恕我直言,我可能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既然您已经向警方报案了,请耐心等候警方进一步通知吧。” “你还真是冷淡啊。”百合冷眼瞪着他。 “拜托,我也是一名警察啊。我能做到的事,当地警署的警察同样也会做。换句话说,要是当地警局无法解决,就算换我来处理,结果还是一样。”而且更要紧的是,我的主要工作是调查杀人案件,而非寻找离家出走的人——这句话草薙只在心中嘀咕了一下。 听他这样回应,百合顿时陷入沉默。在尴尬的气氛中,草薙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点儿凉了。 “那个……”弥生抬起头来,直直地注视着草薙,“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 “我猜我先生离开八王子的养老院后,很可能去了一个人的家里。” “哦……是哪里呢?” “我先生以前担任过公司的净水器销售员。当时,他大多拜访居民区。” “然后?” “当时他跟一位独居的老奶奶变得很熟。除了去她家维修净水器外,每次经过她家附近,就会顺道看望老奶奶。我先生说老奶奶不但脚和腰有毛病,心脏也不太好,所以他很是关心。” “那么最近还是常去探望她吗?” “我想他大概一个月会去一次吧。有时候还会带着包子或小点心回来,说是老奶奶送给他的。” “那位老奶奶的家在哪里呢?” “府中。” 弥生打开包,拿出一张贺年卡。贺年卡上面的钢笔字看起来十分漂亮。寄件人的名字是高野秀,地址确实是在府中。 “那您跟这位高野老奶奶联络了吗?”草薙一边拿着贺年卡晃动,一边问道。 “我打过电话给她。” “高野老奶奶怎么说?” “这……”弥生低下头,看起来有点儿迟疑。过了不久,她抬起头来。“高野奶奶过世了,就在几天前……” 02 打开帝都大学理工学院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的门,马上有一道发出蓝白色光芒的火焰映入眼帘。汤川身穿白大褂,手持煤气喷枪站在研究室里。 “搞什么鬼啊!进来之前不会先敲个门是不是!”汤川大声叫道,这是因为喷枪发出的声音极大。 “我敲了,你根本没回应啊!”草薙跟着吼回去。 汤川熄了火,将煤气喷枪放在桌上,然后脱掉白大褂。 “好烫……这个实验果然不适合在室内进行。” “实验?什么实验啊?” “其实只是一个十分简单的电流实验。小学时咱们不是都做过吗,只要把电池跟灯泡接在一起,打开电灯开关,电灯就会亮起来。就是那个实验啦。” 汤川指着实验桌说道。 如他所言,桌上摆着一个像是电源的长方形盒子,两条电线从盒子延伸出来,接在两颗棒球大小的灯泡上。若只是这样,确实和小学生的实验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条电线有一小段绑着几厘米长的玻璃棒。 “这根玻璃棒是什么?”草薙问道。 “就是玻璃棒啊。”汤川答道。 “等等,玻璃棒不会导电吧?难不成这是特殊材质做的?” “你说呢?”汤川露出狡黠的笑容。和这位老同学进行科学方面的无厘头问答,似乎是这名年轻物理学家的一大乐事。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 “发问之前,你何不自己试试看?反正只要打开开关就知道了。对,就是那个盒子上面的开关。” 听汤川这么说,草薙战战兢兢地按下开关。按下的瞬间,他还摆出防御姿势,生怕会发生令人措手不及的变化……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 “啧,果然不行啊!” “那并不是什么特殊材质,只是一般玻璃。玻璃是绝缘体,电流无法通过。” “那么……” “可是,若加上这个动作,会如何呢?” 汤川拿出打火机,点燃煤气喷枪。原本晃动着往上喷的火焰,在调节过煤气流量后,随即变为刺眼的蓝白色火焰。他以火焰喷烧垫着砖块的玻璃棒。 在煤气喷枪加热下,玻璃棒渐渐变成红色,好像快要融化似的。此时,令人吃惊的状况发生了!灯泡突然“啪”的一声亮了起来,也就是电流通过了玻璃棒。草薙不自觉“啊”的叫出声来。 “玻璃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在固体状态下,硅与氧紧密结合,不过当玻璃受热呈现融化状态时,离子间的结合会变得松散,因而产生离子态。带有正电荷的硅离子会流向负极、带有负电荷的氧离子会流向正极。即可引发电流流动。” 草薙不太能理解汤川这番说明。不过他很清楚眼前这根半融化的玻璃棒,其性质与平常玻璃截然不同。后来,汤川关掉煤气喷枪,草薙以为实验就此告一段落,玻璃棒会恢复原状,电流将再度受阻,灯泡也会跟着熄灭。结果却不然,即便缺乏煤气喷枪的烈焰,玻璃棒依然绽放出强烈的光芒,灯泡也持续发光。 “当通过的电流达到某个强度后,玻璃棒会因其电阻造成的电流生热效果不停散发热能。如此一来,就算没有外来热能,电流依然能持续通过玻璃棒。” “哦,就像惯犯的心理状态……”草薙说道。 “怎么说?” “先是怀有动机,动机使人冲动,进而犯罪。不过犯罪行为却使当事人变得更加冲动,最后丧失判断力,再次动手犯案。这可说是恶性循环的最佳范例,等当事人清醒时,起初的动机已无关紧要了。” “哈哈哈……”汤川笑了出来,“原来如此,的确很像。” “其实只要懂得及时关掉开关(打消念头),就天下太平了。” “若不关掉开关的话,就会变成这样。” 汤川指着玻璃棒说道。发出强烈红色光芒的玻璃棒,最后被自身发出的热融断,灯泡也跟着熄灭。 “最后就会落得自取灭亡的下场……” “美福”这家店距离大学不过几分钟路程。虽然是间小酒馆,但店内套餐种类相当多样,大概是因为顾客以学生居多吧。草薙读大学时也常光顾,只是他没料到都这把年纪了,居然会再次踏进这里。但因为是汤川的主意,他也无可奈何。 草薙今天回到母校,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纯粹是想找老朋友一起喝酒吃饭兼聊天罢了。两个人和学生时代一样,并肩坐在吧台最后面的位置。 聊过共同朋友的近况后,草薙将下午和神崎弥生见面的经过告知汤川。他原本只是闲聊,而汤川虽对这个话题兴趣缺乏,还是说了一句:“我觉得针对高野家进行深入调查,似乎比较妥当。” “你也这么觉得?” “那些自称亲戚的人有些不寻常……” “也对。”草薙在汤川的杯子里倒啤酒,剩下的全倒进自己的杯子。 根据神崎弥生的说法,她打电话给高野秀时,接电话的是一名男子,他自称是高野秀的亲戚。她向他询问“请问我先生是否曾到府上叨扰?”此人只回了一句“我不认识他。我奶奶刚过世,现在忙着处理后事……”随即挂断电话。 弥生还是有点儿在意,便亲自前往高野家拜访。出来应门的是一名年约四十的男性,她觉得此人并不是接电话的男子。 弥生拿出神崎俊之的照片给他看,问道:“最近他是否到过府上呢?”这名男子压根儿没有仔细看照片,只冷冷丢下一句“最近没有人来”,她正打算继续追问,男子突然脸色一变,并出言威胁。内容大概是“你很啰唆,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要是纠缠不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弥生只好离开高野家,不过她还是试着向高野家的街坊邻居打听消息,得知现在有几名男女住在高野家。他们大概在两个月前出现,然后就此住了下来。高野秀生前说过那是她的外甥夫妇,或许是因为独居感到十分寂寞,向邻居们说起此事时,她看来颇为开心。 高野秀死于心脏麻痹,她的告别式是在镇立活动中心举办的,而且参加的人寥寥无几。有件事令弥生十分在意,高野秀逝世的那一天,正是神崎俊之失踪的日子。 “要进行调查,需要一个名目。”草薙说道,“现在这种状况,我无权采取行动……至少无法以刑警的身份行动。” “我认识一个很讨厌推理小说的朋友,”汤川夹起海参放进嘴里后说道,“问他为什么讨厌推理小说,他说因为凶手都太蠢了。他们为了欺骗警察,精心设计出千奇百怪的杀人手法,不过在隐藏尸体一事上却完全不动脑筋。明明只要把尸体藏起来,就没人知道究竟是否发生过命案,甚至连警方也无法加以调查……” “你所说的这个朋友,该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你说呢?”汤川一口饮尽杯中的酒。 03 在新宿的饭店见面后约两周,神崎弥生主动打电话到草薙家。在这段期间,草薙完全没帮上她忙。因为某起案件的嫌犯刚好在此时落网,上司交代他处理相关证据,并确认案情。 “对不起,这阵子一直很忙……我原本打算抽空前往拜访,只是……”草薙不自觉地开始辩解,“当地警局的警察没有给您任何回复吗?” “是的,我打电话过去询问,只得到不着边际的回答。” “这样子啊……” 他心想:不出所料,警方只有在发现身份不明的尸体时,才会想起失踪案件吧。 “那个……草薙先生,其实后来我又去了高野奶奶家好几次……”弥生开口时,显得有些迟疑。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说不上有什么事发生……只是我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说呢?” “那些人每晚都出门,而且出门的时间很固定。” “等一下,神崎女士,难道您每晚都去高野家监视吗?” 草薙这么一问,弥生随即陷入沉默,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请别误会,我并没有责备您的意思。”草薙急忙补充道,“我只是很好奇,您为何会如此在意他们的状况呢?” “因为……直觉。” “哦,直觉是吧?” “我对身为刑警的您说我是凭直觉判断,您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不不,没这回事。” “我去过我先生最后停留的地方,也就是八王子的养老院,也见到了当天跟我先生交谈过的老奶奶。那位老奶奶说我先生很亲切地跟她打招呼、聊天,她觉得很开心。那时,我心想:从养老院回公司的路上,我先生一定会顺路前往高野奶奶家探望她。而且在养老院,他必然也会想到高野秀奶奶……” 这次换草薙闭口不言,弥生的话极具说服力。这确实只是她的直觉,不过却非毫无根据的直觉,应该说是合乎逻辑的直觉才对。只是若让汤川知道,他大概会非常不以为然吧? “您刚刚说他们每晚都在同一时间出门?”回想弥生说过的话,草薙问道,“那么您知道他们到什么地方去吗?” “嗯,我知道他们会去某个地方……只是……我有些害怕……”她吞吞吐吐地说道。 草薙察觉到她的用意,也明了她是抱着什么样的期待打电话给他。 “好吧……”他说道,“明天晚上我刚好有空,我们就一起监视他们的行动吧。”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草薙和弥生二人坐在红色小轿车中。车子是神崎家的,不过她说俊之平常很少开。 “大概是因为他每天都得开车四处奔波,放假时希望离车子远一点儿吧……”说这句话时,她的侧脸看起来似乎已对丈夫的存活不抱任何希望。 二人将车子停在路边,马路另一边是并排的老旧日式房屋,每栋看起来都像是昭和四十年代(约一九六五年)建的房子。从左边算来第三栋就是高野家。就外观看来,占地似乎不大,草薙判断房子的面积顶多三十坪左右。 弥生说有两对夫妻住在高野家,其中一对是高野秀的外甥夫妇,另一对好像是外甥媳妇的兄嫂。他们是这样对街坊邻居说的。 “可是……”她说道,“邻居对他们的风评都很不好。他们一开始跟高野秀奶奶同住时,虽然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老奶奶过世后,他们的态度马上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现在甚至很少跟邻居寒暄。” “那四个人为什么会搬过来跟老奶奶住呢?” “老奶奶自己对邻居说,外甥夫妇因为被裁员,才跑来求她收留。至于另一对夫妻,她也说他们是她的亲戚。” “哦,”草薙心想:这实在说不过去。“刚刚您说外甥夫妇被裁员了,那么他们现在的情形呢?还是没有工作吗?” 弥生点了点头。 “邻居们说他们整天游手好闲。不止那个说是外甥的人,连另外一名男性也一样。” “意思是另一名男性也因为失业而无家可归?” “不过……”弥生微微侧着头说道,“他们对外宣称失业,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缺钱,连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像是便宜货……” “哦。” “此外,他们也没有外出找工作的迹象,总之,四个人整天都窝在家里。” “但是每到晚上八点……” “嗯,”弥生点点头,视线望向斜前方,“四个人就会一起出门。” 草薙看了看手表,快八点了。 七点五十七分,一名身材肥胖的男子率先走出家门,他身上穿着白色POLO衫,肚子如孕妇般突出。紧接着一名女子走出来,大概三十岁开外,顶多三十六七岁吧。身材偏瘦,脸上化着浓妆。 两个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随后又有一对男女出现,二人都很矮小。男子身穿运动套装,头发绑成一条长长的马尾;女子上半身穿着一件牛仔夹克,下面则是一条裙摆几乎着地的长裙。二人大概三十岁出头。 “我前往拜访时,出来应门的就是那个穿着白POLO衫的男子。”弥生说道。 “他们没有车,是吧?” “嗯,他们四个人总是这样一起出门闲逛。好几次我都想要尾随在后,但他们认识我,所以……” “我知道了,请您留在车上等我回来。” 草薙下车后,加紧脚步追上他们。 两对男女看来是朝着车站方向走。年轻的那一对走在前面,中年的那一对跟在后面。草薙从后方观察,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对话。明明一整天都窝在一起,感情却不怎么好。当然也有可能因为他们感情好到整天腻在一起,已经聊到没有话题可聊了。起初草薙认为他们纯粹是为了吃饭,才会在固定的时间出门。不过弥生说不可能,他们连叫寿司外送的日子,也还是会在晚上八点出门。 草薙小心翼翼地与四人保持一定距离,心想:他们看起来也不像要去哪里上课…… 他们逐渐靠近商业街,不过,此时还开门营业的店家并不多。四人依然保持着一定的速度前进。 突然,他们停下脚步,交谈了一下后,转身走进旁边的家店,那是一间烧烤店。 搞什么啊……果然还是出来吃晚饭啊。 这样一来,他们大概得过好一阵子才会出来。草薙环顾一下四周,思索该如何打发时间。 此时,这四个人的行动有了变化。只有穿白POLO衫的男子和年轻夫妇走进烧烤店,另一名中年女性只身离开。草薙毫不犹豫地跟在她后面。 女子一边摸着一头烫卷的长发,一边踱过商业街。她的视线偶尔会望向书店等店铺,不过并未停下脚步。草薙有种预感——其中必有蹊跷。 不料…… 女子走到小钢珠店门口,不假思索地走了进去。草薙虽感到讶异,但还是跟了进去。 女子在店内来回走了一下,挑选靠中间的某台小钢珠坐了下来。投币后,开始玩起来。草薙选了一个看得见她的位子坐下,为了避免引人怀疑,他也买了些小钢珠玩儿。他已经好久没碰小钢珠了。 他一度以为她可能和某人有约,不过并未有人试图和她接触。她看起来也只是专注地玩着小钢珠,就这么过了一小时。 女子先是看了看手表,然后留恋地注视着小钢珠台一会儿,最后站了起来。看样子她是空手而归了。她一边看着其他玩家的战况,一边走向出口。草薙赶紧随后跟上。 女子沿着来时路线往回走,一路上也不曾在其他店铺停留。当她走到那间烧烤店时,朝打开的店门内看了一下,不过没有进去。 另外三人从店里走了出来,穿白POLO衫的男子拿着牙签剔牙,他大概刚喝了啤酒,脸有点儿泛红。男子对女子说了些什么,只见她摇了摇头。大概是问她小钢珠的战绩吧,男子脸上随即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四人转身朝家方向走去,他们的步调就和前来商业街时一样懒散。从他们的举动实在察觉不出有什么特殊的企图或目的。草薙认为四人中,有三人是为了填饱肚子,另一人则是为了玩小钢珠,才会一起出门。既然如此,为何专挑每晚八点出门呢?难道纯粹是他们有准时出门的习惯吗? 结果就是他们一路回到家中。看着他们走进家门后,草薙回到弥生车上。 他将方才跟踪的结果告诉弥生。 “我不觉得他们的行动有特殊意义。要说比较可疑的,大概就是那三个人究竟在烧烤店做了什么事吧?我再怎么看,都觉得他们纯粹是去吃饭而已。” 他看着弥生的侧脸问道,“你觉得呢?”但问话的同时,他吃了一惊。因为她的脸色异常苍白。 “发生了什么事吗?”草薙问道。 弥生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随后缓缓转头对着他。“草薙先生跟踪他们时,我心想或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就跑到他们屋子那边去……” “然后?”一股忐忑不安的情绪涌上草薙心头。 “我很想进屋里去,可是所有门窗全都上了锁,所以……” “您也太莽撞了吧。” “但……”她深呼吸一下后,继续说道。“房子里突然传出声音……” “什么!”草薙瞪大双眼。 “当时我人在窗户附近,听见像是敲打墙壁的声音,还听到好像有人在里面跑来跑去的声音……” “那么,声音呢?您有听见说话声吗?” 她用力摇了摇头,“我没有听见说话声……” “那……听见声音后,您做何反应?” “我心想那说不定是我先生被关在屋内,为了求救发出的声音,我敲了窗户几下,可是没有任何回应。最后声音渐渐消失了,加上窗帘紧闭,我根本无法看到屋内的情形。” 草薙感觉心脏急速跳动,难道除了那四个人,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草薙先生,发出声音的人是否就是我先生呢?会不会是他遭到监禁,无法说话呢?所以才趁那些人出门时,不断挣扎发出声音求救?” 说着说着,弥生变得有些亢奋,使得言行举止不像平常冷静。不过草薙也无法断定她说的纯属妄想。 “我知道了,您等我一下吧。” 草薙又一次下车,朝着高野家走去。 屋子周边立有年代久远的木墙,他就算踮起脚尖,也无法窥见屋内的情形。他调整呼吸、稍加思考后走到门口。门柱上有一个塑料蜂鸣器,他伸手按了一下。 过了十几秒,有人打开了大门。大概是门不太好开,开启时发出咔啦声响。门后出现一名男子,是年轻的那一个。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草薙露出和蔼的笑容,踏进大门,“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什么事啊?”男子皱起眉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草薙拿出警察手册,只见年轻男子的神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们接到邻居举报,说府上噪音扰邻。” “不可能!是别家!” “这样啊,可是报案的邻居说听到吵闹的声音。” 此话一出,男子神色倏然一变。草薙甚至觉得听见他血液倒流的声音。 “我想八成是邻居听错了,麻烦别乱说好不好?” “能否让我进屋里确认一下呢?” “为什么非得让你进屋不可啊?”男子发怒了。 “只是稍微看一下,马上就好。” “我拒绝!” 此时屋子里传出一声“没关系啦”,穿白色POLO衫的男子出现在年轻男子身后,对草薙露出和气的笑容。 “只要让他看一下就好啦,这样,也可以快些了事。” 年轻男子如泄气的气球一样低下头去,不再反对。 “打扰了……”草薙迈步走进屋里。好几双鞋杂乱地摆放在脱鞋处,至少超过四双。不过草薙并未特别在意,假设他们真的监禁了某人,也不可能傻到把此人的鞋子放在脱鞋处。 整间房子呈纵向窄长格局,一踏进屋内,即可看见楼梯,旁边则有一条通到后面的走廊。草薙径自沿着走廊走去。 走廊右边面对着庭院,但木板套窗紧闭。木板套窗的内侧有四片玻璃窗,窗锁是铁棒状的插销锁。四片窗户配两副锁,不过其中一副坏掉了,并未上锁。 走廊左边有两间相连的日式房间,另外两名女子就在日式房间里。年长的女子手肘靠在矮桌上,嘴里抽着烟;年轻女子则抱膝坐在榻榻米上。两人眼睛盯着老旧的十四寸电视。二人都以看到怪人的眼神抬头望着草薙。 “他是谁啊?”年长的女子问道。 “他是警察。”穿白色POLO衫的男子说道,“说什么有邻居打电话举报……” “哦……”年长女子的眼神与草薙对上的瞬间,她随即又将视线转移到电视上。草薙发现她手腕上戴着一串念珠,让他觉得有些意外。原来她这么虔诚啊…… 草薙环顾室内一周,斑驳的墙壁及变色的榻榻米,诉说着这栋屋子的年龄。低矮的茶具柜看起来也颇为老旧。 有两支花瓶倒在茶具柜旁,垫着色纸的匾额也被丢在榻榻米上面。由茶具柜顶留下的尘埃痕迹可以看出,这些东西原本都在茶具柜上面。草薙本想询问为何不将花瓶与匾额放回原位,但终究没有开口,因为他没有理由过问。 另一间日式房间里摆着老旧衣柜及佛龛,榻榻米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奇怪的是,这间日式房间没有灯光。原本应该吊在天花板上的日式荧光灯,不知为何被拆下来放在房间一角。 “为什么不把灯管装上去呢?”草薙问道。 “我们正打算装啊,灯管刚好坏了……”穿白色POLO衫的男子说道。 这间房间有扇小窗户,窗上挂着褐色窗帘。弥生大概就是在这扇窗子外听见声音的吧。 之后草薙看过厨房,又爬上二楼。二楼也有两个房间,不过房间里的棉被都没有收起。 “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下楼后,穿白色POLO衫的男子说道。 “的确没什么问题,但以防万一,能否请您告知府上的电话号码,以及各位的姓名呢?” “用不着知道我们的姓名吧?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坏事……”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那么至少请告知户主的姓名,之前的户主应该是高野秀女士,那现在呢?” “是我。”站在一旁的年轻男子说道。 草薙拿出手册,记下他的名字。年轻男子说他叫高野昌明,看来他真的是高野秀的侄子。 “请问其他三位跟您是什么关系呢?” “分别是我太太……以及我朋友夫妇。” “朋友?”草薙重复了一次。“您跟朋友住在一起?” “我们只是在此借住一阵子罢了。”穿白色POLO衫的男子说道。草薙原本打算语带讽刺地说“这一阵子还真是久呢……”,但还是忍住了。 * * * 坪,日本的单位面积。1坪大约为3.3㎡。 小钢珠,一种使用游戏机的游戏。利用弹簧将小钢珠射入箱型的游戏机中,如穿过钉子的空隙进入特定的孔内,可滚出很多钢珠,用以换取奖品。 04 隔天晚上,草薙与弥生再度开车来到昨天停车的地点,只是今天开的是草薙的爱车——黑色Skyline。 车内仪表盘上的电子钟显示时间是晚上七点五十分,草薙听见身旁的弥生似乎吞了口口水。 “准备好了吗?”草薙问道,其实他是想问“是否做好心理准备了?” “没有问题……”她如此回答,不过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接下来即将采取的行动,其实已超出合法搜查范围。若不幸被发现的话,将无可辩驳,搞不好还会闹到警察局去。 可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就现阶段而言,要请警方展开搜查行动,根本难如登天。 草薙心中另有打算。假设真被发现,草薙深信他们绝不可能打电话报案。昨天进入屋内后,草薙深信这四个人有不可告人之事。 “啊,他们出现了。”弥生低声说道。 四人照例走出家门,在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之前,车上的草薙和弥生尽可能地压低身子,以免被他们发现。 确认过时针刚好指着八点后,草薙打开车门。 “我们走吧。” 弥生也迅速地下车。 二人小跑步接近高野家,确认四周没有人后,便闪身钻进大门。 草薙绕到庭院这边,木板套窗和昨天一样紧闭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字形的螺丝起刀。 “这样就能打开窗户吗?”弥生有些不安地问道。 “看我表演吧。” 他蹲在木板套窗旁,将螺丝刀插进木板套窗下的空隙,再运用杠杆原理,让窗子翘起来。老旧的木板套窗轻易地被他卸下。 昨天看到有扇玻璃窗并未上锁的草薙,轻轻松松地成功潜入屋里。 “这栋房屋还真老旧啊……”跟在他身后的弥生说道。 “是啊,请小心尽量不要触摸屋里的东西。” “知道了。” 草薙慎重地打开昨天两名女子所在的日式房间纸门,里面脏乱的情形和昨天一样。矮桌上放着一包还没吃完的薯片。 “没人在家……”弥生看过隔壁房间后,对草薙说道。 “的确。” “可是,我昨天确实亲耳听见屋内发出物体碰撞的声音啊。”她侧着头说道,“真是奇怪……” 草薙连壁橱也打开察看一番,里面只有老旧的纸箱。 “这是怎么回事呢?”弥生用手抵着额头。“难不成是我搞错了?不可能啊,我明明听见了……” “总之,我们先出去再说吧,看来没有迹象显示您先生被监禁在屋里。” “也对,真是对不起,这样麻烦您,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用不着在意啦。”说完后,草薙轻轻推了她一把。可就在此时—— 草薙听见一阵轻微的声响,好像是木头互相摩擦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这念头才浮现,整个屋子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家具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茶具柜里面也传来碗盘互相碰撞的声音。隔壁房间的佛龛也摇了起来,佛龛上的小门被震开,里面的装饰品纷纷掉落。吊在天花板的电灯大幅摇摆,连带所有物品的影子都剧烈晃动。 弥生放声尖叫,紧紧依偎在草薙身上。他则紧抱着她,不断环顾四周。此时他张口结舌,只能呆呆伫立在原地不动。 放在榻榻米上的花瓶被震倒,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放在矮桌上的薯片跟着掉出袋口,其他地方的东西也被震落。 这是—— 此时,草薙发现自己吓得浑身发抖。 05 汤川听完这段叙述,依然双手抱胸,沉默了好一阵子。隔着眼镜的双眼,明显透露出不悦和疑惑的神色。他的右脚不停晃动,眉头深锁。 他会这么不快,其实早在草薙预料之中。毕竟汤川对这类话题非常排斥,不过这可是草薙的亲身经历,他只是据实以告。 “我真受不了你这家伙!”汤川总算打破沉默,“亏你能一再搬出这种怪力乱神的话题。上次是幽灵对吧,上上次则是灵魂出窍,还是什么预知梦的……” “没办法,干我这行的,碰到怪事的机会本来就比常人多。” “但又不是所有刑警都像你一样,老是遇到灵异事件。你说这次碰到了poltergeist?” “又不是我想要撞见灵异现象的。” 汤川坐回椅子上,两手一摊,像是在说“真是够了”。 “所谓的poltergeist是德语,意思是‘喧闹的鬼魂’。屋内的家具四处移动,或是整个房间震动,都起因于灵魂作祟,不过你刚刚的描述比一般解释还要夸张许多。” 草薙双手用力拍桌,为自己的说法极力辩护。“要我说几次都行,那绝对是灵异现象!我后来调查过,当天那个地方没有发生地震的记录,也绝不是我的误认或错觉。毕竟还有神崎弥生可以作证。” 汤川缓缓起身,在草薙面前伸出手来。 “我又没说那是你的误认或错觉,而且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当天并未发生地震。” “这表示你承认我碰到的确实是扰灵现象了?” “就我的理解是那间屋子发生过近似于俗称‘扰灵现象’的状况。” “根据你的推理,你觉得真相是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觉得有件事比解开这一现象的成因更为重要。” “什么事?” “你认为老奶奶独居时,那间屋子就有这种灵异现象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如果这种现象已持续一段时间,老奶奶应该会找人商量才对。但根据弥生女士的说法,她从未听她先生提起此事。” “没错,换言之,以前从未发生的现象,现在居然发生了,原因何在?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就是这四人为何不设法解决这个现象?根据你的描述判断,他们肯定知道屋里会发生这种灵异现象。照理说,他们应该会设法尽快解决才对,例如拜托专家进行调查等。他们却没有这样做,这是因为他们知道引发这种现象的原因,而且他们不希望外人对此原因进行调查。” “他们知道原因?这……”草薙双手盘在胸前,抬头仰望天花板,“其中一名女性还在手腕上戴着一串念珠……我不认为他们会以科学的角度来解释这一现象。” “我也没说他们想出合乎科学的解决方法啊。手腕上戴着念珠,表示他们认定那是扰灵作祟。但我想不通的是,明知那间屋子闹鬼,他们为何还执意住在里面……”汤川一边抓着头发,一边走向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在阳光照射下,他脸上的镜片闪着光芒。 “你究竟想说什么?” 草薙问道,汤川随即回头看着他。“你向上司报告过这件事了吗?” “报告?不,还没有。这是我擅自利用上班时间进行的调查,要是穿帮,我肯定会被狠狠骂上一顿。” “那你就抱着被狠狠骂上一顿的觉悟,向上司报告此事吧。我认为事情多半比你想象的严重许多。” * * * poltergeist,扰灵现象,“poltern”意为发出吵闹声的,“geist”指死者的鬼魂,也可指生者的灵魂。 06 望远镜的焦点锁定高野家门口,两名男子走出大门。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十分,距离扰灵现象发生的时间还很早。 “看样子诱饵果真发挥功效了……”坐在驾驶席上的牧田说道。 “他们当然会上钩啦……,毕竟就是为了等待这个通知,才会住在这间鬼屋里的。”草薙一边用望远镜追踪两名男子的身影,一边回应道。 他们是因为接到当地信用金库的电话,才会在此时出门。电话提及高野秀女士的存款,希望代理人前往信用金库处理。信用金库的职员配合警方要求,拨打这通电话,目的是为了调虎离山。 经过调查,警方得到一些关于高野昌明的情报。昌明虽是高野秀唯一的亲戚,不过已有多年未曾联络。根据调查,他在一年前失业后,染上赌博的恶习,欠下巨额债款。 昌明夫妻会主动前来投靠高野秀,应该是觊觎她的存款。昌明向许多人夸耀过他的伯母继承了丈夫的大笔财产。 至于另一对男女究竟是谁,草薙还不得而知。不过他们猜想这两个人肯定也是贪图高野秀财产的败类。 “好啦,咱们该动身了。”草薙对坐在身边的汤川说道。 汤川看了看手表,确认一下时间。 “那件事你交代好了吧?” “你是指工厂那边吗?放心吧,他们答应协助我们。” “话说回来,屋子里真有那样的机关吗?”牧田回头询问,“如果失败的话,那你们可就出丑了。” “真的失败的话,那就见招拆招。”汤川毫不在意地说道,“说真的,偶尔让你们出个丑,也有利而无害啊。” 牧田面露苦笑看着草薙。草薙点了点头,再次说道:“咱们上。” 高野家一如既往的一片寂静。草薙像上次来访时一样,伸手按下门铃。大门的拉门缓缓打开,依然发出了咔啦咔啦的声音。 年轻女子出来应门,草薙知道她是高野昌明的妻子,名叫理枝。 理枝似乎记得草薙,她露出惧色,同时摆出提防的神态。“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情想要确认一下,能够再让我们察看一下屋内的状况吗?”草薙以极为和蔼的语气说道。 “你们到底还要调查什么啊?里面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这个……”草薙嘴角泛出微笑说道,“我们就是想要确认里面什么都没有。如此一来,日后我们如果再接到邻居的举报电话,就可以肯定地告诉他们府上没有问题。” “哪来这么多举报电话啊……” “说多其实也不多,但邻居对某些传闻议论纷纷,像是有人听见奇怪的碰撞声……” 说着说着,年长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恶狠狠地瞪着草薙及汤川的脸。 “你在干什么?” “啊……是他们!他们说想要再进屋里看一下……” “哦……你们还真固执呢。到底是谁打电话举报?是隔壁的老太太吗?” “这个……我只能说我们接到不少邻居的电话。” “这世上闲人还真多呢。好,就让你们进来看,不过这可是最后一次了!” 草薙一边鞠躬表达歉意,一边动手脱掉鞋子,同时还瞄了一眼手表,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和前几天一样,他们沿着走廊来到最里面的房间。房间内还是一样脏乱,食品空罐就这么被丢在房间里。 汤川十分感兴趣地看着柱子及墙壁,草薙则凑近他耳边低声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错不了!”物理学家如此回答,“如我所料,条件非常吻合,不论是建材的破损程度,还是房屋格局,一切都十分理想。” 当然,他并未说出“最适合引发灵异现象”这句话。 草薙再次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过两点五十分。 “如何,刑警先生?屋里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吧?”年长的女子两手抱胸站在走廊上说道。她的手腕上依然戴着念珠。 “确实没什么奇怪,不过以防万一,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你们这样子做,算是侵犯到我们的隐私权了。” 无视年长女子说的话,草薙作势打开壁橱。 “喂!你这是做什么!”女子高声抗议,而手持白色塑料袋的汤川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你看,我在冰箱旁边发现这包东西……”汤川气定神闲地说道,“这八成是家用混凝土吧。” “混凝土?”草薙看着女子。“你们买这东西做什么?” “我不知道!大概是我先生买来修补房子的吧。应该好了吧,你们查够了没有?快点儿出去!” 一边听着女子高声怒斥,草薙再次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刚好三点整。 突然,木头发出嘎吱声,紧接着榻榻米开始摇晃,佛龛也咔哒咔哒地震动起来。 高野理枝“呀”的叫出声来,年长女子则吓得双眼圆睁。 “来了!”草薙以眼神向牧田示意。 牧田立刻挺身挡住两名女子。 “这里很危险,你们先退到屋外去吧。”牧田边说边把她们推向大门。 汤川站在佛龛前面,环顾四周。家具不停摇晃,墙壁也开始剥落。 “太棒了,这就是扰灵现象吗?”他高兴地大叫起来。“真是惊人啊,原来要制造出这种现象,还是办得到的!”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草薙怒骂道。 “说的也是。” 汤川从上衣口袋拿出一个金属钩,将尖锐处插在脚边的榻榻米上,然后用力往上拉扯,榻榻米的一角应声被拉起。草薙急忙伸手接住,顺势把整张榻榻米掀开,下面的黑色地板跟着露出来。 草薙拆掉地板,赫然发现下面是一眼即可看出,新近凝固的水泥块。 07 高野昌明在侦讯室里做出下列供述—— “我记得原本负债大概才三百万日元而已……但不知不觉中,利滚利,到最后已逼近两千万日元了。是真的,事到如今我再说谎也没什么意义了。我根本无法偿还这么一笔巨款,最后才想到高野伯母。之前另一个伯父在生前告诉我,说伯母继承了伯父的遗产,手头上应该有很多现金。我想或许能请伯母帮我渡过难关,才前来拜访她。伯母说我们既然在找住处,暂时跟她一起住无妨,于是我们就在伯母家住了下来。不料没过多久,近藤跑来找我们。近藤是讨债集团的人,他说在我还清债款前,他一步也不离开伯母家,就带了另一个女人住进来。我跟伯母谎称他们是我朋友。大概是多年的独居生活让伯母深感孤单寂寞,她并未排斥他们,反而还说‘朋友有难,就该伸出援手’。欺骗心地如此善良的伯母,我也觉得很不好受,但仍想尽快找出伯母藏钱的地方。因为我知道伯母不太信任银行,应该会把财物放在家里。知道这个情报的近藤,也时常趁伯母不注意时,检查床底,或是翻开天花板察看,不过都没发现钱。最后,到了那一天……” 当天,近藤喝得烂醉如泥,又为迟迟未能找到钱一事焦躁不已,原本在高野秀面前总是装好人的他,终于露出本性。 近藤揪住高野秀的衣襟,以极为粗鲁的手段及口气逼问她:“你侄子欠了一屁股债,你这个伯母替他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不是吗?” 高野秀的心脏本就不好,在遭到侄子欺骗自己的打击,以及近藤态度大变而惊惧万分的双重夹击下,心脏病发作,一命呜呼。由于事发突然,“我还以为伯母是在演戏……”昌明这样说。事发后,近藤拍打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不过,让他们大惊失色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突然有个身穿灰色西装的陌生男子出现在庭院中。 男子指着昌明等人说:“我全都看见了,你们做的事跟杀人没两样,我要去报警,让你们接受法律的制裁!” 当然,这名男子就是神崎俊之。 近藤受到如此强硬的指责,怒气攻心。拥有柔道二段资格的他,从背后袭击转身欲前往警局报案的神崎,勒住他的脖子。 “一下子,家里多出两具尸体,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高野昌明说道,这大概是他当时真正的心情吧。 他们把高野秀的尸体送到医院去,不过神崎的尸体无法如此处理,因为警方或医院一查,马上就能查出他死于他杀。 于是,他们决定把尸体藏在日式房间地板下面。他们动手挖出一个洞,把尸体埋进洞里,再用水泥封住洞口。至于神崎驾驶的客货两用车,则是先将车辆的牌照等全部销毀后,再由近藤把车开到知名的报废车辆处理场弃置。 接下来,只等找出高野秀秘藏的财产,他们即可远走高飞。 不过,他们始终没能寻获。 08 “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相信是幽灵显灵。一定是被埋在土里的神崎俊之的怨恨引发了那样的现象。”草薙边说边将马克杯拿近嘴边。马克杯里当然是第十三研究室的特产——淡而无味的速溶咖啡。 “要如何看待此事纯属个人自由,我不打算说服你改变看法。不过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共振引发的现象罢了。”汤川冷冷地说道。对方越兴奋,他就越会泼人冷水,此人自年轻时起就是这副德性。 听完扰灵现象的描述后,汤川前往市政府,针对高野家周边的地下管线进行了解。汤川发现高野家的正下方有一个年代久远的下水道出水孔,他随即断言这个出水孔正是引发扰灵现象的成因。 “每个物体都具有固定的共振频率,当加诸于物体上的外力的振动频率与该物体的共振频率恰好一致时,受力的物体便会产生剧烈振动。这就是所谓的共振现象。我猜多半是因为某种原因,使得原本包围住该出水孔的环境产生变化,进而引发了共振现象。” 至于是什么原因,汤川推测可能是加诸地表的外力造成的。他说:“例如挖掘洞穴等。” 会大费周章在地板上挖洞,其目的极为有限。草薙心中不禁萌生不祥的预感。最后,他的预感成真了。 此外,根据调查,草薙及汤川得知高野家附近某间零件工厂的排水管,就连接着那个老旧出水孔。每天一到晚上八点,工厂会排放处理过的热水。当热水通过排水管时造成管内空气对流,进而使位于高野家正下方的出水孔产生振动现象。 发现尸体的那一天,警方事先请求工厂配合,要他们在下午三点便先行排放热水。 “好啦,我该走了。”将马克杯放在桌上后,草薙站了起来。 “你要去找她吗?”汤川问道。 “嗯。”草薙回答。“她”指的是神崎弥生。“破案后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一直没时间对她说明案情。” 这个角色真不讨喜,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非亲自说明不可。 等她冷静下来后,他会一并告诉她高野秀的财产究竟在哪里。 穿着西装的神崎俊之,原封不动地被埋在土里,他身上的东西也全都在口袋里。不过钱包里的现金及信用卡已被凶手拿走。他们已打定主意,要盗刷他的信用卡大肆采购。 但是他们怱略了最重要的东西,那便是放在证件夹中的一张磁卡。 这张磁卡是某个银行保管箱的锁。签订协议租用保管箱的人并非神崎,而是高野秀。不过神崎俊之是她的代理人,所以磁卡才会在他身上。 根据警方调查,银行保管箱除了存款簿、股票债券、贵重金属及土地房屋产权证等物品,还有一封信。 里面是一张遗书,上面明白写着在她过世后,要将所有财产赠给神崎。 “关于扰灵现象,你打算对她说那是幽灵造成的吗?”汤川问道。 走到门边的草薙回头说道:“当然,不可以吗?” “没这回事。”物理学家摇了摇头。 “拜啦。”草薙伸手打开门。 “草薙……” “怎么?” 汤川流露出有点迟疑的神色,对他说:“好好加油吧!” 草薙举起一只手挥动了几下,离开了研究室。 第四章 绞杀 01 贵子来到工厂探视,转盘的转动声传入耳中,她看见站在机械前方的坂井善之的背影。米色工作服背面印有深蓝色“矢岛”两字。贵子听丈夫忠昭提过,他们现在正制作一批汽车公司的发动机轴承。至于是什么样的发动机,她并不清楚。 她丈夫和两名员工在工厂一角检查即将出货的成品。由于戴着手套,导致他的动作有些迟钝,脸色也有点儿无精打采。不过贵子很清楚那绝非因为是零件做得不够完美。 “我送茶和点心来了……”贵子出声招呼丈夫及员工们。 忠昭稍稍举起一只手,望向墙上的时钟。根据指针所指,时间将近下午三点十五分。 “善之,休息一下吧。”忠昭对操作转盘的坂井说。 坂井点点头,关掉电源开关。原本嗡嗡作响的发动机,随即慢了下来。 “搞什么?没有更像样一些的点心了吗?”洗完手后,忠昭边走到休息桌坐下边说。桌上的盘子里,摆着五颗最中。“这些最中不是昨天剩下的吗?” 丈夫说的没错,贵子默然赔着笑脸。 “没关系啦,我喜欢吃最中。”铃木和郎率先拿了一个。 “工作到一半,吃点甜食最好不过了!”接着说话的是田中次郎,然而他没伸手拿最中。 坂井则不发一语地喝着贵子送来的茶。 “善之,我们订的线圈不是预定今天送来吗?”忠昭询问坂井。 “嗯,应该待会儿就到了吧。” “拜托你了,至于零件的费用,能麻烦你跟他们说一下,请他们尽快把钱汇入我的银行户头。” “我会提醒他们的。”坂井看着茶杯回答。 忠昭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喃喃自语地说:“我待会儿要出门一趟……” “你要去哪?”贵子问道。 “去收钱。” “收钱?还有其他公司欠我们货款吗?” “不是货款。”忠昭拿起最中,剥成两半,把露出来的豆馅塞进嘴里。“那是很久以前借出去的一笔钱,对方总算愿意还钱了……” “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呢?” “那是经济状况还很好的时候,由于那人的爸爸有恩于我,我也不好意思催他还钱。不过现在他好像事业有成,便主动联络说要还钱。”他喝了口茶吞下最中。 “老板,你究竟借了多少钱给那个人?”铃木问道,他的眼神显得格外专注。 “这个……详细金额我实在难以启齿……”忠昭抓了抓杂有几丝白发的鬓角。“我只能说是一笔不小的金额,所以该怎么说呢……算是一场及时雨吧。” “哦。”铃木的嘴角微微上扬。 在一旁聆听的田中,眼神也跟着和缓下来。“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肯主动还钱。”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铃木边笑边说。 “不过最近不还钱的人很多啊,所以银行的营运状况才会那么糟!” “话是没错……” “哎呀,社会上虽然难免有人不讲义气,不过整体而言,这个世界还是很有希望的。”忠昭说了句像是结论的话后,转头看着贵子。“事情就是这样,麻烦你帮我拿西装出来吧。” “我知道了。”贵子先点了点头,随后才对忠昭说,“那个……我待会儿也要出门……” “你要去哪里?”忠昭的眼神瞬间变得异常锐利。 “我去买个东西……我想帮秋穗买套衣服,她说找不到远足穿的衣服……” “那也犯不着挑今天去买吧?” “可是我明后天都有事……” “总之,今天别出门就是了。” 说完后,忠昭喝光杯子里的茶,站了起来。 丈夫摆出这种态度时,浪费再多唇舌也没用。贵子闭口不语,其他三名员工也觉得气氛颇为尴尬,纷纷加速把嘴里的点心吞下肚,连忙离开座位。 将近三点半,忠昭开车离开工厂。他穿着灰色西装,还难得地打上领带,手里提着一只运动背包。 没过多久,贵子也做好准备,跟着出门去。当她抵达地铁月岛车站时,刚好四点整。 她心想:只要在晚上七点半左右回到家里就好了。 不过,贵子当天一直到将近八点才到家。进门时,小学五年级的秋穗和三年级的光太姐弟其乐融融地看着电视。忠昭还没回来,她拿出在百货公司购买的菜,开始准备晚餐。 “爸爸好慢啊……”吃着里脊炸猪排的秋穗说。 “是啊。”贵子随口回应,同时看看电视旁的时钟,已经八点半了。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忠昭依然没有回家。她打了好几次手机,都没有人接听。贵子先哄两个孩子睡觉,独自坐在客厅等待。新闻主播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主播神情凝重地播报朝鲜核武器问题,她几乎都没有听进去。 后方突然发出“咔哒”一声,她吓得回头一看,原来是穿着睡衣的秋穗。 “怎么啦?这么晚还不睡觉,明天早上会爬不起来的。”贵子以母亲的口吻说道。 “爸爸还没回来吗?” “爸爸因为工作的关系,会比较晚回来。你不用担心,快点儿去睡吧。” 女儿并未乖乖听话回卧室,反而低头不语,好像在迟疑什么。 贵子觉得有点在意,温柔地问:“怎么了吗?” “爸爸不知道要不要紧……”秋穗低声嘟囔着。 “嗯?要不要紧,怎么说呢?” “昨天半夜……我看到奇怪的东西了。” “奇怪的东西?”贵子感觉到自己眉间皱了起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秋穗抬起头来,她的脸看起来比平常苍白许多。 女儿张开小嘴说:“火球……” “什么?”贵子不禁一惊,“你刚刚说什么?” “火球。”秋穗又清楚地说了一遍。 “火球?在哪看到的?” “工厂。”秋穗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爸爸好像还待在工厂里。我偷偷看了一下,只见爸爸独自坐在黑漆漆的厂房里。我想问爸爸在做什么,就有一颗火球飞了起来……” “怎么可能?一定是爸爸在烧什么东西。” 可是秋穗摇头否定。 “我也马上问爸爸,刚刚在烧什么?可是爸爸却说没什么,他只是在看设计图……” 贵子感觉有一股凉意从背脊升起,不过她努力不让脸上浮现恐惧的神色。 “你肯定看错了,这种事常有。”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但还是放心不下。总觉得爸爸好像会碰到什么不好的事,爸爸怎么还不快点儿回来呢?”秋穗一脸不安地看着电视旁的钟。 “傻孩子,别乱说话,真是乌鸦嘴!”贵子的声音尖锐了起来,“总之,你快点儿去睡觉。要是明天早上爬不起来怎么办?你还得上学喔。” “妈妈,爸爸回来时,可不可以告诉我?” “好好好,爸爸如果回来,我马上告诉你。” 贵子这句话总算使秋穗愿意转身走向二楼的卧室。她在上楼前,还是看了通往工厂的门一眼,小声地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秋穗上楼后,贵子拿起遥控器,不停地切换电视频道。可就是找不到能舒解她烦乱心情的节目。 结果她在客厅里待了一整晚,当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客厅时,她才清醒过来。她趴在矮桌上,用这种不自然的姿势半梦半醒地度过了一晚,这使她全身酸痛不已,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时间是清晨六点多,她再次拨打忠昭的手机,还是没人回应。 她马上打开电视,电视台正在播报早间新闻节目,她原本猜想可能会有和忠昭有关的新闻,但昨天似乎没发生可能有关的案件。况且如果真发生什么事的话,警方应该会先打电话到家里来才对。 她带着沉重的心情准备早餐。脑海里的某个角落,一直在意着昨天秋穗说的事。火球?不太可能吧…… 到了七点,秋穗起床了。平常这个时间,女儿总是还在睡梦中但今天她却起了,她的双眼有点充血。 “爸爸还没回来吗?”她站在正在煎蛋的母亲身后问道。 “大概是跑到什么地方去喝酒,醉到回不了家了吧。”贵子努力装出开朗的声音,“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回来才对。” “是不是报警比较好呢?” “没关系、没关系。” 事实上,贵子也有同样的想法。确实是报警才对,不过,还是再等一等好了。 后来光太也起床了。儿子对父亲彻夜未归一事倒是不怎么担心,秋穗也没向弟弟提及“火球”的事。 孩子们一出门上学,员工们便像是换班一样,纷纷到工厂报到。当他们得知厂长从昨天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都感到颇为讶异。 “这的确令人担心……要不要报警?”铃木说。 “我猜我老公可能只是醉倒在路边啦……” “但厂长不是那种会喝到烂醉的人啊。”田中随即否定贵子的猜测。 “该怎么办呢?”贵子转而和坂井商量,他是工厂最资深的员工。 “如果到了下午还没回来的话,那就报警吧。”坂井略微思考后,如此回答。 听了他的建议,贵子决定再等一等。员工们则是面露不安,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 九点、十点、十一点,时钟的时针不停向前推进。过了午休时间,忠昭依旧没有回来。贵子虽然端茶给员工喝,却显得心不在焉。她不停看着时间,暗自决定下午一点便打电话向警方报案。 结果,她没有了打电话的必要。当午休结束,将近一点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警方打来的。 * * * 最中,一种日式点心,外皮以糯米粉烤制,里面夹着豆馅。 02 大桥饭店位于日本桥滨町。首都高速公路刚好通过饭店正上方,箱崎立交桥也在饭店的旁边。饭店的大门正对着清洲桥大道,一走出大门往右边看去,整座清洲桥尽收眼底,这大概就是饭店名称的由来吧。 这是一家老旧的小型商务旅馆,饭店内唯一的电梯,述说着饭店的陈旧。 草薙俊平在一楼的狭小咖啡厅里,喝着不怎么香醇的咖啡,店里只有他一名客人。 “草薙先生……”有人边叫边朝他走来。此人名叫蒲田,是饭店的代理经理。天气明明不算炎热,但他的额头却满是汗珠。 “你好。”草薙点头示意。 “能打扰您一下吗?”蒲田小声询问。 “可以啊。”草薙回答。 瞥了一眼闲得发慌的柜台人员,代理经理决定坐在刑警正对面。“那个……请问现在状况到底怎么样了呢?” “你所谓的‘状况’是指?” “就是那个……搜查方面的事,查出什么端倪了吗?” “现在还没有任何进展。” “这样啊……不过据说被害人的太太似乎没有不在场证明。” 听到饭店人员这么说,草薙在人造皮沙发上重新调整坐姿。 “警方会针对各种可能进行排查,其中当然有一些媒体听了会极为雀跃,他们会对这种情报添油加醋然后再散播出去。请不要被那些报道所左右。” “我们当然也不想跟被媒体蛊惑,但那种报道会造成我们很大的损失。所以我们希望警方早日解决这起案件。” “你们的心情我十分理解,警方已动员所有警力积极调查。” “一切就麻烦各位了。还有……”蒲田将脸凑近草薙,“关于那个房间……现状还要维持多久?” “这个……我得向上司请示才知道。毕竟我们想进行彻底的调查,有什么问题吗?” “与其说是问题,倒不如说如果一直让出过那种事的房间维持现状,最后会引起各种奇奇怪怪的谣言吧。相信刑警先生您一定也听过类似的谣言吧?例如某某饭店有幽灵出没之类的……” “哦……”草薙颇能理解地点点头,“的确是常常听说的。” “所以,说真的,我们很希望能早日清理那个房间……” “知道了,我向上司确认一下吧。” “一切拜托您了。”饭店经理向草薙鞠躬致谢后,随即便转身离开了。此人身材虽胖,但背影看起来却有点儿瘦弱。 当草薙拿出香烟时,披着黑色夹克的汤川正好走了进来。草薙暗自皱了一下眉头,随即收起香烟。在汤川面前是严禁抽烟的。 “你也太慢了吧?” “不好意思,刚好有学生找我商量事情。” “商量事情?该不会是恋爱问题吧?” 草薙原本想开个小玩笑,不料汤川却一脸正经。 “远比恋爱高级。学生的问题是他想跟喜欢的女孩子结婚,不过双方父母极力反对,所以他跑来问我该怎么办。” “原来是学生结婚的问题啊……他怎么谁都不找,偏偏找你商量?” “我哪儿知道。” “那么,你给他什么建议呢?”草薙笑着问道。 “我说:‘如果我是你父母,我也会反对。’” “这算什么?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古板。要是我,大概会对他说:‘你应该不顾父母反对,拿出骨气来跟她结婚才对!’” “这跟古不古板无关,我只是就统计学的角度分析给他听罢了。” “统计学的角度?” “也就是说,问题重点在于是后悔太早婚的人多,还是后悔没有早点儿结婚的人多?” 草薙紧盯着眼前这名年轻物理学家看,他真的很想问汤川:抱着这种想法过日子,你觉得人生有趣吗?但最后他还是没有开口。 “好了,你该带我去案发现场看看了吧?”汤川说。 “哟,你不先喝杯咖啡吗?” “我心领了。从味道闻起来,我就能猜出这里用的并不是什么上等咖啡豆。”汤川边抽动鼻子边迈步移动。 草薙心想:你平常明明只喝便宜的速溶咖啡,还挑剔。然后也动身追上。 案发现场八〇七号房是双人房间。 “被害人矢岛忠昭在十三日下午三点五十分左右登记入住。他没有请门童带路,而是独自上楼进房,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我指的是他活着的时候。”草薙站在房间门口,一边看着手册一边说明。“饭店的退房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到了隔天的退房时间,客人没有退房,使用内线呼叫也没人回应,饭店员工在十二点过后前来查探情形。由于敲门还是没有回应,员工便拿出万能钥匙打开房门。” 一打开房门,饭店员工随即发现该名男客呈大字形躺在内侧床上。明显可见绝非是在睡梦中,因为他的脖子上留有异常痕迹,皮肤颜色也不太正常。 “死因是绞杀,被害者似乎是被细绳类的东西勒毙。” “有留下打斗痕迹吗?” “没有,被害人似乎被下了安眠药。” “安眠药?” “凶手大概是趁机把药加入罐装咖啡里吧。” 这间套房的窗边摆着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可供两人面对面坐下来。员工发现尸体时,桌上放有两罐咖啡和一个烟灰缸。警方根据解剖结果,和两罐罐装咖啡的化验,发现其中一罐掺有安眠药。此外,两罐咖啡应该都来自走廊上的自动售货机。 “死亡时间推断为十三日下午五点至七点间,这个时间可信度很高。因为被害人曾在当天下午三点左右吃了最中,胃里豆馅的消化状态跟死亡推断时间相当吻合。”接着草薙将矢岛忠昭表示是要收取借款而离家,以及他用山本浩一这个假名向饭店订房等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相信汤川的口风很紧,此外他也心知肚明,若想找此人商量事情,最好将情报具实以报。 “听完你的叙述,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环视了朴素的室内一周后,汤川开口说道,“凶手不就是那个说要还钱的人吗?他因为还不出钱来,所以才把被害人叫到饭店,再动手杀害。” “当然我们也考虑过这一点。不过不管怎么调查,依旧查不出有这个人的存在。” “那纯粹是你们的调查不够彻底吧。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打电话找我过来。这起单纯的绞杀案件应该用不着一名物理学家吧?” “问题就在这儿!如果只是单纯的绞杀案件,那么以下两点让我颇为在意。”草薙竖起两根手指头,还笔直地指向地板。“第一,就是床铺的旁边。你仔细看看床边的地毯。” 汤川走向床边,弯下腰察看,“有烧焦的痕迹……” “对吧?” 地板上铺有米色地毯,不过地毯上出现一个宽一厘米、长五厘米左右的焦痕。 “我问过饭店员工,得到的回答是之前并没有这个痕迹。” “会不会是员工说谎?毕竟这家饭店相当老旧……” “他们不太可能为了顾及颜面,对警察撒谎吧?” “说的也是,那另一个令你在意的问题是什么?” “就是这个。”草薙伸手探进外套的内侧口袋,抽出一张照片来。“说真的,这玩意儿基本上是不能公开给一般人看的……” 汤川一看到照片,眉头微微皱起,“我也确实不太想看这种照片……” “忍耐一下吧,我们看的可是真实现场啊。” 这是张照出尸体绞杀痕迹的照片。和一般遭绞杀尸体不同之处在于,被害人脖子上留有勒痕部位的皮肤被划开了,导致伤口有流血的迹象。 “这表示被害人遭绞杀时,所受力道之大足以划破皮肤?”汤川小声说道。 “不,根据验尸报告,那道伤口比较近似割伤。凶手得用细绳勒住被害人脖子,往两侧拉扯,才能造成这样的伤口。” “换言之,一般的绞杀手法绝不会留下这样的伤口?” “绝对不会。”草薙斩钉截铁地说。 汤川沉吟了一下,便手持照片直接躺到床上去,而且是被害人陈尸的那张床。虽然鉴识作业早已结束,他这样做也并没有影响,但看到他若无其事地躺在床上,草薙也不禁佩服起学者的粗神经。 “那么……到目前为止,警方没锁定任何嫌犯吗?”汤川问。 “其实也不是没有,”草薙拨拨前额的头发,“我们认为最可疑的正是被害人之妻。” “他太太?动机呢?” “保险金。” “哦……被害人生前投保了巨额保险吗?” “共向五家保险公司投保,总金额超过一亿日元。” “原来如此……的确很可疑。”汤川将头枕在手上,挪动身子面向草薙,“想必,你们对他太太进行过严厉的侦讯了吧?” “我是不知道算不算严厉,但确实多次传唤她。” “感觉如何?” “很可疑。”草薙直接说出看法,“她当天下午四点出门,到了晚上八点左右才回到家。虽然她宣称是出门买东西,却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她说下午五点左右在银座的百货公司挑选小孩子的衣服,当时接待她的店员证实了这点。七点过后,她到另一家百货公司地下商场购买里脊炸猪排及炸肉饼,超市的店员也记得她。不过中间这段时间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若由银座搭出租车,只要花十至十五分钟时间便可抵达这里。她有足够的时间犯案。” “她本人如何交代这段时间的行踪呢?” “她说她在咖啡厅喝茶,但不记得选了哪间咖啡厅。加上没有店家的收据,所以我们觉得她对咖啡厅的相关记忆实在过于暧昧……” “原来如此……”汤川再次回到仰躺的姿势,望着天花板说,“银座的百货公司,即使是上班时间,客人应该也很多,童装卖场和超市的店员居然能清楚记得她?” “据说她在童装卖场,只为了到底要不要买一件小衬衫,就考虑了将近一小时,最后还是决定不买。招呼她的店员因为十分无奈,所以对她印象深刻。而里脊炸猪排那边,则是因为她一直站在店家前等着购买关门前的打折商品,所以才记得她。不过,这些不在场证明再多也没有意义,因为重点是中间那段时间。” 针对草薙这句话,汤川并未做出回应,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在这种状况下,再对他说什么也没用,草薙只好坐下来等他。 最后,汤川说:“能带我去被害人家看看吗?” “可以啊。”草薙起身,“你有兴趣了吗?” “我有兴趣的是……”汤川也跟着坐了起来。“被害人之妻没有不在场证明一事。她为什么没有不在场证明呢?” 03 矢岛工业工厂里,三名男性员工各自进行手头上的工作。年过三十五岁的两人分别为铃木和田中,最年长的则是坂井。 以球状铁盘在金属板上钻孔的铃木,一看到草薙,嘴角立即变形。 “怎么又是你?这次又有什么事?” “不,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看看工厂内部的状况罢了。” “随便你们!不要打扰到我们工作就好。虽说现在很不景气,但我们还是得赚钱养家。” “这我们知道。”草薙露出和善的笑容。 铃木瞪了汤川一眼,随即咂了下嘴。 “老板娘今天又被你们叫去警察局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向她确认……” “开口闭口就是确认、确认,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你们该不会怀疑老板娘吧?如果是的话,那你们就太笨了。老板娘怎么可能会……” 后面传来“咔锵”一声,是坂井发出的声音,“少说废话,快点儿工作!” “哦,知道了。”铃木轻轻举手示意,随后重新面向球状铁盘。他又看了草薙他俩一眼,故意大声咂嘴,好像是在抗议:都是你们害我被骂! 草薙与汤川并肩绕了工厂一圈。草薙不太清楚察看工厂的目的究竟为何,毕竟这是汤川提出的要求。 工厂里排列着许多工业用机械及大型电源,可以看出过去工厂必定雇用过大批员工。但最后留下来的,只剩三个人。 “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呢?”汤川边走边低声询问。 “都确认过了,三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较年轻的两个一直都待在工厂里工作,附近邻居也作证了。最年长的坂井则是前往客户那边交货。客户公司位于埼玉,再怎么赶路,单程至少就得花上一个半小时。我们确认过,他大约在五点半离开客户公司,七点过后才回到这里。证明他根本无暇前往大桥饭店。” 汤川默默点了点头。 其中一名员工田中在工厂里负责制造白色塑料容器。他得将两个外形复杂的容器组合成一个。不是用接着剂,而是加热使容器的边缘融解,再瞬间将两者连接在一起,也就是所谓的融接法。用来加热容器边缘的器具,是一支如同宽面条一样的细长状加热器。这支加热器已事先弯曲成和容器边缘一样的形状。 “原来如此,这外形做得真是巧妙。”站在田中背后的汤川,语带赞叹地说,“只要使用这支外形跟容器边缘形状相同的加热器,不管是容器的哪个部位,皆可同时造成相同程度的溶解效果。” “这可是我们工厂的拿手绝活呢!”虽然粗鲁了点儿,但田中的语调带有几分自豪。 “这是什么容器?”汤川问田中。 “补充汽车雨刷水的水壶,虽然只是个样品……” “哦……”汤川理解地点了点头。由于物理学家对现场技术十分感兴趣,草薙不禁心想:他该不会就此将案子抛诸脑后了吧? 汤川的视线扫描到前方墙壁时,突然停了下来。“那是?”草薙跟着看过去,只见墙壁上贴着一张书法,写有“一射入魂”四个字。 “那是老板写的墨宝。”声音从二人背后传来,他们回头一看,只见坂井站在身后。 “哦,原来是老板写的啊。”草薙说,“请问‘一射入魂’是什么意思?” “就是射击啊。”坂井用手指比出枪的形状,并做出开枪射击的姿势。“意思就是要员工拿出开枪时所需的注意力集中投入工作。” “哦,矢岛先生平常有射击打靶的兴趣吗?” “天知道,没听老板提过。那大概只是个比喻吧。” 草薙虽然点了点头,却不太能接受。他心想:为何不用其他比喻,偏偏拿射击来比喻呢? “话又说回来……”坂井边脱下手套边轮番看了草薙和汤川一眼。“就像和郎说的,麻烦警方不要无故怀疑老板娘好不好?” “我们一点都没有怀疑她的意思啊。” 草薙虽如此回应,但坂井却摇了摇头。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问你们,当天是厂长本人说要出去收取借款,才离开工厂。警方为什么会怀疑老板娘是凶手?” “说不定叫矢岛厂长出门的另有其人,”汤川从旁插嘴,“而这号人物很可能是老板娘找来的……” 坂井瞪了汤川一会儿,然后大大叹了口气。 “会这样猜测,表示你们根本不了解这对夫妇。他们可是从家庭代工做起,一步步将公司扩展到现在的规模。他们如何互相扶持,我最清楚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他们绝不可能做出背叛彼此的行为!” 由于无可反驳,草薙决定保持沉默,汤川也不发一语。 “不好意思,请两位现在离开好吗?老板娘差不多快回来了,相信她也不希望回家之后,又看见刑警出现在此……”坂井的语气夹杂着敌意。 离开矢岛工业后,汤川最先说出的是:“专家果然不简单呢!那种技术……不对,应该说是专业手法,才是电脑该学习的!” “说这个还不如说,你掌握到什么吗?” “掌握到什么?” “别装傻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特地带你到这里的啊?” 草薙有些急躁地说,汤川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粗约两三毫米,长十来厘米的白色细绳,一端有个绳圈。 “我在工厂的角落捡到的。” “啊,你什么时候捡到的?”草薙接过来察看。仔细一看,细绳是由数条细线捻制而成。“这是什么东西啊?”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问你,你觉得尸体脖子上的绞痕,可能跟这条细绳吻合吗?” 汤川这么一问,草薙边回想尸体的状况,边注视着手上的细绳。 “或许……有可能。” “若真的吻合,那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有趣了。”嘴巴这么说,但物理学家的眼神却不带任何笑意。 04 案发一周后,矢岛贵子突然改口宣称自己有空白时段的不在场证明。 她主动前往设有本案搜查总部的久松警局,拿出一张收据给侦查员过目。说是当天她光顾的那间咖啡厅所开的收据,原本她以为已经随手丢弃,不料后来在包底层找到。日期确实是十三日,从收据可得知结账时间为下午六点四十五分。 她说那家店叫做“REFRAIN”,手边恰巧没什么事的草薙便带着新人刑警牧田前往该店,查证她的说法。 “REFRAIN”位于银座三町目,店面在大厦二楼,顾客能透过店面玻璃看到中央大道。店内装潢和装饰品相当讲究,是一家刻意营造出高雅气氛的咖啡厅。矢岛贵子说她是不经意间走进“REFRAIN”,让原本想象这是间普通咖啡厅的草薙有些意外。此外,她会忘记这么具有特色的店家,也让草薙觉得有些纳闷。 “哦……这位客人啊?是的,她确实来过。”一脸黝黑,与白色衬衫十分相称的年轻店长,看着草薙手上的照片说。照片上的人物正是矢岛贵子。 “确实是这个人吗?” “没错。嗯……我记得应该是上周四的事情吧。” 周四,就是十三日。 “每天有这么多顾客光临,您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啊?” “因为我们一直在找这位客人啊……”店长说,“她东西丢在我们店里,忘了带走。” “东西忘了带走?” “请稍等一下。” 他走到收银台,然后拿着一个小纸袋回来。并在草薙面前拿出纸袋里的东西,是一个老旧的粉饼盒。 “她把这个东西放在座位上忘了带走,我心想她应该会回来拿,就先代为保管。” “那我们转交给她吧。” “如果两位能帮这个忙,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话说回来……”草薙说,“你确定照片上的真的就是那位客人吗?你可不可以再仔细看看照片。” 年轻店长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又看了照片一眼。 “确实是她没错。”说完后便将照片还给草薙,说,“其实,那一天发生了一个意外。不过说是意外可能夸张了点儿……” “是什么事情呢?”草薙问道,只见店长先环顾店内一周后,才将脸凑近他们。 “这位客人的饮料中有虫。” “虫?” “是只小飞蛾,大概一两厘米大,就在她点的冰红茶里。” “她因此大吵大闹起来?” “不,”店长摇头否定,“当时我刚好在她附近,她叫我过去,很小声地告诉我这回事。多亏她这么做,其他客人才没察觉到此事。当然,我们马上换了杯饮料给她。” “原来发生过这样的事啊……” 草薙心想:为何矢岛贵子没有说出此事呢?若她真想证明自己不在命案现场,即便不记得咖啡厅店名和地点,也理当将此事告知警方。 “那个……”牧田询问店长,“在那种状况下,你们应该不会向客人收取饮料费吧?” “没错,不过这位客人坚持一定要付钱,所以我们还是收了她的饮料费。” “坚持一定要付钱吗……”草薙注视着在收银台结账的客人,客人收下店家开的收据。 他心里浮现一种想法:她该不会是想要那张收据吧? 离开咖啡厅后,草薙、牧田随即前往矢岛家,贵子已经到家了。 一看见粉饼盒,她随即露出了高兴的神情。 “原来我把它丢在咖啡厅里了啊。我一直想到底把它放哪去了呢?” 草薙向她确认冰红茶里有小虫一事,她脸上浮现出一副现在才回想起来的神情。 “好像是有这回事,但为什么我之前没想起来呢?嗯,没错,我点的冰红茶里确实有一只小飞蛾。当时我还没喝,所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您能早些想起这件事,就不用一再前往警局接受侦讯了。”草薙试探道。 “说的也是,大概是我情绪不稳,连带大脑也变迟钝了,真的很对不起。”她向草薙等人鞠躬致歉。 草薙走出矢岛家时,看见秋穗正缓缓走回家,她的步伐看起来有些沉重。草薙想起案发至今,他都还没和这个女孩儿谈过话。 “嗨!”他向她打招呼。秋穗随即一脸警戒的神情,停下脚步。 “刚刚放学吗?”他面带笑容地问道。 “你们抓到凶手了吗?”秋穗表情僵硬,用像是大人的语气反问。 “警方还有许多事情必须调查,如果你有什么线索的话,希望能够提供给叔叔。” 她神色一变,像是在闹别扭。 “但……不管我说什么,大人都不相信!” “没这回事,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们吗?” 秋穗回看了草薙一眼。“我觉得你们绝对不会相信我说的话……”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 听到草薙这句话,她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开口了。 只是她说的话,的确难以置信。草薙听到一半,开始打马虎眼,只是敲敲边鼓。 他心想:什么火球,多半是她把什么东西误认成火球了吧,此事和这起案子应该毫无关联。 听完草薙二人的报告后,他们的上司间宫警部一脸苦恼,因为矢岛贵子的不在场证明相当明确。她出门到回家这段时间的所有行动,几乎都得到了证实。当然,其中虽有几段二三十分钟的空白时间,但要利用这些时段犯案,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结果又回到起点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被害人的老婆嫌疑最大。”间宫仍未完全相信她。 警部会这么坚持,并非她缺少不在场证明。而是警方调查得知,矢岛忠昭投保的保险保单有半数都是这几个月签订的。 “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粉饼盒遗留在店内,她说当时并未察觉,这或许没什么奇怪;但饮料里有虫,当事人应该会留下深刻印象才对。当我们调查不在场证明时,她应该先说出此事才对吧?” “话虽如此,但本人宣称是一时遗忘,我们也只能采信了。”间宫一脸不快地说,“不然,就是有另一名男性共犯协助她……” 这也是搜查总部觉得最有可能的情况。可是通过调查,警方并未发现贵子身边有类似的男性踪迹。 “矢岛工业的员工,有两名血型为A,一名血型为O,没有员工血型为B。”牧田举手发言。截至到目前,警方判断凶手的血型应该是B,这是残留于案发现场烟灰缸里的烟蒂鉴识出来的结果。此外,被害人矢岛忠昭的血型为O,且从不抽烟。 这个烟头可说是凶手留下的唯一物证。现场虽留有两罐罐装咖啡,不过其中一罐有擦拭过指纹的痕迹,门把手等处也经擦拭过。 另外,现场还留有矢岛忠昭的运动背包,但里面只有工厂的资料。 当晚,草薙在警局旁的拉面店吃着迟来的晚餐时,手机铃声响起,是汤川打来的。 “后来的进展如何?”汤川以一派轻松的口吻问道。 “非常不顺利,我们挨了矢岛贵子一记出乎意料的反击。”草薙简要说明了调查她不在场证明的经过。 “真是有趣啊。”汤川似乎很感兴趣,“我渐渐了解机关的秘密了。” “机关?”草薙下意识紧握着手机。 “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看一下,明天晚上到我的研究室来吧。” “别吊我胃口了!现在就说吧。”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到时候见!” “啊,先等一下。”草薙急忙说道,“有件事你应该会感兴趣……想不想听呢?” “那得看是什么内容。” “保准你有兴趣,因为与火球有关。” “哦……” “这下子你想听了吧?” 草薙将秋穗说的话转述给汤川听。 “太棒了!”听完后,汤川在电话的另一端大叫,“我开始期待明天与你碰面了!” “啊?喂!”草薙出声时,汤川已挂断电话。 05 夜间的大学气氛确实诡异,草薙边这么想,边漫步通过帝都大学理工学院。他回想学生时代是否曾在学校逗留到这么晚,草薙当时曾因参加羽毛球社团的练习晚归,不过都只待在体育馆里。 当他敲响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的门时,时间已经超过八点钟。依然有几名看似学生的年轻人经过走廊,这让他重新体会到,理工科的学生还真是辛苦。 汤川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便宜的马克杯。杯子里装的八成是他常喝的速溶咖啡吧。 “我才刚准备好,正打算休息一下。你要不要顺便来杯咖啡?” “不用了,谢谢。”草薙摇了摇手,转头望向一旁的实验桌,只见一个半身的人体模型躺在桌上,“这是?” “用不着我详细说明吧?它代表着被害人矢岛忠昭。这东西是我从研究灯光照明效果的研究室借来的。” “你知道了些什么吗?” “与其说是知道,倒不如说我推论出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结论。” “什么结论?说来听听。” 汤川放下马克杯,起身走向实验桌。 “这个人体模型蛮重的,光是借上半身我就觉得重了,如果借一整具过来,肯定会累死我。”汤川回头看着草薙,“要搬人体模型都很困难了,更不要说真的人体。被害人的身材还算结实,又不像人体模型那么坚硬。想让被害人躺在床上,必定得费上好一番工夫。” “啊!”草薙不禁叫出声来。 “就从现场状况进行单纯的推理的话,会发现矢岛跟凶手应该是隔着桌子面对面,而且是坐在椅子上。但后来他喝下掺有安眠药的罐装咖啡,导致话谈到一半便昏睡过去,最后遭到凶手绞杀。不过……”汤川竖起食指,“为什么凶手非得将矢岛搬到床上不可呢?若纯粹要取他性命,那矢岛都坐在椅子上呈昏睡状态了,凶手只要动手勒住他的脖子,即可达成目的。” 草薙伸手遮住嘴巴,汤川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但搜查总部至今没有人察觉这个状况,实在匪夷所思。 “令人不解的还不止这一点。凶手为何不将桌上的罐装咖啡收走呢?你说凶手留下擦拭指纹的痕迹,与其这样做,倒不如带走咖啡罐省事,不是吗?烟灰缸里面的烟头也是,如果那是凶手不慎留下的,未免太过牵强了。” “那么,你的看法是?”草薙语气急躁地问道。 汤川拿下眼镜,用身上白大褂的一角擦拭一下后,重新戴上。 “我的推理如下:躺在床上是出自矢岛本人的意愿。罐装咖啡及烟头也非他人留下,一切都是他自行准备的东西。换言之,矢岛忠昭并非他杀,这是一起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案件。” “自杀?”草薙拉高声调,“你在开玩笑吧?那种状况要怎么解释,才能判断成自杀啊?” “我只是照常理解释,结果得到自杀这个结论。为了拯救家人和员工,他选择踏上死路。因为投保人在投了保险后,若未满一年便自杀的话,按规定无法领取保险金。” “不可能!我至今看过那么多具尸体,不曾碰过勒死自己的尸体。当然,我不是说这种事从未发生过,例如曾有人拿湿手帕勒住自己的脖子,当事人失去意识后,因勒绞的力道没有减弱而气绝身亡,不过那是个例外。这次的被害人脖子上明显留有绞杀痕迹,所以他绝不可能用自己的手勒死自己!” “我只能说,这起案件属于例外中的例外。矢岛忠昭事先拟定了缜密的计划,然后动手绞杀自己。” 草薙依然不停摇着头,嘴里喃喃说:“不可能,不可能。” 汤川从白大褂口袋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他前几天在矢岛工业工厂里捡到的绳索。 “我知道这条细绳的真面目了,你觉得这是什么?” “不知道。” 汤川转身走到书柜后面,他再次现身时,手上拿着一样令草薙意想不到的东西——一把射箭的弓。 “这条细绳的真面目,就是弓上的弦。你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弓上紧紧系着一条细弦,和汤川在矢岛工厂捡到的细绳比对,确实是同样的东西。细绳一端连接的钢圈则是用来钩住弓身。 “工厂的墙壁上不是贴着一张‘一射入魂’的书法吗?只有练过弓箭的人,才知道那句话。我以前有个朋友参加过箭术社团,我听他说过这句话。你们不妨详细调查矢岛忠昭的经历,我猜他拥有射箭经验的概率,至少大于八成。” “我会去查查看。可是,那跟本案有什么关系呢?” “接下来我说明给你听。相信你一看就知道,处于紧绷状态的弓弦,承受着一股强大力量的拉扯。我的推理是,矢岛忠昭利用这股力道绞首自尽。问题是,他用了什么方法?” 汤川走回实验桌旁,将弓摆在距人体模型头部约几厘米远的地方。然后调整弓弦位置,让弦能够触碰到人体模型的颈部,也就是人体模型的头部位在弓与弓弦之间。 “当然了,如果只是这样,压根儿不会发生什么事。此时就须用到另一条弓弦了。”汤川打开实验桌的抽屉,拿出另一条弓弦。“这条弓弦比系在弓上的弦多出将近三十厘米。这是我到箭术社团,特别请他们帮我制作的。根据射箭老手说,他们有时会只买细丝,自行搓制出最合用的弓弦呢。当然啦,帮我做这条弓弦的人,嘟囔着说他没做过这么长的弦线。” 汤川将长弦的一端系在弓上,剩下的部分绕了人体模型颈部一圈,再把另一端系在弓的另一边。整条弦线差不多刚好用完。 “像这样,弓上系着两条弓弦。可是现在是短弦使弓呈现弯曲状态,假设在这种状态下,短弦断掉的话,弓会怎么样呢?”汤川询问草薙。 “想也知道……弓会自动弹回笔直的状态嘛。可是弓上还系着另一条弦,所以……” “就变成是由另一条弦承受弓的拉扯力。当弦受到弓的拉扯时,人体模型的脖子也会跟着被勒紧。” 汤川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对草薙说:这下子你懂了吧? “意思是说矢岛制作出这样的机关后,再亲手割断短弦吗?” “光是这样就可置他于死地,不过他还觉得不够。他又下了另一道工夫,便是吃下安眠药,好让自己在睡梦中丧命。” “你是指他用某种手段让短弦自动断裂吗?例如定时器之类的……” “他多半是用定时器。不过重点在于割断弦线的方法,这点让我想破了头。弦线是用来系在弓上,材质比一般丝线更为坚韧。当然啦,用美工刀、小刀或剪刀还是能够割断的,但要让此动作自动执行,势必需要相当精准的装置。我一直在思考是否还有更为简便的定时机关……” “那么,既然大师出马,肯定想出来了吧?” “正确说来,应该不算是我想出来的,因为我事先得到提示了。”说着说着,汤川又拿起在工厂拾获的那截弓弦。“我捡到的这截弦线,大概是矢岛忠昭反复进行实验留下的。我观察过这条弦线的截断面,没能找到刀刃切割的痕迹。随后我改用显微镜再看一次,居然发现构成这条弦的每一根细丝的头都缩成球状。我因此才得知他究竟用了什么机关。” “到底是什么机关啊?” “就是热!” “热?” “这种弓弦是由高密度塑料纤维制成,虽然十分强韧,但异常怕热。换言之,以加热方式来熔断弓弦是最便捷的手法。那,问题在于他到底用什么手法给弓弦加热?”汤川拿起放在实验桌一角的电线,电线的另一端接着一根长约五厘米的金属棒。“答案就是使用这东西,你应该对接在电线上的这根金属棒有印象吧?” 汤川虽这么说,但草薙左思右想就是想不起来,只能做出侧着头思考的模样。 “这就是咱们在矢岛工厂里看到,用来制作补充汽车雨刷水壶用到的加热器嘛!我把那个加热器剪短一些,再把它接在电线上。” “哦哦……”草薙回想起来了,这就是当时田中使用的器械。 汤川用钳子夹着加热器的底部,轻轻碰触拉紧的弓弦。 “矢岛忠昭事先应准备了能将加热器维持这种状态的简单器具才对,今天就假设是这样拿着它。此外,我手边没有他使用的定时装置,就改用草薙定时装置吧。” “草薙定时装置?” “我一打信号给你,你就把接着加热器的电线插头插进插座。”听到汤川的吩咐,草薙便拿着插头走到插座旁边待命。 “这个实验很危险,千万别靠近弓啊。可是你得仔细观看实验过程及结果。” “知道了。” “OK,可以了。动手!” 听见信号,草薙随即将插头插进插座。 瞬间,汤川手边的加热器开始泛红,就和他们当时在矢岛工厂看到的状况一样。 “弓弦快断掉了!”汤川大声喊着。 话声方落,弓及人体模型同时发出了“咔哒”声,并动了一下。原本紧绷的弓弦因受热断成两截,垂挂在弓身上。但另一条弦线取代了原来的弓弦,笔直拉扯着弓身,同时勒住了人体模型的颈部。 “仔细看!实验还没完!”汤川说。 加热器依然持续发出热能,剩下的另一条弓弦就快被熔断了。 最后,实验桌上的弓身伴随着激烈的声音弹跳起来。被熔断的弦线同时在空中飞舞,线头仍持续燃烧,看起来就像是火焰在跳舞一般。 “草薙,可以拔掉插头了。”汤川一说,草薙慌慌张张地拔掉插头。汤川小心翼翼地将加热器拿到洗手台放好。 “刚刚那就是火球的真面目吗……”草薙小声说道,“案发前一晚,矢岛正在做最后的实验,碰巧被秋穗看到吗?” “把饭店地毯烧出焦痕的,多半就是被烧断的弓弦吧。还有……”汤川边说边指着人体模型的颈部,“你自己看吧。” 看着汤川所指部位的草薙,不禁发出惊叹声。 人体模型的颈部出现了深细的摩擦痕迹,绝非单纯的勒痕。“如你所见,第二条弓弦断掉时,没有东西承受弓身的弯曲力,弓身瞬间伸直。这股力量会将原本缠绕在颈部的弦线一口气拉紧,就造成眼前的摩擦痕迹了。” “原来矢岛脖子上的伤痕,是这样造成的啊……” 草薙坐在实验桌旁的椅子上,一切疑点都得到合理解释了。 “如何,草薙刑警?”汤川问道。实验成果令他相当满意,脸上也露出微笑。 “可是现场并未发现类似的机关啊……” “当然是有共犯把这些装置带走了。规模看起来或许很大,不过所需道具的体积其实并不大。例如这把弓,弓身还能分解成三个零件,要装进运动背包里轻而易举。” “意思是……真有共犯?” “嗯,而且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呢……” 草薙开始思考。以那家饭店的所在位置看来,利用晚上前去,事实上不太可能被人看见。会不会是矢岛忠昭及共犯事先已商定房间钥匙的藏匿处呢?当共犯拿到钥匙,即刻前往死者房间,然后尽量在不触及尸体的状况下,将所有机关收走。只是这样矢岛忠昭的背包就会空空如也,于是共犯又将自己带去的资料塞进背包里。 “共犯会是贵子吗?”草薙问。 “你觉得是她吗?”汤川反问。 “难道不是?” “我认为矢岛忠昭并未向他太太提起这项计划,照常理判断,做太太的肯定会阻止丈夫做这种傻事。” “那么……会是他吗?”草薙脑海中浮现坂井善之的脸孔。 “八成错不了,不在场证明比其他涉嫌者都完整的他,反而让人起疑……” “好!”草薙站了起来,“汤川,能麻烦你再做一次实验给我们课长看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只能悉听尊便啦。” “我向你保证,一定有这个必要!”草薙拔腿冲出研究室。 06 草薙的说法使间宫警部大为吃惊,不止警部,其他侦查员也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警方马上针对矢岛忠昭的经历进行调查,结果正如汤川所料,他从学生时代即接触射箭,有将近十年的经验。此外警方也查到他曾在都内某间弓箭器材行购买弓弦的材料。 不过,算得上是收获的情报也仅止于此。警方未能寻获任何物证,可以证明案发当晚在饭店房间内,确实发生过如汤川所做实验的状况。 当然,矢岛工业的工厂里,拥有完成此项实验的一切器材。加热器、定时装置及电线等,不过有器材是一回事,并不代表真有某个员工前去饭店犯案。 侦查员虽为此案感到焦躁,但时间仍不停流逝。 自从汤川进行实验后,草薙再也没来找过汤川,直到案发后一个月,草薙总算再度出现在汤川的研究室。 “意思是案情陷入胶着状态了?”听完草薙的话,汤川问道。 “倒不如说我们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剩下的事就交给二课了。草薙所属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专门侦办杀人、强盗、纵火等暴力犯罪,而搜查二课负责欺诈、企业犯罪等经济犯罪。” “原来如此,表示此案已变成保险金诈领案了吗?”汤川盯着电脑屏幕,草薙完全看不懂屏幕上的复杂图像究竟有什么意义。“警方找到弓了吗?” “我们在矢岛家的仓库里搜到弓箭盒,不过最重要的弓身不见踪影,大概是坂井处理掉了吧。毕竟启动机关时,可能会在弓身上留下痕迹。” “我也觉得他是个会慎重处理证据的人。”汤川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这起案件中,最令我摸不透的便是矢岛贵子。她真的跟忠昭自杀毫无关系吗?” 警方针对贵子进行过彻底调查,结果并未发现任何和案件有关的事证。 “或许真的没有直接关系吧,不过我觉得矢岛能顺利执行计划,她功不可没。” “功不可没?”草薙看着汤川的侧脸,“此话怎讲?”汤川转动椅子,面对草薙。 “我猜矢岛忠昭并未向太太提起这项计划,但这并不表示她完全不知情,不是吗?透过矢岛及坂井的举动,她应该或多或少感觉到不对劲儿……” “你是说她早就知道丈夫决意以自杀换取保险金吗?” “你一定想问‘既然她知道,为何不制止?’,对吧?事实证明,她也被逼入了无法开口阻止丈夫自杀的绝境中,不是吗?” 草薙无法反驳汤川的论点。根据调查,警方得知矢岛工业处于濒临倒闭的困境。 “所以她反过来希望自己能为丈夫这项赌命的计划尽一份心力,而她的方法,就是她的不在场证明。”汤川继续说道,“你之前说过,她曾在三个地点留下不在场证明,对吧?” “嗯,起初是童装卖场,接下来是咖啡厅,最后则是地下商场。” “你想过,她为何要在三个地方留下不在场证明吗?” “这个……” 草薙顿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是我的推理:她并不知道丈夫打算挑什么时候自杀。唯一知道的,就是丈夫肯定会选在坂井有不在场证明的时段。只是这段时间长达四五个小时,光在一个地方留下不在场证明,根本不够用。” “原来如此……” “还有另一个理由,”汤川竖起食指说,“就是她可以选择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段。你们推测忠昭的死亡时间为晚上五点至七点,并据此调查相关人士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她才故意隐瞒在咖啡厅逗留的事实,其目的是让警方把侦查重点集中在自己身上。所以,假设你们问到七点后的不在场证明,那她大概会隐瞒去过地下商场购物一事吧。” “她就这样吸引住警方注意力后,再装出突然想起的模样,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你不觉得警方中了她的计吗?”汤川那对隐藏在眼镜后的双眼,散发出带有些许坏心眼儿的光芒。 “这我确实无法否认。”草薙很干脆地承认,“要不是一直将焦点锁定在她身上,我们或许早就改由其他方向进行调查了。现在我才察觉到,警方初期侦查行动早已被她打乱……” 就拿寻找目击证人一事来说,侦查员一直在寻找晚上五点至七点这段时间,有没有人看到大桥饭店周边出现形迹可疑之人。但此一行动毫无意义,因为共犯坂井其实是利用当天深夜展开行动。 “这就是所谓的被反将一军吗?” “这样也好……”汤川一派轻松地说,“我倒是很希望她能顺利领取到保险金。即便条约上载明一年内自杀不得领取,事实上,矢岛家确实已失去了支撑家庭的经济来源啊。” “但……这是不法行为啊。” “或许真的违反了规则,不过‘一年’这个数字又有什么意义呢?” 面对汤川这个问题,草薙不知如何回应。他只能说“做人就该循规蹈炬”。 此时,草薙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电者是牧田,他通知又有案件发生了。 “我要出动了。”他站了起来。 “拜托这次不要又把案子丢给我啊!” 草薙走出研究室时,汤川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第五章 预知 01 餐桌上摆满了以海鲜为主的菜肴。静子不常烹煮肉类菜肴,因为她不喜欢吃肉。峰村英和一定熟知她的口味,才会带一瓶口感清爽的白酒前来。直树非常欣赏他这一点,他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又懂得变通。直树甚至觉得他只担任技术人员,实在委屈了。 “雪尔莉是以提前采收的葡萄酿制而成的,喝起来据说带有一丝年轻的味道。只是说真的,我喝不太出来就是了……”峰村对他带来的酒进行说明,一听便知他一直谨慎地选择用词,为的是不让听的人对这段说明感到不耐烦。 “真的,喝起来十分清爽可口,你说是吧?”一手拿着酒杯的静子征求直树的同意,他随即点头认同。实际上,直树并不知如何分辨葡萄酒的差别,他个人比较喜欢日本酒。 峰村是直树的大学学弟,他们同为帆船社团社员,年纪相差三岁。不过两人就读的科系截然不同,直树读经济系,峰村则是工程系。在大学时期,二人的交情并不深,由于帆船社团是体育社团,学长学弟间存在着一道无形的隔阂。 后来峰村进入直树上班的公司,才促使两人有机会建立交情。属于宣传部的直树及隶属商品开发部的峰村,工作上虽然没什么交集,不过二人间存在着帆船这个共通点。对毕业后拥有个人帆船,每年都会和同伴一同出海数次的直树而言,能多一名值得信任的部下,确实使他感到踏实许多。 从那之后,至今已过了十年的时光,他仍然和峰村保持着良好的友谊。在出海前几天,峰村都会来到直树家,和他讨论航海事宜。今晚他也是为此来访。直树顺便请他品尝妻子亲手烹调的菜肴,也算是对他的慰劳。 正当峰村带来的葡萄酒即将见底时,放在电视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哦,是菅原的手机。”峰村说。 “嗯,是谁啊?这么晚还打电话来……” 直树虽然起身,却不急着接电话。他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同时也对自己忘记关掉手机电源感到生气。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再不接听,峰村及静子可能会起疑。直树勉为其难地拿起电话。“喂,请问是哪位?” 话筒另一端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随后有女声说:“是我。”他知道是谁。 “哦……你好。” 不祥的预感成真,直树即刻转身背对餐桌旁的两个人。 “你人在哪儿?” “嗯,我在接待客人,待会儿再打给你。” 直树的演技换来女子的讪笑。“你在家,对吧?” “嗯,对。所以我待会儿再打电话给你,真是不好意思。”他快速说出这些话,急忙想要挂断电话。 “不准你挂我电话,你敢挂断,我就会一直打电话给你。就算你关机也没用,你一关机,我就打你家的电话。我知道你家的电话号码。” 直树感到全身燥热起来,女子的表现和平时大不相同。 “好,我知道了。那你稍等一下。”直树将手机抵在耳边,开门来到走廊。他并未转头看峰村和静子,因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 直树走进隔壁房间,这是他的书房。 “你这是干什么?不要这样为难我!”直树坐下后,马上出声抱怨。 “为什么你会为难?难道你这么不想说出我的事吗?” “拜托你考虑一下我的状况好不好?我老婆就在旁边!” 结果女子很意外地回应:“你不是答应我,要跟你老婆说明我的事吗?既然这样,借这个机会让她知道,不是再好不过吗?” “我是说我会找机会跟她说。但这种事,也需要看时机啊!” “你每次都这样搪塞我,我听腻了!” “总之,我明天再打电话给你,这样可以了吧?” “不行!”女子语气坚决地拒绝了。 直树暗自叹了口气。 “为什么?” “我再也无法相信你了,你一再敷衍我,我当然会怀疑你是否真的打算跟你老婆离婚。” “我不会骗你的,麻烦你别再意气用事了好不好!”直树低声回答,他很担心隔墙的静子会听见。 “现在就说。” “嗯?” “把我的事告诉你老婆。” “你别闹了好不好!我会找机会说的……” “什么叫我别闹了!”女子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吼,“找机会,找机会……你究竟要我等多久?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所以才会打这通电话给你!” “这样突然要我表态是没用的,相信你应该也很清楚……”直树改用恳求的语气。 “既然你不敢说,那我来开口,你只管把手机拿给你老婆。” “我不可能这么做!好啦,我们明天再好好谈谈。你说约在哪里见面比较好?” 直树只想尽快控制住场面,但女子完全不为所动。 “快把手机拿给你老婆!” “你别开玩笑了!” “你真以为我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情说出这些话吗?” “我只知道你现在很激动,何不先冷静下来再说呢?” 不料女子真的沉默下来,对直树而言,这沉默的片刻让他觉得极为沉重。 “告诉你,你最好认真看待此事……”女子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现在在书房里吧?拉开窗帘看看……” “什么?” “我叫你拉开窗帘!还是你连看到我的脸都觉得讨厌?” 直树心中忐忑不安,这女人究竟打什么主意? 他伸手抓住窗帘一角,拉开窗帘。 眼前有一栋公寓,从房里能看见正对面房间的阳台。那边的窗帘也是拉开的,屋里有一名女子正对着他。她手上拿的,应该也是手机。“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既然你不打算认真处理此事,那我也有所觉悟了!”说完后,她往后退了几步。 后面摆着一个管状组装衣架,衣架的底部附有轮子,可以推动。而她似乎把衣架的高度调至最高。只是衣架上并未吊挂任何衣物,直树看见挂在上面的东西后,不禁倒抽一口气。那是一条前端打成圈状的绳子。 “喂!你打算干什么?” 女子没有回应,只见她搬了个垫脚椅,然后站了上去。她面对着直树,并用绳圈套住自己的脖子。 “喂,富由子!”直树呼唤她的名字。“这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我说过,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快住手,别做傻事!” “要我住手,就快点儿完成我的心愿。” “好……我会跟我老婆说,近期内我一定开口,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现在就把手机拿给你老婆,让我亲口将这番抱着必死决心的想法告诉她。” “饶了我好不好?你根本是在威胁我!难道看我这么痛苦,真能让你高兴?” “那我呢?长期以来让我过着痛苦的日子,你又有什么感想?我再也受不了了!与其这样下去,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对不起,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所以……” “去叫你老婆来。” “我办不到……” “不管怎样都不行?” “这本来就……” “再见。” 他看见女子从垫脚椅上往下跳,组装衣架也跟着摇了几下。 “啊!富由子!”直树大声呼喊。“喂!喂!富由子!” 电话另一端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直树注视着对面的房间。只见女子的身体吊在房间中央,头部无力地垂向前方,双手也瘫软地下垂,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是在演戏。 下一秒,走廊传来脚步声,敲门声紧接着传入他耳中。 “菅原,开个门好不好?大事不好了!”是峰村的声音。 由于直树迟迟没有回应,峰村径自打开房门。看见直树手中还拿着手机,他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 “啊,对不起。你还在讲电话吗?” “不……我刚讲完。”直树按下通话结束钮。 “不好了!住在对面的女人企图自杀啊!”峰村的双眼充血。 “你看到了吗?” “嗯,我刚刚不经意地望向窗外,没想到居然看到……”说到一半,峰村才发现书房里的窗帘也拉开了。 “菅原你看到了吗?” “呃……嗯……” “我觉得我们还是打电话报警比较好吧,我想应该没其他人发现这件事。” “你先等一下……”直树叫住正要转身离开书房的峰村。“静子她人呢?” “大嫂也目击到这一幕,而且受到不小的打击。现在大概躺在沙发上休息。” “这样啊……”直树紧咬着嘴唇。他脑海中充斥许多想法,要他在短时间内整理好思绪,似乎不太可能,实在太突然了。 “菅原,快报警!” “先等一下!”直树伸出右手制止他。“那个女人……我和她交往过。” “啊!”峰村不禁瞪大双眼。 “我现在没空说明详情,总之就是这样。刚刚那通电话是她打来的,说什么如果我不对老婆说出她的事,她就要死给我看。我以为她只是吓唬我,不料……” “她真的自杀了?” “就是这么回事。”直树点了点头,他觉得全身无力。 “怎么会?”峰村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直树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完蛋了……一旦警察进入她的住处调查,肯定会得知她自杀的原因。我有外遇一事,公司也会知情……唉……” “这样好了,菅原,总之先去她的住处再说。说不定现在送她去医院,还有机会救回她一命。我帮你跑这一趟吧!” “她救得回来吗?”直树无力地回答。峰村的提议虽然带给他一丝希望,不过他仍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也只能尽人事了。” “说的对,那就麻烦你跑一趟了。” “嗯,有什么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钥匙在这儿。”直树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了暗藏的钥匙。 不过峰村却摇了摇头。 “直接进去不太好,我还是请公寓管理员帮我开门好了。” “啊,你说的对。”峰村的考量一点儿都没错。 峰村走出房间后,并未折回客厅,而是直接走向大门。大概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静子交代吧。 直树注视着手中的钥匙,这简直是一把带来噩梦的钥匙啊。 * * * 雪尔莉,法国出产的葡萄酒,原文为surlie,意为“未去酒渣培养法”,是该区的传统酿法,将酒泡在酒渣后一段时间才装瓶,以保持新鲜口感。以此法酿成的Muscadet酒曾风行一时。 02 濑户富由子是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的白领,当直树的公司推出新产品,委托他们策划促销活动时,他俩经由工作相识。这是将近一年前的事。 穿着设计古板十足的套装,做起事来干练利落的她,在直树眼中实在新奇。他身边找不到她这种典型的上班女性。 他们会开始交往,缘于直树的一通电话。他们一起吃过几顿饭,到最后有了亲密关系。她私底下其实非常有女人味,有时会率直地表露出自己的嫉妒;有时又会像少女一样撒娇,和她上班时的模样实在有天壤之别,直树虽为此感到困惑,却认为那就是她特有的魅力。简言之,他迷恋上她了。 至于直树的太太静子,贤惠沉静,没什么事难得倒她,不论何时都优先考虑到丈夫和家庭。直树因为喜欢她这种个性,才决定和她结婚,不过婚后数年,他开始对她的完美无缺感到乏味。他发生过好几次外遇,不过都没有维持很久,甚至还有好几次一夜情。 可是和富由子就不同了,直树起初觉得和她在一起是最幸福的,甚至有了与她长相厮守的念头。然而后来,他十分懊悔地以“一时冲昏头”来描述这段感情。 交往近半年后,富由子居然怀孕了。这是他酒后乱性,以及心中存有“和她结婚也无妨”的想法,在做爱时未做好避孕措施招致的后果。得知她怀孕,直树起初非常焦虑。绝不能让她生下孩子,他虽抱有与她结婚也无妨的想法,不过还没做好付诸行动的心理准备。 “我迟早会跟我老婆离婚,你先忍耐一下吧。” 直树被迫搬出这种不知如何处理外遇问题的男性惯用说词,当时他只想到要先说服她把孩子拿掉,其他问题日后再说。 不料濑户富由子并不是可以如此敷衍的女人。堕胎后,她做出让直树大为吃惊的行动——她搬到他家对面,还刻意挑了正对着他书房的套房。 “因为租金很贵,那间公寓的住户不多,空房间多到不像话。话又说回来,那间套房居然没人住,我真是幸运呢。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 直树回想起富由子兴高采烈地说着这件事的情景。当时她拿了一样东西给他,就是现在他握在手中的钥匙。 情妇住处与自家近在咫尺,只会让男人坐立难安。不仅如此,富由子还以各式各样的手段对直树施压。例如静子出门购物时,她会尾随在后,晚上再打电话对他说:“今晚的主菜是比目鱼,对吧?”或当直树与静子外出散步时,刻意迎面走来,利用擦身而过的瞬间偷摸他的手。甚至直树有时不经意地望向窗外,会发现她正用望远镜盯着他看。 他对这些举动提出抗议,结果换来她惯有的回应:“这都是你不好,明明有了我,却一直跟老婆住在一起,我当然会想骚扰你啊!就是因为深爱着你,所以才咽不下这口气。” 直树渐渐觉得富由子很可怕,要是继续放任下去,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举动。 “你该不会打算跟我分手吧?”有时她会在床上问他。“若你真有这种想法,要快点儿说啊,我可以跟你分手。不过,我不会让你好过,我会把我们的事告诉我身边的人,包括公司的同事和你们公司的人,当然还有你太太。然后,我会跟你要分手费,因为是你说要跟我结婚的。我认识一名很优秀的律师,你最好小心一点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简直是狰狞。直树为此感到毛骨悚然,还得辩解道:“我从没想过要跟你分手啊。” 我得快点儿设法解决掉她才行——最近他满脑子都在考虑这件事。他强烈感受到富由子的耐心也已到达极限了。 可是,直树边注视着钥匙,边想:我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的视野察觉到富由子的房间有了动静。直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有一名陌生中年男子战战兢兢地走进她的房间,峰村尾随其后。这名男子身穿深蓝色工作服,应该是公寓的管理员。 二人缓缓推倒组装衣架,将吊挂其上的富由子抱下来。由于阳台的柵栏挡住了视线,直树无法看清他们的动作。过了一会儿,管理员站了起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他的表情极为凝重。 随后峰村也站起来,他把手机贴近耳朵,转头面向直树这边。 直树的手机响起,他按下通话钮。峰村还来不及开口,他就马上问道:“如何?” “我不太清楚……但大概不行了。她完全没有呼吸,也探不到脉搏。”峰村的声音听起来很灰心,只见站在对面房间的他摇了摇头。 “这样啊……” “管理员已经去联络医院和警察了。” “我知道了,这么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啊。” “不会。那个……窗帘要怎么办?” “窗帘?” “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哦,把它拉上吧。”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看见峰村动手拉上窗帘。 直树叹了口大气,然后才站起来。他感到全身如同灌铅一样沉重,他很想就此一走了之。可是他不能这样做,警方早晚会查到他身上,一向诚实的峰村也不可能欺瞒警方。 在那之前,他得先做一件事。他走出书房,来到客厅。正如峰村所说,静子在沙发上休息,她的脸色十分苍白。 “老公,对面公寓……” “我知道。”直树试图调整呼吸,但是他连呼吸都感到痛苦。他呼吸急促地开口,“有一件事……我要对你说。” 静子似乎也跟着倒抽了一口气。 03 刑警小田认为这件事虽然离奇,但算不上是刑事案件,至少不是杀人案件。只是一名头脑不正常的女性,为了报复外遇对象自杀罢了。鉴识科也说他们没发现可疑之处,更重要的是有目击者目睹了死者自杀。 唯一令人在意的疑点,便是其中一名目击者是死者的外遇对象,但第三者证实当死者自杀时,她的外遇对象人在自家书房里。他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话虽如此,但侦查过程仍需要进行确认,警方必须调查是否有其他目击证人。小田带着一名和他一样没什么干劲的新人刑警拜访七〇五号。隔壁七〇六号,正是死者的外遇对象菅原直树的住家。 他按下门铃,有一个像是主妇的女声回应。小田说明来意。 大门随即打开,一位年约四十,身材娇小的太太探出头来。或许是听见警方找上门,她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 小田拿出警察手册给她过目,随即询问她是否知道昨晚发生的案件。现在时间是早上九点,距警方昨晚接到报案电话,大约过了十二个小时。 “我只知道有警车到过附近,而且有些吵……”太太一脸不安地回答。或许是因为她的脸色不太好,给人一种有点儿神经质的印象,她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和邻居主妇东家长西家短的人。 “是对面公寓有位小姐自杀了。” 小田话一说完,只见她双眼圆睁。这让他颇为意外,他没料到现在还有人听见他人自杀,会如此震惊。 “你们附近这几户人家,刚好能看见她的住处。所以我们想问问你们家是否有人目击事发经过。” 小田不禁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这位太太都不知道对面有人自杀,想也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见。站在一旁的新人刑警已经开始东张西望了。 不过小田问完后,主妇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之外。只见她张口结舌,眼睛眨个不停。 “怎么了?”他问道。 “请问……那个小姐,她……”她用手捂着胸口说,“是不是……上吊自杀的?” 小田和新人刑警互看了一眼,随即转头看着她。 “是没错,但你怎么知道她是上吊自杀的呢?” “这是因为……我女儿她……” “您女儿?” “是,我有个女儿,我女儿她……”说到这,她突然低下头去。“唉……不过这种事,似乎不值得向两位提起。我猜那肯定只是偶然。” 听到她这种说法,任谁都会感到十分在意。 “究竟是什么事?即便是小事也无妨,能请您告诉我们吗?” 虽然她似乎仍旧有些犹豫,但还是吞吞吐吐地开口:“我女儿说出很奇怪的话,她说她看见住在对面公寓里的小姐上吊自杀……” “她看见了?她什么时候告诉您的呢?” “这……我女儿是在两三天前的早上告诉我的……” “两三天前?”两名刑警再度面面相觑。 04 “又是预知啊?所以这次又得请灵异案件专家草薙俊平刑警出马了?”坐在副驾驶座的汤川挖苦地说。汤川把座位整个放平,并跷起修长的双腿。他身上穿着黑色阿玛尼衬衫,戴着一副黑色太阳眼镜。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名物理学家。 “其实算不上请啦,只是地方警局传来这样的情报,我有些在意,想深入调查罢了。”草薙边控制着方向盘边回答。 “那地方警局对这番说辞如何判断?” “目前尚未做出判断,真要说的话,他们把此事解释成单纯的偶然。案件本身被认定是一起自杀案。” “关于自杀一事,毫无可疑之处吗?” “没有,解剖结果也没有检验出任何疑点。” “我记得自杀与他杀,在脖子上留下的勒痕不同?” “当然,这一点也没有问题。” “那你又何必多管闲事?你是负责处理杀人案件的刑警吧?” “社会上每天都有人被杀,照理说你应该无暇在此享受开车兜风的乐趣吧?” “这我也知道,只是我总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你觉得怪是你的事,但别把我拖下水好不好?我还得给我那群学生的糟糕作业打分数呢!” “哎呀,别这样!我会对这类案件感兴趣,还不都是受到你的影响?若能以科学角度侦办看似灵异现象的案件,往往能发现令人意外的真理呢。” “能够听见你说出科学和真理等字眼,简直不可思议到令我都开始期待未来会更好了……” 没过多久,草薙驾驶的Skyline抵达案发现场,这一带有许多公寓大厦沿着主要干道两旁兴建。 “好了,先从哪边着手好呢?”下车后,草薙轮番看了看两栋建筑物。濑户富由子上吊自杀的房间位于左边的褐色建筑物里,而她的外遇对象和有预知能力的少女则住在右边的白色公寓中。 “哪边都行,你选你喜欢的。现在我只想好好待在车里休息……” “好,那我们先从预知少女那边着手吧。”草薙不由分说地抓住汤川的手,拉着他一起迈开步伐。 七〇五号的住户姓饭塚,草薙对着一楼大门的对讲机说明来意,隔了一会儿,对讲机传出“请进”的回应,自动门跟着开启。 “看样子你得到拜会预知少女的许可了?”汤川在电梯里嘲讽道。 “先不说这个,拜托你把太阳眼镜摘下来好不好?身为刑警的我努力想表现出亲和力,你别在一旁搞破坏啊。” “我觉得既然她有预知能力,那应该也具有能看穿人类本质的力量……”汤川边说边将太阳眼镜拿下,换上他平时戴的金边眼镜。 来到七〇五号,屋主招待他们进入约有二十叠大小的客厅。客厅一角放置着一架钢琴,草薙和汤川一起坐在围绕着大理石桌摆放的沙发上。 带他们进门的太太叫做饭塚朋子,这个小家庭由她、丈夫及女儿三人组成。她丈夫是东京都内某著名餐厅的主厨。 “也不是说有什么大问题,我们只是为了再次确认,才前来拜访。在您百忙之中还来打扰,真是对不起。”草薙向她鞠躬致歉。 “不不,我觉得是我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如果我们不那么在意,就能小事化无了。我先生骂了我一顿,说我将此事告诉警察,会浪费你们办案的时间……” “没这回事。因为我们也不知道什么事能成为破案线索,大小事情都能交代清楚的话,再好不过了。话说回来,听说您女儿平常都待在家里?” “是的,现在也在家。她天生心脏就不好,一直是医院家里两头跑。” “原来如此……是否能让我们跟她谈谈呢?” “可以的,不过希望两位不要提起过于刺激的话题。正如我所说,她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即便是一点儿小事,也可能导致她的病发作……” “这我们很清楚,一定谨记在心。” “此外,我还想麻烦两位一件事。” “什么事?” “千万别对媒体提及我女儿的事,要是他们胡乱报道说我女儿预知此案,只会造成我们的困扰。” 这种事的确很有可能发生。一旦得知少女做出此一预言,媒体肯定蜂拥而至。 “知道了,我们保证绝对不向媒体提起这件事。” “拜托你们了,这边请。” 在饭塚朋子带领下,草薙他们来到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门前。朋子先独自进入房里,过了一会儿才打开房门请他们进去。 这是一间约八叠大小的西式房间,墙上贴着印有可爱图案的壁纸,窗边摆着一张木床,有一名年约十岁的少女躺在床上。少女在母亲协助下,靠坐在床上。她有一头褐色长发,肤色苍白。 “午安。”她开口问候。 草薙回说“午安。”汤川则只是点点头,远远地站在房门边。草薙这才想起他对小孩子一向很没辙。 “听说你看见了很可怕的事情?”草薙走到床边询问她。 少女仰望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看到的呢?” “星期二晚上,可是当时已过了十二点,所以应该算是星期三吧。” 这表示目击时间是在周三凌晨,也就是案发前三天。 “你是在什么情形下看到的呢?” “当晚我半夜醒来,想看一下星星,就拉开窗帘。然后我就看见对面公寓的某个房间里,有一个女人在做很奇怪的事。” “哪个房间?” “就是那个房间。”少女拉开身旁的窗帘,伸手指着窗外。 草薙弯腰望向她纤细手指所指的方向,一间挂着绿色窗帘的房间映入眼帘。 “她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呢?” “她在一个像是单杠的东西上面绑绳子,在绳子的前端打出一个绳结,再把头伸进绳结中……”少女开始支支吾吾。 “然后呢?” 草薙催促她说下去,只见她低下头。 “然后我就看到她从一个像是垫脚椅的东西上往下跳。” 草薙转头看着汤川,汤川面不改色,只是眉头稍稍抽动了一下。 “然后呢?”草薙继续问道。 “之后……我就不清楚了……” “不清楚?这……” “那个……这孩子跟我们说,她当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景吓到,就此昏睡过去。我们也是隔天早上才听这孩子提起她半夜看到的事情。”一旁的饭塚朋子补充说明。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请问你们当时如何处理的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们大为紧张,马上察看那个房间的情况。女儿所说如果属实,可得赶紧打电话报警。” “结果如何?” 草薙一问完,饭塚朋子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就我们看见的,实在无法相信那个房间出了事……” “意思是两位并没有看见上吊自杀的尸体?” “是的,不仅如此,住在那里的小姐还神采奕奕地走到阳台上。当时她好像在打电话,我们还看见她有说有笑的呢。” 草薙转头询问女孩儿:“你也看见了那位小姐吗?” 女孩儿点点头。 “你觉得她跟你凌晨看见的那个上吊的小姐,是同一个人吗?” “应该是……” “嗯……”草薙双手抱胸,面露微笑看着她,“这的确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我们觉得这孩子应该只是做梦而已,她经常做梦,还会将梦境与现实掺杂在一起,再告诉我们。” “人家不觉得那是梦啊……”少女小声嘟囔着,看来她没有自信断定凌晨所见绝非梦境。况且天亮后,看见那位小姐还活得好好的,只好承认自己看到的上吊自杀一事并非现实。 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吗?现实情况和梦境可能如此吻合吗?若不是梦境,那么少女所见情景又是怎么一回事? 草薙再次看着汤川。 “你有什么问题吗?” 汤川靠在门上,略作思考后,问道: “那位小姐的长相和服装,你都看得很清楚吗?” “嗯,我看得很清楚。她当晚穿着红色衣服。”少女回答。 “原来如此……”汤川点点头,看着草薙。 “这样好了吗?” “嗯,可以了。”物理学家很干脆地回答。 随后,三人离开少女房间,回到客厅。草薙向饭塚朋子问了些和隔壁的菅原直树相关的问题。朋子几乎答不上话,两家之间似乎没有来往。 向她表达谢意后,草薙和汤川一起离开饭塚家。 05 “你有什么看法?”走出公寓后,草薙问道。 “那你又有什么看法呢?”汤川原封不动地回问,这样的问答在他俩间是司空见惯的事。 “我还不太清楚……可是我总觉得那少女既然说她看到了,表示事情真的发生过。人家不是常说体弱多病的人,感受力比一般人来得敏锐吗?” “换言之,你认为她真的做了预知梦?” “或许吧……” “这样不就得了?那个少女预知对面小姐会上吊自杀,事实也真如她的梦境一般——这样就好啦,没有其他问题了!” 说着,汤川径自走向车子。 “喂,你要去哪儿?” “回去啊,既然确定是预知梦,当然用不着我出场啦。” 草薙心里边想着“这人个性怎么如此别扭”,边走近他,边像方才一样抓着他的手。 “虽然普通人会轻易相信这类灵异现象,但阻止我们随波逐流,不正是你们科学家分内的工作吗?走啦走啦。” 草薙拉着他的手迈开步伐,这次他们朝着左边的褐色公寓走去。 由于事先请地方警局的警员打过招呼,他们很快从管理员手中借到濑户富由子公寓的钥匙。事实上,身为尸体发现者的管理员,仍不太敢靠近那间套房,因此只有草薙和汤川两个人进入察看。 “预知梦其实可说是概率的结果哦。”在前往套房途中,汤川说道,“你知道平常一个人一晚会做多少梦吗?” “天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汤川哼了一声,继续说明:“人只有在处于REM睡眠状态下才会做梦。人类一夜会经历大约五次的REM睡眠期。在这段期间,人类很容易做梦,且梦境会包含着很多主题。而人类一般在晚上入睡,因此可以猜测某人在一个月中,会透过梦境得到数量十分惊人的片段场景。如此一来,就算出现跟现实生活中状况类似的场景,也没什么好感到不可思议的。” “可是我就很少做梦,即使做梦,顶多只有一个场景而已。” “那是因为你不记得其他绝大部分的梦境罢了。只有在清醒前看到的梦境,才会被记在脑海中。不过人还是有办法回想起遗忘的梦境内容,其中一个状况就是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类似的事情,触动了脑海深处的记忆。此时人们就会说:‘啊,我做过一模一样的梦……’,进而回想起来。同时,会把其他不可能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大多数梦境片段全忘光。更准确的说法,是连当事人都不记得自己做过梦,就像你一样。” “可是刚刚那个少女,是在自杀案件实际发生前就已预知,又不是案发后才回想起梦境的内容。” “说的也对,所以在此我要提出第二个候补说法,便是‘预言师的技巧’。” “这又是什么?” “首先,说出一大堆预言。就是将自己的梦境内容尽可能说给许多人听。刚刚饭塚太太也说过‘她经常做梦,还会将梦境与现实掺杂在一起,再告诉我们’这句话,不是吗?” “嗯,她确实这样说过。” “只要说出越多预言,那么总是会有些预言碰巧说中。预言师便强调此事,而听见预言师宣讲的人,会对此事留下深刻印象,同时将其他不准的预言忘得一干二净。这就是预言师常用的伎俩。” “你是说那个少女也用了这种手法?” “我没说她是刻意的,我只是说她有可能凑巧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说着,二人来到濑户富由子住处门前,草薙用手上的钥匙打开大门。 室内的状况和地方警局当初调查时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就地方警局上呈的报告看来,他们似乎并未用心调查过现场。 这是一间约十叠大小,附有小厨房的套房。墙边是一排收纳家具,而且整理得很干净。有一张双人床,真不知她在床上和菅原直树度过了多少个缠绵之夜。 一个组装衣架放在床边。正如少女所说,外形看起来确实很像单杠。这让草薙回想起以前他买来练单杠的健身器材,和这个组装衣架还挺像的。 组装衣架宽约六七十厘米,组装铁管大概有五六厘米粗。借着拉动垂直铁管的动作,便可调整衣架的高度。就和调整自行车坐垫高度的原理一样,这个组装衣架的内侧铁管有几个小洞,只要与外侧铁管的小洞重叠,再旋上螺栓即可固定高度。 衣架被拉至最高点。支撑着吊杆的铁管,距地板约有两米。 “怎么没看到绳子?”汤川问。 “被地方警局的人带回去了,听说是割下一小段晒衣用的塑料绳,然后打出绳结。” “我想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那条绳子跟当事人脖子上致的吧?” “当然了,别瞧不起我们警方好不好!” 绞杀的尸体与上吊自杀的尸体,在脖子上留下的痕迹截然不同,这是法医学的基本知识。 汤川举起双手握住组装衣架上的吊杆,轻轻将体重施加上去。 “原来如此……比想象中还坚固。” “自杀女性体重约四十千克,应该不成问题吧……” “她当时用的垫脚椅,就是那玩意儿吗?”汤川指着倒在脚边的梳妆台椅子。 “应该是吧。”草薙回答。报告书上是这样写的。 汤川若有所思地走向窗边,拉开绿色窗帘,白色建筑物随即映入眼帘。正对面就是菅原直树夫妇家,隔壁则是饭塚家。 “果然是偶然吗?”草薙询问背对着他的汤川。 “我是很想赞成你的想法,不过有几点不容忽视……” “你的意思是说?” “少女不是把组装衣架说成像是铁棒的东西吗?换言之,她完全不知道有组装衣架这件物品的存在。或许少女真的梦见有个女人上吊自杀,不过她的梦境中居然出现了‘单杠’这个毫无关联的物品,这让我有些在意。” “这样说也对……” “咱们来玩个推理游戏吧!”汤川坐在床上,跷起二郎腿,“假设少女看到的并非梦境,而是现实。在这种状况下,你认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比较可能的状况……”草薙依然站着,两手抱胸,“就是三天前,这名女性曾试图自杀,不过当时她失败了。” “你把饭塚太太的话全忘光啦?隔天那位小姐还有说有笑地在打电话啊!以一名自杀失败的人而言,她的举动未免太不合常理了吧?” “话是没错……” “反过来说,”汤川接着说,“两天前还这么精神百倍的女性,居然会在两天后上吊自杀,这也不合常理啊。” 草薙不禁“啊”了一声。“你说得对!” “笑着打电话,以及上吊自杀——究竟哪一个才是她真正的心态呢?我觉得这起案件的关键就隐藏在其中。” “想也知道是上吊自杀啊!没人会拿自杀这件事开玩笑吧!” 草薙这句话使汤川神色一变。他紧抿着嘴,将眼镜扶正。 “拿自杀开玩笑吗……搞不好真被你说中了。” “别闹了!这世上哪有人会为了开玩笑自寻短见啊?” “我换一种说法好了,她抱着开玩笑的心情上吊,不过并不打算吊死自己。” 草薙用力倒抽了一口气,他完全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这是个骗局?” “你觉得不可能吗?”汤川由下往上瞪着草薙。 “确实很有可能!”草薙回想报告书的内容。“濑户富由子威胁菅原,说他如果不跟老婆摊牌,就自杀给菅原看。菅原认为她只是出言威胁,并未当真。不料濑户真的上吊自杀了。仔细想想,这实在很奇怪。因为受不了外遇对象推托敷衍,威胁寻死的女人比比皆是,但她们通常不会真正付诸行动。” “咱们假设这其中有个骗局……”汤川竖起食指,“便是看起来虽然是上吊,事实上却不会致死的骗局。这位小姐为了威胁外遇对象,一定得在他眼前上演这个骗局。这里有个问题,那就是这个骗局需要练习和准备。” “原来……这就是案发三天前,少女所见上吊自杀的真相啊!”草薙弹了下手指。 “那算是预演吧?” “换言之,濑户富由子之死并非自杀,而是意外?因为某种原因,导致骗局失败……” “如果就刚刚的推理判断,是这样,没错。”汤川用了奇怪的说法。 “可是……这个骗局用了什么手法?如果真有什么机关的话,鉴识人员应该会发现。” “当然……如果机关还留在现场的话……” “嗯?”草薙看着汤川的脸。“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警方赶来前,可能已有第三者抢先将机关收走了。” “哪儿来的第三者?” “我可以保证,单凭濑户富由子一人之力,绝无法完成这个骗局。”汤川断言,“你再回想一下少女说的话,她不是说当时是深夜,但她却能清楚看见这里的情况。换言之,当时这间套房的窗帘并未拉上,濑户富由子本就打算让在对面公寓里的某人看见她排演的状况。” “在那间公寓里的人……有菅原直树的妻子静子?” “可是案发时,她无法过来回收机关,不是吗?” “说的对,那么就只剩下……”草薙回想与此案相关者的名单,发现尸体的是公寓管理员和…… “通知管理员濑户富由子上吊自杀一事,并跟他一起进入套房的男子!我记得他姓峰村,是菅原的部下。难道他就是帮助濑户的人?” “这一切只是推理而已……” “不!这个可能性确实很高。我立刻找峰村,假设是他唆使她上演伪装自杀的戏码,结果却造成她意外身亡的话,他也要负起责任。” “草薙……”汤川叫住他,“我劝你不要急着采取行动,这整起案子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复杂许多……” “你说什么?” 汤川起身走向组装衣架,定睛凝视了好一会儿后,转头看向草薙。 “我说……伪装自杀失败或许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 * * REM,Rapid Eye Movement,快速动眼期。是一个睡眠的阶段,眼球在此阶段会快速转动,而大脑神经元的活动与清醒时相同,多数睡醒后能回想起的梦都是在快速动眼期发生的。它是所有睡眠阶段中最浅的,在快速动眼期醒来的人精神状态不同于其他睡眠阶段,会充满警觉心且精神饱满。 06 他刚走出研究所,有人从后面拍了下他肩膀。回头一看,只见同事阪田面带笑容地看着他。 “听说之前那个运用ER流体的康复器材,公司确定要批量生产了?恭喜啦!” “谢谢。你知道了?消息传得真快。”峰村英和也笑着回应。 “公司对健身器材的销售状况也很满意,你那个部门还真是捷报频传啊。” “哎呀,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 “没这回事,能着眼在康复器材上,就很了不起了。连我都没想到ER流体的应用范围如此广泛啊。这等于是峰村主任平步青云的通行券啊!” 二人朝车站方向走去。 “话说回来……”阪田突然压低声音说,“据说宣传部的菅原打算辞职了……” “哦?” “毕竟发生那种事后,他也很难在公司继续待下去吧。反正他也无所谓,他家可是财力雄厚,就算没工作也不愁挨饿啊……”阪田用闲聊八卦的语气说着,他并不知道菅原直树是峰村的学长。 “在搞外遇时,可得小心一点儿。”阪田嬉皮笑脸地接着说。 与阪田道别后,峰村来到新宿。他和人约好在一家生意兴隆的咖啡厅见面。 静子坐在倒数第二张餐桌旁,她大概怕被熟人认出,脸上戴着太阳眼镜。她一看见峰村接近,就露出微笑。 “今天已经提了。”她简短地说出这句话。 “提了?你是指?” “离婚协议书。” “哦……”峰村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了……是吧?” “接下来就换你了。” “我知道。”峰村喝了一口黑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 大约两个月前,他与濑户富由子相约见面,是她主动找上门的。 她不仅说出自己和直树的关系,同时也表明知道峰村与静子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似乎是她搬到直树家附近,监视他行动时,意外察觉到这件事情。 “你放心,我并不打算向直树揭发两位的关系。”富由子的口气相当淡定。 当然,只要说出他们的事,直树或许会认真考虑与静子离婚。不过她觉得这样毫无意义。 “我希望直树是为了选择与我在一起,主动跟他老婆离婚。至少我得是他提出离婚的主要理由,否则我实在无法接受。” 峰村察觉到她是那种凡事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不过……”她接着说,“请别忘记我知道两位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这件事,我希望你从旁协助我,让我尽快达成心愿。我相信你们一定也希望直树快点儿主动提离婚。然而我得事先提醒你,可别因为知道我的存在,要求静子抢先提出离婚哦。如果你们敢这样做,那我就不得不向直树透露两位的关系。我想峰村先生肯定不会乐意知道这种结果。” 濑户富由子也已查出峰村是个有妇之夫。 “另外还有一点,相信不用我说,你们应该也很清楚。请你告诉静子,当直树要求离婚时,要她爽快答应,也请劝她别开口要求赡养费。要离开那间公寓的是静子,留下的则是直树。只要你们遵守这两点,那我永远不会将两位的事泄露出去。” 峰村向她抗议,明明菅原夫妇双方都有外遇,她这样做未免太过偏袒直树。不料她却一脸意外地瞪大双眼。 “你说的没错,两人确实都有外遇,但身为直树外遇对象的我还是单身。不过静子的外遇对象,也就是你……却是个有妇之夫。换言之,这叫做双重外遇。而且,若非我主动前来找你,你们哪会知道直树有我这个情妇?要是我揭发你们的事,导致他主动诉请离婚的话,静子不但没有赡养费可拿,或许还得反过来支付一大笔赡养费。想到这里,我觉得你们应该好好感谢我才是。” 濑户富由子以一副恩人自居的口吻说道。当然,她事先肯定精心算计过。与其万一日后因自己与直树的关系曝光,导致离婚问题迟迟无法解决,不如自己先亮出底牌,以抢得先机。 话又说回来,她似乎真心希望直树是因为选择了她,才与妻子离婚的。当她说出伪装自杀的计划时,峰村才察觉到她真正的想法。 在此之前,他与富由子见过好几次面,目的是提供情报给她。知道直树迟迟未提起离婚一事,她越来越焦躁不安。最后她忍无可忍,想出了伪装自杀这个点子。 “他一定把我当成是个很好打发的女人,不设法警告他一下,他永远不会醒悟过来。” 峰村一边心想“没这回事吧”,一边听她说出计划。 她打算要求直树当场向妻子提出离婚,否则就以自杀相胁。不过口说无凭,他肯定不会当真,所以要让他透过窗户看见她的行动。还不为所动的话,她就真的死给他看。 “当然,我并非真的寻死,我的目的只是要吓吓他。我一直在想,有没有看起来像是自杀,但实际上不会危及性命的方法。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这是个很孩子气的计划,濑户富由子在工作上是出了名的深思熟虑、沉着冷静,不过一涉及爱情,她就很容易失去自我。 峰村并不看好这个伪装自杀的计划,他很清楚菅原直树的个性。直树的心思早就不在富由子身上了,富由子早晚会因此恼羞成怒,在怒气无处宣泄的状况下,极可能将他和静子的关系全抖出来。 如此一来,他几乎可以看见直树失控的模样。长年关照的学弟居然背叛自己,直树必会使出所有手段摧毀峰村的人生。当然,峰村的妻子也会连带遭殃。 对峰村而言,濑户富由子是一个隐患,而且随时会爆发…… 他想了一整晚,结论是得在隐患尚未爆发前先行除掉。 “我打算下周搬家。”说完,静子喝了口奶茶。 “已经找好新家了吗?” “我会先回娘家,我爸妈也要我回去住。” “这样比较好,那公寓你打算怎么处理?” “房产中介说等这起案子渐渐为人淡忘后,再打广告设法卖掉。因为地点不错,面积又大,或许可以卖到七千万日元左右吧。” “这样啊……”峰村点了点头。 离婚不但让静子获得数目可观的赡养费,连公寓和车子也都归她所有。直树每个月还会提供她生活费。假设濑户富由子活着的话,她什么都得不到。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如同静子所说,现在就等峰村尽快和妻子离婚。 不料这最后一步,却彻底摧毀了整个计划。 昨晚,他的妻子纪子拿出几张照片丢在峰村面前。她的表情极为愤怒、僵硬。 “这是?”他问道。 “你自己看啊!”她回应。 他伸手拿起照片,过了几秒后,他倒抽一口气,而且清楚地感受到脸上的血液全都退了下去。 “这……” “我雇了一名侦探。”纪子以平静的声调说道,“因为你最近的行动实在太可疑了,不,说实话,我早就起了疑心,一直猜想你是否背着我搞外遇。我也不愿意自己的猜测成真……” 峰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照片,他的手抖个不停。 “你的外遇对象是菅原先生的太太吧?你居然跟如此照顾你的学长之妻偷情,这种事亏你做得出来!” “你先听我说……这是有原因的……” “我想也是,不过我不想听。一切都等到上法院再说吧。” “法院?” “我觉得自己无法独自处理,决定找太田先生商量。”纪子语气十分坚决,太田先生是一位与她父亲私交甚好的律师。 “我说纪子,我们先冷静下来好好谈谈,可以吗?犯不着为了这点事闹上法院……” “问题不止是外遇啊!” “什么……” “我说,这件事不止是外遇而已……”语毕,她从峰村手中那叠照片中抽出一张来。“这位小姐又是谁?她不是菅原先生的太太吧?” 峰村说不出话来,他身上开始冒出冷汗。 “侦探事务所的人说这位小姐前几天自杀了,她同时也是菅原先生的情妇。我看过电视新闻,就是她没错。可是为什么你会跟她在一起?而且不止这一张,侦探还拍到你进入她住处的照片,就在她上吊自杀之前。这又是怎么回事?” 峰村依旧哑口无言,在他擅长的材料工程学范畴中,他明明可以想出很多好点子,但现在他脑海中却找不到半点借口。 “我今晚就回娘家去。”收起照片后,纪子起身离开。 峰村知道他就算用尽一切方法,也得挽留她的脚步,只是他整个人却无法动弹。 “明天……咱们开车去兜风好不好?”峰村边注视着空咖啡杯边问静子。明天是星期六。 “好啊,不过这样不会引人注目吗?” “只要咱们小心一点儿就没问题啦,就到伊豆那边去住一晚吧。” “真的吗?那我得快点儿去采购才行。我那边都没什么可换穿的衣服了,况且又是第一次跟你一起出门旅行,我要打扮得漂亮一点儿。”静子露出宛如少女般灿烂的神情。 “嗯,你说的对。”峰村面露微笑,“要穿漂亮一点儿哦。” * * * ER流体,又称作电流变流体,是一种新型的智能材料,由易极化的细小固体颗粒分散到低介电常数的液体中所形成的悬浮体系,一般呈现流动的状态。 07 帝都大学理工学院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草薙一打开门,只见身穿白大褂的汤川正在调整组装衣架的高度。这个组装衣架和濑户富由子房里那一组一模一样。 “呀,你果然有所动作了。” “你来得正好,我刚准备好,在实验前要不要先来杯速溶咖啡?” “不用了,马上开始吧。” “你这人还真性急啊。”汤川边苦笑边指着组装衣架,“好吧,那你就试着悬吊在那根横杆下面看看。” “这样吗?” 草薙伸直双手抓住组装衣架,并试着撑起身体,让双脚得以腾空,不过与此同时横杆也缓缓往下移动。因为垂直铁管跟着滑动,导致他的双脚未能离地。 “这……调整高度用的螺栓被拔掉了!” “一点儿都没错!那为什么在你试着悬吊前,横杆纹风不动呢?”汤川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知道了!你加装了弹簧,对吧?” “若是这样,当你放开双手,横杆应该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不过如你所见,横杆一直停留在下方。” “真的啊……”草薙单手抵住横杆,再次往下施力,横杆毫无阻碍地继续往下滑动,“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真相。” 汤川从实验桌上拿起一根长约数十厘米的铁棒。铁棒的中央部位比其他部位粗,直径约五厘米,其他较细部分直径则为三厘米左右。 “这是什么?某种特殊的活塞吗?” “这个玩意儿叫做减振器,你从那边往我这里压压看。”汤川边说边将铁棒较细的部分指向草薙。 草薙用手指一压,只见较细的铁棒缓缓嵌进较粗的铁棒当中。 “好像在戳粉条一样呢……” “这是一种能吸收振动的装置,要挪动减振器上的圆柱,不须花太多力气,不过无法快速来回移动。因为其中加有某种液体,减振器就是利用液体的黏滞性产生作用。我们人在水里的行动,不是都会变得比平常慢吗?那跟减振器的原理是一样的。” “你是指这个组装衣架里,装有那个叫减振器的玩意儿吗?” “我把它装在垂直铁管里,轻微的力量不会使它产生变化,一旦人体重量加在上面,圆柱便会往中间收缩并带动横杆往下滑。” “哦哦……”草薙看着组装衣架,“濑户富由子就是打算利用这玩意儿威胁菅原?她在横杆上打绳结,做出上吊的动作。但在绳结勒死自己前,横杆就会往下滑动,一旦双脚着地,她就不会一命呜呼了。” “就恶作剧的角度来看,我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手法。”汤川说,“从对面窗户那边看来,因为阳台挡住视线,无法看见脚边的情况,她也可借此隐藏住双脚着地的真相。虽然横杆实际上往下滑动了,不过就公寓间的距离来看,一般人确实很难察觉到衣架高度的变化。何况目睹了情景,就能让当事人惊慌失色了……” “如此说来,那个少女在案发三天前目击的,便是实验顺利完成的情景?” “八成错不了。”汤川点头同意。 当晚,菅原直树因为出差不在家,很可能是峰村前往菅原家担任富由子的预演观众,当然,静子也有参与。 “可是要怎么让这个机关失灵呢?依照你的推理,是峰村刻意让她的计划失败的,对吧?” “那正是峰村发挥真本事导致的结果。”汤川把组装衣架的高度再次调到最高,“好,你再试着悬吊看看。” “还要我再做一次?” “没错。”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废话少说,握住横杆就是了。” “就只会要我做些奇怪的举动……” 草薙再次双手抓住衣架上的横杆,像刚才一样试着让双脚腾空。他心想:反正横杆一样会被他拉下来。 不料这次结果截然不同,他弯起膝盖,双脚居然真的腾空,横杆则是纹风不动。 “啊!这是怎么回事?” “撑住,不要乱动。”说完汤川便按下手边一个按钮。 “哇!”草薙叫了一声,只见横杆又像第一次试验一样,缓缓往下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双手放掉组装衣架后,草薙问道。 “这次换这个试试……”汤川把方才那个减振器的一头伸到草薙面前,“压压看吧。” 草薙伸出手指施压,但减振器上的圆柱毫无动静。此时汤川按下减振器旁边的按钮,圆柱随即顺畅地滑动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 “是ER流体。” “ER?” “正式名称为‘电流变流体’,这种液体拥有一种特性,黏滞性会随着外界施加的电压产生改变。用简单一点儿的例子来说,它平常像是牛奶,但只要加上一点电压,则会变成奶油。若是继续加强电压,它就会变成像冻住的冰激凌一样硬邦邦。” “然后呢?” “我不是说过,减振器里面灌有液体,而减振器就是靠液体的黏滞性产生吸收振动的效果,还记得吧?一般减振器就只是这样,不过我手中这个减振器里灌的是ER流体,而且经过改造,能由外部施加电压。结果会如何?就像你亲身体验的一样,只要一个按钮,便可让它变成毫无伸缩性的铁棒。” “意思就是说……濑户富由子房里的组装衣架也有这个机关?” 汤川坐在实验桌上,两手抱胸。 “峰村英和提出了许多和ER流体有关的专利申请。换言之,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我的推理如下:他对濑户富由子说那是个装上一般减振器的组装衣架,教授她伪装自杀的手法。不过真正上演时,他却在她即将上吊的瞬间,利用电波讯号等远距离操作手法,对减振器施加电压。” “横杆因而卡住不动,造成她上吊身亡的结果吗?” “他多半利用管理员离开时收走机关。如你所见,减振器的体积并不大,要在警方到达前将这些小东西藏好,绝非难事。” “原来如此……”草薙沉吟道,“这个推理算是很完美……” 听到他这样说,汤川不禁轻笑起来。 “我没有任何证据,这只是假设峰村为凶手的推理。我只是根据那个少女所见情景并非预知梦,而是现实的前提下进行推论。你们警方不是也找不到犯案动机吗?” 草薙点了点头,他很清楚自己脸上的表情十分苦恼。 “我们找不到濑户富由子和峰村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那你还是就此放手吧!我顶多只能帮你到这里。” “不,我不会放弃的。听完你的推理后,我确信他就是凶手。不管要花多少时间,我都要揭穿真相!” 08 饭塚朋子拿了信件搭电梯回到七楼,电梯门一开便发现菅原静子在电梯前等待。平常虽然互不来往,但也不能视若无睹。 “啊,午安。你要去旅行吗?” 朋子会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因为菅原静子提了个很大的包。打扮和化妆,也给人一种比平常用心的感觉。 “是的,要去伊豆。” “这样啊,真令人羨慕呢。” “我先告辞了。”菅原静子向她道别,随即走进电梯。 我们家最近大概没机会出去旅游,先设法医好女儿的病再说吧……朋子心想。 踏进家门,她立即前往女儿的房间探视。 “欢迎回来。”女儿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对她说。 “昨晚睡得好吗?” “虽然睡着了,不过又醒来了。” “这样啊……” “妈妈,我又做了个怪梦……” 女儿这句话使朋子心情顿时沉重起来,因为前几天的自杀案件还残留在她的脑海中。但她若无其事地问女儿:“什么样的梦呢?” “我梦见了隔壁的阿姨。” “隔壁阿姨?”她回想起刚刚碰到菅原静子时,她那端正的容貌。 “阿姨她一直往下掉……” “一直往下掉?” “嗯,她跟一个男人掉进了一个又深又暗,像是山谷的地方。” 不祥的预感闪过朋子心头,她随即赶走这个念头。 “忘了那个怪梦,快点儿睡觉吧。”说完,她便替女儿盖上棉被。 解说 神秘与推理之间,隔着一条深深的鸿沟。说起来,这种话感觉虽然似乎曾经在歌词里听到过,但是,它却完美地展现出了两者之间的那种不远不近的微妙关系。 让各位久等了。现在为各位呈上的,是“伽利略”系列的新作。或许,东野圭吾的读者和推理迷们早已知晓,本书是由接续于先前发行的《神探伽利略》之后的系列第二作《预知梦》。 先前的《神探伽利略》的宣传语上,写着“刑警带着各种奇怪的案件,敲响了天才物理学者的房门”。这二十三个字,恰如其分地展现出了这套推理作品的内容。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草薙刑警为各种现代神秘事件而感到无比头痛,而在得到了他的朋友——物理学者汤川的帮助后,接连不断地顺利解决了案件。 各位已经读过《神探伽利略》的读者或许早已耳能详熟,但首先还是从汤川和草薙这对搭档开始简单地说起吧。在本系列中扮演名侦探一角的汤川学,是帝都大学物理系的一位副教授,在大学里教授物理学。为了表现对他的敬意,人们都用近代自然科学之父——伽利略的名字来称呼他。他运用他那天才般的灵感和出类拔萃的记忆力,接连不断地把那些令草薙头痛不已的疑难案件引向了解决。 此人虽然性格冷静沉着,却总是一脸讥诮冷嘲的表情,不时也会拿朋友草薙开涮。此外,学生时代,身为羽毛球社团王牌选手的他,至今也从未间断过练习,保持着与其学者身份不符的敏捷的身手和充沛的体力。汤川此人的人物原型,据说来自于演员佐野史郎。 另一方面,汤川的朋友草薙俊平则充当了系列作中的侦探助手——华生的角色。在帝都大学里学习过社会学之后,他成为了一名警察。上学的时候,他和汤川同属于羽毛球社团,二人关系很好。当时,善良好心可算得上是草薙的优点之一,但如今却因为工作关系,被许多人说成是个恶人。 因为工作繁忙的缘故,两人之间已经有一段时间未曾联系过。因为系列当中最初的案件,草薙去找了汤川帮忙出主意,二人之间的关系才又再次复苏。由于二人都尚未成家,没有太多的包袱,所以每次草薙遇到疑难案件,都会跑到汤川在帝都大学理工学院的研究室去。 然而,正如开篇的序言中所说,这个《神探伽利略》系列的关键词还在于“神秘”与“推理”。 不管是神秘事件还是推理,和它们相关的谜团,虽然都能挑起相关者的好奇心,但从本质上说,两者却是截然不同的。神秘事件的谜团,总是朝向着神秘主义或超自然的方向扩展。相对于此,推理的谜团却需要以合理的说法来支撑,向着解决的方向引导,最终收场。二者的矢量是彻底背道而驰的。 但是,尽管如此,两者之间却也存在着某种同步。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两者都会在一瞬间内,引发将日常变为非日常的现象。这或许也是两者的共同点。不光怪奇小说曾多次地引入过推理的要素,同时也有过不少以谜的幻想性和怪异性作为主题写成的推理作品。或许,神秘和推理的交错点,也可以说成是娱乐小说世界中的一着定棋。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光是凭借神秘和推理两者结合到一起,展现出精彩的交错点的话,《神探伽利略》系列也是不可能受到推理迷们的如此好评的。这个系列并非只是一个将两者巧妙结合的单纯实例,同时也具备着强有力的卖点。那就是——科学的逻辑。 正如诸位所知,作者东野圭吾曾以《放学后》一作,在一九八五年的第三十一回江户川乱步奖中摘得桂冠,开始了其作家生涯。至于作者其后的活跃表现,本文中便不作赘述,留待后日的机会再行介绍了。但是,在他的本格推理、冒险小说和幽默小说等文风多彩的作品当中,却存在着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核心,那就是——科学。 回首东野圭吾的作家生涯,这一点,或许也和他毕业于大阪府立大学电气工学部,之后又作为工程师参加工作的经历不无关系。以跳跃滑雪比赛为主题,描绘创造超级跳板这一机密计划的《鸟人计划》,描绘世界上首个接受大脑移植手术男子的悲剧的《变身》,以克隆为主题的《分身》。作者对科学展现出的那种非同寻常的兴趣,完全可从以上列出的书目提要中看出。 想必众位读者也早有觉察。在这个《神探伽利略》系列中,展现出了作者对于这个背景的色彩更为浓厚的情思。如果只是以逻辑来解明神秘事件的推理作品,那么之前也曾经有过不少的先例。而本系列的新颖独到之处,还在于作者大胆地将科学引入了其中。 写到这里,或许不少读者会心中犯疑。就连说这些话的我,在刚刚拿到这部作品的时候,心中也曾经有过一些担忧。推理、神秘事件,还有科学。若将这些要素全都糅合到一起的话,确实会让人联想起那种拿强烈的聚光灯往飘浮在阴暗角落里的幽灵身上打的粗鲁行径。 搞得不好,在合理性、客观性的科学理性层面上,这种做法或许还会有损到推理小说原本的趣味性。不管使用了再如何与科学理论相对照的缜密手法,缺少了理论的惊险表演,或者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故事展开,那么作品在谜题与解说之间就会陷入到无法让读者兴奋激动的状态中去,而作为推理小说,也就彻底失败了。这其间,既是科学专业书籍与娱乐小说的重要不同点,同时也是难点所在。 在《神探伽利略》系列中,作者轻而易举地跨越过了这道高难度的障碍。常言道,疑心生暗鬼。在本系列中,科学逻辑的介入,却绝不会令读者感到扫兴失望。不仅如此,有时还会让人内心颇有感触。 其中的秘密,或许就在作者彻底把科学逻辑这一本系列的王牌作为了催化剂这一点上。说到底,在系列作品中的使用到的科学逻辑,其实不过就只是把神秘与推理这两大主题联系到一起的手段罢了。作者并没有沉溺于科学逻辑的手段之中,而是运用了他自己所独有的小说创作方式。从这一点上,可以感觉到真正意义上的胸怀深度。 那么,接下来就来稍微聊聊本作品——《预知梦》吧。正如先前所述,本作是系列中的第二作。在先前的《神探伽利略》中,作者精心准备了人体自燃、突然出现在池塘边的死人面具、唯有心脏腐烂的尸体、海上发生的谜一般的爆炸和灵魂出窍这五个令人联想起超常现象的谜团。在这本《预知梦》中,作者设计的谜团更甚前者。 受篇幅所限,虽然无法在这里一一详细说清,不过作为其中的一个例子,我打算对本作开篇的《梦想》稍作介绍。男子潜入了十六岁少女的卧室。少女的母亲觉察到响动,用猎枪向男子射击。被警方逮捕后,男子在供词中说,他从十七年前起,命中注定就应当与少女结合。男子又说,他之所以会擅闯民宅,也是因为收到了少女送去的邀请函。不久后,警方便找到了与男子供词相印证的证据。搜查行动遭遇困难,百般无奈,草薙只得出面向汤川求助。 我本以为这会是一篇随处可见的跟踪狂事件,但没过多久,男子的供词便将整个案子拽入到了超常现象似的情况之中。其后,作者对于整个案件给出了合理的解答,伴随着浪漫的余韵,整个故事谢幕终结。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短篇推理小说的“白眉良者”了。但,请诸位勿要惊讶,在这部《预知梦》中,如此水准的作品还不止一篇。 此外,尽管不能详细说明,作品中还准备了令神秘与推理的关系彻底暗转,超乎众位读者预料的故事展开。虽然受到《白夜行》《单恋》等热门作品,以及《秘密》等电影化作品的影响,本书似乎不算特别抢眼,但我却想在这里专门写上一句:就质量而言,这部《预知梦》丝毫不逊于上述作品。这是一本不容小觑的作品集。 版权信息 书名:嫌疑人X的献身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刘子倩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百年一遇的数学天才石神,每天唯一的乐趣便是去固定的便当店买午餐,只为看一眼在便当店做事的邻居靖子。 靖子与女儿美里相依为命,失手杀了前来纠缠的前夫。为救靖子,石神挺身而出,料理善后。他设立一个匪夷所思的局,令警方始终只能在外围敲敲打打,根本无法与案子沾边。石神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法? 当然,这世上不可能存在完美无缺的完全犯罪,可是以草薙为首的警方调查阵营却始终不到突破的可能性,只好向任教于帝都大学的汤川学求救。而身为石神大学时代的汤川,又该如何接下来自老同学的挑战书? 第一章 上午七点三十五分,石神像平常一样走出公寓。虽已进入三月,风还是颇冷,他把下巴埋在围巾里。走上马路前,他先瞥了一眼放自行车的地方。那里停着几辆车,不过没有他在意的绿色自行车。 往南走大约二十米,就见到大马路,是新大桥路。往左,也就是往东,是去往江户川区的方向。往西走,则能到日本桥。日本桥前就是隅田川,河面上的桥就是新大桥。要去上班的地方,就这样一直往南走最近,只要走几百米,就来到清澄庭园公园。公园前的私立高中便是石神上班的地点,他是个老师,教数学。 见信号灯变成红色,石神遂向右转,朝新大桥方向走去。迎面的风掀起他的外套。他将双手插进兜里,微弓着身子前行。 厚重的云层覆盖天空,隅田川倒映下的暗沉苍穹,一片污浊,有小船正朝上游划去。石神边望着这幅景象,边走过新大桥。 过了桥,他顺着阶梯走下,沿着隅田川漫走。全家出游或情侣散步,多半会走前面的清洲桥,所以即便是节假日,也很少有人走新大桥。来到此处,你立刻就会明白原因何在——这里由近及远,是一整排游民的住处,全部以蓝色塑料布覆盖。上方就是高速公路,用来遮风蔽雨倒最理想不过。河对岸却是一间小屋也没有,这大概是因为,对他们来说,挤在一起更方便。 石神毫不在意地走过蓝色小屋。小屋的高度,顶多只及背部,有些甚至仅仅及腰。与其说是屋子,恐怕称为箱子更贴切。不过要是只用来睡觉,也就够了。小屋或箱子附近,不约而同地挂着晾衣架,显示出这里乃是生活空间。 一个男子正倚着堤防边架设的扶手刷牙。他有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绑在脑后。估计他今天不想工作了,如果打算做些粗活,不会磨蹭到这个时候。他大概也不打算去职业介绍所,就算给他介绍了工作,以他那头从不修剪的长发,也根本不可能参加面试。而且,他这把年纪,替他介绍工作的可能性也几近于零。 另一名男子正在蜗居的棚子旁将大量空罐踩扁。石神之前见识过这光景多次,私下给此男子取了个绰号——“罐男”。“罐男”五十上下,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连自行车都有,想必在搜集罐头盒时方便不少。他的棚子位于“部落”最尾端隐蔽的位置,算是这当中的头等席。石神猜测,“罐男”八成是只老鸟。 整排蓝色塑料布棚子到此为止。再往前走,石神看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原本米色的大衣,已变得肮脏不堪,几近灰色。大衣里面是夹克,夹克底下露出白衬衫。石神给这男子取名“技师”,几天前,他看到过“技师”阅读机械杂志。“技师”一直留着短发,胡子也刮过,应该还没放弃重新就业,说不定一会儿要去职业介绍所。不过,他怕是不容易找到工作。要想找到工作,首先得抛开面子。大约十天前,石神第一次看到“技师”时,他还没习惯游民的生活,想和蓝色塑料棚子划清界线,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犹疑。 石神沿着隅田川继续走。清洲桥前,一个老妇正牵着三只狗散步。狗是迷你德国腊肠,分别戴着红、蓝、粉红的项圈。走近后,老妇也注意到了石神,露出微笑,微微欠身施礼。石神回以一礼。 “您早。”石神先打招呼。 “您早,天很冷啊。” “是。”他皱起眉头。 经过老妇人身旁时,她出声说:“慢走,路上小心。” 石神点头说好。 石神见过她拎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袋子里装着三明治,应该是早餐。石神猜测,她一个人独居,住处应该离这儿不远。他还见过她穿着拖鞋——穿拖鞋根本无法开车。估计是丧偶后,在这附近的公寓和三只狗相依为命。住处想必也相当宽敞,才能一口气养三只狗。但也因为这三只狗,她无法搬到别处更小的房子。房屋贷款或许已经还清,但物业费仍是个不小的开销,她不得不节俭。整个冬天,她始终没上美容院,也未染发。 石神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要去学校,必须从这里过桥。但石神却朝学校的反方向走去。 面向马路,有个挂着“弁天亭”招牌的店面,是家小小的便当店。石神推开玻璃门。 “欢迎光临,您早。”柜台后面,传来石神听惯的、却总能为他带来新鲜感的声音。戴着白帽的花冈靖子笑靥如花。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这让石神更加欣慰。 “嗯……招牌便当。” “好,招牌一份。谢谢您每次惠顾。” 她用开朗的声音说道。石神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不敢正视她,只一直低头盯着皮夹。有缘住在隔壁,除了买便当应该聊点什么,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话题。 付钱的时候,他总算挤出一句“天气真冷”,但他含糊吞吐的咕哝声,被随后进来的客人拉玻璃门的声音盖下去了。靖子的注意力也已转移到那边。 石神拿着便当走出店门,走向清洲桥。他特地绕远路,就是为了来弁天亭。 过了早上的上班时间,弁天亭就闲下来了,但只是暂时没有客人上门,店里此时正要准备午餐。有几家公司在店里长期订餐,必须在十二点之前送到。没客人时,靖子也得去厨房帮忙。 包括靖子在内,弁天亭共有四名员工。掌厨的是老板米泽和老板娘小代子。靖子负责送外卖,店内其他活几乎全由靖子应付。 做这份工作前,靖子在锦系町的酒廊上班,米泽是常去喝酒的客人。直到酒廊领班小代子离职前,靖子才知道,原来她是米泽的妻子。 “酒廊女居然变成了便当店老板娘。人哪,还真是说不准。”客人们纷纷议论。不过据小代子说,开便当店是他们夫妻多年的梦想,她就是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才去酒廊做事。 弁天亭开张后,靖子不时来探望,店里经营得似乎也挺顺利。就在开张整整一年时,夫妻俩问靖子愿不愿意来店里帮忙。光靠他们夫妻两人打点一切,有些吃不消。 “你也不能永远干陪酒那行啊,美里也大了,她面子上怕也抹不开。” “就当是我多嘴。”小代子又补上这么一句。 美里是靖子的独生女。靖子和丈夫早在五年前就离了婚。用不着小代子说,靖子也想过,这样不是长久之计。美里的事自不用说,考虑到自己的年龄,酒廊还肯雇用她多久也是个问题。 于是,她只考虑了一天,就作出决定。酒廊也没挽留她,只和她说了声“哦”。她这才发现,东家早在暗自担心,人老珠黄的酒女该何去何从? 去年春天,美里升上初中,她们搬到现在这栋公寓,之前的住处离弁天亭太远了。和过去不同,现在靖子一大清早就得开始工作。她总是六点起床,六点半骑一辆绿色的自行车离开公寓。 “那个高中老师,今天早上来过了?”休息时小代子问。 “来了,他每天都来。” 靖子这么一答,小代子和米泽对望一眼,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干吗?装神弄鬼的。” “没有,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我们昨天还说,那个老师搞不好在暗恋你。” “什么?”靖子茶杯都没放下,惊讶地向后一倒。 “昨天你休假,那个老师也没来。他天天都来,只有你不在的时候不来,你不觉得奇怪?” “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吧?”小代子寻求老公的声援。 米泽笑着点点头。“听小代子说,一直这样。每逢你休假,那个老师就不来。她之前一直这么怀疑,直到昨天才确定。” “除了公休日以外,我休息的时间很分散,也没有固定在星期几……” “所以才更可疑。那个老师就住你隔壁,他肯定是看你有没有出门,确定你有没有休假。” “可是我出门的时候从来没碰见过他。” “可能是从别处看着你,比如窗口。” “从窗口看不见。” “如果他真对你有意思,迟早会有所表示。以我们看,你帮我们拉到了这么固定的客人,高兴都来不及。不愧在锦系町混过。”米泽这么下了结论。 靖子苦笑,将茶一饮而尽。她回想着那个被他们当成话题讨论的高中老师。 她记得他姓石神。搬来那晚她去打过招呼,就是那时知道他是高中老师的。他身材敦实,脸很圆、很大,可是眼睛却细得像条缝。他头发短而稀薄,看上去将近五十岁,可能比实际大些。他不太在意穿着打扮,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这个冬天,他多半穿着咖啡色毛衣,外面罩上大衣,就是他来买便当时的装束。他似乎勤于洗衣,小阳台上常常晾着衣物。目前好像是单身,靖子猜他八成没结过婚。 纵然听说了那个老师对自己有意思,靖子也毫无触动。对她来说,这事就像墙上的裂纹,即便知道它存在,也不会特别留意。打从一开始,她就认为,不必去留意。 遇见了当然会打招呼,也曾和他讨论过公寓管理的问题,但靖子对他仍旧一无所知。最近,才知道他是数学老师。因为看到他门口有一堆旧数学参考书,用绳子捆好放着。 但愿他别来约我,靖子想,不过随即苦笑起来。他若正经八百地约我,不晓得会是什么表情。 店里一如往常,在近午时分再次忙碌起来,正午过后到达巅峰。过了午后一点,忙碌告一段落。这也是一如往常的模式。 就在靖子给收款机换纸的时候,玻璃门开了,有人进来。她一边招呼“欢迎光临”,一边朝客人望去。霎时间,她如遭冻结,瞪大了眼,再也发不出声。 “你气色不错嘛。”来人对她一笑,眼神晦暗污浊。 “是你……你怎么知道这里?” “你犯不着这么惊讶。只要我想,查出前妻的下落还不是什么难事。”男人双手插进深蓝色外套的口袋,环视店内,仿佛在物色什么。 “事到如今,你找我干吗?”靖子恼恨地说,不过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想让后面的米泽夫妻听到。 “你别这样横眉竖眼。好久不见,装也该装出个笑脸。”男人脸上依旧挂着讨人嫌的笑容。 “没事的话就出去。” “当然有事。我有要紧事和你谈,你能不能抽个空?” “开什么玩笑!你没看见我正在上班?”靖子话刚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他一定会理解成:只要不是上班时间就可以谈。 男人舔舔嘴唇:“你几点下班?” “我根本不想和你谈。请你出去,永远不要再来!” “你真无情。” “当然。” 靖子望向门口,真希望这时来个客人,可惜谁也没进来。 “既然你对我这么无情,罢了罢了,我只好去那边试试喽。”男人搓着后颈。 “哪边?”靖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既然老婆不肯听我说,我只好去找女儿了。她学校就在这附近吧?”男人说出靖子最害怕听到的话。 “不行,你不能去找孩子。” “那你就想想办法,反正我找谁都无所谓。” 靖子叹了口气,现在要赶快把他赶走。“我六点下班。” “从清早干到傍晚六点,老板也太会压榨人了吧?” “不关你的事!” “那我六点再过来。” “别来这里。顺着前面的马路往右走,有个十字路口,边上有家餐厅,你六点半去那里。” “你可一定要来,如果你不来……” “我会去。你快走。” “真无情。”男人又环顾了一下店内才离去。临走时,用力摔上玻璃门。 靖子以手撑着额头。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她甚至想吐。绝望感在她心头缓缓弥漫。 八年前,靖子和富樫慎二结婚。当时,她在赤坂陪酒,他是常去捧场的客人。 销售进口车的富樫出手阔绰,不但送她昂贵礼物,还带她上高级餐厅。当他开口求婚时,靖子觉得自己简直就像《麻雀变凤凰》中的茱莉亚·罗伯茨。那时,靖子第一次婚姻刚失败,对于一边工作一边抚养女儿的生活,她感到疲惫之极。 刚结婚时很幸福。富樫收入稳定,靖子不用再去陪酒。他疼爱美里,美里也把他当父亲看待。 但好景不长,富樫常年挪用公款东窗事发,被公司开除。之所以没控告他,是因为那些上司怕上面追究管理责任,遂巧妙地掩盖了内情。说穿了很简单,富樫在赤坂挥霍的,全是公款。 从此,富樫性情大变,不,应该是露出了本性。不是游手好闲饱食终日,就是出去赌博。要是抱怨两句,他还会动粗打人。他酒也越喝越多,总是醉得颠三倒四,目露凶光。 靖子不得不再次陪酒,但她辛苦赚来的钱,都被富樫抢去了。后来,她把钱藏起来,但他竟在发薪日抢先一步到酒廊,擅自领走她的薪水。 美里也开始害怕这个继父,不敢与他独处,宁愿去靖子上班的酒廊待着。 靖子向富樫提出离婚,但他不理不睬。她说多了,他就再次动粗。苦恼多日后,她只好找客人介绍的律师商量。在律师的奔走下,富樫勉强在离婚协议书上盖了章。那时他似乎终于明白,打起官司,他不仅毫无胜算,还得付一笔赡养费。 但问题并未就此解决。离婚后,富樫仍不时出现在靖子母女面前。每次的说辞都一样:保证今后洗心革面,求靖子复婚。如果靖子躲着他,他就去找美里,还在学校外面蹲点等候。 看到他不惜下跪,明知是演戏,靖子还是不免心生同情。毕竟做过夫妻,多少还留有一点儿情分,靖子总忍不住给他一些钱。这是最大的错误,食髓知味的富樫,从此出现得更加频繁。每次都卑躬屈膝,脸皮愈来愈厚。 靖子换了酒廊,也搬了家,尽管觉得美里可怜,还是给她办了转学。自从到锦系町的酒廊上班后,富樫销声匿迹了。后来靖子再次搬家,在弁天亭工作了将近一年,她以为再也不会和那个瘟神牵扯不清了。 不能给米泽夫妻添麻烦,也不能让美里发觉。无论如何,都得靠自己去解决。靖子睨视着墙上的时钟,下定决心。 到了约定时间,靖子前往餐厅。富樫正坐在靠近窗户的位子吸着烟,桌上放着咖啡杯。靖子走过去,坐下,向女服务员点了杯可可。其他饮料可以免费续杯,但她不打算久留。 “到底什么事?”她睨视着富樫说道。 他倏然咧嘴一笑,“别这么性急。” “我忙得很,有事快说!” “靖子。”富樫伸出手,想碰她放在桌上的手。靖子连忙缩回手。他嘴角一撇,“你心情不太好啊?” “当然。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追着我不放?” “你干吗这么凶巴巴的。我现在是落魄,可我是认真的。” “你这算哪门子认真?” 女服务员送来可可。靖子立刻伸手接住,她想赶紧喝完,赶紧离开。 “你现在还自己过?”富樫讨好地望着她。 “这个不重要。” “一个女人家要把女儿拉扯大可不容易。今后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就算在便当店工作,也毫无保障。你能不能重新考虑考虑?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你现在有正当工作了?” “我会去工作,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这说明你现在还是没有工作。” “我不是说我找到工作了吗?下个月上班。虽然是新工作,但只要走上了正轨,就可以让你们母女过好日子了。” “免了。既然那么好,你另找对象去吧。算我求你,别再纠缠我们。” “靖子,我真的需要你。” 富樫再次伸出手,想握住靖子的手。 “别碰我!”她说着,甩开那只手。杯中的饮料顺势泼出一些,溅到富樫手上。 “烫!”他嚷着缩回手,凝视她,脸上随即露出一股恨意。 “你不用说得这么好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我已经说过了,我绝对不想和你复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靖子站起来,富樫恨恨地盯着她。她对那道目光置之不理,把可可钱往桌上一放,径自走向门口。 出了餐厅,她跨上自行车,骑得飞快。她怕再耗下去富樫会追上来。她沿着清洲桥直行,过了清洲桥立即左转。 她自认为该说的都说了,但富樫显然并未死心,估计他很快又会出现在店里。他会缠着她,直到惹出乱子,给店里带来麻烦。他甚至会在美里的学校出现。那浑蛋在等靖子投降,他算准靖子迟早会投降给钱。 回到公寓,靖子开始准备晚饭,也就是把从店里带回来的剩菜热一热。她有些心不在焉。可怕的想象不断膨胀,令她不由得失魂落魄。 美里差不多该到家了。参加羽毛球队的她,练习结束后,总和其他队员七嘴八舌地聊上一阵子,才离开学校。回到家时,通常都会过了七点。 门铃响了。靖子惊恐地走向玄关。美里应该带了钥匙。 “来了,”靖子从门内问,“哪位?” 隔了一会儿,回答声才响起:“是我。” 靖子感到眼前发黑。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富樫连这里都找到了。之前他肯定从弁天亭一路跟踪过来过。 靖子不回答,富樫开始敲门。“喂!” 靖子摇着头打开锁,但依旧挂着门链。 门一打开十厘米左右的缝隙,立刻现出富樫那张脸。他嘻嘻笑着,牙齿很黄。 “你回去!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怎么还这么性急?” “你别再纠缠我!” “听我说几句又不会怎么样,你先让我进来。” “不!你走!” “你不让我进来,我就在这里等。美里差不多该回来了,不能和你谈,我就和她谈。” “这不关她的事。” “那你让我进来。” “小心我报警。” “你报,随便。我来见前妻有哪点犯法?警察又能怎么的?人家八成会说:太太,让前夫进去坐一坐有什么关系?” 靖子恨恨地咬着嘴唇。富樫说得并不离谱,之前她也曾找过警察,但他们从来不帮她。 她也不想在住处引起是非。好不容易才在没有保证人的情况下住进来,要是惹出一丁点谣传,她们母女就可能被扫地出门。 “说完就走。” “我知道。”富樫面露胜利的表情。 卸下门链,富樫进来,一边仔细打量室内,一边脱鞋。房子两室一厅。左边是六叠大的和室,右边有个小厨房。后面是四叠半的房间,对面是阳台。 “虽然又小又旧,但还不错。”富樫大摇大摆地把腿伸进和室中央的暖桌底下。“怎么没开电。”说着,他径自打开电源。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靖子站着,俯视富樫,“说来说去,你就是要钱,对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富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七星”,点燃后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没有烟灰缸。他伸长身体,从垃圾袋里找出一个空罐,把烟灰弹在里面。 “你只想要钱。说穿了还不是这样?” “你这样想,也无所谓。” “要钱?我一分也没有。” “噢?是吗?” “你走,不要再来!” 正当靖子这么放话,门猛然打开,穿着校服的美里跑进来。她察觉到家里来了客人,顿时愣在原地,但发现客人的身份后,脸上立时浮现出混杂着畏惧与失望的神情,羽毛球拍也随即从手中颓然掉落。 “美里,好久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富樫悠哉说道。 美里瞥了靖子一眼,脱下运动鞋,默默进屋,直接走向里间,啪地用力关上纸门。 富樫慢条斯理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不过是想和你复婚罢了。这样求你,真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我说过了,我没这个打算!你怎么听不懂我的意思?你不过是想借这理由来纠缠我。” 富樫并未说话,径直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动画节目开始了。 靖子吐出一口气,走向厨房。钱包放在流理台旁边的抽屉里,她从里面抽出两张万元大钞。 “收下这个,走吧。”她把钱往暖桌上一放。 “你这是干吗?你不是说决不给钱吗?” “这是最后一次。” “我可不稀罕这种东西。” “我知道你想要更多,但我手头也不宽裕。” 富樫盯着两万块钱,再次望向靖子。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先回去了。不过我可要声明,我不要钱,是你硬塞给我的。” 他把钞票往外套口袋里胡乱一塞,将烟蒂扔进空罐中,抽身站起。但他并未走向玄关,而是走近后面的房间,然后,一把拉开纸门。美里的惊叫声响起。 “你干什么!”靖子尖声大喊。 “和继女打个招呼怎么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你女儿了,和你毫无瓜葛!” “没那么严重。我走了,美里,改天见。”富樫对着里面说道。 富樫终于走向玄关:“她将来肯定是个美女,真令人期待。” “你少胡说八道。” “这怎么是胡说?再过三年她就能赚钱了,到时候哪家酒廊都乐意雇她。” “去去!滚!” “我会走的,至少……今天会。” “你休要再来。” “这我就不能保证了。” “你……” “我可要提醒你,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该死心的是你。”富樫低声笑了笑,弯下腰穿鞋。 就在这时,靖子背后有动静。靖子扭头,只见一身校服的美里已站在一旁,正挥起某个东西。 靖子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出声。美里已朝富樫的后脑勺砸了下去。闷声响起,富樫当场倒下。 第二章 有东西从美里手中滑落,是铜制花瓶,那是弁天亭开幕致贺时的回礼。 “美里,你……”靖子瞪着女儿。 美里面无表情,失魂似的一动也不动。但猛地,她双眼圆睁,瞪着靖子身后。 靖子转身一看,富樫正摇摇晃晃地站起。他皱着眉,按着后脑勺。 “你们……”他呻吟着露出满脸恨意,直盯着美里。一阵东摇西晃,他朝她跨出一大步。 靖子连忙挡在富樫面前。“不!” “让开!”富樫抓住靖子的手臂,用力往旁边一摔。 靖子被掼到墙边,腰狠狠撞了一下。 美里想逃,却被富樫一把拽住肩膀。富樫身子一歪,把她压倒在地。美里缩成一团,快被压扁了。富樫整个人骑在她身上,左手拽着她的头发,右手甩她耳光。 “臭丫头,老子宰了你!”富樫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怎么办?靖子恐惧万分,再这样下去,美里会被打死。 靖子环视四周,暖桌的电线映入眼帘。她从插座上拔起电线,电线另一端还连着暖桌。她就这么拽着电线起身冲上去。 她绕到还压在美里身上狂吼的富樫身后,把电线往他脖子上一套,使出全身力气,拉紧。 富樫呜地闷哼一声,往后一倒,双手拼命拉扯电线。靖子死命地拉。如果现在松手,就是死路一条。这个浑蛋肯定会像瘟神一样,阴魂不散,永远缠着她们。 可是论力气,靖子终究不是富樫的对手,电线渐渐从她手中松脱。 就在这时,美里翻身起来,去掰富樫扯电线的手。她骑在他身上,不让他挣扎。 “妈,快点!快!”美里大叫。 没时间再犹豫了。靖子紧闭双眼,将浑身力气灌注到双臂。她的心脏扑通狂跳。她一边听着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一边使劲拽紧电线。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拉扯究竟僵持了多久。直到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频频喊着“妈”,她才回过神来。 靖子缓缓睁开双眼,依旧紧握着电线。 富樫的脑袋近在眼前。暴睁的双眼一片死灰,仿佛正睨视着屋顶。脸由于淤血变成紫黑。勒进脖子的电线,在皮肤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富樫再也不动,口水淌下唇角,鼻子里也溢出鼻涕。 “啊!”靖子大叫一声,扔开电线。咚的一声,富樫的脑袋撞在地板上,再也不动。 美里战战兢兢地从他身上起来,校服变得皱皱巴巴。她跌坐在地,倚着墙壁,看着富樫。 母女俩沉默良久,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不再动的人身上,唯有荧光灯嗤嗤作响。 “怎么办……”靖子喃喃自语,脑海里一片空白,“我杀了他?” “妈……” 靖子的目光转向女儿。美里脸颊惨白,双眼充血,眼睑下犹有泪痕。靖子不知她何时哭了。 靖子再次看着富樫,既希望他起死回生,又希望他永不复生——复杂的心情占据她的心头。但,他已在地上纹丝不动。 “是这浑蛋……是他自己……”美里屈起腿,抱着双膝。她把头往两膝间一埋,开始嘤嘤啜泣。 怎么办……就在靖子再次呢喃时,门铃响了。她大惊失色,全身禁不住痉挛颤抖。 美里也仰起脸,泪水湿遍双颊。母女俩面面相觑,都在问:这时候会是谁? 响起敲门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花冈小姐。” 这个声音很熟悉。可靖子一时想不起是谁。她像中了邪一般动弹不得,继续和女儿对视。 敲门声再次响起。“花冈小姐,花冈小姐。”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靖子在家。她没道理不去应门,可是这种状况下怎能开门? “你去里面待着。把门关上,绝对不许出来。”靖子小声命令美里,理智总算一点点回来。 敲门声再次响起。靖子深吸一口气。 “来了。”她发出刻意保持的平静声音,这已是她竭尽所能的演技。“哪一位?” “我是隔壁的石神。” 靖子吓了一跳。刚才她们弄出的声响,想必非比寻常。邻居不可能不起疑心,石神才过来看看。 “来了,请稍等。”靖子自认声音约略恢复了正常。 美里已进了里屋,关上纸门。靖子看着富樫的尸体。必须处理这个。 暖桌还歪着,是刚才拉扯电线所致。她把暖桌推到一边,牵过被子盖住尸体。虽然有些不自然,但已别无他法。 靖子确认自己身上毫无异样后,方走到门口脱鞋处。富樫肮脏的鞋赫然在目,她连忙将其塞到鞋柜下面。 她悄然无声地偷偷挂上门链。刚才没有锁门,她暗自庆幸,幸好石神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一开门,现出石神那张大圆脸,细缝般的小眼睛对着靖子。他面无表情,让人毛骨悚然。 “请问……有事吗?”靖子对他挤出微笑,她知道自己脸颊僵硬。 “我听到很大的响动。”石神脸上依旧一副难以辨读情绪的表情。“出了什么事?” “不,什么事也没有,”靖子用力摇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就好。” 靖子发现石神的小眼睛正朝屋里望去,顿时全身一热。 “是蟑螂……”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蟑螂?” “对。有蟑螂……我和我女儿想打蟑螂……才闹出些动静。” “杀死了吗?” “啊?”石神的措辞,令靖子的脸倏然绷紧。 “蟑螂。” “啊……当然。已经没事了。”靖子频频点头。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谢谢。吵到您,很不好意思。”靖子鞠个躬,关上门,顺便挂上门链。听到石神回到住处,关门,她方长出一口气,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 背后传来纸门拉开的声音,美里走出来。 靖子慢吞吞起身,看着用暖桌被子盖住尸体的地方,再次感到绝望。 “没办法……怎么办?”她喃喃道。 “怎么办?”美里抬眼凝视着母亲。 “还能怎么办?只能打电话……报警。” “要自首?” “没有别的办法,人都死了,不能活过来。” “若去自首,会怎么样?” “不知道……”靖子撩起头发,这才发现头发乱作一团。隔壁的数学老师肯定会觉得奇怪,但她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会坐牢吗?”女儿又问。 “那还用说?”靖子张开嘴,绝望一笑,“我杀了人。” 美里用力摇头:“妈妈又没有错,全是这浑蛋的错。我们都已经和他毫无瓜葛了,他却老来纠缠我们……怎么能因为这种人坐牢?” “说这些有什么用,杀了人就是杀了人。” 说话间,靖子逐渐平静下来,渐渐能够冷静地思考了。她更加觉得她已别无选择。绝不能让美里变成杀人犯的女儿,虽然这个罪责无法逃避。 靖子瞥向滚落一隅的无线电话,伸手去拿话机。 “不行!”美里迅速冲上来,要夺走电话。 “放手!” “不!”美里抓住靖子的手腕,可能是因为平常打羽毛球,她力气不小。 “你放开。” “不!不能让您——我去自首!” “你说什么傻话!” “最先打他的人是我。您只是想救我。中途我还帮了您,我也是杀人凶手。” 美里的话令靖子悚然一惊,霎时间,她握着电话的手没了力气。美里立刻夺走电话,一把抱进怀里,退到角落里,背对着靖子。 警察会……靖子思索起来。 警察会相信我吗?不会对我独自杀人的供述提出质疑?他们会完全相信吗? 他们一定会彻底调查。靖子记得看电视连续剧时,曾听过“查证”这个词。他们会使用各种方法,确认嫌疑人的说辞是真是假。 靖子感到眼前一暗。就算警察再怎么威吓,她也有把握不说出美里。但若是调查出了什么,怎么办?纵使她苦苦哀求,他们也不可能放过美里。 能不能伪装成一个人杀人?靖子又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外行人动这种拙劣的手脚,肯定会被轻易识破。 话虽如此,但我必须保护美里,靖子心想,女儿从小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可怜的女儿,我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你! 该怎么办?有什么活路? 就在这时,美里怀里的电话响了。她瞪大眼睛,紧盯着靖子。靖子默默伸出手。美里一脸犹豫,最后还是缓缓递出电话。靖子调整好呼吸,按下通话键。 “喂?您好,我是花冈。” “我是隔壁的石神。” “啊……”又是那个数学老师,这次又想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你们商量得怎样了。” 她完全听不懂他在问什么。“你说什么?” “我是说,”石神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报警,我毫无意见。要是没这个打算,我或许……帮得上忙。” 靖子陷入混乱,他到底想说什么? “总之,”石神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现在可以过去一趟吗?” “不,这……不太方便。”靖子全身冷汗直淌。 “花冈小姐,”石神提高了声音,“你们无法处理尸体。” 靖子愕然失声,他怎么会知道? 他一定听见了。刚才她和美里的争执,他一定都听见了。不,说不定,打从和富樫打斗时,他就听见了。 唉!她认命一叹,已经无路可逃了,唯有向警方自首。至于美里涉案,无论如何都要隐瞒到底。 “花冈小姐,你在听吗?” “啊……我在听。” “我可以过去吗?” “可是……”话筒依旧贴在耳上的靖子望望女儿,女儿满脸畏惧与惊恐。她哪里明白,母亲到底和谁谈些什么。 倘若石神真在隔壁竖起耳朵偷听,他也必然知道美里涉及命案。一旦他报告警方,再怎么否认,也很难使美里从案中抽身而出。 靖子下定决心。 “好。我也正有事找您,请您来一趟好吗?” “好,我马上过去。”石神说。 靖子挂断电话的同时,美里立刻问:“谁打来的?” “隔壁的老师,石神先生。” “他怎么会……” “这个待会儿再解释,你先去屋里待着,关上门。快去。” 美里一脸莫名其妙。几乎在她拉上纸门的同时,传来石神走出房间的动静。 门铃响了,靖子走到门口,打开门锁,卸下门链。 门一开,石神肃然而立。他已是一身深蓝色运动服,但刚才并非这般打扮。 “请进。” “打扰了。”石神微鞠一躬,进来。 靖子锁门的时候,他已进了房间,毫不迟疑地掀开暖桌被子。看他的动作,他似早已知道那里有问题。 他单膝跪地,看着尸体,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靖子这才发觉,他手上戴着粗线手套。 靖子战战兢兢地将目光移向死尸。富樫的脸已了无生气,嘴唇下方凝结着既非口水又非呕吐物的干涸痕迹。 “请问……您听见了?”靖子试着问。 “听见什么?” “我们的对话,听到以后您才打电话来的?” 石神听了,面无表情地转向靖子。“不,我完全没听见。这栋公寓的优点就在于隔音效果极佳。我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才住这里。” “那您为什么……” “你问我怎么察觉出事了?” “是。”靖子点头。 石神指着房间角落——空罐倒了,罐口洒出烟灰。 “刚才我来的时候,府上有烟味,我本来以为有客人在,却没看到客人的鞋。暖桌底下好像有人,暖桌的电线也没插上。要躲,应该躲进里屋。因此,暖桌下的人不是躲起来了,而是被藏起来了。再加上之前的动静,你又罕见地蓬头散发,当然能够想象出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一点,这栋公寓里没有蟑螂,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可以保证。” 靖子茫然凝视着石神从容不迫的双唇。她突然萌起一种没由来的想法:他在学校一定也是以这种从容口吻给学生上课。 察觉出石神一直盯着自己,靖子这才移开视线。 真是个冷静到可怕的聪明人,她想。否则单凭门缝间的随意一瞥,怎能推导出如此准确的结论?同时,靖子也松了一口气——他并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 “是我前夫,”她说,“已经离婚多年,却还缠着我不放,不给钱就不走……今天也是这样。我实在受不了了,一气之下才……”说到这里,她垂头不语。她不能说出杀死富樫的情形,一定要让美里完全置身事外。 “你打算自首?” “只能这样了,我唯一心疼的就是美里。”她说到这里时,纸门猛然拉开,美里出现在门口。 “不行,绝对不行!” “美里,你闭嘴!” “不!我死也不!叔叔,你听我说,杀死这浑蛋的其实是——” “美里!”靖子尖声呵斥。 美里吓得下巴一缩,她恨恨地睨视着母亲,双眼通红。 “花冈小姐,”石神从容平静地说道,“你用不着瞒我。” “我瞒什么……” “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干的,美里帮忙了。” 靖子慌忙摇头。 “是我一个人干的。这孩子刚回来……我杀人后她才回来,和她毫无关系。” 石神叹口气,转而望向美里。“说这种谎,恐怕只会让美里痛苦。” “我没说谎,请相信我。”靖子将手放在石神膝上。 他凝视着那只手,而后瞥向尸体,微微侧起头。“问题在于警方怎么想,你这个谎恐怕行不通。” “为什么?”说完靖子才发觉,自己这样问,等于已承认说谎。 石神指着尸体的右手。 “手腕和手背都有内出血的痕迹。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痕迹呈现手指的形状。这是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挣扎留下的痕迹,一目了然。” “我说过了,那是我干的。” “花冈小姐,那不可能。” “为什么?” “你从后面勒住他脖子,绝对不可能再去抓住他的手。这需要四只手。” 石神的解释,令靖子哑口无言,她感到自己仿佛钻进了没有出口的隧道。 她颓然垂首。石神只一眼就能察觉到如此地步,警方一定能查出真相。 “我只是不想让美里卷进来,我只想救救孩子……” “我也不想让妈妈坐牢……”美里哭着说道。 靖子双手捂住脸:“到底该怎么办……” 空气似乎骤然凝重起来,重担几乎要压垮靖子。 “叔叔……”美里开口了,“叔叔,你是来劝我妈自首的吗?” 石神顿了一下才回答:“我只是想帮你们。要自首,我不反对,如果另有打算,光靠你们恐怕有些困难。” 他这番话,令靖子垂下双手。现在想想,这人打电话来时,也说过如此奇怪的话:你们无法处理尸体…… “不用自首也能解决?”美里又问。 靖子抬起头。石神微微歪着脖子,脸上毫无表情。 “或者隐瞒这起命案,或者切断命案与你们的关系,两者择一。不过不管怎样,首先都得先把尸体处理掉。” “叔叔您觉得做得到吗?” “美里!”靖子喝止她,“你胡说什么!” “妈,您别说话。叔叔,做得到吗?” “很困难,不过并非绝无可能。” 石神的语气还是毫无抑扬顿挫,但在靖子看来,这正显示出他有某种理论上的根据。 “妈,”美里说,“就让叔叔帮忙吧,没别的选择了。” “可是……”靖子望着石神。 他的小眼睛一直看着斜下方,好像在静待母女俩作出决定。靖子想起小代子说过的话:那个数学老师搞不好在暗恋你,每次都确定你在店里才来买便当。 如果没听说这件事,她肯定觉得石神神经不正常。天底下有谁会对不相熟的邻居拔刀相助到如此地步?弄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 “就算把尸体藏起来,迟早也会被发现吧?”靖子问道。她发觉这句话极有可能是改变她们命运的第一步。 “要不要藏尸体,现在还不能确定。”石神回答。“有时候不藏反而更好。要如何处置尸体,等相关信息收集齐了之后再说。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尸体不能这么放着。” “什么相关信息?” “就是这人的相关资料。”石神俯视尸体。“住址,姓名,年龄,职业。来这里干什么,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有无家人。把你知道的统统告诉我。” “他……” “还是先移走尸体。这间屋子要尽快打扫,因为一定留有堆积如山的犯罪痕迹。”话音方落,石神已抬起尸体的上半身。 “可是……要移到哪里?” “我家。” 石神理所当然地回答后,就把尸体扛到肩上。他力气很大,靖子看到深蓝色运动服的衣角上,缝着写有“柔道”的布条。 石神踢开屋里散落一地的数学书籍,总算腾出一块看得见榻榻米的地方,这才放下尸体。尸体仍然双眼暴睁。他转向呆立门口的母女俩。 “美里,马上回去彻底打扫你们家,要用吸尘器吸,越仔细越好。花冈小姐请留下。” 美里一脸苍白地点点头,瞥了一眼母亲后,立即回家。 “请关上门。”石神对靖子说。 “啊……好。” 她听命行事后,依旧杵在门口脱鞋处。 “请先进来,不过我家没府上那么整齐。” 石神取下椅子上的小坐垫,往尸体旁边一放。靖子进了屋,但压根儿不想用坐垫,径自别过脸避着尸体在屋内一角坐下。石神这才明白她是害怕尸体。 “不好意思,”他拿起坐垫,递给靖子,“请用,别客气。” “不,不用了。”她一径垂着脸,微微摇头。 石神把坐垫放回椅子上,自己坐到尸体旁边。尸体的脖子上留有暗红色的环状淤痕。 “是电线?” “啊?” “我是说勒他的东西。是电线?” “是……暖桌的电线。” “暖桌?”石神回想着罩着尸体的暖桌被子的花色。“赶紧处理掉,晚点儿我再想办法解决。”说到这里,石神的视线回到尸体上,“今天,你和他约好了见面?” 靖子摇头。 “没有,白天他突然跑到我工作的店里,我无奈只好傍晚和他在附近的餐厅碰面。后来他竟又跑来我家。” “餐厅……” 这样就不可能无人目击,石神想。他把手伸进尸体的外套口袋,取出揉成一团的万元大钞,有两张。 “那是我……” “你给他的?” 见她点头,石神把钱递给她,但她不肯接。 石神起身,从挂在墙上的自己西服内袋里取出钱夹,抽出两张万元大钞,把本属于富樫的钞票放进自己的钱夹。 “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恶心了。”他把钱递给靖子。 她略显踌躇,小声地道了谢,接过钞票。 石神再次翻尸体的衣服口袋,他从长裤兜儿里掏出富樫的钱夹。里面有些零钱,以及驾照、发票等物。 “富樫慎二……住址是新宿区西新宿。他现在还住在那里吗?”他看完驾照问。 靖子皱着眉,歪着头。 “我不知道,应该不在了。以前听他提过,好像因为付不出房租被赶了出来。” “驾照是去年换的,这么说来是没改户籍,另外找了住处。” “他到处搬来搬去,没有固定工作,租不到什么好房子。” “哦。”石神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发票上。 发票上印着“出租旅馆扇屋”,金额是两万五千八百八十元,事先付清。石神略做心算,等于每晚两千八百元。他把发票递给靖子。 “看来他住在这里。如果没办退房,旅馆的人迟早会强行进入房间。发现房客失踪后,他们或许会报警,也有可能怕麻烦而不了了之。估计常出这种事,旅馆才要房客事先付清房钱。凡事想得太乐观会很危险。” 石神继续翻口袋,找出了钥匙。上面挂着圆牌,刻有“305”几个数字。 靖子眼神茫然地凝望着钥匙。对于今后该怎么办,她还毫无头绪。 隔壁隐约传来吸尘器的声音。美里正在拼命打扫,她一定处在对前途茫茫的不安之中。 我要保护她们,石神深深吸一口气。我这样的人,今后很难有机会和她们如此近距离接触。现在,我必须运用所有智慧与力量,阻止悲剧降临在她们身上。 石神看着死亡男子的脸,他的表情已凝固僵硬,给人一种扁平的感觉。不过还是可以看出,他年轻时长得不赖。虽然中年发福,仍是女性喜欢的那一型。 石神想到靖子喜欢的竟是这种男人,一丝嫉妒顿时如小小的气泡发酵般涨满心头。他甩甩头,心感愧疚。 “他有没有定期联系的亲友?”石神再次发问。 “不知道,我们隔了很久才见面。” “有没有听他说起明天要干什么?比方说,要和谁见面。” “没有……真对不起,什么都不知道。”靖子一脸愧疚地垂下头。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知道是应该的,请别放在心上。” 石神戴着手套的手摸着尸体的脸颊,再凑近些,可以看到富的臼齿上套着金冠。 “他整过牙?” “和我结婚时,他去看过牙医。” “那是几年前?” “我们五年前离婚的。” “五年?” 那就不能指望病历已遭销毁了,石神想。 “他有前科吗?” “应该没有。和我离婚后我不敢肯定。” “这么说来也许有。” “这……” 就算没有前科,也可能因违反交通法规而被采过指纹。石神不知道警方办案时是否会考虑到比对交通违规者的指纹。 不管怎么处理尸体,都得有死者身份遭曝光的心理准备。不过还是要争取时间,不能留下指纹和齿模。 靖子叹了一口气,石神听在耳中,感觉格外好听,不禁心中一荡,再次下定决心,决不让她绝望。 这的确是个难题。一旦查明死者身份,警方肯定会来找靖子。她们母女俩能扛得住警方执拗的连番审问吗?如果只准备一套脆弱的否认之辞,只要被警方抓到矛盾之处,便会立刻现出破绽,到时她们肯定会受不了,将真相和盘托出。 一定要准备最完美的逻辑和最佳的防御,而且必须现在就架构。别急,他告诫自己。急躁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个方程式一定有完美的答案。 石神闭上眼。面对数学难题时,他总这么做。一旦隔开来自外界的干扰,数学方程式就会在脑中不断变形。然而现在,他脑中出现的并非数学方程式。 最后,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已过了八点半。他的目光移向靖子。她连大气都不敢出,缩在一隅惊慌失措。 “请帮我脱衣服。” “啊?” “脱掉他的衣服。不只是外套,毛衣和长裤也要脱。再不快点儿,尸体就变硬了。”石神说着,已动手去扯外套。 “好。” 靖子开始帮忙,不过由于不想触碰尸体,她的指尖在颤抖。 “不用了,这边我来处理,你去帮美里。” “对不起……”靖子垂下头,缓缓站起。 “花冈小姐,”石神朝她的背影喊一声,对缓缓转过身的她说,“你们需要不在场证明,先想想这个。” “不在场证明?可是……我们根本没有。” “要制造。”石神披上从尸体上剥下的外套。“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我的逻辑思考。” * * * 除去百分之五的税金。 第三章 “我还真想弄明白,你的逻辑思考究竟是怎么回事。” 汤川学百无聊赖地托腮说完后,故意打了个大哈欠。小小的金属框眼镜被取下放在一旁,这显然是在表明:你已经没必要挣扎了。 事实正是如此。草薙对眼前的棋盘瞪了二十分钟,还是想不出破解之策。王无路可逃,虽想狗急跳墙,但连胡乱攻击的功力也没了。倒是有不少走法,但那些招数几步后就会失去效用。 “国际象棋不合我的胃口。”草薙咕哝。 “又来了。” “本来就是,从敌人那里夺来的象凭什么不能用?象是战利品,拿来用有什么不对。” “你挑游戏规则的毛病干什么?况且象并非战利品,只是士兵,被对方夺去就等于丧了命。死掉的士兵当然不能用。” “将棋就可以用。” “我要对将棋发明者的创意致敬。我想那大概意味着:俘虏对方,并非是杀死敌方,而是降服对方,因此才能够再次利用。” “国际象棋也这样不就行了?” “阵前倒戈的行为违反骑士精神。你老是强词夺理可不行,要富有逻辑地密切注意战况。你只能走一次象,而且你可动的象很少,无论动哪个,都无法阻挡我。只要我一动象,你就输了。” “不玩了,国际象棋真无聊。”草薙重重缩进椅子。 汤川戴上眼镜,抬眼瞅墙上的钟。 “花了四十二分钟,都是你在浪费时间。对了,你在这里混没关系?不会被正经的上司臭骂一顿?” “跟踪狂命案好不容易才结案,好歹让我喘口气休息一下。”草薙伸手去拿不太干净的杯子,汤川替他泡的速溶咖啡早已凉透。 帝都大学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内,除了汤川和草薙别无他人,学生们都去上课了。草薙就是因为这点,才在这个时间过来。 草薙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汤川一边披上白袍,一边露出苦笑。 “看吧,刚说完就找你。” 草薙苦着脸,看着来电显示。被汤川说中了。打电话来的是隶属同一小组的刑警学弟。 站在旧江户川的堤防旁,可以看到污水处理场。河对岸就是千叶县,草薙一边竖起大衣领子一边暗想:既然要死,为什么不死在对面? 尸体弃置于堤防旁,盖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蓝色塑料布。发现者是一个顺着堤防慢跑的老人。他看到塑料布一端露出似人脚的东西,遂战战兢兢地掀起塑料布一探究竟。 “听说那位老爷子都七十五了,这么冷的天,亏他还跑得动。这把岁数看到这么倒霉的东西,我打从心底里同情他。” 先一步抵达的刑警学弟岸谷把基本情况报告草薙后,草薙不禁大皱眉头,大衣下摆在风中翻飞。 “岸谷,你看过尸体了?” “看了,”岸谷嘟囔着撇撇嘴,“组长叫我看仔细。” “他每次都这样,自己从来不看。” “草薙先生,您不看吗?” “我可不看那种东西,看了也没用。” 岸谷表示,尸体是在惨不忍睹的状态下遭人弃置。尸身全裸,鞋袜也被脱掉,惨遭毁容。岸谷将其形容为“打破的西瓜”。光是听到这些,草薙就觉得恶心。此外,死者的手指被烧过,指纹完全被破坏。死者系男性,脖子上有勒痕,没有明显外伤。 “但愿鉴定小组能找到点儿什么。”草薙一边在四周草丛漫步,一边说。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假装寻找凶手的遗留物品。说真心话,他已完全把希望寄托在鉴定专家身上,不太相信自己能找到什么重大线索。 “旁边扔了一辆自行车,已经带回江户川分局了。” “自行车?是谁当垃圾扔掉的吧。” “那辆自行车实在太新了,但两个车胎都放了气,像是用钉子之类的东西戳的。” “嗯……是被害人的车?” “目前还不确定,车上有登记编号,能查出车主。” “但愿是被害人的,”草薙说,“要不然事情就麻烦了,简直是天堂与地狱之分。” “啊?” “岸谷,你第一次处理身份不明的尸体?” “对。” “你想,脸和指纹都被毁,表示凶手想隐瞒被害人的身份。这正表明,一旦查明被害人的身份,就能轻易找出凶手。因此,能不能立刻查明身份,这就是命运的分水岭——当然,我们的命运。” 说到这里,岸谷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对草薙说道:“叫我们去江户川分局。” “谢天谢地,得救了。”草薙直起身子,拍打了两下腰际。 一到分局,间宫正在刑事科办公室对着电暖炉取暖。间宫是草薙的组长。几个在他四周急急走动的男子,是江户川分局的警察,大概正在准备成立专案组。 “你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间宫一看到草薙就问。 “对,这一带坐电车不方便。” “你熟悉这一带的环境?” “谈不上熟悉,但还算有点儿了解。” “那就不用找人带路了。你带岸谷去这里一趟。”说着,间宫递出一张便条,上面潦草写着江户川区筱崎某处的地址和“山边曜子”这个名字。 “这人是谁?” “你告诉他自行车的事了?”间宫问岸谷。 “说了。” “尸体旁边那辆自行车?”草薙看着组长严肃的面孔。 “没错。调出资料后,发现这辆车已报失窃,登记编号完全符合。那位女士就是车主,我和她联系过了,你们去问问。” “自行车上留下指纹了吗?” “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快去。” 遭到间宫粗厚嗓音的驱赶,草薙和岸谷迅速冲出分局。 “伤脑筋,原来是失窃的自行车,不过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草薙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忿忿抱怨。他的车是黑色Skyline,用到现在快八年了。 “是凶手用过之后扔掉的?” “也许。真是这样,询问自行车车主有什么用?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是谁偷了车子。不过要是能问出车子是在何处失窃的,至少可以锁定凶手的行动路线。” 草薙靠着便条和地图,在筱崎二丁目附近转了几圈,终于找到那户人家。门牌上写着“山边”,是栋白墙的西式住宅。 山边曜子是主妇,看起来四十五岁上下。由于事先知道警察要来,妆化得一丝不苟。 “是我的自行车,没错。” 看了草薙递上的照片,山边曜子斩钉截铁地说。照片是草薙向鉴定科借来的。 “如果您能到警局来一趟,确认一下实物,我们不胜感激。” “当然可以,你们会把自行车还我吧?” “当然。不过还有些事需要调查,等调查结束后才能归还。” “不赶快还给我,会很麻烦,少了自行车,我买菜很不方便。”山边曜子不满地皱起眉头。从她抱怨的语气来看,好像是警方失职害她车子失窃。看来,她还不知道那辆自行车涉及杀人命案,一旦知道,她还敢骑?等她发现轮胎被人戳破,该不会叫我们赔偿吧?草薙想。 据山边曜子说,自行车是昨天失窃的,即三月十日上午十一时至晚上十时之间。昨天,她和朋友在银座碰面,逛街购物吃东西,回到筱崎车站时,已过晚上十点,无奈之下,只好从车站搭公交车回家。 “您的车放在停车场?” “不,就放在路边。” “上锁了吗?” “锁了,我用链子锁锁在人行道的栏杆上。” 草薙并未听说命案现场有锁链。 随后,草薙载着山边曜子前往筱崎车站。他想看一下自行车失窃的准确地点。 “就是这附近。”山边指着距离站前超市二十米的马路边,现在,那里依然放着成排的自行车。 草薙环视四周——这一带有银行和书店,白天和傍晚往来的行人不少。虽说只要手法巧妙,迅速剪断链子,径自骑走绝非难事,但他还是直觉,凶手是趁人迹稀少时行窃的。 接着,他请山边曜子和他一起回江户川分局,亲眼确认自行车。 “真倒霉。我上个月才买的车,发现被偷,简直气死了,搭公交车回家前,先去站前派出所报了案。”她在后座说。 “亏您还记得登记编号。” “那当然,刚买的车,家里还留着票据。我专门打电话回家问的我女儿。” “哦。” “到底是什么案子?打电话来的人不肯说明白,刚才我就好奇。” “现在还不确定,我们并不清楚详细情况。” “你们做警察的口风还真紧。” 岸谷在副驾驶座拼命忍住,草薙则暗自抚胸庆幸,幸好今天找了这位女士,要是案情公开后再去,肯定会反过来遭到连番追问。 山边曜子在分局见到自行车后,十分肯定那就是自己的。此外,她还问车胎爆了、车上有刮痕,该向谁要求赔偿云云。 自行车从车把、车身到脚踏板,分别采到不同的指纹。 另外,警方在距离现场一百米处,发现了疑似被害人的衣物。衣物塞在一斗深的桶里,遭到部分焚烧,包括外套、毛衣、长裤、袜子和内衣。应是凶手点火后立即离去,没想到衣物并未继续燃烧,火很快就熄灭了。 专案组并未提议针对这些衣物清查制造厂商,这些衣物显然属于批量生产的成衣。画像技术人员根据衣物和死者的体格,画出了被害者生前的模样。一些调查人员拿着这张图,以筱崎车站为中心四处收集相关信息。可能是这样的服装实在不够惹眼,几圈下来并未打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新闻节目中也发布了这张肖像图,不久倒是收到了一大堆线索,但是没有一个能和尸体扯上关系。 另外,警方针对报失人口进行了认真的比对,但没找到任何线索。 接着,警方以江户川区为中心,彻底清查附近是否有近期失踪的独居男子,或是突然失踪的旅馆房客。最后,终于得到一条线索。 位于龟户的出租旅馆扇屋,有一名房客失踪了。旅馆是在三月十一日发现房客失踪的,也就是尸体被人发现那天。由于已过了退房时间,旅馆员工只好去房间查看,却只看到少许行李,人不见踪影。由于经营者事先收了房钱,因而并未报警。 警方立刻从房间和行李上采集到毛发与指纹,竟与尸体的完全一致!此外,从自行车上采到的指纹之一,也与房间行李上留下的指纹完全相同! 失踪客人在旅馆登记簿上留下的姓名为“富樫慎二”,住址是新宿区西新宿。 第四章 从森下地铁站往新大桥走,经桥前的小路右转,民宅鳞次栉比,不时还可见小型商店。这些店,几乎都发出一种自古以来就营业不息的气息。如果是其他地方,可能早就被超市淘汰了,但小商行仍然能顽强存活下来,或许就是老街的特点吧。草薙边走边想。 已过晚上八点。不知哪里有公共澡堂,只见抱着脸盆的老妇不时走过。 “交通便利,买东西也方便,是个宜居的好地方。”岸谷在草薙身旁咕哝。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纵使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这里也很容易生活。” “哦。”草薙明白。 理由有二。其一,待会儿要见的就是和女儿相依为命的母亲,其二,岸谷在单亲家庭长大。 草薙边走边比对便条上的地址与电线杆上的路牌,照理说也该到了。便条上还写着“花冈靖子”几个字。 遇害的富樫慎二在旅馆登记的住址并非捏造,他的户籍的确还留在新宿区西新宿,不过他并不住在那里。 查明死者身份的消息,电视和报纸都报道了,同时还不忘加上一句“如果认识此人请立即和附近警局联系”,然而,几乎完全没有接到算得上线索的消息。 根据租房子给富樫的房屋中介的记录,查出了他以前的工作地点,位于荻漥的二手车行。他在那里没做多久,不到一年就离职了。以这一线索为起点,调查人员逐一查明了富樫的经历。令人惊讶的是,他过去竟是销售高级进口轿车的业务员,因为挪用公款被发现,遭到开除,不过并未被起诉。挪用公款之事,是一名调查人员偶然打听到的。那家公司还在,不过据他们所说,已经没有员工知道详情了。 富樫当时已经结了婚,据与他熟识的人表示,离婚后他对前妻纠缠不放。 前妻带了个孩子,要查出两人的居住地点不是难事,警方很快就查出那对母女——花冈靖子和花冈美里的住处。地点是江东区森下,也就是草薙现在正要找的地方。 “真不想接这个差事,太倒霉了。”岸谷抱怨不已。 “怎么,和我去打听案情就这么倒霉?” “不是。人家母女俩好端端地过安静日子,我可不想去打扰她们。” “只要与案子无关,就不会打扰到她们。” “不见得。听说富樫是个相当可恶的恶夫恶父,她们肯定连想都不愿想起他。” “那她们更应该欢迎我们,我们带来了恶棍死掉的好消息。你别苦着脸了,否则连我都跟着泄气。噢——就是这里。”草薙在老旧的公寓前驻足。 建筑本身呈现脏脏的灰色,墙壁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共有两层,上下各四个房间,现在亮着灯的房间占了半数。 “二〇四号,在二楼。”草薙走上楼梯,岸谷尾随其后。 二〇四号距离楼梯最远,门旁的窗口透出灯光。草薙松了口气,若不在家,就得改天再跑一趟了。他并未提前通告对方今晚来访。 他按了门铃,室内立刻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门上依然挂着链子。既然是母女相依为命,这种程度的谨慎理所当然。 门缝彼端,一个女子惊讶地仰望着草薙二人,大大的黑眼珠令人印象深刻。是个脸蛋小巧的女人,看起来年纪轻轻,似还不到三十岁。但草薙立刻发觉,那是因为灯光昏暗,握着门把的手分明属于家庭主妇。 “打扰了,请问是花冈靖子女士吗?”草薙尽量让表情语气柔和一些。 “我就是。”她露出不安的眼神。 “我们是警视厅的人,有个消息通知您。”草薙取出警察证给她看,一旁的岸谷也如此。 “警察……”靖子瞪大眼睛,大大的黑眼珠游移不定。 “可以进来吗?” “啊,好。”花冈靖子先把门关上,卸下门链后,又重新打开,“请问,是什么事?” 草薙向前一步,脚跨进门内,岸谷紧随其后。 “您认识富樫慎二先生吗?” 靖子微微一僵的表情并未逃过草薙的眼睛,但那可以解释为:突然听到警察提起前夫而吃惊。 “是我前夫……他怎么了?” 她似乎不知道他已遇害,大概没看电视和报纸。新闻媒体没有大篇幅报道这事,她没注意到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草薙刚开口,眼睛就瞄到里面的纸门,纸门正啪地关上。 “里面有人?”他问。 “我女儿。” “哦。”门口脱鞋处放着一双运动鞋。草薙压低声音:“富樫先生去世了。” 靖子的嘴唇惊愕地张开,除此之外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怎么回事……”她问。 “有人在旧江户川的堤防边上发现他的尸体,目前还无法作任何断定,可能是他杀。”草薙坦白表示,他认为这样更能开门见山地询问对方。 靖子脸上这才浮现出恍惚的神色,一脸茫然地微微摇摇头。“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目前正在调查。富樫先生没有家人,只好来请教与他有过婚姻关系的您。这么晚来打扰,实在冒昧。”草薙鞠躬致歉。 “啊,这样……”靖子捂着嘴,垂下双眼。 草薙对里面一直关着的纸门耿耿于怀,女儿是否正在竖耳倾听母亲与来客的对话?她对曾经的继父横死有何感想? “不好意思,我们事先作了一点调查。您和富樫先生是在五年前离婚的吧?后来您见过他吗?” 靖子摇头。“离婚后几乎没见过面。” 几乎?这表示,并非全然没有见过。 “最近一次见面都已经过了很久。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 “你们没联系过吗?比如打电话,或者写信。” “没有。”靖子再次用力摇头。 草薙一边点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室内。六叠大的和室,虽然老旧,但拾掇得很干净,东西摆放也井然有序,暖桌上还放着橘子。看到墙边立着羽毛球拍,草薙的怀旧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以前读大学时,他也参加过羽毛球队。 “富樫先生去世,是三月十日晚上的事,”草薙说,“听到这个日期和旧江户川堤防这个地点,您有没有想到什么?再琐碎的小事也可以。” “对我们来说,那天并非特别的日子,我也完全不知道他最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哦。” 靖子看起来很是茫然。不想被人问起前夫的事,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但草薙目前还难以断言,她和本案究竟有无关系。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姑且打道回府,不过,有一点必须确认。 “三月十日您在家吗?”草薙一边把记事本放回口袋,一边问,自认已摆出姿态强调:这纯粹是顺便问一声。 不过他的努力没什么效果,靖子蹙起眉头,明显表现出不悦。 “我应该一五一十交代那天的事情才好,对吗?” 草薙对她一笑。 “别看得这么严重。如果能弄清楚,对我们来说大有帮助。” “请稍等。” 靖子盯着位于草薙二人视线死角的墙面,那上面应该挂着日历。草薙心想,要是上面写了预定行程,还真想看一眼。不过他终是忍住了。 “十号我一早就去工作,晚上下班回来后和我女儿一起出门。”靖子回答。 “你们去了哪里?” “去看电影,在锦系町的乐天地。” “几点出的门?说个大概时间就可以。另外,如果能把影片名告诉我,最好不过。” “我们六点半左右出门,影片是……” 那部片子草薙也听过。是好莱坞的卖座系列,现在正在热映第三部。 “看完电影,你们立刻就回家了?” “我们在同一栋大楼里的拉面店吃了晚饭,然后去唱歌。” “唱歌?KTV?” “是,我女儿一直吵着要去。” “哦……你们经常一起去吗?” “一两个月去一次。” “大约唱了多久?” “每次都是一个半小时左右,否则回来就太晚了。” “看电影,吃饭,唱KTV……你们回到家时……” “应该过了十一点,我也不太确定。” 草薙点点头,但他总觉得对某些细节无法释然。至于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问明KTV的店名后,他们道个谢就离开了。 “看来和案子无关。”岸谷一边走出二〇四号,一边小声说。 “目前还很难说。” “母女俩一起唱歌,真不错,有种共享天伦之乐的味道。”岸谷极不愿去怀疑花冈靖子。 此时,一个人走上楼梯,是个体格敦实的中年男子。他们停下脚步,让男子先过。男子打开二〇三号房门,进入屋内。 草薙和岸谷对看一眼,转身往回走。 二〇三号挂着“石神”这个门牌。一按门铃,刚才那男子来开了门。他刚脱下大衣,穿着毛衣和便裤。 他面无表情地来回看着草薙与岸谷。照理说,这时应该一脸惊讶,或是流露出戒备心,但此人的脸上根本读不到这些表情,这令草薙很是意外。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能否请您帮个忙?”草薙堆出殷勤笑容,将证件亮出来。 即便如此,男子脸上依然纹丝不动。 草薙上前一步。“几分钟就行,我想请教您几句话。”他以为对方没看到证件,遂再次递到男子面前。 “什么事?”男人瞧也不瞧证件,径自问道,看来他已知道草薙两人的身份。 草薙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是富樫在二手车行上班时的照片。 “这张照片有点儿旧,不过您最近见过照片上的人吗?”男子定定凝望照片后,抬起脸看着草薙。 “不认识。” “我想也是,那么您是否见过与他相像的人?” “在哪里?” “打个比方,这附近。” 男子皱起眉头,再次垂眼看照片。 看来是没希望了,草薙想。 “不知道,”男子说,“如果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我不会去记人的长相。” “哦。”看来根本不该向此人打听,草薙很懊悔。“请问,您通常都是这时候回来?” “不,看日子而定,有时社团活动会拖到很晚。” “社团活动?” “我是柔道队的教练,关好道场门窗是我的分内工作。” “哦,您是学校老师?” “对,高中老师。”男人报上校名。 “累了一天还被打扰,不好意思。”草薙低头致歉。 这时草薙看到玄关旁摆了一堆数学参考书。原来是数学老师,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儿倒胃口,这是他最头痛的科目。 “请问,您是石神先生吧?我看过门牌。” “对,敝姓石神。” “石神先生,三月十日那晚您几点回来的?” “三月十日?那天怎么了?” “与您毫无关系,我们只是想搜集一些那天的信息。” “三月十日……”石神望着远方,然后立刻将视线转到草薙身上,“那天一放学我立刻就回来了,七点左右。” “那时隔壁有什么动静吗?” “隔壁?” “就是花冈小姐家。”草薙压低声音。 “花冈小姐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不知道,要收集一些信息。” 石神脸上浮现出揣测的表情,应该正在针对隔壁母女东猜西想。草薙根据室内的样子,判定出石神还是单身。 “我记不清了,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动静。”石神回答。 “听到什么杂音或是说话的声音了吗?” “记不清了,”石神侧着头,“没印象。” “您与花冈小姐熟吗?” “我们是邻居,见面会打招呼,就这个程度。” “哦。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 “不客气。”石神鞠个躬,顺势朝门内侧的信箱伸出手。草薙不经意往他手边一看,霎时瞪大了眼,他看到邮件上写有“帝都大学”几个字。 “请问……”草薙略带迟疑地问,“您是帝都大学毕业的?” “对。”石神的小眼睛睁大了些,立刻意识到手上的邮件。“噢,你是说这个吧,这是学院校友会的会刊。有什么不对吗?” “不,我朋友也是帝都毕业的。” “哦,这样。” “不好意思打扰了。”草薙又施了一礼,走出屋子。 “帝都不就是前辈毕业的学校吗?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离开公寓后,岸谷问。 “那家伙的反应让我不爽,他八成是理工科的。” “学长也对理工科有自卑情结?”岸谷鬼头鬼脑地笑了。 “因为我身边就有个家伙老让我不爽。”草薙想起汤川学的面孔。 石神等警察走后十分钟,才离开屋子。他朝隔壁房间投以一瞥,确认二〇四号亮着灯,这才下楼。 要找个不惹人注意的公用电话,还得再走将近十分钟。他有手机,家里也有电话,但他认为最好都不要用。 他边走边回想与警察的对话。他确信,自己没有提供任何足以让警方察觉他和本案有关的线索。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警方应该会想到,处理尸体需要男人帮忙,他们必然会注意花冈母女身边,有哪个男人可能为了她们不惜犯罪。他这个数学教师,到时候也有可能因为住在隔壁被盯上。 今后去她家找她很危险,甚至得避免在公寓楼道碰面。之所以不从家里打电话,也是基于同样的缘由。警方有可能通过通话记录发现他频繁打电话给花冈靖子。 弁天亭呢…… 对此,他至今仍未作出决断。按照常理,最好暂时不去。不过警察迟早会去那里打听,到时应该会从店里其他人处听说,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老师天天都来买便当。如果在案发后突然不去,反而显得可疑。还是像之前一样天天报到,才不惹人怀疑。 自己是否提出了最合逻辑的解答,石神没有把握。他心知肚明,自己渴望像以往一样去弁天亭,唯有弁天亭是她和他的交点。不去那里,他就见不到她。 抵达公用电话亭后,他插进电话卡,卡片上印着学校同事的小宝宝。 他拨的是花冈靖子的手机。家里的座机也许已被监听。虽然警方表示,不会窃听普通百姓的通话,但他不信。 “喂?”传来靖子的声音。石神之前和她说过,联系时会打公用电话。 “我是石神。” “啊,是。” “警察刚来过我这里,应该也去过你那里。” “是,刚刚来过。” “他们问了些什么?” 石神在脑中整理、分析、记忆靖子所说。现阶段看来,警方并未特别怀疑靖子,盘问她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只是例行公事。有人闲着,才被派来确认真假,如此而已。 不过,一旦查明富樫的行踪,发现他来找过靖子,他们必会紧锣密鼓地朝她展开攻势,追问她最近没见过富樫的供述。幸好他早已指点过她,该如何防御。 “令嫒也见了警察?” “不,美里待在房间里。” “他们迟早会找她问话。到时该怎么应付,我已经说过了。” “是,您嘱咐得很仔细,她自己也说没问题。” “我再啰唆强调一次:没必要演戏,只要准确地回答对方的提问就行了。” “这个我也告诉过她了。” “还有,你给警察看过电影票存根了吗?” “没有。您说过,他们没要求之前不必拿出来。” “这就对了,你把存根放在哪里?” “抽屉里。” “请夹在电影简介中,没有人会小心保管电影票存根,放在抽屉里反而显得可疑。” “我明白。” “再有,”石神咽下一口口水,用力握着话筒,“弁天亭的人知道我常去买便当的事情吗?” “……”靖子觉得这个问题很唐突,一时语塞。 “我想请教你,店里的人怎么看待住在你隔壁的男子常去买便当,这点很重要,请务必坦白告诉我。” “这个……老板说您肯常去光顾,他高兴都来不及。” “他知道我是你邻居?” “对……请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这点我自有考虑。总之请你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做,明白吗?” “明白。” “那就这样。”石神把话筒拿离耳旁。 “啊,石神先生,请等一下!”靖子叫住他。 “还有事?” “谢谢您处处费心,您的恩情我和美里永远也忘不了。” “哪里……那就这样。”石神挂断电话。 她最后那句话,令他全身热血沸腾,连腋下都出汗了。滚烫的双颊被冷风一吹,格外舒服。 石神带着满心幸福踏上归途,不过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疏忽了弁天亭。 他发觉自己在警察面前犯了个错,警方问起他和花冈靖子的关系时,他说只是偶尔打个招呼,当时,他应该把去她工作的店里买便当一事一并说出才对。 “你们查证过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了?”间宫把草薙和岸谷叫到桌边,一边剪指甲一边问。 “已经查过KTV那边了,”草薙回答,“她们是老主顾,店员记得她们,也留有记录,从九点四十分开始,唱了一个半小时。” “之前呢?” “母女俩看了电影,就时间来考虑,是七点整那一场。散场是九点十分,之后她们去了拉面店,没有出入。”草薙看着记事本报告。 “我没问你矛不矛盾,我问你查证了没有。” 草薙合上记事本,耸耸肩说道:“没有。”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间宫冷然抬眼看他。 “组长您也很清楚,电影院和拉面店,是最难查证的场所。” 间宫听完草薙抱怨,把一张名片扔到桌上,上面印着“玛莉安酒廊”,地点在锦系町。 “这是什么?” “靖子以前上班的地方,三月五日那天,富樫去过。” “遇害五天前?” “听说他打听完靖子的事才离开,说到这里,就连你这个二愣子,也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间宫喝道,“快去查证!查不出来就去找靖子!” 第五章 四方形的盒子上竖着长约三十厘米的棍子,棍子上套着直径为几厘米的圆圈,形状很像套圈玩具,不同之处是:盒子连了电线,附带开关。 “这是什么玩意儿?”草薙仔细打量。 “你最好别碰。”岸谷在一旁提醒。 “没关系,要是碰了有危险,那家伙不可能这么随便搁着。”草薙啪地打开开关,套在棍子上的圆圈顿时飘然浮起。 “噢!”草薙霎时愣住。圆圈浮在空中,缓缓摇晃。 “你把圆圈往下压压看。”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草薙回头一看,汤川正抱着书和资料进来。 “回来了,去上课了?”草薙边问边照汤川说的,用指尖压下圆圈,但还不到一秒,就把手缩回了。“哇!烫死了!怎么这么烫?” “我当然不会把碰了有危险的东西随便乱搁,不过先决条件是,碰的人要懂得最基本的理科常识。”汤川走到草薙身边,关掉电源。 “这可是高中物理的实验道具。” “我读高中时又没选修物理。”草薙猛朝指尖吹气,岸谷在一旁哧哧猛笑。 “这位是……好像没见过。”汤川看着岸谷问。 岸谷收起笑容站起来,欠身鞠躬。“敝姓岸谷,有幸和草薙先生共事。仰慕汤川教授大名多时,听说您曾多次协助警方破案,‘伽利略大师’的名号在我们科可是响当当。” 汤川皱起眉头,拼命摆手,“求你了,千万别那样损我。何况我又不是喜欢帮忙,只不过对此人毫无逻辑的思考方式实在看不下去,才总忍不住插几句嘴。你和这种人一起办案,小心传染血管硬化。” 岸谷忍不住扑哧一笑,挨了草薙一个大白眼。 “岸谷你笑得真过分。说是这样说,汤川你自己还不是解谜解得挺爽。” “有什么好爽的,托你的福,我的论文毫无进展。你今天该不会又带了什么麻烦事来烦我吧?” “你不用担心,我今天没这个意思,只是正好经过,顺便来看看。” “那就放心了。” 汤川走近流理台,将水壶灌满,放在煤气灶上。 “旧江户川边尸体的案子结了吗?”汤川一边往杯中放咖啡,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负责办那个案子?” “你被叫走那天晚上,电视新闻就报了。看你闷闷不乐,调查工作肯定没什么进展。” 草薙皱起眉头,抓抓鼻翼。“唉,也不算完全没进展,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会渐入佳境。” “哦,嫌疑人。”汤川似乎没什么兴趣,随口一说。 岸谷从旁插嘴:“我认为现在的侦查方向并不正确。” “噢?”汤川瞥向他,“那你对侦查方向有异议了?” “也谈不上异议……” “别多嘴。”草薙皱起眉头。 “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在听从命令的同时,保留个人意见纯属正常。如果没有这种人,调查就很难合理进行下去。” “这小子批评调查方针可不是基于你说的理由,”草薙无奈道,“他只是想包庇我们现在盯上的人。” “不、不是这样。”岸谷结结巴巴地说。 “行了,不必掩饰了。你同情那对母女,对吧?说真心话,我也不愿意去怀疑她们。” “听起来还挺复杂。”汤川笑嘻嘻地来回审视这对搭档。 “没什么复杂的,遇害的男子有个早就离婚的老婆,案发前他正在打听前妻的下落。我们正是按照惯例,要确认一下她的不在场证明。” “哦。那她有吗?” “问题就在这里。”草薙抓抓头。 “嘿,怎么像是有难言之隐?”汤川笑着站起来,水壶已喷出水汽。“两位都喝咖啡吧?” “多谢。” “我就不用了。那个不在场证明怎么看都可疑。” “我倒不觉得她们说谎。” “别说这种无凭无据的话,现在还没查明真假。” “可是说电影院和拉面店无法查证的,不就是您吗?” “我没说无法查,只是说很难查。” “我懂了,那个有嫌疑的女人,声称她在案发时待在电影院,对吧?”汤川拿着两只咖啡杯回来,递给岸谷一个。 “谢谢您。”岸谷说着,瞪大的双眼似乎愣了一下。八成是因为杯子太脏。草薙忍住笑。 “说在看电影,这的确很难证实。”汤川坐回椅子。 “可她们后来还去了KTV,这里有店员证明。”岸谷用力说道。 “那也不能不管电影院部分,也可能犯案后才去唱歌。”草薙回应。 “花冈母女看电影是晚上七八点,就算地点再怎么偏僻,也不是杀人的理想时段,况且还得替死者脱衣服。” “这我明白,但不排除所有可能,就不能断定她们是清白的。”尤其不可能说服那个顽固的间宫,草薙心想。 “听了两位的话,好像已经确定犯罪时间了?”汤川插嘴质疑。 “解剖尸体后,判定死亡时间是在十日傍晚六点以后。” “对一般老百姓,用不着滔滔不绝透露这么多。”草薙提醒岸谷。 “可是……汤川教授以前不也帮我们破过案子?” “那只是在案子涉及鬼怪谜团的时候,此案和外行人讨论没用。” “我的确是外行人。不过你最好别忘了,你们现在的闲谈场地可是我提供的。”汤川悠然啜饮着速溶咖啡。 “知道了,我走就是了。”草薙从椅子上起身。 “当事人怎么说?她们无法证明去过电影院?”汤川拿着咖啡杯问。 “她们还记得电影情节,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看的。” “存根呢?” 听到这个问题,草薙不由得看了汤川一眼,两人四目相接。 “还在。” “嗯……从哪里拿出来的?”汤川的眼镜倏然一闪。 草薙轻笑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通常没有人会小心保存那种东西,如果花冈靖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我也会起疑心。” “这么说,她不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刚开始,她说存根应该扔掉了,后来,她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打开电影简介,发现存根夹在里面。” “从电影简介里找到的?这确实没什么不自然。”汤川双臂交抱,“存根上的日期是案发当天吗?” “当然。不过就算这样,依然不能证明她们看了电影。说不定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也可能买了票,却没进电影院。” “不管怎么样,这都表示,嫌疑人的确去了电影院或者附近。” “我们今天一大早就四处打听,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结果,那天负责检票的女工读生休假,我们还专程跑去她家。回来时正好经过你这里,顺便坐坐。” “看你的表情,显然没从女工读生那里得到有利线索。”汤川扬起嘴角,笑了。 “毕竟事隔多日,她不可能一一记住客人的长相。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抱什么指望,倒也不觉得失望。好了,我们打扰到副教授了,该告辞了。”草薙说着,拍拍还在喝咖啡的岸谷。 “好好干啊,警察大人。如果嫌疑人就是真凶,你可有苦头吃了。” 汤川的话,令草薙转身,“什么意思?” “要是一般人,不会连用来当作不在场证明的存根该收在哪儿都特别注意。要是算准了警察会来问,事先夹在电影简介中,她显然是个极其棘手的强敌。”说这话时,汤川的眼中已毫无笑意。 草薙对朋友的话回味一番,点点头:“我会留心。”说着,就要走出房间,“那我走了。”开门前,草薙似又想起什么,再次转身,“嗨,嫌疑人的隔壁住着你学长。” “学长?”汤川惊讶地侧首。 “是个高中数学老师,姓什么……石神。也是帝都毕业的,应该是理学院的。” “石神……”汤川喃喃复诵一遍,镜片后的眼睛倏然睁大,“是达摩石神?” “达摩?” “你等一下。”汤川说着就进去了,草薙和岸谷不禁面面相觑。汤川立刻又回来,手上拿着黑色封皮的档案夹,在草薙面前打开:“是不是这个人?” 那一页排列着许多照片,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页面上方,印着“第三十八届硕士课程毕业生”。 汤川指向一张圆脸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细如横线的眼睛直视前方。名字是“石神哲哉”。 “就是他!”岸谷说,“虽然照片上年轻很多,但绝不会错。” 草薙用手遮住照片中的额头,颔首同意。 “没错,现在头发少了许多,我一时没认出来。就是那个老师。是你学长?” “石神不是学长,他与我同届。理科生从大三开始才分专业,我选择了物理,他选了数学。”汤川说着合上档案夹。 “这么说,那个老头儿也和我同届?” “他只是长得老。”汤川咧嘴一笑,旋即露出意外的表情,“老师?你刚才说他是高中老师?” “对,他说在高中教数学,还兼任柔道队的教练。” “我听他说过,他从小就学柔道,爷爷好像开了间道馆。先撇开那个不谈,石神居然当了高中老师……你没弄错吧?” “怎么可能?” “既然你这样说,应该属实。始终没有他的消息,我还以为他在哪个私立大学作研究,没想到,他竟当起了高中老师。石神竟然会……”汤川的眼神有点虚无。 “他以前很优秀?”岸谷问。 汤川呼地吐出一口气。“我不想随便用‘天才’这种字眼,但这个字眼确实适合他。甚至有教授表示,他是五十年甚至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虽然系所不同,但他的优秀程度连我们物理系都有所耳闻。他向来对借助计算机求解不感兴趣,总是半夜窝在研究室,单凭纸笔挑战难题。他的背影留给大家的印象太深,不知不觉间就赢得了‘达摩’这个绰号,这当然是表达敬意。” 听了汤川的叙述,草薙感叹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始终认为,眼前这个朋友已经够天才了。 “既然那么厉害,怎么没当大学教授?”岸谷又问。 “大学这种地方……有很多无奈。”汤川难得说话吞吞吐吐。 想必他自己也常对无聊的人际关系感到有压力,草薙暗自寻思。 “他还好吧?”汤川看着草薙。 “我也说不上来,外表看不像有病,可和他交谈之后,让人觉得捉摸不定,好像不通人情……” “令人看不透?”汤川苦笑。 “没错。一般人对于警察来访,多少都有点儿惊讶或是狼狈,一定会有什么反应,唯他却毫无表情。好像对身外之事漠不关心。” “除了数学,他什么都不关心,不过那样也自有一种魅力。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地址?改天有空我去看他。” “没想到你居然说出这种话,真稀奇。” 草薙掏出记事本,把花冈靖子的地址告诉汤川。物理学教授抄下地址后,就对杀人命案失去了兴趣。 晚上六点二十八分,花冈靖子骑自行车回到家,石神透过窗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写有大量数学公式的纸,与这些数学公式格斗是他每天回家后的功课。难得柔道队今天不练习,但功课却毫无进展。不只今天,这几天一直如此。他逐渐养成在家里静静窥探隔壁动静的习惯,他在确认警察有无来访。 昨晚警察又来了,是那两个来找过他的刑警,他还记得证件上印着“草薙”这个姓氏。 据靖子表示,他们果然如预期的那样,来确认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两人问靖子在电影院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印象深刻的事,进电影院前、出来后、在电影院里,有没有遇见谁,存根还在不在,如果在里面买过东西,是否还留着发票,电影讲什么,演员是谁…… 至于KTV的事,则完全没问起,可见已经查证过那部分。他们当然查得到,石神乃是故意挑选那里。 按照石神的指示,靖子将存根和买电影简介的票据都给警察看了,除了电影情节,其他问题一概声称想不起来,完全按照石神事先的叮嘱行事。 靖子表示,警察后来就这么走了。但石神相信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会来查证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或许可以解释为:警方发现了足以怀疑花冈靖子的线索。那是什么样的线索…… 石神起身,拿起外套,带上电话卡、钱夹和钥匙,走出门。 正要下楼,下面传来脚步声。他放慢步子,微微低头。 上来的是靖子,她并没一下子看出站在眼前的是石神,直到快要错身而过时,才赫然停下脚步。一直低着头的石神感到,她想说什么。 她还没出声,石神就开了口:“晚上好。”他尽量保持和面对别人时一样的口吻与低沉声音,而且绝没让两人的视线对上,步伐也丝毫未变,默默走下楼梯。 说不定警察正在某处监视,就算碰到了,请务必表现得只是邻里关系——这也是石神给靖子的叮嘱之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声问好,上楼。 一走到惯用的公用电话前,石神立刻拿起话筒,插入电话卡。三十米开外有家杂货店,老板模样的男人正忙着关门。除此之外,周遭杳无人迹。 “喂?是我。”电话一通,立刻传来靖子的声音。听她的口气,早就料到是石神,这令他莫名欣喜。 “我是石神。有没有什么异样?” “警察来过,到店里。” “弁天亭?” “对,还是那两个警察。” “这次问了些什么?” “他们问富樫有没有来过弁天亭。”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来过。结果警察说也许他来时我正好不在,然后就去了厨房。事后我听老板说,警察让他们看了富樫的照片,还问他们这个人有没有来过。他们在怀疑我。” “你被怀疑是意料中的,没什么好怕的。警察只问了这件事?” “他们还问起我以前上班的店,就是锦系町的酒廊。问我现在还去不去那里,是否与那里的人有联系。我照石神先生交代的,一概予以否认。然后我反问他们,为什么要打听我以前上班的地方。他们说富樫最近去过那里。” “哦,”石神耳朵贴着话筒频频点头,“富樫是在那里打听到你的下落。” “好像是这样,弁天亭的事就是从那里打听出来的。警察说,富樫正在找我,他一定来过弁天亭。我告诉他们,没来过就是没来过,和我说这种话也没用。” 石神回想起那个姓草薙的刑警,他给人的感觉挺随和,说话方式也很亲近,不会耀武扬威。不过他既然隶属搜查一科,表明还是有一定办案能力,应该不是那种靠恐吓逼对方吐露实情的人,而是不动声色套出实情的类型。从一堆信件中发现帝都大学信封的观察能力就值得注意。 “还问其他什么了?” “只问了我这些,不过美里……” 石神猛然握紧话筒:“警察去找她了?” “是。我刚才听美里说,她一出学校他们就找上她了。我想应该还是那两个警察。” “美里在你旁边吗?” “在,我叫她来听。” 美里似乎就在靖子身旁,立刻听到她“喂”了一声。 “警察问你什么?” “给我看那个浑蛋的照片,问他有没有来过家里……” “你回答没来过?” “是。” “他们还问了什么?” “电影。问我真的是十号那天看的电影吗,会不会记错了?我说绝对是十号,没错。” “他们怎么说?” “问我是否告诉过别人看电影的事,有没有发短信给朋友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发信息,不过和朋友提过,后来他们就问我朋友的名字。” “你告诉他们了?” “只说了实香。” “实香就是十二号那天和你聊电影的朋友?” “对。” “好。你做得很好。警察还有没有问别的?” “没问什么了。问我上学开不开心,练羽毛球累不累。不知他们怎么知道我参加羽毛球队,当时我明明没拿球拍。” 石神推测,他们看到了放在家里的羽毛球拍。那个警察的眼力果然不可小觑。 “怎么样?”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变成了靖子的。 “没问题。”石神为了让她安心,用力说道,“一切都在照计划进行。警察应该还会来,只要照我的嘱咐做就行。” “谢谢,我们只能仰仗石神先生您了。” “不用担心,请再忍一下。明天见。” 石神挂上电话,一边抽回电话卡,一边对最后那句话略感后悔。“请再忍一下”,这种说法太不负责了,再忍一下,具体是多久?不该说含糊不清的话。 不管怎样,目前的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他早就料到,警方会查出富樫打听靖子下落一事,而那个不在场证明令警方起疑,也是意料中事。 他也猜到警察会去找美里。他们以为,要拆穿不在场证明,从女儿下手容易些。虽然早就作了各种防范,但还是要处处小心…… 石神抱着这样的念头走回公寓,发现房门前站着一个人,是个穿黑色薄外套的高个男子。听到脚步声,来人转过脸。眼镜的镜片冷光一闪。 警察?这是他的第一念头,但立刻否认。男子的鞋像是新的,打理得干干净净。 正当他怀着戒心走近时,来人先开口:“是石神吗?” 石神仰望对方,那张脸上浮现出笑容,而且是熟悉的笑容。 石神吸一口气,瞪大了眼:“你是汤川?” 二十多年前的记忆,缓缓复苏。 第六章 那天,教室还是一样空空荡荡,虽然足以容纳百人,在座的顶多二十人。而且几乎所有学生都坐在后排,以便一点完名立刻开溜,或是在底下干自己的事。 这堂课讲来讲去都是应用物理学的历史背景,学生很不捧场。石神虽也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按照惯例,坐在第一排从左数第二的位置。无论什么课他都坐在那里。之所以不坐正中间,是因为他有意以客观的态度看待讲课。他明白,再怎么优秀的教授,讲课也不见得永远正确。 他很孤独。那天,难得有人坐在他后面,只是他并未在意。老师进教室前,他还有事情要做。他取出笔记本,开始解答某个题目。 “你也是厄多斯的信徒吗?” 起先,石神没觉得那个声音在和自己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之所以抬起头,是因为好奇居然有人提起“厄多斯”。他转头向后看。一个长发披肩、敞着衬衫的男生正托着腮,脖子上还挂着金色项链。他常见到这张脸,之前就知道,此人是打算专攻物理的学生。 说话的不会是他——石神刚闪过这一念头,长发男生以不变的姿势继续说道:“纸笔有限,或许尝试本身才更有意义。” 是同一个声音,石神有些惊讶。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偷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长发男生指着石神的桌子。 石神的视线回到自己的笔记本上。上面虽然写着数学公式,但才写了一半,只是其中一部分。只看一眼,就能知道在做什么题目,可见此人也曾演算过这个题目。 “你也做过?”石神问。 长发男生终于放下托腮的手,脸上浮现出苦笑。 “我向来不主张做不必要的事。毕竟我将来要专攻物理,只要运用数学家提出的定理就行了,证明的工作交给你们。” “但你对这玩意儿有兴趣吧?”石神拿起笔记本。 “既然已经证明过了,不知道怎么证明也没什么损失。”他盯着石神的眼睛继续说,“四色问题已被证明,所有的地图都能被涂成四色。” “不是所有。” “没错。先决条件是,必须在平面或球面上。” 这是数学界最有名的问题之一——平面或球面上的任何地图,是否都能以四色区分,由A·凯莱在一八七九年提出。只要能证明的确是以四色区分,或是想出一个例外即可,却花了近百年的时间。完成证明的是伊利诺大学的凯尼斯·阿佩尔和渥尔夫甘古·哈肯,两人利用计算机,确定所有地图可归为一百五十种基本类型,最终证明都是以四色区分。那是一九七六年的事。 “我不认为那是完备的证明。”石神说。 “我想也是。所以,你才试着用纸笔解题?” “如果靠人工来操作,规模太过庞大,他们选择了计算机,但正因如此,才无法完美判断论证是否正确。如果连确认都使用计算机,那就不是真正的数学。” “你果然是厄多斯的信徒。”长发男生莞尔一笑。 保罗·厄多斯是生于匈牙利的数学家。他一边浪迹世界各地,一边和各地的数学家共同作研究。他始终抱着这样一个信念:完美的定理必然有完美自然且简洁明了的证明过程。对于四色问题,他承认阿佩尔与哈肯的证明并无过错,但不够完美。 长发男生看透了石神,他的确是“厄多斯的信徒”。 “前天,我去问教授一个数值解析问题,”长发男生换了话题,“题目本身并无错误,但解答不够优雅,果然是印刷出了一点儿差错。令我惊讶的是,还有其他学生提出同样的质疑。老实说,我很恼火,我还自恋地以为,只有我才能看出那个问题。” “那点小问题……”石神说到这儿,把下半截话吞了回去。 “以石神的本领,发现疑点乃是理所当然——连教授都这么说。果然是人外有人,这样一来,我就知道自己不是研究数学的料了。” “你刚才说,你想专攻物理?” “敝姓汤川,请多指教。”他朝石神伸出手。 石神虽觉此人是个怪胎,还是和他握了手。突然,他觉得有点儿好笑,他一直以为,被人当成怪胎的永远只有自己。 此后,石神和汤川虽然并无特别的交情,但碰到时必会聊上几句。汤川博学多闻,除了数学和物理,其他领域也多有涉猎,连石神暗自鄙视的文学与艺术都了如指掌。不过,石神并不确定他的知识究竟有多渊博,因为石神缺乏判断的基础。汤川也明白石神只对数学感兴趣,很快就不再提起其他话题。 即便如此,对石神来说,汤川仍是他进大学以来第一个聊得来的同伴,也是第一个获得他肯定的人。 后来,他们各自选择了数学系和物理系,碰面机会渐少。两学科之间的转系,只要成绩达到一定标准就会获准,但两人都不想转系。石神认为,这对彼此来说都是正确的选择,两人都选了最适合自己的道路。虽然两人有同样的野心——企图以理论建构世上的一切,但采取的方式正好相反。石神试图借由数学公式的推演达成这一目标,汤川却从观察着手,发现问题,加以解决。石神喜欢模拟推理,汤川则注重实验。 虽然难得碰面,但石神仍旧不时听到汤川的消息。研二那年秋天,听说汤川发明的“磁界齿轮”被某家美国企业买下,石神感到相当佩服。 汤川结束硕士课程后的情况,石神毫无所知,因为他自己离开了大学。就这样一别经年,任由二十多载的岁月一晃而逝…… “你还是老样子。”汤川一进屋,就仰望着书架说道。 “怎么讲?” “我就知道你对数学情有独钟。我们学校的数学系,恐怕找不出有这么多资料的人。” 石神什么也没说。书架上不仅有相关书籍,还排列着各国召开研讨会的相关资料。虽然都是利用网络搜来的,但对当前的数学界,他绝对比半吊子学者精通甚多。 “你先坐,我去泡咖啡。” “喝咖啡也不错,不过我带了这玩意儿。”汤川从拎来的纸袋中取出盒子,是上好的清酒。 “你不必这么客气。” “久别重逢,怎么好空手而来?” “我叫点儿寿司好了,你还没吃晚饭吧?” “还没,你别这么客气。” “我也还没吃。”石神拿起电话,翻开叫外卖的单子。看着寿司店的菜单,他不禁有几分犹豫,他总是点普通的寿司套餐。 他拨通号码,点了特级寿司套餐和生鱼片,寿司店的店员应答时似乎很意外。这个房间不晓得有多少年没出现过像样的客人了,石神想。 “我还真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来。”石神一边坐下一边说。 “我凑巧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你。” “朋友?有这样的人?” “这件事说来很巧。”汤川难以启齿地抓抓鼻翼,“警视厅的警察来找过你吧?就是那个姓草薙的。” “警察?” 石神心头一跳,但他小心地不形于色,重新看着老同学。汤川该不会知道什么吧…… “那人和我们同届。” 汤川口中的话,令石神颇感意外。“同届?” “他和我都是羽毛球队的,别看他那样,也是帝都毕业的。不过他学的社会学。” 石神心头那团正要扩散的不安阴霾霎时消失。“我想起来了,他当时盯着我收到的信件看,难怪他当时那么在意‘帝都’几个字。既然如此,他当时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 “对那家伙来说,理学院的毕业生可不是什么同学,是另外一个人种。” 石神点头表示同意。一想到和自己在同一时间读同一所大学的人成了刑警,心头就升腾起某种奇妙的感受。 “我听草薙说,你现在在高中教数学。”汤川直视着石神。“就是这附近的高中。你留在大学?” “对,我现在在第十三研究室。”汤川回答得很干脆。这应该不是装的,而是真心觉得没什么可骄傲的,石神想。 “做教授?” “不,还在一步之外打转,上面的位子都挤满了。”汤川毫不在意地说。 “你有‘磁界齿轮’的丰功伟绩,我还以为你已经当上教授了。” 听石神这么说,汤川笑着揉搓着脸颊。 “也就你还记得。无法付诸实践,根本就是纸上谈兵。”说着,汤川打开带来的酒。 石神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 “我还以为你在哪个大学当教授,正在向黎曼假说挑战呢。”汤川说道,“达摩石神到底是怎么了?为了效忠厄多斯,也打算做个流浪数学家?” “不是。”石神轻轻叹了口气。 “来,不管怎样,先干一杯。”汤川没有过多追问,径自往杯中倒酒。 石神以前也打算一辈子献身数学研究。他曾下定决心,硕士毕业后,像汤川一样留在大学读博士。 之所以没能如愿,是因为他必须照顾双亲。父母都已年迈,又有病在身,纵使能够半工半读地念完书,也筹不出父母的生活费用。 这时,教授告诉他,一所新成立的大学正在招聘助教。那所大学离他家不算远,他想,只要能继续研究数学就行,便接受了那份工作。结果,这个决定打乱了他的人生。 他在那所大学根本无法从事任何研究。教授们只顾着争权夺利明哲保身,既没有栽培优秀学者的念头,也没有完成划时代研究的雄心。石神辛苦写成的研究报告,长时间沉睡在教授的抽屉里。学生的水平也很差,照顾这些连高中数学都搞不清楚的学生,严重剥夺了石神的研究时间。他忍了又忍,得到的薪水却少得可怜。 他曾想过换一所大学,几番下来毫无希望。设置数学系的大学本来就不多,就算有,预算也少得可怜。哪有多余的钱请助教?数学系不像工学院,没有企业愿意赞助。 他被迫转换人生方向,选择了以学生时代就考取的教师资格谋生,放弃了成为数学家的梦想。 石神觉得,就算告诉汤川这些也无济于事。不得不放弃研究的人,多半都有类似的苦衷,他明白自己的际遇并不稀奇。 寿司和生鱼片送来了,他们边吃边聊。汤川带来的酒喝完后,石神拿出威士忌。他很少喝酒,只喜欢在解开数学难题后,浅酌几口以消除疲惫。 两人聊得并不热络,不过一边遥想学生时代,一边谈论数学,甚是愉快。石神忽觉,这么多年来,自己失去了怎样的时光。这是离开大学后第一次畅快的对饮。除了此人,再无人能理解自己,也无人能获得自己的肯定,石神看着汤川,所想甚丰。 “嘿,差点忘了要紧事。”汤川突然说,从纸袋里取出一个褐色大信封,放在石神面前。 “这是什么?” “你先打开看看。”汤川笑嘻嘻地说。 信封里装着报告用纸,纸上写满数学公式。石神快速扫过第一页,顿时明白过来。 “是反证黎曼假说?” “一眼就被你看穿了。” 黎曼假说乃是当今数学界最有名的难题,绵延至今,依然无人能提出完美的证明。 汤川拿出来的研究报告,就是想证明这个假说不正确。世界各地的学者都在作这项努力,但同样无人能成功举出反证。 “这是我请数学系的教授复印给我的,他还没公开发表。虽然没有完全反证成功,不过找对了方向。”汤川说。 “你说假说是错的?” “我只是说他找对了方向。如果假说是正确的,那么就是这篇论文哪里出错了。” 汤川的眼神好像恶作剧的小孩,想确认计谋是否成功。石神立刻察觉出他的企图。他在挑衅,同时也想确认,“达摩石神”的功力退化到了何种地步。 “可以借我看看吗?” “就是带给你的。” 石神开始看论文。最后,他起身坐到桌前,摊开一旁没用过的演算纸,拿起圆珠笔。 “你知道P≠NP这个题目吧?”汤川在他背后出声道。 石神转身。“对于数学问题,自己想出答案和确认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哪一个更简单,或者困难到何种程度——这是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征求解答的一个问题。” “果然厉害。”汤川笑着举杯。 石神重新面对演算纸。数学很像寻宝,他想。必须先看清该从哪里出发,思索通往答案的通道,然后再按照计划逐步拟定公式,求得解答。如果什么都没挖掘到,就要及时更改路线。只要埋头苦干,心无旁骛地勇往直前,就能找到从未被人发掘的宝藏——正确解答。 验证别人的解法,就好像沿着别人开掘的道路前行,看上去简单,但实际并非如此。如果沿着错误路线前行,找到假宝藏,那么要证明那个宝藏是赝品,比寻找真宝藏还难。因此,才会有人提出P≠NP这种让人束手无策的问题。 石神忘了时间,斗争心、探求心以及自尊心,均令他亢奋不已。他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数学公式,全部心思都用在那里。 石神突然起身,拿着论文转过身。汤川披着大衣,缩着身子睡着了。石神摇晃他的肩膀:“快醒醒,我弄懂了。” 汤川睡眼惺忪地缓缓直起身子,搓搓脸,仰望石神:“你说什么?” “我弄懂了。很遗憾,这个反证是错误的。虽是有趣的尝试,但在质数分布上有根本错误——” “等一下,你先等等。”汤川把手伸到石神面前,“我刚睡醒,就算听了你的复杂解释,也弄不懂。不,就算我清醒了也弄不懂。老实说,我对黎曼假说完全没辙,只是觉得你可能感兴趣,才带给你看看。” “你不是说方向是对的吗?” “那是从数学教授那里听来的,其实他知道反证有误,才没发表。” “那我发现错误也是应该的?”石神很失望。 “不,你很厉害。那个教授说,就算小有名气的数学家,恐怕也无法立刻发现错误。”汤川看看表,“你只用了六个小时就找出来了,确实厉害。” “六个小时?”石神望向窗外,天空已开始泛白。一看闹钟,原来快五点了。 “你一点儿也没变,这下我放心了,”汤川说,“达摩石神依然挺立,这就是我看着你背影时的感想。” “抱歉,我忘了你还在。” “没关系。倒是你该稍微睡一会儿,今天还要上课吧?” “是,不过太兴奋了,毫无睡意。好久没这么聚精会神了,谢谢。”石神伸出手。 “看来我来对了。”汤川说着握紧石神的手。 石神小睡到七点。不知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心里太过满足,时间虽短,却睡得香甜,醒来时头脑比平时清醒。 石神准备出门时,汤川说:“你的邻居起得真早。” “邻居?” “我刚才听到出门的声音,那会儿才刚过六点半。”汤川后来一直没睡。 石神正在考虑是否该说些什么,汤川接着往下说:“之前提到的那个刑警草薙说,你的邻居有嫌疑,他才来找你问话。” 石神故作平静,套上外套:“他会告诉你案情?” “有时候,去我那里打发时间,顺便发发牢骚再走。” “到底是什么案子?草薙……是这人吧?他没告诉我详细情况。” “听说有人被杀了。是你邻居的前夫。” “哦。”石神保持面无表情。 “你和隔壁有来往吗?”汤川问。 石神霎时动起脑筋。单从语气推测,汤川并非基于什么特别意图才问起,他也可随便敷衍一下。然而他很在意汤川和草薙熟识,说不定会把这次来访告诉草薙。顾忌这点,眼下的回答非小心不可。“没什么往来,不过花冈小姐——花冈小姐就是隔壁邻居,我倒是常去她工作的便当店,我忘了告诉警察了。” “哦,便当店。”汤川点点头。 “不是因为她在那里上班才去,而是她凑巧在我去惯了的店里上班,那家店就在学校附近。” “哦。就算只是点头之交,听了她是嫌疑人,还是觉得不舒服吧?” “那倒不会,反正和我无关。” “也是。” 汤川似乎并未起疑。 两人在七点半出门。汤川没走向最近的森下车站,而是陪石神一起走到学校附近,这样可以少换一趟电车。 汤川已不再提命案和花冈靖子。石神本来还怀疑汤川乃是受草薙之托来刺探消息,看来是自己多心了。草薙没有任何理由使用这种手段。 “这条路还挺有意思。”汤川说这话时,他们已穿过新大桥,沿着隅田川走。他会这样说,是看到一整排游民的住处。 把花白头发绑在脑后的男子正在晾衣服。前方,石神称为“罐男”的人则如平常一般踩扁空罐。 “这幅景象一成不变,”石神说,“一个月来,什么都没变,他们活得就像时钟一样准确。” “人一旦摆脱了时钟的束缚,反而会变成这样。” “是啊。” 他们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一幢办公大楼紧贴台阶而建,石神看着两人映在一楼玻璃门上的身影,微微摇头。 “你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和我大相径庭,你的头发也很稠密。” “哪里,我也老了。撇开头发不说,脑袋都变钝了。” “你太贪心了。” 石神虽然嘴上说笑,心里却有些紧张,再这样走下去,恐怕汤川会一路跟到弁天亭。对于花冈靖子和自己的关系,这个洞察力过人的天才物理学家该不会察觉出什么端倪?他开始生出些许不安。另外,看到石神和陌生男子一起进来,难保靖子不露出狼狈神情。就在可以看到便当店招牌时,石神开口:“那就是刚才提到的便当店。” “哦,弁天亭,店名挺有趣。” “我现在过去买便当。” “那我就在这里和你分手了。”汤川停下脚步。石神虽感意外,但还是暗自庆幸。 “没能好好招待你,不好意思。” “我已经受到最好的招待了。”汤川眯起眼,“你不想回大学进行研究了?” 石神摇摇头。“在大学能做的事,我一个人也能做。况且,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大学肯要我了。” “那倒不见得。不过,我不勉强你。今后继续努力。” “你也是。” “真高兴见到你。” 握手后,石神目送汤川远去,他并非依依不舍,而是不想让汤川看到他走进弁天亭。 汤川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石神转身,快步跨进店门。 第七章 看到石神泰然自若,靖子有种莫名的安心。昨晚,他家难得来了访客,直到很晚,还听得见说话声。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访客是警察。 “招牌便当。”他像以往一样,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点餐,同时也一如往常地不看靖子。 “好,招牌一份,谢谢惠顾。”她回答后低声问道,“昨天府上有客人?” “啊……对。”石神抬起脸,惊讶地眨眼。环顾四周后他低声说道:“最好别和我说话,说不定警察在哪里盯着。” “对不起。”靖子脖子一缩。 在便当装好前,两人都沉默无言,刻意不让视线相对。靖子瞥向马路,感觉不出有谁在监视。但是,即便真在监视,也不会让他们有所察觉。 便当装好,她递给他。 “是老同学。”他边付钱边咕哝。 “哦。” “大学同学来找我,不好意思,吵到你了。”石神极力不动嘴唇。 “哪里,没有。”靖子不禁浮现出笑容。为了不让外人看到她的表情,她低着头。“我还想有客人找您,真是稀奇。” “这是第一次,我也吓了一跳。” “您很高兴?” “是啊……”石神拎起便当,“那么,今晚见。” 是电话联系的意思。 “好。”靖子回答。 目送石神浑圆的背影走向马路,她暗想,像他这种与世隔绝的人,竟然也有友人来访。 过了早上的高峰时间,靖子像往常一样,去后面厨房和小代子他们聊天。小代子爱吃甜食,递给靖子一块年糕。爱吃咸食的米泽喝着茶,金子出去送外卖了。 “昨天,他们没再来找你麻烦?”小代子喝了一口茶后问。 “你说谁?” “那些人呀,警察。”小代子皱起眉头,“他们跑来一直追问你前夫的事,我们还在想,说不定昨晚又去找你了。对吧?”她转头征求米泽的附和。沉默寡言的米泽微微颔首。 “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虽然美里一出校门就被叫去问话,但靖子判断,不必说出来。 “那就好。这些当警察的,就会这么死缠烂打。” “他们只是例行公事,问问而已,”米泽说,“又不是在怀疑靖子,他们也有很多该走的程序。” “也是。毕竟是公务人员。幸好富樫没来我们店里,要是他遇害前来过这里,靖子说什么也洗不清了。” “怎么可能那么夸张。”米泽露出苦笑。 “那可难说。警察不是说,富樫去玛莉安打听过靖子,不可能不来这里吗?分明是在怀疑她。” 玛莉安,就是靖子和小代子在锦系町待过的酒廊。 “他真没来过,我们也没办法。” “所以我才说幸好他没来。要是真来过,警察肯定会死缠着靖子不放。” “不会吧。”米泽歪着头,丝毫看不出重视这件事的样子。 如果告诉他们富樫来过,不知他们会有何反应?靖子念头一起,不禁坐立不安。 “虽然不快,你还是忍耐一下吧,”小代子乐观地说,“谁叫你前夫死于非命?过几天,他们就完事了,你也就轻松了。” “也是。”靖子勉强挤出笑容回应。 “我呀,老实说,觉得富樫被杀真是太好了。” “喂!”米泽冲小代子喊道。 “实话实说。你根本不知道靖子为那浑蛋受了多少罪。” “你知道?”米泽没好气地反问。 “我听靖子说过不少。当初,她就是为了躲他才去玛莉安上班的。结果他还是找到靖子,想想都让人发毛。我真想谢谢那个凶手。” 米泽目瞪口呆地起身离座。小代子不悦地看着丈夫的背影,脸凑近靖子:“不晓得富樫到底出了什么事,该不会被债主追杀吧?” “谁知道。”靖子侧首。 “只要不连累你就行,我就担心这个。”小代子说完,把剩下的年糕塞进嘴里。 回到柜台,靖子依然心情沉重。米泽夫妻对她深信不疑,还担心她因这起命案受到连累。想到欺骗了这样的好心人,不禁心有愧疚。不过我要是被抓了,定会给他们夫妻带来非同小可的麻烦,弁天亭的生意也会受影响。想到这里,她觉得除了彻底隐瞒事实之外,别无选择。 她就这么边想着,边工作,差点儿发起呆来。幸好她立刻醒悟,现在应该好好工作,什么都别想,遂强迫自己专心致志。 好一阵子空闲,快六点时,店门开了。 “欢迎光临。”她机械地出声招呼,瞥向客人,霎时瞪大了眼,“哎呀……” “你好。”男人笑了,眼角两端现出皱纹。 “工藤先生,”靖子捂着张开的嘴,“您怎么会来?” “这还用问?当然是来买便当。种类还蛮丰富呀。”工藤仰望着便当照片。 “您从玛莉安听说的?” “是啊,”他咧嘴一笑,“好久没去了,昨天又去了。” 靖子朝厨房喊:“小代子,你快过来!” “怎么了?”小代子应道。 靖子笑着说:“是工藤先生,工藤先生来了。” “你说的工藤先生是……”小代子一边解围裙一边跑出来,抬头朝眼前满脸笑容的男人一看,顿时嘴巴张得老大,“哇,工藤先生!” “你们两个看起来气色不错。和老公过得还好吗?看店里的样子应该很不错。” “还过得去。您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是啊,我突然很想看看你们。”工藤边抓鼻子边望向靖子。他这个害羞时的习惯动作,完全没变。 靖子还在赤坂上班时,他就是老主顾了。他总是叫她陪酒,还在她出门上班前找她一起吃饭。酒廊打烊后,两人也常去喝酒。靖子为了躲避富樫跳槽到锦系町的玛莉安时,只告诉了工藤一人,他马上又成了那里的常客。离开玛莉安时,她也是第一个告诉他。那时他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祝福她:“要好好加油,过幸福日子。” 一别至今。 米泽也从后面出来,和工藤聊起往事。米泽也是玛莉安的常客,和工藤也算认识。 聊了一阵子,小代子说:“你们去喝杯茶吧。”大概是想撮合二人,米泽也点头。 靖子刚一抬头,工藤便问道:“你有时间吗?”也许他一开始就是这种打算,才在这种时间上门。 “那就去坐一下。”她笑着回答。出了门,他们朝新大桥路走去。 “其实很想和你好好吃顿饭,不过今天算了,估计你女儿在等你。”工藤说。靖子在赤坂时,他就知道她有个女儿。 “工藤先生,您的孩子还好吗?” “还好。今年已经高三了,一想到他要升学考试我就头疼。”他皱起眉头。 工藤经营着一家小型印刷公司。靖子以前听他说过,他家在大崎,和妻子儿子一起住。 他们走进新大桥旁的小咖啡屋。虽然十字路口旁有可以喝茶的地方,但靖子刻意避开那里,那里是她和富樫碰面的地方。 “我去玛莉安,就是为了打听你的消息。你离开时,我虽然知道你要在小代子的便当店工作,但不知道地址。” “您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是呀,就是这样。”工藤点燃一支香烟,“老实说,我看新闻得知那起命案,有些不放心。你的前夫,真是不幸。” “亏您一眼就认出是他。” 工藤边吐烟圈边苦笑。 “我当然知道,新闻里提到了他的名字,而且,我也忘不了他那张脸。” “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工藤笑着摆手。 工藤对靖子有意思,她当然知道,她对他也抱有好感。可是,他们从未发生过所谓的男女关系。他曾多次邀她去宾馆,她每次都委婉地拒绝了。她没有勇气和一个有妇之夫出轨,况且她也有丈夫——虽然当时她没告诉他。 工藤见到富樫,是在送靖子回家时。她总是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车,那天也是如此,但她把烟忘在车上了。工藤随后追来,想把烟给她,正巧看到她走进某间公寓。他于是直接走到门口敲门。没想到开门的不是靖子,而是个陌生男人——富樫慎二。 当时富樫已经喝醉了。看到工藤,他断定是纠缠靖子的客人。工藤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勃然大怒,出手打人。要不是正准备洗澡的靖子出来阻止,说不定他连菜刀都拿出来了。 几天后,靖子带着富樫去向工藤道歉。当时富樫一脸惶恐,安分得很,大概是怕工藤报警。 工藤并没有生气,只是提醒富樫,让自己的妻子卖笑陪酒不太好。富樫显然很不高兴,不过还是默默点头。 后来工藤还是照常去店里捧场,对靖子的态度也丝毫未变,只是不再单独见面了。 四下无人时,他偶尔会问起富樫的事。多半是问富樫找到工作没有,她总是摇头。 最先发现富樫动粗的也是工藤,虽然靖子以妆容巧妙地掩饰了脸上的淤青,但怎能瞒过他的眼睛? “你最好找律师谈谈,费用我出。”工藤这么告诉她。 “怎么样?你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倒谈不上……就是警方不时会来找我。” “果然如我所想。”工藤露出懊恼的表情。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靖子对他一笑。 “来找你麻烦的只有警察?那些新闻媒体呢?” “倒是没有。” “那就好。这不是什么媒体穷追不舍的大新闻,要是遇到麻烦,我可以帮忙。” “谢谢,您还是这么体贴。” 工藤似乎有点儿害臊,低下头伸手拿咖啡杯。“那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没有,您以为……” “看到报道时,我立刻想起你,突然有些不安,毕竟是杀人命案。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遇害,但我就怕你受到连累。” “小代子也说过同样的话,看来大家的想法一样。” “看到你好端端的,我就放心了,况且你和他好几年前就离婚了。你们最近没见过面吧?” “您说和他?” “对,富樫。” “没有。”回答时,靖子感到脸颊有些僵硬。 后来,工藤说起他自己的近况。虽然不景气,公司的业绩还算过得去。至于家庭,除了独生子,他并未多谈。他从前就是这样。靖子虽然完全不知道他和妻子的感情好坏,但在她看来,还不至于夫妻失和。她在陪酒时就已领悟到,在外面还能关心别人的男人,通常都有个幸福的家庭。 推开咖啡屋的门,外面正在下雨。 “都是我害的,你刚才直接回家就不会碰上这场雨了。”工藤一脸歉疚地转头看着靖子。 “您别这么说。” “你家离这里远吗?” “骑车大概十分钟。” “自行车?”工藤咬着唇,仰望雨幕。 “没事。我带了雨伞,自行车可以放在店里。明天早上我早点出门就是。” “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但工藤已走上人行道,朝出租车招手。 “改天我们再好好吃顿饭,”出租车刚开动,工藤便说,“把你女儿也带来。” “倒是不必担心那孩子,您没问题吗?” “我随时都有时间,现在已经不那么忙了。” “哦。” 靖子问的其实是他妻子,但她没再多问。她觉得他很清楚言外之意,只是故意装作不解其意。他问起手机号码,靖子说了,她没有理由拒绝。 工藤让出租车直接开到公寓门口。由于靖子坐在里侧,他先下了车。 “这样会淋湿,您快上车吧。”一下车她就说。 “再见。” “再见。”靖子微微点头。 钻进出租车的工藤,看着靖子身后。靖子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一望,发现公寓门口有人撑伞而立。黑幽幽的看不清长相,不过她从体型判断,是石神。 石神缓缓走开了。靖子暗想,工藤会看着他,八成是因为他刚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 “我回头打电话给你。”工藤说完这句话,出租车开走了。 靖子目送远去的车尾灯,自觉好久没这么亢奋过了。这种和男人在一起并为之陶醉的感觉,不知已久违了多少年。 回到家,美里正在看电视。 “今天有什么状况吗?”靖子问。 当然不是指上学,美里很清楚。 “没有。实香什么也没说,估计警察还没去找她。” “哦。” 没一会儿,靖子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公用电话。 “喂?是我。” “我是石神。”预期中的低沉声音传来,“今天有什么状况吗?” “没什么。美里也说她那边毫无异样。” “请别大意,警方应该还没排除对你的怀疑。我想,他们现在正在彻底排查周边情况。” “我明白。” “还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啊……”靖子很困惑,“没什么特别情况。” “不好意思……明天见。”石神挂了电话。靖 子惊讶地放下手机,石神难得如此狼狈。 该不会是因为看到了工藤吧,靖子想。石神或许在奇怪,那个和她亲密交谈的人究竟是什么人。他最后问出的那个奇怪问题,也许是想打听工藤的底细。 靖子很清楚石神为什么帮助她们母女,正如小代子所说,是对她有意思。 如果她和其他男人走得很近,会如何?他还会像之前那样,尽力帮助她们吗?还会为她们母女绞尽脑汁吗? 还是少见工藤为好,就算要见面,也尽量不让石神发觉。旋即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蓦地涌上心头。要到什么时候为止?得这样背着石神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难道说,只要命案没过追诉期限,就永远无法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第八章 鞋底滑过,发出咻咻的声音,几乎在同时,传来细小的破裂声。对草薙来说,这声音令人怀念。 他站在体育馆入口处往里看,汤川正在靠近入口的球场上握拍奋战。他大腿的肌肉,比起年轻时有点儿松弛了,但架势倒是没变。对手是个学生,球技相当不错,连汤川刁钻的攻势都没能把他耍得团团转。 学生的杀球得分了,汤川当场跌坐在地,满脸苦笑地对着学生说着什么。 他回头瞥见草薙,对学生打个招呼,拿着球拍走过来。“今天又有何贵干?” 草薙故意做出跌倒的姿势。“你还好意思这么说。明明是你打电话给我,我以为你找我有事,才特地赶来。” 草薙手机上,留有汤川打来的记录。 “哦,没什么大事,我就没留言,怕打扰你。看你连手机都关了,一定很忙。” “你打来时我正在看电影。” “看电影?上班时间?您可真悠闲啊。” “才不是。为了确认不在场证明,我想还是该看看是什么电影,要不然,怎么确定嫌疑人说的是真是假。”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桩好差事。” “为了工作看电影,一点儿乐趣也没有。早知道没什么大事,就不特地跑来了。我打电话去你的研究室,他们说你在体育馆。” “既然来了,就一起吃个饭吧,而且我确实有事找你。”汤川在入口处换上随地乱脱的鞋。 “什么事?” “那件事。”汤川边迈步边说。 “哪件事?” 汤川停下,把球拍往草薙身上一戳。“电影院的事。” 他们走进大学旁的小酒馆,读书时还没这家店。两人在最里面的桌子落座。 “嫌疑人说她们去看电影,是在案发的十日,嫌疑人的女儿则在十二日告诉同学这件事,”草薙一边给汤川倒啤酒一边说,“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我去看电影,就是为了作事前准备。” “从她同学那里听来的结果如何?” “还很难说。根据那女孩的话,没什么不自然。” 上野实香就是那个女孩。她表示,在十二日那天,的确听花冈美里提起和母亲去看电影的事。实香也看过那部电影,两人聊得很起劲。 “案发两天后才说起,有点儿可疑。”汤川说。 “没错。看过电影之后,如果想和同学讨论,照理说隔天就会说。我的想法是,或许是十一日那天看的。” “有这种可能?”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嫌疑人工作到六点,女儿一结束羽毛球练习就立刻回家,应该赶得上七点那场。她们坚称十号那天就是这样去电影院的。” “羽毛球?她女儿是羽毛球队的?” “我第一次去她家时,看到屋里放着球拍,立刻就猜到了。对,打羽毛球这点也有可疑之处。你也知道,那是一种相当剧烈的运动,就算是初中生,练习结束后也会筋疲力尽。” “要是像你这么会混,那就另当别论了。”汤川一边在关东煮的蒟蒻上抹芥末,一边说。 “你别打断我的话,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 “一个结束社团练习已经筋疲力尽的初中女生,去看看电影也就算了,竟然还跑去KTV唱到深夜,未免太不自然——这就是你想说的?” 草薙惊讶地看着汤川,的确被他说中了。 “不过也不能如此武断地断定有多不自然,毕竟有些孩子就是体力好。” “可是她很瘦,看起来没什么体力。” “也许那天的练习比较轻松。更何况,你不是已经确认过,她十日晚上的确去了KTV?” “对。” “她是几点进去的?” “九点四十分。” “她妈妈便当店的工作六点结束,命案现场在筱崎,除去来回的时间,还有两小时可以用来作案……也不是毫无可能。”汤川连筷子都没放下,双臂交抱。 草薙看着汤川那副样子,心中暗想,我提过嫌疑人在便当店工作吗?“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居然主动问起进度来,这倒是挺稀奇。” “谈不上兴趣,只是有点儿好奇。我不讨厌这种铜墙铁壁式的不在场证明。” “与其说是铜墙铁壁,毋宁说是难以查证,伤脑筋。” “那个嫌疑人,照你们的说法,不是清白的吗?” “或许吧。问题是目前没有其他可疑的人浮上台面。况且,案发那晚正巧去看电影唱KTV,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还是需要理性的判断。也许你该着眼于不在场证明之外的部分。” “用不着你提醒,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草薙从搭在椅子上的大衣里取出一张复印纸,在桌上摊开,纸上画着一名男子。 “这是什么?” “我们试着画出遇害者生前的穿着打扮,现在正有好些兄弟拿着这个,在筱崎车站周围四处打听。” “我想起来了,你说衣服没烧光,对吧?深蓝色运动外套和灰毛衣,以及深色长裤……听起来是随处可见的打扮。” “没错。自认为见过遇害者的人多得数不清,负责打听的人都举手投降了。” “这么说来,目前还没有有价值的线索?” “对,除了一个。有个粉领族声称,曾在车站附近看过同样打扮的可疑男子,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车站里张贴了这张肖像画,她看了主动来报告。” “还真有人这么配合,你干吗不找那个粉领族问清楚?” “用不着你说,我已经问过了。可惜她看到的并非遇害者。”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车站并非筱崎,而是前一站瑞江站。长相也不尽相同。我拿遇害者的照片给她看,她说脸更圆。” “哦……圆脸?” “干我们这行的就得不断品尝挥棒落空的滋味。和你们这种只要道理讲得通,就能获得肯定的学者世界可大不相同。”草薙一边捞起煮烂了的马铃薯,一边说。汤川毫无反应。草薙抬头一看,只见汤川双手轻握,瞪着空中。 草薙明白,这位物理学家已陷入沉思。 汤川的眼睛逐渐聚焦,视线射向草薙。 “听说尸体被毁容了。” “是,连指纹都被烧毁了,一看就知道不想让我们查出身份。” “用什么工具毁容的?” 草薙先确认周遭无人偷听,才探出上半身,说:“还没找到工具。八成是用锤子之类的东西多次敲击面部,击碎了骨头。牙齿和下颚也支离破碎,根本无法比对牙科的病历数据。” “锤子……”汤川一边用筷子戳白萝卜,一边咕哝。 “有什么不妥吗?”草薙问。 汤川放下筷子,双肘撑在桌上。“如果那位便当店的女士是凶手——你应该想象过她那天采取了什么行动,你一定认为她去电影院是在撒谎。” “我可还没下定论。” “不管这个,你先说说你的推理。”汤川说着对店员招招手,另一只手举起空杯晃了一下。 草薙皱起眉头,舔舔嘴唇。“谈不上什么推理,不过我是这么想的:便当店的……为了省事就姑且称她为A,A下班走出便当店时已过六点,她从那里到滨町车站约需十分钟,搭乘地铁抵达筱崎站约需二十分钟,从车站搭公交车或出租车去案发现场,七点就能抵达。” “被害人在这期间的行动呢?” “被害人正赶往命案现场,八成和A事先约好了。只不过被害人是从筱崎站骑自行车过去的。” “自行车?” “对。尸体旁边扔了一辆自行车,上面的指纹和被害人的吻合。” “指纹?不是被烧毁了吗?” 草薙点点头。“这是在查明死者身份后才得以确认的。我的意思是,和我们从被害人赁居的旅馆房间采集到的指纹完全吻合。等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想说,就算能证明出租旅馆的房客用过自行车,也不见得就是死者本人。或许出租旅馆的房客才是凶手,是那家伙用的自行车!问题是……我们也比对过房间里掉落的毛发,和尸体完全吻合。顺便告诉你,DNA鉴定也做了。” 草薙这连珠炮般的说辞令汤川露出苦笑。 “这年头,没人以为警方会在确认身份上出错。撇开这个不说,使用自行车倒是耐人寻味,被害人把自行车放在筱崎车站?” “不,说到这个——”草薙把自行车的失窃经过告诉汤川。 汤川睁大了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这么说来,被害人为了前往命案现场,不坐公交车和出租车,特地从车站偷了一辆自行车?” “应该是这样。死者目前失业,身上没什么钱,可能连车钱都舍不得花。” 汤川无法释然地双臂交抱,呼出一口大气。“算了,姑且认为A和死者这样在现场碰面。你继续往下说。” “虽说约好要碰面,但A躲在某处,一看死者现身,就从后面悄悄走近,把绳子往死者脖子上一套,用力勒紧。” “停!”汤川张开一只手。“死者身高?” “一米七出头。”草薙按捺着想冷笑的冲动回答,他知道汤川想说什么。 “A呢?” “一米六左右。” “差了十厘米。”汤川托着腮,咧嘴一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要勒死一个比自己高的人的确很困难。根据脖子上的勒痕角度也看得出,死者是被人往上拉扯勒死的。不过,死者可能是坐着的,说不定他当时正跨坐在自行车上。” “原来还可以这样强词夺理。” “这不是强词夺理。”草薙一拳敲在桌上。 “然后呢?剥下衣服,用带来的锤子砸烂脸,拿打火机烧毁指纹,再烧掉衣服,从现场逃走?这样?” “要在九点抵达锦系町应该可以。” “就时间来说,的确可能,不过这个推理未免太牵强了。专案组的人该不会和你想得一样吧?” 草薙嘴一歪,一口喝干啤酒。他向店员又叫了一杯,把脸转回汤川这边。“大部分探员都觉得女人无法作案。” “就算再怎么出其不意,男人只要抵抗,根本不可能被勒死。而且,对女人来说,事后处理尸体实在困难。很遗憾,我无法赞同草薙大刑警的推论。” “算了,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这个推理,只是把它当成众多可能性之一。” “听你的口气,好像还有其他想法。说都说了,你就别小气,把其他假设也说来让我审一审。” “现在的说法,是假设尸体发现地点就是作案现场,但,也有可能是在别处杀人后再弃尸该处,姑且不论A是不是凶手。专案组的成员更支持这一说法。” “按照常理的确会这么判断,可你不认为此说法最有可能,这是为什么?” “很简单。如果A是凶手,这个说法就不成立,因为她没有汽车。而且她根本不会开车,她无法搬运尸体。” “这点倒不容忽视。” “还有留在现场的自行车。当然也可以推断是凶手故布疑阵,好让人以为该处就是作案现场,可是那样的话,在车上留下指纹就毫无意义了,因为尸体的指纹已遭烧毁。” “那辆自行车的确是个谜——从各种角度来看。”汤川像弹钢琴似的舞动着五指,停下后,他说:“不管怎样,还是男人作案更为合理。” “这正是专案组的主流意见,不过这并不表示,案件和A毫无关系。” “你的意思是,A有男性共犯?” “目前我们正在排查她的周边关系。她以前做过酒女,不可能和男人毫无瓜葛。” “你这种话要是让全国的陪酒小姐听到,只怕她们会大发雷霆。”汤川嬉皮笑脸地喝着啤酒,然后,一脸正经地说,“可以给我看看刚才那张画吗?” “你说这个?”草薙把速写递给汤川。 汤川边看边咕哝:“凶手为什么要剥下死者的衣服……” “当然是为了隐瞒死者身份,就和毁掉面目和指纹一样。” “如果是那样,带走不就行了?就是因为他没事找事想烧掉,结果烧到一半火熄了,才让你们有机会画出这个肖像图。” “大概是太慌张了。” “如果是钱夹或驾照之类的东西,还有可能确定死者身份,从衣服和鞋子能查出身份吗?剥除尸体衣物冒的风险太大了。站在凶手的处境看,应该只是想尽快逃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脱下衣服还有其他理由?” “我无法断言。如果真有其他理由,在未弄清那个理由之前,你们恐怕绝对找不出凶手。”汤川说着,用手指在肖像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二年三班期末考试的数学成绩惨不忍睹。不只是三班,整个二年级都考得很糟。石神觉得,学生一年比一年懒得动脑子了。 发还考卷后,石神宣布补考日期。所有的科目都定有分数底线,按照校规,不及格的学生无法升级。不过补考可以一补再补,因而很少有留级生。 一听到要补考,顿时响起一片抱怨声。石神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并不当一回事。不过这时,有人朝他发话。 “老师,有些人要报考的大学又不考数学,这样就不必苛求数学成绩了吧?” 石神看着问话的人。这个叫森冈的学生一边抓后颈,一边征求周遭的附和。“大家说对吗?”不是班主任的石神也知道,森冈个头虽小,却是班上的老大。他偷偷骑摩托车上学,已经被校方警告过好几次。 “森冈,你要报考那样的大学?”石神问。 “要报考的话,我一定选那种大学。不过,目前我还不想读大学。等我上了三年级,说什么都不选修数学,我可不在乎数学成绩。老师要应付我们这种笨蛋也挺辛苦,我们不如彼此……怎么说呢,像成年人那样来处理这件事。” “像成年人”这种说法很滑稽,立刻引起哄堂大笑,石神也为之苦笑。 “如果觉得我辛苦,这次补考就努力及格。考试内容只有微积分,简单得很。” 森冈夸张地愤愤然,跷起二郎腿,“微积分到底有什么用处?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石神本来已面向黑板,打算讲解期末考题,听到森冈这句话,立时转身,这是不容错过的发言时机:“听说你喜欢骑摩托车,你看过摩托车赛吧?” 这唐突一问,使森冈满脸困惑地点点头。 “赛车手不能以固定的速度驾驶。不仅要配合地形和风向,还得根据战术,不断变换速度。该在哪里减速,该在哪里加速,胜负全看这一瞬间的判断。” “这和数学有什么关系?” “这种加速度的变化,就是那一刻的速度微分,行走距离就是把不停变化的速度加以积分。比赛时每辆摩托车跑的都是同等距离,为了获胜,该如何调配速度的微分就成了至关重要的因素。你还认为微积分毫无用处吗? ”也许是无法理解石神所言,森冈露出困惑的表情。“赛车手才不会想这种事,管你什么微分积分,他们靠经验和直觉取胜。” “但是从旁协助比赛的专家并非如此。在哪里加速才会赢,他们需要反复模拟,推演战术,这就要用到微积分。不可否认,他们使用的计算机软件的确应用了微积分。” “既然这样,只要发明那种软件的人懂数学不就行了?” “但谁也不能保证你将来不会成为这种人。” 森冈夸张地向后仰身,“我怎么可能变成那种人?” “也可能是在座的某位同学。数学这门课就是为了这样的人而设的。在此我要声明,我现在教你们的,只不过够你们站在数学这个世界的小小入口。如果不知道哪里是入口,自然无法进入。当然,讨厌数学的人可以不进去。我之所以要考试,只是想确认,你们是否知道入口在哪里。” 石神说到一半时,环顾全班。为什么要学数学?每年都有学生问这个问题,每次他都说同样的话。这次是因为学生爱骑摩托车,所以拿赛车举例。去年,面对立志成为音乐家的学生,他谈的是音响工学用到的数学知识,这些例子对石神来说可信手拈来。 下了课,一回到办公室,只见桌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潦草写着一组手机号码以及“汤川先生来电”,是另一位数学老师的笔迹。汤川会有什么事?石神心头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骚动。 他拿起手机,走到走廊上。一拨便条上的号码,才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打扰你。”汤川急急说。 “有什么急事?” “说急也算很急。待会儿能见个面吗?” “待会儿……我还有点工作得处理,五点以后可以。”刚才上的是第六节课,现在各班已开始开班会。石神没有当班主任,柔道场的钥匙,也可以委托其他老师保管。 “那我五点在正门口等你,怎么样?” “可以……你现在在哪里?” “在你学校旁边。待会儿见。” “好。” 电话挂断后,石神仍紧握手机。汤川特意来访,究竟是为何事? 石神改完考卷,收拾好东西,正好五点。他走出办公室,穿过操场走向正门。 正门前那条斑马线旁边,站着身着黑色大衣的汤川。看到石神,汤川慢条斯理地冲他挥手。 “让你特地抽空,不好意思。”汤川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跑来?”石神微笑着问。 “别急,我们边走边说。”汤川迈步朝清洲桥路走去。 “不对,是这边。”石神指着旁边那条路,“沿着这条路直走,去我家更近些。” “我想去那里——那家便当店。”汤川爽快地说。 “便当店……怎么了?”石神脸颊一阵紧绷。 “当然是去买便当,这还用说吗?一会儿我还得去别处,恐怕没时间吃饭了,我想趁现在搞定晚餐。那家便当不错吧?要不你怎么每天早上都去买。” “哦……那我们走吧。”石神也朝那个方向迈步。 二人朝着清洲桥并肩走去,一辆大卡车驶过他们身旁。 “前几天我见过草薙。我之前提过,就是找过你的那个警察。”汤川的话令石神心头一紧,不祥的感觉愈甚。“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一碰到工作上的瓶颈,就来找我发牢骚。而且,每次都带来棘手的问题,麻烦得很。有一次,他还让我帮他破解灵异现象。快把我烦死了。” 汤川谈起那桩灵异事件,的确是个耐人寻味的案子。不过,他不会为了讲这种故事才特地来找石神。 石神正想问他真正的目的,一抬头已看到弁天亭的招牌遥遥在望。 和汤川一起走进店里,石神有点儿不安,他无法预料靖子看到他们两人会作何反应。自己在这种时间出现就已经够异常了,还有个同伴,不知她会怎么胡思乱想。但愿她不会显得不自然,他祈祷。 汤川可不管他的想法,径自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石神也只好跟着进去。靖子正在招呼其他客人。 “欢迎光临。”靖子对汤川堆出殷勤笑容,接着瞥向石神。霎时,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与困惑,笑容也僵住了。 “他有什么不对吗?”汤川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 “啊……没有。”靖子脸上挂着不自在的笑容,连忙摇头,“他是我的邻居,常来捧场……” “自从听他提起贵店后,我就一直想来吃吃看。” “谢谢惠顾。”靖子鞠躬致谢。 “我们是大学同学,”汤川转头看着石神,“前几天,我还去他家打扰过。” “我知道。”靖子点头。 “听他提过?” “对,听说了一点儿。” “哦。对了,哪种便当好吃?他向来都买哪种?” “石神先生大多点招牌便当,不过今天卖光了……” “真可惜。我买什么好呢?每种看起来都很好吃。” 汤川挑选便当期间,石神隔着玻璃门探看店外。他怀疑警察正在哪里监视,绝不能让他们看到他和靖子相熟的样子。 不,更重要的是——石神瞥向汤川。可以信任眼前这个人吗?用不着戒备吗?既然他和草薙是好友,此时此刻的情形,说不定会告诉那个刑警。 汤川终于选好便当,靖子转身走进厨房。 就在这时,玻璃门开了,一名男子走进来。石神不经意间转眼一看,不由得抿紧嘴角。 这个身穿深棕色夹克的男人,正是石神前几天在公寓前撞见的人。送靖子回来时,两人亲密说话的情景,他全看在眼里。 男子似乎没察觉石神,他等着靖子从厨房出来。靖子出来。她一看到来人,立刻浮出惊讶的表情。 男子不发一语,只是含笑对靖子点头,也许是想等碍事的客人离开再和她说话。 此人究竟是谁?石神寻思,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什么时候和靖子认识的? 靖子走出出租车时的表情,石神至今仍印象深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娇艳面容。既非母亲也非店员的表情,才是她的本来面目。那时她展现的,是身为女人的一面。在这个人面前,她展现了绝不让我看见的另一面…… 石神来回凝视着神秘男子和靖子,几近焦灼的情绪在胸中扩散,他感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隐含着某种暖昧。 汤川点的便当做好了。他接过便当,付了钱,对石神说:“让你久等了。” 两人出了弁天亭,从清洲桥旁走过,沿着河边前行。 “那个人有什么问题?”汤川问。 “什么?” “我是说后来进来的那个人,我看你很在意他。” 石神心头一紧。同时,暗暗为老友的慧眼惊心。“不,我不认识那人。”石神故作镇定。 “哦。”汤川脸上丝毫没有怀疑的表情。 “对了,你说的急事到底是什么事?你该不会只为了买便当吧?” “差点儿忘了。要紧事还没说。”汤川皱起眉头,“正如我刚才所说,草薙那家伙,动不动就来找我商量他的麻烦事儿。这次也是,他知道你住在便当店女店员隔壁后,立刻跑来找我。拜托我一件极不体面的差事。” “什么?” “警方还是怀疑她,可又找不到证据。他们想监视她,但跟踪监视毕竟有限,他们于是想到了你。” “叫我监视她?” 汤川抓抓脑袋:“是。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得盯着,只是请你稍微注意一下隔壁的动静,有什么异样就通报一声。他是这么说的。总而言之,就是让你盯一下。真不知该说这些人厚脸皮还是没礼貌。” “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件事?” “对,警方会来正式委托你,我只是来问问你的意愿。我觉得你拒绝也无妨,甚至觉得你拒绝更好。不过在社会上混,毕竟还是有所谓的人情债。”汤川似乎打心底里感到为难。 警方真会委托普通居民干这种事?石神想。 “你特地跑去弁天亭,和这件事有关?” “老实说的确有关,我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女嫌疑人。我觉得她不像凶手。” 我也这么想——石神本想这么说,又把话吞回肚里。“谁知道,人不可貌相。”他故意说。 “也是。对了,你觉得怎么样?警方要是来找你,你会答应吗?” 石神摇摇头:“老实说,我想拒绝。窥探别人的生活不适合我,我也没时间。别看我好像事不多,其实很忙。” “那我就替你回绝,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惹你不高兴了,我愿意道歉。” “没那么严重。” 他们已来到新大桥附近,游民栖身小屋映入眼帘。 “听说命案是在三月十日发生的,”汤川说,“照草薙说,那天你回家特别早。” “没别的地方可去。我记得曾告诉他们,七点左右就到家了。” “然后就按照惯例,待在家里和超级数学难题作战?” “对。” 石神边回答边想,汤川是在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吗?若是如此,就表示他对我产生了怀疑。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嗜好。除了数学你还喜欢什么?” 石神微微一笑:“没什么像样的嗜好,数学是我唯一的寄托。” “你不干点儿别的事情调剂心情?比如开车兜风。”汤川做出手握方向盘的动作。 “想做也做不到,我没车。” “你有驾照吧?” “意外吗?” “那倒不。就算再忙,也应该抽时间去驾校。” “放弃留在大学作研究后,我立刻考了驾照,还以为对找工作有帮助,实际上毫无作用。”说完,石神看着汤川的侧脸:“你是想确认我会不会开车?” 汤川一脸意外地眨着眼:“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我有这种感觉。”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猜想你会去兜兜风。偶尔也想和你聊聊数学以外的话题。” “应该说,是数学和杀人命案以外的话题。” 他本想讽刺汤川,不料汤川却哈哈大笑:“你说对了。” 走到新大桥下,正好看到白发男子把锅放在煤气炉上,男子身旁放着一升装的酒瓶。还有几个游民站在外头。 “我就在这里告辞了,和你说些让你不快的事,还请见谅。”走上新大桥旁的阶梯后,汤川说道。 “替我给草薙先生道个歉,帮不上忙。” “不必道歉。我还可以再来找你吗?” “当然……” “改天再一边喝酒,一边聊数学。” “不是数学和杀人命案?” 汤川耸耸肩,皱起鼻子。 “对了,我想到一个新的数学问题,有空的时候你先想想怎么样?” “什么题目?” “拟一个别人无法解答的问题和解开那个问题,何者更困难?答案绝对存在。怎么样,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的确是个耐人寻味的题目,”石神凝视着汤川,“我会好好想想。” 汤川点个头,旋即转身,迈步走向马路。 第九章 吃完草虾时,酒瓶正好也空了。靖子喝完自己杯中的葡萄酒,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已有多久没吃过地道的意大利菜了。 “要不要再喝点儿?”工藤问。他的脸微微泛红。 “不了。工藤先生,您再喝一点儿吧。” “不,我也不喝了,我等着吃甜点。”他眯起眼,拿餐巾擦拭嘴角。 以前靖子常和工藤一起吃饭。无论是法国菜意大利菜,他从来不会只喝一瓶葡萄酒就喊停。 “您现在不太喝了?” 听她这么问,工藤想了一下,才点头。“是啊,比以前喝得少了,大概是上了年纪。” “这样挺好,您可要保重身体。” “谢谢。”工藤笑了。 今晚这顿饭,是工藤白天打电话和靖子约好的。她虽犹豫,还是答应了。之所以犹豫,当然是因为对命案耿耿于怀。这种紧要关头,不是兴冲冲去吃饭的时候,她如此提醒自己。对于警方的调查,美里比靖子更害怕,她对女儿多少有点愧疚。全心全意帮助她隐瞒真相的石神也令她难以释怀。 这种非常时期,更该保持正常举止。陪酒时代的老主顾请吃饭,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欣然赴约才更“正常”。要是拒绝,反而显得不自然。传到小代子耳中,还会让人起疑。 靖子自己当然明白,这样的理由无非是勉强找来的借口。她会答应共进晚餐的最大也是唯一一个理由,就是她想见工藤——如此而已。 话说回来,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对工藤有意思。重逢之前,她都已忘了他。虽有好感,但也仅止于此。 她答应赴约后,顿时心花怒放——这也是事实。这种喜滋滋的心情,已经很接近与情人约会时的感受了,她甚至觉得身体都有些发热。在这股冲动下,她向小代子请了假,提早回家换衣服。 她渴望逃出现在令人窒息的状态——纵使只能暂时让她忘记所有痛苦。封印已久、渴求被当成女人看待的本能苏醒了。 总之,靖子并不后悔赴约。虽然脑海一隅的罪恶感挥之不去,但她依然享受着久违的快乐。 “今晚,你女儿怎么吃饭?”工藤端着咖啡杯问。 “我留了话,叫她自己买东西吃。她大概会买比萨,那孩子,最爱吃比萨。” “听起来怪可怜的,我们自己吃得这么丰盛。” “与其来这种地方吃饭,她宁愿坐在电视机前吃比萨。她讨厌正襟危坐的场合。” 工藤皱起眉,点点头,抓抓鼻翼。“而且还是和不认识的老头子一起吃,就更不能好好品尝味道了。下次我多动动脑筋,也许回转寿司之类的更合适。” “谢谢,您不必这么客气。” “这不是客气。我想见她,想见见你女儿。”工藤一边喝咖啡,一边意有所指地望着靖子。 他邀她吃饭时,表示欢迎美里一起来。靖子感觉得到,他这话是出自真心。他的诚意令她很是感动。 问题是,她不能带美里一起出来。美里不喜欢这种场合,更重要的是,非属必要,她不想让美里接触外人。万一话题触及命案,她不知道美里能否保持平静。另外,她也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在工藤面前恢复女人本色。 “工藤先生您呢?不和家人一起用餐没事吗?” “我?”工藤放下咖啡杯,双肘撑在桌上,“我就是想和你谈这事,才约你出来吃饭。” 靖子不解,侧首,凝视工藤。 “老实说,我现在是孤家寡人。” “啊?”靖子不禁诧异,双眼瞪得老大。 “我太太得了癌症,胰脏癌。虽然开了刀,还是晚了。癌细胞扩散得很快,一转眼就恶化了。去年夏天,她去世了。” 工藤语气平淡,也许正因为这样,这番话在靖子听来毫无真实感。足足有好几秒,她就这么茫然地瞪着他。 “这是真的?”她费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 “这怎能开玩笑?”他笑了。 “该怎么说……”她低下头,舔舔嘴唇,又抬起头来。“那真是……请节哀顺变。您一定很苦。” “一言难尽。不过正如我刚才说的,真的是一转眼就过去了。她嚷着腰痛,去医院挂号,医生把我叫去,告诉我病情。住院,开刀,照顾病人——简直像放在自动传输带上一样。时间就这么迷迷糊糊过去了,最后,她去世了。她自己知不知道病因,现在已成了永远不可知的谜题。”说着,工藤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什么时候发现的?” 工藤歪着头。“前年……年底吧?” “我那时还在玛莉安。工藤先生,您那时不是还来店里捧场?”工藤苦笑着,耸耸肩膀。 “唉!太太性命垂危,老公的确不该上酒廊喝酒。” 靖子浑身僵硬,一时之间想不出应对之辞。工藤彼时的开朗笑容在脑海里浮现。 “不过,请容许我辩解,正因为发生了这种让人身心俱疲的事,我才会去见你,想稍稍得到一丝慰藉。”他挠头,皱起鼻子。 靖子默然。她回想起自己离职时的情景,在酒廊最后一天,工藤还带来一束花给她。 “你要加油,过幸福生活……” 他抱着什么心情说出那样的话?他分明背负着更大的痛苦,却对她只字未提,反而祝贺她重新出发。 “越说越沉闷了。”工藤取出香烟,“经过这件事后,我的家庭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令郎呢?是不是快要考大学了?” “儿子现在住在我父母那里。那里离他学校近,况且我连替他煮顿宵夜也不会。我妈天天照顾孙子,还挺快乐。” “你现在一个人生活?” “说是生活,其实回家只是睡个觉。” “上次你怎么没提这事?” “我觉得没必要说,我是担心你才去见你。今天约你出来吃饭,你一定会顾忌我的家庭,现在说清楚合适些。” “哦……”靖子垂下眼。她早就明白工藤的真意。他在暗示,希望正式和她交往,而且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他想见美里,也定是出于这个原因。 出了餐厅,工藤像上次一样,叫了出租车送她回家。“今天谢谢你。”靖子下车前,向他郑重道谢。 “改天可以再约你吗?” 靖子沉默了一下,微笑说好。 “那么晚安,代我向你女儿问好。” “晚安。”靖子嘴上回答着,心里却在愧疚。她在录音机里留言说,要和小代子去吃饭。 目送工藤乘坐的出租车远去后,靖子回到家里。美里正窝在暖桌里看电视,桌上果然放着装比萨的空纸盒。 “您回来了?”美里仰脸看着靖子。 “回来了,今天真对不起。” 靖子怎么也无法正视女儿的眼睛。对于和男人出去吃饭一事,她有点儿心虚。 “电话打来过了?”美里问。 “电话?” “我是说隔壁……石神先生。”美里越说越小声,意指每天的按时联系。 “我把手机关了。” “哦……”美里一脸闷闷不乐。 “出什么事了?” “那倒没有,”美里瞥一眼墙上的时钟,“石神先生今晚从家里进进出出好几次了。我从窗口看到他往马路上走,应该是去给你打电话。” “哦。”也许吧,靖子想。其实和工藤吃饭的时候,她也一直惦记着石神。电话固然是原因之一,更令她耿耿于怀的,是石神在弁天亭和工藤碰个正着。幸好工藤只把石神当成普通的客人。 什么时候不行,怎么偏偏那个时间去店里?还和朋友一起,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石神一定记得工藤。看到上次送她回来的男子,又在弁天亭现身,他或许会觉得意义非同小可。几个念头一转,靖子格外忧郁。正在这么一边想着一边挂大衣,玄关的门铃响了。靖子吓了一跳,和美里面面相觑。一瞬间,她以为是石神来了,他怎么会…… “来了。”她朝门回答。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可以和您说句话吗?”是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陌生。 靖子没卸下门链,只将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名男子,有点眼熟。他从外套里取出证件。 “我是警视厅的岸谷,之前来打扰过。” “哦……”靖子想起来了,那个叫草薙的警察没来。 她先关上门,对美里使个眼色。美里起身,默默走进里屋。靖子看到纸门拉上,这才卸下门链,打开门。 “什么事?” 靖子一问,岸谷鞠了个躬。 “对不起,还是为了电影的事……” 靖子不由得蹙眉。石神早就交代过,警方会对她们去电影院一事死缠烂打,没想到真是如此。 “该说的我已经统统说了。” “您的意思我很清楚,我今天是想和您借存根。” “存根?电影票的存根?” “对。记得上次拜访时对您说过,请您好好保管。” “请等一下。” 靖子拉开柜子抽屉。上次给警察看时,夹在电影简介中,不过后来就改放在抽屉里了。 她把两张存根递给岸谷。 “谢谢。”岸谷接过票。他戴着白手套。 “你们还是觉得我有嫌疑?”靖子鼓起勇气问。 “没有,”岸谷举起手猛摇,“我们目前无法锁定嫌疑人,只好试着把没有嫌疑的人逐一排除。和您借存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从存根能查出什么?” “这个我无法断言,或许能作为参考,证明两位那天的确去了电影院……您后来又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能想起来的我都说了。” “哦。”岸谷瞥向室内,“天气还是这么冷,府上每年都使用电暖桌?” “暖桌?对……”靖子转头向后看,努力不让岸谷察觉出她的惊异,他提起暖桌似乎并非偶然。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暖桌?” “应该有四五年了吧……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岸谷摇头。“对了,您今天下班后,去了什么地方?您好像很晚才回来。” 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令靖子大为狼狈,她察觉出,警察一直在公寓前守着。如此说来,应该也看到了她下车的一幕。 不能扯拙劣的谎话,她想。 “我和朋友去吃饭了。” 她想用三言两语简短交代,但那样的答复显然无法说服警察。 “是那位送您回来的男士?是什么样的朋友?方便的话我想请教一下。”岸谷一脸抱歉。 “连这种事都非说不可?” “如果您方便。我知道这样很失礼,可是我不问就走,一定会被上司骂。我们绝不会骚扰对方,能否请您透露一下。” 靖子叹了一大口气。“那位是工藤先生。他以前常去我工作的店里捧场,发生命案之后,他怕我受打击,来看我。” “请问他是做什么的?” “经营印刷公司,不过我不清楚详情。” “怎么联系他?” 岸谷的问题,令靖子再次蹙眉。 “除非迫不得已,我们绝不会和他联系,就算真有必要,也会尽量不冒犯他。” 靖子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默然取出手机,连珠炮似的报出工藤的号码。岸谷连忙记下来。 岸谷虽然满脸歉愧,还是对工藤的事盘根究底地问了半天。靖子只好连工藤第一次在弁天亭现身时的事也和盘托出。 岸谷走后,靖子锁上门,一屁股跌坐在地。她只觉得元气大伤,精疲力竭。 纸门拉开,美里从里屋出来。 “看电影的事,他们好像还在怀疑,”她说,“果然和石神先生说的一模一样。那个老师,实在太厉害了。” “是啊。”靖子站起来,撩起刘海走回客厅。 “妈,你不是和弁天亭的人去吃饭吗?” 被美里这么一问,靖子赫然抬起头。她看到女儿疑虑的表情。 “你听见了?” “当然。” “唉……”靖子低着头,把双腿伸进暖桌底下,她想起警察刚才提到暖桌。 “这种节骨眼,你还和那人去吃饭?” “我推辞不掉,人家以前那么照顾我。不放心我们,还特地来看我。我知道不该瞒你。” “我无所谓……” 这时,隔壁传来开关房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朝楼梯方向而去。靖子和女儿面面相觑。 “你要开机。”美里说。 “已经开了。”靖子回答。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石神还是用那部公用电话,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打电话了。前两次,靖子的手机打不通。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他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不过从靖子的声音听来,没什么事。 夜深之后,石神曾听到花冈家的门铃响起,果然是警察。听靖子说,是来借电影票的存根。石神清楚他们的目的。想必是要和电影院保存的另一半存根比对。找到和她给的存根撕口吻合的另一半存根,再检验上面的指纹。如果上面确有靖子母女的指纹,至少能证明,她们进了电影院。如果没有指纹,警方将会更加关注她们。警察还对暖桌东问西问,石神也料到了这点。 “估计他们已经锁定凶器了。”石神对着话筒说。 “您指的凶器是……” “电暖桌的电线,你们用的那个吧?” 电话彼端的靖子陷入沉默,也许是想起了勒死富樫时的情景。 “勒杀一定会在脖子上留下痕迹。”石神继续说,现在没有时间注意措辞了,“办案方式日益先进,用什么东西当凶器,看痕迹就可以确定。” “所以那个警察才问起暖桌……” “我想是这样。你不用担心,我早已作好安排了。” 他早料到警方能够锁定凶器,所以已把花冈家的电暖桌和自己屋里的对调了,她们的电暖桌现在正躺在他的壁橱里。而且,他那电暖桌的电线,和她们的不同。警察既然注意到电线,一眼就能看出。 “警察还问了些什么?” “另外……”说到这里,她噤口不语。 “喂?花冈小姐?” “在。” “你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我正在回想警方还问了什么。没什么特别的了。他暗示,如果能证明我们去过电影院,就可以洗清嫌疑。” “估计他们会咬住电影院不放。我就是算准他们这样,才拟出相应对策,没什么好怕的。”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靖子的话,令石神内心深处亮起一盏明灯,持续了一整天的紧张,一瞬间骤然消逝。他突然很想打听那个人。就是他和汤川去弁天亭时,半路冒出来的男客人。石神知道,她今晚就是让那人送回来的,他从窗户都看见了。 “只有这些,您那边还有什么状况吗?”靖子主动问道。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请你像以前一样正常地生活。警方或许还会来,你绝不能慌。” “好,我知道。” “替我向令爱问好。晚安。” “晚安。” 石神这才放下话筒。电话卡从公用电话中退出。 听了草薙的报告,间宫掩饰不住满脸的失望。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在椅子上前摇后晃。“这么说来,那个工藤和花冈靖子重逢是在案发之后。这一点你确定无疑?” “照便当店老板夫妻的说辞是这样,他们应该没有说谎。据说工藤第一次去店里时,靖子和他们一样惊讶。当然,也可能是在演戏。” “毕竟她以前做过陪酒小姐,应该很会演戏。”间宫仰望草薙,“你再好好调查一下那个工藤。他在案发之后突然出现,未免太巧合了。” “据花冈靖子说,工藤是因为听说那起命案,才来找她。我想也不算巧合。”草薙身旁的岸谷略带顾忌地插嘴说道,“如果两人真是共犯,应该不会公然见面。” “也许是大胆的障眼法。” 草薙的意见令岸谷皱起眉头:“可是……” “要不问问工藤本人?”草薙问间宫。 “也好。如果他真有涉案,必会露出马脚。你去试探试探。”草薙应声,就和岸谷一起离开了。 “你不能凭着主观臆断发表意见,别人会利用你这一点。”草薙对刑警学弟说道。 “什么意思?” “说不定工藤和花冈靖子以前就交情匪浅,只是一直掩人耳目私下来往罢了,或许他们现在正在利用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不正是最佳共犯人选吗?” “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继续隐瞒关系才对。” “那倒不见得。男女之间的关系,迟早会被拆穿。或许他们觉得,趁此机会假装久别重逢岂不更好?” 岸谷带着无法释然的表情点点头。 出了江户川分局,草薙和岸谷钻进车里。 “根据鉴定,凶手极可能是以电线为凶器,正式名称是空心麻花线。”岸谷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哦。电热器常用的那种电线,比方说电暖桌之类的?” “电线外面包了一层针织棉线,就是那个织痕留下的勒印。” “怎么样?” “我看了花冈小姐家的暖桌,不是空心麻花线,是圆结绳,表面是橡胶皮。” “继续。” “没了,就这样。” “说到电热器,除了暖桌还有很多其他的,而且可用来当作凶器的,不一定是身边的日用品,说不定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捡来的电线。” “是。”岸谷闷声回答。 昨天草薙和岸谷一直盯着花冈靖子,当然是为了确认她身边有无可能成为共犯的人。 当她下班后和一名男子坐上出租车时,草薙抱着某种预感开始跟踪。看到两人走进汐留的餐厅,草薙依旧很有耐心地等待他们出来。 两人吃完饭,再次坐上出租车,回到靖子的公寓。男子没有下车。草薙让岸谷去询问靖子,自己则紧追出租车。对方并未发觉已被跟踪。 那人住在大崎的某套公寓,工藤邦明这个名字也已确认无误。草薙也想过,单凭一个女子干不了这案子。如果花冈靖子真已涉案,必有男人从旁协助——也许那人才是主谋——一定有这号人物存在。 工藤是共犯吗? 草薙虽然斥责岸谷不可臆断,但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推论。他似乎觉得,他们正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迈进。 草薙的脑中,此时完全被另一个念头占据。昨天,他在弁天亭附近监视时,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汤川,竟然和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教师一同出现。 第十章 傍晚六点刚过,公寓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驶进一辆绿色奔驰,那是工藤邦明的车,草薙白天去他公司时已确认过。一直坐在公寓对面咖啡店监视的草薙,立刻掏出两杯咖啡的钱起身离席。第二杯咖啡,他只喝了一口。 草薙快步穿过马路,冲进地下停车场。公寓在一楼和地下一层都有入口,而且两边都是自动上锁。使用停车场的人,肯定会走地下一层那个入口。草薙要在工藤进入公寓前拦住他。若通过对讲机报上姓名再登门拜访,工藤便有充裕的时间思考对策。 幸好草薙先抵达。正当他手扶墙壁调整呼吸之际,身穿西服的工藤夹着公文包出现了。 工藤掏出钥匙,正欲插进自动锁的钥匙孔,草薙从背后叫住他:“您是工藤先生吧?” 工藤腰杆一挺,似乎吓了一跳,顺手抽回正要插进去的钥匙。他转过身,看着草薙,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我就是……” 视线迅速扫遍草薙全身。 草薙将外套里面的证件露出一角给他看。“突然来访很抱歉,能否请您配合一下?” “警察?”工藤压低声音,满脸狐疑。 草薙点点头:“对。想请教您关于花冈靖子小姐的事。” 草薙盯着工藤,看他听到靖子的名字有何反应。如果他面带惊讶或一脸意外,反而可疑。他应该已经听说这起命案了。 工藤皱起眉头,旋即领悟到什么似的缩紧下巴。 “哦。是去我家里,还是去咖啡店之类的地方?” “方便的话最好去府上。” “可以,不过我家很乱。”工藤说着,重新把钥匙插进钥匙孔。 工藤家与其说是凌乱,毋宁说是冷清。房间做了隐藏式储物柜,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就连沙发也只有一张双人的和一张单人的。工藤请草薙坐那张双人沙发。 “喝点茶还是别的?”工藤连西服也没脱就问。 “您别客气。我问完就走。” “哦。”虽然嘴上这么说,工藤还是走进厨房,拿着两个杯子和瓶装乌龙茶回来。 “恕我冒昧,请问您家人呢?”草薙问。 “内人去年过世了。儿子现在因故住在我父母家里。”工藤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您现在一个人生活?” “是。”工藤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把乌龙茶倒进两个杯中,一杯放在草薙面前,“您今天来是为了……富樫的案子?” 草薙刚伸手去拿杯子,顿时缩了回来。既然对方主动挑明,那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对,是关于花冈靖子小姐前夫遇害的案子。” “她是清白的。” “是吗?” “是啊,他们已经离婚了,毫无往来。她有什么理由杀他?” “当然,我们基本上也这么想。” “什么意思?”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夫妻,很多事不是只靠某种形式就能解决的。如果说从离婚次日起就能断绝关系,彼此互不干涉,从此形同陌路,那就不会有变态跟踪狂了,可现实并非如此。一方想断绝关系,另一方却迟迟不肯放手,这种情形多得数不清,就算办妥了离婚手续也一样。” “她说和富樫先生已经很久没见了。”工藤的眼中酝酿着敌意。 “您和花冈小姐谈起过这起命案吗?” “谈过,我就是担心这事才去找她。” 这点和花冈靖子的供述吻合,草薙想。 “换言之,您相当关心花冈小姐,而且打从案发前就很关心。” 草薙的话令工藤不悦地皱起眉头。 “关心?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既然来找我,就表明你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我以前是她上班那家酒廊的常客,和她前夫也见过面——出于偶然。我就是在那时知道了富樫这个姓氏。新闻里报道了这起命案,连富樫先生的照片都登了出来,我才会在担心之下去探望她。” “虽说您是常客,可一般人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工藤先生您是公司老板,照理说是个大忙人。”草薙故意语带讽刺。基于职业所需,他常这样讲话,不过他并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草薙这招见效了,工藤顿时怒形于色。“你不是问花冈靖子的事吗?怎么一直问我私人的事,难道你在怀疑我?” 草薙堆起满脸笑容,抬手猛摇。“怎么会?如果惹您不快,我道歉。我只是看花冈小姐和您走得特别近,顺便问您几句。” 草薙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但工藤依旧狠狠瞪着他。工藤用力深呼吸后,点头说道:“被这样迂回刺探很不痛快,我干脆直说吧,我的确对她有意思,是男女之间的爱意。我一听说发生命案,便觉得这是接近她的好机会,立刻去找她。怎么样?这个说法你满意吗?” 草薙报以苦笑,那既非演戏也非职业技巧。 “唉,您别这么激动。” “你不就想听这个吗?” “我只是想理清花冈小姐的人际关系。” “这我就不懂了,你为什么要怀疑她……”工藤侧首不解。 “富樫先生遇害前夕,正在打听她的下落,死前很可能见过她。”草薙判断,告诉工藤这件事并无大碍。 “因此你认为她杀了富樫先生?警察的想法总是这么一厢情愿。”工藤对草薙的话嗤之以鼻,耸耸肩膀。 “当然,我们并非只怀疑花冈小姐,但现阶段还不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就算她本人是清白的,但她身边可能有关键人物。” “她身边?”工藤皱起眉头,然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懂了,我懂了。” “什么?” “你认为是她委托某人,去杀了前夫?我等于是嫌疑名单上的头号人物。” “我没这样断定……”草薙说到最后,故意语带含糊。他倒要听听工藤怎么回答。 “如果是这样,除了我之外,应该还有很多人被询问。迷恋她的客人很多,毕竟她那么漂亮。我听米泽夫妇说,就连现在,还有客人为了看她才去买便当。这种人你是不是也该见见?” “要是知道姓名和联系方式,我当然会去拜访。您认识这样的人吗?” “不,我不认识。很遗憾,我向来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工藤比了个拒绝的手势,“就算你一个一个跑去问也是白费力气,她不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她既没那么狠毒,也没那么笨。附带声明,我也没笨到因为喜欢的人央求,就替她杀人。您说您是草薙先生,对吧?让您白跑一趟,看来没什么斩获。”他一口气说完,站起身,已在暗示:你就快滚吧。 草薙弓腰起身,但记录的手仍保持原来的姿势。 “三月十日那天,您像平常一样离开公司吗?” 工藤霎时意外地瞪大眼睛,旋即目带怒意。“这次又想问不在场证明?” “可以这样说。” 草薙觉得没必要掩饰,反正工藤已经生气了。 “请等一下。”工藤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记事本,啪啦啪啦翻了一阵子,然后吐出一口气,“日程表上什么也没写,应该和平常一样,六点左右离开公司。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向我公司的职员查证。” “离开公司后呢?” “我说过了,日程表上什么也没写,大概和平常一样,回到这里,随便吃点东西就睡觉。就我一个人,没人替我证明。” “您能不能再仔细回想一下?我其实也希望嫌疑人越少越好。” 工藤露骨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再次垂眼看记事本。“十号……对了,就是那天……”他自言自语地嘀咕。 “怎么了?” “是我拜访客户的日子。我是傍晚去的……客户还请我吃烧烤。” “您记得时间吗?” “准确时间没印象了,大概吃到九点左右,后来我就直接回来了。对方是这人。”工藤取出夹在记事本里的名片,是设计公司的人。 “谢谢您。”草薙鞠了个躬,走向玄关。 他正穿鞋时,工藤突然喊住他:“警察先生,你打算监视她到什么时候?” 草薙默然回看着工藤。工藤带着满脸敌意,继续说:“就是因为监视她,才发现我和她在一起吧?八成还接着跟踪我。” 草薙抓抓脑袋:“您真是目光敏锐。” “请告诉我,你打算对她穷追不舍到什么时候?” 草薙叹口气,索性不再强作笑脸。他凝视着工藤:“等到没那个必要为止。” 工藤还想说什么,但草薙已转身背对他说声“不打扰了”,旋即打开大门。 出了公寓,草薙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帝都大学。” 司机应声启动车子,草薙翻开记事本。他边看自己草草做的笔记,边回想和工藤的对话。有必要查证工藤的不在场证明。但他心里其实早已得出结论。 那人是清白的,他说的是真话。 而且,他真心爱着花冈靖子。正如他所说,愿意协助花冈靖子的,很可能另有其人。 帝都大学的正门已经关了。四处可见的点点灯光,闪耀在黑暗的夜空中。夜里的大学,似乎笼罩在诡谲的气氛里。草薙走小门进去,和警卫通报来访目的:“我和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的汤川副教授约好了。”他这么解释,其实并无此事。 校舍内的走廊悄然无声。不过从一些门缝间漏出的光线可以看出,这里并非空无一人。想必正有些研究者或学生,正默默埋首于研究之中。草薙想起曾听说汤川也常留在实验室过夜。 来找汤川,是还没去工藤家之前就已决定的。一方面因为顺路,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想问清一件事。 汤川为何会在弁天亭出现?和当数学老师的大学同学一同现身,是否和那人有关?如果他察觉了什么破案线索,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他纯粹只是想和那个数学老师叙旧,并无特殊含意? 对草薙来说,他不相信汤川会毫无目的、专程去嫌疑人工作的店里。汤川向来坚持,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涉入草薙负责侦办的案件。并非怕卷入麻烦,他是尊重草薙。 第十三研究室的门上挂着交代每个人去向的牌子,上面列着选修讲座的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名字,也有汤川这等教师的名字。照牌子所示,汤川目前外出。草薙遗憾地咋舌——汤川在外面办完事后八成会直接回家。 不过他还是想敲门碰碰运气。照牌子所示,应该有两名研究生在。 “请进。”听到一个粗厚的声音回答,草薙推开门。从他熟悉的研究室里,现出一个身穿运动T恤、戴眼镜的年轻人,是一个他见过多次的研究生。 “汤川已经回去了?” 听到草薙这么问,研究生一脸抱歉。“是,刚走,我知道老师的手机号码。” “我也知道,没关系。我找他没什么事,只是经过附近,顺道过来看看。” “哦。”研究生说着放松下来。他一定听汤川说起过,草薙这个警察常来偷懒打混。 “以他的个性,我还以为他会在这里窝到很晚。”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两三天走得特别早。今天,老师说他要去什么地方转转。” “去哪里?”草薙问。该不会又跑去找那个数学老师…… 研究生说出来的,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方。 “详情我也不清楚,是去筱崎那边了。” “筱崎?” “是,老师问我去筱崎车站怎么走最快。” “他没说去干什么?” “我问他去筱崎有什么事,他只说有点儿小事……” “哦……” 草薙谢过研究生,走出房间,难以释怀的心情在心头蔓延。汤川去筱崎车站干什么?无需多说,那是距离命案现场最近的车站。 草薙出了校门后,掏出手机,可刚从通讯录调出汤川的号码后,旋即取消,他直觉现在追问并非上策。既然不和我商量就介入此案,那就表示,他一定有想法。 不过……我自己去调查我在意的事,应该无妨。 补考的考卷批改到一半,石神不禁叹气,考得实在太糟了。这次补考的用意就是让学生及格,他自认比期末考试简单多了,可仍是几乎看不到一个像样的解答。学生八成算准了,就算考得再烂,校方还是会让他们升级,因而并未认真准备。的确如此,即使考不及格,校方还是会掰出什么理由,让大家统统升级。既然这样,就不该把数学成绩当成升级的条件,石神想。真正能理解数学的只有一小群人,就算让全部学生掌握高中数学这种低层次的知识,也毫无意义。只要让他们知道,世上有数学这门难解的学问就够了。 改完考卷,一看时钟,已经晚上八点。 检查完柔道场的门窗,他走向正门。出了大门,正在斑马线等绿灯时,一名男子过来。 “您现在才回家?”男子堆起殷勤的笑容,“我看您不在公寓,就想您可能还在学校。” 这张脸很眼熟,是警视厅的刑警。 “你是……” “您可能忘记我了。” 石神制止对方去掏外套里的证件,点点头说道:“是草薙先生?我还记得。” 绿灯亮了,石神迈开步子,草薙紧跟其后。 警察怎么会出现?石神移动着脚步,脑中开始思忖。难道和两天前汤川来访有关?汤川当时说,警方想委托他协助办案,但他分明已经拒绝了。 “您认识汤川学吧?”草薙开口。 “认识,他说是听你提起我,才去找我的。” “好像是。我发现您也是帝都大学理学院毕业的,忍不住顺口告诉他,但愿您不会怪我多事。” “哪里,我也很想见他。” “您都和他谈了些什么?” “主要是聊以前的事。第一次几乎只谈了往事。” “第一次?”草薙惊讶地反问,“你们见了好几次面?” “只有两次。第二次,他说是受你委托才来的。” “受我之托?”草薙目光游移,“他是怎么和您说的?” “他说你叫他来问我,愿不愿意协助警方调查……” “哦,协助调查……”草薙边走边摸额头。 石神直觉,事情有点不对劲。这个警察看起来一脸困惑,难道他根本不知道汤川所言? 草薙露出苦笑。“我和他谈过的很多,到底说了哪些事,都有点儿记不清了。他说请您怎么协助调查?” 石神思索着草薙的问题,他不知是否该说出花冈靖子的名字。但现在装傻也没用,草薙肯定会去找汤川确认。 “叫我监视花冈靖子。”石神说。 草薙闻言,瞪大了眼。“哦。我的确和他说过。我说如果能得到您的协助就好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跑来告诉您。” 石神听出,草薙这番话分明就是信口圆谎的。如此说来,是汤川编造了那些瞎话——他究竟有何目的? 石神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草薙。“你今天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刚才只是开场白,我另有要事。”草薙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您见过这个人吗?是我偷拍的,拍得不太清楚。” 石神一看照片,霎时屏息。 上面正是他现在最在意的人,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唯一知道的,就是此人和靖子很熟。 “怎么样?”草薙又问了一次。 该怎么回答?石神想。说句不知道就没事了,可是这样无法套出关于此人的信息。 “好像见过,”石神慎重回答,“他是谁?” “您在哪里见过,能不能仔细想想?” “你这么说可难住我了,我每天见的人很多。如果知道名字或职业,或许容易些。” “这个人姓工藤,经营印刷公司。” “工藤?” “对。工厂的工,藤蔓的藤。” 他姓工藤——石神凝视着照片。警察为何要调查此人?想当然耳,一定和花冈靖子有关。这个警察认为花冈靖子和工藤之间有特殊关系?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好像在哪儿见过……”石神歪着头,“对不起,实在想不起来,说不定我把他当成别人了。” “哦。”草薙一脸遗憾地将照片收进口袋,旋又掏出名片,“如果想起什么,麻烦和我联系。” “好。请问,这人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目前还不确定,我们正在调查。” “这人和花冈小姐有关系?” “基本上可以说有。”草薙含糊其辞,摆出不想泄露情报的姿态,“对了,您和汤川一起去过弁天亭吧?” 石神回视草薙,由于话题转向意外的方向,他一时哑口无言。 “前天,我凑巧撞见你们。当时我正在执勤,不方便喊你们。” 他一定在弁天亭附近监视靖子,石神想。 “汤川说想买便当,我就带他去了。” “为什么要去弁天亭?附近的便利商店不就有卖?” “谁知道……这个你问他,我只是受托带路。” “汤川对于花冈小姐和本案,没说什么?” “我说过了,他问我愿不愿意协助调查……” 草薙连忙摇头。“我是说除了那个之外。您或许听说了,他常常对我的工作给予有效建议。他在物理方面有天赋,侦探能力也不赖。我一直抱着一丝期待,希望他像以前一样提出什么推论。” 草薙的问题,令石神陷入轻微的混乱。既然常见面,汤川和这个刑警肯定会交换信息。那么,他为何还要问我? “他没特别提过什么。”现在的石神,只能这么说。 “哦。您辛苦了一天还来打扰,真是对不起。” 草薙鞠个躬,循着原路返回。石神看着他的背影,内心笼罩在一种莫名的不安中。那种感觉,就像他坚信绝对完美的解答,被出乎预期的未知数渐渐打乱。 第十一章 出了都营新宿线筱崎站,草薙取出手机。调出汤川的号码,按下通话键。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环顾四周。下午三点,这个不早不晚的时段人倒挺多,超市前依然摆放着成排的自行车。 很快就通了,草薙等待汤川接电话。 还没等接起,他就挂了电话——他已经捕捉到了要找的人。汤川坐在书店前的护栏上,吃着冰激凌。他一身黑衣白裤,戴着镜片略小的太阳镜。 草薙穿过马路,走到汤川背后,汤川的眼睛一直盯着超市周遭。 “伽利略大师。” 本想出声吓他一跳,但汤川的反应出乎意料地迟钝。他一边舔着冰激凌,一边如慢镜头般缓缓转过脖子。 “你的鼻子果然灵,难怪大家揶揄警察是狗。”汤川表情丝毫不变地说道。 “你在这种地方干吗?我可不想听到‘在吃冰激凌’这种答案。”汤川报以苦笑。 “我还想问你在这里干什么,答案显而易见:你来找我。应该说,你是来打探我在做什么。” “既然你这么清楚,那就老实回答,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你。” “等我?开什么玩笑。” “我可认真得很。刚才我打电话回研究室,学生说你去过。听说你昨晚也找过我,我想,只要在这里等,你肯定会来。你应该从学生那里听说我会来筱崎。” 汤川说对了。 “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草薙提高了一点音量。他自认已经习惯这个物理学家迂回曲折的说话方式,却还是按捺不住烦躁。 “唉,你先别急,要不要喝杯咖啡?虽然是自动售货机的咖啡,不过应该比我们研究室的速溶咖啡好喝。”汤川起身,把冰激凌的蛋卷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去超市前面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罐装咖啡,汤川跨上一辆停在旁边的自行车,径自喝了起来。 草薙站着,打开罐装咖啡,四下打量。 “你别乱坐别人的车。” “不要紧,这辆车的车主暂时不会出现。” “你怎么知道?” “车主把车放这里,就进了地铁站。就算只坐一站,来回起码也得用三十分钟。” 草薙喝一口咖啡,一脸厌烦地说:“你就待在这种地方,边吃冰激凌边看人来人往?” “观察人性是我的嗜好,很有趣。” “少替自己吹嘘,快说,在这里干吗?别扯乱七八糟的理由。” 汤川听了,转过身,看着胯下自行车的后轮挡泥板。 “现在在自行车上写名字的人不多了,大概是怕别人摸清底细。可是以前人人都在自行车上写上名字,时代一变,习惯也跟着变了。” “你很在意自行车。之前也说过这话。” 看汤川的言行举止,草薙开始渐渐明白,他在意什么了。 汤川点点头。 “对于现场弃置的自行车,你曾说那不太可能是故布疑阵。” “我是说,做这种伪装毫无意义。如果是故意将被害者的指纹留在车上,犯不着烧毁尸体指纹。我们可是根据自行车上遗留的指纹查明死者身份的。”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自行车上没有指纹怎么办?你们就查不出死者身份了吧?” 汤川的质疑,令草薙沉默了十秒钟,他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他说,“虽是因指纹和从旅馆采集的失踪男子的指纹吻合,才查明身份,不过,没有指纹也不成问题。我们还做了DNA鉴定。我以前应该也说过吧?” “我知道。这么说,烧毁尸体指纹其实毫无意义,可是,如果凶手连这点都已事先计算好,怎么办?” “你是说,凶手明知多此一举,还故意烧掉指纹?” “凶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不过不是为了隐瞒死者身份。你想过没有,那或许正是要让你们以为,弃置一旁的自行车并非故布疑阵。” 这出人意料的猜想,令草薙霎时瞠目结舌。 “你的意思是,那正是故布疑阵。” “不过,我想不透故布疑阵的目的何在。”汤川从跨坐的自行车上下来,“凶手想让你们以为,死者是自己骑自行车去的现场,这点毫无疑问。问题在于,这样故弄玄虚有何意义。” “难道死者并非自行前往,而凶手正想隐瞒这点?”草薙说,“就是说,死者早已遇害,尔后凶手把尸体搬到了那里。我们组长就持这种看法。” “但你反对这个说法,我记得你说过,嫌疑最大的花冈靖子没有驾照。” “如果有共犯则另当别论。”草薙回答。 “这个姑且不提。我现在在意的,是自行车失窃的时间。你们已确定是在上午十一点至晚上十点之间,但我觉得很奇怪。你们怎么把时间锁定得这么精确?” “是车主自己说的。这不是什么复杂问题。” “你说到重点了。”汤川拿着咖啡罐朝草薙一指,“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找到车主?” “这不难理解。车主报了案,核对一下报案资料就行了。” 听草薙这么回答,汤川低声沉吟。虽然隔着太阳镜,也能看出他目光的严肃。 “你又想到什么?” 汤川凝视着草薙:“你知道自行车的失窃地点?” “当然知道,正是由我负责询问车主。”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应该就在这附近。” 草薙回看汤川。他很想问他,为何要深究到如此地步?但他还是忍住。汤川的眼中,正散发出每次专心推理时的敏锐光芒。 “走这边。”草薙已迈开步。 自行车失窃地点距离他们喝咖啡之处不到五十米,草薙站在一整排自行车前。“车主说她用锁链把车锁在这里的栏杆上。” “凶手剪断了锁链?” “应该是。” “那表示,凶手事先准备了链条剪……”汤川说着,盯住整排自行车,“不挂锁链的自行车好像比较多,为何自找麻烦?” “也许凶手看中的自行车正好挂了锁链。” “看中的……”汤川自言自语地嘀咕,“到底看中何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草薙有点不耐烦了。 汤川转身面对草薙:“我昨天也来过这里,就像今天一样,观察周遭环境。这里一整天都停放着自行车,数量多得惊人。有的车锁得好好的,有的胡乱放着——凶手为何选中那辆?” “并不能确定就是凶手偷的。” “假设是被害者自己偷的。为什么偏偏选中那辆?” 草薙摇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被偷的是一辆毫无特别之处的普通自行车。只是随手选一辆,如此而已。” “不,不对。”汤川竖起食指,在草薙面前摇晃,“告诉你我的推论。那辆自行车是新车,没错吧?” 草薙宛如遭到意外突袭,他回想起和车主的对话。“没错,”他回答,“我想起来了,车主说上个月刚买的。” 汤川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正因如此,才会特地锁上链条,才会一失窃立刻报警。反过来说,凶手就是想偷这样的车。明知没挂锁链的自行车多的是,还是特地准备了链条剪。” “你是说,凶手故意找新车下手?” “是。” “为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若如此推想,凶手的目的显然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自行车车主报警。这样一来,就会对自己产生某种好处——起到误导警方侦查方向的效果。” “你的意思是,目前虽已确定自行车是在上午十一点至晚上十点之间失窃,但这可能是错的?可是,凶手怎么可能预料到车主怎么说?” “就时间来说应该是。车主绝对会指出一件事,就是失窃地点在筱崎车站。” 草薙倒抽一口凉气,瞪着物理学家。 “难道这是故布疑阵,好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筱崎车站?” “是。” “我们的确在筱崎车站花了不少人力和时间,如果你的推断正确,那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了?” “也不至于白费,毕竟自行车在此失窃是事实。这个案子可没单纯到仅凭此就能找出什么线索。凶手的设计远比你们想的更巧妙、更精致。”汤川说着转过身,迈开步子。 草薙连忙追上:“你去哪里?” “回家呀,这还用说。” “等一下。”草薙抓住汤川肩膀,“我还没问你最重要的事: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案子?” “我不能关心?” “你回答我。” 汤川甩开草薙的手,“我是嫌疑人?” “嫌疑人?怎么可能。” “既然不是,要干什么是我的自由。我无意妨碍你们办案。” “那我就不客气地直说了:你以我的名义,对那个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老师撒什么谎了吧?你还告诉他,我想请他协助调查——我有权问问你的目的。” 汤川定定看着草薙,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冷峻表情。 “你去找过他?” “去了,谁让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说什么?” “慢着,现在问话的是我。你认为那个数学老师和命案有关?”汤川并未回答,避开草薙的视线,再次迈步走向车站。 “等一下!”草薙在他背后喊。 汤川伫足转身:“我事先声明,唯有这次,我不能全力协助你。我是基于个人理由在追查此案,你最好不要指望我。” “那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提供线索给你了。” 汤川听了垂下眼帘,然后对草薙点点头:“你要这样也没办法,这次,我们各自行动吧。”说着迈步走出。他的背影带着果决的意志,草薙不再喊他。 草薙抽完一根烟才走向车站。这样消磨时间,是因为他直觉最好不要和汤川坐同一班电车。虽说不清楚原因,但这次的案子显然和汤川的私人问题有关,而且汤川正企图自行解决。他不想妨碍汤川思考。 草薙在地铁里边晃边想,汤川究竟在苦恼什么…… 是因为那个数学老师?那人姓石神。可是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石神没有半点涉案迹象,他只不过是花冈靖子的邻居。汤川为何如此在意他? 草薙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在便当店看到的情景。傍晚,汤川和石神一起出现。据石神说,是汤川提议去弁天亭。 汤川不是那种做无谓行动的人。他和石神一起去那家店,一定有其用意。究竟是为了什么? 草薙这时才想起,工藤邦明紧接着出现了,不过汤川不像早已料到这点。草薙不禁想起从工藤邦明那里听来的种种说辞,但他不曾提到石神。应该说,他没提到任何人。工藤当时说得很明白:我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 霎时间,草薙脑中闪过某个念头: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这句话,是在说什么的时候冒出来的? “就连现在,还有客人为了看她才去买便当。”他想起工藤当时按捺着不快说出这句话的表情。 草薙深吸一口气,猛然挺直腰杆。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像看到变态狂似的瞪着他。 草薙抬头看地铁路线图。在滨町下车,他想。 很久没握方向盘了,但开个三十分钟后,也就习惯了。只是在找空位停车时费了一点儿时间。石神觉得,无论停在哪里,都会挡到其他车。幸好有辆小货车胡乱停下,他决定紧贴其后停车。 这是他第二次租车。在大学当助教期间,有一次带学生去发电厂参观,非开车不可,只好去租车。当时租的是七人座的客货两用车,今天则是国产的小型车,开起来轻松多了。 石神瞥向右斜方的大楼,上面挂着“光辉印刷有限公司”的招牌,是工藤邦明的公司。 要找到这家公司,并不困难。从草薙那里,他知道工藤这一姓氏以及经营印刷公司这个线索。利用网络,他又找到了汇集印刷公司的网站,还逐一查找位于东京的公司。经营者姓工藤的,只有这里。今天一放学,石神立刻前往租车公司,租下事先预订好的车,到达此地。 租车当然伴有危险,就各种角度而言,都会留下证据。不过,他已经过深思熟虑。 车上电子钟显示,此时是下午五点五十分。几名男女从大楼正门鱼贯走出。确认其中有工藤邦明的身影后,石神不禁身体一僵。 他去拿副驾驶座上的数码相机,眼睛贴近镜头,焦点对准工藤,拉近焦距。 工藤还是一样,穿着时髦洗练。对石神而言,连该去哪里才能买到这种衣服都不知道。靖子原来喜欢这种男人,石神再次暗想。不只是靖子,世上大部分女人,如果让她们在我和工藤之间选择,必然都会选择工藤。 在妒意的驱使下,石神按下快门。闪光灯关着,天色尚早,四周仍很明亮,液晶画面上鲜明地映出工藤的身影。 工藤绕到大楼后面去了,石神早已确认过,那里是停车场,他等工藤把车开出来。 一辆奔驰开出,是绿色的。看到工藤在驾驶座上,石神连忙发动引擎。 石神驾车尾随。他不习惯开车,要跟踪当然更非易事,立刻就有别的车切进来,几乎跟丢了。红绿灯转换时更难。幸好工藤开车注重安全,并没有开得太快,碰到黄灯信号也规矩停车。 石神反而担心,靠得太近会被对方发现,但又不能放弃。他已作好被人察觉的最坏打算。 因为对路况不熟,石神不时瞥向卫星导航系统,看样子,工藤要开往品川。 车流量增大了,跟踪渐渐变得困难起来,一个不留神,一辆大卡车插了进来,一下子完全看不到奔驰了。石神正在犹豫是否该变换车道,前方亮起了红灯,大卡车排在路口第一个——奔驰已绝尘而去。 到此为止了?石神失望地咋舌。 然而绿灯亮起后没多久,就看到一辆奔驰在前面的红绿灯处准备右转,是工藤! 道路右边有饭店,工藤似乎准备开进去。 石神毫不迟疑,跟在奔驰后面。对方或许会起疑心,但既然跟到这里,已经不能回头了。 右转灯亮起,奔驰转弯,石神跟着走。进了饭店大门,左侧有一通往地下的坡道,大概是停车场入口,石神跟着将车滑进去。 工藤拿停车券时,略微回了一下头。石神连忙缩起脖子,不知道工藤是否察觉到什么。 停车场空荡荡的,奔驰就停在入口附近。石神则把车停在离那里很远的地方。他熄掉引擎,立刻抓起相机。 石神先按快门拍下工藤下车那一瞬,工藤正在留意石神这边。看来他起了疑心,石神头垂得更低。 工藤直接走向饭店入口。确定他的身影消失后,石神才发动汽车。 有这两张就够了…… 由于在停车场待的时间很短,通过出口栅栏时没有被要求交费。石神慎重地打着方向盘,开上细窄的坡道。 他正在思考搭配这两张照片的文字。脑中拟出的文字,大致如下: 我已查明与你频频见面的人是何来历。我特地拍下照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想问你:和这个男人是何关系?如果是恋爱关系,那你严重背叛了我。你也不想想,我为你做了什么?我有权命令你,立刻和这个男人分手。否则,我的怒火将烧向他。让此人经历与富樫相同的命运,对我而言易如反掌。我已有此心理准备,也有办法做到。再重复一次:如果你和此人有男女关系,我决不允许这种背叛。我一定会报复。 石神喃喃复诵着拟好的文字,他吟味着,是否具有威吓效果。信号灯变了,石神正想离开饭店,突然看到花冈靖子从人行道款款而来。 石神不禁双目圆睁。 第十二章 靖子一进咖啡座,就有人从后面的座位举手招呼,正是穿着深绿色夹克的工藤。店内坐了三成人,也有情侣,不过谈生意的占了多数。她略低着头,走向工藤。 “突然叫你出来不好意思,”工藤笑着说,“先点喝的吧。” 女服务员走过来,靖子点了奶茶。 “出什么事了?”她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工藤端起咖啡杯,咖啡还没沾嘴唇就说,“昨天,警察来找过我。” 靖子睁大双眼:“果然……” “是你告诉他们我的事情的?” “对不起。上次和你吃完饭,他们就找上门来,非要追根究底,问我和谁去了哪里,我想瞒着不说反而会令他们生疑……” 工藤抬手制止。 “你不用道歉,我不是责怪你。为了今后堂堂正正地见面,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交往,反而更好。” “真的吗?”靖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对。不过现在我们还是会被警察投以异样的眼光。刚才我来这里的路上,也遭到跟踪。” “跟踪?” “起先我没注意,开了一阵子才发现,有辆车一直跟在我后面。应该不是我多心,他甚至跟进了饭店的停车场。” 靖子凝视着工藤坦然叙述的面孔。 “结果呢?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耸耸肩,“隔得很远,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后来就不见了。你没来之前,我一直环顾四周,也没看到跟踪的人。或许对方在我没注意到的地方监视。” 靖子环顾左右,窥视周遭的人后,并没看到可疑之人。 “看来警方在怀疑你。” “按照他们的剧本,你是命案的主谋,我是共犯。昨天来找我的警察,还直白地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 奶茶送来了,女服务员离开前,靖子再次注视周遭。 “如果真有人监视,看到你和我这样见面,又会怀疑了。” “无所谓。我刚才说过了,我想正大光明地和你交往,偷偷摸摸地见面反而更可疑。何况,我们本来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工藤似乎想表现他的大胆,慢条斯理地往沙发上一靠,端起咖啡啜饮。 靖子也端起茶杯。“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不过如果给你惹了麻烦,真的很抱歉。也许,我们暂时不见面好些。” “依你的个性,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工藤放下杯子,倾身向前,“正因为这样,我才特地约你来。你迟早会知道警察找过我,还不如先告诉你,免得他们去问你时你太过惊讶。你完全不用顾忌什么。他们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但有人替我作证,他们迟早会对我失去兴趣。” “这就好。” “我更担心你,”工藤说,“他们迟早会查明我不是共犯,但他们对你紧追不放,好像认定了你就是主犯。一想到今后他们会一直缠着你,我就很郁闷。” “那也没办法,富樫死前的确在找我。” “那个男人也是,人都死了,还这样折磨你。”工藤皱起眉头,郑重地注视着靖子,“你跟那起命案毫无关系吧?我问这话不是怀疑你,只是希望,你和富樫之间有什么,能坦白告诉我。” 靖子看着工藤端正的面孔,她觉得这才是突然约她见面的真正用意——他对她并非全然信之不疑。 靖子挤出微笑:“你放心,与我毫不相干。” “我相信,但未听你亲口说出,就是不放心。”工藤点点头,看看手表,“既然出来了,一起吃个饭?我知道一家烧烤店,很好。” “对不起,今晚我没和美里打招呼。” “哦?那就不好硬邀你了。”工藤拿着账单,站起身,“走吧。” 趁他付账时,靖子再次扫视四周,没看到可疑之人。 虽然觉得对不起工藤,但在他没洗清嫌疑前应该没事。这也表示,警方还在距离真相很远的地方调查。 话说回来,该不该继续发展和工藤的关系,靖子很犹豫。她希望两人更亲密些,可一旦希望成真,她又怕招来更大的麻烦。她想起石神毫无表情的面孔。 “我送你回去。”工藤付完账说道。 “不了,我自己坐电车回去。” “没关系,我送你。” “真的不用了,我想顺路买点东西。” “嗯……”尽管难以释怀,工藤还是对她一笑,“那今天就这样,我再打电话给你。” “让你破费了。”靖子说完,转身离去。 越过通往品川车站的斑马线时,手机响起,她边走边拉开皮包。一看来电显示,是小代子。 “喂?” “靖子,我是小代子,你现在说话方便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奇特的紧张。 “方便,你说,怎么了?” “刚才你走以后,警察又来了。问了我很奇怪的问题,我想还是和你说一声好。” 靖子握着手机,闭上眼睛。又是警察,他们就像蜘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把她缠得动弹不得! “奇怪的问题?问了什么?”她满心不安地问。 “警察问的居然是那个高中老师,他姓石神?” 听小代子这么一说,电话差点儿从手中掉落。 “那个人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哆嗦。 “警察听说,有客人为了见你才来买便当,这次就是来打听是哪个客人。他们好像是从工藤先生那里听来的。” “工藤先生?” 怎么会扯上他?难以理解! “我仔细想了想,以前的确和工藤先生说过,有客人为了见你,每天早上都来光顾。他好像把这事告诉警察了。” 靖子恍然大悟。警察询问完工藤后,为了确认他的话,又去了弁天亭。 “你怎么回答?” “我想否认也挺奇怪,就老实说了,我说就是住在你隔壁的老师。不过我特别说了,那个老师专程来看你,只是我们夫妻私下的猜测。” 靖子感到口中干渴。警方终于盯上石神了。只是因为工藤的一句话,还是有其他理由? “喂?靖子?”小代子在电话那头喊。 “啊,在。” “我这样说没关系吧?不会给你造成麻烦吧?” 是很麻烦——这话她死也不能说。 “无所谓,反正我和那个老师也没关系。” “也是,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我知道了,谢谢你特地打电话来。” 靖子挂断电话,感到胃沉甸甸地纠成一团,有点想吐。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进家门。半路,她去超市买菜,可是买了些什么,竟不太记得。 听到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时,石神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映出三张照片,工藤的两张,靖子走入饭店的一张。本想拍下两人在一起的情景,他怕被工藤发现,让靖子发觉也很麻烦,只好作罢。 石神已作好最坏打算,到时这几张照片应该会派上用场,只是他还是想极力避免到那种地步。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钟,然后起身,快八点了。看来靖子和工藤见面的时间不长,这令他大为安心。 他把电话卡放进口袋,走出房间,像以往一样步上夜路,小心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石神想起草薙,他的来意着实奇妙。虽然他嘴上问着花冈靖子的事,但石神觉得,他是想打听汤川。他们到底是怎么说的?石神无法判断自己是否遭到怀疑,令他难以作出下一个决定。 他在惯用的公用电话前打电话给靖子。响到第三声时,手机接通。 “是我,”石神说,“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今天有什么情况?” 他很想问她和工藤见面谈了些什么,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知道他们两人见面,本来就是件极不自然的事。 “事实上……”说到这里,她陷入了沉默。 “什么事?出了什么问题?”该不会从工藤那里听到什么惊人的消息吧,石神想。 “店里……警察今天去过弁天亭,而且……是去打听您。” “打听我?怎么个打听法?”石神咽下口水。 “有点儿不太好解释,老实说,我们店里的人,老早就在谈论您……您听了也许会不高兴……” 真啰唆,石神不耐烦地想,她的数学一定不好。 “我不会生气,请你开门见山地直说。店里的人谈论我什么?”一定是嘲笑我的外表,石神思忖。 “我说绝对没这回事,可是店里的人……他们说,您是为了见我才来买便当……” “啊……”石神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对不起。他们只是在说笑,没别的意思,当然也没把这件事当真……”靖子拼命解释,可是石神连一半都没听进去。 原来除了她以外的人,是这样看待他…… 并非误解,他的确是为了见靖子,每天早上才去买便当。若说他从不期待她感受到自己这片痴心,那是骗人的;然而一想到连旁人也这么看他,他不禁全身发热。他这个模样喜欢上她那种女人,别人怎会不嘲笑他? “您生气了?”靖子问。 石神连忙干咳。“没有……那么,警察问了些什么?” “警察听到这个说法,便来店里,问是什么样的客人。他们就说出了您。” “哦。”石神依然感到体温上升,“警察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们问的只有这个?” “好像是。” 石神握着话筒,点点头。现在不是狼狈的时候,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但警方逐渐把焦点对准他却是不争的事实。必须想出应对之策。 “令爱在旁边吗?”他问。 “您说美里?她在。” “能不能请她听电话?” “好。” 石神闭上眼。草薙他们有何企图、行动,接下来会怎么出招?他集中精神思量这些。头脑中忽然浮现出汤川的面孔,石神不禁有点动摇,这个物理学家究竟在想什么? “喂?”女孩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电话到了美里手上。 “我是石神,”石神表明身份后继续说道,“十二日和你聊电影的人是实香?” “对,这个我已经告诉警察了。” “我听你说过。另一个朋友是叫遥?” “她叫玉绪遥。” “后来你和她聊过电影吗?” “没有,应该就只有那一次。但说不定也还聊过一点。” “你没把她告诉警察?” “没有,只提到实香。您告诉我最好暂时不要说。” “没错,但现在可以说了。” 石神一边留意四周,一边详细指点。 网球场旁边的空地,冒起一阵灰烟。走近一看,穿白衣的汤川正卷着袖子,拿棍子往一斗深的罐子里面戳。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听到脚步声,汤川倏然回头。 “你简直就是对我一往情深的跟踪狂。” “对于可疑人物,警察当然要跟踪。” “你是说我很可疑?”汤川饶富兴味地眯起眼,“难得你冒出这么大胆的创意。有了这种灵活的头脑,你会升迁得更快。” “你不问我为什么觉得你可疑?” “没必要。无论哪个时代,科学家总是被人当成异类。”说着,汤川继续往罐子里戳。 “你在烧什么?” “没什么,只是不要的报告和资料,我不信任碎纸机。”汤川拿起一旁的水桶,把水倒进罐子里。咻的一声,冒出更浓的白烟。 “我有话和你说,是以警察的身份询问。” “你今天兴致挺高。”确定罐中的火已经熄灭,汤川方拎着水桶迈步走开。 草薙紧跟着追上他。 “昨天我去了弁天亭,在那里听到一个颇为有趣的消息。不想听吗?” “不想。” “那我就主动告诉你:你的好朋友石神在暗恋花冈靖子。” 汤川大步跨出的脚停住,他转头回视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 “是便当店的人说的?” “对。和你聊着聊着,我突然灵光一闪,就去了弁天亭。逻辑或许重要,但对我们来说,直觉也是一大利器。” “所以呢?”汤川转身面对草薙,“就算他暗恋花冈靖子,这点对你们的搜查有什么帮助?” “到了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装糊涂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契机下察觉的,但你不就是因为怀疑石神是花冈靖子的共犯,才背着我偷偷摸摸到处打转吗?” “我可不觉得是偷偷摸摸。” “总之,我怀疑石神,今后会死死盯着他。所以重点来了,昨天虽然决定和你分道扬镳,但我们能不能订个和平条约?我提供情报给你,你也把你掌握的线索告诉我。这个提议可以吗?” “你太高估我了,我没掌握任何线索,都是自己的想象。” “那么,就把你的想象说给我听听。”草薙直直盯入好友眼中。 汤川转开头,迈步走开,“先去我研究室吧。” 草薙在第十三研究室留有奇妙焦痕的桌前坐下,汤川把两个杯子放在上面。老样子,两个杯子都不干净。 “如果石神是共犯,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汤川立刻提出质疑。 “我先说?” “和平条约可是你提的。”汤川往椅子上一坐,悠然啜饮咖啡。 “好。我还没把怀疑石神的想法告诉我们老大,毕竟这只是推理。如果命案现场在别处,那么搬运尸体的就是石神。” “你不是反对‘尸体搬运说’吗?” “我说过了,如果有共犯另当别论。不过主犯——也就是实际下手的人——一定是花冈靖子,说不定石神也帮了忙。总之,我确定她一定在场,参与了杀人。” “你这么肯定?” “如果下手和处理尸体的都是石神,他就不是共犯,而是主犯甚至单独犯案。再怎么痴情,也不可能傻到这种地步。因为靖子一旦背叛,他就完了——她必也背负了某种风险。” “难道不可能是石神单独杀人,两人联手弃尸?” “我不敢说可能性为零,不过相当低。花冈靖子在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很牵强,但那之后的不在场证明确定无疑。应该是决定好时间才行动,这么一来,她不可能参与不知要花多长时间的弃尸。” “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目前不确定的是……” “是在看电影的七点到九点十分之间,后来去拉面店和KTV都已确认属实。我想她应该进过电影院,我们已从电影院保存的存根中,找到留有花冈母女指纹的存根。” “这么说来,靖子和石神利用这两小时十分钟杀的人?” “或许还包括弃尸。不过就时间来计算,靖子极有可能先石神一步离开现场。” “杀人现场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管在哪儿,都是靖子约富樫出来。” 汤川默默举起杯子啜饮,眉间刻着皱痕,一脸难以信服。 “你想说什么?” “不,没有。” “有什么你就直说。我已经说出我的想法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听草薙这么说,汤川叹了一口气:“他没有使用汽车。” “什么?” “我是说石神没开车,搬运尸体需要汽车,但他没有车,一定要上哪儿弄来才行。但我认为他没有那么大本领,可以不着痕迹地弄到一辆车。一般说来,谁也没有这种本领。” “我打算挨家挨户清查租车公司。” “辛苦你了,我保证你绝对查不到。” 这个浑蛋!草薙瞪着汤川。但汤川一脸若无其事。 “我的意思是,如果另有杀人现场,负责搬尸体的应该是石神。发现尸体的地方也极有可能就是犯罪现场,毕竟两人联手,什么都好办。” “两人联手杀死富樫,将尸体毁容,烧掉指纹,再脱下衣服焚毁,最后徒步离开现场?” “或许两人之间有时间差,因为靖子必须在电影结束前赶回去。” “照这个推理,留在现场的自行车,是被害者自己骑去的?” “对。” “这就表示,石神忘了擦掉上面的指纹,他会犯这种最基本的错误?他可是达摩石神。” “不管多厉害的天才,都有可能犯错。” 汤川缓缓摇头:“他不会。” “那为什么没擦掉指纹?” “我一直在想这个,”汤川双臂交抱,“不过还没得出结论。” “你想太多了。那家伙的确是数学天才,但杀人是外行。” “都一样,”汤川坦然自若地说,“杀人对他来说更容易。” 草薙缓缓摇头,拿起脏脏的杯子。“总之我会盯住他。如果存在男性共犯的假设成立,调查范围也会扩大。” “照你的说法,犯案手法未免太粗糙了。忘了擦自行车上的指纹,没把死者的衣服完全焚毁,简直是漏洞百出。我倒想问一问:这桩命案是事先计划好的,还是在某种原因下突发性的?” “这……”草薙像要观察什么似的死死盯着汤川,“也许是突发性犯罪。靖子为了谈判把富樫约出来,石神以保镖的身份陪同。没想到双方一言不合,两人失手把富樫杀了——就是这样。” “这样的话,就和看电影产生矛盾了,”汤川说,“如果只是谈判,用不着事先准备不在场证明——即使是牵强的不在场证明。” “你认为这是有计划的犯罪?靖子和石神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富樫,才事先埋伏……” “这也不大可能。” “你到底什么意思?”草薙一脸厌烦。 “如果是石神拟的计划,绝不会这么不堪一击,他不可能拟出这种漏洞百出的计划。”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说到这里,草薙的手机响起。“抱歉。”说着,他接起。 是岸谷打来的,他报告了一个重要消息。草薙边问边做笔记。 “冒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情报。”挂断电话后,草薙对汤川说:“靖子有个女儿叫美里,据说那女孩的同学做出了耐人寻味的证词。” “怎么说?” “案发当日白天,那个同学说,曾听美里提起,晚上要和母亲去看电影。” “真的?” “岸谷确认过了,应该没错。也就是说,靖子母女早已决定去电影院。”草薙对着物理学家点头,“看来是有计划的犯案,不会错。” 然而汤川却认真地摇摇头。“不可能。”他神色凝重地说道。 第十三章 从锦系町车站出来,走五分钟就能到玛莉安,店址位于酒廊众多的大厦五层。建筑陈旧,电梯也是老式的。 草薙看看表,才刚过晚上七点。他算准这时候没什么客人。为了方便打听,他特意避开忙碌时段。不过,真怀疑这种破地方的生意能好到什么地步,他看着生锈的电梯墙壁寻思。 但一走进玛莉安,他就被吓住了:总数逾二十张的桌子已坐满三分之一。看着装多半是上班族,有少许看不出是做哪一行的。 “之前,我去银座的酒廊打听消息时,”岸谷在草薙耳边低语,“那里的领班还说,泡沫经济时期每晚报到的人,真不晓得现在都在哪里喝酒。原来是流落到这种地方了。” “那可不见得,”草薙说,“人一旦尝过奢华的滋味,就很难再降低水准。在这里喝酒的人,肯定和银座一族不同。” 草薙喊来服务生,说想和负责人谈谈。年轻服务生的殷勤笑容顿时消散,遁入店后方。 另一名服务生出现,将草薙二人带往吧台。“请问喝点儿什么?”服务生问。 “就来杯啤酒吧。”草薙回答。 “这样没关系?”服务生一转身,岸谷问道,“我们可正在执行任务。” “我们不喝点什么,其他客人会起疑心。” “喝乌龙茶不就行了。” “两个大男人,会为喝乌龙茶跑来这里?” 正当两人斗嘴之际,一名身穿银灰色套装、年约四十的女子出现了。她浓妆艳抹,头发高高挽起。很瘦,不失为美女。 “欢迎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女子压低声音,唇角流露出笑意。 “我们是警视厅的。”草薙低声回答。 一旁的岸谷把手伸进西装内袋,草薙制止他,再次看着女子。“拿出证件证明身份更好吗?” “不,不用了。”她在草薙身旁坐下,放下名片,上面印着“杉村园子”。 “你是这里的领班?” “名义上算是。”杉村园子微笑点头,看来她无意掩饰自己受雇于人的实情。 “生意挺不错。”草薙环视店内说。 “那只是外表,这家店是老板用来节税的。就连来捧场的客人,也和老板有交情。” “哦。” “这种店,不晓得明天会变成什么样。或许小代子选择开便当店是正确的。” 虽然说得很低调,但爽快提到前任名字的态度,令草薙感到她还是自有她的尊严。 “之前,我们的同事已经来打扰好几次了。” 园子颔首。“为了富樫的事,来过好多次了,多半都是我出面。今天还是为了那件事?” “再三叨扰,不好意思。” “我已经和之前来的警察先生说过了,你们如果怀疑靖子,肯定搞错了,她根本没有杀人动机。” “不,谈不上怀疑,”草薙堆出笑容,摆摆手,“调查工作目前迟迟没有进展,我们只好换个角度重新开始,才会来拜访你。” “重新开始。”杉村园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听说富樫慎二在三月五号那天来过。” “对。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来这里,我吓了一大跳。” “你以前见过他?” “见过两次。我以前也在赤坂,和靖子在一家店,那时见过他。当时他手头阔绰得很,穿着打扮也很气派……” 她的语气透露出许久未见的富樫已经了无昔日风采。 “富樫慎二先生想知道花冈小姐的下落,对吧?” “应该是想复婚,不过我没告诉他,我很清楚他让靖子受了多少罪。没想到,他又去问店里的其他女孩。我以为店里已经没人知道靖子的事了,可偏偏还有一个女孩去过小代子的便当店。那个女孩就把靖子在那边工作的事告诉了富樫。” “原来如此。”草薙点点头。要是靠人脉混饭吃,别想完全隐藏行踪。“工藤邦明这个人,常来这里?”草薙换个问题。 “工藤先生?开印刷公司的那个?” “对。” “他常来。不过最近很少来了。”杉村园子侧首不解,“工藤先生怎么了?” “听说花冈靖子以前陪酒时,他很捧她的场。” 杉村园子放松地点点头。 “是呀,工藤先生很照顾她。” “他们俩交往过?” 草薙这么一问,她歪着头,沉思良久。 “是有人这么怀疑过,不过我看没有。” “怎么说?” “靖子以前在赤坂时,是他们俩走得最近的时候。那段时间,靖子正因富樫的事苦恼,不知怎的,工藤先生知道了,他常常开导靖子,但两人并没有发展成男女关系。” “可是后来花冈小姐离婚了,应该可以交往了吧?”杉村园子摇摇头。 “工藤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建议靖子和老公离婚,等人家离婚了,自己却去和人家交往,会让人觉得他开始就是抱着这种目的的。所以,她离婚后,他们继续维持着朋友关系。更何况,工藤先生也有太太。” 杉村园子还不知道,工藤邦明的妻子已经过世了。草薙觉得没必要告诉她,于是保持沉默。 她猜得很准,草薙想。在男女关系这方面,酒廊女的直觉远比警察敏锐得多。 草薙确信,工藤是清白的。如此一来,就应把重心放到另一件事上。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杉村园子。“这人你见过吗?” 那是石神哲哉的照片,是岸谷趁他走出学校时偷拍的,由于从侧面拍摄,石神视线正投向远方某处。 杉村园子露出不解的神情。 “这人是谁?”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至少不是我们店里的客人。” “这个人姓石神。” “石神……” “你没听花冈小姐提起过?” “对不起,我没印象。” “这个人是高中老师,花冈小姐没提起过和他有关的话题?” “这个……”杉村园子歪着头,“虽然到现在我还常和她打电话聊天,可是从来没听说过。” “靖子小姐对目前的男性交友关系说过什么吗?有没有找你商量或是告诉过你最近的经历?” 杉村园子不禁露出苦笑。“对此,我和上次来的人说过了: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说不定她有交往对象,只是没告诉我,但我想这不可能。靖子顾美里都顾不过来,哪有空谈什么恋爱?上次小代子也是这么说。” 草薙默然点头。对于石神和靖子的关系,他本来就没指望从这家店得到多大斩获,倒也不失望。不过,听到对方如此肯定靖子毫无与男人交往的迹象,对于石神协助靖子犯案这个推论,草薙还是多少丧失了些自信。 又有客人进来了,杉村园子做出在意那边动静的动作。 “你和花冈小姐打电话聊天,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富樫出事上新闻那天,我吓了一跳,急忙打电话给她。这点我也和之前来的警察先生说过。” “花冈小姐当时什么反应?”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警察已经找过她了。”草薙没告诉她,就是他们俩找的靖子。 “富樫先生来这里打听花冈小姐的下落,你没告诉她?” “我没提,说不出口,我不想让她紧张。” 这么说来,花冈靖子并不知道富樫正在找她。换言之,她根本不知道他会去找自己,自然也不可能事先拟定杀人计划。 “我本来想告诉她,可那时她正开心地东拉西扯,我也就失去了开口的兴致。” “那时?”杉村园子的话,草薙忽觉有点儿不对劲,“你指的那时,是什么时候?不是最近一次通电话?” “更早之前,富樫先生来我店里三四天后。靖子在我答录机里留言,我听到后回拨给她。” “是几号的事?” “那是几号来着……”杉村园子从套装口袋里取出手机。草薙以为她要查阅来电和拨打记录,她却调出了日历,看了看抬起脸:“是三月十号。” “十号?”草薙不禁提高嗓门,和岸谷面面相觑,“没错?” “对,不会错。” 十号,就是推定富樫慎二遇害的日子。 “大约几点?” “这个……我是回家之后才打的电话,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她十二点之前打来的,那时店里还没打烊,我没接到。” “你们聊了多久?” “差不多三十分钟,我们每次都聊这么久。” “是你主动打她的手机?” “不,不是手机,是她家里的电话。” “不是我故意挑语病,应该不是十号,是十一号凌晨一点。” “哦,没错,说得更准确的话。” “你说花冈小姐在你的答录机里留言,她说了些什么?” “当然是说找我有事,叫我下班之后回她电话。” “她找你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跟我打听我以前治腰痛的那家推拿按摩院……” “推拿按摩……之前她也会为这种小事,主动打电话给你吗?” “其实每次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找对方聊聊天。无论是我还是她。” “每次也都是这样,在半夜聊天?” “这没什么稀奇的,干我们这行,总是忙到深夜才有空。不过我会尽量选假日和她聊天,那次是因为她先打来。” 草薙点点头,难以释怀的疑虑并未消除。 出了酒廊,草薙走向锦系町车站,一路左思右想。杉村园子最后那段话令他耿耿于怀。三月十日深夜,花冈靖子和她通过电话,而且用的是家里的电话。这表示,那个时间靖子在家。 专案组内部也有人认为,作案时间应该是在三月十日晚上十一点之后。这当然是以花冈靖子为凶手拟出的推论。就算去KTV唱歌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难道不可能唱完歌再杀人吗? 可支持这一推论的并不多。纵使一出KTV就立刻赶往现场,抵达时也快十二点了。之后再动手行凶,也没有可乘坐的交通工具回家。通常凶手不会搭乘留下犯罪线索的出租车。况且现场附近,也罕有出租车经过。 这还牵扯到自行车的失窃时间。车子是在晚上十点之前被盗的。如果是故布疑阵,靖子在那之前必须去一趟筱崎车站。若不是故布疑阵,而是富樫自己偷的,那他偷车之后,直到十二点和靖子碰面之前这段时间,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大疑问。 基于以上考虑,草薙等人之前并未调查靖子的深夜不在场证明。不过这下就算着手调查,她也有了不在场证明。这点令他耿耿于怀。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见花冈靖子的情形吗?”草薙一边走一边问岸谷。 “记得,怎么了?” “当时,我是怎么问她不在场证明的?三月十日在哪里——我应该是这么问的。” “细节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大致是这样。” “她回答:一早就去工作,晚上和女儿出门,去看电影,然后吃拉面,唱KTV。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她是这样说的?” “没错。” “据刚才领班的说法,随后靖子就打电话给她。明明没什么大事,却特地留言叫她回电。杉村园子打过去时已过了凌晨一点,两人聊了约三十分钟。” “有什么不对?” “那时,我问她不在场证明时,她为什么没提到这件事?” “为什么……怕是觉得没必要。” “怎么会?”草薙伫足,转身面对学弟,“用自家电话和第三者通过话,这可以证明她在家。” 岸谷也停住脚,嘟起嘴说道:“没错,可从花冈靖子的角度来看,只要说出外出地点,已经足够了。如果被进一步追问回家后的事,我想她会说出打电话这件事。” “只是这样?” “还能有什么理由?要是隐瞒自己缺少不在场证明,那倒是可疑,追究充足且确定的不在场证明未免太奇怪了。” 草薙将目光从一脸不满的岸谷身上移开,径自迈开步。这个刑警学弟打从一开始就同情花冈母女,向他征求客观意见简直就是错误。 今天白天和汤川的那番对话,又在草薙的脑海中浮现。物理学家坚称,如果命案和石神有关,那绝不可能是有计划杀人。 “如果是他策划的,他不会用电影院当不在场证明。”汤川首先宣称,“正如你们所疑,去看电影这种供述太没说服力了。石神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此外,还有更大的疑问:石神没理由协助花冈靖子杀害富樫。就算她被富樫苦苦折磨,以他的个性,肯定会另谋解决之道,绝不会选择杀人这种办法。” “你的意思是,石神不是那么残酷的人?”草薙问。 汤川当时满眼冷静的目光,摇摇头。“不是感情上的问题,而是企图用杀人脱离痛苦的方法不够合理。杀人之后,又会产生新的痛苦。石神不会干这种蠢事。反过来说,只要合乎逻辑,再怎么残酷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那么,石神到底是以何种方式涉案?对此,汤川分析如下:“如果他果真涉案,唯一的可能,就是处于无法参与杀人行动的前提之下。换言之,当他掌控事态时,人已经杀了。这时他能做什么?能隐瞒,当然好。如果瞒不住,他会拟出各种对策来躲避警方的追查。而且,还会指示花冈靖子母女,该怎么回答警方的质问,在哪个时间点提出什么样的证据。” 简而言之,到目前为止,花冈母女对草薙等人供述的一切,都不是出于她们个人的意志,而是石神在背后操控。 不过这位物理学家在如此断言之后,又冷静地补充道:“这纯粹是我的推断,是在石神涉案的前提下作出的猜测。这个前提本身可能是错的,不,应该说我希望是错的。我打从心底里期盼,是我想得太多。”他说这番话时的表情,罕见地苦涩,还带着寂寥。好不容易和老友重逢,可又要再次失去——他害怕事情的真相如他所料。 汤川为什么会对石神起疑,他始终没告诉草薙。似乎是他看出石神对靖子怀有好感。至于他凭什么看出的,草薙始终不知。 草薙绝对相信汤川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他甚至觉得,既然汤川抱着这种想法,那绝对不可能出错。这么一想,草薙也就明白在玛莉安打听来的消息背后的意义了。 靖子为何没告诉草薙三月十日深夜的不在场证明?如果她是凶手,既然事先已准备好不在场证明来应付警方,照理说会立刻说出来。她之所以没这样做,八成是因为石神的指示。石神的指示,一言以蔽之,就是“只做最低限度的交代”。 草薙想起汤川之前并不关心本案时,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那时他们谈到花冈靖子从电影简介中取出电影票的存根,汤川听了是这么说的:“如果是一般人,不会连用来当作不在场证明的存根该保存在哪儿都精心设计。但若考虑到警察会来询问,才事先把存根夹在简介中,那对方可是棘手的强敌。” 六点已过。靖子正想解下围裙,一个客人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她条件反射地堆出殷勤笑脸,但一看对方,不禁愣住。她见过此人,不过与他并不熟,只知道他是石神的老友。 “您还记得我吗?”客人问,“之前石神带我来过。” “哦,记得。”她重新找回笑容。 “我正好经过附近,想起了这里的便当。上次那个便当,味道非常好。” “多谢。” “今天……我想想,就来招牌便当吧。听说石神每次都买这种,上次不巧卖光了,今天还有吧?” “好的。”靖子去后面厨房转达后,重新解下围裙。 “咦?您要下班了?” “对,我上到六点。” “哦。您现在准备回家?” “对。” “我可以陪您走一段吗?我有几句话想对您说。” “对我?” “不,应该说是商量,是为了石神的事。”汤川对她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 靖子感到莫名的不安。“可是,我对石神先生几乎一无所知。” “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边走边说也没关系。”这语气虽然柔和,却霸道得不容拒绝。 “那么只有几分钟。”她无奈地说。 便当做好了,两人一起离去。 汤川报出姓名和目前在石神毕业的大学担任副教授。 靖子像平常一样,是骑自行车来的。她推着车正要迈步,汤川说声“让我来吧”,就替她推起车子。 “您没和石神好好聊过?”汤川问。 “对,只有他来店里时打个招呼。” “哦。”他说,随即陷入沉默。 “请问……您要找我商量什么?”她终于忍不住。 但汤川还是不发一语,直到不安布满靖子心头,他才开口说:“他是个单纯的男人。” “啊?” “我是说,石神这个人很单纯。他寻求的解答,向来很简单。他绝不会同时追求好几样东西,而他达成目的的手段也很简单。他从不会迟疑,也不会为一点小事轻易动摇。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不擅长生存之道,不是赢得全部就是满盘皆输,他的人生随时伴随着这种危险。” “汤川先生……” “抱歉。您一定听不明白我想说什么。”汤川苦笑,“您第一次见到石神,是在刚搬进这栋公寓时吗?” “对,我过去打招呼。” “当时,您把在这家便当店工作的事告诉他了吧?” “是。” “他开始光顾弁天亭,就是从那时起?” “也许是吧……” “那时,在和他寥寥可数的对话中,有没有什么令您印象深刻的事?什么小事都可以。” 靖子很困惑,她做梦也没想过这个。“您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汤川边走边凝视着她,“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和我的接触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他来说很重要,”汤川说,“非常重要,这点您应该明白。” 看到他真挚的眼神,靖子莫名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她终于醒悟,此人知道石神对她怀有好感,他想弄清楚是什么让石神喜欢上她。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并非美得足以令人一见钟情。 她摇头,“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和石神先生没说过几句话。” “哦。说不定,还真的就是这样。”汤川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您觉得他怎么样?” “啊……” “您不至于没察觉他的心意吧?对于这点,您有什么想法?” 唐突的问题令靖子困惑,当下的气氛也不容她笑着敷衍了事。 “我对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非常聪明。” “您是说,您知道他头脑聪明,是个好人?”汤川停下脚步。 “我只是隐约这样觉得而已……” “我明白了,耽误您的时间,不好意思。”汤川说着让出自行车的握把,“代我向石神问好。” “可是,我不一定会碰到石神先生……” 汤川只是含笑点个头,转身离开。靖子看着他迈步远去的背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第十四章 不悦的面孔比比皆是,有些人的表情已超过不悦,算是痛苦了。至于比痛苦更严重的,则是一脸自暴自弃的模样。森冈打从考试开始就看也不看考卷,径自托腮望着窗外。今天是个大晴天,连城镇的遥远彼方都是蔚蓝晴空。也许他正在懊恼,要不是被这种无聊的考试剥夺时间,早就可以尽情地四处飙车了。 学校已放春假,但部分学生还得面对令人丧气的考验。由于期末考后的补考仍有太多人不及格,不得不临时增加补习。石神教的班级必须接受补习的,正好三十人,这个数字和其他科目比起来,多得异常。补习结束后,还得再考一次。今天就是二次补考的日子。 设计考卷时,教务主任特地叮嘱石神,千万别出太难的题目。“我也不想这样说,不过补考只是个形式,只是为了不让学生带着红字升级。大家早就在抱怨你的考题太难,二次补考时请让所有人都能及格。” 石神觉得自己出的考题并不难,甚至有些简单了,题目并没有超出课堂上教授的范围,只要了解基本原则,就能解答。只不过,要稍微换个角度。这种变化方式,和常见的题目不太一样,学生若是死记硬背,自然无所适从。 这次他遵照教务主任的指示,从现成的考题集锦中,选出最具代表性的题目照抄不误,只要做了练习,都答得出来。 森冈打了一个大哈欠,看着时钟。石神朝他一望,四目相对。本以为森冈会觉得尴尬,没想到他竟夸张地皱起眉头,双手比出一个大叉,好像在说:我实在不会做。 石神看他这样,咧嘴一笑。森冈看了,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同样回以一笑,又扭头望着窗外。 微积分这玩意儿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石神想起森冈以前问的问题。当时他拿摩托车赛来举例,解释学习数学的必要性,不过森冈能听懂几分呢? 石神并不排斥森冈这种质疑的态度,对于为何要学习某种东西抱有疑问,本是理所当然。唯有疑问解除了,才会产生求知的欲望,才能走上理解数学本质之路。 可惜太多老师不愿回答这种单纯的疑问。不,是答不出,石神知道,他们也没真正理解数学,只是按照既定的教材照本宣科,只想着让学生拿到好分数。对森冈提出的这种质疑,恐怕只会觉得不耐烦。 自己究竟在这里做什么?石神自嘲,他正在让学生接受与数学本质无关、纯粹只为了拿分数的考试。无论是打分,还是借此决定及格与否,都毫无意义。这种做法根本与数学无关,当然也与教育无关。 石神站起来,做了个深呼吸。 “大家都不用再写了,”他环视着教室说,“剩下的时间,请你们在考卷背面,写上自己现在的想法。” 学生们的脸上浮现出困惑,教室里一片窃窃私语。石神听到有人在嘀咕:“什么叫自己的想法?” “就是自己对数学的感受。只要和数学有关,写什么都行。”他又补上一句,“这个内容计分。” 学生们眼前一亮。 “这个也算分数?多少分?”一个男生问。 “那要看你写得如何,如果不会解题,就好好写感想。”说着,石神坐回椅子。 所有人都把考卷翻过来,有人已经开始动笔,森冈也是其中之一。 这下子都能及格了,石神想。如果交白卷,当然无法给分,只要写些东西,就能看情况给分了。教务主任或许会有意见,但也应理解。 铃声响起,考试时间结束。还有几个人嚷着“再等一下”,石神又延长了五分钟。 收回考卷,走出教室,刚关上门,就听到学生们大声鼓噪,有人说“得救了”。 回到办公室,石神发现事务员正在等他。 “石神老师,有人找你。” “找我?” 事务员走过来,贴在石神耳边说:“警察。” “哦……” “你看怎么办?”事务员露出窥探的表情。 “什么怎么办?来人不是正在等我吗?” “没错,不过我可以帮你找个理由,请他先回去。” 石神脸上浮现出苦笑。“不必了,在哪个房间?” “我请他在会客室等。” “我马上过去。”他把考卷往包里一塞,抱着包走出办公室,准备回家再批改。 事务员想跟进去,石神说声“我一个人就行了”。他清楚事务员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知道警察的来意。他之所以主动表示,可以帮忙赶走警察,也是为了从石神口中套出内幕。 一进会客室,石神预期中的对象正独自坐着。是草薙。 “不好意思,跑到学校来打扰。”草薙站起身,鞠躬致意。 “你知道我在学校?都已经放春假了。” “其实我去过府上,看您不在家,才打电话到学校,结果听说有什么补考。当老师真是辛苦啊。” “没学生那么累,而且今天不是补考,是二次补考。” “哦,想必您出的考题很难。” “为什么?”石神直视着草薙的脸问。 “就是有这种感觉。” “一点也不难,我只是针对一般人的盲点出题。” “盲点?” “比方说,看起来像是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石神在草薙对面坐下,“但这个应该不重要。对了,今天有何贵干?” “也不是什么大事。”草薙也坐下,取出记事本,“我想再详细了解一下那晚的事。” “你是指哪晚?” “三月十日,”草薙说,“就是案发当晚。” “你是指在荒川发现尸体那个案子?” “不是荒川,是旧江户川。”草薙立刻加以纠正,“之前我曾问过您,花冈小姐那晚有什么异样。” “我记得我当时回答你,没什么特别的。” “您说得没错,不过能否再仔细回想一下。” “什么意思?我的确一无所知,要我仔细回想也无从想起。”石神的嘴角微露笑意。 “不,我的意思是,您没有特别意识到的事,说不定具有重大意义。如果您能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那晚的情形,我感激不尽。不用考虑和案子有无关联。” “哦……这样。”石神摸摸脖子。 “事发至今已有一段日子,我知道不容易。为了帮助您回想,我特地借来了这个。” 草薙拿出来的,是石神的出勤表和任教班级的课程表,还有学校的日程表。应该是向事务员借的。 “看了这个,也许容易回想……”草薙堆出殷勤的笑容。 一看到出勤表,石神立即察觉出草薙的目的。草薙虽然言辞含糊,但他想知道的,显然不是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而是石神的不在场证明。警方的矛头为何会指向自己?他实在想不出根据。还有一点令他耿耿于怀,那就是汤川的行动。 既然警方的目的是调查不在场证明,他就必须好生应付。石神换个姿势坐好,挺直腰杆。 “那晚柔道队练习结束后我就回家了,应该是七点左右到家,我记得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没错。后来您一直待在屋里?” “应该是。”石神故意含糊其辞,想试探草薙的反应。 “有没有谁去家里拜访过?或是打电话来?” 草薙的问题,令石神微微歪起头。 “去谁家拜访?你是说花冈小姐家?” “不,我是说您家。” “我家?” “您会奇怪这和案子有何相干是理所当然的。重点不在于您做了什么,站在我们的处境,纯粹只是想尽量厘清,那晚花冈小姐身边发生了什么。” 这未免太牵强了,石神想。草薙说这话时,想必也明白,石神会发现他的借口太过牵强附会。 “那晚我谁也没见过。电话……也没人打给我,我本来就很少接到电话。” “这样。” “不好意思,你特地跑来,没什么线索提供给你。” “哪里,您用不着这么客气。对了,”草薙拿起出勤表,“这上面显示,十一日上午,您请了假,下午才到学校来,那天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身体不舒服,才请假休息。第三学期的课基本上结束了,我想应该影响不大。” “您是去医院看病了?” “没有,没那么严重,因而我下午才到学校继续上课。” “刚才我问过事务员,他说您几乎不请假,只在每个月某一天,上午请假休息。” “的确是这样。” “听说您一直致力于数学研究,常为此彻夜不眠。像这样耗费脑力的时候,您次日上午会请假。” “我的确和事务员这么说过。” “频率大约是一个月一次,”草薙再次垂眼看出勤表,“十一号前一天,也就是十号,您上午请了假,次日又请了假。您连着两天请假,好像前所未有。” “前所未有……”石神撑着额头,这个局面非慎重回答不可,“其实也没什么。正如你所说,十号那天是因为前一晚熬夜,下午才去学校。十号晚上,我又有点儿发烧,次日上午只好也请假。” “所以下午才到学校?” “对。”石神颔首。 “哦。”草薙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有什么不对?” “不,我只是在想,下午就能来学校,表明您的病不严重。如果是小病,通常会强打起精神照常上班。对此我有点儿好奇,毕竟您前一天已经请过半天假了。”草薙露骨地说出他对石神的怀疑。大概是豁出去了,就算惹恼石神,他也不在乎。 你以为我会中你的激将法吗?石神露出苦笑。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那时我很不舒服,实在爬不起来。快中午的时候突然好多了,于是强打起精神去了学校。当然,正如你所说,也是因为前一天请了假,不好意思再请假。” 石神说话时,草薙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以那种尖锐执拗、坚信嫌疑人说谎时一定会狼狈的视线盯着他。 “说的也是,既然您平常练习柔道,想必一点儿小毛病休息个半天也就没事了。事务员说,从来没听说过石神先生您生病。” “我当然也会感冒。” “您的意思是,凑巧是那天?” “凑巧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那天没什么特别的。” “哦。”草薙合上记事本,起身说道,“您这么忙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没帮上忙。” “哪里,这样就足够了。” 两人一起走出会客室,石神送草薙到玄关处。 “您和汤川,后来又见面了吗?”草薙边走边问。 “没有,后来一次也没见过,”石神回答,“你们常碰面吧?” “我也很忙,最近没找过他。怎么样,改天三个人一起聚聚?我听汤川说,石神先生也是海量。”草薙做出举杯喝酒的动作。 “那倒无所谓,不过等案子破了再说吧。” “那也行。我们当警察的,也不是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改天我再邀您。” “静候佳音。” “一定。”草薙说着,从正面玄关走出。 石神回到走廊后,从窗口望着草薙的背影。草薙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表情看不清楚。 他在思考草薙前来调查不在场证明的用意。应该有什么根据才会把矛头指向他。到底是什么?之前和草薙见面时,他看起来不像有这种想法。 不过,就今天的询问来看,草薙尚未察觉出实情,石神感到他还在距离真相很远的地方徘徊。草薙肯定以为,我缺乏不在场证明,被他逮到了小辫子。这样也好,到此为止都还在我的计算之内。问题是…… 汤川的面孔倏然闪过。他到底察觉到了什么地步?又打算把真相揭露到什么程度? 前几天,靖子在电话中提到一件怪事。她说汤川去找她,问她对石神有什么看法。没想到,他连我暗恋靖子的心事都看穿了。 石神回想和汤川的几次对话,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迂回地流露出对她的情愫。怎么会被汤川看出?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半路上,和事务员在走廊不期而遇。 “咦?警察呢?” “没事了,刚走。” “您还不回去?” “对,我想起一桩事还没办。”撇下很想知道问话内容的事务员,石神快步走回办公室。 在位子上坐下,石神探头看着桌下,取出放在那里的几个档案夹。里面的东西和授课内容完全无关,是他针对某个数学难题,这几年研究出来的部分成果。 把档案塞进包里,石神走出办公室。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所谓考察,就是思考之后仔细省察得到的结论。如果因为实验得到了预期的结果就感到庆幸,那就太浅薄了。更何况,本来就不可能完全如你预期的那样。希望你能从实验中发现一些道理,好好想一想,重写。” 汤川难得发脾气。他把报告塞给悄然肃立的学生,摇摇头。学生鞠躬,走出研究室。 “没想到你也会生气。”草薙说。 “我没有生气。只是看学生的做法太过草率,指导一下。”汤川起身,去拿杯子冲泡速溶咖啡,“后来查出什么了?” “我查了石神的不在场证明。应该说,我直接问了他本人。” “正面攻击?”汤川拿着大大的杯子,背对着流理台,“他有何反应?” “他说那晚一直在家。”汤川皱起眉,摇摇头。 “我是在问你他有何反应,不是问你他怎么回答。” “反应……看起来倒也不慌张。大概是事先听说警察来了,在某种程度上作好了心理准备。” “你询问他的不在场证明,他看起来像是有所疑问吗?” “不,他没问我理由,况且我也不是开门见山地直接追问。” “以他的头脑,应该早就料到你们会问他的不在场证明了。”汤川自言自语地说着,啜了一口咖啡,“他说那晚一直在家?” “还说什么发了烧,次日上午才请了假。”草薙把从学校事务室借来的石神的出勤表往桌上一放。 汤川走过来,坐下,拿起出勤表。 “第二天上午……” “犯案后,想必需要善后,才无法去学校上课。” “便当店那边呢?” “也仔细查过了。十一号,花冈靖子像平时一样上班。顺便说出来供你参考,她女儿也照常上学,没迟到。” 汤川把出勤表放回桌上,双臂交抱。 “善后处理……到底需要做些什么?” “当然是扔掉凶器之类的。” “做那些需要耗费十个小时以上?” “十个小时以上?” “犯案是在十号晚上,如果翌日上午请假,那就表示,善后处理需要十个小时的时间。” “说不定是需要时间睡觉。” “没有人会在犯案后善后处理前睡觉,也绝不会因为没时间睡觉而请假。就算硬撑也会去上班。” “那就是有非请假不可的理由。” “我就是在想那个理由。”汤川拿起杯子。 草薙把桌上的出勤表仔细折好。“今天,我有件事非问不可,你是怎么开始怀疑石神的?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好办事。” “这话太奇怪了。你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查出他对花冈靖子有好感了吗?你应该不用再问我的意见了。” “事情没这么简单,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向上司报告时,总不能说我只是随便碰运气才盯上石神吧?” “就说你清查花冈靖子的周边关系后,石神这个数学老师浮上台面,这样不就行了?” “可惜到目前为止,完全找不出任何证据,足以证明两人之间有密切关系。” 汤川听了连杯子也没放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也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想必他们之间毫无瓜葛。我敢断言,你们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任何东西。” “你别说这种事不关己的风凉话。我们头儿已经快对石神失去兴趣了。再这样下去,我就算想查证都困难。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盯上石神?” 看草薙语带恳求,汤川恢复正经的表情,放下手中的杯子。“说了也毫无意义,对你来说,帮不上任何忙。” “为什么?” “促使我怀疑他涉案的因素,就像你刚才反复提及的,我从某个小地方,察觉出他对花冈靖子怀有好感,才去调查他涉案的可能性。你一定会问,单凭他暗怀好感就这么推论?但这就是所谓的直觉。除非对他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否则很难明白。你不也常提到警察的直觉吗?和那个一样。” “真不像你说的话,居然说出直觉这种字眼。” “偶尔说说也无妨。” “那么至少告诉我,你是怎么察觉出石神对靖子有好感的。” “不行。”汤川立刻回答。 “喂……” “这涉及他的自尊,我不想告诉别人。” 正当草薙叹息之际,敲门声响起,一名学生走进来。 “你来了。”汤川招呼那个学生,“突然找你来不好意思,我想和你谈谈前几天那份报告。” “有问题?”戴眼镜的学生站得直挺挺的。 “你的报告写得相当不错。不过有件事我想向你确认一下,你用物性学来讨论那个问题,为什么?” 学生露出困惑的目光。“那是物性学的考试……” 汤川苦笑,摇摇头。“那个题目实际上是基本粒子的问题,我希望你也能从那个角度探讨,不要只因为是物性学的考试,就武断地认定其他理论没有用,这样成不了一个好学者。自以为是永远都是大敌,本可看到的东西也会因此视而不见。” “我知道了。”学生老实地点点头。 “我是看你很优秀才提出建议。辛苦了,你可以走了。” “谢谢老师。”学生说着就离开了。 草薙凝视着汤川。 “怎么,我脸上沾了什么?”汤川问。 “不是,我在想,学者说话果然都一样。” “怎么讲?” “石神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草薙把石神对考题的看法告诉汤川。 “嗯……找出自以为是的盲点……的确是他的作风。”汤川笑嘻嘻地说。可下一瞬间,这个物理学家脸色骤然大变。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手扶着头,走到窗边,抬起头,像是仰望天空。 “喂,汤川……” 汤川手掌朝草薙一伸,叫他别干扰自己思考。无奈之下,草薙只好无声地望着好友。 “不可能,”汤川低语,“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你怎么了?”草薙忍不住问。 “刚才那张纸给我看看,就是石神的出勤表。” 汤川这么一说,草薙连忙将折起的纸从怀中取出。汤川一接过去,就直瞪着纸面,低声沉吟。 “怎么会……不可能……” “喂,汤川,你在想什么?和我说说。”汤川把出勤表递给草薙。 “抱歉,今天请你先回去。” “你太过分了吧。”草薙提出抗议,但一看汤川的表情,他就不再说什么了。 物理学家的那张面孔,似乎正因悲伤和痛苦而扭曲。草薙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过这种表情。 “你走吧,抱歉。”汤川又说了一遍,听起来仿佛在呻吟。 草薙起身离座,他的疑问堆积如山。可是他不得不说服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好友面前消失。 第十五章 时钟指向上午七点三十分。石神抱着公文包走出家门,公文包里,放着他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东西——他目前正在研究的某个数学理论的相关资料。与其说目前,不如说是多年来持续研究更为准确。毕竟连大学的毕业论文,他都是以那一理论为研究对象,而且至今尚未完成。 要完成这个课题,恐怕还得再耗二十年。他暗自估算,弄不好,还得更久。正因为如此艰难,他才坚信,这是最适合数学家投注一生的课题。而且,他也自负地认为,除了自己之外,无人能够完成。 如果能够完全不考虑其他,也不被杂务打扰,专心研究,不知该有多好——石神常常驰骋在这样的妄想中。每次一想到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能完成这个研究,他就惴惴不安地觉得,把时间耗在其他不相干的事情上,实在可惜。 他决心不管去哪里,都带着这些资料。他得珍惜分分秒秒,哪怕让研究再进一小步也好。只要有纸笔,这就可能。只要能继续这个课题,他别无所求。 他机械地走着固定的路线。过了新大桥,沿着隅田川边前行,右边是蓝色塑料布搭成的成排小屋。花白长发绑在脑后的男子,正把锅放到煤气灶上,不知锅里是什么。他身边的柱子上拴着浅咖啡色的杂种狗,狗把屁股对着主人,懒洋洋地坐着。 “罐男”还是老样子,忙着踩扁罐子,独自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他身边,放了两个早已塞满空罐的塑料袋。 经过“罐男”继续走一阵子,就看到长椅,椅子上空无一人。石神朝那里瞥了一眼,又恢复低头的姿势。他的步调毫无变化。 前方有人走过来,就时间来说应该是牵着三只狗的老妇,但是不是。石神不经意地抬起脸。“啊!”他不禁脱口喊出,停下脚步。 对方并未伫足。不仅如此,还一脸微笑地朝他走近,直到到了石神面前,才停下脚步。 “早。”汤川学说。 石神霎时张口结舌,舔舔嘴唇才开口。“你在等我?” “当然,”汤川表情愉悦地回答,“不过这么说也不准确。我从清洲桥那边一路闲晃过来,心想或许能遇见你。” “有急事?” “急事……不知道。或许是。”汤川歪着头。 “急着现在谈?”石神看看手表,“我没多少时间。” “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就好。” “边走边谈好吗?” “那倒无所谓,”汤川环视四周,“不过我想在这儿先说几句。两三分钟就行,坐那张长椅吧。”不等石神回话,汤川径自走向空空的长椅。 石神吐出一口气,跟在朋友后面。 “之前,我们也从这儿走过一次。”汤川说。 “对。” “那时你说过,这些游民的日子过得像时钟一样准确。还记得吗?” “记得。人一旦摆脱了时钟反而会那样——这是你说的。” 汤川满意地点点头。 “你我都不可能摆脱时钟的束缚,彼此都已沦为社会这个时钟的齿轮。一旦少了齿轮,时钟就会出乱子。纵然自己渴望率性而为,周遭也不容许。我们虽然得到了安定,但失去自由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在游民当中,应该有不少人并不想回到原来的生活。” “扯这些闲话,两三分钟可是一下子就过去了,”石神看看表,“你看,已经过了一分钟了。” “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只有齿轮自身才能决定自己的用途,这就是我想说的。”汤川定定凝视着石神,“你打算辞去工作吗?” 石神惊愕地瞪大双眼:“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你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职责就是扮演数学老师这个齿轮吧。”汤川从长椅上起身,“走吧。” 两人并肩朝隅田川边的堤防走,石神等着身旁的老友先开口。 “听说草薙去找过你,为了确认不在场证明。” “嗯,就是上周。” “他在怀疑你。” “好像是。他为什么会怀疑我,我一头雾水。”汤川听了,倏然放松嘴角,露出笑容。 “他其实也是半信半疑。他是看我对你有兴趣,才开始注意你。我好像不该透露这种事——警方没有任何足以怀疑你的依据。” 石神伫足:“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汤川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石神。 “因为我们是朋友,除此之外,别无理由。” “是朋友就有必要告诉我这些?我和这案子毫不相干。不管警方怀疑与否,我都不在乎。” 汤川深深叹出一口气,又微微摇摇头。看到他的脸上隐约带着悲哀,石神不禁心生焦虑。 “和不在场证明无关。”汤川静静地说。 “什么?” “草薙他们满脑子只想着要推翻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他们坚信,只要花冈靖子是真凶,找出她不在场证明的漏洞,就可以查出真相。若你是共犯,只要顺便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就能瓦解你们的防御。”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说这些。”石神继续说,“站在警察的位置,那样做是理所当然。但,正如你所说,前提是她是真凶。” 汤川听了再次微笑。 “草薙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是关于你出考题的方式,针对自以为是的盲点。比方说看起来是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我听了恍然大悟。对那种不懂数学的本质、早已习惯根据思维定势解答的学生来说,这种题目想必很有效。乍看之下是几何问题,学生拼命朝那个方向想,却解不出来,唯有时间分秒流逝。要说是坏心眼,确实有点儿过分,但用来测试真正的实力,诚然有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草薙他们,”汤川恢复严肃的表情,“自以为这次题目是瓦解不在场证明,因为最可疑的人坚称有不在场证明。也难怪他们会这样想,那个不在场证明看起来又摇摇欲坠。发现了这个线索,当然会想从这里攻入,这是人之常情。我们作研究时也是这样,不过在研究的世界里,往往会发现,那个所谓的线索,其实完全搞错了方向。草薙也一样,掉入了陷阱。不,应该说是被人牵着往陷阱里跳。” “如果你对侦办方针有疑问,那不该找我,该向草薙提出建议。” “当然。我迟早必须那么做,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和你谈谈。至于理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 “说得更进一步,是不想失去你的才华。我希望这种麻烦事赶紧结束,这样你才好专心做你该做的事,我不希望你的聪明才智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用不着你提醒,我不会白白浪费时间。”石神说着再次迈开步。不是因为上班快迟到了,而是他已无法忍受停留在原地。 汤川跟了上来。 “要解决这次的案子,不能把它视为瓦解不在场证明的问题,应该转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其间的差异,远比几何与函数之间的差异大。” “你认为那是什么问题?”石神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很难用一句话概括,硬要说,应该是障眼法,故布疑阵。专案组被伪装骗过了。他们以为是线索的东西,其实统统不是。当他们以为掌握了关键的那一瞬间,已经上了人家的当。” “听起来很复杂。” “是很复杂。不过,只要换个角度,问题就会变得异常简单。凡人想以复杂的手法掩饰某件事时,往往因复杂而自掘坟墓,可是天才不会这样做。他们会选用极为单纯、但常人想象不到也绝不会选择的方法,将问题一口气复杂化。” “物理学者不是很讨厌抽象的叙述?” “那我就谈一下具体的,你来得及吗?” “不急。” “还有时间去便当店?” 石神瞥了汤川一眼,视线立刻转回正前方。 “我又不是天天去那里。” “就我所知,你几乎是天天报到。” “这就是你把我和命案扯在一起的根据?”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就算你天天在同一个店里买便当,我也不觉得奇怪,不过若是天天去看某位女士,那就不能忽视了。” 石神伫足,睨视汤川。 “你以为身为老朋友,就可以口无遮拦?”汤川没避开,他迎着石神视线的双眼蕴含力量。 “你生气了?我知道你心慌了。” “太可笑了。”石神迈开脚步,走近清洲桥,走上眼前的台阶。 “距离陈尸现场不远的地方,有一堆疑似被害者的衣物遭人焚烧,”汤川一边跟上来一边说,“警方在一斗高的罐中找到未烧完的衣服,推断是凶手所为。我刚听说时就想,凶手为何不等衣服完全烧毁再走?草薙他们认为,凶手是想尽快离开。但如果是那样,先带走衣服,事后再慢慢处理不就好了?难道凶手错估情势,以为很快就可以烧光?这么一思索,我越想越不安心,于是决定实际烧烧看。” 石神再次伫足。 “你烧了衣服?” “在一斗高的罐中烧的。外套、毛衣、长裤、袜子……还有内衣。我在旧衣店买的这些,还是花了不少钱。我们和数学家不同,不做个实验就不死心。” “结果呢?” “衣服冒出有毒气体,熊熊燃烧,”汤川说,“全部都烧光了。一眨眼就结束了,或许还不到五分钟。” “所以呢?” “凶手为何连短短五分钟都不肯等?” “谁知道。”石神走上最后几阶台阶,在清洲桥路左转,和弁天亭正相反。 “你不去买便当?”汤川问道。 “你真烦人,我不是说了吗?我又不是天天去。”石神皱起眉头。 “好吧,只要你不愁没午餐吃。”汤川赶上他和他并肩前行,“尸体旁边,还发现了一辆自行车。根据调查,车子停放在筱崎车站时遭人偷窃,车上还留有被害者指纹。” “那又怎么样?” “连死者的面容都毁了,却忘了擦掉自行车上的指纹,这个凶手也太糊涂了。如果是故意留下就另当别论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你认为是什么?” “为了把自行车和被害者连在一起……要是警方认定自行车和命案无关,就对凶手不利。” “为什么?” “因为他希望警方找到证据,判定被害者是自己骑车从筱崎车站前往案发现场的。普通的自行车不行。” “不是普通自行车?” “的确是随处可见的女式自行车,不过有一点不普通,是新车。” 石神感到全身的毛孔蓦地张开,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喘息。 “老师早。”听到这声招呼,石神倏然一惊。一个骑自行车的高中女生正超过他,朝他点头行礼。 “啊,你早。”他慌忙回应。 “真不简单。我还以为,这年头已经没有学生和老师打招呼了。”汤川说。 “的确快绝种了。对了,你刚才说自行车是新车,这有什么特殊含意?” “警方以为,小偷觉得要偷就偷新的,其实理由并非这般单纯。凶手在意的是,那辆自行车是什么时候放在筱崎车站的。” “你的意思是……” “对凶手来说,那种在车站一放就是好几天的破自行车没有用。他希望车主出面报案,所以车子一定要是新的,被偷了,报案的可能性才高。不过,这些不是掩饰罪行的绝对条件。凶手只是抱着侥幸心态,选择了一个可以提高成功几率的方法。” “嗯……” 石神对汤川的推断不予置评,一径往前走。终于快到学校了,人行道上开始出现学生的身影。 “这个话题很有趣,我实在想多听一点。”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汤川,“不过请你不要再往前走了,我不想让学生听见。” “的确这样更好。反正,我也把想说的大致都说了。” “很有意思,”石神说,“之前你问过我一个问题:设计别人解不开的问题和解开那个问题,何者更难——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的答案是,设计问题更难。我向来认为,解答者应该对出题者心怀敬意。” “哦。那P≠NP呢?自己想出答案和确认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何者较容易?”汤川一脸惊讶,不明白石神的意图。 “你一定会先自己解答,再听别人的答案。”石神说着,指向汤川胸口。 “石神……” “就在此说再见了。”石神转身背对汤川,迈步走开,抱着公文包的手臂隐隐用力。 到此为止了吗?他想。那个物理学家,已经看穿了一切…… 吃着杏仁豆腐这道饭后甜点,美里依旧保持沉默。果然不该带她来,靖子一想到这里就心感不安。 “你吃好了吗?美里。”工藤问道。今晚,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美里看也不看他,一边将汤匙送到嘴里,一边点头。 他们来的是银座的高级中餐厅。工藤坚持请美里同席,靖子只好硬把美里拉来。到了初中生的年纪,“可以吃好吃的”这种说辞已经毫无诱惑力。靖子最后只好说“如果举止不自然,会被警方怀疑”,才说服美里。 这样做也许只是让工藤不快,靖子后悔地想。用餐期间,工藤不断找各种话题,但是美里直到最后,也没好好答过一句。 杏仁豆腐吃完后,美里转头对靖子说:“我要上洗手间。” “啊,好。” 美里一离开,靖子立刻对工藤合掌道歉。 “对不起,工藤先生。” “怎么了?”他一脸意外。显然,这是装的。 “那孩子向来怕生。而且,特别怕成年男人。” 工藤笑了。 “我也没奢望立刻就能混熟,我自己中学时也那样。我本来就抱着能见面就好的打算。” “谢谢。” 工藤点点头,从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口袋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用餐时他一直忍着,毕竟美里在。 “后来有什么变化吗?”工藤抽了一口烟后问。“你指什么?” “那个案子。” “哦。”靖子垂下眼帘,又抬起头正视工藤,“没什么特别的,每天都过得很平凡。” “那就好。警察没再来?” “最近没有,也没去店里。你那里呢?” “也没再来找我,看来嫌疑已经洗清了。”工藤把烟灰弹落烟灰缸,“不过,有件事有点儿怪。” “怎么了?” “嗯……”工藤露出迟疑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最近我常接到无声电话,都是打到家里。” “怎么回事?好恐怖。”靖子蹙眉。 “另外,”他略带踌躇地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便条,“信箱里还放了这种东西。” 靖子一看纸上的内容,心头不禁一震,上面正写着她的名字。内容如下: 不准接近花冈靖子,能让她幸福的人不是你这种人。 是用文字处理机或打印机打出来的,当然没有落款。 “是邮差送来的?” “不,直接放在我信箱。” “你猜得出是谁吗?” “毫无头绪,才想问问你。” “我也想不出是谁……”靖子把皮包拉过来,取出手帕,她的掌心已开始冒汗。 “放进你信箱的,只有这封信?” “不,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 “是上次我和你在品川碰面时的照片。应该是在饭店停车场的时候被偷拍了,当时我完全没察觉。”工藤侧首不解。 靖子不由得环视周围,然而对方不可能在这家餐厅内监视。美里回来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一出餐厅,靖子母女就坐上出租车,和工藤告别。 “今晚的菜好吃吧?”靖子对女儿说。 美里板着脸一语不发。 “你一直板着脸,很没礼貌。” “不带我来不就好了?我本来就不想来。” “人家可是一番好意。” “你自己来不就行了?下次我再也不来了。” 靖子叹了口气。工藤深信,只要时间久了,美里自然会打开心房接纳他,但靖子觉得毫无希望。 “妈,你要和那个人结婚?”美里突然问。 靖子从靠背上直起身子:“你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你们要结婚?” “不。” “真的?” “当然,我们只是偶尔见见面。” “那就好。”美里的目光转向车窗外。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美里说完,缓缓转过身子面向靖子,“我只是觉得,如果背叛那个叔叔,不太好。” “哪个叔叔……” 美里凝视着母亲,默默低下头,似乎想说:就是隔壁的叔叔。之所以没说出口,是怕出租车司机听见。 “你用不着在意。”靖子再次靠回座位。 美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看起来并不相信母亲。 靖子思索着石神的事。用不着美里提醒,她本来就在担心他,工藤提到的怪事令她心惊不已。 对靖子来说,她能想到的可疑人选只有一个。上次工藤送靖子回公寓时,石神在旁凝望的晦暗双眼,至今仍烙印在她的脑海深处。 靖子和工藤见面,令石神燃起嫉妒之火——这绝对大有可能。他之所以帮着消灭犯罪证据,保护花冈母女和警方对抗至今,显然是因为他对靖子的情愫非比寻常。 骚扰工藤的人,难道是石神?真是这样,他打算怎么摆布我?想到这里,靖子大为不安。今后,他打算仗着这面盾牌控制我的一生?别说和其他男人结婚了,就连交往都不能吗? 托石神的福,靖子已逐渐摆脱警方的追查。她对此满怀感激。不过若因此终生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故布疑阵又有何意义?和富樫在世时又有什么两样?只不过从富樫变成了石神。而且这次,她绝对摆脱不了,也绝对不敢背叛。 出租车在公寓前停下,她们下车,走进公寓。石神的屋子亮着灯。 一进屋,靖子就开始换衣服,紧接着听见隔壁的房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看吧,”美里说,“叔叔今晚等了很久。” “我知道!”靖子的语气变得有点儿不耐烦。几分钟后,手机响起。 “喂?”靖子接起。 “我是石神,”预料中的声音传来,“现在,方便吗?” “对,没问题。” “今天也没什么特殊状况?” “对,完全没有。” “那就好。” 她感觉出石神大舒一口气。 “有几件事非告诉你不可。第一,我在你家门上的信箱中放了三封信,请你待会儿去看一下。” “您是说……有信?”靖子看着门。 “那些信今后会派上用场,千万小心保管。” “啊……是。” “信的用途,我写在便条上一并放在里面了。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那张便条一定要销毁。” “知道,要我现在就去看吗?” “待会儿再看也不迟。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说到这里,石神沉默了一下。 靖子感到,他似乎在犹豫什么。 “什么事?”她问。 “这种联系方式,”他缓缓说,“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和你联系。当然,你也不能与我联系。不管我今后发生什么事,你和令爱都要继续扮演旁观者,这是拯救你们的唯一方法。” 他才说到一半,靖子就开始心跳加速。 “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迟早会明白,现在不说为好。我以上所说,请千万不能忘记。” “请等一下,您能不能再解释清楚点儿?” 靖子的话不同往常,美里也凑过来。 “不必解释,就这样。” “可是——”她说到这里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手机响起时,草薙正和岸谷在路上。坐在副驾驶座的草薙,还没把放平的活动椅背竖起就接起电话。 “喂?我是草薙。” “是我,间宫。”组长沙哑的声音传来,“你立刻到江户川分局来。” “发现什么了?” “不是,有客人,一位先生说要见你。” “客人?”难道是汤川?霎时他想。 “是石神,那个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高中老师。” “石神?他说要见我?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不能!”间宫用强烈的语气说道,“他是为大事而来!” “您已经听他说过了?” “他说详细情形只能告诉你,你快过来。” “我尽快赶过去。”草薙捂住话筒,拍拍岸谷的肩,“组长叫我们去江户川分局。” “他说人是他杀的。”间宫的声音传来。 “什么?” “他说富樫是他杀的——石神是来自首。” “怎么会?!”草薙猛然直起上半身。 第十六章 石神毫无表情地盯着草薙。或者说,只是视线对着他,根本没有看他。他正用心灵之眼凝望远方某处,草薙只是碰巧坐在他面前。石神那完全抹杀感情的面孔,让人不得不这么想。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三月十日。”他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始叙述,“我从学校回到公寓,看到他在公寓里徘徊。好像在找花冈小姐,还伸手在她家门上的信箱里掏来掏去。” “抱歉,您指的那个人是……” “富樫慎二,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石神微微放松嘴角。 审讯室内只有草薙和岸谷,岸谷在邻桌负责记录。石神拒绝其他警员在场。他的理由是:太多人争相发问,无法理顺思路。 “我觉得奇怪,于是叫住他。他表现得慌里慌张,说要找花冈靖子,还说他是她分居的丈夫。我立刻识破他在说谎。不过为了让他放松警戒,我假装相信他。” “您怎么知道他在说谎?”草薙质疑。 石神轻轻吸了口气。“我对花冈靖子了如指掌。她已离婚,正在四处躲避前夫,这些事情我统统知道。” “您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虽然住在隔壁,但我听说你们几乎并不来往,您不过是常光顾她工作的便当店罢了。” “那是表面现象。” “表面现象?” 石神挺直腰杆,微微挺起胸膛。“我是花冈靖子的贴身保镖。替她挡那些心术不正企图接近她的男人,是我的职责。不过没人知道这件事,毕竟我还是个高中老师。” “所以我第一次去拜访时,您告诉我,你们几乎毫无来往?” 听草薙这么一问,石神轻吐出一口气。 “你来找我,是为了打听那起命案,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实话,否则不就遭到怀疑了?” “嗯。”草薙点点头,“您刚才说,因为是贴身保镖,才对花冈靖子了如指掌?” “对。” “换句话说,您之前就和她有密切接触?” “是,我再次强调,这是瞒着所有人的秘密来往。我们连她女儿都瞒着,一直小心、巧妙地保持联系。” “能否说得具体一点?” “我们有很多种方法……先说这个好吗?”石神露出试探的眼神。 草薙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石神声称和花冈靖子有秘密接触的说法太过唐突,背景关系也暧昧不清。不过对草薙来说,他现在只想尽快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我晚些时候再请教,请再详细地叙述一下您和富樫先生的对话。刚才您说到,假装相信他是花冈靖子的丈夫……” “他问我知不知道花冈靖子到哪儿去了。我就说:她现在不住这里,因为工作的关系,不久之前搬走了。他听了很惊讶,问我知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我说知道。” “您告诉他住哪里?” 听草薙这么问,石神冷然一笑。 “筱崎,我告诉他搬去旧江户川边的公寓了。”筱崎原来是在这里出现的,草薙想。 “可是光这样说,他还是找不到呀?” “富樫当时急着知道详细住址。我让他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屋,一边看地图一边把地址抄在便条上。那个地点,位于污水处理场那边。把便条一给他,那个白痴高兴得要命,还说我帮了大忙。” “为什么要捏造那个住址?” “当然是为了把他骗到杳无人迹的地方,我对污水处理场附近的地理环境很熟悉。” “这么说来,从见到富樫的那一刻起,您就决定要杀他?”草薙边问边凝视石神,这段内容太惊人了。 “当然,”石神稳如泰山地回答,“我刚才说过了,我必须保护花冈靖子。一旦有折磨她的男人出现,就得尽快铲除,这是我的职责。” “您确定富樫在折磨花冈小姐?” “不是确定,是知道。花冈靖子一直受到那恶棍的折磨,为了避开他,才搬到我隔壁。” “这是花冈小姐亲口告诉您的?” “我是通过特殊的方式得知的。”石神的语气毫无滞碍。 既然会来自首,想必脑中已充分整理过了。但他的叙述有太多不自然之处,和草薙对他的印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您把便条给他,然后怎样了?”草薙决定还是先听完下文。 “他问我知不知道花冈靖子上班的地点。我说具体地点我不清楚,只知道是个餐饮店。我还告诉他,她通常十一点下班,女儿也会去店里等她,下班一起回家。这全都是我瞎掰的。” “瞎掰的理由是……” “为了限制他的行动。就算那地方再怎么僻静,也不能让他抵达太早。我想他只要听说花冈靖子十一点才下班,而且在那之前女儿也不会回家,就不会提早去公寓找她们。” “抱歉。”草薙伸出手,打断石神的话,“这些想法,全是您一瞬间想出来的?” “是的。有问题吗?” “不……我只是很佩服,竟然能立即想出如此缜密的计谋。” “这不算什么。”石神恢复严肃的表情,“他一心只想见到花冈靖子。对我来说,只要利用他这种心态就行了,并不难。” “对您来说或许是,”草薙舔舔嘴唇,“后来呢?” “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他,告诉他如果找不到公寓就和我联系。要是有人好心到这种地步,一般人多少会有几分怀疑,可他丝毫没生疑,一定是愚蠢至极。” “那是因为谁也料想不到,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竟会二话不说就对自己萌生杀意。” “正因为初次见面,才更该觉得奇怪。那人把写有假住址的便条小心翼翼地往口袋里一塞,就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了。我确定他走远后,就进屋开始准备。”说到这里,石神慢条斯理地伸手去拿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津津有味。 “作什么准备?”草薙催他往下说。 “也没什么,只是换一套便于行动的衣服,等待时间来临。这段时间里,我开始思考怎样杀他。经过思考后,我选择了绞杀。我认为这个方法万无一失。如果是刺杀或扑杀,谁知道到时会不会喷得满身是血?况且我也没把握一招毙命。绞杀的话,凶器也简单。不过,还是得选坚固一点的,最后我选择了暖桌电线。” “为什么用电线?坚固的绳子有很多。” “我也想过领带或打包用的塑料绳,可是两者握起来容易滑手,也容易被扯松,暖桌电线最顺手。” “于是您带着电线去了现场?” 石神点点头。 “十点左右,我走出家门。除了凶器,还准备了美工刀和一次性打火机。在前往车站的途中,我发现有人扔了一块蓝色塑料布在垃圾场,就把那块布捡起来一起带了去。我乘电车到瑞江车站,从那里坐出租车,前往旧江户川边。” “瑞江车站?不是筱崎?” “如果在筱崎下车,和那家伙碰个正着就糟了。”石神坦然回答,“我下出租车的地方,离我告诉他的地点还很远。总之一定要小心,在达成目的之前,绝不能让他发现。” “下了出租车之后呢?” “我一边提防着有没有人,一边朝他即将现身的地点走去。其实也不用特别小心,路上根本没半个人影。”石神说着又喝了一口茶,“我刚到堤防没多久,手机就响了,是他打来的。他说已经到了纸上所写的地点,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那栋公寓。我问他现在在哪里,他回答得很仔细。我一边和他通电话,一边小心地不让他察觉,逐渐接近他。我说我要再确认一下住址,就把电话挂了。其实那时我已经确定他的位置了。他正懒洋洋地坐在堤防边的草丛里。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他,他竟毫无察觉。等他发现时,我已经站在他背后了。我立即把电线套在他脖子上。他虽然拼命抵抗,但我用力一勒,他就没气了,很简单。”石神垂眼看着茶杯,杯子空了,“可以再给我一杯吗?” 岸谷站起来,拿茶壶替石神倒茶。“谢谢。”他点头致谢。 “被害人身材魁梧,才四十几岁。他若拼命抵抗,我觉得没那么容易被勒死吧?”草薙试探地问。 石神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睛眯了起来。 “我是柔道队的教练。如果从后面偷袭,就算对方身材高大,也能轻易制服。” 草薙点点头,眼睛瞥向石神的耳朵,他的耳廓呈现出堪称柔道家勋章的花椰菜形状。警察之中,有不少人也拥有这样的耳朵。 “杀人之后呢?”草薙问。 “当务之急就是隐瞒死者的身份。死者身份一旦曝光,花冈靖子必然会遭到怀疑。我首先剥下他的衣服,用带去的美工刀边割边剥下。然后,再弄烂他的脸。”石神语气自若地说,“我捡来一块大石头,用塑料布蒙住他的脸,砸了又砸。我不记得砸了几下,应该是十下左右。最后,再用打火机烧毁他的指纹。做完这些后,我带着剥下的衣服,准备离开现场。没想到正好发现一斗装的罐子,于是决定把衣服放进去烧。可是火势比我预期的大,我怕这样会引来什么人,没等烧完,就匆忙离去。我一直走到公交车经过的大马路才拦出租车,先去东京车站,再改搭另一辆出租车回家。抵达公寓时已经过了十二点。”说到这里,石神呼地吐出一大口气,“以上就是我所做的。我用的电线、美工刀、打火机,全都放在家里。” 草薙斜视着岸谷记录要点,叼起一支烟。点燃之后,他吐着烟凝视石神,石神的眼睛令人无法联想到任何情绪。 他的叙述没有太大的疑点,尸体、现场情况和警方掌握的内容完全吻合。这些事多半未经媒体披露,若说是编造的不太可能。 “您杀富樫这件事,可曾告诉花冈靖子小姐?”草薙问。 “我怎么可能告诉她?”石神回答,“万一她告诉别人,就会坏事。女人这种生物,天生就难以保守秘密。” “也没和她讨论过命案?” “当然。我和她的关系,被你们发现就完了,我们一直避免直接接触。” “您刚才说,和花冈靖子小姐,是用谁也没察觉的方法取得联系。到底是什么方法?” “有好几种。其一是,她说给我听。” “你们通常约在哪里?” “不。那不就让人发现了?她在她家说,我在我家通过机器听。” “机器?” “我家墙上,对着她家装了一个收音器。” 岸谷停手仰起脸,草薙知道他想说什么。 “窃听?” 石神不以为然地皱着眉,大摇其头。 “不是窃听,是她对我倾诉。” “花冈小姐知道那个机器吗?” “也许不知道,不过她肯定是对着我家的墙壁说。” “也就是说,她在对您倾诉?” “是的。她还有女儿,不能明目张胆地对我说,总是假装在和女儿说话,其实是在向我倾诉。” 草薙手中的烟,已有一半燃成灰烬。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和岸谷四目相对,刑警学弟满脸困惑地歪着头。 “是花冈靖子这么告诉您的?她说她假装和女儿说话,其实是在对您倾诉?” “用不着说我也知道,她的事我都清楚。”石神点点头。 “换言之,她并没有这么说过。这只是您的一厢情愿。” “怎么可能。”一直面无表情的石神,脸色终于出现些许变化,“她被前夫折磨的事,我是听她诉苦才知道的。就算她和女儿说这种事,也没有任何意义。她是想让我听见才故意这么说,她还拜托我替她想想办法呢。” 草薙抬手安抚他,另一手摁灭香烟。 “你们还用什么方法联系?” “电话,我每晚都打电话。” “打到她家?” “打她手机,不过我们不会在电话里交谈。我只是让铃声响起,她有事才接电话,没事就不接。我听到响五声之后,就会挂断。我们之间,就这样交往。” “你们俩之间?这么说,她同意这么做?” “是的,我们以前说好的。” “我会向花冈小姐确认的。” “那最好。”石神用充满自信的口吻说完,猛然收紧下颚。 “刚才的叙述今后还会请您说上很多次,也会制成正式的口供。” “可以,叫我说几遍都行,这是事实。” “最后,我想再请教一个问题。”草薙的手指在桌上交握,“您为何要来自首?” 石神用力吸了一口气。“不自首好吗?” “我没有这样说。既然来自首,总有个理由吧?我想知道。” 石神听了,嗤之以鼻地说道:“那和你的工作无关吧?凶手在自责之下主动投案,这不就行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看您这样,不像是自责之下才来投案。” “问我是否有罪恶感,我不得不说,那和罪恶感的确不同,不过我很后悔。早知道就不干那种事了,早知道会被背叛,我才不会杀人。” “背叛?” “她……花冈靖子,”石神略抬下颚继续说,“背叛了我。她想和别的男人交往,亏我还帮她收拾了前夫。要不是她向我诉苦,我不会杀人。她之前说过:真想杀死那种烂男人,我才替她下手。说起来,她也是共犯,你们应该也逮捕她。” 为了确认石神的叙述是否属实,警方搜查了他的家。趁这段时间,草薙和岸谷找花冈靖子问话。她早已到家,美里本也在,但被另一名警察带了出去。不是不想让她听到这种惊悚的对话,而是她也要接受审讯。 得知石神自首,靖子瞪大了眼,愕然屏息,发不出声音。 “很意外吗?”草薙观察着她的表情。 靖子摇摇头,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开口:“我做梦也没想到。他怎会对富樫……” “您对他的动机毫无察觉?” 被草薙这么一问,靖子露出既迷惘又踌躇的复杂表情,像是有什么话不愿说出口。 “石神说他是为了您才这么做的,为了您才杀人。” 靖子痛苦地皱起眉,长叹一声。 “看来您心里有数。” 她微微点头:“我早就知道他对我有好感。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那种事……” “他说,一直和您保持联系。” “和我?”靖子顿时脸色一沉,“没那回事。” “他给您打过电话吧?而且每晚都打。” 草薙把石神的供述告诉靖子,她的面孔变得扭曲起来。 “打那些电话的,果然是他。” “您不知道?” “我猜想是他,但并不确定。毕竟他没报上名字。” 据靖子表示,第一通电话是在三个月前打来的。对方没报上名字,一开口就干涉起她的私生活。至于内容,全是些唯有平常观察她才知道的琐事。是变态跟踪狂——她赫然惊觉,吓坏了。她毫无头绪。后来对方又打来很多次,她不再接起。不过有一次,她不小心接起,对方这么说:“我知道你忙得没空接电话。我看就这样吧,我每晚打一次,你有事就接电话。我会让电话响五声,你只要在那之前接起就行。” 靖子答应了。从此,电话真的每晚响起。对方似乎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她尽量不接。 “听不出来是石神?” “我们之前几乎没交谈过,在电话里也只讲过一次话,那声音我现在都记不清楚了。况且,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事,他可是个高中老师!” “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岸谷在草薙身旁说道。说完后立时垂下头,像是在为插嘴道歉。 草薙想起,这个学弟打从命案发生就一直护着花冈靖子。石神的自首,想必令他安心。 “除了电话,还有别的吗?”草薙问。 “请等一下。”靖子说着站起,从柜子抽屉里取出几封信。一共三封,没写寄信人,信封上只写着花冈靖子收,也没写地址。 “这是……” “就放在我门上的信箱里。本来有很多,都被我扔了。我看电视上说,万一出了什么事,留着这种证物比较有利,虽然觉得恶心,还是留下了三封。” “我看一下。”草薙说着打开信封。 每个信封里都装着一张便笺,是打印出来的,都不长。 最近,你的妆化得很浓,衣服也很花哨。这样不像你,素雅一点的装扮才适合你。另,你的晚归也很令人在意。下班之后,就该立刻回家。 你是否有什么烦恼?如果有,希望你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每晚打电话。我可以给你提供很多建议,别人都不能相信,也不可相信,你只要听我的话就好。 我有不祥的预感,我担心你会背叛我。虽然我相信这绝不可能,但如果真有这种事,我绝不会原谅你。只有我才是你的战友,只有我能保护你。 草薙看完,把便笺装回信封。 “可以暂时由我保管吗?” “请便。” “还有没有类似的怪事?” “我是没遇过……”靖子有些吞吞吐吐。 “令爱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不是,是工藤先生……” “工藤邦明先生,对吧,他怎么了?” “上次见面时,他说他收到奇怪的信,没写寄信人。信中警告他不准接近我,还附了偷拍他的照片。” “找上他……” 根据目前的情况,寄信人除了石神不可能有别人。草薙想起汤川学,他很尊敬身为学者的石神。如果知道这个朋友竟然干出跟踪狂的勾当,不知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敲门声响起。“请进。”靖子一回答,年轻警员立时推开门探进头来,是负责搜查石神家的那组成员之一。 “草薙先生,请你来一下。” “好。”草薙点头站起。 走进隔壁,间宫正坐在椅子上等他,桌上放着打开的电脑。年轻警员们正忙着把各种东西装进纸箱。 间宫指着书架旁的墙:“你看这个。” “啊!”草薙不由得叫出声。 壁纸被撕掉二十厘米见方,连壁板也被锯下。从那里还延伸出细细的电线,电线末端连着耳机。 “你戴上耳机试试。” 草薙照间宫所示,把耳机塞进耳朵,顿时听到说话声。 只要证明了石神的供述是真的,接下来进展就快了,今后不会再给府上添麻烦了。 是岸谷的声音。虽然略有杂音,但清晰得简直不像隔着一层墙壁。 石神先生会被判什么罪? 这要看审判结果。他犯的是杀人罪,就算不判死刑,也绝不可能轻易获释。以后不会再缠着您了。 这小子身为警察竟然这么长舌,草薙一边想一边取下耳机。 “待会儿你让花冈靖子看看这个。照石神的说法,她应该知道有这玩意儿。不过我总觉得还有什么疑点。”间宫说。 “您是说,花冈靖子完全不知道石神做了什么?” “你和她的对话我都听见了。”间宫看着墙上的收音器,咧嘴一笑,“石神是个典型的跟踪狂。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和靖子情投意合,想把接近她的男人通通铲除。前任老公不就是最可憎的人吗?” “是……” “怎么?你干吗苦着脸?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倒不是,我自认还算了解石神这个人的个性,他的供述和我对他的印象差太多了,所以我很困惑。” “人哪,本来就有很多种不同的面貌。跟踪狂的真实身份,通常都令人跌破眼镜。” “这我当然知道……除了收音器还找到什么?” 间宫重重点头。 “找到了暖桌的电线,和暖桌一起收在箱子里,空心麻花线,和绞杀富樫的凶器一模一样。只要上面沾了一丁点儿被害者的皮肤,就可定案。” “还有什么?” “你看看这玩意儿。”间宫移动电脑的鼠标,他的动作生涩,应该是谁刚才当场教他的,“就是这个。” 画面显示着写好的文章。草薙凑近细看。 我已查明和你频频见面的人是何来历。我特地拍下照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想问你:和这个男人是何关系?如果是恋爱关系,那你严重背叛了我。你也不想想,我为你做了什么?我有权命令你,立刻和这个男人分手。否则,我的怒火将烧向他。让此人经历与富樫相同的命运,对我而言易如反掌。我已有此心理准备,也有办法做到。再重复一次:如果你和此人有男女关系,我决不允许这种背叛。我一定会报复。 第十七章 站在窗边的汤川,定定凝视窗外。他的背影散发出一抹遗憾与孤独的气息。在草薙看来,既可以解释为因得知久别重逢的老友犯案而大受打击,又好似是被另一种情绪笼罩。 “所以,”汤川低声说,“你就信了那个说法?我是说石神的供述。” “身为警察,没有理由怀疑。”草薙说,“我们已从各种角度证实过了。今天,我去了距离石神住处不远的公用电话亭打听。他说每晚从那里给靖子打电话。公用电话亭旁边有家杂货店,老板说见过石神。毕竟很少有人用公用电话了,对他印象特别深刻。” 汤川缓缓转身,面对草薙。 “请你不要用身为警察这种说法,我是在问你:你相信吗?我才不管什么调查方针!” 草薙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也觉得奇怪。他的说法毫无矛盾,合情合理,可我还是无法信服。我不相信石神会干那种事,这就是我的感受。不过即便和上司这么说,他也不会搭理。” “想必警方高层以为已经抓到了凶手,可以天下太平了。” “哪怕只有一个清楚的疑点也好,事态马上就会截然不同,可惜什么也没有,无懈可击。自行车的指纹没擦掉,他说原本就不知道被害者会骑自行车来。毫无可怀疑之处,所有事实都指出:石神的供述是正确的。在这种情况下,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让调查重新回到原点。” “简言之,你虽然不信,却人云亦云地得出结论,石神就是命案真凶。” “你不要话里带刺。事实重于感情不是你一贯的原则吗?既然在逻辑上合情合理,就算心理上无法接受也得接受,这就是科学家的基本原则。这可是你向来强调的。” 汤川轻轻摇头,和草薙相对而坐。 “最后一次见到石神时,他问了我一个问题——P≠NP。自己想出答案和判断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何者较容易——这是著名的数学难题。” 草薙皱起眉头。 “那是数学?听起来像哲学。” “你明白吗?石神给你们提出了一个答案,也就是这次的自首、供述内容。这一自白怎么看都像正确无误的解答,是他充分发挥智慧想出来的。如果就这么乖乖相信,那就表示你们输了。你们正受到来自他的挑战和考验!接下来,该轮到你们全力以赴,判断他提供的答案是否正确。” “我们已经作了各种证实。” “你们做的,只是按照他的证明方法走。你们该做的,是探寻有没有别的答案。除了他提供的答案之外别无可能——唯有证明到这个地步,才能断言,那个答案是唯一的答案!” 草薙从汤川强硬的口吻中,感受到他的烦躁。这个向来沉着冷静的物理学家,难得流露此种情绪。“你是说石神在撒谎?你认为凶手不是石神?” 草薙这么一说,汤川立刻皱起眉头,黯然垂首。草薙盯着汤川,继续说道:“你敢如此断言,根据是什么?既然你有你的推论,那就告诉我。难道只是因为无法接受昔日老友杀人这一事实?” 汤川起身,背对草薙。 “汤川!”草薙喊他。 “我的确不愿相信,”汤川说,“之前我也说过,他重视的是逻辑,感情次之。只要他断定,某个方法对解决问题有效,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可就算这样,也不至于杀人……而且,杀的还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这简直超乎想象!” “你果然只有这个根据。” 汤川一听,倏然转身,狠狠瞪着草薙,眼睛里除了愤怒,更流露出浓浓的悲伤与痛苦。 “我虽不愿相信,但还是得接受这一所谓事实,世事就是如此,这点我很清楚。” “你还是认为石神清白无罪?” 草薙的质问令汤川脸一歪,微微摇头。 “不,我不会那样表达。”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认为杀死富樫的是花冈靖子,石神只是在袒护她。可是,越深入追查,这个可能性就越低。石神的跟踪狂行为,已有许多物证证明。为了袒护她不可能伪装到那种地步。更何况,这世上有哪个人,会心甘情愿替人顶下杀人之罪?靖子对石神来说,既非家人也非妻子,甚至连情人都算不上。纵使有意袒护或真的曾协助抹去罪证,但到了掩护不了的时候自然会死心,人性本来就是这样。” 汤川像突然察觉什么似的瞪大了眼。 “掩护不了的时候自然会死心——这是正常人的反应,要坚持到底、继续袒护是至高难题。”汤川凝视着远方低语,“石神也是如此,这点他自己很清楚,才……” “才怎样?” “没事,”汤川摇头,“没什么……” “站在警察的位置,我不得不承认石神就是真凶。除非出现新的证据,否则,调查方针不会改变。” 汤川不语,摩挲着脸,长吐一口气,方说:“他……选择在监狱度过一生?” “既然杀了人,那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汤川垂下头,一动不动,最后,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说道,“对不起,请你先回去,我有点儿累了。” 汤川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对劲。草薙想问清楚,却还是默默从椅子上起身。汤川看起来的确精疲力竭。 草薙离开第十三研究室,正在昏暗的走廊上走着,一个年轻人走上楼来。草薙认识这个身材有点单薄、长相略带神经质的年轻人,是跟着汤川作研究的常盘。草薙在汤川外出时来访,就是这个年轻人告诉他,汤川去了筱崎。 常盘注意到草薙,略一点头,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草薙喊住他。看到他面带困惑地转身,草薙对他露出笑脸,“我有事想问你,有时间吗?” 常盘看看表,答应给他几分钟。 他们走出物理系研究室所在的大楼,进入以理科学生为主的学校餐厅。从自动售货机买了咖啡,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比起在你们研究室喝的速溶咖啡,这个好喝多了。”草薙啜了一口纸杯中的咖啡,这么说是为了让常盘放松下来。 常盘笑了,但脸颊还是僵着。 本想先闲话家常,但草薙判断,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是白费力气,于是直接切入正题:“我想问的,是汤川副教授的事,”草薙说,“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常盘一脸困惑。是我问的方式不对吗?草薙想。 “他有没有因为与工作无关的事,正在作什么调查,或是出门上哪儿去?” 常盘歪着头,认真思考。草薙对他一笑。 “这并不表示他和什么案件有关,解释起来有点儿困难……我觉得汤川在顾忌我,有事瞒着我。你也知道,那家伙向来个性偏执。” 虽然不确定这样的解释对方能理解多少,但常盘总算略微放松下来,点点头。也许是在同意个性偏执这一点。 “我不知道老师有没有调查什么,不过几天前,他曾打电话去图书馆。”常盘说。 “图书馆?大学的?” 常盘点头。“好像问馆里有没有报纸。” “报纸?既然是图书馆,肯定有报纸。” “没错,不过汤川老师想知道的,是旧报纸保存到什么时候。” “旧报纸……” “并不是非常久之前的报纸。我记得老师问,能不能看到这个月的所有报纸。” “这个月……结果呢?图书馆有吗?” “应该有,因为老师立刻就去了。” 草薙点点头,对常盘道谢,拿着还剩一半咖啡的纸杯站起来。 帝都大学的图书馆为一栋三层楼的小型建筑,草薙读书时,总共来过两三次,连图书馆是否整修过都不确定。在他看来,图书馆还很新。 一进去就是问询台,里面坐着一个女馆员。草薙向她问起汤川查阅报纸的事。女馆员露出狐疑的表情。 草薙只好拿出证件。 “不关汤川老师什么事。我只是想知道,他那时看了什么报道。”他知道这样说不自然,却想不出其他托辞。 “在我印象中,他想看三月份的报纸。”女馆员慎重地回答。 “三月份的?什么报道?”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说完,她又想起什么,微微张口,“我记得他当时说,只要社会版就行。” “社会版?报纸在哪里?” “这边请。”说着,她带草薙到摆放成排平台架子的地方。那些架子上叠放着报纸。“每十天放一摞。”她说。 “这里只有过去一个月的报纸,更旧的报纸已经处理掉了。以前还留着,现在不用了,只要上网搜索就能读到以前的报道。” “汤川他说……汤川老师说一个月的就够了?” “对,三月十日以后的就行。” “三月十日?” “对,他是这样说的。” “可以让我看看这些报纸吗?” “请便。看完后叫我一声。” 女馆员转身的同时,草薙已把整叠报纸抽出,放在旁边桌上。他决定从三月十日的社会版看起。 三月十日,勿庸赘言,就是富樫慎二遇害的日子。汤川果然是为了调查那个案子才来图书馆,但他想从报上确认什么? 草薙搜寻和案子有关的报道,最早的刊登在三月十一日的晚报上。随着尸体身份被查明,十三日的早报也作了报道,从此之后,再没后续新闻。不过石神自首后,又刊登出一些。 汤川在意这些报道的哪一点? 草薙把为数不多的几篇报道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都不是什么重要内容,汤川通过草薙得到的信息比这些报道多多了,照理说没必要回头看这些。 草薙看着面前的报纸,双臂交抱。 他不认为像汤川这么厉害的人,需要借助报道来调查案情。在这个天天都有杀人命案发生的时代,除非有什么重大进展,否则报纸不会对一个案子穷追不舍。富樫这起命案,在世人看来毫不稀奇,汤川不可能不明白这点。 但那家伙向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虽刚对汤川说了那番话,草薙心中仍留有无法断定石神就是凶手的疑问。他无法抹去心中那份误入歧途的不安,他总觉得汤川知道警方错在哪里。过去,这个物理学家曾多次帮助他们这些警察。这次,应该也有有效的建议,可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草薙把报纸收好,招呼刚才那名馆员。 “对您有用吗?”她不安地问。 “还好。”草薙含糊以对。 正当他打算离去时,女馆员说:“汤川教授好像还查了地方报纸。” “什么?”草薙转身,“地方报纸?” “对。他问我馆里有没有千叶和埼玉的地方报纸,我告诉他没有。” “他还问了些什么?” “没了,只问了这些。” “千叶和埼玉……” 草薙带着疑问走出图书馆,他无法理解汤川的举动。为什么要看地方报纸?难道说他做的和这起案子毫不相干? 草薙左思右想,走回停车场。今天他是开车来的。 钻进驾驶座,正要发动引擎之际,汤川学竟从眼前的校舍走了出来,他没穿做实验时穿的白袍,只是罩了一件深蓝色外套,一脸凝重的表情,完全没注意周遭,笔直朝小门走去。 草薙看着汤川出了门左转,这才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校门时,正看到汤川拦下一辆出租车。那辆出租车启动的同时,草薙也上了马路。 单身的汤川,大半时间都在大学里度过。他的解释是:反正回家也无事可干,看书或是运动还是在学校更方便。他还说,吃饭也省事。 一看时钟,还不到五点,他不会这么早回家。 草薙一边跟踪,一边暗暗记下出租车的所属公司和车牌号。就算中途跟丢了,事后也能查出汤川在哪里下车。 出租车一路向东,路上有点堵。两车之间不时有几辆车切入钻出,不过幸好没被红绿灯拉开距离。 出租车过了日本桥,在快要过隅田川的地方停下,正是新大桥前。前方就是石神的住处。 草薙把车子暂时停到路边,伺机而动。汤川走下新大桥的台阶,好像并不打算前往公寓。 草薙迅速环视四周,寻找可以停车的地方。幸好一座停车计费器前空着。他把车往那里一停,急忙去追汤川。 汤川正朝隅田川下游慢步走去,看起来不像有事的样子,倒像是在悠闲地散步。他还不时把目光投向那些游民,但并未伫足。 一直走到游民小屋绝迹之处,他才止步。他把手肘架在河边的栏杆上,然后出其不意地转向草薙。 草薙有点狼狈,汤川倒是毫不惊讶,露出浅笑。看来他早就发觉草薙在跟踪。 草薙大步走近他。“你早就发现了?” “你的车太醒目了,”汤川说,“那么旧的Skyline,现在很难找到。” “你知道被我跟踪,才在这里下车?还是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里?” “两种说法都算对,也都不对,本来的目的地是这里往前一点。发现你跟踪后,我就稍微改了一下下车地点,我想带你来这里。” “想带我来这里,什么意思?”草薙迅速扫视周遭一圈。 “我最后一次和石神见面,就是在这里。当时我是这么对他说的:这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只有齿轮自身能决定自己的用途。” “齿轮?” “然后,我提了几个和命案有关的疑问。当时他摆出不予置评的态度,但与我分开后,他作出了答复,就是去自首。” “他是听了你的话,才放弃挣扎去自首?” “放弃挣扎……也对,从某种角度看的确如此。不过对他来说,应该是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那张最后的王牌,实在准备得非常周到。” “你和石神说了些什么?” “我说过了,有关齿轮的话题。” “后来你不是提出了一些疑问?我是问那个。” 汤川听了,露出些许落寞的笑容,轻飘飘地摇头晃脑起来。 “那个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齿轮,他就是听了那个才下决心自首的。”草薙大大叹了一口气。 “你去大学图书馆查过报纸,你的目的是什么?” “是常盘告诉你的?看来你连我都开始调查了。” “我也不想这样,谁叫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没生气,那毕竟是你的工作。随便你,要调查我还是做别的什么,我都无所谓。” 草薙盯着汤川,随即低头求饶。 “你就别再吊我胃口了,你一定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石神不是真凶吧?既然如此,让他顶罪太没天理了,你总不希望昔日老友沦为杀人犯吧?” “你把头抬起来。” 草薙一听,抬眼看他,心中不禁赫然一惊。眼前这张物理学家的面孔,正痛苦地扭曲着。他抬手按住额头,紧紧闭着双眼。 “我当然不希望他变成杀人犯,可是已经毫无办法了。连我都不知道,怎会变成这样……” “你怎么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坦白告诉我?我们是朋友。” 汤川一听,倏然睁眼,一脸严肃地说:“你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警察。” 草薙哑口无言。他第一次觉得和这位多年好友之间有一道隔阂。正因为身为警察,眼看好友面对前所未有的苦恼,却连原因都问不出来。 “我现在要去找花冈靖子,”汤川说,“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可以去?” “无所谓,不过请你别插嘴。” “明白。” 汤川转身迈步,草薙紧随其后。汤川最初的目的地是弁天亭,他打算去找花冈靖子说什么?虽然草薙很想立刻问个究竟,但终忍住,只默默向前走。 汤川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驻足停步。 “那栋办公大楼,”汤川指着旁边的建筑,“入口处有玻璃门,看到了吧?” 草薙将目光转向那里,玻璃门上赫然映出两人的身影。 “看到了,那又怎样?” “命案刚发生时我来见石神,当时我们俩也这样望着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但当时我完全没注意,是听石神说才看到的。在那之前,我压根儿没想过他可能和命案有关。能和久违的劲敌重逢,我甚至有点乐昏了头。” “你是说,你看到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以后,才开始怀疑他?” “当时他这么说:你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和我大相径庭,你的头发也很稠密——说着,还做出在意自己头发的小动作。这点让我大吃一惊,石神这个人,是个绝对不在意外貌的人。他一直坚持,一个人的价值不该靠这种东西衡量。他也绝不会选择受外貌左右的人生,现在,居然对外貌耿耿于怀。他头发的确稀疏,但竟然为了这种早已无可奈何的事哀叹,我因而才察觉,他正处于不得不在意外表与容貌的时候——就是恋爱之中。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他贸然说出这种话?是突然在意起外表了?” 草薙察觉出汤川的言外之意,遂接口说:“因为他马上就要见到心上人了,是吗?” 汤川点点头:“我也这么想。我怀疑那个在便当店上班的女子、公寓邻居、前夫遇害的女人,就是他的意中人。不过这样就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疑问,那就是他对待命案的态度。照理说,他应该很在意,但他表现得就像个旁观者。或许怀疑他在恋爱是我想多了,于是,我又去找他,和他一起去便当店。我想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什么端倪,结果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花冈靖子的一个男性朋友。” “工藤邦明,”草薙说,“他正和花冈靖子交往。” “好像是。石神看到工藤和花冈靖子交谈时的表情……”汤川皱起眉,摇摇头,“看到那个表情,我不得不承认,石神爱上的就是花冈靖子,他的脸上分明浮现出嫉妒。” “可是这样推断,同一个疑问又出现了。” “对,足以解释矛盾的理由只有一个。” “石神和命案有关,你对他的怀疑,就是这样开始的?”草薙再次眺望大楼的玻璃门,“你这个人太可怕了。对石神来说,小小的疏忽竟成了他的命门。” “他那强烈的个性,即使事隔多年,仍烙印在我的记忆中,否则我也不会察觉到。” “只能说石神运气不好。”草薙说着朝马路走去,他发觉汤川没跟来,立刻停下脚步,“不是去弁天亭?” 汤川低着头,走近草薙。 “我想提一个对你来说很苛刻的要求,可以吗?” 草薙苦笑:“那得看是什么。” “你愿意抛弃警察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听我说吗?” “什么意思?” “我有话对你说。不过,是要对身为朋友的你说,不是对警察。你从我这里听到的,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无论是你的上司、同事甚至家人。你能答应我吗?”汤川眼中不住溢出迫切感。他显然是有什么苦衷,逼着他不得不这么做。 草薙本想再说一遍——那得看是什么,但他把这句话咽回肚里。他怕一旦说出口,眼前的人今后再也不把自己当朋友了。 “好,”草薙说,“我答应。” 第十八章 目送买炸鸡便当的客人走出店门,靖子看看钟,再过几分钟就六点了。她叹口气,摘下白帽。 工藤白天打电话给她,邀她下班后见个面。 “算是庆祝。”他说,语气很兴奋。 她问庆祝什么。“这还用说吗?”他回答,“当然是庆祝凶手落网,你终于摆脱那个案子,我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和你保持距离。不用再担心被警察缠着不放,当然应该举杯庆祝一下。” 工藤的声音听起来兴奋自然。他不知道实情,当然会如此,可是靖子怎能有兴致? “我没心情。”她说。 “为什么?”工藤问。发现靖子默然不语,他才像突然醒悟似的说:“我懂了。虽说你们离了婚,但被害人毕竟曾与你关系匪浅。说什么庆祝,是我太不谨慎了,对不起。” 他完全误会了,但靖子依旧沉默。他继续说:“不过,我有要事和你说。请你今晚务必和我见个面。” 她想拒绝,她实在没那个心情。对于代自己自首的石神,她有太多的歉疚。但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工藤说的要事会是什么呢? 两人约好六点半,他来接她。虽然工藤很希望美里同行,但靖子委婉地拒绝了,现在不能让美里和工藤见面。 靖子打电话回家,留言说要晚些回家。一想到美里听后不知会作何感想,靖子就心情沉重。 六点一到,她解下围裙,向后面厨房的小代子打声招呼。 “哎呀,这么晚了。”提早吃晚餐的小代子看看钟,“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就行。” “我先走了。”靖子折好围裙。 “去和工藤先生见面?”小代子小声问。 “啊?” “白天,他不是打电话来,约你见面?” 看到靖子困惑地陷入沉默,小代子顿了一下,用感慨万千的语气说:“太好了!麻烦的案子也解决了,又能和工藤先生这么好的人交往,你终于走好运了。” “不……” “是,一定。你受了这么多苦,今后一定会幸福,为了美里也要幸福。” 小代子的话令靖子心中隐隐作痛。小代子打从心底期盼朋友得到幸福,但她哪里知道底细? “明天见。”靖子说着,出了厨房,她无法正视小代子。 出了弁天亭,靖子朝着平日回家的反方向走去,拐角的餐厅就是她和工藤约好的地方。她本不想约在那里,当初和富樫即是约在那里。可工藤说那里最好找,她实在开不了口请他换地方。 头上就是首都高速公路。穿过下面时,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花冈小姐”,是男人的声音。 转身一看,两个眼熟的男子正朝她走近。一个是汤川——石神的老友,另一个是草薙。这两人怎会凑到一起?靖子一头雾水。 “您还记得我吗?”汤川问。 靖子来回审视两人,点点头。 “您有约会吗?” “是……”她做出看表的动作,心里其实慌得很,根本没看时间,“我和人约好了见面。” “只要三十分钟就好,我想和您谈一下,很重要的事。” “不,恐怕……”她摇头。 “不然十五分钟,十分钟也行,就在那边的长椅坐一下。”汤川说着,指指身旁的小公园,就在高速公路下方。 汤川语气沉稳,散发出一种不容抗拒的严肃感。靖子直觉到他打算谈什么。这个大学副教授,之前见面时也曾以轻松的口吻,对她造成了莫大的压力。 她想逃,这是她的真心话,然而她又很好奇:他要谈什么?一定和石神有关。 “那就十分钟。” “太好了。”汤川一笑,率先走进公园。 “请。”看到靖子犹豫不前,草薙说着伸出手催她。她点点头,跟在汤川身后。这个警察闷不吭声的样子显得有些怪异。 汤川在双人座坐下,给靖子空出一个位子。“你去那边待着,”汤川对草薙说,“我要和她单独谈。” 草薙虽然略显不满,但只是撅了一下嘴,就回到公园入口附近,掏出香烟。 靖子有些顾忌,但还是坐了下来。“那位先生是警察吧?这样没关系吗?” “没事,我原本打算一个人来,更何况,对我来说,他的身份是朋友而不是警察。” “朋友?” “我们是大学时的好友。”汤川说着露出一口白牙,“他和石神也是校友。不过他们两个在此事发生之前,从未见过。” 靖子恍然大悟。之前她一直想不通,这个副教授为何会因这桩命案来找石神。石神什么也没透露,但靖子之前就在怀疑,整个计划之所以出现破绽,八成和汤川插手有关。和警察是校友,还拥有共同的友人,这点想必在石神的预料之外。 此人究竟打算说什么? “我对石神自首感到很遗憾。”汤川一开口就直捣核心,“一想到他那么有才华的人,今后只能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身为研究者的我实在不甘心,太遗憾了。” 靖子不发一语,放在膝上的双手用力交握。“不过,我还是无法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靖子感到汤川侧身面对她,顿时浑身僵硬。 “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会对你做出那种卑劣勾当。不,无法想象这个说法不够贴切,应该说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他……在说谎。他为何要说谎?已经背上了杀人污名,照理说再撒谎也毫无意义了,他却说了谎。理由只有一个:就是这个谎,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某人隐瞒真相。” 靖子咽下口水,拼命调整呼吸。 此人已经隐约察觉真相了。他知道石神是在包庇某人,真凶另有其人,他想救石神。该怎么救?最直接的方法,自然是让真凶自首,招认一切。 靖子提心吊胆地瞄了汤川一眼,他竟在微笑。 “你以为我是来说服你的?” “不,我没有……”靖子慌忙摇头,“说到说服,我有什么可让您说服的?” “说的也是。我说错话了,我道歉。”汤川低头鞠躬,“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才来找你。” “什么事?” 汤川停顿了一下才开口:“你真的对真相一无所知。” 靖子惊讶地瞪大了眼,汤川已经不笑了。 “我想,你的不在场证明大概是真的,”他继续说,“你应该真去过电影院,令爱也去过。要不然在大批警察执著的追查下,你和读中学的令爱绝对招架不住,你们母女俩都没有说谎。” “对,我们根本没说谎,那又怎样?” “你心里应该也在奇怪,为什么用不着说谎,为什么警方的追查这么松懈?因为他……石神,早已安排好让你们面对警方的询问时,只要实话实说就行。无论警方怎么步步紧逼,他都已安排好,确保你们安然无事。至于他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我想你大概一无所知。你只知道石神用了巧妙的障眼法,却不清楚具体内容。我说得对吗?” “您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靖子对汤川一笑。但她知道,自己的脸颊在抽搐。 “他为了保护你们母女,作了极大的牺牲,那是你我这种普通人连想都想不到的壮烈牺牲。打从命案一发生,他就已作好最坏的打算,决定到时替你们顶罪,因为他的所有计划都是以此为前提设计出来的。因此,这个前提绝对不能瓦解。然而,这个前提实在太残酷,任谁都会退缩,石神自己也知道。为了让自己在紧要关头义无反顾,他事先断了自己的退路。那正是最惊人的障眼法。” 汤川的话令靖子脑中一片混乱,她完全蒙了。然而,她能觉出,此人说得没错,她完全不知道石神设计了什么障眼法。同时,她也的确奇怪,警方的侦查为何没有想象中那般激烈。她甚至觉得,警察的再三盘问,根本找错了方向。但汤川知道那个秘密……汤川在看表。 “告诉你这件事,我实在很为难。”汤川的表情的确很痛苦,“石神绝对不希望我这样做。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一定希望,至少不让你发现真相。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如果你知道了真相,将会终生背负起比现在更大的痛苦。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让你明白他有多爱你、是怎么把全部人生都赌了下去,他未免牺牲得太不值了。这不是他的本意,但看到你这样一无所知,我实在无法忍受。” 靖子感到心跳剧烈,喘不过气,好像随时都会昏倒。汤川想说什么,她毫无头绪,但从他的语气,她已察觉那个答案必然超乎想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快点说。”她的措辞虽然强悍,声音却虚弱得发颤。 “那起命案……旧江户川命案的真凶,”汤川做个深呼吸,“就是他——石神。不是你,也不是令爱,是石神。他并非冒名顶罪,他就是真凶。” 见靖子听不懂这话,只呆坐当场,汤川又加上一句:“不过那具尸体并非你的前夫富樫慎二,而是另外一人。” 靖子蹙眉,她不明白汤川的意思,但当她凝视他那双眼镜后面悲伤眨动的眼睛时,她蓦然明白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双手捂嘴。心中猛地一撞,她差点儿失声尖叫。她全身血液沸腾,紧接着又全身冰凉。 “你终于懂我的意思了。”汤川说,“石神为了保护你,做下另一起杀人命案,那是在三月十日,富樫慎二遇害的第二天。”靖子手脚发冷,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几乎晕厥。 看花冈靖子的模样,草薙推测,八成是从汤川那里听到了真相。远远地都看得出,她脸色惨白。这也难怪,听到那样的真相,没有人会不震惊,更何况她还是当事人。 就连草薙,至今都难以完全相信。刚才听汤川说明时,他觉得根本像做梦。可是在这种状况下,汤川显然不会开玩笑,但他的分析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不可能,”草薙当时说,“为掩饰花冈靖子杀人,去杀另一个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夸张的事?真是这样,被杀的又是什么人?” 汤川露出异常悲伤的表情,摇头说道:“我不知道那人的姓名,但我知道他是哪里的人。” “什么意思?”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算突然失踪,也没人找他,没人担心他,更不会有人报案。因为那个人过着和家人断绝关系的生活。”汤川说着,指向刚才一路走来的堤防沿岸小径,“你刚才不也看到那样的人了吗?” 草薙一时之间没能明白汤川的意思,但看着他指的方向,猛然恍然大悟,不禁屏息:“你是说那里的游民?” 汤川没点头,只说:“有个收集空罐的人,对住在那一带的游民了如指掌。我找他问过,一个月前,有个新伙伴加入。说是伙伴,其实不过是共享同一个场所。那人还没搭盖小屋,也不愿用纸箱当床。收集空罐的大叔告诉我,起先谁都这样——生而为人,难以抛开自尊。大叔说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可那人有一天突然消失了,毫无征兆。大家虽然有点儿犯嘀咕,但也仅止于此。在他们的世界里,早已对某人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习以为常。” “附带提一下,”汤川继续说,“那人是在三月十日前后消失的,五十岁上下,中年发福,中等身材。” 旧江户川的尸体是在三月十一日被发现的。 “我不清楚来龙去脉,大概是石神发现了花冈靖子的罪行,决定帮助她消灭证据。他认为光处理掉尸体不够,一旦查明尸体身份,警方必然会找上花冈靖子。到时她和她女儿,不见得能扛到底。于是,他拟定了这个计划,另准备一具他杀尸体,让警方认定那就是富樫慎二。警方肯定会逐步查明被害人是在何时何地如何遇害,警方调查得越深入,花冈靖子的嫌疑就越轻。这是当然,因为那个人本来就不是她杀的,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富樫慎二。你们调查的,其实是另一起杀人命案。” 汤川淡然道出的内容简直匪夷所思,草薙一边听,一边不住摇头。 “石神会想出这么异想天开的计划,多半因为他平常总走那个堤防。每天望着那些游民,他或许会想:他们到底为何而活?难道只是这样默默等死吗?就算他们死了,也不会有人察觉,更不会有人感到难过……但这只是我的推测。” “所以他就认为,杀了那样的人毫无关系?”草薙向汤川确认。 “这倒不至于。不过他思考对策时将他们考虑在内,这点不可否认。我之前和你说过,只要符合逻辑,再冷酷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杀人符合逻辑?” “他想要的,是他杀尸体这片拼图。要完成整幅拼图,就不能少那一片。” 草薙终究还是无法明白。连像在讲课似的淡淡叙述此事的汤川,草薙都觉得有些不正常。 “花冈靖子杀富樫慎二翌日早晨,石神和一名游民进行接触。我不知道对话内容,但他肯定是找对方做什么事。他让游民先去富樫慎二租住的旅馆,在那里待到晚上。想必石神在前一天夜里,已将富樫慎二的所有痕迹彻底清除。留在房间里的,只是那个游民的指纹和毛发。到了晚上,游民穿上石神给他的衣服,前往指定场所。” “筱崎车站?”草薙急问。 汤川摇摇头:“不,是前一站,瑞江车站。” “为什么?” “石神先在筱崎车站偷自行车,再去瑞江车站和那个人会合。他很可能另外预备了一辆自行车,两人抵达旧江户川的堤防后,他就杀了那个人。他把对方的脸砸烂,自然是怕人发现那不是富樫慎二。按理说,没必要烧毁指纹。旅馆已经留有此人的指纹,就算不烧,警方也会误认为死者就是富樫慎二。但是已毁了容,不连指纹一起毁掉,凶手的行动就会欠缺一贯性——他不得不烧毁指纹。可这么一来,警方要查明身份就会大费周章。因此,他才在自行车上留下指纹,衣服没烧完也是基于同样的缘故。” “但自行车没必要是新的。” “偷新的自行车,也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对石神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让警方查出犯案的准确时间。解剖虽较可靠,但他怕尸体发现得晚,会拉长犯案时间的推定范围。弄不好会拉长到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九日晚上。对他来说那将极为不利,因为那是花冈母女杀死富樫的日子,她们没有不在场证明。为了预防这点,需要准备自行车是在十日之后失窃的证据。不能选放了一整天都无人问津的自行车,而是要选一旦被偷、车主会立刻报案的自行车。因此,目标就指向新买的自行车。” “原来隐含了这么重要的意义。”草薙举拳往额上一敲。 “自行车被发现时,两个轮胎都被戳破了,这也只有石神才能想到,是为了防止车子被其他人骑走。可以说,他为了替花冈母女制造不在场证明,真是费尽心思。” “可她们的不在场证明并没有那么明确。到现在,都没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足以证明她们当晚的确在电影院。” “但是,你们也找不到不在电影院的证据。”汤川指着草薙,“看似脆弱却又无法推翻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石神设计的陷阱。如果是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反而会怀疑是不是动过什么手脚,说不定还会疑心死者不是富樫慎二。石神怕的就是这点。被杀的是富樫慎二,可疑的是花冈靖子,他故意制造出这个陷阱,让警方无法跳出这一定势。” 草薙沉吟。汤川说得没错,误以为死者是富樫慎二后,他们立刻将怀疑的矛头直指花冈靖子。而她坚持的不在场证明,令人半信半疑。警方怀疑她,就等于深信死者必是富樫。 “真是可怕的人。”草薙低语。 “是啊。”汤川说,“我之所以看穿这个可怕的障眼法,还是你给我的灵感。” “我?” “你提过石神出数学考题时的出发点,就是针对自以为是的盲点。看似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 “什么意思?” “同样的模式。看似是不在场证明,核心其实在于隐瞒死者身份。” 草薙不禁“啊”了一声。 “后来,你给我看石神的出勤表,那上面显示,他在三月十日上午,请假没去学校。你以为和命案无关,没怎么重视,但我一看到那个时间点就明白,石神想隐瞒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必发生于前一晚。” 想隐瞒的最重要的一件事——花冈靖子杀富樫慎二。 汤川的推理从头到尾都说得通。仔细想想,之前在意的自行车失窃和衣服没烧完这两个疑点,果然和案子大有关联。草薙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些警察的确跳进了石神设计的迷宫。 然而,他还是无法摆脱“匪夷所思”这种感觉,为了掩饰一桩杀人案,不惜再犯下另一桩命案——天底下真会有这样的人? “这个障眼法还有另一个重要意义,”汤川似乎看穿了草薙的疑惑,“那就是可以让他的决心——万一被识破真相,自己就去顶罪——无法动摇。他也怕到了紧要关头会退缩,受不了警察的刨根问底,不慎吐露真相。可是现在,他没有这种不安了。不管被如何追问,他都不会动摇,他只能继续坚称人是他杀的。旧江户川发现的被害人,的确是他杀的。作为杀人凶手,坐牢理所当然。但是,他也完美地坚守到底,保住了心爱的人。” “石神知道他的障眼法被识破了吗?” “我告诉他,我已识破障眼法,但我用的是只有他才能听懂的说法。就是我刚才和你说过的话: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也只有齿轮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用途。齿轮是什么,现在你明白了吧?” “就是那个被石神当成拼图一部分的无名流浪汉……” “他的行为不可原谅,自首是应该的。我之所以谈到齿轮,也是为了劝他这么做,但我没想到,他会用那种方式自首。他竟然不惜把自己贬低成变态跟踪狂去保护她……我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才发现障眼法的另一个深意。” “富樫慎二的尸体在哪里?” “我不知道,应该被石神处理掉了。或许已被别的地方的警察发现,或许尚未找到。” “别的地方的警察?你是说不在我们辖区?” “他会避开警视厅辖区,他不希望警察发现尸体后立刻联想到富樫慎二。” “因此你才去图书馆查报纸,你是去确认有没有身份不详的尸体被发现。” “就我所知,还没找到类似尸体,不过迟早会发现。他应该没费太大功夫藏匿尸体。因为就算被发现了,尸体也不会被判定为富樫慎二。” “我立刻去查。”草薙说。 汤川听了摇摇头:“不行,这样违反我们的约定。一开始我就说了,我是告诉身为朋友的你,不是告诉警察。如果你根据我的说法展开搜查,我们就绝交。” 汤川的眼神充满决绝,令人无法反驳。 “我想赌在她身上。”汤川说着指向弁天亭,“她不知道真相,不知道石神作了多大的牺牲。我准备告诉她真相,希望她能作出正确抉择。石神肯定希望她能毫不知情地幸福生活下去,但我实在看不下去,我认为她应该知道。” “你是说,她知道真相后会去自首?” “不知道,我也并非坚持她应自首。一想到石神,我觉得至少让她得救也好。” “如果过了很久花冈靖子还是不肯自首,我只好展开调查,就算坏了和你的友情,也在所不惜。” “好吧。”汤川颔首。 望着正和花冈靖子说话的友人,草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靖子始终垂着头,始终没换过姿势。汤川的嘴唇一直在动,表情毫无变化。然而连草薙都感觉得到,两人身上笼罩着紧张的空气。 汤川站起身,向靖子鞠一躬,朝草薙这边走来。靖子还是同样的姿势,似已动弹不得。 “让你久等了。”汤川说。 “谈完了?” “嗯,谈完了。” “她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我只是告诉她事实,没问她打算怎么办,也没建议她该怎么办,一切全看她自己。” “我刚才说过了,如果她不去自首——” “我知道。”汤川抬手制止草薙,跨步迈出,“你不要再说了。我有事想求你。” “你想见石神?” 汤川略微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也不想想,我们多少年的交情。” “心有灵犀?好吧,毕竟我们目前仍是朋友。”汤川说着,寂寥地笑了。 第十九章 靖子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汤川的话朝她当头压下。那些内容实在惊人,实在沉重,几乎压碎了她的心。 他竟然作出如此牺牲? 富樫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他什么也没说,他只说她用不着操心。她还记得他在电话彼端,淡淡地说都已妥善处理妥当,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的确感到奇怪,警方问的为何是案发翌日的不在场证明。之前石神已吩咐过,三月十日晚上要做些什么。电影院、拉面店、KTV,以及深夜的电话,样样都是照他的指示做的,只是她并不明白这么做的用意。警察询问时,她虽然一一据实回答,但心里还是很疑惑:为什么是三月十日…… 现在她全明白了。警方令人费解的调查,原来全都是石神设计好的,但他设计得未免太过惊悚。从汤川那里听到时,虽然心知除此之外的确别无可能,但她还是无法相信。不,是不愿相信。她不愿相信石神竟能牺牲到如此地步,不愿相信石神为了自己这么一个毫无长处、平凡无奇、没什么魅力的中年女人,竟然毁了自己的一生!她觉得,自己的心还未坚强到足以承受这一切的地步。 她双手捂住脸,什么都不愿想。汤川说他不会告诉警方,他说一切都只是推论,毫无证据,她可以自由选择今后该走的路。她不由得恨恨地想,他逼她做的是何等残酷的抉择!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无法站起。她僵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拍她的肩,她吓得猛然抬头。 工藤正忧心忡忡地俯视着她。 “你怎么了?” 一时之间她没有醒过神来,工藤怎会在这里出现?看清他的面容,这才渐渐想起约好要见面。 “对不起。我有点……太累了。”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借口,况且她的确很累。不是身体,而是心中疲惫之极。 “你不舒服?”工藤柔声问道。 那温柔的声音,此刻靖子听来,显得异常空洞。她这才明白,不知真相原来也是一种罪恶,自己已然身陷罪恶。 “不要紧。”靖子说着,试图起身。 看她一个踉跄,工藤连忙伸手搀扶。她说了声谢谢。 “出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太好。” 靖子摇头。他不是可以解释的对象,这世上找不到那样的人。 “没什么,只是有点不舒服,刚才在这里休息了一下,已经没事了。”她想发出开朗的声音,但怎么能够? “我的车就停在旁边,休息一下,我们走吧。” 靖子不由得回视他的眼睛,“去哪里?” “我订了餐厅,说好七点到。不过晚三十分钟也无妨。” “哦……” 餐厅,听起来仿佛来自不同的时空。难道我要去那种地方吃饭?要怀着这种心情,堆出假笑,以高雅的动作拿刀举叉?然而,这不是工藤的错。 “对不起。”靖子低声说,“我实在没心思。等好一些再说吧。今天实在……怎么说……” “我知道了,”工藤伸出手制止她,“好吧。发生这么多事,难怪你会累。今天好好休息。仔细想想,这阵子你一直不得安宁,我该让你喘口气,是我太不替你着想了。对不起。” 工藤坦诚道歉,靖子再次觉得,他真是个好人,他打心底替我着想。这么多人如此爱我,我为什么还是无法幸福? 她几乎被他推着才迈开步。工藤的车就停在几十米外的路上,他说送她回家。靖子知道该拒绝,却仍是接受了——这条回家的路,已变得格外漫长。 “你真的不要紧?要是有什么事,我希望你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上车后,工藤又问了一次。靖子的样子着实令人担心。 “嗯,不要紧。对不起。”靖子朝他一笑,这已是她竭尽所能的演技。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是满心歉疚。这歉意,令她突然想起工藤今天要求见面的原因。 “工藤先生,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 “是,本来是这样。”他垂下眼,“但今天算了吧。” “哦。” 他发动了引擎。 坐在车上,靖子茫然望着窗外。天色早已暗下来,街景正逐渐换上夜晚的风貌。要是一切都能化为黑暗,世界就此结束,不知该有多轻松。他在公寓前停车。 “你好好休息,我再和你联系。” “好。”靖子点头,伸手去拉门把。这时工藤说:“等一下。” 靖子一转头,他舔舔嘴唇,砰砰拍了两下方向盘,手才伸进西服内袋。 “还是现在告诉你吧。” “什么?” 工藤掏出一只小盒子,一看就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电视里常出现这种画面,我本来不太想这样做,但这也算是一种形式。”说着,他当着靖子的面打开盒子。是戒指,大大的钻石绽放出灿烂的光辉。 “工藤先生……”靖子愕然。 “不必立刻答复。”他说,“我知道还得考虑美里的感受。但我希望你明白,我这样绝非儿戏。现在的我,有信心让你们母女幸福。”他拉起靖子的手,把盒子放在她掌心,“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只是一份礼物。不过……如果你决心和我共度下半生,这枚戒指就另有意义了。你愿意考虑吗?” 掌心感受着小盒子的分量,靖子不禁仓皇失措。她震惊不已,以致他的表白连一半都没听进去。她懂得他的意图,正因为懂,心里才更是一团乱麻。 “抱歉,这样太唐突了。”工藤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你不必急着回答。和美里商量一下。”说着,把靖子手上的盒子盖起,“拜托你了。” 靖子想不出该说什么,千头万绪在脑中来回穿梭,包括石神——不,那占了大半。 “我会……好好考虑。”她费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工藤欣然点头,靖子这才下车。 目送汽车远去,她才回家。打开房门,她瞥向隔壁那扇门。门口塞满了邮件,没有报纸,怕是石神去投案前就把报纸停了。美里还没回来。靖子瘫坐在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突然念头一转,打开身旁的抽屉,取出塞在最里面的点心盒。那是用来装邮件的盒子,她从最底下抽出一个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里面有一张纸,爬满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是石神打最后一通电话前,放进靖子家信箱的。除了这张纸,还有三封信。每封信都足以证明,他在疯狂纠缠靖子。现在,那三封信在警方手里。 这张纸上,对三封信的用法、警察来找她时该怎么应答,都作了详细说明。不只是对靖子,还有写给美里的。在那详细的说明中,有他预估的各种状况,好让花冈母女无论受到怎样的询问,都不会动摇。因为这信,靖子和美里才能毫不慌乱、理直气壮地与警察对峙。当时靖子觉得,如果应付得不好,让人看穿,定会害石神的一片苦心化为泡影,想必美里也有同感。 指示之后,还有这么一段。 工藤邦明先生是个诚实可靠的人。和他结婚,你和美里获得幸福的几率较高。把我完全忘记,不要有任何负罪感。如果你过得不幸福,我所做的一切才是徒劳。 她看了又看,再次落泪。 她从未遇到过这么深的爱情,不,她连这世上有这种深情都一无所知。石神面无表情的背后,竟藏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爱。 得知他去自首时,她以为他只是替她们母女顶罪。听了汤川的叙述,蕴藏在这段文字中的深情,才真正强烈地朝她心头涌来。 她想向警方说明一切,然而就算这样,也救不了石神——他已杀了人。 她的目光停驻在工藤送的盒子上。打开盒盖,戒指发出夺目的光芒。 已到如此地步,或许该照石神的意思,只考虑母女俩的幸福。诚如他写的,这时如果退缩,他的苦心将付诸流水。 隐瞒真相何其痛苦。就算抓住了幸福,也不会有幸福的真正感受。只会终生抱着自责,终生得不到片刻安宁。但此时靖子觉得,忍受这种煎熬,也算一种赎罪。 她试着将戒指戴上无名指。钻石真美,若能心中毫无阴霾地投入工藤的怀抱,不知该多幸福。但那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因为自己心中永无放晴之日。心如明镜不带丝毫阴霾的,世上只有石神。靖子把戒指放回盒中时,手机响了。她盯着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她接起电话。 “请问是花冈美里的母亲吗?”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对,我就是。”她有不祥的预感。 “我是森下南中学的坂野,冒昧打电话来,不好意思。”是美里学校的老师。 “请问,美里出什么事了吗?” “刚才在体育馆后面,发现美里倒卧在地不省人事。嗯……像是割了腕。” “啊?”靖子心脏突突乱跳,几乎要窒息。 “因为出血严重,我们立刻把她送往医院。还好没有生命危险,请您稍稍放心……” 话的后半截,完全没传入靖子耳中。 眼前的墙上有无数污渍。石神从其中选出几个适当的斑点,在脑中以直线连接。画出来的图形,是三角形、四边形、六边形的组合。接着再涂上四种颜色加以区分,相邻的区块不能同色。 石神在一分钟之内就完成了这个题目,破解之后,他又选择其他斑点,重复同样的步骤。虽然单纯,但做了又做丝毫不觉厌倦。玩腻了四色问题,只要接着利用墙上的斑点,做解析题目就是。光是计算墙上所有斑点的坐标,就得耗去不少时间。 身体受到束缚不算什么,只要有纸和笔,就能解数学题。手脚被绑了,思维还能活动。纵使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也无人能把手伸到他脑子里。对他来说,那里就是无垠乐园,永远沉睡着数学这座矿脉。要把那些矿藏统统挖出来,一生的时间未免太短。 他再次感到,自己并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他也有发表论文、受人重视的欲望,但那非关数学本质。让别人知道是谁第一个爬上山顶固然重要,但只要当事人自己明白其中的真味,也就足够了。石神费了不少时间,才达到这一境界。不久前,他差点迷失活着的意义。当时他觉得,只擅长数学的自己,若不能在此领域有所发展,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每天,他的脑子里只有死这个念头。反正自己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烦恼。不仅如此,他甚至寻思,有谁会注意到他的死亡? 那是一年前的事。 石神拿着根绳子,找合适的地方拴。公寓的房子出乎意料地缺乏这种适合上吊的地方。最后,他只好在柱子上钉个大钉子,把系成圆圈的绳子挂在上面,确认加上体重后是否撑得住。柱子发出吱呀的声音,钉子没弯,绳子也没断。 他已毫无留恋。没有理由寻死,也没有理由活着,如此而已。他站上台子,正要把脖子套进绳索时,门铃响了。 是扭转命运方向的门铃。 他没有置之不理,他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门外的某人,说不定有急事。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女子,是一对母女。 母亲自我介绍说她们刚搬来隔壁,女儿在一旁鞠躬。看到两人时,石神的身体仿佛猛然被某种东西贯穿。 怎么会有眼睛如此美丽的母女?在那之前,他从未被任何东西的美丽吸引、感动过,也不了解艺术的意义。然而这一瞬间,他全都懂了,他发觉这和求解数学的美感在本质上乃是殊途同归。 石神早已忘记她们是怎么打招呼的,但两人凝视他的明眸如何流转,至今仍清晰烙印在记忆深处。 邂逅花冈母女后,石神的生活从此改变了。自杀的念头烟消云散,他重获生命的喜悦,单是想象母女俩的生活就令人开心。在世界这个坐标上,竟有靖子和美里这两个点,那是罕见的奇迹。 星期天最幸福,只要打开窗子,就能听到她们说话。虽然听不清楚内容,但随风传来的隐约话语,对石神来说也是至高仙乐。 他压根儿没有要和她们发生关联的欲望,她们不是他该碰触的对象。对于崇高的东西,能沾到边就已足够幸福,数学也是如此。妄想博得名声,只会有损尊严。 帮助母女俩,对石神来说乃是理所当然。没有她们,就没有现在的他。他不是顶罪,而是报恩。想必她们毫无所觉。这样最好。有时候,一个人只要好好活着,就足以拯救某人。 看到富樫的尸体时,石神的脑中已拟好一个计划。 要完美地弃尸实在困难,就算再怎么巧妙,也无法永远隐匿身份。就算侥幸一时瞒住,花冈母女也无法安心,她们将永远活在不知何时东窗事发的恐惧中。他怎能忍心让她们受那种苦? 让靖子母女安心的方法只有一个——把案子和她们完全切割开来。只要移到乍看好像相连、其实绝不相交的直线上即可。 他决心利用“技师”。 “技师”,那个刚在新大桥旁过起游民生活的男子。 三月十日清晨,“技师”像平时一样,坐在离其他游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石神告诉他,要委托他一桩差事——一个河川工程需要人监工几天。他已看出,“技师”以前做过建筑方面的工作。 “技师”很惊讶,问为何会找上他。石神说,原来受托担任这工作的人,发生意外不能去了,如果无人监工,就拿不到施工许可。先期交付五万元后,“技师”一口答应。石神带着他,前往富樫租住的旅馆。他让“技师”换上富樫的衣服,令他安分地待到晚上。当晚,石神把“技师”叫去瑞江车站。石神事先从筱崎车站偷了自行车。尽量选新车,车主能报案最好。 事实上他还准备了另一辆自行车,那是从瑞江车站前一站——一之江车站偷来的。是辆旧车,并未好好上锁。 他让“技师”骑新车,两人一同前往现场——旧江户川边的案发现场。 至于后来的事,他每次想起,心情总会为之一沉。“技师”直到断气,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身死。 石神没让任何人知道第二起杀人命案,尤其是花冈母女。因此他选用同样的凶器,施以同样的手法。 富樫的尸体被他在浴室里分割成六块,分别绑上石块后,扔进了隅田川。他分了三个地点弃尸,都在半夜扔弃,费了三晚。即便被发现,也已无所谓,警方绝对查不出死者的身份。在他们的记录中,富樫已经死了——同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 可惜汤川看穿了此偷梁换柱之法,石神因而向警方自首。反正他从一开始就已作好这一准备,也安排好了各项事宜。 汤川也许会告诉草薙,草薙会报告上司,但警方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他们无法证明被害者身份有误。石神料想自己很快就会被起诉。事到如今已不能回头,又怎能回头?就算天才物理学家的推论再怎么神准,在凶手的自白面前也异常苍白。 我赢了,石神想。 警铃响起,是有人进出拘留所的铃声,看守离席站起。一阵短暂交谈后,有人进来。站在石神监室前的,是草薙。在看守的命令下,石神走出监室。检查完身体后,他被移交给草薙。此间,草薙一句话也没说。 一出房门,草薙就转向石神:“您身体怎么样?” 这警察,到现在还这么客气。石神不知他是另有他意,还是纯属个人习惯。 “累了。可以的话,我希望法律尽快作出裁决。”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审讯吧,我想请您见一个人。” 石神蹙眉:会是谁?难道是靖子? 来到审讯室前,草薙打开门。里面坐着汤川学,他沉着脸,定定凝视石神。 看来这是此生最后一道难关,石神打起精神。 两个天才,隔着桌子沉默良久。草薙倚墙而立,不语旁观。 “你好像清瘦了些。”汤川先开口。 “哦?三餐都很正常。” “那就好。唉,”汤川舔舔嘴唇,“你不怕被贴上变态跟踪狂的标签?” “我不是跟踪狂,”石神回答,“我在暗中保护花冈靖子,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你至今仍在保护她,我也知道。” 石神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转头看草薙,“这种对话对调查有什么帮助吗?” 看草薙不发一语,汤川说:“我把我的推论都告诉他了,包括你真正做了什么,杀了谁。” “你要吹嘘你的推论,完全是你的自由。” “我也告诉了她——花冈靖子。” 这句话令石神的脸颊猛然抽动,但抽动立刻转为浅笑。 “她略表悔悟了?感谢我了?枉费我替她除掉眼中钉,听说她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不关她的事!” 石神冷笑,故意扮出恶棍的姿态。草薙心头一阵激荡,不禁感叹万千:原来一个人竟能爱人到如此地步! “你好像坚信,只要你不说,就永远无法揭开真相。但怕是你错了。”汤川说,“三月十日,一个男子下落不明。他完全是个无辜的人。只要查明他的身份,找到他的家人,就可以做DNA鉴定。再和警方认定是富樫慎二的遗体进行比对,其真实身份自然水落石出。” “你说的,我听不懂。”石神露出笑容,“他没家人,就算还有别的方法,要查明身份也得花上庞大的人力和时间。到那时,早已结案。不管法官作出什么判决,我都不会上诉。只要结案,就是盖棺定论,富樫慎二命案就此了结。难道说……”他看着草薙,“警方听了汤川的话,会改变态度?若是那样,就得先放了我。理由呢?因为我不是凶手?但我明明已经自首,这份供词怎么办?” 草薙垂下头。石神说得没错,除非能证明他的供词是假的,否则不能半路喊停,规矩就是这样。 “我只有一件事告诉你。”汤川说。石神看着汤川,等待下文。 “你的头脑……你那聪颖过人的头脑,却用在这种事情上,我感到万分难过。我永远失去了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对手。” 石神的嘴抿成一线,垂下双眼,似乎在忍耐什么。最后,他再次望向草薙。“他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草薙看着汤川,汤川默然点头。 “走吧。”草薙打开门。先让石神出去,汤川紧随其后。 就在草薙要撇下汤川、把石神带回拘留室之际,岸谷从走廊的拐角现身,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花冈靖子。 “怎么了?”草薙问岸谷。 “她……她主动来,说有话要说……就在刚才……听到了惊人的……真相……” “就你一个人听到?” “不,组长也在。” 草薙看着石神。石神脸色灰败如土,一双眼睛紧盯着靖子,充满血丝。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他低叹。 靖子如遭冻结的面容眨眼间几近崩溃,两眼清泪长流。她走到石神面前,突然伏身跪倒。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您为了我们……为我这种女人……” 她的背部激烈晃动。 “你胡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愚蠢……你胡说……”石神口中发出呓语般的呢喃。 “不能只有我们得到幸福……不!我该赎罪,我要接受惩罚,我要和石神先生一起接受惩罚。我能做的只有这个,我能为您做的只有这个。对不起!对不起!”她两手撑地,头抵地板。 石神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脸上痛苦地扭曲着。他猛然一个转身,双手抱头。 “啊——”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咆哮里夹杂了绝望与混乱的哀号。那咆哮,听者无不为之动容。 警察跑来,要制止他。 “别碰他!”汤川挡在他们面前,“至少,让他哭个够……” 汤川从石神身后将手放在他双肩上。 石神继续嘶吼,草薙觉得他仿佛正呕出灵魂。 版权信息 书名:伽利略的苦恼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袁斌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一个男人在家中的落地窗前被杀,死因是胸口被利刃贯穿。 案发时,死者独自在房间内,家中有四人在客厅聚会,他父亲幸正独自在卧室。幸正是物理学家汤川学的恩师,已瘫痪多年。现场没有留下凶手的痕迹,也找不到凶器。但在查看了窗前玻璃碎片后,人称“神探伽利略”的汤川学认定,凶手就是看似不可能作案的幸正。 如果没有汤川学,这个案子几乎无法破解,他却被强烈的不安所包围。他隐约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第一章 坠落 01 直到刚才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似乎停了。 还算顺利。三井礼治侧身下了送货用的摩托车,心中不禁萌生了一种交了好运的感觉。他也在大雨中送过外卖,但去的都是有地下停车场的公寓,所以可以将比萨不淋湿一分全部妥善送到。 虽说比萨全都装在盒子里,但在雨天往来送货,尤其是送吃的东西,可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而且身体还可能被雨水淋湿。 三井锁好车,抱起比萨正准备往前走,一把大伞迎面撞了过来,差点儿把比萨撞落在地。 三井“啊”了一声,撑伞男子却一言不发扬长而去。这男子身穿一套深色西服,看起来像是公司职员。他似乎没有意识到雨早已停了,一直撑着伞,而且可能正好被雨伞挡住了视线,才没看见前边的情况。 “你给我站住!” 三井朝他吼了一声,冲过去一把抓住男子提着皮包的手臂。 男子回过头,双眉紧锁、满脸困惑地看了三井一眼。三井看他并非凶神恶煞,于是态度强硬起来。 “撞了人一句话也不说就走啊?我手上的东西差点儿都被你撞掉了。” “啊……抱歉。”男子说完扭头欲走。 “只说句‘抱歉’就行了吗?”三井咂了咂嘴。这时,奇怪的东西进入他的视线,一个黑影般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三井循声望去,只见公寓外的马路上躺着一个黑色的物体。一个正巧路过那边的女子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叫声,吓得退后了两步。 三井战战兢兢地凑过身去,那个发出尖叫的女子此时已经吓得躲到了电线杆后。 那个黑色物体很明显是个人,手脚朝着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方向扭曲着,一头长发披散开来遮住了脸,看不清长相,不过看不清或许是件好事。应该是头部的位置有液体正缓缓流出。 周围变得嘈杂起来,等三井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围观的人。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跳楼自杀吗”,三井才回过神来,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厉害,厉害,厉害,真的假的啊?我看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三井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朋友们后,自己该有多威风啊!他心中雀跃不已。 但他没有再靠近尸体一步,虽然他也想离近点看看,但终究还是不敢。 或许周围的人没有目睹坠落的那一瞬间,所以他们似乎都还比较冷静。三井的耳中充斥着他们忙着叫救护车和报警的声音。 三井此刻也稍稍冷静了些,想起了自己手上紧紧抱着的东西。 不好,还是送餐要紧! 他抱着比萨跑了起来。 02 命案现场是一栋公寓里的一套两室两厅的住房,起居室的面积至少有十四叠,其他房间也很宽敞。内海薰想到自己的住处,不禁心生感慨:尽管同为女儿身,可独居生活还真是各不相同,自己总觉得住的地方太小,或许是疏于打扫的缘故。她都忘了最近一次用吸尘器打扫房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而眼前的房间却被人收拾得干净整洁。感觉颇为高级的沙发上只放着两个圆形靠垫,电视机周围和书架也都整齐有序。尤其是餐桌上空无一物这一点简直令薰不敢想象。 地板自然也一尘不染。阳台的玻璃门旁放着一台吸尘器,估计住在这里的女子每天都会用它来打扫房间吧。唯一令人感觉有些不太协调的,是吸尘器旁掉落的一口锅。锅盖与锅身分离,滚落在电视机一旁。 薰心想,或许她正准备做饭吧。视线转向厨房,只见水槽旁放着一瓶橄榄油,碗碟架里放着铝盆、菜刀和小碟子之类的东西,水槽放置垃圾的区域扔着一些西红柿皮。 打开冰箱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盘西红柿拌奶酪,盘子的旁边有一瓶白葡萄酒。 薰心想,或许这女子准备和别人举杯庆祝一番什么。 住在这里的人名叫江岛千夏,三十岁,在银行上班。薰仔细观察着驾照上的照片,心想:看上去温柔娴静,但或许是强势又精明的个性,虽然长着一张圆脸,外眼角还略有下垂,却未必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薰回到起居室,见几名刑警频繁出入阳台,于是决定等他们忙完后再展开调查。她很清楚,早早就急着勘查现场未必会有什么收获,而这种争先恐后忙着勘查的行为,倒像小男孩般不成熟。 客厅靠墙有一个收纳柜,柜子旁边的书报架里有几本杂志。薰走近收纳柜,瞥了一眼书报架,拉开收纳柜的抽屉,看到两本影集,于是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看了起来。其中一本似乎是出席同事婚宴时的照片,而另一本里则是些聚餐以及参加公司集体活动时的照片。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是与女性合拍的,没有一张和男性的合影。 薰合上影集放回原位,关上了抽屉。这时,只见前辈草薙俊平一脸兴味索然地走了过来。 “怎么样?”她问道。 “目前还无法下结论。”草薙咧了咧嘴,“不过估计死者是跳楼自杀的,毕竟屋里没有什么打斗过的痕迹。” “但是门没有锁。” “这我知道。” “我认为如果独自一人在家,应该会锁门。” “但一个打算自杀的人,精神状态肯定和普通人有所不同。” 薰望着前辈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不管处于何种精神状态,一个人的习惯行为都是不会改变的。开门进屋,关门上锁,这应该是习惯性动作。” “未必每个人都会如此吧?” “我认为每一个独自生活的女子都会有这样的习惯。”薰的语气稍稍显得有些强硬。 草薙一脸不快,不再说话,随后像是重振精神一般挠了挠鼻翼,说道:“那你说说看,门为什么没有上锁?” “很简单,有人离开时没有锁门。也就是说,当时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死者的恋人。” 草薙挑了挑一侧的眉毛,说道:“大胆的推理。” “是吗?您看过冰箱了吗?” “冰箱?没有。” 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那盘西红柿拌奶酪和那瓶酒,拿到草薙面前。“独居女子未必不会在家中独自饮酒,但如果只是独自享用,没人会这么用心地摆盘。” 草薙皱起双眉,挠了挠头道:“辖区警察局的同事明天早上开会讨论案情,到时候你也去参加吧。估计那时尸检结果也应该出来了,有什么想法留待那之后讨论吧。”他像在驱赶面前的苍蝇般挥了挥手。 薰跟在草薙身后,准备离开。正当她穿鞋的时候,看到玄关鞋柜上有一个硬纸盒,于是停了下来。 “怎么了?”草薙问道。 “这是什么?” “看上去像是快递。”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硬纸盒此时还被胶带封着口。 “别乱碰,过一会儿辖区警察局的人自然会来检查。” “我现在就想看看里边是什么。我和辖区警察局的同事事先打个招呼就行了吧!” “内海,”草薙皱起眉头,“别再做张扬的事了,现在这样已经够草率的了。” “我很草率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家都在看着,稍微收敛一些。” 尽管心中有些不服,薰还是点了点头。被迫接受莫名其妙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二天早上,当薰来到辖区的深川警察局时,只见草薙满脸不快地在那里等着,上司间宫也在一旁。 间宫看到薰,一脸严肃地对她道了声辛苦。 “组长……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被叫过来的。现在由我们开始负责这件案子了。” “我们负责?” “此案有他杀的嫌疑,房间里发现了疑似凶手曾用来敲击被害人头部的凶器。所以此案要成立联合搜查本部”。 “凶器?是什么?” “一口长柄锅。” 薰想起了地上的那口锅。“原来是那东西啊……” “锅底有被害人的少量血迹。或许凶手用它将被害人击打致死或致其昏厥后,从阳台上推了下去。真是心狠手辣。” 薰边听边偷偷看了一眼草薙,只见他像逃似的避开薰的视线,故意干咳了一声。 “凶手是男人吗?”薰向间宫问道。 “估计错不了,女人做不了这种事。” “目前就只发现了凶器吗?” “屋里有擦除过指纹的痕迹。凶手把凶器的把手、桌子,还有门把手上的指纹都抹掉了。” “从凶手擦除了指纹这一点来看,应该不是入室抢劫。”因为抢劫犯入室抢劫时会戴手套。 “大致可以认定是熟人作案。因为行凶时使用的凶器是案发现场的东西,而且钱包和银行卡没有被拿走,唯一不见了的就是被害人的手机。” “手机?是不是因为上边保留了什么会对凶手不利的通讯记录呢?” “如果当真如此,那凶手可就糊涂到家了。”草薙说道,“通话记录在运营商那里一查便知,他这行为等于是在不打自招,告诉我们是熟人作案。” “估计凶手慌不择路了吧,这案子怎么看都不像有预谋的行凶杀人案。你们去运营商那里把死者的通话记录调取出来,重点排查一下她身边的男性。”间宫如同总结发言一般地说道。 随后,研判会议开始,会上众人主要上报了一些相关的目击线索。 一位负责初期侦查、年过五旬的警察用沉稳的语调说道:“死者从阳台上跌落下来后,公寓周围就立刻聚集了不少人,不过没人目击到有可疑人员出现过。江岛千夏住在七楼,六楼的住户当时听到响声后朝窗下望了望,就立刻出门乘电梯下到一楼。在六楼的住户乘上电梯前,电梯一直停在七楼,住户进电梯后也没看到里边有人。如果有人把江岛千夏从七楼推下后马上逃走,那么六楼的住户乘电梯时电梯就不可能停在七楼,而且这栋公寓里只有一部电梯。” 会上还讨论了凶手使用紧急逃生楼梯逃离的可能性。但深川警察局的人认为,公寓的楼梯不但和跌落现场位于楼房的同一侧,而且还是外悬式的,所以如果当时凶手走的是楼梯,一定会被围观者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最大的疑点是:凶手将被害人推下后躲到了哪里? “也有另一种可能。”间宫阐述了自己的意见,“假设凶手就是同一栋公寓的住户,行凶后立刻离开现场回到自己家中,也就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了。”众人在听过警视厅搜查一科组长的意见后,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 * * 针对重大案件而设立的由两个以上侦查机构组成的联合侦察组织。 03 第二天夜里,一个名叫冈崎光也的男子来到深川警察局。当时薰和草薙刚好结束了走访调查回到警察局,见到了此人。 冈崎三十多岁,体形消瘦,一头短发分向两侧。薰对他的第一印象是销售人员,询问后得知果然如此。冈崎在一家知名的大型家具店上班。 冈崎说昨天晚上曾经去过江岛千夏家。 “她是我大学时网球协会的后辈。我早她五届,但因为毕业后我经常回去打球,就认识了她。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她,半年前我们在路上偶遇,随后就开始互发短信,联系了起来。” “只是互发短信吗?你们有没有约会之类的?”薰问道。 冈崎连忙摆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昨晚之所以去她家,是因为前天白天我接到了她的一通电话,她说想换张床,让我把商品目录拿给她看看。” “也就是说,后辈把前辈叫去了自己家?”草薙用的是疑问语气。 “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好能够亲自去客户家看一下。如果不清楚客户的房间布局,就无法向他们推荐适合的产品。” 他似乎是想表明,即便客户是自己的后辈也没什么区别。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您以前和江岛女士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吗?”草薙问道。 “有过,她找我买过沙发和桌子之类的东西。” “昨晚您是几点去江岛女士家的?” “我们约好八点见面,我应该没有迟到。” “当时江岛女士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没有感觉到。我给她看了商品目录,向她介绍了一些型号,而她当时也连连点头,不过没有当场决定,因为我建议她买床最好还是先看过实物再说。” “你们当时是在哪儿谈的呢?” “是坐在起居室里的沙发上谈的……” “什么时候谈完的呢?” “这个嘛……我记得是晚上八点四十分左右离开她家的,因为她说过一会儿还有客人。” “客人?她说过那位客人几点到吗?” “那倒没有……”冈崎回忆道。 “请问,”薰说道,“玄关那里有个鞋柜吧?” “啊?” “鞋柜,江岛女士家的玄关那里。” “嗯……好像是有个鞋柜,不过那鞋柜是她家原来就有的,并非购自我们店……” “我不是那个意思。当时鞋柜上应该放有硬纸盒,您还有印象吗?” “硬纸盒……”冈崎一脸困惑地想了想,稍稍歪着头说道,“好像是有,不过我记不清了。实在很抱歉。” “是吗?没关系。” “请问硬纸盒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薰摆了摆手,望着草薙点了点头,似乎是在为问了多余的问题而道歉。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件案子的呢?”草薙问道。 “我今天才看到新闻,不过早些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或者说案发后我就知道了……”冈崎突然变得支支吾吾,令人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 “其实我看到她坠楼的那一幕了。” “什么?”薰和草薙齐声说道。 “我离开江岛女士家后,在附近逗留了一会儿。因为我记得那一带似乎还住着另外一位老主顾,所以就想去拜访一下,但并没有找到那位顾客的家。回去的路上我路过江岛女士的公寓,目睹了有人坠楼。当时就吓坏了,今天在新闻上看到死者就是江岛女士的时候,更觉毛骨悚然,毕竟自己刚见过的人随后不久就被人杀了。我想着自己或许能够帮上忙,就主动来找你们了。” “谢谢您的合作,您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草薙低头行了个礼,“您刚才说目睹了死者坠楼的瞬间,当时您应该是独自一人吧?” “当然。” “这样啊。”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虽然有些对不住主动提供线索的您,但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凡事必须得到验证。因此,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们只能把您去过江岛女士家一事记录备案。” “什么?”冈崎一脸意外地来回望着草薙和薰,“你们怀疑我?” “不,我们并不是这个意思。” “虽说江岛女士坠楼的时候我的确是独自一人,但身旁并非没有别人,而且他还主动和我说话了。” “是谁?” “是个比萨店的店员,应该是‘哆来咪比萨’店的人。” 据冈崎说,当时他被送外卖的店员叫住,还被抱怨了几句,随后不久江岛千夏就坠楼了。 “要是当时我问一下那个店员的名字就好了。”冈崎一脸懊悔地咬着嘴唇。 “不必了,我们会去确认的,不要紧。” 听了草薙的话,冈崎脸上浮起了放心的笑容。“那就好。” “您身上有没有携带什么带有照片的证件呢?如果可以,我们希望复印一份存档。当然,确认过您说的话后我们就会把复印件销毁。” “没关系。”冈崎拿出了工作证。证件上的他,嘴角浮现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04 送走冈崎后,草薙和薰前去向间宫汇报刚才的情况。 “那么,被害人在送走家具店的店员后还约了其他人见面?”间宫双臂抱在胸前。 “如此一来,那一大盘西红柿拌奶酪的谜团也就解开了吧!”草薙低声对薰说道。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刚才来的男子必定与被害人关系不浅。”间宫竖起食指摇了摇,“如此一来,在案发整整一天后他才来找我们这一点就极为可疑了。估计他和这件案子之间有着什么关联。”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被害人与之后的客人约的是几点见面呢?”薰的目光在上司和前辈之间来回游移。 “如果家具店店员是在晚上八点四十分左右走的,那么被害人和之后的客人可能约在了晚上九点左右见面。”草薙回答。 薰看了草薙一眼。“如此一来,从凶手进屋到案件发生,其间只有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已经足够行凶了。” “话虽如此,但当时凶手使用的凶器可是一口锅啊。” “那又怎么样?” “那就不是有预谋的犯罪了。” 听到这里,间宫不禁“哦”了一声。“确实是这样。” “怎么连组长您也……” “总之,先听内海把话说完吧——你接着说。” “如果此案并非有预谋的犯罪,而是一时冲动的悲剧,那么一定有一个突发的原因。莫非在凶手到访后的短短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令凶手起了杀心的事?” 间宫微笑着抬头看了看草薙。 “怎么办,草薙?这位年轻女刑警的观点可谓一针见血。” “或许凶手是在九点前到的,比如八点四十五分。” “约在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时间?” “人各有所好嘛。” “这倒是。” “内海,”间宫瞟了她一眼,“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薰低头抿嘴,似乎有话想说,但她不知道眼前这两个男人能否理解自己的推断。 “但说无妨,你不说我们没有办法知道。” 听到间宫的话,薰抬起头来,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个快递。” “快递?” “江岛千夏曾收过一个快递并把它放到了玄关的鞋柜上,应该是昨天傍晚的事。” “你似乎一直揪着那个硬纸盒不放。”草薙说道,“之前还问过家具店店员。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东西呢?” “我没听到过关于快递的事。到底怎么回事?”间宫问草薙。 “似乎是死者打电话订购的。” “里边装的是什么?” “还没有确认过……” “是内衣。” 薰的这句话让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哎”了一声。 “你这家伙不会是擅自打开看了吧?”草薙问道。 “没有,不过我知道那种盒子里一般装的就是内衣,要不就是类似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间宫问道。 薰似乎有些后悔,稍稍犹豫了一下,接着故作平静地说道:“盒子上印有公司名称,那是一家有名的内衣厂商,最近正通过大力拓展电话订购业务来提高业绩。”随后她略微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想大凡女性应该都知道。” 草薙和间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的神色,尤其是草薙,似乎原本还打算拿内衣话题来开个三流玩笑的,但当着薰的面他还是忍住了。 “是吗……内衣啊。”间宫似乎想找点话说,“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从当时的状况来看,被害人签收了货物后就把那个盒子放在鞋柜上没动过了。” “然后呢?” “如果随后要来客人,我想她应该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说到为什么……”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毕竟是内衣,她不会想让别人看到的。” “话虽如此,但内衣还是新的,而且连包装盒都还没打开过,没必要太在意——是吧?”间宫向草薙寻求认可。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也只有你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更别说是男人了。” 薰有些烦躁,但还是继续耐心地解释道:“一般人会想,即使是男人或许也知道。不管内衣是不是新的、包装盒打开过没有,女人一般都不希望别人知道她所穿的内衣情况。如果随后还有客人要来,肯定会把盒子藏起来。就算忘记了,走到玄关去开门的时候也会注意到。” 草薙和间宫面面相觑,唯有这种有关女性心理的问题,他们没有十足把握能把对方驳倒。 “可话说回来,有没有可能是凶手把盒子放在那里的呢?”草薙说道。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或许被害人当时根本就没有想要藏那盒子。” “这话什么意思?”间宫问道。 “像刚才说的那样,通常情况下,客人来之前被害人会把盒子藏起来,如果来客是个男人就更是如此。但她没有这么做,我觉得原因是她认为根本就没有必要。” “为什么没有必要?不是已经有人去过她家了吗?就是那个家具店店员。” “对。” “既然如此,她不是有必要把盒子收起来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也存在即便有人来也不必把内衣藏起来的情况。” “哪种情况?” “如果来客是她的恋人。”薰接着说道,“如果冈崎光也是江岛千夏的恋人,我想她应该就不会特意把盒子收起来了。” 哆来咪比萨木场店距离深川警察局不远,徒步几分钟就到了。 要查明案发时送比萨的人并不困难,那个年轻人名叫三井礼治。 “对,我记得就是这个人。当时我从车里刚把比萨拿出来就被他撞了一下,他连‘对不起’都不说就想走,我还叫住他冲他发了两句牢骚,紧接着就发生了坠楼一事。”三井望着冈崎的照片,毫不含糊地说道。 “没弄错人吧?”以防万一,草薙再次确认了一遍。 “没弄错。毕竟当时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所以我印象很深。” “感谢您的配合,这一线索对我们很有帮助。”草薙把照片放回胸前口袋,望了薰一眼,似乎在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当时他是什么样子?”薰向三井问道。 “什么样子?” “当时他看起来是否有什么异样?” “嗯……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三井皱起眉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他还撑了把伞。” “伞?” “当时雨已经停了,可他还打着伞,所以才看不到前边而撞到了我。”三井愤愤不平地说道。 05 “江岛小姐几乎都没和我提过这类事。其他刑警也问过我这一问题,但我只能这么回答您了。”前田典子一脸歉意地低着头。白色衬衣外边罩着蓝色马甲,她穿的似乎是这家银行的制服。 薰来到江岛千夏生前供职的位于日本桥小传马町的银行分部,借用了二楼会客室的一间房间,正在询问江岛千夏生前最为亲近的朋友前田典子。 她所说的“这类事”,指的就是江岛千夏与异性之间的往来了。据前田典子说,江岛千夏生前一直不想结婚,觉得就算独身一辈子也没关系。 “那她最近表现出什么异样了吗?” “应该没有吧,至少我没感觉到。” “您见过这个男人吗?”薰向她出示了一张照片。 前田典子的反应并不理想。“没见过。” 薰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百忙之中前来打搅,实在是万分抱歉。最后可否让我看一下江岛小姐生前用的办公桌?” “办公桌?” “是的,我想亲眼看看她生前的工作环境。” 前田典子稍稍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去请示上司。” 几分钟后,前田典子回来说上司同意了。江岛千夏的座位在二楼投资咨询窗口附近,办公桌收拾得很整洁。薰在椅子上坐下来,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里边整齐地摆放着文具、各种大小不一的文件和印章之类的东西,和薰在江岛家看到的情形很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这里并没有关于江岛千夏恋人的蛛丝马迹。 这时,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这张桌子还得这样放多久?” “啊……”薰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之前来的刑警让我们最好先原样摆放一段时间,但毕竟我们也得重新雇人,希望能够尽快收拾一下。” “我知道了。我会找上司确认。” 男人说了句“有劳”后转身离开了。 就在薰打算关上抽屉结束调查的时候,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份文件上。 “这是什么?”她向前田典子问道。 前田典子看了一眼文件,回答道:“要求更改银行卡密码的申请。” “是客户的东西吗?” “不,似乎是江岛小姐想更改自己的银行卡密码,上边写着她的名字。” “她为什么要改密码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前田典子歪着头说道,“或许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一个念头闪过薰的脑海。 “抱歉,我还有个请求,不知你们是否方便。”薰不由得大声说道。听到薰的这番大呼小叫,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天夜里,薰一直待在深川警察局的小会议室里。面前的纸箱里堆放着从江岛千夏家发现的书信之类的物品,薰已经一一检查过,没有发现值得期待的东西。她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开门声传进了耳中。 草薙走了进来,冲着薰苦笑了一下。“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没那么容易能找到。” “你到底在找什么?想哗众取宠还差得远呢。” “我没有哗众取宠,只不过是在奉命调查江岛千夏生前的人际关系,找一下关于她恋人的情况罢了。” “我记得组长当时是让你先去调查一下江岛千夏住的公寓里有没有和她较熟的住户吧?” 薰深呼吸了一下,摇了摇头。“江岛千夏的交往对象不在那栋公寓里住。” “你凭什么如此断定?” “首先,江岛千夏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没有同一栋公寓住户的号码,也没有他们的电子邮箱地址。” “或许正因为住在同一栋公寓,才没有必要打电话和发信息。” 薰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为什么?” “正是因为住在身边,才更想打电话——女人就是这样的。” 草薙一脸不快地闭口不言,或许对方那句“女人就是这样的”令他无言以对。 “还有一点,据我调查到的情况来看,住在那栋公寓里的男性要么是有妇之夫,要么就是未满十八岁的男孩。” “那又怎么样?” “他们不可能是被害人的结婚对象。” 草薙耸了耸肩。“男女之间未必就一定会牵扯到婚姻。” “这我知道,但江岛千夏的情况有所不同,她是以结婚为前提才和对方交往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您还记得她家起居室收纳柜旁的书报架吗?里面放着几本结婚信息杂志,而且还是上个月才发行的。” 听完薰的话,草薙缄口不言,随后又舔了舔嘴唇说道:“可能仅仅是憧憬结婚吧?江岛千夏已经三十岁了,有点着急也不足为奇。” “没有女人会仅仅因为憧憬就买结婚信息杂志。” “是吗?但是没有购车打算却会买汽车杂志的男人可有一大堆。” “请您别把结婚和买车混为一谈,我认为江岛千夏有一个打算与之结婚的交往对象。”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更应该会留下通话记录了。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并没有发现那个人,关于这一点你又如何解释?” “已经发现了,但我们却把他放走了。” 草薙两手叉腰,俯视着薰。“你是指冈崎光也?” 薰对他的问话不置可否。 草薙焦躁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听说你还到被害人工作的地方调查了一番?这样可不行啊,负责在被害人工作场所调查取证的同事对此抱怨不已。” “对不起。” “不过那个同事宽宏大量,看你是女人就没有太过追究。可你不是最讨厌因为自己是女性身份而得到特别优待吗?” “随后我会去道歉的。” “没事,我已经替你道过歉了。对了,听说你还把冈崎的照片拿给被害人的朋友看,问有没有人认识他?” 薰再次闭口不言,她早就做好这件事被发现的心理准备了。 “你还在怀疑冈崎吗?” “他是我心中的头号嫌疑人。” “你这异想天开的猜测不是早就已经有结论了吗?而且如果那家伙就是凶手,他又怎么可能自己送上门来呢?” “我觉得冈崎主动找我们,是因为他料到我们迟早会通过被害人的手机通话记录查到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既然如此,他就不必把手机拿走了啊。” “或许他这么做是在争取时间。来找我们前他一直在考虑该怎么对我们说。” “可冈崎目击到了江岛千夏坠楼的瞬间,当时还有证人。难道比萨店的店员也是他的同伙?” “我可没这么说。” “那么你来说说,一个站在楼下的人,如何杀掉一个身在七楼的人呢?” “不妨设想冈崎是在房间里杀的人,然后借助某种机关想办法让尸体在他离开公寓后再落下。” “你是说从远处操控使尸体坠楼?” “也可能是用了定时器之类的装置……” 草薙抬头望了望会议室的天花板,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案发后警察立刻赶到了江岛千夏家,如果当时屋里真有你说的那种装置,那他们早就应该发现了。” “会不会是种无法被发现的装置呢?” “比如说?”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还是觉得有些蹊跷。送比萨的人说当时雨已经停了,但冈崎还是撑着伞。而冈崎则说他当时已经在附近逛了一圈,不可能没有察觉到雨已经停了。” 草薙缓缓地摇了摇头。“你想得太多了,这件案子确实有很多让人费解的地方,但既然眼下找不到其他答案,就应该接受现状。冈崎这个人是清白的。”说完草薙转身背对着薰。 “前辈,”薰绕到他的身前,“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能请您介绍我认识一下那位吗?” “哪位?”草薙一脸不解地弯起了眉梢,随后他像是明白了薰的意思似的撇了撇嘴。 “就是那位帝都大学的汤川学副教授。” 草薙在脸前摆了摆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我听说前辈曾经多次采纳了汤川副教授的建议,顺利破案。既然如此,这次为什么不能请他出面帮忙协助调查呢?” “那家伙再也不会协助警察调查了。” “为什么啊?” “这个嘛……说来话长。而且那家伙本就是个学者,不是侦探。” “我并不是请他帮忙侦破案件,只不过想问他,有没有可能在离现场一段距离的地方使尸体从七楼阳台坠落。” “那家伙肯定会说‘科学不是魔术’。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草薙推开薰,向走廊走去。 “请您等一下!请看看这个。”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草薙一脸不耐烦地转过头来。“那是什么东西?” “是我从江岛千夏办公桌里找到的更改银行卡密码的申请表。虽然最后并没有提交上去,但她生前的确有过更改密码的打算。” “那又怎么样?” “您觉得她为什么要更改密码呢?” “大概有人知道了她的密码。” “不,我觉得或许不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不是?” “她那张卡的密码是0829,她是觉得如果继续使用这个密码会有麻烦。” “为什么?” 薰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因为冈崎光也的生日就是八月二十九日。” “什么?” “当然,这不过是个巧合罢了,因为江岛千夏先办了这张卡,过了很久才开始和冈崎交往。但这种巧合却令江岛千夏感到十分危险。如果她和冈崎结了婚,那么这张卡的密码就和她丈夫的生日一致了。在银行工作的她最在意这种事。”听着薰的述说,草薙的表情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睁大的双眼中蕴藏着锐利而认真的光芒。 薰低下头。“求您了,请让我认识一下汤川老师吧。” 草薙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会给你写封介绍信,不过可能没什么用。” 06 匆匆看过从信封里取出的便笺,汤川把它塞了回去。他仪表堂堂,面无表情,从金丝眼镜后投来的目光极为冷峻。 他把信封往书桌上一放,抬头看了看薰。“草薙还好吗?” “挺好的。” “是吗?那就好。” “其实我今天前来打搅是有一事想问您……” 薰正打算说明来意,汤川抬起右手打断了她的话。 “介绍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说是或许我会不太乐意,但还是想让我帮你出点主意。他说得没错,我确实不太乐意。” 薰心想,这人说话可真够拐弯抹角的,或许在他们这些学者当中,像他这样的人不少。“可我听说您以前经常协助警方办案。” “以前确实如此,但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 “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您能听我说说情况吗?” “没必要,因为我根本就不打算帮你们,而且介绍信里已经大致都写明白了。你是想知道在相隔一定距离的地方能否不接触就使人从阳台上坠落下去吧?” “估计当时已经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尸体了。” “都一样。总之我没工夫考虑那种问题,抱歉,请回吧。”汤川把介绍信推给薰。 薰没有伸手去接信封,而是盯着物理学家的眼睛继续说道:“您的意思是说,这不可能?” “这我可不清楚,这事和我无关。我早就不再协助警方办案了。”汤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烦躁。 “那么能请您别把这件事当作警方的调查,就把它看成一个不擅长理科的人向您请教的物理问题好吗?” “既然这样,那也不一定非要找我,其他人一样可以给你们出主意。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老师的工作是帮人答疑解惑,您就是这样对待上门向您请教的学生,给他们吃闭门羹的吗?” “你可不是我的学生,你也从来没听过我讲课吧?你们不过是在利用警方的权威,随意支使他人罢了。” “没这回事。” “别大呼小叫,那么我问你,至今你学过多少科学知识呢?你刚才说不擅长理科,那你是否努力过呢?难道不是一早就彻底放弃,背过身去不再面对科学知识了吗?既然如此,你就一辈子都别再跟科学打交道好了。请不要一遇到问题就挥舞着警察手册,跑来命令研究科学的人替你们解开谜团。” “我没命令过您……” “总而言之,我无法满足你的要求。很抱歉,授业解惑的人也有权选择教学对象。” 薰低头咬住了嘴唇。“您这么说,是因为我是女人吗?” “你说什么?” “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您觉得就算跟我说了那些复杂的理科问题我也不会明白,是吗?”薰瞪着眼前的物理学家说道。 汤川听后不禁笑道:“你这么说可是要被全世界的女科学家痛斥的。” “可是……” “还有,”汤川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如果每次遇到对手的回应不理想时就归罪于自己的女性身份,你最好还是趁早辞掉现在的这份工作吧。” 薰紧紧咬住了嘴唇。虽然她心有不甘,但物理学家方才的话并没有说错。正是做好了迎接一切困难的准备,她才选择了现在这份工作。而刚才对方指责她滥用警方的权威,下令学者解开谜团,倒也并非一派胡言。在听到关于汤川的传闻时,她也确实有过找汤川帮忙一定会有转机的想法。“很抱歉,我们真的很需要您的协助……” “这事和你是不是女人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已下定决心不再和警方的调查扯上任何关系了。”汤川的语调恢复了平和。 “我知道了。抱歉在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 “我才该抱歉,帮不上你任何忙。” 薰点头致意,转身向门口走去,但在离开前她还是试着说了一句:“我在想凶手用的是否是蜡烛。” “蜡烛?” “先在尸体上绑上绳索垂挂到阳台上,再把绳索的另一端拴好固定住,然后在绳索旁放上一支点燃的蜡烛,等蜡烛越烧越短,就会点燃绳索将其烧断——不知道这样的手法是否可行?” 汤川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薰扭头一看,只见他一边喝着马克杯里的咖啡,一边眺望着窗外。 “请问……” “那你就动手试一下吧。”汤川说道,“既然有想法,那就去动手试试吧。通过实验得来的结果,可比我的建议要有用得多。” “可是,这一想法有动手实验的价值吗?” “这世上不存在没有价值的实验。”汤川立即答道。 “谢谢您,多有打搅了。”薰向着汤川的背影低头行了一礼。 离开帝都大学后,薰去了趟便利店,买了蜡烛、烛台和一捆塑料绳,随后便去了江岛千夏的家。房门钥匙就在薰手上,在离开警察局的时候,她想如果汤川愿意出面协助调查,或许有必要让他到现场来看一看。 刚一进屋,薰便着手准备实验。她原本打算找个东西代替尸体挂到阳台上,但她不能真把什么东西从七楼抛下去。无奈之下,只得把塑料绳的一端拴在阳台的栏杆上。 现在的问题在于,该把绳索的另一端拴到什么地方。毕竟绳索要承受住尸体的重量,所以必须得找一处足够结实的地方才行。但她环顾室内,找不到一处适合的地方。 最后她只得把绳索拉到厨房,把另一端拴到了水龙头上,又在旁边放上蜡烛,点上了火。火焰的位置处在紧绷的绳索上方五厘米处。 她一边看表一边等着蜡烛烧短。 在火焰即将与绳索融为一体时,绳索发出吱吱的响声燃烧了起来,紧绷在阳台和厨房间的绳索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地板上。 就在这时,一阵拍手声传入屋里,薰大吃一惊,走出厨房,只见身穿黑色夹克的汤川正站在起居室的门口。 “精彩,看来你的实验成功了。” “老师……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虽然对调查没什么兴趣,却很想知道你的实验结果,同时也希望亲眼看一下外行到底是怎么做的。地址是草薙告诉我的。” “您是来泼我冷水的吗?” “如果你非要这样想的话,倒也未尝不可。” 薰转身走回厨房,两眼望着依旧还在燃烧的蜡烛。 “你在做什么?”汤川在她身后问道。 “看蜡烛。” “目的何在?” “我想确认它燃尽后会是什么状态。” “的确,当时现场没有留下蜡烛烧过的痕迹,所以必须假设它当时已经烧尽了。不过,其实不必用这么长的蜡烛做实验,等它燃尽还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呢。” 听汤川这么一说,薰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有些烦躁,但还是一言不发地吹灭蜡烛,折下一厘米左右的长度,再次点上了火。 “你也没必要一直这么盯着吧?蜡烛自然会熄灭的。”汤川说完转身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薰拿着剪刀走到阳台,剪断了绑在栏杆上的绳索,回到屋里。 “以防万一,我多问一句。当时尸体上是否拴有这样的塑料绳呢?”汤川问道。 “没有。” “那么塑料绳被蜡烛烧断后到哪儿去了呢?” “这个疑问……还没有解决。不过也不能排除缠在尸体身上的绳索在尸体坠落时松动并飘到其他地方的可能性。” “你觉得凶手当时就是抱着这种侥幸心理犯案并如愿以偿的吗?” “所以我说这个疑问目前还没有解决。” 薰回到厨房看了看蜡烛,烛火已经熄灭,但留下了一堆蜡痕。虽然她早已大致猜到了结果,但不免还是有些失望。 “就算蜡烛烧尽后没有丝毫痕迹,我也不觉得凶手会使用蜡烛。”汤川站在薰的身后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他当时并不清楚别人会在案发后多久冲进这间屋子里来,如果早于他算好的时间,就会被人发现蜡烛还在燃烧。” 薰撩起额前的刘海,顺势用双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老师真坏。” “是吗?” “既然您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个实验根本就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我刚才不过是指出了问题所在,并没有说它毫无意义。我已经说过,这世上不存在没有价值的实验。”汤川再次坐回沙发,跷起了二郎腿,“先动手试一试——这种态度是最重要的。就连很多理科学生整天都只会在脑子里思考理论,而不用实际行动去验证自己的想法,他们是不会取得多大成就的。就算结果显而易见,也还是要亲自动手验证一下,只有在实验中才会有新发现。虽然我找草薙打听地址到了这里,但如果你并没有做实验,我会转头就走,更别提会再次出面协助你们了。” “您这话是在夸奖我吗?” “当然是。” “……谢谢。”薰用连自己都觉得冷淡的语调小声说道。 “草薙的介绍信上说,你一直怀疑一个人。能说说你的依据吗?” “有几处地方。” “那都对我说说,尽量简明扼要一些。” 薰把玄关处放有装着内衣的盒子以及被害人生前打算更换密码等情况告诉了汤川。 汤川点点头,用指尖扶了扶眼镜。“这样啊。从你说的来看,冈崎光也确实可疑,不过他目睹了坠楼一幕,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样一来,也就无法继续追究下去了。” “但我总觉得坠楼一事或许另有隐情。” “怎么说?” “凶手曾击打过被害人的头部,却并不清楚那一击是否已令被害人死亡。可不管怎么说,凶手都没有必要把被害人从阳台上推下去。因为如果当时被害人已死,那也就不必再管了;而如果被害人只是昏了过去,掐死她就行了。尽管被害人体重很轻,但把一个女人弄到阳台上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况且还有可能被人看见,这样做对凶手没什么好处。” “凶手是否打算制造出死者自杀的假象?” “草薙前辈和组长都是这样认为的,但既然如此,凶手应该把凶器处理掉才对。他们认为凶器被遗留在现场可能是因为凶手当时不知所措,但实际上凶手冷静地把指纹抹掉了。” “但被害人确实是从楼上坠落的。” “没错。所以我觉得凶手那么做的目的不是伪造自杀假象,而是另有图谋。” “你的意思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是的。不知这么样想是否有些贸然。” 汤川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开始在起居室里来回踱步。 “要想在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使尸体从阳台坠落并不难,像刚才多次提到的那样,问题在于如何善后。如果凶手当时使用了什么东西,一定会留下痕迹。” “但现在却并未发现任何痕迹。”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但实际上不过是因为疏漏才没有注意到。现在必须重新审视这间屋里的所有物品,找出能使杀人手法成立的证据。” “该怎么找呢……”薰再次环视了一下屋子,既没有发现遥控操纵的机器,也没有发现定时器之类的东西。 “从根本上来讲,你的想法并没有错。要把尸体吊起来必须要有绳索,只要能够找到一种尸体坠落后便会消失的绳索,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会消失的绳索?” “怎样才能弄断那条绳索呢?用什么才能不留痕迹?”汤川停下脚步,两手叉在腰间,“屋里的摆设和案发时完全一样吗?” “应该是的。” 汤川皱起眉头,开始摸下巴。“说起来,这屋子收拾得很整洁,地板上几乎没放东西。” “这一点也让我很佩服,当时地板上只有凶器。” “凶器?”汤川看了看脚边,“什么东西也没有啊。” “确实没有,因为鉴定科的人已经把凶器拿走了。” “凶器是什么?” “是一口不锈钢制成的锅。” “锅?” “就是那种沉重结实的长柄锅,人被它打到,即便不死也会晕过去。” “是锅啊。当时它在哪里?” “记得是在那附近。”薰指了指玻璃窗那边,“而锅盖则在这里。”接着她又指了指墙边。 “什么?”汤川说道,“还有锅盖?” “是的。” “锅和锅盖啊……” 汤川转身走向阳台,刚走一半便站住不动了。伫立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吸尘器上。接着他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不停地点头。 “老师……” “有件事要拜托你。”汤川说道,“可以帮我买样东西回来吗?” “买什么?” “还用说吗?”汤川微笑道,“当然是一口和凶器一模一样的锅了。” 07 “首先在锅里加入少量水,放到火上煮沸。” 屏幕上出现了汤川的身影,地点在一栋公寓的厨房。这间屋子的结构和江岛千夏生前住的那间完全一样,只是室内的装修不同。这是汤川找人借来暂用的二楼的房间。 “水沸腾了。等到锅中像这样充满了水蒸气时,把锅盖盖上,再马上将其冷却。” 汤川把锅塞进水槽里已经准备好的另一口装满冷水的大锅,拿起一块两厘米见方的冰块。 “用这块冰堵住锅盖上的排气孔,等冰块稍微融化开一点后,就会配合漏气孔的形状自行变形,因此冰块是不会从锅盖上滑落下去的。如此一来锅盖就会像这样牢牢地吸在锅上,无法轻易被分开。” 汤川握着锅盖往上提了提,果然如他所说,盖子和锅牢牢地吸在一起。 “这是因为立即将锅冷却后,锅里的水蒸气又变回了水。锅内气压比锅外低,压力差使盖子被锅吸住,不易被掀开。想必各位也时常会碰到汤碗的盖子吸在碗上拿不下来的情况,其实原理是一样的。” 汤川来到起居室,把锅放在地板上,旁边已准备好一个细长型沙袋和一台吸尘器。 “这个沙袋重约四十公斤,和江岛千夏女士的体重大致相同。江岛女士死时身上穿着运动衫,所以我也在沙袋外套上一个相同材质的罩子。运动衫上有连通身体和袖口的部分,所以我在罩子上也剪开了两个洞,把吸尘器的电线全部抽出来从这两个洞中穿过去。”汤川把吸尘器的电线抽出来拉到头,然后把电线从罩子的洞里穿过去。 “接下来的步骤有些麻烦,但我们还是来尝试一下好了。把这个沙袋搬到阳台上。” 搬好后,汤川又把吸尘器挪到了玻璃门旁。接着,他把一侧的玻璃门关到只剩下五厘米左右缝隙的程度。 “这样一来,就算拖动电线,吸尘器也会被玻璃门卡住而无法移动,电线的一端也就固定住了。至于电线的另一端,我要把它绑在‘尸体’上。” 汤川打开另一侧的玻璃门,再次来到阳台。像晒被褥一样把沙袋搭到阳台的栏杆上,之后紧握电线的插头一端,缓缓地把沙袋往外推。眼看沙袋就要从阳台栏杆外侧滑落下去,汤川紧紧地拉着电线,艰难地阻止了沙袋坠落。 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吸尘器,吸尘器的电线被拉伸到最长,机体则被卡在玻璃门内。 汤川紧握电线走回屋里。 “接下来,刚才那口锅要登场了。”只见汤川用单手把锅拖到身边,将另一只手中紧握的电线缠到了锅盖的把手上,又把插头塞到电线的下边。然后他把另一侧的玻璃门也关到只留下几厘米缝隙的程度,这样一来,缠上了电线的锅也像吸尘器一样被卡在了玻璃门内。确认过一切后,汤川缓缓松开紧握电线的手。 “这样一来,所有的机关就全部设置完毕了。请各位耐心等候,看看情况会变得如何。首先会发生变化的就是紧贴在锅盖排气孔上的那块冰了。时间一久,冰块自然会融化,随之空气就会进入锅里。空气进去后,内外压力逐渐趋同,锅盖也就会从锅上松动脱落开来。现在为了让冰块尽快融化,我把空调设定到比通常稍高一点的温度。” 摄像机的镜头拍下了整个场景,而汤川的身影则消失到了镜头之外。咣的一声,锅盖与锅分离开来,与此同时,缠在锅盖上的电线如同蛇一般弹了起来,紧接着,沙袋从阳台的栏杆上消失了。 汤川再次出现在镜头中,他走到阳台,朝下边望了望。“没事吧?很好。先那样放着吧,过会儿我去收拾。谢谢。”接着他转身查看了一下吸尘器。“电线已经全部盘回去了,锅也滚落到了地上。实验结束。” 屏幕上的汤川低头行礼之后,薰关闭了摄像机和显示器的电源,小心翼翼地窥视了一下上司们的表情。 间宫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草薙双手抱胸,两眼盯着天花板,其他前辈也全都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大体情况就是这样。”薰试探地说道。 “草薙,”间宫开口说道,“是你请伽利略老师出面的吗?” “我只是写了封介绍信而已。” “嗯,”间宫托着下巴,“不过,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冈崎曾经这样做过。” “确实没有。但既然存在这样的手法,也就不能断定冈崎绝对无辜。”薰说道。 “这事不用你说我也明白。”间宫说完后望了望在场的部下们,“现在开会,调整一下调查的方向。” 草薙看着薰,悄悄地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08 推开房门,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背影便映入了眼帘。试管里装着一些透明液体,下面则用酒精灯在加热。身穿白大褂的人正在用摄像机拍摄着这一幕。 “很危险,别再靠近了。”汤川背对着来人说道。 “你在干什么?”草薙问道。 “做一个小小的爆炸实验。” “爆炸实验?” 汤川从试管旁走开,指了指身旁的显示器屏幕。 “上边不是显示着数字吗,它代表试管中的液体温度。” “九十五度,啊,上升到九十六度了。” 数字依旧在不断攀升,在达到一百零五时,试管里的液体突然喷了出来,溅到草薙和汤川脚边。 “一百零五度啊,大致和我预想的一样。”汤川走到试管旁,熄灭酒精灯,这才转过身来面朝草薙问道:“你觉得试管里装的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看像什么就随便说说好了。” “像什么?我看就只是普通的水罢了。” “说得没错,就是普通的水。”汤川开始用抹布擦拭着被溅湿的桌面,“只不过是用离子交换制成的超纯水罢了。一般情况下,水会在一百度时沸腾,不过沸腾不会突然发生,而是首先出现较小的气泡,随后再冒出较大气泡。但如果条件允许,水能够不经过这些阶段就沸腾,在这种情况下,水不会在一百度的沸点沸腾,而是会在超过其沸点时突然‘爆炸’,这种现象被称为‘突沸’。所以如果太过相信水会在一百度时变为水蒸气这种常识,可能会被烫得遍体鳞伤。” 草薙苦笑一下,环视了一圈屋内。“好久没听你讲解了,有些怀念起这间研究室了呢。” “你在这里做过研究吗?” “我曾在这里看过好几次实验。”草薙说着从手提纸袋中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放到了身旁的桌上。 “这是什么?” “红酒,我也不是很懂,店员给我推荐的。” “你居然会带礼物来?真是少见。” “算是一点回礼吧,我的后辈给你添麻烦了。” “也没什么,只是个简单的物理实验而已。” “多亏你的实验,案件才得以顺利侦破,所以还是得来向你道声谢。只不过有个令人遗憾的消息要告诉你。” “让我先来猜猜。”汤川脱下白大褂,挂到椅子的靠背上,“真相和我的实验有出入?” 草薙回望了老朋友一眼。“你已经知道了?” “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真相就是那样,只是试着用那间屋子里的东西看看能否制作出把尸体抛下的定时装置罢了。你刚才说是个遗憾的消息,但对我来说没什么遗憾的。我无所谓,就是不知道那个女刑警会怎么想。” “那家伙好像觉得有点遗憾。” “那真相究竟如何?” “是自杀。” “果然如此,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了。”汤川点了点头。 “怎么说?” “嗯,边喝咖啡边说吧。” 汤川端来两个不算干净的马克杯,草薙苦笑一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冈崎是江岛千夏恋人的证据。关键物件是江岛千夏生前持有的一张卡片。经过调查,那是一家地处千叶的情人旅馆的卡片,上面还有冈崎的指纹。据冈崎说,他本打算把那张卡片扔进旅馆的垃圾箱,可江岛千夏又把它偷偷收起来了。”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汤川一脸诧异地问道。 “还用说吗,有卡下次再去可以打折。” “这样啊……后来冈崎也就彻底死心了吧?” “并没有,他承认了与江岛千夏交往一事,却否认和此案有所关联。他坚称既然目击到了坠楼的瞬间,自己就不可能行凶。” “那么你们是怎么做的?” “尽管违反规定,但我们还是给他看了那段你热情出演的实验录像。” “冈崎一定大吃了一惊吧?” “眼睛都瞪圆了。”回想起当时冈崎光也的表情,草薙至今都有些忍俊不禁,“当时他完全慌了,说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种方法,还说根本不是自己做的。接着他就坦白了,承认曾经击打过被害人。” “用那口不锈钢锅吗?” 草薙点了点头。 “冈崎家有妻儿,只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和江岛千夏交往的,但对方却当真了。据冈崎说,他从没有承诺过什么,但不知何时起,江岛千夏一心认为冈崎会和妻子离婚,然后再和她结婚。不过毕竟死无对证,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总而言之,那天夜里冈崎去找江岛千夏谈分手的事,没想到对方勃然大怒,还说要打电话到冈崎家。” “然后就轮到冈崎发火了吧?” “据他本人所说,当时他又气又急,记不清具体细节了,等回过神来看到江岛千夏倒在地上时还以为她已经死了,一心只想赶快逃走。等他离开公寓目击到坠楼一事时,做梦都没想到掉下来的人是江岛千夏,直到第二天看到新闻后才终于明白他当时并没有把江岛千夏打死,对方是在他走后才跳楼自杀的。” “然后他又想起正好和送比萨的人有过冲突,是个绝佳的不在场证明,于是主动去找了警察?” “嗯,大致如此。” “这样啊。”汤川笑着喝了一口咖啡。 “估计他会被指控为蓄意伤人,却无法按杀人定罪,毕竟我们手中没有能够证明他使用过那种手法的证据。” “那种手法……”汤川喝完杯里的咖啡,轻轻晃动着马克杯,“其实根本无法实施。” 草薙稍微有些吃惊,盯着老朋友。“是吗?可那段录像不是已经……” “那段录像里的实验确实成功了,但你知不知道,为了拍摄成功,前前后后实验至少失败了十次。”汤川小声笑道,“有时吸尘器的电线无法盘回,有时锅盖一下子就松开了,总而言之失败连连。那位女刑警似乎是姓内海吧?难为她一直坚持到了最后呢。” “都没听那家伙提起过。” “那是因为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只须大力宣传成功案例——这可是科学界的常识。” “那个家伙……” “不是很好吗?案件因此得以顺利解决。她今后会成为一名不错的刑警,而我也很久没碰上过这么有趣的事情了。” “有趣吗?那么从今往后也……” 草薙话才说到一半,汤川便像是要打断他一般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随后他微微一笑,晃了晃那根竖起的指头。 第二章 伽利略的苦恼 01 邦宏背靠窗户,脸上带着一丝冷笑,目光让人感觉不到半分同情心。奈美惠曾不止一次地思考过,究竟是怎样的成长环境让这个人变得如此冷酷无情。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不由得再次浮现出了这个疑问。 “我应该说过了,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邦宏撇了撇嘴,“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必须要离开?即便真有那个人的话也不会是我,而是别人——对吧,奈美惠?”说着,他看向奈美惠。 奈美惠低下了头,不想去看他的眼睛。 “奈美惠没有离开的理由。”幸正用沙哑的嗓音说道。他坐在轮椅上,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亲生儿子。 然而邦宏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是吗?那我就更不用离开这个家了,有什么不满找律师去!但不管哪个律师都会告诉你们,我有权在这个家住下去。” “不是说了会分给你应得的东西吗?” 邦宏哼了一声。“你还能给我什么?除了这个家之外,你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财产?” “你住嘴!是谁把这个家弄成这样的?” “我不过是在行使个人权利罢了。反正等你一死,这些东西就都归我了,先拿来用一下有什么不行?” “你这家伙……”幸正拄着手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步,靠到了身后的书架上。 奈美惠叫了声“爸爸”,赶忙跑到他身旁,扶他坐回了轮椅上。 “别太勉强自己。下次脑溢血的话,你连轮椅都挪不动了。” “用不着你管。”幸正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我不想和你说这些,我今天来是要把那些东西拿回去。” “随便。你拿那种破烂玩意儿做什么?” “与你无关。去把东西拿来吧。”说着,幸正抬头看了看奈美惠,“抱歉,麻烦你跟他去一趟,那些东西对我而言很宝贵,不想被他糟蹋了。” 尽管有些不情愿,奈美惠还是点了点头。她很清楚那些东西对幸正而言有多重要。 “一点儿都不信任我。”邦宏咂了咂舌,转身走出房间。奈美惠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走廊上,走进隔壁房间,邦宏平日把这房间当作卧室用,里边有一张双人床。奈美惠扭过头,尽可能不去看那张床。 邦宏打开柜子,从里边拖出一个纸箱。 “东西应该就在里边。老家伙似乎不喜欢我碰他的东西,你来清点一下吧。” 奈美惠蹲下身子,开始检查纸箱里的东西。 纸箱里装的是瓶中船。装过威士忌的酒瓶里现在装着小小的帆船模型,当然,船的大小要大过酒瓶的瓶口。这种艺术品是先把帆船部件放入瓶中,再用镊子在瓶内组合而成的。 一共有三只瓶中船,都是幸正亲手制作的。 “可以了。”奈美惠合上纸箱。 这时,邦宏忽然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奈美惠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叫出声来,她不想让幸正听到。 “你要做什么?”她小声说道。 “你要叫就叫好了,反正那老家伙也无能为力,不如现在就让他知道咱们俩的关系如何?” “开什么玩笑!”奈美惠挣脱了邦宏的双臂。 “奈美惠,”隔壁房间传来了幸正的说话声,“还没找到吗?” “找到了,我这就拿过去。”奈美惠抱起纸箱,背对着邦宏走出了房间。 幸正已经操作着轮椅来到了走廊上,一脸惊异的表情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是这些吧?”奈美惠让幸正看了看纸箱里的东西。 “就是这些,我们回去吧。”幸正把纸箱放到自己的膝上。 邦宏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靠着墙说道:“听说今晚你要把那些学生叫到家里来开派对?” “谁告诉你的?” “常上门推销的酒商告诉我的。以后这种事你最好跟我说一声。” “跟你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要是主屋那边太吵,会影响到我。” “今天来的都是明事理的大人,和你不一样。” “要是吵到我哪怕是一丁点儿,我就往你们屋里扔爆竹。” “爆竹?跟个小孩似的。对了,你擅自把皮划艇停在池塘里,引来町内会的不满,说是如果有小孩坐上去会很危险,你还是赶快收起来吧。如果你不愿收,我就让町内会的人自行处理了。” “如果他们真这么做,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邦宏气势汹汹地说道。 “不想被人没收玩具的话,就把它们都收拾好——咱们走吧,奈美惠。” 奈美惠把轮椅推出了玄关。前边有几级台阶,得花很大力气才能下去。坐在轮椅上的幸正应该更加吃力,但他没有半句怨言,只是现在才开始后悔,当初早点在别馆的入口处修一段供轮椅出入用的缓坡就好了。 别馆距主屋大约有二十米,以前这里覆盖着一片翠绿的草坪,如今已露出斑驳的泥土。幸正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打理过了。 “不必在意那家伙。”幸正说道,“他再这样为非作歹下去,迟早有一天会遭天谴的。” 奈美惠默默地点了点头。身为科学家的幸正竟然会说出“天谴”这样的字眼,实在罕见。 “现在几点了?” “嗯……”奈美惠掏出手机看了看,“刚过五点。” “那也差不多该开始准备了。” “我打算回到主屋后就开始准备。不过就做些铁板烧合适吗?感觉有点敷衍了事。” “没关系,那些家伙只要有肉和啤酒就心满意足了。” “可您说的是他们还是学生时的事吧?如今他们都是年近四十的人了,估计大部分人已经变得挑剔起来了吧?” “没事。有一个人确实挑剔,不过他并非真的有品位,只不过是喜欢强词夺理罢了。” 奈美惠知道幸正说的人是谁,嘻嘻地笑了起来。“您是说汤川老师吧?” “那家伙连切个菜也要搬出一大套理论。”幸正轻轻晃动了一下肩膀。 “对了,汤川老师打过电话来,说可能会晚一点到。” “晚点到?应该会来吧?” “说是虽然会晚点,但一定会来的。还说他已经在车站附近的商务酒店订好了房间,今晚一定会陪您喝个一醉方休呢。” “是吗?值得期待啊。他最近都没有发表过什么像样的论文,我要好好教训他一下。” 幸正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兴奋。奈美惠知道,学生越是有出息,幸正管得越严,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教学方针。 * * * 日本居住在各町的居民建立的地区自治组织。 02 友永幸正曾执教于帝都大学,担任助教。至于为什么没有当上教授,奈美惠并不清楚,但她听已故的母亲说起过,幸正的研究课题很传统、无人问津,很少会有学生拿去写毕业论文。 不过幸正很受学生爱戴。他向来助人为乐,即便对方是其他研究室的学生,他也会不吝赐教,有时甚至还会为了学生的就业问题四处奔走。所以直到现在,每年他都会收到许多学生寄来的贺卡。 今晚来的是幸正最得意的门生,他们在学校时分属不同的研究室,却极为投缘,甚至时常相邀畅饮。这么多年来,每隔几年就会在东京某处聚一次餐。今年幸正提议,让他们到自己家里来聚一聚。 “啊,这东西可真漂亮。您还能做出这么精美的东西来,哪儿还有什么问题啊!”安田双手把瓶中船举到眼前仔细观赏。这个中年男人身材已略有发福,脸也很宽。 “话虽如此,但问题在于时间。你知道做好它花了我多长时间吗?整整三个月,而且其间几乎一天都没停过。换作是我身体硬朗的时候,三天就能完成,而且还要做得更好些呢。”幸正的目光从围坐在铁板旁的三个学生脸上扫过。奈美惠能听出来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洪亮有力。 “老师一直都很手巧。”井村说道。今天来的其他人都穿着西装,唯独他穿的是便装。听说他现在经营着一家培训学校。 “就是就是,在元器件焊接方面,没有人比得上老师。”冈部也跟着说道,几杯酒下肚,他的脸已经有些泛红了。 “因为那个时候的助教都是给人打下手的。”幸正苦笑道,“你们最近有没有亲手制作过些什么?” “没有。”几人纷纷摇头。 “顶多也就是组装一下买回来的货物架子。”安田摇了摇头。 “我制作的都是些文件,什么计划书啦成绩单啦之类的。”井村说道。 “我也什么都没做过,如今已经彻底和物理断绝缘分了。”冈部抱着胳膊说道。 “你当时学的是宇宙物理学吧?一毕业就全都用不上了。”安田嘲讽道,“而且你后来告别物理圈去了出版社工作,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当时想创办科学杂志,可是没想到如今的世道早已远离理科,科学杂志也全都停刊了。别光顾着说我,你自己还不是进了体育用品制造领域。有没有用上你擅长的分子物理学?” “怎么可能用得上,那些东西早在毕业的时候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幸正眯起眼睛,看着三个学生谈笑风生。“就算忘记了学过的东西,那种经历也会令人一生受用无穷”,这是幸正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或许他的学生也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才会当着他的面毫不拘束地侃侃而谈。 “到头来,没有把所学知识荒废了的人只有汤川一个啊。” 听了井村的话,另外两个人也点了点头。 “那家伙可是无所不精无所不通啊。”安田说道。 “甚至连速溶咖啡的历史都了解过。说是自己试着做过后发现还是买来喝比较合算。” “说起来,汤川那家伙可真够迟的啊。”井村看了看表,“都已经八点多了。” “哦,已经这么晚了啊。”幸正回应道,“我先离开一会儿,等汤川到了后再和大家一起痛饮。” “您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吧,我们会放开喝的。”冈部说道。 “啤酒和威士忌都请自便,不过要量力而行。” 奈美惠推着轮椅来到走廊上。 “就到这里吧。那些家伙估计不好意思自己开冰箱拿酒。没事的,我自己能行。”说完,幸正操作着轮椅向走廊深处去了,那边有部家用电梯可以直达二楼,而且通往卧室的走廊也是无障碍设计。他已经接受过训练,能够自己从轮椅躺到床上。 看到幸正上了电梯后,奈美惠转身回到了起居室。 “康复治疗的情况如何?”安田问道,“记得上次来拜访时,看他独自行走还挺吃力的。” 其余两人也一脸认真地望着奈美惠,方才那种兴高采烈的气氛早已一扫而空。 “拄着拐杖的话倒也还能勉强站起来,不过不这样就无法行动了。” “是吗?”井村叹了口气。 “还以为康复治疗能或多或少有些用呢。” “不过我觉得他已经恢复过来了,毕竟还能制作出这么复杂的东西来。”安田看向瓶中船,“‘金属魔术师’依旧健在啊。” 另外两人也点了点头。 “金属魔术师?”奈美惠问道。 “是老师在职时的绰号,来自他当时的研究内容。”听过安田的解释,奈美惠也只能应一句“是吗”,因为她根本就不清楚幸正做的是哪方面的研究。 安田站起身来,推开阳台的玻璃窗,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真不错,青草芳香,感觉不像在东京。” “就算打开窗户也不会吸到汽车尾气的感觉真是不错啊。”井村也说道。 “眼前就是池塘,真雅致。哎?”冈部似乎忽然发现了什么,他伸长脖子看了看,转向奈美惠问道:“那栋建筑是什么?” “是别馆。”奈美惠回答。 冈部有点惊讶地点了点头。“那边似乎亮着灯,有人住在里边吗?” “是的,是父亲的长子……” “老师的长子?那就是说……” “喂!”井村一脸严肃地瞪了冈部一眼。 “啊,啊,是,是,我知道了。”冈部缩了缩脖子,离开窗边。 “我去给几位拿些啤酒来吧。”奈美惠起身走向厨房,只听井村等人斥责了冈部一句“傻瓜”。他们很清楚这个家情况复杂。 奈美惠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放在托盘上,回到了起居室。 “老师还在休息,我们几个人先来干一杯?奈美惠小姐也一起来吧。” 在安田的建议下,奈美惠也拿起了酒杯。冈部立刻往杯中倒上了酒。“那么,我们几个就趁前助教友永和现助教汤川不在……不对,汤川现在已经是副教授了。先来干上一杯吧!干杯!” 就在几人随着安田说了声“干杯”,酒杯碰到一起的时候,窗外传来了一声破裂声。不知为何,这声音令奈美惠的心头划过一丝不安。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冈部一个箭步冲上阳台,奈美惠紧随其后。 紧接着,别馆那边冒起了烟雾。 “起火了!”冈部说道,“快,快打电话!” 井村掏出手机,一脸严肃地贴近了耳旁。就在他正要开口时,别馆那边再次发出了响动。 烟雾越来越浓,接着有火焰升腾而起。 03 “那街区听都没听过。说是街区,但不是住宅区、办公区的那种区,完全就是郊区的区。真是的,这种时候总让人感觉东京真大,实在是太大了,弄得我们深更半夜还得跑到这种离市区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地方去。看看,都快十二点了。” 副驾驶席上的草薙喋喋不休,看来他的心情很不好。难得今天能够早点下班,就在他打算去街上逛逛的时候电话响了,难怪他心里不痛快。不过放松之余被电话骚扰到的人并非只有他一个,内海薰本来也打算一边品尝红酒一边看DVD碟片的。 “没办法,这事不只纵火这么简单,还有他杀的嫌疑。” “这我知道,所以才不能交给辖区警察局的人去办,而由更高级别部门出面解决。这没什么,但为什么是我们?不,你确实该去,谁让你是新人,但我可不一样。” 薰一肚子怨气,但还是忍住了心里那句“不光深更半夜被叫出来,被逼着开车,还因新人的身份被人小看”,没说出口。“光派新人去不太放心吧。” “谁不放心?不就是间宫那老头子吗?那家伙打算听咱们汇报完情况后明天早上再慢悠悠地过去呢,真是气人!我还想着今晚终于可以悠闲地喝一杯了……”草薙伸了个懒腰,“对了,你刚才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是纵火?” “因为从烧毁的废墟中发现了尸体。” “有可能是在火灾中被烧死的吧?” “没那么简单。火灾现场发现的尸体是被人用利刃杀死的。听说因为火灭得及时,尸体的损毁程度不太严重。” “是吗?那看来是一场蓄意谋杀了。” 薰的视线捕捉到了草薙垂头丧气的样子。 “糟了,要是把搜查本部设到这种地方,我们就不自由了,这乡下似乎连家咖啡馆都没有。” 草薙说得没错,越往前走路就越黑。光靠车前灯的光亮不能让人安心,薰把雾灯也打开了。 不久,前方骤然变得明亮了起来,光亮的来源是多辆停在那里的消防车。 不知是夜太深的缘故,还是附近住的人本来就没多少,火灾现场并没有看到凑热闹的人。 眼前只有房屋,没有围墙。左边聚集着一群人,消防员和警察正在用塑料布和警戒线包围住现场。 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跑了过来,听草薙自我介绍完后,他的举止稍显紧张。男子自称是辖区警察局的刑警,姓小井土。 “只有一名死者吗?”草薙问道。 “是的,尸体已经被送往警察局了,明天应该会进行尸检。” “这样啊。”草薙扭头望了望薰。 “现场勘查取证结束了吗?”薰试着问道。 “还没有,今晚在集中全力灭火。周围太暗了,而且估计也不会下雨,消防员也说现场勘查取证要等到明天才能开始了。” 这样的判断很合理,但如此一来,他们俩深夜急匆匆赶来又是为了什么? “被烧毁的住房是谁的家?”草薙问道。 小井土立正站好后,掏出了笔记本。“是一户姓友永的人家。据说被烧毁的是他家的别馆。” “别馆?那就是说——”草薙抬头望了望右侧的大房子,“这边是主屋?” “是的。”小井土点了点头。 据说被害人名叫友永邦宏,独自一人住在别馆。 “主屋里都有谁?” “呃……”小井土看了看记事本,“是被害人的父亲和……呃,这算是什么关系呢?说是女儿似乎也不太对。” “什么意思?”草薙问道。 “人物关系有点复杂。被害人的父亲有一个名义上的女儿和他同住,今晚还来了三个被害人父亲的学生,不对,应该是四个。他们似乎是来聚会的。” 听到“学生”这个词,薰心想,被害人的父亲或许是位教师。 “他们现在还在主屋里吗?”草薙问道。 “不,学生中有三人已经回去了,说是明天一大早还得上班,今晚无论如何得赶末班车回家去。” “其他人呢?” “都还在。” “可以找他们问问情况吗?” “应该没问题。” “那我们就去找他们问一下情况。麻烦你带一下路吧。” “好的,请走这边。” 在小井土的带领下,薰和草薙向主屋走去。 主屋的玄关前挂着一块写有“友永”二字的牌子。虽是木结构日式房屋,大门却是西式的。小井土按下了门旁的呼叫器门铃,和屋里的人说了两句。 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打开了。一个二十五六岁、一头长发扎在脑后、身材高挑的女子出现在三人面前。 小井土向她介绍了一下草薙和薰。 “能向他们复述一遍您刚才说的那些情况吗?” “没问题,请几位先进屋里来吧。”这个女子一脸严肃地看了薰和草薙一眼。 草薙说了句“多有打扰”便开始脱鞋,薰也跟着照做。小井土则因有事要和消防员商量,并没有进屋,直接离开了。 往屋内走时,草薙向这个女子请教了姓名。她停下脚步,自称名叫新藤奈美惠。当她拨起垂下的刘海时,左手上的戒指闪烁着光芒。 “我是母亲带过来的,她在十年前就过世了。” “这样啊,但您的姓氏似乎和您父亲不同。”草薙说道。 “母亲和我是在二十三年前来到这个家的,父亲和母亲一直没有结婚,所以我和母亲一直姓新藤。不过母亲生前对外自称姓友永。” “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有失妥当,您父亲和母亲为什么一直没有登记结婚呢?” 听到草薙的问题,奈美惠微微一笑,来回看了看草薙和薰。“原因很简单,他们不能登记,父亲的户籍上已有一个妻子。” “啊……这样啊。”说着,草薙挺直脊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请您继续带路吧。” “好的,请走这边。”奈美惠再次迈开脚步。草薙似乎从奈美惠的话里发现了些什么,他悄悄地瞟了一眼薰。薰也有同样的感觉,一言不发地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一家之主友永幸正一脸沉痛地坐在轮椅上,在一间约有二十叠大的起居室里等着草薙和薰。 “深夜打搅,十分抱歉。”草薙低头行了一礼,“您应该已经跟本地警察和消防员说过了,但我们还想听您复述一下当时的情况。请先从当时目击到的情况说起吧。” “啊,这个嘛,其实我当时并没有目击到起火的一瞬间。”友永说道。 “当时父亲有点疲倦,起火时正在卧室里休息。”奈美惠在一旁补充道。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周围一下子变得嘈杂了起来,于是我看了看窗外,只见别馆那边着起火来了。” “当时您在哪里呢?”草薙向奈美惠问道。 “当时我和几位客人在这里,听到窗外突然传来了响声。” “响声?什么响声?” “应该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吧,其他几位客人也是这么说的。” “当时大概是几点呢?” “记得应该八点多了。” “真是不懂你们现在询问案发时间有什么意义。”身后忽然传来了说话声,这个声音薰听过。 转头一看,正是他们熟悉的人,只不过今晚他穿了一套平日很少会穿的西服。 “汤川老师。”薰低声说道。 “汤川,你怎么会在这儿?”草薙略显狼狈地来回望了望汤川和友永。 “你们认识?”友永向汤川问道。 “这个人也是帝都大学的,不过他是社会学系的,当时我和他都参加了羽毛球社。”说着,汤川在友永身旁坐了下来。 “是吗?真够巧的。看来这位先生并不知道汤川也来了这里。” “不知道,完全是出于巧合。”草薙不大情愿地看了看汤川的脸。 “每次出现这样的巧合时,我就会习惯性地怀疑其中是否潜藏着什么必然。唯独这一次似乎没有怀疑的必要。”汤川将目光从草薙移到了薰的脸上,轻轻地点了下头,薰也向他点头致意。 “那么友永先生您应该也是大学老师吧?” 友永点了点头。“曾经是,我以前是帝都大学理工学院的助教。”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是万年助教。”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草薙恍然大悟地说道,他看了汤川一眼,“刚才你说询问案发时间没有意义是什么意思?” 汤川耸了耸肩。“因为这些情况早就记录在案了。当时我的几位朋友目击到了火灾发生的一瞬间,随即报了警。因此如果你去查找消防队和警方的记录,不会得到‘八点多’这种模糊的答案,而是会更精确。我提前了解了朋友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时间显示是八点十三分。” “我知道了,会参考你的说法。”草薙不大乐意地说道。 薰把八点十三分这一案发时间记到了记事本上。 “你当时没有看到吧?”草薙说道。 “我到这里的时候大火刚刚被扑灭,之前暂时去安全地带避难的友永老师一行人也回到了这里。当时我的几位朋友还在,我就向他们询问了一下详细情况。所以——”汤川跷起了二郎腿,抬头望着草薙和薰,“今晚的事你们就来问我好了,偶尔接受一下询问的感觉也不错。” 04 汤川确实从朋友那里打听到了许多详细情况,多亏如此,薰和草薙也大致掌握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但草薙还想了解一些火灾以外的细节。 “去世的是您的儿子吧,他生前做的是什么工作?” 听到这问题,友永不禁皱起眉摇了摇头。“那家伙什么工作都没做,整天游手好闲,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说来真是令人惭愧。” 没想到一个父亲会对刚死去的儿子有如此评价,这令薰不禁停止记录,看了看友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草薙也一样,一脸吃惊的表情。看到两人的模样,友永继续说道:“嗯,想必你们有些意外吧,我这个做父亲的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莫非其中有隐情?” 友永看了奈美惠一眼,随即注视着草薙。奈美惠在稍远的座位上低着头。 “反正你们迟早都会调查到的,我还是现在说了吧。我这女儿的母亲十年前过世了,不过她母亲并非我的合法妻子。” “这件事我们已经有所耳闻,老师您似乎有妻室。” 友永点了点头。“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时经人介绍,我和一个女子相亲结婚,婚后不久就有了孩子,但我和妻子两人的性格实在不合,最后我们分居了,不过一直没有办理正式的离婚手续。几年以后,我和这个孩子的母亲相遇了。她叫Ikue,‘抚育’的‘育’,‘江户’的‘江’,姓新藤。” “您儿子跟着他母亲生活吗?” “是的,我们分居时他刚一岁。” “您没有想过和妻子离婚,再和新藤育江女士结婚吗?” “当然想过,可我妻子一直不肯答应,毕竟她带着孩子,大概想从我这里拿生活费吧。而育江当时也说不登记也没关系,这事就一直拖着没办。” 听过友永的讲述,薰认为不无可能。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后来为什么只有您儿子一个人搬回来住了呢?”草薙问道。 “两年前我的妻子死了,没过多久那家伙就跑到了这里,说他没有地方住,让我给他想办法。一个男人居然能满不在乎地说出那种话……” “所以您就让他在别馆住下了?” 友永点点头,叹了口气。“虽说已经有近三十年没见了,但儿子毕竟是儿子。幸好我这里有栋别馆,就让他住下了。只不过当时我附加了一个条件,他只能住一年,要在一年内尽快找份工作,自己另外想办法找住的地方。” “后来一年期满了吧?” “期限早就过了,那家伙非但不离开,甚至连工作都不想去找一份。嘴上说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其实他压根儿就不想去找。估计他以为只要一直赖在这里,就一辈子都吃穿不愁了吧。真蠢,他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做父亲的早就已经退休了。” 听着他的诉说,薰开始明白友永并不为儿子的死感到悲伤的缘故了。简而言之,友永邦宏虽然是他的亲生儿子,对这个家而言却是个瘟神。 汤川低头静静地聆听着,从他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来看,估计他早就知道这些了。 “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感谢您毫不隐瞒地将实情告诉了我们。”草薙低头行了一礼。 “这些丑事本不想告诉别人,但你们一查便知,所以我就直说了。住在附近的人也都很清楚,因为他们都是些和我们家打了多年交道的熟人了。” “您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 “我也记不清了。”友永歪着头回忆道,“毕竟从我祖父那一辈就在这里住下了。而那栋别馆原本也是我父亲为我建的屋子,邦宏来之前,那里一直是供我读书和娱乐的地方。” 这户人家的房屋洋溢着古典日本风情,同时不乏西式构造布局,大概就是各个时期房屋主人的审美不同所致。 “还请您允许我问一个较为敏感的问题。”草薙说道,“您可能已经知道了,今晚的事情并非只是简单的失火,很可能是有人蓄意而为,而您儿子也极有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我已经听说了。”友永回答道。 “对此您有什么线索吗?从对方使用了凶器这一点来看,其目的并非只是纵火,而是要置您儿子于死地,这一点显而易见。” 友永两手交叠放在手杖上,歪着头说道:“刚才我提到那家伙整天游手好闲,但其实我并不清楚他每天都具体在做些什么,而他来这里之前的事我就更一无所知了。不过想来那家伙也就是整日自甘堕落,或许招惹到了什么人。” “那么,您也没有什么头绪?” “说来惭愧,那家伙虽然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我也不大清楚。” “您最后一次见到您儿子是在什么时候呢?” “今天白天,当时我过去拿这些瓶中船。”友永指了指那些放在一旁架子上的得意作品。 “您是一个人去的吗?” “不,当然是这孩子陪我一起去的。” “当时您是否和您儿子谈过些什么呢?” “我们交谈过几句,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而且他当时也主动避开了我。” “您当时是否察觉到了些什么?比如他看起来是否不大对劲,或是正在和别人通电话之类的。” “似乎也没有。” 草薙扭头看了看奈美惠。 “那您呢?” “我也没察觉到……”奈美惠小声地答道。 草薙点了点头,之后扭头看着薰,似乎在问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恕我冒昧,您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薰望着友永的轮椅问道。 “您是说这个吗?是几年前的事来着……”友永望了奈美惠一眼。 “是从六年前的年底开始的。”奈美惠回答道,“当时爸爸忽然倒在了浴缸里……” “是因为脑梗塞,估计是年轻时喝了太多酒,此外吸烟也是原因之一。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应该向你学习啊。”友永冲着身旁的汤川淡淡一笑。 “您平日行走也很不便吧?”薰接着问道。 “拄着手杖倒也能勉强站起来,不过要走就只能走两三步了。” “那您的手呢?” “左手有轻微麻痹,不过接受康复治疗后变得灵活多了。”友永动了动左手的指头。 “您平日外出吗?” “不,我几乎不外出,最近这一年都没有离开过宅子。我出不去不要紧,倒是这孩子,因为要照顾我,她都没有办法好好出去旅游放松一下。我也和她说过不用在意我,想让她去外边走走……” “这么说来,奈美惠小姐一直都在家里吗?” “在我突然摔倒前,她在出版社工作。可后来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便不得不辞掉工作。我一直觉得有愧于她……” “我不是跟您说过,别再这么说了吗?”奈美惠皱了皱眉,转头对薰说道,“后来我做一些翻译任务,所以并不是什么工作都没做,而且这些工作在家就能完成。比起上班,还是这样的工作更适合我。” 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她对现在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满。 “差不多了吧?”草薙小声地对薰说道。 “抱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竖起食指,“奈美惠小姐的母亲十年前就过世了,后来您没有考虑过把奈美惠小姐收为养女吗?” “想过,但我却无法做到。” “为什么呢?” “很简单,要把她收为养女,必须得到配偶的许可,但我妻子是不会答应的。” “可您妻子也已经过世——” “内海,”汤川突然插嘴道,“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如果不是调查需要,我觉得还是不要追根究底比较好。” “啊……对不起。”薰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 友永和奈美惠两人一脸不快地没有再说话。 离开友永家后,薰驾驶帕杰罗和草薙踏上了归途。汤川则说他还要再陪友永坐一会儿,他似乎已经在车站附近的商务酒店预订了房间。 草薙在电话里向间宫汇报了今晚打听到的情况,挂断电话后,他不禁叹了口气。 “明早先到总部去一趟,再来这里集合。说是要等尸检结果出来后才能确定调查方向,还说到时候消防和鉴定科的人也会和我们一起进行现场勘查取证。” “总而言之,首先还是要调查被害人生前的人际关系吧?” “是啊。从被害人父亲刚才说的来看,估计此事还另有隐情,有调查的价值。” “对了,您对刚才那件事有什么看法?” “刚才的什么事?” “就是友永先生并没有把奈美惠小姐收为养女的事。或许确实无关紧要,但很少见汤川老师那般严厉的样子。” “哦,你说那件事啊。我倒是能理解。” “怎么说?” “你想想,再怎么说友永先生和奈美惠小姐都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奈美惠小姐的母亲已经死了十年之久,每天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之下的男女或许会情愫暗生也说不定。” “您的意思是说,他们两人之间是男女关系?” “我是这么认为的。既然不愿收为养女,或许是在考虑结婚吧。汤川应该也察觉到了,所以才会那么说。虽说在我们看来,一个轮椅上的老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实在不大般配,但男女之间的事,我们这些局外人是不会明白的。” 前方亮起了红灯,薰踩下刹车停稳车子,歪着头说道:“我觉得并非如此。” “为什么?” “奈美惠小姐应该有恋人。” “恋人?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左手中指上戴着戒指。” “有吗?” “是蒂凡尼的新款,估计是她男朋友最近才送的。” “那你有证据表明那个男朋友并非友永先生吗?” “友永先生最近一年里都没出过门。” 草薙不禁“啊”了一声。薰看到交通信号灯已经变绿,从刹车踏板上挪开了脚。 “或许是她自己买的呢?” 薰两眼望着前方,摇了摇头。“不会有女人自己买那款戒指,因为那款戒指就是为了让男人买下送给女人而专门设计的。” “哦,这样啊。女人对事物的观察真细致入微啊。”草薙用夹杂着钦佩和揶揄的口吻说道。 “不可以吗?” “没有,这对干刑警这行而言是个不错的长处。不过要是男人和你这样的女人结婚可就惨了,稍有花心就会被看穿。” “您是在夸我吗?不胜感激。” “不用客气。” 道路前方出现了高速公路的标牌。 05 奈美惠打开起居室的壁橱,拿出干邑白兰地。 “真的只能喝一点点。” “嗯,我知道。”幸正点了点头,“今晚例外,汤川难得来一趟,怎么能连杯酒都没有呢?” “老师,您就不必在意我了。”坐在对面的汤川轻轻地摆了摆手。 “是我自己想喝,拿你当幌子。或许会给你添麻烦,但你就多少陪我喝点儿吧。反正现在这个样子,今晚是睡不着了。” “我当然没有关系。” 奈美惠在两人的面前放上酒杯,倒入干邑白兰地。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郁的酒香。 “今晚没有办法为了重逢而干杯了。”幸正微笑着舔了舔白兰地,“感觉舌头都麻了,不过果然是美味啊。” 奈美惠也在椅子上坐下,把茶壶里的红茶倒到了杯子里。 “我都不知道您儿子已经回来了。”汤川说道。 “我也没有感觉,想来那家伙也一样,我们就像陌生人一样。尽管有血缘关系,但如果心灵上无法沟通的话,就算不上是一家人。你不觉得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大了解。” “你这人一向独善其身,对别人的事不关心。”幸正轻轻晃了晃肩膀,转头看着奈美惠,“安田和井村也都挺不错,但他们俩都比不上这个汤川。他以前被人称为天才,不,现在依然是。” “您就放过我吧。” “但他却不喜欢别人那么叫他。奈美惠,你觉得一个优秀的研究者必备的素质是什么?” 奈美惠稍稍考虑了一下,回答道:“是认真吗?” “这一点或许也很重要,但光有认真的劲头是远远不够的,有时一时的糊涂也会带来重大的发现。身为研究者,必不可少的素质是纯粹,是那种不为任何事物所影响、不被任何色彩所沾染的纯白之心。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非常困难。其原因就在于,研究这种工作其实就像是在堆积石块,努力的研究者自然会希望向着自己的目标不断向上堆积。他们的心中自然有着自信,坚信自己的目标并没有错,但有时这也是致命的。刚开始时放的石块位置是否正确,不,首先他放的究竟是不是石块——一旦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怀疑,就很难再把自己堆起来的石块全都推翻,因为会被之前取得的成绩所束缚。想要保持一颗纯粹的心是很困难的。”幸正轻轻地晃动了一下紧握的左手。 奈美惠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幸正如此语重心长了。看起来他应该还没喝醉,或许是邦宏的死令他有些激动吧。 “而汤川却是一个无论前期付出过多少,只要心中稍有疑惑,就能立刻把堆积起的石块全部推翻的人。我还记得你那时对磁单极的研究。” “那件事啊。”汤川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磁铁不是有S极和N极吗?”幸正望着奈美惠开始说道,“S极和N极互成一对,再小的磁铁都不可能只有S极或者只有N极,但在基本粒子的层面上是否可行呢——尽管目前还没有发现,但人们把这种假想中的物质命名为磁单极。汤川在念研究生的时候曾经对磁单极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为了设法证明它的存在,他反复试验。因为他的方法极富独创性,甚至吸引了教授们的关注。” “但当时那些教授没有一个人认为我会成功。他们觉得区区一个研究生,怎么可能解决全世界科学家都无法完成的课题。” “说实话,我当时也觉得不大可能。” “老师们的预想果然成了现实。”汤川望着奈美惠苦笑了一下,“当时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构筑起来的理论,却在根基上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而那篇论文最终也就成了一堆废纸。” “正是汤川你当时的果断令我钦佩不已。换作其他人,或许会否认自己的错误,最后陷入僵局,我也认识不少因此而耗时耗力、最后一事无成的研究者。但你却不同,你果断地抛却了探索磁单极的梦想,转而把实验中获得的经验运用到了完全不同的领域中去,开始展开了将铁磁性物质高度磁化的新方法的思考。当时我大吃一惊,没想到一个搞量子力学的人,竟会突然向磁记录技术发起了挑战。” “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老实说,当时我也有些自暴自弃了。” “你取的名字也极为独特——‘磁界齿轮’。说实话,把专利拿到手时,你一定觉得要变成有钱人了吧?” “不,还真没想过……” “不可能吧,毕竟当时美国企业可是蜂拥而至向你咨询啊。”幸正睁大眼睛,扭头望着奈美惠。 奈美惠惊异地“哎”了一声,两眼望着汤川。 “可最后却没能和任何一家公司签约,因为那是种在很苛刻的条件限制之下才能实现的技术。” “真是太可惜了,不过对日本物理学界而言却是一件好事。如果你当时发了笔大财后便从研究领域消失了的话,日本就会失去一个宝贵人才。” “我不行的,研究了多年却也没出什么成果,到头来只是在空耗岁月而已。” “你现在还没到该气馁的年纪。说起来你好像还是一个人吧,就没考虑过结婚吗?” 听到幸正的话,奈美惠不禁吃惊地眨了眨眼。她一直以为汤川早就结婚了。 “凡事都讲缘分,但我的缘分似乎已经从上游被堵住了。” “你是觉得单身更轻松吧?”幸正微笑着喝了一口白兰地,之后又恢复了一脸严肃的表情,“不过,结婚前慎重考虑绝不是一件坏事。我现在时常会想,要是我结婚那时能慎重些就好了。我当时满脑子里都是研究,对结婚和家庭之类的根本毫无兴趣,不过是在一个恩人的介绍下去相亲的,而最后决定结婚也不过是因为没有推托的理由罢了。然而人生大事不能这么随便决定。虽然我妻子抱着孩子离开家让我很恨她,但现在回头想想,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本该好好和她谈谈的,我却死要面子不肯低头。就在那时,美国麻省那边的人找到我,让我过去和他们共同研究项目,于是我没和妻子说一声便远渡重洋去了美国。等我过去后,原本两年的计划又延长到了三年。其间我一次都没和妻子联系过,也难怪她会怀恨在心。” 幸正一口喝干,放下杯子,又把手伸向了酒瓶。 “爸爸。” “您还是别喝了。”汤川说道。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听到幸正这样说,奈美惠也不好再强加劝阻,只得拿起酒瓶给幸正又倒了些。 “再来些吧。” “不行,只能喝这么多了。”奈美惠盖上了瓶盖。 就在这时,放在厨房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这么晚了还会打她电话的人,说来也就只有一个了。 “快去接吧,应该是他。”幸正说道。 “那我就失陪了。汤川先生,麻烦您帮我看着父亲,别让他再加酒了。” 听到汤川答应后,奈美惠走进了厨房。接起来一听,果然是绀野宗介打来的。 “抱歉,我刚到家。听母亲说,你那边出了点状况?” 绀野家也在同一片街区,他们两人小学和初中都是在同一所学校读的,不过因为年龄差距,没有同时就读。 “是啊,真吃不消。” “听说烧毁的是别馆,住在那里的人也死了吧……”绀野发音变得含糊不清起来,似乎正强忍着内心的感情。 “嗯,那个人死了。”奈美惠也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感情。 绀野说了句“是吗”,之后就不吭声了,奈美惠也闭口不言。两人此刻心中的想法一致,但都没有说出口来。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绀野终于开口问道。 “我没事。主屋这边并没有受损,爸爸也还好。” “那就好。不过这事是有人故意纵火引起的吧?你们就这样留在那边不会有事吗?或许凶手还在附近。” “不必担心,今晚警方的人似乎会在外边警戒,而且家里还有父亲以前的一位学生。” “那就好。对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幸好烧毁的是别馆,如果凶手当时是冲着主屋,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啊。” “是啊,不过其实没必要为这事担心。” “为什么?” “凶手似乎是冲着那人来的。” “是吗?难道凶手不是碰巧在别馆放的火吗?” “好像不是,详细情况下次见面再详谈吧。”奈美惠觉得现在在电话里详谈这件事似乎不太妥当。 “也是,今晚你们就早点休息吧。下次什么时候见?” “现在还不大清楚,明天我给你发短信。” “好的。那我就挂电话了,晚安。” 道过晚安后,奈美惠也挂断了电话。回到起居室,只见汤川正在观赏那些瓶中船。 “他也准备回酒店了。出租车十分钟后就到。”幸正说道。 “让您陪我们到这么晚,实在抱歉。”奈美惠向汤川低了低头。 “没有,我也度过了一段宝贵的时光。估计两位明天会有许多事要忙,请多保重。” “谢谢。” “今晚过来的草薙和内海那两位刑警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如果你们有什么麻烦可以找他们帮忙。如果没法联系上他们就和我说。” “我们会的。让您替我们操这么多心,实在是过意不去。”奈美惠再次低了低头。 汤川把手上的瓶中船放回原处。“这东西可真是精美啊,看来您的手指也已经恢复得像原先那样灵活了。” “不,大不如前了,不过能做出这东西也挺令人开心的。对了,这个也是我自己做的。”幸正把手杖递给汤川。 “这个吗?”汤川接过来看了看。“你试着转动一下把手。” “这样吗?”汤川转动了一下把手,随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握住把手往回一拉,将把手拉开了约三十厘米。 “这是我用坏掉的折叠伞的伞骨做的。”幸正说道,“是懒人杖。每次我想把距离稍远的东西拖过来的时候,就会用这手杖,如果还是够不到的话,就这样把它拉长。” “原来如此。”汤川将把手塞回原位,就在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哎?这个开关是……” 他打开开关,只见旁边的墙上呈现出一个红色箭头。原来它同时还是一支激光笔。 “您装这东西做什么啊?”汤川问道。 “当然是让它发挥激光笔本来的用途,比如说这样。”幸正接过手杖按下开关,红色的箭头出现在了起居室壁橱上的箱子上,“汤川,麻烦你帮我把那只箱子拿过来行吗?腿脚不方便的话,就得用这种偷懒道具了。” 汤川点了点头,冲着奈美惠笑了笑。“看这样子,老师能长命百岁呢。” “的确。”奈美惠也冲着他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出租车到了,幸正目送汤川坐车离开。在奈美惠看来,幸正的背影透出几分寂寞与凄凉。 06 沿着友永家门前的道路走一百米左右,有一户姓柏原的人家。居住在那里的人六十五岁,名叫良子,是一名家庭主妇,她对友永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两家人似乎相交甚久。 “那么,友永先生一开始并没有把儿子回来的消息告诉邻居?”薰翻开记事本问道。 此时的薰坐在屋檐下的走廊上。来的时候良子正在晾晒衣服,于是便让薰坐在了那里,还拿出满满一篮橘子招待她。昨晚的事似乎已经在周围传开,良子貌似也做好了迎接警察上门询问的准备。她说她昨晚出门为亲戚通宵守灵,回来的时候消防员都已经撤走了。 “大概他不想对别人说起吧,毕竟儿子那么不争气,而且自从儿子小时候离开家,他就一次都没见过,所以估计向人介绍时也很尴尬。不过他还是让儿子在别馆住下了,毕竟是亲生儿子,到底还是血浓于水啊。” “柏原太太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是奈美惠告诉我的,不过在那之前我就隐约察觉到了。这地方挺小的,哪家有个风吹草动,周围的人马上就会知道。突然有个穿着古怪的人四处乱晃,谁都会觉得奇怪吧?何况那家伙还时常带一些狐朋狗友回来,吵得人大半夜不得安宁。不是噼里啪啦地放爆竹,就是任性地在池塘里划船,成天给人找麻烦。后来友永先生看这事估计也瞒不住了,就决定和一些关系还行的邻居说一下。但友永先生身体不太好,所以到头来四处登门谢罪的人就成了奈美惠。那孩子才是最可怜的啊!说来也真是没天理,因为她母亲生前没能嫁到友永家,所以等友永先生过世后,她连一分钱遗产都拿不到。真可怜,她一直不计回报地照料着友永先生……”良子如同是在发泄心头的怨气般猛说了一气。 “邦宏先生生前是否和邻居们有过什么纠纷呢?” “那可是家常便饭。就像我刚才和您说的,那家伙极度自私任性。不过我们平日倒也会多加注意,尽量不去招惹他,因为自从他在友永家住下来后,就开始有些不三不四的人进进出出了。” “不三不四的人?” 明明没有其他人在,良子还是用一只手捂着嘴说道:“是来讨债的人。听说他家不成器的儿子来的时候不但身无分文,还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呢。” 这事昨晚友永倒是没在他们面前提过。薰心想,或许是因为难以启齿吧。 “他跟什么人借的钱?”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看起来不像是从正道借来的,毕竟来讨债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对了,请问昨晚的那场火灾应该不是普通的失火吧?听说警察今天在附近见人就问有没有看到手持利刃的人出没过呢。” “啊,这个嘛,我也不大清楚。” 薰起身告辞。盛情难却,她收下了两个橘子。又走访了几户人家后,薰回到了辖区警察局。间宫和草薙都在会议室里,只见草薙正在梳理友永邦宏生前的人际关系。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混蛋。”草薙说道,“听说友永邦宏的母亲和代与友永先生分居后就回到娘家的税务师事务所帮忙了。可是在她的税务师父亲突发疾病去世后,一家人就失去了经济来源。从这一点来看,她不同意与友永先生离婚似乎倒也有些道理。友永先生一直都按时支付着生活费,所以友永邦宏并没过过什么苦日子,并且顺利从高中毕业了。他尝试过许多工作,但都没坚持几天,还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而且开始出入风月场所。内海打听来的那些有关欠债的情况似乎就是和赌博有关的,而友永邦宏的名字也早就被银行列入黑名单了。不过听那些和他交往的狐朋狗友说,似乎在他住进了别馆后,以前欠下的债就全都被还清了。看来其实是友永先生帮他还的债。” “是这样啊……” 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现在非但能够理解草薙直呼被害人姓名的心情,也明白了友永幸正显得对儿子漠不关心的原因。 “至于借款的具体金额,目前岸谷正在调查。据我猜测,友永邦宏欠的债远远不止一两百万,至少得是这个数的十倍。纯粹就是一个混蛋。” “不管他是不是混蛋,我们都必须把杀他的凶手找出来。”间宫一边剥着橘子皮一边说道,“好了,接下来该从哪里着手呢?” “目前还没有发现凶器吗?” 听到薰的询问,间宫一脸苦涩地说道:“辖区警察局的人已经展开了大范围的调查,但目前依旧毫无收获。估计凶器已被凶手带走的可能性较大。” “日本刀如果丢下不管,一下子就会露出破绽啊。”草薙说道。 “凶器是日本刀吗?” “类似的东西。” “不,倒也未必就一定是日本刀。”间宫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接着说道,“被害人从背部到胸口被利刃刺穿,伤痕宽约五毫米,长约三厘米,和日本刀造成的伤痕大体相仿,而且是被人用相当大的力气一下刺穿的。负责尸检的医生说,如果被害人确实是被日本刀刺死,那么持刀之人一定是个身手不凡的剑客。除此之外,被害人身上就没有其他外伤了。尸体的肺部并没有吸入烟雾,可见凶手是在将其杀死后才放的火。” “就算不是日本刀,既然能将人的身体刺穿,估计也是极长的凶器。” “至少也有三十厘米长。”草薙说道,“而且当时凶器上也一定沾着不少血,凶手肯定无法带着它四处走动。何况凶手身上或许还溅有死者的血,如果不驾车可无法逃走。假如在凶手放火后立刻拉起警戒线,或许早就已经抓住他了。” “别瞎说了,我们可是在发现了尸体后才知道这是起杀人案。”或许怕被周围的警员听到,间宫压低嗓门说道,“草薙你继续调查被害人生前的交友情况,查明他是否和人有过金钱纠纷。内海你去友永家一趟,找友永先生打听一下有关那些欠款的情况。” “是。”草薙和薰二人齐声答道。 07 “正如您所说,我确实曾经替那家伙还过债。”幸正平静地回答道。他努力显得有精神些,但在奈美惠的眼中,他是那般憔悴。 “邦宏先生当时是从什么地方借的钱呢?”内海薰问道。 “从各种地方。既有大型消费金融公司,也有乱七八糟的贷款公司。过会儿我让您看一下对方当时开的收据。” “那就有劳您了。请问他总共借了多少钱呢?” “全部加到一起的话,大概超过五千万了。” 内海薰睁大了眼睛,之后又连忙把数目记录了下来。 奈美惠在二人身旁听着他们的谈话,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当时上门来讨债的那些男人还算客气,但与“妥协”“温情”之类的字眼扯不上半点关系。那些人得知邦宏找上了幸正这棵摇钱树后都蠢蠢欲动起来,虽然没有直接威胁,但绵里藏针、步步紧逼,最终把幸正逼上了绝境。邦宏非但不理解父亲的难处,反而比讨债人更为残忍,反复催促幸正。 你觉得是谁造成了这一切——这句话就是邦宏的口头禅。 因为有自私的父母,自己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换作是个寻常的父亲,就应该不只是给钱,还会竭尽心力抚养孩子。当时幸正没尽这份心,此时如果再不付出相应的代价也就说不过去了。而且自己也没能上成大学,如果当时能够接受良好的教育,或许就可以去念大学了。因此,邦宏觉得自己有权讨还幸正没有给他的教育经费和如果他念大学所需要花费的钱——也亏他能够想出这些牵强的理由来。邦宏的胃口越来越大,要的钱越来越多,连前来讨债的人都在一旁苦笑不已。 申请破产怎么样?奈美惠这样想过,但没有勇气把这句话说出口。再怎么说她都是个外人,更何况她早已经看穿了幸正此时的心理。其实幸正一直觉得有愧于邦宏,而他并不反驳邦宏的歪理,也正是觉得邦宏堕落至此的根源其实还是在他。奈美惠明白他的想法。 最后,幸正变卖掉了友永家的部分土地,替邦宏偿还了欠款。虽然奈美惠并不清楚友永家究竟有多少财产,但她也能看出这个家其实算不上特别富裕。 接着内海薰又询问了有关欠款纠纷的情况,和邦宏是否曾与附近的居民有过口角之类的事。看来警方已经掌握了一些有关邦宏的情况。 “对了,请问邦宏先生身边是否有人持有日本刀呢?”内海薰问道。 “日本刀?” “或者是有那种很长利刃的人。请问您以前是否听说过谁持有类似的东西吗?” “不清楚啊。”幸正歪着头说道,“我想不起来了。难道我儿子是被人用日本刀杀的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凶器是否是日本刀,只知道凶器很长。如果您实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随后薰又问了几个问题,在拿到借款收据的复印件后便离开了。 “看样子他们还会再来。” 就在幸正为此叹息之时,门铃响了。奈美惠拿起门铃呼叫器的听筒,原来来访者是绀野宗介。 “我因为工作上的事到了这附近,顺道过来看看你们。”麦克风里传来绀野的声音。幸正说了句“让他进来坐坐吧”,于是奈美惠把绀野带进了起居室。幸正不想打扰他们,回自己房间了,他早就知道两人正在交往的事了。 “我已经到别馆那边去看过了,简直是一片狼藉啊。”宗介长着一张孩子脸,一睁大眼睛就越发显得年轻了。 “几乎全都烧毁了,估计收拾干净也得花上一大笔钱啊。” “暂且放着不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这可不行。” 奈美惠给宗介倒了杯红茶,宗介向她道了声谢。 宗介在一家汽车公司的销售部门工作,他和父母一起生活,父亲一直卧病在床,由母亲照料。 “听说是被人用利刃捅了一刀啊。”宗介喝了一口红茶,“怪不得你昨天说凶手是冲着那家伙来的。” “嗯。”奈美惠点了点头。 “虽然不该这么说,但我实在是忍不住,其实我很赞同凶手的做法,真想亲口向凶手表示谢意,感谢他为民除害。” “宗,这可不行。” “我知道,我也就只是在这里说说罢了。”宗介舔了舔嘴唇,“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奈美惠闭口不言,这一举动同时也正是对宗介的回答。 “那家伙原来还想就这么一直当寄生虫,直到友永先生去世呢。等友永先生一死,他就会把财产全都夺走。财产之类的倒无所谓,但那样下去你是不会得到幸福的,也无法和我结婚,因为你无法抛下友永先生不管啊。” “是啊。虽然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从户籍上来说我也是个外人,但他是我最爱的父亲。” “所以这真是件好事啊。” “算我求你了,千万别在外边说这种话啊。” “我知道,我又不是白痴。”宗介放下茶杯,望着奈美惠的手,“这戒指挺适合你的。” “是吗?爸爸还说,让绀野这么破费不会有事吧。” “就算我薪水再低,戒指还是买得起的。你放心,我没有贷款。”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之时,门铃再次响了起来。奈美惠略感意外地应了门,才发现对方是警察,不过既非草薙也非内海薰。 “听负责监视的同事说,绀野宗介先生到这里来了是吧?”对方问道。 “是的,他在这里……” “抱歉,我们有些话想问一问他,可以打搅一下吗?” “啊……” 奈美惠向绀野确认了一下。听绀野说,他在进来的时候被身穿制服的警察叫住过。 她和绀野一起来到了玄关,两名男子正在门外等着。 “请问是绀野宗介先生吧?”略为年长的男子一脸严肃地说道。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子先向他出示了一下警察手册,随后说道:“请问昨晚八点左右您在什么地方?” 08 他背对着薰,脊背宽阔,两手的手指以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跃动着,让人不由得担心键盘是否会被他敲坏。然而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来回移动的只有肘部以下的部位。 啪的一声敲下某个键后,汤川把椅子转了过来。 “最近光是回复邮件都让人累得够呛。同一个人一天中会发好几封信来,效率实在低得让人受不了。如果对方能把所有事都整理好,一次性全部发过来就好了。”汤川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睑,之后看了薰一眼,“你特意过来一趟,我却让你等了这么久,真是抱歉。” “没关系。” 此前汤川发来短信说想听听调查进展,如果顺路,希望薰能来研究室一趟。而薰今晚也正好有事要回警视厅。 “情况如何?对了,我还是先来冲杯咖啡吧。” “我就不喝了。老实说,目前几乎没有任何进展。虽然被害人在世时生活混乱不堪,与他人的纠纷从未停过,但最近一段时间几乎都没发生过类似的事。” “就算他没有与人发生纠纷,也不代表没有人对他怀恨在心。”汤川开始在水槽旁冲起了速溶咖啡。 “这话倒也没错……您钟爱的那台咖啡机呢?” “送给一个独自生活的学生了。我还是觉得速溶的更方便些。没从现场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 “很遗憾,目前还没有。”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被害人是被人用刀刺死的。凶器呢?” “还没找到。不过应该是种极为特殊的凶器。” 薰把有关凶器的情况告诉了汤川。 “嗯……是日本刀啊?用那种东西一刀捅死了被害人……” “被害人身边并没有持有日本刀之类物品的人,您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怎么会知道。”汤川坐到椅子上喝了口咖啡,“我也和你们说过,当时我的朋友告诉我一件奇怪的事,说是在屋子烧着之前,他们听到了一声很响的破裂声,而且还说当时燃烧起来的火焰是五颜六色的。有关这一点,你们是否查到了些什么?” “查到了,是烟花。” “烟花?” “被害人在屋里存有一些烟花。我们还从附近的居民那里得到了被害人生前时常燃放烟花爆竹取乐的证词。” “烟花啊。如此一来,谜团之一也就解决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谜团吗?” “他们说在火灾发生前还听到了一声玻璃破裂的声响,那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一点现在也已经解决了,玻璃是凶手敲碎的。” “为什么?” “为了潜入室内。估计凶手当时是从池塘一侧的窗户潜入室内的。” “你看起来挺有自信的嘛,有什么根据吗?” “我们调查了残存的玄关大门,发现当时房门应该是反锁的,因此凶手当时无法从玄关潜入室内。最为稳妥的观点是,凶手在敲碎玻璃窗后潜入了室内。” 汤川把咖啡杯放到桌上,抱起了胳膊。“就算凶手确实是那样潜入室内的,他又是从哪里逃走的呢?当时我的朋友和奈美惠小姐应该一直都看着。” “必然是从隔壁房间的窗户逃走的,因为从主屋看不到那边的情况,估计凶手当时就是那么做的。” “现场勘查取证时,裂掉的玻璃窗是否开着?” “这个嘛……似乎无法确认了,因为灭火的时候它被损毁了。可如果窗户当时没开就有些不大对劲了,因为如此一来,就说明凶手并没有逃出去。” “你说什么?” “当时众人都注视着那扇裂掉的玻璃窗,而玄关和其他房间的窗户都反锁着。如果那扇窗户没开的话,那就说明凶手并没有从室内逃出去。如此一来,事情就有些奇怪了。” 汤川应该不是一个笨到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也要自己重复一遍才能听懂的人。薰不解地望着汤川。 汤川用食指扶了扶眼镜。“当时尸体倒在什么地方?” “记得是在窗户旁。当时消防员都在帮着搬运,不大记得尸体的姿势究竟是怎样了,但尸体躺在窗旁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 “窗户旁……被害人当时在做什么呢?”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那间屋里似乎放着液晶电视和DVD机。” “窗旁是否放有用来看碟的椅子或者沙发之类的东西呢?” “似乎没有,当时窗旁好像什么也没有。” 汤川把右手肘抵在桌上,做了个如同往拳心里吹气的动作。“内海,假设当时你在那间屋里,听到窗户玻璃忽然裂开的声音时你会怎么办?会立刻逃走吗?” “当然会,但是也有来不及逃走的可能。被害人被凶手追上一刀捅死的可能性很大。” “即便如此,被害人当时应该也多少能够逃开一段距离,倒在窗户旁边这一点总归令人感觉有些奇怪。” “是否有可能被害人当时已经在躲闪,最后却被凶手在窗户旁刺死呢?” 汤川皱起了眉头。“只是在屋子里四处逃避,而没有想过逃到外边?” “这个嘛……说来似乎有点奇怪,但说不定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人。人一旦慌了神,有时确实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汤川一脸难以信服的表情,他用手托住下巴,两眼一直盯着工作台的桌面。 “金属魔术……”只听他嘴里喃喃念道。 “您说什么?” “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 “您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这个人比较喜欢挑刺罢了。”他摆了摆手,“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你。刚才你说你们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果真如此吗?我觉得警方不可能不怀疑那两个人。” 薰心里很清楚他指的是谁。“我们曾经把友永先生和奈美惠小姐视为头号嫌疑人,但立刻就推翻了这种假设。” “因为他们有不在场证明吗?” “是的。首先友永先生不可能行凶,至于奈美惠小姐,现在有种意见认为如果她用了某种特殊手法,或许也有可能行凶。” “什么特殊手法?” “或许被害人早已被凶手刺死,而那场火灾不过是为了让人错误判断行凶时刻的把戏。但从尸检结果来看根本不可能,因为死亡推定时刻与火灾发生的时刻几乎是相同的。” “原来如此,那就好。” “只不过,”薰接着说道,“却也存在本案有其他共犯的可能。主犯是谁姑且不论,说是两人共同行凶更准确些。” “有点意思,你们发现嫌疑人了吗?” 薰犹豫了一下是否该把这件事告诉汤川,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奈美惠小姐有个姓绀野的恋人,这位绀野先生并没有不在场证明。他声称案发时独自一人在公司里,但没有任何人能为他作证。刚才我们已经去他家调查过了,并没有发现凶器。” “是吗……”汤川喃喃说道。 “除此之外,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了,我已经问完了。百忙之中打搅了你,实在是万分抱歉。谢谢。”汤川低头行了一礼。 “没什么,那我就此告辞了。”薰把挎包背到肩上,向门外走去。 “内海。”汤川叫了薰一声,她转过头来。 随即汤川又沉默了,略显犹豫的神色浮现在他紧皱的双眉之间。 “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没……”他避开薰的目光。 “有什么事您就说吧。” 听到薰的这句话,汤川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看着薰说道:“能麻烦你……带我到现场去看看吗?” “现场?您是指别馆烧毁后的那片废墟吗?” “是的。啊,不了。”他再次转移开了视线,“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每当这位物理学家有了什么重大发现的时候,他全身上下就会散发出一种让人感觉异样的东西,薰此刻察觉到的正是这种东西,只不过汤川此刻的表情和以往不大一样。 “我和上司说一下。”薰说道,“我一定会设法安排让您去现场看看的。” 看到汤川轻轻地点了下头,薰转身向门外走去。 09 汤川首先拿起已经被烧焦的书。薰早就料到他会如此,但心中仍不禁一热。 “惨不忍睹……”汤川喃喃说道,“这些文献可都是很难弄到的宝贵资料啊。” 在他脚边散乱地堆放着大量先是被火烧得焦黑、又被水淋得湿漉漉的文献。 “当时这里有个嵌在墙上的书架,受损的程度最为严重,所以估计当时的火源就是这里,而那些烟花似乎就放在书架旁边。” 说话的是一个姓大道的年轻鉴定人员。他是接到间宫的调派专程过来给汤川说明情况的。 汤川站在屋子中央看了看烧垮的书架,转身走到窗户旁。窗外的池塘波光粼粼。 “这些玻璃上的指纹采过样了吗?”他低头看了看散落在脚边的碎片。 “采过了,”大道回答道,“但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上边只有被害人留下的指纹。” 汤川点了点头,弯下腰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了一样东西。 “似乎是电话子机啊。”薰插嘴道。 “嗯,母机在什么地方?”汤川看了看周围。 “在这里。”大道指了指沙发的残骸,“子机的充电器也在这里。” 汤川拿着子机走了过去,把子机放到充电器上,回头看了看窗边。 “为什么子机会落到那么远的地方呢?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放在充电器上才对啊。” “或许当时被害人正在使用子机吧。”薰说道。 “这样想应该比较稳妥。” “我这就找NTT询问一下。如果当时被害人正在与人通话,对方或许会知道些什么。”薰把这事记录到了记事本上。 汤川再次环视了一下这间烧焦的屋子。 “有这间屋子的平面图吗?”他向大道问道。 “在这里。”说着,大道从手里的文件中抽出了一张A4纸。 汤川看了看平面图,再次走到窗边。“我可以把这些玻璃碎片带回去吗?” “玻璃吗?”大道反问道。 “对,我想搞清楚这块玻璃是怎么裂开的。” “啊……”大道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掏出手机,“我知道了。请您稍等一下,我先问一问上司。” “这些玻璃有什么问题吗?”薰向汤川问道。 汤川并没有回答她,而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是什么?”他突然说道。 薰顺着汤川的目光向外望去,只见池塘里漂浮着什么东西。 “似乎是只皮划艇。说起来,上次附近的老太太跟我说过,被害人生前在池塘里放了只奇怪的船玩耍,或许说的就是它吧。” “皮划艇啊……”汤川喃喃说道。 大道走到汤川的身旁。“上司已经批准了。我们会把碎片收集起来,今天送到您的研究室。要是割伤了老师您的手指,我们可就麻烦了。” “好的,那就有劳了。”汤川向大道点头致意后,又转头看着薰,“能麻烦你去把奈美惠小姐叫来吗?” “叫到这里吗?” “对,我有话要问她。” “我知道了。” 薰来到主屋,只见奈美惠身上穿着围裙,正在准备午饭。听薰转述过汤川的话后,她略显惊讶地脱下了围裙。 薰把奈美惠带到了现场。汤川和她匆匆打了个招呼后便说明了自己的意图。 “听说在案发当日的白天,您和老师曾经到这里来见过邦宏先生,能向我详细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当时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汤川冲着一脸不安的奈美惠笑了笑。“对学者而言,有时火灾现场也是极为宝贵的研究资料。还请您不要在意,给我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不知奈美惠心中是否认可汤川的这种说法,她应了句“是吗”便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来,薰连忙记录。 据说友永当时是过来拿瓶中船的,顺便下令让邦宏赶快搬走。邦宏当然不会答应,气氛便和往常一样变得紧张起来,之后双方便分开了。 汤川甚至问了谈话时几人所处的位置,此外还询问了那些瓶中船原本放在何处,还有当时都是谁去拿的。 “当时他们俩有没有提到那东西呢?”汤川指了指窗外,“那只皮划艇。” “啊,确实提到过。” 据奈美惠说,当时友永对邦宏说町内会的人很不满,让邦宏尽快把皮划艇收起来,而邦宏则不以为然。 “那只皮划艇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少见罢了。我的问题问完了。对了,老师他现在如何?我希望能去问候他一下。” “我去问问吧。” 看着奈美惠朝主屋走去,汤川走到了大道身旁。“你们调查过火药的成分没有?” “什么?” “我听说现场残留了一些烟花的残渣,你们有没有调查过残留的火药成分?” “啊……这倒还没有,那些火药有什么问题吗?” 汤川皱起眉头,看起来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罢了。”说罢,他摘下了手套。 这时,奈美惠走了回来。“爸爸说请您过去。”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汤川把手套递给薰,朝主屋走去。 薰走到了大道的身旁。“我有个请求。” “我知道。”大道微微一笑,“是想让我们调查一下火药的成分吧?不用你说,我也正有此意呢。” “谢谢。” “不过汤川老师有些奇怪,为什么不明确提出希望我们再详细调查一下成分呢?” “不清楚。”薰望着主屋说道。 * * * 日本电报电话公司(Nippon Telegraph Telephone)的缩写。 10 奈美惠推开拉门的时候,幸正还躺在床上。 “我把他带过来了。” “哦,是吗?”幸正连忙操作起了手杖。一阵马达声响起,床体用来支撑上半身的部分缓缓地升了起来。 汤川说了句“打搅了”,走进了屋里。窗边有把椅子,奈美惠请汤川坐下。 “您喝咖啡还是红茶?”奈美惠问道。 “不必了,一会儿我还有事。” “我也不用了。”幸正说道。 奈美惠有些迟疑,不知该走开还是留下,但最后还是拉了把椅子过来,在两人的身旁坐下了。她有些搞不明白汤川为什么要在火灾现场问那些问题。 “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嗯,我没事。只是发生了那件事以后就成天和警察打交道,感觉有些疲惫。” “您也别太勉强自己了。” “你就不必担心我了。对了,听说你在协助警方调查?” “倒也算不上是协助。” “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关你的报道,说是T大学的物理学家协助警视厅办案,解决了难解的疑案。报道上的署名是Y副教授,说的应该就是你吧?” 汤川苦笑了一下,垂下目光。“看来又要被您训斥一通,说我不好好搞研究,整天胡来了。” “不,把所学的知识运用到助人上,对学者而言是理所当然的。而这个世界上逆此道而行的人比比皆是,竟用自己所学去杀人。” 汤川点了点头,表情僵硬地望着幸正,随后又环视了一下屋里。“看上去您至今还在搞研究。” 汤川有此感觉,大概是因为书架上依旧放着许多书,就连幸正在职时的工作台和堆放零件药剂的橱柜也仍然还在屋里。 幸正笑了笑,“每次看到这些东西,我就会触景生情,但又总舍不得扔掉它们。”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汤川站起身来朝窗外望了一眼,“景色真不错啊,池塘的风景一览无余。” “我早就看厌了。” “但自然的美景与人工景色有所不同,每天都会发生变化。” “这话倒也没错。” “从这里还能看到别馆那边啊?”汤川说道,“连窗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能看到。所以起火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这里看着。”幸正回答道。 汤川坐回椅子上,开始在胸前口袋里找着什么。“糟了,我忘带手机了。不好意思,可以借用一下您的电话吗?”他指了指窗边的固定电话。 “可以。”幸正说道。 汤川把听筒贴到耳朵上,露出略显疑惑的神情。 “打外线电话的时候要先按一下这个键。”奈美惠从一旁伸出手来,“抱歉,这电话有点旧了。” 汤川笑着说了句“没什么”,拨起号来。 “嗯,我是汤川……今天估计会有东西寄送过去。抱歉,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有回去,能麻烦你帮我签收一下吗?嗯,那就拜托了。” 挂断电话,他说了句“谢谢”,抬手看了看表。“多有打搅,我差不多也该告辞了。” “要走了吗?真是够忙的啊。” “今天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汤川低头深深地行了一礼。 奈美惠把汤川送到玄关,回到幸正的房间,只见他已经再次躺倒在床上了。 “绀野后来怎样了?听说警察找他询问了当时的不在场证明?” “听说警方没有在他家发现任何线索,后来也就没说什么了。只不过他们似乎还是对他心存怀疑,甚至还去他上班的地方调查了。” “这可不妙啊……” “虽然警方难免会怀疑他,但他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啊。” “没事的,他的嫌疑迟早会被排除。”幸正说完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 * * T大学指帝都大学,取“帝都”一词罗马音(TEITO)的首字母T;Y指汤川,取其罗马音(YUKAWA)的首字母Y。 11 间宫抱着胳膊坐着,嘴角向下,再加上脸上肉多,使得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斗牛犬。 “你说找到了一个杯面空桶?” “是的。” 草薙站在间宫面前,背着双手,俯视着上司。 “你不是说要去寻找绀野的不在场证明吗?” “准确来说,我去调查了一下他本人的供述是否属实。案发那天夜里绀野在公司加班,他说在八点左右曾吃了一份杯面。我们找到了杯面空桶,上边有他的指纹。而装有杯面空桶的垃圾箱里的垃圾是在案发当晚八点半被人收走的,当时垃圾箱放在走廊上,所以负责收垃圾的人并没有察觉到绀野还在屋里。案发时间是当晚八点过一些,案发现场距离绀野上班的地方至少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所以如果绀野是凶手,垃圾箱里便不可能有杯面空桶。” “有没有可能他早就扔进去了?” “不可能。那天晚上直到七点回公司前,他一直在外边跑业务。”草薙淡淡地说道。 “也就是说,绀野也有不在场证明啊。” “是的。” “你不会跑去翻垃圾了吧?” “不可以吗?” “不,辛苦你了,干得好。”间宫面无表情地说完后,双手搔了搔头,“这样一来嫌疑人就一个不剩了。可恶,我之前还一直觉得那家伙最可疑呢。” 草薙转身走到了薰的身旁。 “绀野宗介的嫌疑也洗清了啊。” “那是当然。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他不是凶手,那家伙不可能行凶。” “刑警的直觉吗?” “不是。你知道绀野上学时的体育成绩吗?让他敲碎玻璃窗闯进屋里,然后再用日本刀敏捷地将对方捅死,对他而言简直是难如登天。” “哎?很有逻辑性嘛,您是受了汤川老师的影响吗?” “你拿我寻开心?” 就在草薙瞪视着薰的时候,鉴定科的大道走进会议室,给间宫看了份文件。间宫看过后,把目光转向了薰和草薙。“你们过来一下。” 两人走到座位旁,间宫把文件递给他们。“你们看看吧。” 文件的内容正是他们前两天委托鉴定科分析那些从案发现场收集回来的火药成分的相关报告。 “环三次甲基三硝胺……这是什么?”草薙问道。 “一种炸药,有时会被用来制作塑料炸弹。虽然量很少,但很有可能曾经有人在现场用过。”大道答道。 “能被用来制造烟花吗?” 听到薰的问题,大道立刻摇了摇头。“烟花中用的是黑火药,当然,现场也检出了这种火药。” “那么,凶手当时是用炸药引发的那场火灾吗?”间宫问道。 “不清楚,炸药也有可能是被害人自己的东西。” “现在鉴定科的看法有改变吗?我感觉这份报告也只是把问题从烟花转移到炸药上去了而已啊。” “目前还没有,毕竟结果才刚刚出来。” “报告能借我们一下吗?”草薙拿起文件,转头看看薰,“带上这份报告去找汤川。” “我觉得这办法不错。”大道也说道,“那位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与其我们几个在这里讨论,不如直接拿去问他。” 间宫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许可。 “那我就出发了。”薰接过了文件。 从帝都大学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门外的去向告示牌来看,汤川似乎外出了。找屋里的学生们一打听,汤川应该在第八研究室。于是薰走到与第十三研究室相隔五间的房门外。 汤川独自一人在屋里,面前堆放着一些翻开的资料。他看到薰走进屋来,连忙把资料合了起来。 “麻烦你过来前先说一声啊。” “我打过您的手机,可是您一直没接。” “啊。”汤川咬住了嘴唇,“我把手机忘在屋里了。” “这屋子是怎么回事?您也会来别的研究室啊。”薰看了看他刚才合上的资料,只见上边写着《爆炸成形中的金属流体行为解析》。薰不明其意,但上边的“爆炸”二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有时也会有事去别的研究室。”汤川拿起了资料,“如果你有事找我,麻烦你离开这里到外边等一下。” “好的。” 薰在走廊上等了片刻,汤川便从屋里走了出来。研究室里的资料他没有带出来。 “有什么进展吗?”汤川边走边问。 “绀野先生的嫌疑已经洗清了,草薙前辈发现了他的不在场证明。” “是吗?不愧是有才干的刑警,的确有点本事。” “另外就是这个了。”薰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了文件,“前辈让我拿来给您看看。” 汤川接过文件飞快地扫了一眼,随后他的目光就变得不可捉摸了起来。“你们已经调查过成分了吗?” “不可以吗?” “倒也不是不可以。”他摇了摇头,把文件还给了薰,“鉴定科什么看法?” “目前还没有任何官方声明。” “这样啊……” 汤川走到窗边,两眼望着窗外。从他的侧脸来看,他既像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有什么心事和苦恼。 就在薰打算开口叫他“老师”的时候,他转头看向薰。 “你是开车来的吗?” “是的。” “有件事想麻烦你,能陪我去友永家一趟吗?” “去友永先生那里吗?当然可以,但您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去了你就知道了,只要能见到友永老师。” 汤川的目光中流露出薰从未见过的悲伤,但薰忍着没有继续追问。 “好的。我去把车开过来。” “谢谢。我马上就来。”汤川解开白大褂,向着自己的研究室走去。 12 汤川一言不发地坐在副驾驶席上,双眼直视前方,但薰明白他并不是在欣赏眼前的风景。 “放会儿音乐吧?” 汤川不答,薰只得作罢,继续专心驾驶。 “友永老师并不是一位依靠独创的灵感取胜的学者。”汤川终于开口说道,“他是那种在前人已有的研究成果之上扩充并将其应用的学者。他在研究中会不断地重复实验,积累数据,属于实践派。我认为这样的研究极为重要,因为积累的数据很有价值。但教授们对他的评价却不高,总说他没有任何新发现,所做的事和工科研究人员做的毫无区别。所以直到退休他还是个助教。” “这样啊……” 这些事情薰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听其他刑警说起过友永幸正的经历,但并不清楚他过去是一位怎样的研究者。 “不过我很喜欢老师的做法。理论固然很重要,但实践也必不可少,有时新的发现和想法就是从不断的实践和失败中产生的。是老师让我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是我的恩人。” “您现在又去找那位老师有什么事吗?” 汤川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薰也就没有再多问,因为她已经大概知道汤川此行的目的了。 薰心想,这事还是交给他来办吧。 他们来到友永家,奈美惠一脸疑惑地请二人进了屋,因为她不知道薰为什么也来了。正在起居室里看书的友永抬起头来看了看汤川和薰,唇边浮现起一丝微笑,表情平和而安详。“和警察一起来了?看来你今天并不是来探望我的吧?” “很遗憾,您说得没错。我今天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想和您谈谈才过来拜访的。” “看来确实如此。好了,你们先坐下吧。” 汤川答了声“是”,但没有落座,而是扭头看了看奈美惠。奈美惠察觉到了些什么,她眨了眨眼,之后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爸爸,我出门去买点东西,大概三十分钟后回来。” “去吧。” 听到奈美惠走出玄关,汤川坐到了友永对面。薰则在离他们稍远的餐桌旁坐了下来,从她的位置看不到汤川的表情。 “你好像不大想让奈美惠听到我们之间的谈话啊。”友永说道。 “虽然这事迟早有一天得让她知道,但今天我只想和老师您单独谈谈。” “嗯,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汤川的背轻轻地起伏了一下,薰看得出他是在深呼吸。 “火灾现场发现了火药,是环三次甲基三硝胺,老师您曾经在《爆炸成形中的金属流体行为解析》中使用过那种东西。” 友永眯起了眼睛。“难得你还记得那篇论文的标题啊,听起来真是令人怀念呢。” “老师。”汤川说道,“事情的经过我心里很清楚,我也知道您这么做是迫不得已。但犯罪就是犯罪,您就干脆自首了吧。”听到汤川这番话,薰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虽然事情的进展如她所料,但真的听到汤川说这些话时,依旧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友永并未显出丝毫狼狈,目光平和地注视着眼前的学生。“你的意思是,我杀了邦宏?就凭我现在这把老骨头?” “有关杀人的手法,我心里已经大致有些头绪了。的确,如果换了是其他人,或许无法办到,但老师您却可以,因为您是金属魔术师。” 友永笑了起来。“这名号我也有些年没听人叫过了,真是令人怀念啊。” “我是在十七年前听到的,当时参加实验的时候其他人告诉我的。” “是吗?都已经十七年了啊。” “老师,请您自首吧。”汤川说道,“我不清楚您现在坦白罪行在法律上是否还能算作自首,但是目前警方还没有怀疑到老师您,如果您现在把一切都说出来,审判的时候必定会酌情考虑,从轻判处。您就答应我的请求吧。” 友永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变得如同面具一般面无表情,他用冷峻的目光望着汤川。“既然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想来你一定有些什么根据吧?” “我已经分析过那些玻璃碎片了。” “玻璃……然后呢?” “我一一调查过那些碎片的断口,并且用电脑解析过了。结论是,当时玻璃并非被人从外侧敲碎,而是因为受到了来自屋内的力而碎裂的。而且通过判断焦渍附着在玻璃外面还是里面,更印证了我的看法。” “然后呢?就因为玻璃是从屋内碎裂开的,所以我就是凶手了吗?” “玻璃破碎没有那么简单,它首先被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穿透,随后受其影响整块玻璃上出现裂痕,其余的部分才碎裂落下的。从当时的情形来看,穿透玻璃和穿透邦宏先生身体的很可能是同一种物体,警方此前推测的类似日本刀的东西,其实就是一把以超高速在空中飞行的利刃。除了金属魔术师之外,没人能够做到这件事。” 听了汤川的话,薰极为震惊,甚至有一种想要掏出笔来记录的冲动。然而汤川已经交代过,希望她不要记录今天汤川和友永之间的谈话。 “如果老师您不愿自首,我就必须代替您把真相告诉警方了。如此一来,我也就必须动手实验加以证明了。老师,请您不要逼我这么做。”他的语气像往常那样淡漠,但言语充满了恳切。 友永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办不到。我没有杀我儿子,凶手不是我,而是持有日本刀的人。” “老师……” “抱歉,你回去吧。我没有时间听你的胡乱猜测。” “为什么?老师您不是已经准备好要自首了吗?” “胡说,你的天方夜谭还没讲完吗?薰小姐,如果我已经说了让客人回去,但对方还死赖着不走,该怎么办才好呢?这种行为该判处什么罪名呢?” 虽然被友永提问,但薰只是一脸困惑地默默看着汤川的背影。 “无论如何您都不愿自首吗?”汤川再次问道。 “你真的以为我已经闲到陪你胡扯的地步了吗?”友永压低了嗓门。 汤川站起身来。“我知道了。打搅您了。”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薰,“我们回去吧。” “就这样回去吗?” “没办法。看来是我错了。” “慢走不送。”友永说道,“玄关的门你顺手带上就行。” 汤川行了一礼,迈步走向玄关。 13 草薙按了好几次一次性电子打火机,才终于把烟点着。周围似乎起了点风,却也没到会把衣角吹起来的地步。 “已经和您说过严禁烟火了。”薰指责道。 “是指装置附近严禁烟火吧?我知道了。”草薙吐了口烟,把目光投向了远处。 草丛中搭起了一个看似箭塔般的架子,鉴定科的人正在周围认真地忙碌着,汤川和大道两人则在架子旁边谈论着什么。 “草薙!”汤川喊道,“我看到了。” “真烦人。”草薙皱起眉头,在便携式烟灰缸里摁熄了香烟。 汤川招了招手,薰和草薙一起走了过去。 “看看这个。” 汤川把一个边长约十厘米的方形盒子递给草薙,盒子的中央装有一块细长的心形金属板。 “这是什么?”草薙问道。 “金属板是用不锈钢制成的,厚度约为一毫米,但其厚度并不均匀,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至于我为什么要把它弄成这样,这一点随后我再解释。金属板背面涂有胶状炸药,而炸药后面则装有无线控制的起爆装置。” “这玩意儿真危险啊。” “所以才跟你说要严禁烟火。请不要在这里吸烟。” 草薙撇了一下嘴,动了动眉毛。 “你就把这架子当成是友永家别馆里的书架。从平面图上来看,在大约五米远的地方还有扇窗户。” 汤川伸手所指的地方竖着一个玻璃窗模型,窗后堆着一个小土包,窗前放着一个台子,上边有块用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体。 “那是什么?” 听到草薙的询问,大道回答道:“是猪肉。” “这么做是为了确认穿透力,毕竟我们也不能拿人来做实验啊。” “原来如此。” 汤川把手中的盒子放到架子中央,把装有金属板的一端朝向玻璃窗,小心翼翼地调整好位置。 “这样一来准备工作就全部结束了,大家离远点儿。” 大道把汤川的指示转达给大家,薰、汤川和草薙三人一同躲到了停在二十米开外的车子后面。 大道用无线对讲机和同伴交谈了几句后,向着汤川说道:“随时都可以开始。” “那我就动手了。”汤川看了一眼手表,开始操作笔记本电脑。 众人首先听到一声闷响,紧接着便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实验结束。”汤川说道。 大道和草薙跟着汤川去了架子那边,薰也赶忙追了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汤川弯腰捡起那块从台上落下的包着布的猪肉,解开布,递到薰等人眼前。“看看吧。”薰睁大了眼睛,只见肥厚的猪肉上开了个如同被利刃割开般的洞,贯穿到了肉块的另外一侧。 “就像用刀捅过似的。”草薙代替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刀哪儿去了?” “估计在那边吧。”汤川指了指土包。 没过多久,负责检查土包的鉴定人员捡回一件东西,递到汤川手中。“找到了。” “漂亮。”汤川接过那东西,低声说道。 草薙瞪大了眼睛。“那块心形的金属板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啊?简直难以置信。” 薰也深有同感,那块金属板已经完全变成了刀尖的形状,虽说算不上锋利无比,但其尖锐程度也达到了稍一用力就能戳进肉里的地步。 仔细一看,其内部已经形成了一个空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用浅显易懂的语言给我们这些外行讲解一下吧。”草薙说道。 在间宫和鉴定科负责人一同出席的情况下,汤川在警视厅的小会议室里讲解了之前的实验。 “正常情况下,点燃炸药时其爆炸力是呈球状向周围扩散的,或许说成‘四面八方’更容易被大家理解。但是通过对炸药进行处理,我们能够对其扩散方向加以限制。比如在炸药块上弄出一个圆锥状的凹陷,爆炸的能量就会集中到凹陷的前方,这种现象叫作‘门罗效应’。除此之外,还有把炸药弄成极薄的平板状,或者将两种以上的炸药堆积成层状等方法,以此让一多半的爆炸能量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集中。而如果在处理后的炸药上覆盖上金属板,金属板会因为爆炸能量的反作用力而被炸飞,同时还会产生形变。以上所述内容中,最重要的就是我们可以控制形变这一点了。假如我们在圆形金属板中央弄出一处凹陷,爆炸时的能量就会首先到达其中心部位,这样圆形的中心部分就会首先飞出,而距离中心越远的部分,飞出的时间也就越迟。” 汤川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身旁的薰,说道:“你帮我用两手把它拉紧展开。” 薰按照他所说的做了之后,汤川用食指按到了手帕上。 “金属板最后就会变形,成为这种尖端突出的形状。从这样的形状来推测,被炸飞的金属具备极强的穿透力。实际上,人们曾利用这种原理制造了一种名为‘自锻破片’的武器。当然也有和平的利用方法,利用这种原理使得金属成形的方法就叫‘爆炸加工’或者‘爆炸成形’。” 汤川从身旁的包里拿出一份资料,薰记得曾经在哪里看到过。 “这是友永幸正先生在大约二十年前写的论文,标题是《爆炸成形中的金属流体行为解析》。友永先生通过庞大的实验数据,清楚地揭示了金属会因爆炸而产生怎样的形变。炸药的种类、分量、形状,金属板的材质、形状、大小——他曾经一一尝试过无数种组合,最后终于近乎完美地取得了模拟成功。那位老师……只要金属到了友永先生手中,他就能随心所欲地让它改变形状。为了向他精湛的技术表示敬意,我们尊称他为金属魔术师。” 他翻到资料的某一页,让众人看了看。 “这里写有他当时的模拟计划。这一次,我按照里边写的计划,创造了一种能让金属的形状变得酷似日本刀前端的条件,而我刚才所做的那个实验,就是基于这种方法。至于结果,正如方才草薙警官、内海警官,还有鉴定科的各位看到的那样。” 说到这里,汤川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宣泄出来了一般,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 “原来是这样。”间宫用指尖拨弄着变了形的金属片,“但安装这种装置有那么容易吗?我觉得要确定其位置很困难啊。” “您说得没错。案发当日的白天友永先生曾经去过别馆,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但确实有过单独一人的时候,估计他就是趁那时设定好位置的。或许他把装置弄得如同一本书一样,瞒过了被害人。至于最重要的高度和角度问题,友永先生则利用了他专有的定位工具。” “工具?” “就是那支手杖。友永先生改造过把手,使得把手可以伸长,但若想定位被害人的位置还不够长。不过他还在把手上装了一支激光笔,当时应该是被用来计算被发射出来的金属的飞行位置。” 间宫摇了摇头。他并不是无法理解,而是对汤川敏锐的洞察力表示惊叹。 “但友永先生当时是远程操控吧,这样不就无法清楚地判断金属片是否击中被害人了吗?” 听到这话,草薙在一旁说道:“那就让被害人自己站到金属片飞行轨道上去。” “要怎么做呢?” “用电话。虽然在NTT那边并没有查到通话记录,但他们家有一部连接着主屋和别馆的内线电话。友永先生可以通过电话让被害人站到窗户边。” “就直接叫被害人到窗户旁吗?如果这样说,被害人难道就不会觉得奇怪吗?” “直接说自然会令被害人起疑,但当时友永先生可以对被害人说,有人想把被害人的宝贝皮划艇拖走。友永先生在事发前对被害人说过,町内会的人希望把那只皮划艇拖走,但据我们调查得来的情况看,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所以友永先生这么做的目的恐怕就是替这通电话埋下伏笔。被害人在听到这通电话后,自然会靠近窗户去看看自己的皮划艇。友永先生在自己的房间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别馆的窗户,在他确认了被害人已经站到窗旁后,只用按下引爆装置就行了。”口若悬河地说了一通后,草薙转头望着汤川微微一笑。尽管推理很精彩,但遗憾的是这并非草薙想出来的。 间宫沉吟道:“那么你们是否咨询过负责尸检的医生的意见呢?” “咨询过了。”薰回答道,“医生说,死者很有可能是被这类带有锋利尖端的利刃刺穿身体而死的,但不确定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是否存在。” 间宫抱起了胳膊。“那就没什么疑问了,接下来就是寻找证据了。” “只要把当时穿透玻璃的凶器找出来就行。”草薙说道,“不过那东西估计已经沉到池塘底了。” “那就让人去捞。”间宫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众人纷纷走出房间。薰也准备跟着离开,忽然转身看了看身后,只见汤川依旧坐在椅子上,两眼怔怔地望着那份资料。 “汤川老师。” 汤川抬起头来看着她。 “这样可以吗?”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薰摇了摇头,走出了房间,草薙正在门外等着她。 “那家伙是个真正的科学家,无法饶恕别人用科学去杀人,哪怕对方是他的恩师也一样。” 薰默默地点了点头。 14 在友永幸正被逮捕的第四天,汤川联系到薰,问能不能去见一见友永。 目前友永被关押在辖区警察局的拘留所里。他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估计不久案子就会被送交检方。 薰和间宫商量了一下,在得到上司的应允后,她把事情转告汤川。汤川只是简短地道了声谢,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在等待汤川的时候,薰心里有些不太平静。那位物理学家到底想来做什么?难道只是向往日的恩师道个别这么简单吗? 为了寻找沉到池塘底的金属片凶器,他们花费了整整三天。最终发现的东西和汤川在实验中制造出来的金属片极为相似。在对金属片进行过分析后,他们发现上边附着有与邦宏的DNA完全一致的软组织。 当他们把金属片拿到友永面前后,友永立刻承认了罪行。与汤川劝说他自首时相比,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而且没有任何反驳。间宫说,这是因为友永看到有人去池塘里打捞金属片,才下定了伏法认罪的决心。 而友永对自己行凶动机的供述,则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伙把自己吃穷”。 “请你们设想一下。虽说他是我儿子,但从他还是个婴儿时起,这么多年我们就一直没有见过面,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人把我的财富挥霍一空?我还想再活几年,能依靠的只有钱。我已经几次三番地请他离开,但既然他不肯听,我也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友永对负责审讯的草薙冷静地说道。 友永说当天之所以把自己的学生叫到家里去,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如果当时只有我和奈美惠在家,警方一定会怀疑我们两人中的一个,因此我就把那些学生叫来了。我原本认为计划进展得很顺利,但最大的败笔是我把汤川那家伙也叫来了。我还以为他早就把我当年的那些研究成果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薰问友永被汤川劝说自首时的想法,友永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说道:“当时我觉得自己还有诡辩的余地,但没料到他竟然连内线电话和手杖上的机关都看穿了,真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正午过后没多久,友永说的这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便现身了。与上次不同,汤川这次穿了一身西装。 “老师的情况如何了?”汤川看到薰后马上问道。 “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还不错,因为现在他不需要接受长时间的审问了。” 薰和汤川在审讯室等了一会儿,一位女警员陪着友永出现在他们眼前。友永拄着一支松叶拐杖,估计他是坐着轮椅到了走廊上才拄着拐杖进来的。 友永微笑着坐到了椅子上,一直站着的汤川看到他坐下后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了?一脸晦气。”友永说道,“你不是应该暗自得意吗?做出了精彩的推理,又完美地验证了它。作为一个科学家应该觉得心满意足吧?高兴些嘛!还是说你心里现在窝着一团火,觉得你早就劝过我自首,可我却偏偏不听?” 汤川深呼吸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老师,您为什么不愿相信我们呢?” 友永略显惊讶地沉下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内海,虽然我不清楚他招供了些什么,但他说的绝不是真相,至少杀人动机绝对不是他说的那样。” “你在说些什么?” “老师,您其实早就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地步……不,您是盼着事情变成这样才作案的吧?” 友永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别胡说八道了,这世上哪有人会为了让自己被捕而去杀人。” “但我眼前就有一位。” “怎么可能,净瞎扯。” “汤川老师,究竟是怎么回事?”薰问道。 “薰小姐,您不必问汤川,他这人的话完全不用去理会。” “请您别说了。”薰说道,“如果您再说下去,就别怪我请您出去了——汤川老师,请说。” 汤川咽了口唾沫。 “老师特意给我看他的手杖,这件事一直令我极为不解,因为只要我不知道手杖的秘密,就无法解开计算和定位装置位置之谜。正是因为我仔细看过那手杖,推理才得以进展顺利。所以我当时才认为,老师有自首的想法,但因为难以下定决心,就让我从背后推他一把。” 薰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正因如此,当时汤川才会问友永是不是想要自首。 “老师被捕后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后来我忽然想到,或许自己的想法彻底错了,其实一切尽在老师的掌握之中,而眼下这个结果也是他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这样一想,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具体怎么讲?”薰问道。 “我试着设想了一下如果他被捕将会出现怎样的情况。”汤川对薰说完后又转向恩师,“因为抚养自己长大的父亲被逮捕了,奈美惠小姐内心必定极为悲伤,但同时她也从整日照料老人的生活中解脱了,能够与同样有老人要照顾的绀野先生结婚了。此外,邦宏先生既然已经不在人世,那么也就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碍奈美惠继承全部遗产了。您犯下此案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奈美惠小姐能够得到幸福。” 汤川这番话令薰震撼不已,一时间无言以对。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向友永问道:“是这样吗?” 友永铁青着脸,瞪大了眼睛,身体不住地颤抖着。“胡说八道……这根本不可能。我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薰若有所悟地望向汤川。“是啊。如果他的目的在于杀掉儿子、让自己锒铛入狱,根本就用不着费这么大劲啊……” 汤川听后微微一笑。“如果换了是普通人,确实不必如此,找把刀来把人捅死也行,再不然拿绳子把对方勒死亦可,但他不能这么做。如果想把一个年轻男子杀掉,他必然只会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让金属魔术师出场。但这种方法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警方有可能会因此无法查明作案手法。” “啊。”薰不禁叫道。 “因为炸药的影响,现场一定会发生火灾。既然要让被害人站到窗户旁,那么至关重要的凶器必然会飞到池塘里去。警方并不知道金属魔术师的存在,自然而然会怀疑被害人是被人用刀捅死的。如此一来他的行凶计划也就完美了,但无法达到预期目的,于是他把一个既能看穿他的魔术又和警方有些联系的人叫了过去。” “而这个人就是汤川老师您……” 汤川缓缓点了点头。“友永老师之所以给我看手杖,为的就是要让我来解开这个谜团。老师您不但是位操纵金属的专家,在操纵他人方面也堪称魔术师。我完全被您操纵了。”汤川重重地叹了口气,看了看薰,“我的话说完了。” “可既然如此,他当时自首不就可以了吗?自首也会被逮捕的。” “的确如此,但如果自首,法院便会酌情减刑。” 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已经明白了汤川想要说什么了。 “一般而言,犯罪嫌疑人都希望得到从轻判处,但这一次的情况却有所不同。本案中的犯罪嫌疑人希望法院能够延长刑期,如果可能甚至希望自己能够死在牢里,所以他绝对不会自首。有计划地杀人,等其他人在他面前出示了无法推翻的证据后再无奈招供——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友永耷拉着头,懊悔中隐隐透着踏实和放心。 “你知道老师为何一直不肯把奈美惠小姐收为养女吗?”汤川问薰。 薰不解地摇了摇头。 “因为那样一来,照料老师就会成为奈美惠小姐的义务。老师平日被她照料,心里却一直希望能做点什么好让她得到解脱。但是啊老师,我从未感觉到照料您这件事让她痛苦。”说完,汤川低下了头,之后又如同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来。“我已经和奈美惠小姐谈过了。她也和我说出了她与被害人之间的关系。” 友永睁大眼睛,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莫非……” “她当时说,‘或许父亲已经知道这事了。如果你们能够体会到是什么事就再好不过了,我说不出口。” 听到这里,薰突然有种直觉,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说道:“不会是奈美惠小姐和被害人发生了肉体关系吧……” “这事并非是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发生的。”汤川说道,“但奈美惠小姐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不想伤害到老师,同时她也并没有离开家,因为她必须照顾老师。” 友永脸上显露出痛苦的神色,双颊的肌肉也痉挛起来。 “还有一点,老师。”汤川接着说道,“老师您身边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亲人,您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一开始就对您说过。您为什么就不肯信任我们呢?” 友永抬起头来,他的双眼已经因充血而变得通红。 就在这时,草薙推门而入,在汤川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让他们进来吧。”汤川小声答道。 没过多久,三名男子走进了屋里,因为曾经找他们打听过情况,薰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安田、井村、冈部——正是那天在友永家聚会的三个学生。 “你们……”友永喃喃道。 “是我把他们叫来的。”汤川说道,“恐怕再过两天我会在法庭上出席作证,到时候我会说出刚才说的那些话,恳请法官酌情减刑。不管老师您心中有何想法,我都会竭尽全力,争取让您尽快出狱。而且我们几人也会为此担负起责任来,等刑期一结束,就请您来找我们吧。求您了。” 其他三人也都和汤川一道低下了头。 友永用右手挡住眼睛,身体轻轻地颤抖着,发出了呜咽声。“真受不了你。”他动了动嘴角,“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真是受不了你。”友永放下右手,只见他早已老泪纵横,“你变了。以前的你只对科学感兴趣,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能体谅人心了?” 汤川微微一笑。“人心也是一种科学,而且极为深奥。” 友永望着自己的学生,点了点头。 “说得没错。”他低下了花白的头,“谢谢你们。” 第三章 密室 01 远处传来了禁止通行的警告音,一列火车正缓缓驶近。藤村伸一坐在商旅车的驾驶席上,抬手看了看表,指针指在下午两点八分。和时刻表上写的一样,火车将在两点九分到站,两点十分再次出发。 他把车子停在车站前的环岛旁,看向车站的出入口,这是一个水泥墙壁上已经出现多条裂缝的破旧车站。 没过多久,一名身材高挑、气质不凡的男子从出入口走了出来。他身披大衣,却无法掩饰与学生时代毫无差别、无一处赘肉的紧致身材。 藤村从车上下来,向着那名男子走去,叫了声“汤川”。 汤川学转向藤村,眯起金丝眼镜后边的眼睛,回应了声“哟”。“好久没见了啊。看你身体挺好,比什么都强。”汤川说完,看了看藤村。 藤村皱起了眉头。“你是想说虽然看起来挺好,但长胖了不少吧?草薙早就和我说过,等咱们见面后,你肯定会说我的体形。” “我不会说你的,大家都已经是上了年纪身材开始发福的人了。” “你和以前几乎没什么区别啊。” “不,”汤川指了指脑袋,“这里已经开始稀疏地长出白发来了。” “头发还这么浓密,不就几根白头发嘛。你就省省吧。” 藤村带着汤川来到商旅车前,等汤川坐到副驾驶席上后,藤村发动了引擎。 “这边的十一月果然够冷啊,而且还下过雪吧。”汤川望着车窗外道路两旁的积雪说道。 “五天前下的,今年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些。这里和东京不同,记得在东京的时候,十一月份都还穿着单衣呢。” “你应该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吧?” “怎么说呢,毕竟这还只是我来这边以后的第二个冬天。” “民宿经营得如何?” “还行吧。” 藤村驾车爬上一条窄长的坡道。道路铺设过,但路面算不上宽敞。路两旁有一些小商店,藤村驾车从其间穿行而过。 “坡很长啊。”汤川略显意外地说道。 “不远了,再忍耐一下。” 藤村继续驱车向前,沿着弯道而行。不久,前方的路面变得宽敞了一些,藤村把车开到护栏旁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汤川问道。 “民宿还得再往前才到,不过你先下车看一下。” 汤川面露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护栏的下方是一片峡谷,可以听到河水流过的声音。这里距离地面大约有三十米,能看到河里大大小小的岩石。 “很有气势啊。”汤川边往下看边说。 “那件案子,”藤村舔了舔嘴唇,“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汤川转过头来,脸上并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或许他在下车的时候就猜到了吧。“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 “没错。” “嗯。”汤川再次朝护栏下方望了望,“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估计撑不了多久吧?” “据说是当场死亡。” “想来也是。”汤川点了点头。 “我想让你先看看这里,不过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汤川一脸疑惑地歪起头。“我在电话里已经说了,我不是警方的人,也不是侦探,虽然人们都认为我解决了很多案子,但我只不过是从物理学家的角度给草薙他们提了些建议罢了。请不要有过多的期待。” “草薙说让我找你商量。” 汤川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个没有半点责任心的人。自己惹上麻烦推给我还嫌不够,竟然把你的问题也往我头上推。” “那家伙是警视厅的人,不能插手其他府县的案件。而且他当时也是在听我讲述完经过后,才说这个谜比较适合由你来解开。” “解谜啊……”汤川皱起了眉头,略显惊讶地望着藤村,“记得你说过是个密室之谜吧?” “没错,就是密室。”藤村一脸认真地点头答道。 等汤川再次上车后,藤村开动了车子。往前走了大约一百米,车子拐进一条岔路,之后又爬了五十米左右的坡。不久,前方出现了木屋样式的建筑,藤村在玄关前的空地上停好了车。 “这别墅挺气派的嘛。”刚一下车,汤川便抬头望了望眼前的建筑。 “这可不是别墅。”藤村笑了笑。 “是吗?失敬了。” “不过它当时确实是作为别墅挂牌出售的。” 藤村朝汤川伸出了手,准备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包。两人是朋友,但主人帮客人拿行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汤川说了句“不必”,谢绝了藤村的好意。他没有把自己当成客人。 看到门前停的车子,久仁子打开玄关大门,出现在两人面前。穿着毛衣和牛仔裤的她抬头微笑着向汤川打了个招呼。 “这是我老婆,名叫久仁子。”藤村说道。 汤川冲她点了点头。“我已经听草薙说过,藤村娶了位年轻漂亮的太太。看来传闻没有错啊。” 藤村赶忙摆了摆手。“你就别开我玩笑了,她会当真的。虽然每个人都夸她年轻,但她也将近三十了,跟别人的太太比起来没有多大差别。” “等一下,谁说我将近三十了?我还差三年才到呢。”久仁子稍稍抬了抬下巴。 “三年时间一眨眼就过了。” “不,三年时间可是很长的。”汤川坚定地说道,“二十多岁的太太啊,真是不错。” “倒是你这家伙,想找更年轻的吧?我都听草薙说了。” “草薙他究竟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汤川皱起了眉头。 “好了好了,这些事就过会儿再说吧。” 藤村把汤川招呼到了屋里。玄关直通走廊,打开门是餐厅兼休息室,有吧台,再往里走则是厨房。 屋子中央放着一张原木桌子,藤村和汤川面对面坐了下来,久仁子为两人冲了些咖啡。 “这咖啡味道挺不错。”汤川啜了一口,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你在这里的生活也挺好的吧?” “这就得看各人的性格了,不过这里倒挺适合我的,东京那边的气氛总是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比起和客户讨价还价,还是和前来投宿的客人聊天更能让我感觉到生活的价值所在。” “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人生再好不过了,这可是最幸福的事啊。” “有你这句话,我也感觉更有底气了。” “不过收入方面……老实说,我猜不出你现在能赚多少,不过你家底雄厚,估计也不必为这种事操心吧。” 藤村苦笑了一下,眼前这家伙依旧还是那样口无遮拦。 “正如你所料,这里确实赚不了多少钱。冬夏两季会有些忙,但除此以外,也就是周末才有那么一两对客人来。不过我原本也没指望靠它来赚钱。” “真是令人羡慕的生活。” “你真这么觉得?那我来问你,你能做到吗?早早起床为客人准备早餐,之后收拾碗筷,打扫房间,出门买菜,有时还会带他们去山间游览,安排皮划艇。到了晚上自然还得做晚饭。冬天不光要送客人到滑雪场,还得清除屋顶上的积雪。怎么样,想试试吗?” “当然不想试,但这种生活正是你想要的吧?你甚至不惜抛却一流公司职员的身份。我是羡慕你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 “嗯,从这层意义上来讲,我倒也颇受上天的眷顾。” 藤村的父亲巧妙地利用祖辈留下来的土地发了大财,他留给儿子的几栋公寓如今也带来了不少收入,如果没有那份收入,估计这种做着玩儿一样的生意也就坚持不到今天了。 “今天有客人借宿吗?”汤川问道。 “就你一个。” “是吗,那就快带我到房间去吧。”汤川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这个嘛,你真的要住那间房吗?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住另一间吧。” 汤川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为什么要住另外的房间呢?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你坚持如此,那我也没意见。” “带我到房间去吧。” 藤村说了句“好的”,站起身来。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和吧台内的久仁子对望了一眼。久仁子略显不安地眨了眨眼,藤村则向她点了点头。 沿着走廊走到最深处,面前有道门。开门的时候藤村心中有些抵触,自从那件案子发生以来,他每次开门都会有这种感觉。 房间约有六叠大小,里边放着两张单人床。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张小桌子和几把椅子。南面的墙上有扇窗户。 汤川把大衣和行李包放到床上,走向窗户。“很普通的月牙扣锁啊。” “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吧?” “看似如此。” 汤川打开窗锁,试着开闭了一下窗户,随后锁上。接着他又走到了门边。门上装的是普通的圆柱锁,上边还装着门链。 “当时这条门链也是扣着的吧?” “是的。” 汤川“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坐到床上。他抱起胳膊,抬头望着藤村。“给我详细讲述一下那件奇妙的密室案吧。” 02 “案子是十天前发生的,那位客人到这里时是傍晚五点。我们暂且称他为‘A’吧,英文字母的A。” 汤川一边拿出记事本,一边摇了摇头。“直接说真名吧,这样更容易理解些。我从报纸上查到被害人叫原口清武,四十五岁,职业应该是团体职员。” 藤村耸了耸肩,在另外一张床上坐了下来。“那我就都用真名来讲述好了。刚才说过了,原口先生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到的。办完入住手续后,我就让他住进了这间房。当时二楼倒也有空房,但他在预约的时候就说了希望住一楼。” “有什么原因吗?” “不清楚,当时给他办理预约登记的是久仁子,而且我们也没有必要问他原因。” “也是,你继续吧。” “那天店里除了他以外还有另外两组客人,一组是一名男子,另一组是一对父子。晚餐时间在下午六点到八点,客人们要到刚才我们路过的那间休息室去用餐,但快八点了原口先生还没有出现,于是我到这里来看了看。房间上着锁,我以为他睡着了,就敲了敲门,但没人应答。我又大声喊他,还是没人应。我有些担心,就想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却发现门链从里面扣着,那么原口先生当时应该在屋里,但他为什么不回应我呢?我心里有些发慌,心想他不会是晕倒在屋里了吧,就从屋外绕到了南面的墙边,心想或许能透过窗户看到屋里的情形。” “然后就发现窗户也上了锁?” 听到汤川的询问,藤村点了点头。 “对。当时屋里没有开灯,而且还拉着窗帘,根本就没法看到屋里的情形,所以我决定先回休息室再等等。可原口先生始终没有现身。我坐立不安,于是又一次来到房门前喊他,但同样没有任何回音。我再次试着用备用钥匙开门,这一次屋里却有了动静。我听到一声翻身似的响声,终于放下心来,回到了休息室。晚餐供应到八点,但并没有那么死板,我准备等到原口先生睡醒后过来吃晚餐。可到了快九点钟的时候,那对父子外出放烟花回来,跟我说原口先生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我赶忙跑过去一看,确实像他们说的一样,窗户开着,原口先生也已经不在屋里了。”藤村扭头看了看窗户。 “当时屋里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倒也没发现什么。他带来的那个小旅行包还放在地板上,从常识来判断,原口先生应该是经由窗户离开房间到什么地方去了,因此我就出门到附近找了一下。但毕竟这里是深山,周围一片漆黑,我等了一个小时左右,还是不见原口先生回来,于是决定联系警方。天一亮警方就展开了行动,随后他们就在刚才那个地方发现了跌落山崖的原口先生。” “嗯。当时警方的判断是什么呢?报上写的是意外事故或者自杀的可能性较大。” “我不可能有更多的消息,所以不是很清楚,但他们似乎认为自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听说原口先生生前债台高筑,他独自一人跑到这里旅行本来就有些蹊跷,而且预约房间时希望住一楼可能也是为了越窗而出做的准备吧。” “警方有没有考虑过他卷入什么案件的可能性呢?” “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但他们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某人为了杀掉原口先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这种深山里来,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这附近不是还有几栋别墅吗?” “有倒是有,但都是些无人居住的空屋,只有管理公司的人会不时来看看。案发那天也是如此。” “那么当时只有你这家民宿里有人?” “没错。而且当时别的客人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所以你也不必再去考虑他杀的可能性了。” “这样啊。”汤川看了看记事本上的记录,不解地说道,“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这很重要。” “你说。” “听了你刚才的话,我不明白到底哪里令你感到不可思议。这房间一度似乎成为过密室,但当时有人在屋里,所以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屋里的人从窗户离开了房间,又因故跌下了山崖——事情不就这么简单吗?” 藤村沉思起来。汤川说的话的确有理,而且当时警方的判断也是如此。 “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第二次来时,屋里的确有人,但第一次过来时却不这么觉得。” “为什么?” “因为当时屋里没开暖气。” “暖气?” “那天特别冷,就算是在床上躺着,一般来说也会打开暖气,但在我第一次打开房门时,却感到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空调也没有运转。第二次来查看的时候暖风却开着,所以我觉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屋里应该没有人。” 汤川望了望藤村,随后用指尖往上推了推眼镜。“你有没有和警察……” “没说过。” “为什么?” “因为我没法自圆其说。我已经提供过当时这房间的门反锁着的证词了,在这种情况下再说觉得屋里没人,他们肯定会认为我脑子有问题。” “倒也不至于如此,不过他们应该会觉得是你的错觉。如果处理得不好,你此前提供的所有证词可能都会被怀疑。” “是吧!我可不愿事情闹到那种地步。所以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不能和警方说这件事。” “所以你就找草薙商量了?难怪他会把这件事推到我头上,毕竟那家伙是个连密室杀人案都不愿去主动思考的人。估计他对这种还不能确定是他杀,也不清楚是否有密室的问题不感兴趣。” “我知道这么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但我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了。我也试过不去想这件事,但总是忍不住又想到。可能是我太多虑了。” 汤川淡淡一笑,合上了记事本。“好吧,我就来一边悠闲地欣赏这山中美景,一边试着思考一下好了。最近我也整日忙于论文,正好想要放松一下呢。”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反正这两天也没有其他客人,你就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好了。只不过,很抱歉这里没有温泉,但是你会尝到我们精心烹制的菜肴。”藤村站起身来,“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请你不要告诉久仁子我找你来是为了这件事。我此前和她说,你是因为听说我辞职开店,有些担心,才来看我的。” 汤川在一瞬间露出了难以释然的表情,但随即点了点头。“听你的,我没问题。” “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你了。”藤村说着伸出手行了一礼。 * * * 指在营利团体和政府机构以外的社会组织工作的人。 03 藤村离开汤川的房间,回到了休息室。系着围裙的久仁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汤川先生真的要住那个房间吗?” “你也听到了,那家伙执意如此,说什么还是住一楼安稳。当然,我已经和他说过前几天发生的案子了,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科学家,根本就不在意住过那房间的人自杀了。不过这样一来倒也帮了我们的大忙,毕竟那房间今后也不能就那么空着不让人住啊。” “话是没错……”久仁子用手指摆弄着围裙的裙角,“他是你在羽毛球社的朋友吧?” “大学里的。那家伙当时可是社里的王牌选手呢。” “你们最近没有怎么见过面吧?他怎么会突然想到来这里看你呢?”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我的情况。而且正好他手上的工作也暂告一段落,所以就想来放松一下,顺便看看我经营得怎么样。” “嗯……他倒还是个热心人呢。” “好奇心旺盛而已。总之不必再多想了。对了,我们还是用菜肴让他大吃一惊吧,估计那家伙觉得我们是烹饪的外行。” 久仁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了藤村身后。藤村转过头去,只见汤川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换上了登山用的防寒衣物。 “我去附近散散步。” “要我给你带路吗?” “我想先一个人走走。” “这样啊,那太阳下山前要回来啊,附近都没有路灯。” “我知道。”汤川向着久仁子行了一礼,走向玄关。 “我出去买点东西。”藤村对久仁子说道,“红酒不够了,那家伙可是个酒鬼呢。” “那家店有高级红酒吗?” “不用给他买太高级的,那家伙嘴上虽然总是挑三拣四,但实际上是个味觉白痴。”藤村披上外衣,拿起了车钥匙。 藤村驱车下山,在经常采购食材的超市买完东西后径直回到了民宿。当他两手各提着一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走进休息室的时候,汤川已经坐在吧台前的座位上喝着咖啡了。低着头洗东西的久仁子抬头看了看藤村,表情似乎不大高兴。 “你回来了。”汤川冲他说道。 “在山里散步的感觉如何啊?”藤村问道。 “感觉不错,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香气。我明白你为什么希望能够永远住在这里了。” “要是不介意,你就在这里住一两周好了。” “我倒是想,可学校那边还有研究工作等着我呢。”汤川一口喝完咖啡,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放,对久仁子说了句“承蒙款待”便离开了休息室。 “你和汤川都谈了些什么?”藤村向久仁子问道。 “他问了我一些有关案子的事。”久仁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 藤村感觉自己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怎么问的?” “他刨根问底追问了那天的情况,甚至连当时店里住了哪些客人都问到了。” “连其他客人的事也问到了啊……” “我总不能撒谎吧。对了,那个人为什么老盯着那件案子不放?是你跟他说了些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跟他说,他这个人好奇心旺盛,估计是知道了这里发生过案件而产生兴趣了。” “真的只是这样吗?” “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你就别在意了。”藤村挤出笑容,把提在手中的塑料袋放到了吧台上,“我买了些红酒和可以用来做前菜的东西。” “辛苦了。”久仁子微微一笑,提着塑料袋走进了厨房。 藤村脱下外套,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伸手敲门。汤川在屋里回应了声“来了”,打开了房门。 “你找久仁子问过案件的情况了?”藤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不可以吗?但没说是你找我帮忙解开密室之谜。” “为什么要问她?如果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问我就行了啊。” “因为当时你出门了,而且多问几个人才能得到更客观的信息。如果只听一个人说会产生误解,容易钻牛角尖。” “就算如此,你也不用连其他客人的事也打听吧。我想知道的是在房门被反锁的情况下,有没有方法进出房间。也就是说,我只想知道其中的诡计。至于当时店里都住了些什么人这类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汤川一脸诧异地皱起眉头,看了看站在窗旁的藤村。“你是听草薙怎么介绍,才想起来要找我帮忙的?” “怎么介绍……那家伙说你是个能用专业知识解开不解之谜的天才。” “专业知识啊……的确有许多案子需要靠物理知识来解释,但仅靠物理知识就能解开的谜几乎没有。自然现象姑且不论,想要解开人为产生的谜团,就必须熟知其人。案发当晚这里有些什么人这一点,对我而言极为重要。” “那些客人与案件无关。” “是否有关并不是由你说了算。”汤川冷冷地说道,“而且你也没有对我说实话。” “是吗?” “你说当时这里还有两组客人,一名男子和一对父子,但准确而言并非如此。那对父子确实是游客,那名男子却是你的亲戚,听说他叫祐介,是你的小舅子。” 藤村表情有些扭曲,叹了口气。“有什么问题吗?不管他是不是我的亲戚,他都是来我这里投宿的,没什么奇怪的吧。” “并不是。经营者的亲戚住店这一点,是条重要信息。” “我敢担保我小舅子和这案子毫无关系。” “不是说过了吗,这事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你听好。那天我小舅子来的时候,原口先生已经在店里住下了,而后来我小舅子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直到发现了原口先生的尸体为止。不管怎么看,他都和这案子无关。” “你刚才这些话,我也会当作重要信息记下来。总之,如果还想解开密室之谜,就不要再对我隐瞒任何事了。” 汤川目光犀利地盯着藤村,藤村则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我并不想对你隐瞒什么。如果我想隐瞒,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找你商量。不过你能不能别再找久仁子问这事了?她已经因为客人离奇死亡而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我会注意。” “拜托了。”藤村没有看汤川,径直走出了房间。 04 六点,晚餐开始了。藤村和久仁子把为了这一天而准备的菜肴陆续端上了桌子。菜肴主要是意大利口味的蔬菜料理,两人都对味道充满了自信。 “竟然能够把蔬菜做得这么适合与红酒搭配,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汤川喝了一口酒,说道。 “对吧?对日本人而言,果然还是蔬菜最合口味吧?” “藤村你的大厨风范真是令人钦佩。以前你做菜也这么好吃吗?” “因为单身时间太长,就凭兴趣开始学着做菜了。” “这样啊。对了,我还没问过你们两人是怎么认识的呢。”汤川来回看了看藤村和久仁子。 “也没什么好说的。当时她在上野的酒馆上班,而我正好去了那家店,仅此而已。” “太太的老家也在东京吗?” “呃……不是的。”久仁子略一低头,随后又抬起头看着汤川,“我和弟弟是在八王子市的孤儿院长大的。” “啊。”汤川略一惊叹,随后又微笑着点了点头,“是这样啊。” “他们家不幸遇上泥石流,父母双亡,当时久仁子姐弟俩和父母睡在不同的房间,所以得救了。” “这……真是可怜啊。” “毕竟这是天灾,没办法。对了,汤川先生结婚了吗?”久仁子问道。从表情来看,她似乎已经不再计较刚才的事了。 “总是碰不上合适的。”汤川咧嘴一笑。 “这家伙以前就常说,‘不知是因结婚太早而后悔的人多,还是因结婚太晚而后悔的人多’。不过啊汤川,现在可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了,就算你现在立刻结婚,也已经是十足的晚婚人士了。” “话虽如此,找不着合适的对象也没办法。最近我开始关注起因结婚而后悔的人多,还是因没有结婚而后悔的人多这个问题了。” “这可不行。” 藤村脱口而出,久仁子和汤川都笑出了声。 融洽祥和的气氛因汤川问了久仁子有关她弟弟的事而骤然紧张起来。 “祐介从去年起就开始在这镇上的观光协会工作了。”被汤川问到弟弟在哪里工作时,久仁子说道。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了。 “东京那边物价太高,而且就算去打工,将来也难有保障,所以我就劝他不如干脆到这里来好了。幸好他找工作的时候有人帮忙照顾了一下。” “这倒不错。他在观光协会做什么工作呢?” “这里最近准备筹建一座美术馆,他就过去帮忙了。” “听说那还是一座划时代的美术馆呢。”藤村说道,“展品数量之多在国内屈指可数,其空间却不到一般美术馆的三分之一,真不知道他们究竟打算怎么样。而且据说安保系统也极为周全。” “如果能进展顺利就好了。要是今后能凭它吸引到游客,你们这家民宿的生意也会兴隆起来呢。” “我倒不敢有太大的奢望。”藤村脸上浮现起了苦笑。 晚饭后,藤村和久仁子忙着收拾碗筷,汤川则在休息室的一角看起了笔记本,上边有游客随意写下的感想。 “上边写了什么有趣的事吗?”藤村凑了过来。 “案子是在十一月十日发生的。这个长泽幸大就是那对父子中的儿子吧?”汤川把翻开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藤村看了看笔记本,上边是这样写的: 我玩得非常开心,饭菜的味道也很不错。澡盆很干净,一泡进水里,身体周围就会泛起许多小小的气泡来,感觉很舒服。下次我还会来的。 长泽幸大 藤村点了点头。“没错。那孩子说他读小学四年级,是个挺懂事的孩子呢。” “他父亲的职业呢?父子俩为什么来这里投宿呢?” 听到汤川连珠炮似的问题,藤村不由得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他父亲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不清楚,感觉是一般的公司职员,他们是到这里来溪钓的。我说汤川,你问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 “我也不清楚有没有意义,但你说过,如果我有什么想问的事就问你好了。” “话是没错……” “我想出去一下,你能陪我去一趟吗?” “这么晚了还出去?”藤村睁大了眼睛。 “现在正好八点,你那天出门查看原口先生的房间不也是这个时候吗?我想在同样的状况下确认一下。” “好吧,我陪你去。” 两人向着玄关走去。藤村拿着手电,开门走到了屋外,汤川跟在他身后。 “我听你太太说,当时发现房间处于密室状态的人,并非只有你一个。”汤川说道。 “当时我是和小舅子一起去的,就像现在这样。” “祐介先生当时为什么会和你一起去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当时祐介说他也要去,我们就一起去了。” “嗯。” “你对这些小事也不放过啊。” “不这样就做不了研究工作。” 两人绕到屋子南面。汤川住的房间没有透出丝毫的光亮,如果没有藤村手里的手电筒,甚至连走路都极为困难。 “案发当晚也是这样的情形吗?”汤川问道。 “是的。” “你当时是用手电筒检查的窗锁?” “嗯,就像这样。”藤村用手电筒照了照玻璃窗。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此刻玻璃窗的钩锁从内反锁着。 “以防万一我再多问一句,当时窗户确实锁着吗?你没有看错吧?”汤川问道。 藤村摇了摇头。“不可能看错,当时我和小舅子都检查过。” “这样啊。” “满意了吧?”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那我们回去吧,外边挺冷的。” 回到屋里,藤村锁上了玄关的大门,汤川则拿起手电筒看了看。 “手电筒有什么问题吗?我看似乎没什么不正常啊。” “当时你们两人去检查窗锁的时候,手电筒在谁手里?是你,还是你小舅子?” “在我小舅子手里……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问题,我随口问问。”汤川把手电筒放回了原处。 “浴室在去你房间的途中,你最好能在十一点前去泡澡。是极普通的家用澡盆,不好意思。” “这倒没什么。”汤川一脸沉思地继续说道,“案发当晚,客人们是在什么时候泡的澡呢?从笔记本上的内容来看,那天晚上长泽幸大似乎泡过澡。” “有什么问题吗?” “白天的时候你说过,当时所有客人都一直和你们在一起,所以不大可能是他杀,不是吗?” “我是说过……” “可你们总不可能去浴室里查看,不是还有从浴室逃出去的可能吗?” “等一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准确的情况罢了。” 藤村抬头望着天花板,摇了摇头。“抱歉汤川,让你专程远道而来,真是不好意思。我向你道歉,你就把这事忘了吧,好吗?” 汤川一脸困惑地眨了眨眼。“这话什么意思?” “是我不好,其实那房间当时根本算不上密室,和你谈过后我意识到了,所以这事还是算了吧。” “你是说,当时屋里确实有人?” “应该是的。抱歉,让你白白浪费了不少时间。”藤村低下了头。 “如果你自己觉得可以理解,我倒无所谓。” “我能理解,是我自己不好。” “是吗,但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当时客人分别是什么时候去泡澡的呢?” 听到汤川的问题,藤村感觉自己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不是和你说了别再纠缠这些问题了吗?” “我是出于个人兴趣问问。难道说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藤村深呼吸了一下。“警方多次问过我,所以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在确认过原口先生的房间确实反锁着以后,首先是我小舅子去泡的澡,他只泡了十分钟左右。随后长泽父子紧接着去了,他们大概泡了三十分钟,而且浴室里一直有说话声传出。店里有客人的时候,我和久仁子是不泡澡的,只在第二天早上冲个淋浴。顺便提一句,从这里到原口先生跌落悬崖的地方走个来回需要花二十分钟,这样你心服口服了吧?” 汤川做了一个指尖在空中划过的动作。“刚才你说的话没有错吧?” “没错,我和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了。那么就让我来好好泡个澡吧。”汤川说着走向走廊。 05 翌日早上,汤川简单吃过主人准备好的早餐,收拾好行李,九点时出现在了休息室里。尽管藤村说了不要住宿费,汤川还是笑着掏出了钱包。 “我已经很久没这样放松过了,而且还品尝到了如此美味的菜肴。这次旅途让我心满意足,你就收下吧。当然,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藤村耸了耸肩,从上学时他就见识到了汤川的顽固。 和来的时候一样,藤村开着商旅车把汤川送到了车站。 “这次真是抱歉了。”藤村在汤川下车前说道。 “没必要道歉,最近一段时间我还会再来。” “一定要来啊。” 汤川下了车,向着站台走去。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后,藤村发动了车子。 这天晚上,藤村夫妇吃晚饭的时候,祐介打来了电话。 “昨晚有个姓汤川的人在你们那里住了一夜吧?”祐介的声音听起来很爽朗。 “你怎么知道?” “今天他到我们事务所来了。一开始我们吃惊不已,心想帝都大学的老师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后来听说他和姐夫你同校,我就明白过来了。” “那家伙跑去见你了吗?” “他似乎挺想了解有关美术馆的事,我就给他大致介绍了一下。我说得不好,但他似乎一听就明白,不愧是教物理的老师啊。” “他还跟你说其他什么了吗?” “没有,就鼓励我要好好努力。” “这样啊。” “他还说最近一段时间还会再来,到时候你们能不能通知我一声?我还有话想和他说呢。” “知道了,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挂断电话后,藤村对身旁一脸担心的久仁子说了汤川和祐介之间的事,毕竟这事是瞒不住的。 “汤川先生为什么要去找祐介呢?”久仁子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起来。 “大概是因为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他没事可做吧。祐介说他们没有聊什么要事。” “嗯。”久仁子点了点头,表情却依旧不快。 吃完晚饭收拾碗筷的时候,久仁子异常沉默,而且还不时停下来沉思。藤村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故意装作没看见。 收拾好之后,藤村从橱柜里拿出了威士忌。 “睡前小酌一杯如何?”他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不了……今晚还是算了吧。”久仁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真是少见啊,你平常不是总说晚上不喝一杯就睡不着吗?” “今天我有些累,估计很快就能睡着。老公你自己喝吧。” “好吧,那晚安。” “晚安。” 久仁子离开后,藤村从厨房里拿出酒杯和冰块,喝起了威士忌。轻轻一晃,杯里的冰块便会发出叮当的声音。这声音让藤村回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和久仁子相识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久仁子在夜总会里算不上特别引人注目,虽说被客人搭话时也能灵活应对,但似乎并不擅长把气氛搞得更热烈一些。不过,她对那些难以融入气氛的客人却照顾得很周到。除了应酬以外几乎不去夜总会的藤村开始单独出入那家店,也正是因为那里有她。 自从开始私下见面后,两人的关系进展得很快,在发生过三次关系后,藤村便向久仁子求婚了。 藤村觉得久仁子没有理由拒绝,但久仁子当时的回答却让他大吃一惊,甚至令人感觉不像时下的女孩会说出的话。 她说,他们两人并不般配。 “您可不能和我这样的女人说这些话,我和藤村先生身份地位相差悬殊。现在这样就挺好,只要您愿意不时来看一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时她才说出自己的真正身世,此前她的说法是:“出生在平凡人家,最近父母相继过世了。” 藤村当然不能接受,他说成长环境之类的东西根本就无所谓,他们也不存在什么身份差别。 然而久仁子态度很坚决,甚至还说藤村和她结婚是不会幸福的。 最后久仁子改变了态度,因为藤村提出“希望能够离开东京,和你一起到山里去开家民宿”。听到藤村的话,此前一直对结婚毫无兴趣的久仁子终于说出了“这样倒也挺不错”。 不顾周遭众人的反对,藤村下定了经营民宿的决心。他原本就喜欢大自然,再加上门路又广,所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久仁子也终于点头答应了他的求婚。在山里的两年里,她不但从未诉过一句苦,还说希望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藤村觉得自己把祐介叫来的举动并没有错,祐介一直把他当作亲哥哥,每次喝醉酒后还会不停地重复“姐夫你是我们的恩人,我们的救命恩人”。 一切原本都挺顺利,可是——藤村把酒杯放到了桌上,杯里溶化了一半的冰块发出叮当的响声。 06 接到汤川的电话时,藤村正在拔房屋周边的杂草。看到来电显示,一股不祥的预感划过他心头。 “今晚我可以去你那儿一趟吗?”汤川问道。 “可以倒是可以,你有什么事?” “我有件东西想让你看看。” “什么东西?” “百闻不如一见,在电话里很难说清楚。” “这话有些蹊跷啊。不如我去找你好了,没问题吧?” “不,不必,还是我过去吧,如果不这么做就没有意义了。” “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说了‘百闻不如一见’吗?我七点左右到你那里,谈完事情就走,你们不必等我吃饭,也不必送我。过会儿见。” 藤村刚想说“稍等一下”,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藤村静不下心来,他看了看休息室里的钟,本来打算整理一下账单,却一直无法安心核对。 七点过五分,屋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藤村出门一看,只见门外停着一辆出租车,穿着大衣的汤川下了车。出租车熄灭了引擎,看来汤川准备让出租车等一会儿再送自己回去。 “突然打搅,真是抱歉。”汤川说道。 “我实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是吗?我还以为你心里已经大致有底了呢。” “这话什么意思?” “好了,还是进屋再谈吧。”汤川向玄关走去。 两人走进休息室,藤村冲了些咖啡。 “你太太呢?”汤川问道。 “出门了,估计九点前不会回来。” 藤村根本就没告诉久仁子汤川会来,而是找了点事让她出去,故意不让他们碰面。 “是吗。能借你家洗手间用一下吗?” “请便。” 藤村往两只杯子里倒上咖啡,放到桌上。就在这时,他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汤川打来的。 “是我。” “我知道是你,你在洗手间里做什么?” “不是洗手间,你到那个房间来一下。” “什么?” “我等你。”说完,汤川便挂断了电话。 藤村走出休息室,歪着头不解地沿着走廊走去。他敲了敲走廊深处的房门,屋里没有回音。他扭动了一下门把手,发现房门没锁,却从里边被人拴上了门链。他忽然感觉此刻的情形和当时一样。 藤村喊了声“汤川”,但屋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感觉有些奇怪,转身走回玄关,拿起手电筒跑到屋外,快步绕到屋后。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只见窗户牢牢地反锁着。 “当时的情形就像现在这样吧?”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藤村转过身,只见汤川微笑着站在面前。“你怎么出来的?” “手法其实很简单,但是在给你解释前,我想问一件事情,请你说实话。” “你的意思是我之前撒谎了?” “或许你确实没有撒谎,但你有事瞒着我,对吧?” 藤村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汤川一脸为难地皱起眉头,沉下肩,叹了口气。“没办法,那我就先说一下我的推理,如果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就等我说完后再说吧。” “行,我听着呢。” “首先我要指出,你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不自然。你把一间常人并不觉得是密室的房间说成是密室,想让我来推理。的确,人类的直觉是不可小觑的,如果碰上一个从里面反锁着又没人的房间,确实会令人感觉有些奇怪和恐惧。但没有人会因此困扰,甚至还特意把老朋友找来帮忙解决这么一个算不上问题的问题。因此我想,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你这么做呢?或许你有确凿的证据足以断定当时那房间就是密室,却又不能告诉别人。我说得对吗?” 听到汤川突然提出的问题,藤村有些狼狈。他感觉有些口干舌燥,说话前先干咳了一声。 “我倒是有话要说,不过还是过会儿再讲好了。你先接着说吧。” 汤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么你认为那是间密室的根据究竟何在呢?我决定先丢下这问题,试着思考一下手法,但你的举动再次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你虽然希望我能解开密室之谜,却又对我隐瞒案件的详细经过。这时我忽然来了灵感,觉得这件案子似乎另有隐情,或许不是自杀,而是他杀。而你也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却不能告诉警察,至于原因,我心里已经大致有底,但现在还是不说为好。” “既然你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就不必再客气了。”藤村说道,“你是想说,我不对警察说,是因为我不想指认自己的亲戚是凶手,对吧?” “我觉得这是最为稳妥的答案。”汤川接着说道,“原口先生是祐介先生杀的吧?” 07 “你这话也说得太突然了吧?”藤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是吗?至少你自己应该是这么认为的。” “你知道我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你的言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怀疑祐介先生或许就是凶手,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你恰恰最清楚祐介先生当时有不在场证明。他来到你民宿的时候,原口先生的房间已经处于密室状态,在那以后,除了十分钟泡澡时间外,祐介先生一直和其他人在一起。虽然警方也相信了这些证词,判定本案并非故意杀人,但你一直无法释怀,于是找我来帮忙。可是你失算了,你本以为不过是要解开一个物理诡计,并不需要把案件的详细情况告诉我,但后来发现我总是缠着你太太追问不休,还提到了祐介先生。你慌了神,赶忙和我说不用解开密室之谜了,因为你觉得搞不好我会揭露出一些隐情。” 藤村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加快了。“那件事你又怎么解释?我应该告诉过你,在我第二次去房间查看的时候,感觉里边似乎有人。” “那不过是你捏造出来的罢了,你是为了埋下伏笔,以便在我解开密室诡计后还能否定此案他杀的可能性。不是吗?” 藤村看了看汤川端正清秀的脸庞,眼前的物理学家老友冷静起来令人感觉有些可恨。“我已经很清楚你的想象力有多么丰富了。你就别再兜圈子了,来解释一下密室之谜吧。” “你对我此前的推理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一大堆要反驳的,多到没法理清头绪的地步。但我还是先听你把话说完好了。” “好吧。”说着,汤川走到了窗旁,“案发当天,原口先生进入房间后立刻从窗户跳了出去,或许当时他约好了与人见面,很有可能是对方指示他从窗户离开房间的。至于这一点,对方只用对他说不希望被其他人看到他们偷偷会面就行了。会面的地点,恐怕就是他跌落山崖的地方。我不清楚凶手是事先到现场埋伏,还是从他身后突袭,但要把疏忽大意的原口先生推下去并不难。”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凶手……”藤村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祐介来民宿前就已经把原口先生杀掉了?” “只剩下这种可能了。杀人后来到这里,从窗户进了房间,反锁上房门,拴上门链,在动了些手脚后再从窗户离开。” “动了些手脚?” “倒也算不上什么大的动作,就是把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照片贴到了窗锁上。” “照片?” “虽然现在窗户看起来是锁着的,但其实那不过是张照片。” “胡说。”藤村用手电筒照了照窗锁,稍微动一下光源,窗锁的影子也会跟着移动,“这哪儿是什么照片嘛。” “那你就试试开窗好了。”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窗户是上了锁的……”藤村一边说一边推了一下窗户,结果一下子就被他推开了。他哑然失语,再次用手电筒照了照,窗锁依然显示着闭锁的状态。 他正准备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忽然察觉到了方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那是一张照片。他一直以为是窗锁的东西,其实是一张比窗锁大一圈的照片,但并非普通的照片。 “这是一张全息图。”汤川说道,“它能够将影像以三维形式记录下来,也就是所谓的立体照片。你以前没有见过?” 藤村撕下照片,用手电筒从各个角度照了照。随着光线射入的角度不同,画像时而变得模糊,时而色彩发生变化。 “这种东西,你是从哪儿……” “是我今天在大学的实验室里做的。全息图有很多种,这是用一种名叫‘李普曼全息图’的方式制成的。一般的全息图需要借助激光才能显像,但这一种图即便用手电筒的光线也能鲜活地显像。” “你是说,祐介也做了一张同样的东西?” “他做起来比我要容易得多,毕竟他那边的设备比较齐全。” “这话什么意思?” “你和我说过美术馆的事,展品数量之多在国内屈指可数,其空间却不到一般美术馆的三分之一,而且据说安保系统也极为周全。在听到这事的时候,我就想他们用的或许是全息图。这种把贵重的美术品制成全息图展示的方式,近来已经开始受到了世人的瞩目。既然只是一张照片,那么也就不需要有多大的空间,而且还不必担心被盗。又因为照片和实物看上去几乎没什么差别,参观的客人也不会有什么不满,这完全就是一举多得。因此,我就去和祐介先生见了一面,问了一些详细的情况,他也耐心地告诉了我不少东西,确实是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当时估计做梦都没有想到,我这么做是为了解开密室之谜吧。一想到这一点,就不禁有些难受。” 藤村再次看了看手里的全息图。明知是张照片,但依旧有一种手上拿着窗锁的错觉。 “要让全息图看起来更真实需要具备几个条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周围不能有多余的光线。因此,在漆黑的环境中用手电筒照射正是最理想的条件,而且光线射入的角度也很重要,所以当时手电筒在祐介先生手里。” “……是这么回事啊。” “而你当时没法开窗,估计是因为他用了棍子之类的东西卡在了窗框上。如此一来,密室的机关也就全部完成了。” “可后来我又发现窗户开了啊,这究竟是……”话说到一半,藤村自己找到了答案,“是祐介在去泡澡的那十分钟里做的吗?” “从浴室的窗户跳出去,取下卡在窗框上的棍子,收回全息图,十分钟应该绰绰有余了。他没有时间泡澡,所以只冲了个淋浴就出来了。” “你怎么连这些也知道?” “那天夜里住在这里的长泽幸大小朋友不是在笔记上写了吗,说是泡澡的时候有许多小气泡围在身体旁,感觉很舒服。水中溶有空气,水温越低,水里的空气也就越多,现今这季节水较冷,所以水中溶有大量空气。将水加热后,此前溶在水中的空气就会变成气泡冒出来,这种现象被称为‘过饱和’。刚进入澡盆时,身体周围会冒出许多气泡,那是因为好不容易才溶到水里的空气受到了外界的刺激,一下子全都冒了出来。我刚看到那段笔记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后来听你说完后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祐介先生先于长泽幸大小朋友泡过澡,过饱和状态应该早已结束,而不会在小朋友泡澡时产生那么多气泡。” 听完汤川不带任何起伏的述说后,藤村微微一笑,他是在自嘲,当初根本就不该找眼前这个人来解密室之谜。 “你还有什么要反驳的吗?”汤川问道。 藤村摇了摇头,他现在身心俱疲,连摇头都很难。“佩服,真是完美。没想到你能剖析到如此地步。” “事先说明,我手中并没有任何证据,也有可能只是空想。” “不,或许你的推理是正确的,如此一来我也就确信了。我会劝他们去自首。” “他们……你太太和祐介先生吗?” 藤村点了点头。“我无意中听到了他们在电话里商量这件事。准确来说,我当时只听到久仁子说‘原口要到这里来了,怎么办’这句话,但光是听到这一句,我就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估计是久仁子以前一个姓原口的客人来找麻烦了。” “以前的客人?是上野那家酒馆吗?” “不。久仁子年轻的时候曾经同时与多名男子交往,从他们那里弄过些钱,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出卖肉体。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要养活年幼的弟弟,不难想象她当时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余地。而我说的以前的客人指的就是那些人了。久仁子并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她的过去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好事之人无处不在。是以前和久仁子一起坐过台的女招待悄悄告诉我的,而久仁子当时被几个男人缠着不放的事也是她说的。” “莫非你辞职离开东京这事……” “久仁子怕把我也牵扯进去,曾经无法下定决心和我结婚,所以我就想或许离开东京她就会放心了。不过开一家民宿也一直是我的梦想。” 汤川的表情变得消沉了起来,低下了头。 “原口先生从房间里消失后一直没回来,当时我就有种直觉,认为或许是他们俩把原口先生杀掉了。我想过告诉警察,但实在是做不到。我希望他们俩能去自首,而且我心里还对这事有些怀疑。” “是那间密室吗?” “没错。支撑着祐介不在场证明的就是那间密室,而我自己就是证人。老实说,我当时曾经为应该怎样看待这件事而烦恼过。但现在我看开了,不再有任何疑惑,他们俩就是凶手。”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估计是久仁子遭到了原口的威胁,比如‘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过去就拿钱来’之类的话。我对你说过,原口生前债台高筑,或许久仁子已经被他勒索过多次了。” 汤川一脸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倒也有这种可能,杀人动机可以理解。” “即便如此,杀人也是不行的。”藤村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会和他们俩好好谈谈,告诉他们我会等着,一直到他们刑满释放。” 汤川绷紧嘴唇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表。“我差不多该走了。” “哦……” 两人回到了出租车停靠的地方。坐到车后座上,汤川隔着车窗抬头看了看藤村。 “我还会来的,和草薙一起。” “两个大男人吗?感觉怪恶心的啊。” “草薙有个女部下,个性极强,到时候我也会邀她一起。” “那就令人期待了。” “下次见。”汤川说着关上了车窗。 藤村目送着出租车渐渐远去。车尾灯消失在黑暗中后,他回到家里。 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红酒,这是久仁子最喜爱的牌子。藤村把酒瓶和两个杯子放在托盘上,回到休息室,用开瓶器拔开瓶塞,往一个酒杯里倒上了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久仁子开着商旅车回来了。 藤村往另一个酒杯里也倒上了红酒。 第四章 指示 01 当电话打来的时候,叶月已经大致猜到堀部浩介找她有什么事了。尽管心里早已想好了怎样回答,她还是决定等对方先把话说完。如果贸然断定,不但显得自己傻乎乎的,而且对猜想的设问回答一句“什么?”似乎也有些不太庄重。 堀部指定的地点是车站旁的一家快餐店。叶月觉得如果只是聊聊天,那么坐公园的长凳就行,但她不能说出口。约定四点见面后,叶月挂断了电话。 叶月在三点五十五分来到车站前,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从便利店能够清楚地看到约好会面的那家快餐店,她一边装作翻阅杂志,一边观察着快餐店的情形。 没过多久,堀部浩介出现了。他身形瘦弱,仪态不佳,但叶月却很喜欢他那种略带疲倦感的走姿。虽然平日看起来懒洋洋的,但到了赛场上他的双腿就会如同注入活力般强健有力地奔跑起来——或许这种反差就是叶月喜欢他的原因。堀部比叶月高一个年级,两人同属足球部,叶月是部里的经理。就在前几天,堀部迎来了他的初中毕业典礼。 堀部走进快餐店五分钟后,叶月离开便利店,也走了进去。 堀部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喝着冰奶咖,看到叶月走过来,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略显羞涩的笑容。 “不喝点什么吗?”看到叶月坐下身来,他问道。 “我现在不渴。”叶月不能把舍不得花钱的心里话说出来,而也正是为了不点东西,她才故意比堀部晚到。 “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是抱歉。你不会已经和人有约了吧?” “没关系。学长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呢?” “这个嘛……什么都没做。要是自己升了高中还继续这个样子,那可就麻烦了。”堀部边说边拨弄着额发,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两人漫无边际地聊了些足球部的事。堀部不停地舔着嘴唇,拨弄着头发。虽然在和叶月有问有答地聊着,但一眼就能看出他有点心不在焉。 没过多久,他如同下定了决心一般挺直脊背,两眼望着叶月。“对了,今天把你约出来是有些话想问你。”他移开视线,接着说道,“真濑,你有男朋友了吗?” 正如叶月所料。她摇了摇头,小声地回答了一句“还没有”。 堀部听到她的回答,悬着的心似乎放下了。“那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提问听起来有些生硬,但还是让叶月感到心头一热。她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不行吗?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的。” “那你愿意答应我吗?” 叶月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我必须马上回答吗?” “倒也不是,可为什么不能马上回答呢?我想尽快知道答案。” “我想稍微考虑一下……可以吗?”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呢?” “想好之后我立刻给你打电话,估计就在今天。”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叶月只得微微一笑,但她能感觉到,这笑容僵硬而生涩。 和堀部道过别,叶月回到了和母亲共同生活的公寓。开门进屋,随后把门反锁,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这个小家除了兼作餐厅的厨房外只剩一间和室,但叶月从未有过丝毫不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贵美子有多么不容易。和室里放着一张小小的折叠式桌子,叶月在桌前坐下,拿起钱包,从中取出一颗指尖大小的水晶。水晶的一端尖尖的,另一端拴着一条约十厘米长的链子。她用指尖捻起链子的一端,整颗水晶便倒悬了下来。 静下心来,闭上眼睛。可以问一问吗——她在心里低声说道。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此前一直静止不动的水晶如同钟摆般左右摆动,再渐渐停下来。水晶在她眼前呈逆时针方向转动着,而这对她而言代表着肯定。 她伸手令水晶停止摆动,深呼吸了一下,两眼望着水晶,再次闭上了眼睛。而这一次她要问的是,自己该不该和堀部浩介交往。 指尖感觉到水晶已经转动起来后,她睁开了眼睛。看到水晶的转向时,她叹了口气。 大约五分钟后,她拨通了堀部浩介的手机。“喂?我是真濑,我想好了。学长的心意令我十分开心,但我还要考试,所以我想还是算了吧……对不起,这事已经决定了。学长一直很受欢迎,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女孩的……对不起,真的不行。就这样吧。”一口气说完后,叶月挂断了电话。 02 破旧的木结构建筑之间,夹着一条只能单向通行的狭窄小路,两侧的人家都散发出一种昭和时代的感觉。 这些人家当中,坐落着一户显眼的大宅子。大门看上去很气派,围墙内还有种了花木的庭院。 鉴定科的人进进出出,薰站到不会妨碍他们工作的地方翻开记事本,草薙则拿着便携式烟灰缸在一旁吸烟。 “被害人是居住在这里的野平加世子女士,七十五岁。当时她被儿子一家发现倒在一楼和室里,脖子上有条像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勒过的痕迹,目前还没有发现凶器。她的儿子、儿媳和孙子一周前去夏威夷旅行,据说今天傍晚才回来。”薰看着记录说道继续,“她儿子最后一次和她通话是在三天前的早上十点左右——这里说的是日本时间。随后她儿子在离开檀香山前又打了一次电话回来,却没有接通,他有些担心。目前还没有调查到更详细的情况,但从尸体的状况来看,被害人已经死了至少两天。据野平加世子女士的家人说,只有尸体所在的那个房间被人翻找过,其他房间并没有凶手进去过的痕迹。和室的柜子和佛坛被人动过。” “估计凶手事先知道被害人儿子一家要去夏威夷旅行,才专门选这时候作案的吧?”岸谷向草薙问道。 “这种可能性很大,不过如果是惯偷,只须从屋外看一下就立即能判断出只有一个老太太看家。” 薰回望了前辈一眼。“可如果是惯偷流窜作案,存在几个疑点。” “什么疑点?” “儿子一家说回到家时,玄关的大门是锁着的。窗户和玻璃门都从内反锁着,所以出口只有一个,那就是玄关。可见玄关大门应该是被凶手锁上的,家门钥匙也确实不见了。如果是流窜作案,凶手首先考虑的难道不是尽快逃离现场吗?” “如果是一般盗窃犯或许确实如此,但这次可能是个例外。毕竟杀了人,或许凶手想尽可能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疑点。” “有吗?那你就快点说吧。” “刚才说凶手曾在柜子和佛坛翻动过,柜子里以被害人名义开的存折还有宝石和金银首饰之类的东西全被拿走了,好在被害人的印章保存在其他地方,所以凶手取不走存折里的钱。不过,藏在佛坛里重达十公斤的金条不见了。” “你说什么?”草薙一脸惊诧,“佛坛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据被害人的儿子说,被害人的丈夫生前留下一笔财产,但担心如果全都委托银行保管,万一有个什么不测就麻烦了,所以就把财产的一部分换成了黄金。” “十公斤黄金值多少钱?”草薙问岸谷。 “不清楚。”岸谷歪着头说道。 “我已经查过了,现在一克黄金的市价是三千多日元,十公斤应该值三千多万日元。” 听了薰的回答,草薙吹了声口哨。 “据被害人的儿子说,佛坛里原本存放着十根金条,而且全放在一眼无法看到的隐秘处。” “隐秘处?” “就在佛坛的抽屉背后。把抽屉拉开后,滑动一下后边的隔板才能看到。佛坛里共有四个这样的抽屉,金条也是分开存放的,可最后还是都被盗了。存放金条的地方十分隐秘,如果不是知情者估计看不出来。” 听着薰的述说,草薙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嘴角浮现着笑容,目光却犀利了起来。 “这样啊,凶手不但认识被害人,而且连她的财产存放于何处都了如指掌啊。这可有意思了。”说着,他伸手抠了抠鼻翼。 “此外还有一个疑点。” 听到薰的话,草薙撇了撇嘴。“怎么还有啊?” “家里的狗不见了。不过目前还不清楚这一点与本案是否有关。” “狗?” “据说院子里曾养有一条黑狗,有甲斐犬的血统,如果有不认识的人从门口走过,它就会叫个不停。现在那条狗不见了。” 薰从门口向玄关望了一眼,只见门外有个小狗屋,青色屋顶下的洞口处用记号笔写着“小黑的家”。 “据说那条狗平日就是拴在那里的。” * * * 日本第124代天皇裕仁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 03 发现尸体的第二天,警方获得一条目击线索:推定案发当日的白天,有一名女子隔着围墙窥探过野平家。据目击者说,那名女子大约四十岁,身穿西装,看上去像推销员。 警方从野平加世子的房间里找出了许多保险单据,都出自同一家保险事务所,且都是由一个名叫真濑贵美子的女职员负责的。警方立刻找来贵美子的照片让目击者看,确认正是当天那名女子。 薰和草薙立刻去找贵美子,到她上班的地方一问,得知她已经回家了,于是两人当即前往。 真濑贵美子居住的公寓坐落于距离野平家徒步十五分钟的地方,为一室一厅。进入玄关后,眼前的餐厅自不用说,就连里面的和室也一览无余。薰二人隔着餐厅的桌子和贵美子相对而坐。 里边的房间里,一名初中生模样的女孩正在看电视。据贵美子说,自从三年前丈夫去世后,母女二人便一直相依为命。 贵美子长相端正,略显消瘦,虽然有用化妆品掩盖肤色的痕迹,但依旧韵味十足。尽管贵美子已经四十一岁,但薰估计还是有些客户是冲着她的长相才在合同上盖章的。 贵美子并不知道野平加世子已死之事,听到消息后似乎大受打击,虽然这反应有可能是装出来的。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眼睛也开始充血泛红。薰想,如果是在演戏,演得也太逼真了。不过她过去也见到过演技如此逼真的罪犯。 贵美子承认那天去过野平家,说是去为野平加世子解释其参保的个人养老金项目。她在下午三点多到达野平家,四点左右离开。 “有人说您当时曾经在围墙外窥探过野平女士的住宅?” 听到草薙的询问,贵美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因为我事先并没有联系过野平太太,所以就在外边确认一下她是否在家。” “隔着围墙吗?要确认对方是否在家,应该去按门铃才对吧?” “这我知道。后来我也按了门铃,不过因为不想靠近她家的大门,才朝里边窥探了一下。” “您为什么不想靠近她家大门呢?” “这个嘛……因为她家养着一条名叫小黑、叫得很凶的狗,只要有人靠近她家大门,那条狗就会叫个不停。我这人挺怕狗的,每次出入她家都得下很大的决心。” “是这么回事啊。那天小黑是否冲您叫了呢?” “当然叫了。” “您回去的时候它也叫了吗?” “对。”贵美子点了点头,一脸诧异地望着草薙,“那条小黑有什么问题吗?” 草薙瞟了薰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贵美子身上。“案发后小黑就失踪了。” “哎?是吗?”贵美子睁大了眼睛。 “您是否知道些什么呢?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您应该是最后一个看到小黑的人。” “就算是这样……”贵美子一脸困惑地歪起了头。 “那我们换一个问题吧。您是否见过野平女士家的佛坛呢?” “见过。” “她是否和您提过佛坛里放有什么东西?” 贵美子在一瞬间露出了迷惑的表情,但也不能排除她是在演戏的可能。“您是说金条的事吗?”她说道。 “是的。您果然知道佛坛里的隐秘机关啊。” “她让我看过。难道里面的金条被偷走了?” 草薙并没有回答,反问道:“还有人知道那个隐秘机关吗?” 她歪着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最后一个问题,您能告诉我们离开野平女士家后都去了哪里吗?如果可以,越详细越好。” 贵美子皱起了眉头,或许已经察觉草薙是在询问她的不在场证明。“随后我去拜访了几位老主顾,然后就回事务所了,当时应该是七点左右。接着我去买了些东西就回家了,到家时大约八点。”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在家。” “就您一个人吗?” “不,我女儿也在。”真濑贵美子稍稍侧身扭了扭头。 少女依旧在和室里看电视,从侧面能够看到她白皙的脸颊。 草薙点了点头。“真濑女士,我们有个请求。能让我们看看您家吗?” 贵美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搜家吗?为什么?” “不好意思,我们每到一户人家去走访调查的时候都会提出这个请求,很快就会结束。如果您不愿让男人碰家里的东西,那就让内海来好了。不知您意下如何?” 贵美子一脸困惑的表情,但还是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也就没办法了。请吧。” 薰说了句“抱歉”,站起身来,从衣兜里掏出手套。 她先从餐厅着手,目的自然是查看家中是否藏有金条之类的东西。他们没有搜查令,无法进行彻底搜查,但这么狭窄的房间也没多少可搜的地方。 仔细搜查过后,薰并没有发现金条,却了解到这对母女的生活有多么窘迫:家里只有维持基本生活所需的电器,而且每一件电器都有些年头了;冰箱里的东西极少,似乎并没有把食物冷藏或者冷冻起来的习惯;衣服没有一件是最近流行的样式;更令人吃惊的是,连书架上的参考书都是别人用过的旧书,因为有一部分书上记着年份,一看便知。 检查完衣柜后,薰朝草薙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协助,今后我们或许还会再来询问相关情况,届时也请多多关照。”说着,草薙站起身来向贵美子行了一礼。 两人离开公寓刚走出一段距离,草薙问薰:“你怎么看?” “我觉得她不可能行凶,至少应该不是那种会为了钱而杀人的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了解到了她们的生活状态。如果她是一个会轻易走上犯罪道路的人,应该忍受不了那种生活。当今这世道,除了她们之外,我真不知道还有谁会把用剩下的香皂碎片塞进装橘子的网兜里继续使用。” “可有时候人会鬼迷心窍吧?” “前辈您觉得她很可疑吗?” “我也说不清。感觉一看到她们那样的母女,就很难冷静判断了。” “那样的母女?” “相依为命、坚强生活着的母女——不过都无所谓了,快走吧。” 草薙突然加快步伐,薰赶忙追上。 04 “是吗,果然也到事务所去了啊……嗯,他们刚走,还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这倒不清楚,或许还在怀疑吧,而且后来还说要搜一下家里……对,连衣柜都细细搜过了……这个嘛,动手搜查的是个女刑警,所以没事的……嗯,是啊,或许还是这样比较好些。我知道了,那就明天见了。” 挂断电话后,贵美子冲着叶月苦笑了一下。 “碓井叔叔?”叶月问道。 “对,说是我回家后,警察还去了事务所,似乎还查了我的办公桌和锁柜。估计是在找被盗的金条吧。” “他们真傻,不管我们多穷也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来啊。”叶月的语气不由得尖锐了起来。警察搜家的时候她就一直愤愤不平。 “不过这也是因为我那天正巧去了她家,遭人怀疑也没有办法,而且知道她家佛坛里那机关的也没几个人。” “但不是只有妈妈你一个人知道野平奶奶家佛坛里藏着金子啊,我不是也知道吗?” “你就少说两句吧。不过今后的事可就麻烦了,不知道他们家会在什么时候办丧事,而且还得替野平太太办理保险金的手续。”贵美子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两手支在桌面上,托起了腮。 叶月心想,如今都被警方当成嫌疑人对待了,哪儿还有闲工夫替被害人担心葬礼和保险金的事。但其实这种脆弱的外表下的糊涂劲儿正是贵美子的优点所在,如果没有这一点,她或许根本没法挨过此前的种种困境。 叶月的父亲死于自杀,当时他用蜂窝煤让自己一氧化碳中毒了结了生命,原因是经营的公司倒闭,庞大的债务令他痛苦不堪。 失去了家里的支柱,母女二人悲苦不已,却不能终日以泪洗面。贵美子托熟人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在结婚前她就干过保险这一行。 “碓井叔叔挺担心的吧?” “这倒是。警察突然上门,不管是谁都会大吃一惊吧。他说暂时还是不过来了,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因为现在这个样子或许会给他添麻烦的。” 贵美子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他”这个字了。叶月心想,或许现在反而正是母亲最需要碓井的时候。 碓井俊和是贵美子的上司,在她刚开始上班的时候,碓井给过她各种各样的关照。而如今“如果没有碓井先生,或许我就无法成为职业女性了”这句话已经成了贵美子的口头禅。 叶月也早已察觉到了贵美子和碓井之间的特殊关系。碓井离过婚,没有孩子。叶月暗自决定,如果二人有意结婚,她不会反对。每当想起母亲以前受的苦,她就觉得母亲有资格获得一个女人该有的幸福。 近来碓井每周会到家里来一次,当然他不会在这里过夜,只是带来一些罐装啤酒,边喝边和贵美子母女聊天。叶月猜测碓井这样做是在为再婚做准备。 “那条狗为什么会不见了呢?”叶月喃喃道。 “你说什么?” “警察不是说野平奶奶家养的那条狗不见了吗?我也见过那条黑狗。” “嗯。”贵美子点了点头,“也不知为什么,那条狗一直挺凶的,可一到紧要关头就不见了,真是白养了呢。” 叶月一脸疑惑地看着母亲。“妈妈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哪里怪了?” “狗突然不见了,与此同时强盗闯进了家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明摆着是凶手把狗带走了。” “把狗带走了?” “嗯。” “为什么?” “因为……” 叶月话说了一半就咽了回去。垂挂在她手下方的水晶吊坠摆动了起来。 05 案发已经三天了,调查依旧没有丝毫进展,真濑贵美子仍是嫌疑最大的人。据调查,她身负数百万债务,全是已故的丈夫留下来的。如果把那些金条变卖掉,就能轻而易举地偿清债务了。 然而警方并未发现任何足以定罪的证据,侦查员们脸上渐渐露出了焦虑的神色。 太阳住宅区205室的房门没有上锁,门口只有一双鞋子。薰走进屋里,只见岸谷领带松开着,衬衫衣袖卷了起来,一脸疲倦地坐在那里。 “这是买来犒劳你的。”薰把便利店的袋子往地上一放。 “啊,多谢。” “真濑贵美子上班了?” “嗯,牧村已经跟去了,真是帮了我大忙。毕竟是保险推销员,要跟踪她可不容易。” “她女儿在屋里?” “是的。现在正值春假,估计还在睡觉吧。” 如果真濑贵美子就是凶手,那么最大的谜团就是她把偷来的金条藏到了哪里。除了家之外,只有上班的地方了,如今警方也已经在那边展开搜查了。 侦查员们一致认为,如果她把东西临时藏到投币式储物柜之类不会引起他人注意的地方,估计不会保存太长时间,因为如果拖延下去有可能会被其他人发现,至少她会频繁地去确认。 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即便贵美子真的是凶手,她应该也不会有任何行动。大多数侦查员认为,如果要到藏匿金条的地方确认,由她女儿叶月出面的可能性要更高一些。 “听说了没?真濑贵美子似乎有个男人。”岸谷从塑料袋里拿出饭团,一边撕着保鲜膜,一边说道。 “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一点似乎还没有查清,只是听贵美子的邻居说常常看到那男人去她家,看上去像是个工薪族——”岸谷站起身来,看了看窗外。 真濑母女俩住的那间公寓的门开了。身穿夹克衫和牛仔裤的叶月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边下楼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我去吧。”薰背起包,站起身来。 “她们见过你,你可要当心点儿啊。” “我知道。” 薰匆匆走出房间,在准备走上大路的时候又连忙躲到了公寓后,因为她看到真濑叶月在路旁蹲了下来。 薰在阴影后暗中观察,没过多久,叶月便起身匆匆走开了。薰赶忙跟了上去。 随后叶月的行动实在令人费解,她每走几十米就会突然蹲下身来,稍过一会儿又再次向前走去。她蹲下身的时候似乎做了些什么,但从薰所处的位置无法看清。 就这样过了约莫一个小时,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一处极为僻静的地方。周围没有民宅,只有一些用途不明的小屋和仓库,抬头可以看到上方铺设有高速公路,路边则堆着许多违规丢弃的家用电器。 叶月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把目光投向了那些路旁的废弃物。她突然停下脚步,缓缓向着那些废弃物走去。紧接着,她向后退了一大步,伸手捂住了嘴,如同冻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不动。 薰有些不知所措,看样子叶月似乎发现了什么。原本薰可以等叶月离开后再去查看,但她加快脚步,向着叶月跑了过去。 叶月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转头看到薰,睁大了眼睛,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起来。 “等一下!” 听到薰的叫声,叶月停下了脚步。看到叶月站住后,薰看了看叶月此前看的地方,只见那里扔着一些电视机和录像机。自实施了家电回收法后,在郊区违规丢弃家用电器的行为就一直有增无减。 薰看到一台坏掉的洗衣机,刚要走近,就听到叶月大喊:“别看那边!” 薰望了叶月一眼,只见她双拳紧握。 “你还是别看为好……” “没事的。”薰冲她点了点头,走近那台开着盖子的滚桶式洗衣机。 一开始薰并没有看清里边的东西,还以为是条脏毛毯,但当她看到那东西上面不光沾着湿漉漉的液体,黑色的毛还闪闪发光时,心中便有了答案。仔细一看,那东西上边似乎还有个项圈一样的东西。 薰掏出手机,忍受着从洗衣机里散发出来的恶臭,拨通了草薙的电话。 草薙带着野平加世子的儿子和鉴定科的同事一起来到了现场。看到那具被人扔进洗衣机的狗尸后,野平便说那条狗正是小黑。 “你们是否曾经带狗到这附近散过步呢?” 听到草薙的询问,野平摇了摇头。“没来过,散步路线完全相反。” 草薙点了点头,走到薰身旁。“找那小姑娘问过话了没有?” “问过了……”薰支支吾吾,“但她的回答有些让人不大明白。” “怎么回事?” 薰把草薙带到了正坐在巡逻车里轻声啜泣的叶月面前。 “能让我们再看看刚才那个东西吗?”薰说道。 叶月略带犹豫地把手伸进了夹克的衣兜,掏出一条一端挂着一颗水晶的链子。 “这是什么?”草薙问道。 叶月一言不发。 无奈之下,薰只得开口解释道:“叶月说这是一条能够告诉她真相的链子,还说她就是向这条链子询问了失踪的狗的去向,才一路走到这里。” 06 敲响房门后,屋里传来一声冷淡的“请进”。薰说了声“打搅了”,推开房门。屋里漆黑一片,所以她并没有立刻走进去。 “抱歉,请把门关上好吗?如果有光进来就不好观测了。”屋里传来了汤川的声音。 “啊,对不起。”薰关上房门,一边定睛查看前路一边缓缓前进。 汤川穿着白大褂站在工作台旁,工作台上方悬浮着一些白色的东西,散发着光芒,聚集成一堆发光小点。 汤川操作了一下装置,那些浮在空中的东西随即开始变形,不久化为可以看清的东西,令薰不禁“啊”了一声。 “你看它像什么?”汤川问道。 薰咽了咽唾沫,开口说道:“校徽,像帝都大学的校徽。” “好,既然连事先一无所知的你也觉得像,那就没问题了。”接着汤川又按了几下装置的开关,浮在空中的文字又变成了两个相互交叠的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东西怎么会浮在半空中?” “与其说浮在空中,不如说是在空中绘出图形写出文字更贴切些。空气由氧气和氮气组成,你现在看到的情景是用激光致使这些分子带电而形成的。通过使用高性能的脉冲激光设备,使它们在一秒钟内产生近千个光点,就可以使其排列成想要的组合了。” 薰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空中的图形。尽管她完全听不懂汤川的解释,却也明白这技术非常先进。 “以前的影像技术必须要有承载画面的显示器或者荧光屏,但如果采用了这种方式,显示器就不再是必需品了。这种技术能在任何空间中描绘出影像,或许将来还会应用到立体电视上。” “真是厉害的发明啊。” “很遗憾,这技术并非由我发明,我们研究室只是尝试着再现了一下这种目前正在不断成型的技术罢了。” “老师您也会去模仿他人吗?” “你可别小看了模仿。总而言之,先模仿他人,再从中踏出属于自己的一步,这是研究的理论所在。”汤川关闭了装置电源,按开墙上的开关,“好了,你有什么事要说?似乎和探测术有关?” “是的。抱歉,在您百忙之中还来打搅您。” “没什么,老实说我自己对这件事也挺感兴趣的。我先冲点咖啡。”汤川脱下白大褂,走到了水槽旁。 汤川坐在椅子上啜了一口速溶咖啡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左右甩了甩头,舒缓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用空着的一只手扶了扶眼镜。 “也就是说,那个初中生希望能想点办法替母亲洗清嫌疑,于是去找那条失踪了的狗,希望能够借此查明真凶究竟是谁?” 薰点了点头。“因为狗不见了这一点是本案中的关键疑点,她有那种想法理所当然,只是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找到了……” “据说用的是灵摆?她具体是怎么做?” “像我在电话里和您说的一样,是条一端拴有水晶的链子。她用指尖挂住链子,询问该往哪里走才能找到那条狗,是左是右、是南是北之类。链子会回答她是或者否。” “你说你当时看到了她的样子?” “看到了。每次走到岔路口时,她就会蹲下身来做些什么,但我做梦都没想到她竟然是在向灵摆询问。” 汤川把马克杯放到了工作台上。“确实是探测术。一般用的是两根弯曲成L形的金属棒,但我也听说过有用灵摆的方法。” 薰不解地歪起了头。“那么这东西有何科学解释呢?我在网上查了查,还是不太明白。这种方法似乎在挖井的时候被使用过,但也有文章将其称为‘伪科学’。可同时我又看到一些下水道管理局用探测术查探废弃破旧水管的报道。” 汤川脸上浮现起了苦笑。“因为探测术也和其他超能力一样,是个无法反证的问题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科学家曾经多次对探测术进行过验证性实验。即便进入二十一世纪,依旧有人在尝试着去证明它。从结论上来看,从未有过证实了其效果的例子。这些寻找地下埋藏物或者探测哪个箱子中有东西的简单实验都没能得出过有效的结果。简而言之,其结果与不用探测术胡猜一气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如此说来,果然是蒙人的东西啊。” “这种问题的难点就在于无法下定论。虽然在特定的实验中差异无统计学意义,但也不能就此全盘否定探测术这种说法。因为或许实验方法本身有误,或者探测师本人能力不足甚至根本就是个骗子。而这就是所谓的无法反证。” “听汤川老师这么一说,想来您并不相信探测术这种说法吧?” 物理学家一脸不快地皱起了眉。“‘并不相信’这种表达令人意外。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只要是在公正的条件下得出的实验结果,不管内容如何不可思议,我都做好了相信并接受的准备。但目前并没有出现过这类结果,所以我无法置评。” “那么您觉得这次的案子又如何?真濑叶月确实用探测术找到了狗的尸体。” 汤川盯着薰说道:“你又是怎么看的呢?你相信那女孩说的话吗?” “这个嘛……我也说不清楚。毕竟事情就发生在我眼前,所以我很想去相信,但同时又有些怀疑,觉得难以置信。” “发现了那条狗的尸体,对调查产生了影响吗?” “有些……不,应该说影响很大。” 对狗的尸体解剖后,警方检测出了有毒物质,是一种农药,似乎是被人混在狗粮中喂狗吃下去的。 “从体内发现了毒素啊,如此一来此事与杀人案并非全无关系了。稳妥的观点是将狗毒杀并将其尸体处理掉的人就是凶手。那条狗的体重是多少?” “大约十二公斤。” “记得你说过被盗的金条重达十公斤,那加起来就有二十二公斤,如果要让一个女人来搬运,需要有辆手推车。” “您说得没错。就算凶手能把重达十公斤的金条藏到包里,也无法把一条十二公斤重的甲斐犬藏起来。凶手应该是开了车。” “那个保险推销员有车吗?” “没有。我们也到租车行问过了,目前还没有发现她租过车的记录。”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确实因为发现了狗尸而焦头烂额了啊。”汤川一脸愉悦地微笑着,“对了,凶手又为何要把狗尸藏起来呢?” “这一点还不清楚。目前能想到的是,凶手怕警方从狗尸上检测出毒药。”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怕留下物证?既然如此,那么他从一开始就别用毒药不就好了吗?”汤川自言自语一番后扭头看了看薰,“发现了如此重要的证物后,警方又是怎样看待那女孩的供述的呢?” “目前还没有定论,上司们也为此为难不已。‘嫌疑人的女儿用探测术发现了狗的尸体’——他们不能在报告里这样写。” 汤川轻轻动了动身体。“你说的那些上司当中恐怕还包括了草薙吧?所以你才来找我帮你出主意?” “既然您都已经知道了,能麻烦您帮忙解开这谜团吗?” “你的上司们并非无能之辈,难道就没有人打算按逻辑推理一下为什么那女孩能发现狗的尸体吗?” “当然有。比如我们组长就认为那女孩原本就知道狗的尸体在那里,也就是说,那女孩以某种形式与本案有关。” “不错,的确有道理。” “但既然如此,她也就没必要把探测术搬出来了,只用给警方写封匿名信告知狗的尸体在什么地方就行了,而实际上她本人也说如果找到了那条狗就打算这么做。我也说过,当时我全程目睹了她发现那条狗的经过。” 听到薰语气强硬,汤川一脸严肃地默不作声。 薰继续说道:“再补充一句,真濑叶月的同班同学也知道她会用探测术这事。她平日很少在别人面前卖弄,但有几个人亲眼见过,而且据说还很灵验。” 薰曾经到真濑叶月就读的初中找了几个学生打听过。她并没有告知这事与杀人案有关,只表明了自己的警察身份,每个学生都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一直低头不语、双臂环抱的汤川抬起了头。“能让我见见那女孩吗?如果可能,我希望你把她带到这里。” “好的,我去安排一下。”薰点头答道。其实她早就在等汤川这句话了。 07 翌日,薰带着真濑叶月来到帝都大学。此前她已经征得了草薙的同意。 “我很期待结果。替我转告他,希望他能够像往常那样一下子就解开谜团。”临走时,草薙对薰说道。 坐在去往大学的车上,叶月一直默不作声。薰已经告诉她,希望她去见一位物理学老师。叶月既不紧张也不生气,只要能够洗清母亲的嫌疑,做什么事都可以——看样子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到了大学,薰让叶月在走廊上等着,自己先去了第十三研究室。只见汤川站在工作台旁,台上放着一种奇怪的装置,装置上并排安着四根管道,管道的两端则藏在两个箱子里。 “这是……” “是一种最常见的探测术实验装置。如果有必要,我会用它来做一个实验:让水从这四根管子之一中流过,然后请那个女孩用探测术测出水究竟是从哪一根管子里流过的。装置我已经处理过,不会发出水流的声音。”汤川转身看着薰,“好了,麻烦你去把那个自称探测师的女孩带进来吧。” “我知道了。” 来到走廊上,只见叶月正站在窗旁,两眼望着窗外。薰喊了她一声:“叶月,准备好了吗?” 叶月并没有回答,依旧背对着薰。就在薰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叶月轻声说道:“好大啊。” “什么?” “大学校园真大,跟我读的初中完全不一样。” “这里确实挺宽阔,不过大学也是各种各样的。” 叶月终于转过头来。“您也是大学毕业的吧?” “嗯,是倒是,不过不是什么太好的学校。” “哦,也是,如今要是没有大学文凭是当不了刑警的。” “也不绝对,也有高中毕业当上刑警的。” “和大学毕业的人比起来,那些人肯定很辛苦,而且升职也要慢很多吧?” “这个嘛……大概和一般的公司一样。” 叶月低声说了句“也是”,然后用一种毫不认输的目光望着薰。“不过我可不想去念大学,读过大学的人也有不少是草包。等高中毕业后我就会去好好上班,绝对不会输给那些大学毕业生。” “有你这股心气,一定不会有问题的。”薰冲她笑了笑,“我们去见汤川老师吧。” “好。”叶月答道。 汤川仔细地端详了一番水晶链子后点了点头,把它还给了叶月。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薰则在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水晶的质量挺不错,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汤川问道。 “是奶奶在我五岁的时候给我的。” “你奶奶现在还健在吗?” 叶月摇了摇头。“奶奶把它给我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她长年卧病在床,或许当时已经知道自己快要去了,就把它给了我。” “你就是在那时候学会用灵摆的?” “是的。听说这东西是祖辈传下来的,只不过奶奶并不这样叫它。” “那叫什么?” “听奶奶说,曾祖母称它‘水神大人’。” “水神大人……是水的神灵吧?原来如此。”汤川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怎么回事?”薰试探着问道。 “所谓水神大人,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掌管水的神灵。对农耕民族而言,水是最重要的,所以从古时候起,人们就会在水源地祭祀水神大人。叶月的曾祖母之所以把这条链子称为‘水神大人’,或许是因为曾经有人用它寻找过水源地。”汤川把目光转回到叶月身上,“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这条链子的?” 叶月微微歪了歪头。“具体的时间记不清了,只能说是不知不觉间吧。” “那你平常会在什么时候用它呢?” “倒也没什么固定的时候。奶奶和我说过,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想要寻求某个答案的时候可以用它。” “那你一直对它给出的答案深信不疑?” “当然了。我就是为了得到答案才问它的。” “你难道就没想过,或许它也会给出错误的答案?” “没想过。如果心里有这种想法,它就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那么它就真的一次也没错过吗?” “没错过。” “一次都没有?” “是的。”叶月直直地盯着汤川。 汤川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难道它就没有不能回答的问题吗?” “我想应该没有。” “那么只要手里有这条链子,你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了吗?不管是明天的天气,还是考试的题目。”汤川用略带挑衅的语气说道。 叶月却没有丝毫不快,只是微微一笑。她的笑容简直就是苦笑,令薰吃了一惊。 “奶奶曾经对我说过,这条链子不能用在私欲上,比如赛马或者彩票之类的。”叶月说着轻轻地耸了耸肩,“不过说实话,我问过它一次考试题目。” “结果呢?” 叶月摇了摇头。“没问出来,链子拒绝了我。” “拒绝?” “在使用灵摆的时候必须遵循一定的顺序,首先要问它这个问题是否该问,比如‘我想知道考试的题目,这么做对吗’之类的。当时链子给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所以我就想果然还是不能这么做,后来也就再没这么做过了。” 汤川睁大了眼睛,靠到椅背上。他瞟了薰一眼,随后又把目光转回到叶月身上。“在你打算寻找那条狗的尸体时,也问过这么做对不对吗?” “是的。” “当时灵摆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 “是的。” “后来你具体是怎么做的呢?” “首先在脑海中描绘印象,我见过那条狗好几次,所以这并不困难。” “能请你给我说说那条狗长什么样,让我也有个印象吗?”听了汤川的问题,叶月连连眨眼。薰感觉这似乎是她第一次显露出内心的动摇。 “那条狗毛色漆黑,叫得很凶,总是一副扑上来要咬人的架势,恶狠狠地瞪着来人,竖着耳朵,嘴里露出獠牙。就是这样的一条狗。” “想象完之后呢?” “就离开家,沿路询问灵摆前进。” “接下来是否还有必要询问行为的正确性呢?” “要问。” “每次遇到岔路都要问吗?” “是的。”叶月小声地答道。 汤川环抱起双臂望着叶月。“除此之外,最近你还在什么时候用过它呢?与案件无关也没关系。” 叶月略显犹豫地低下了头,又如同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来。“前两天有个比我高一级的学长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交往,我一直喜欢他,所以觉得答应他也没什么,但又总觉得现在没时间浪费在这上边,就问了问灵摆。它当时的回答是‘最好不要答应’,于是我回绝了学长。” 薰听到这里,心中不禁一惊。没想到叶月连这种事也要托付给灵摆。 “你没有因此而后悔吗?”汤川问道。 “一点都不后悔,因为没过多久,我就看到那个学长和其他女孩约会了。估计他只是想玩玩而已,对方是谁对他而言并不重要。我原本就要准备考试,所以感觉灵摆给出的答案很正确。”她笑了笑然后总结道,“它永远都是对的。” 汤川放下环抱在胸前的胳膊,拍了拍膝盖。“谢谢你。我的问题问完了。” “已经问完了?”叶月似乎有点没回过神来,“不用做实验了吗?” “不用做了,已经足够了。”汤川扭头望着薰,“你把她送回家去吧。” 薰说了句“好的”,站起身来。 “不知道那位老师到底相不相信我说的话。”叶月在回家的车上轻声说道,“每次我和成年人说灵摆的事,他们都觉得我在故弄玄虚,要不就说是我的错觉。” “他是不会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轻易下结论的。” “这样啊。” 把叶月送回家后,薰回到了帝都大学,因为在她离开前,汤川曾悄声说过让她回来一趟。 “您为什么没做实验呢?”薰刚回到研究室便问道。 “我一开始不是说过吗,如果有必要才会做实验,但今天我和她聊了一会儿后发现其实没必要。” “怎么回事?” “从结论上而言她在撒谎,她其实并不是用探测术发现了狗尸,而是从离开家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您凭什么这么说?” “她说当时是边走边向灵摆询问方向,其实在这之前她应该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用地图确认一下大致的地点,如果不这样做,她就不知道自己该去的地方能否徒步到达。” “啊?”薰惊讶地张开了嘴。 “我问她打算去找狗的尸体时是否也问过灵摆,她回答说是的。注意,当时我说的是‘狗的尸体’,可见其实她在出发以前就已经知道那条狗死了。” 薰对这段对话还有些印象,她不禁为自己竟然如此疏忽大意而感到惭愧。“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直接去呢?当时她确实不时沿路蹲下做了些什么啊。” “有关这一点,我觉得她说得没错。她确实向灵摆询问了,不过并非是在问路,而是在每次遇到岔路时决定自己是否该继续走下去。” “您的意思是说,她当时是一边犹豫一边前进的?” “没错。恐怕当时她是凭借着什么证据推理出了狗尸所在地,但又因故不能告诉警察,于是决定自己先去看看。这件事对她而言需要下很大的决心,所以她就沿途问灵摆是否该这么做、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您说的那些不能告人的原因,究竟又是些什么呢?” “如果换了是你会怎样?假设你察觉到了一些有关案件的重要情况,警方很可能会因此查明真凶,可你又为是否要把这一情况告诉警方而犹豫不决。你觉得这会是在什么时候呢?” 薰思索片刻,得到一个答案。“在认识真凶的情况下……” “没错。”汤川点了点头,“她在怀疑身边的人,而就在她思考这个人会把狗尸藏到什么地方的时候,就想起了那地方。” “我去问问她。”薰站起身来。 “没必要。我想警方肯定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到凶手。”汤川说道,“现在应该已经有些眉目了。” 08 在薰带叶月去见汤川的第三天,真濑贵美子的上司兼恋人碓井俊和遭到了逮捕。警方从碓井住处的天花板夹层里发现了金条,所以没过多长时间他便自首了。 碓井听贵美子说起野平加世子在佛坛里藏了金条,随即心生歹念,因为他挪用了公司的公款,必须尽快补上差额。 就在这时,他从贵美子那里听说了野平长子一家要离家几天的消息,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在贵美子见了野平加世子后不久,碓井就来到了野平家里,说是部下给野平女士添麻烦了。 随后他趁野平加世子不注意,从背后勒死了她。但碓井并没有立刻将金条拿走,而是关上门带着钥匙离去了。至于原因,碓井说虽然他知道佛坛里藏着金条,却并不知道藏在何处,所以打算等天黑后再悄悄潜入屋里寻找。 在离开野平家的时候,他往狗的食槽里投入了混有毒药的狗粮。当然,他此举为的是自己下次潜入时狗不会再次乱叫。 等到夜深人静,碓井驱车前往野平家,在稍远处停下车子,再次潜入野平家。那条狗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他稍稍花了点时间便发现了佛坛背后的机关,把藏在里边的十公斤金条塞进包里,从玄关走出屋外,锁上了房门。 直到此时,他的计划还很顺利,但就在他走向大门打算逃离现场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当时看似已经死了的那条狗突然咬住了他。”薰说道,“那条狗可真是够执着的,明明都已经因为吃下了有毒的狗粮而变得奄奄一息了,却仍旧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我们这些警察也得好好向它学习呢。” “咬到了凶手哪里?”汤川问道。 “右脚踝。据说当时碓井拼命甩脚才挣脱,那条狗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再也不动了。碓井当时想,如果就这样扔下不管,或许警方会从狗牙上的血迹查到自己,所以就把狗的尸体扔掉了。” “他伤得重吗?” “很重,就连走路都一瘸一拐了。” “要隐藏这么深的伤,倒也确实有些困难啊。” “老师您的建议也帮了我们不少忙,您当时说凶手身上应该有被狗咬过留下的伤——这推理真的是太精彩了。” 鉴定科重新检查了狗的尸体后,从狗牙上检测出了人的血液,而在调查过真濑母女的周边关系后,碓井便浮出了水面。确认过DNA一致后,警方便申请了逮捕令。 “如果一个寻常女孩推理出了真凶,那么她手中必定有相当确凿的证据,而且还和狗有关,所以我就想凶手或许和那条狗有过接触,于是问了她对那条狗的印象。她说那条狗很凶,就像是随时准备要扑上来咬人似的,我就想到或许她已经知道凶手被狗咬伤了。如此一来,凶手藏匿狗尸的举动也就解释得通了。” “今早我去见过叶月,她说碓井行凶后的第二天去过她们家,当时她亲眼看到碓井在包扎伤口,而那伤很明显是被狗咬的。但叶月毕竟曾经受过碓井的照顾,而且明白碓井和母亲之间的关系,所以一直无法说出口。她打算如果真在那里发现了狗尸就匿名通报警方。” “她以前就去过那个地方吧?” “叶月说碓井以前开车轧死邻居的猫时,就是把尸体拖到那里扔掉的,她一直记着这件事。” “原来如此。想找个适合处理猫狗尸体的地方也确实不容易。” “还好叶月把实话告诉了我们,因此我们也方便写报告了。对了,我有句话想问您,不知您是否愿意回答。” “什么事?” “您当时为什么没用探测术实验装置呢?我觉得凭借老师您的能力,一定能够让她清醒过来,不再相信灵摆那些东西。” 汤川闻言盯着薰,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看来你还是不太明白科学这东西啊。” 薰不禁有些意外。“为什么?” “科学的目的并非否定那些带有神秘色彩的事物。叶月其实是在通过灵摆和自己的心灵对话,这不过是一种让她摆脱困惑、下定决心的手段罢了,实际上令链子摆动的是她的良心。如果手中能有一个表明自己的良心究竟该指向何方的道具,也是件幸福的事,我们不应该插手。” 薰望着一脸严肃的汤川,脸上露出了笑容。“老师您不会是在想,如果真有这种探测术就好了吧?” 汤川一言不发,意味深长地挑动了一下一侧的眉毛,把手伸向盛有咖啡的杯子。 第五章 扰乱 01 男子直接喝了一口不兑水的威士忌,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这瓶威士忌是上次由真的朋友给的。 “说是打工的那家酒吧倒闭了,所以他们就把剩下的酒全分了。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威士忌,偶尔来上一点倒也还不错。不过如果是红酒的话就好了。”她笑了笑。 如今那瓶威士忌和方便面一起被搁在柜子里。冰箱里没有冰块,只能这么喝了。 看起来似乎是瓶高级酒,入喉之后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美味。当然他并非为了品酒,他也不懂酒的好坏,不过是为了换来一醉才喝的。 他坐在餐椅上,手上拿着一个装满了琥珀色液体的酒杯,目光投向相邻的和室。 由真横躺着,身上穿着黄色的长袖毛衣,自从两人开始同居她便常穿这件,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些起皱了,但她似乎挺喜欢。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往日的粉唇如今已经近乎灰色,白皙纤瘦的手也永远不会再轻抚他的胸膛,曾经被他炽热地喜爱过的腰身也再也不会扭动。 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以前他也失去过很多,之所以还能够撑到今天,是因为他坚信最宝贵的宝贝依然在手中。而这件宝贝自然就是由真。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不会对人生感到太过绝望。 但如今连她也失去了。一想到将来的事他就感到眼前发黑,不,其实他根本就无法去设想将来的事。 威士忌流过喉咙的瞬间,他打了个嗝儿,含在嘴里的威士忌全喷了出来,弄湿了他的膝盖。 他心想,自己怎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他原本不该走上这样一条人生道路,他应该过着更为美好、充满希望的生活,他从不觉得自己在通往梦想的人生之路上有过丝毫懈怠。 人生的齿轮不知从何时起变得癫狂起来,是从何时起——又一个嗝儿涌了上来。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桌旁。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何时何地走上这条岔路的。 眼前的墙壁上用图钉钉着一份周刊杂志的复印件,标题是《离奇案件的破解背后,存在着一位天才科学家》,内容描述了一段警视厅搜查一科为了解决某件超常现象案子而向某大学的物理学家求助,最终圆满破案的经过。尽管报道上只是写着“T大学的Y副教授”,但他很清楚此人是谁。 他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推出几厘米长的刀刃,斜着划破了那份复印件。 02 写信的时候,薰感觉有人走到了面前。她抬起头,只见草薙正低头看着自己。 “给谁写情书呢?” “只是一封感谢信,我们不是请地质学老师出面协助破案了吗?” “哦,那件事啊。是请那个老师帮忙分析附着在尸体上的泥巴吧?你每次都给人写感谢信吗?” “也不是每次都写,只是觉得还是写一封比较好,而且说不定下次还得麻烦他们。” “哎?”草薙用指尖抠了抠鼻翼,“你也会给汤川写吗?” “您说什么?” “你不是找他帮过好几次忙吗?” 薰挺直脊背,眨了眨眼。“是啊。是该写一封。” 草薙笑了起来。“还是算了吧。我听说那家伙对学生写的论文很挑剔,而且不光是内容,甚至连遣词造句都不放过。如果给他写感谢信,他可是会给你批改一番再送回来的。而且那家伙原本就不想要那种东西。” “是吗?但我觉得还是得做点什么对他表示一下谢意……” “不必担心,我经常请他喝酒的。” “不会是去有美女的店吧?” “那是当然,应酬不就是这样吗?” 就在草薙得意扬扬地说着的时候,间宫走到了他身后。“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 薰立刻站起身来。“有案子了吗?” “还说不好,不过有点棘手。”间宫的脸色有些阴沉。 薰和草薙跟着间宫走进了小会议室,只见管理官多多良正在屋里等着。多多良长年任职于搜查一科,业界流传着许多关于他干练行事的传说。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眼镜,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但其实此人极为性急,甚至还有一个“瞬时热水器”的诨名。据说他曾经因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而一拳砸在墙上,把墙打出洞来,自己的手也因此骨折了。 薰和间宫、草薙排成一列,在椅子上坐下。光是这样面对着多多良,她就已经感觉出了一身冷汗。 多多良的目光在一份文件上扫过,落到了间宫身上。“你和他们说过了没有?” “没说过,如果被别人听到就麻烦了。” “嗯,说得也是。”多多良把文件放到桌上,“有人给科长送来这样一封信。这是复印件,原件已经送到鉴定科调查去了。” “我看一下。” 说着,草薙伸手拿起文件,薰则凑到他身旁。 文件上是一些看似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字,薰看过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文件的内容如下: 致亲爱的警视厅诸君: 我是拥有恶魔之手的人,用我这只手可以随心所欲地葬送掉任何人。你们这些警察绝对无法阻止我,因为人类的眼睛看不到恶魔之手,而你们也只能将被害人的死断定为事故。 愚蠢的你们或许会把我的警告当成一场恶作剧。因此,我会在数日之后对你们先示威,如此一来你们也就会知道我的实力了。然后我再和你们真正一战。 如果你们觉得无法应对,就去找那个T大学的Y副教授来助阵好了。和他一决雌雄,看看究竟谁是真正的天才,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有劳诸君代为向副教授问好。 恶魔之手 草薙把文件放到了桌上。“这是什么东西?” “已经说过是今早邮寄到科长手里的信了。邮戳 盖的是东京中央局,估计是昨天白天寄出的,信封上的地址也是用打印机打印的。现在已经委托鉴定科鉴别打印机和电脑软件的类型了。”多多良盯着草薙说完后,把目光移到薰身上,“说说看法吧。你们怎么看这封信?” 薰和草薙对视了一眼。草薙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薰估计自己此刻的表情也和他一样。 “虚张声势的家伙。”草薙说道,“就像怪人二十面相似的。” “你觉得这不过是个恶作剧?” “不。”草薙摇了摇头,“虽然文章写得虚张声势,但读完感觉并不像是恶作剧那么简单。” “你这么说的根据是什么?” “一般对警方搞恶作剧的人会因看到警方的反应而开心不已。比如他们会预先告知警方自己将要炸毁哪个地方,然后看到别人为此惊慌不已而乐不可支。然而这封信没有这样写,而且信上也没有明示自己的要求,如此一来警方就无法对此有任何反应。我觉得写这封信的人很清楚这一点。既然警方不会有任何反应,那么恶作剧也就没有丝毫意义。” 多多良点了点头,再次看向薰。“我也想听听新人的看法。你是怎么看的?你也觉得这次不仅仅是恶作剧这么简单吗?”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有一点令人在意。”薰略显紧张地回答道,“那就是对方一直在强调帝都大学的汤川老师,信里两次出现了‘副教授’字样。” “这一点也令我有些不解。”多多良说道。 “几个月前,几家媒体提到过汤川老师的事,契机是有记者就汤川老师为警视厅做出的贡献写了一篇报道。尽管报道中没有提到老师的真名,但如果认识老师,应该立刻就能明白指的是谁。” “那么,是不是恶作剧姑且不论,但写信的人明显是冲着汤川副教授来的——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也不确定……” “有关这一点,你怎么看?”多多良问草薙。 “我觉得有点道理。与其说这是一通犯罪声明,感觉更像是给汤川下的挑战书。” 听了草薙的回答,多多良思索片刻,叹了口气。 “挑战书啊……这世上还真是不乏没事找事的人,但正如草薙所说,就算我们收到这样一封信也无法有任何反应。信上说会对我们示威,但并没有具体说要做什么。看起来似乎打算把谋杀伪装成事故,但我们连是怎样的事故都不清楚,所以无法采取任何对策。” “我去找汤川商量一下吧。”草薙说道,“如果对方真是冲他而来,或许他会有一些线索。” “你是说汤川副教授或许认识对方?真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就在多多良撇嘴的时候,草薙的手机响了。草薙说了声“抱歉”,掏出电话。看到来电显示后,他抬起头看着管理官。 “怎么了?”多多良问道。 “说曹操,曹操到。”草薙让多多良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是汤川打来的。” 递来盛有速溶咖啡的马克杯后,汤川又递了一页文件过来。薰看过文件后恍然大悟,文件上印着和搜查一科收到的信一样的内容,唯一不同的是上边多了这样一段话: 致帝都大学汤川副教授: 我给警视厅搜查一科寄去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下所述。想必那些无能之辈必定会跑来向你哭诉,你就等着他们的到来吧。 汤川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马克杯,目光在薰和草薙的脸上来回移动。 “我这个人最怕等人了,心想反正都会有警察来,还不如尽快把事情做完,就给草薙打了个电话。” “我们也正在商量要不要和你谈谈呢。” 听了草薙的话,汤川一脸诧异地皱起了眉头。“和我谈有什么用?我没什么和你们说的。” “您也是一头雾水吗?”薰问道。 “一头雾水。看完信后我简直不明所以。出于履行一个国民的义务、外加身为科学家的使命感,我出手协助过你们,但事后我也多次叮嘱过,让你们千万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正是因为你们没有做好保密工作,事情才会变成今天这样。恐怕这个自称拥有恶魔之手的寄件人正是因为看到了那篇夸大宣传T大学Y副教授能力的报道而感到不快。媒体一旦创造出英雄人物,必定会有人跳出来作对。也就是说,所有看过这类报道的人都是嫌疑人。而对方是否真的有恶魔之手就无从得知了。” “这样说似乎有些不敬,但我们从未向媒体透露过任何有关老师您的信息。那些报社记者察觉到多个案件的物证都与帝都大学物理系有关,于是自己顺藤摸瓜找到了您。” “这我知道,当时那个跑来采访我的人也是这么说的。我的意思是,你们是不是该提前想到这一点,把预防工作做好呢?如果协助破案的人身份轻易就会被泄露,那么今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协助警方了。” “你说得没错。”草薙说道,“关于这一点我们也在反省。今后我们会小心应对,避免再次发生类似的事。” “虽然有种事已至此的感觉,但我也只能说句‘尽快落实吧’。” “看在我们认错的份上,请再回答一个问题。或许你会觉得我们纠缠不休,但你真的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吗?从字里行间来看,对方似乎对你抱有很大的敌意。” “就算对方对我抱有敌意,也不意味着我就一定认识他。” “对方仅凭一句‘T大学的Y副教授’就知道是你了,想来那人和你并非毫无关系。总而言之请你好好想想,你见过的那些科学家中是否有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没办法想。” 听到汤川拒绝得如此斩钉截铁,薰不由得看了看他那张端正清秀的脸庞,而草薙也如同蒙了一般,沉默不语。 “我确实认识不少科学家,但对他们的秉性一无所知。我知道的只有他们的业绩,因此没有办法判断他们当中有谁可能会写这种信。” 草薙望了望薰,只见她脸上也是一副认输的表情。 “我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由我们来办吧。这封信可以由我们暂为保管吗?” “请吧,不必还了。”汤川递过信封,“对了,听说你被任命为主任了?恭喜。” 草薙露出一副扫兴的样子。“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变,依旧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 “内海隶属草薙小队?这就令人放心了。”汤川看了薰一眼,微微一笑。 “你说谁让谁放心啊?”草薙问道。 “你们彼此彼此。” 草薙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吧。” 薰跟着草薙准备走出房间,却又在门口转过头来。“您觉得恶魔之手指的是什么?” 汤川耸了耸肩。“我怎么可能知道。虽说从信上来看似乎是指某种看不到的力量,但这世上存在着许多这样的力量,根本无法凭那几行字确定究竟是指什么。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对方是否真的拥有这种力量也不得而知。” “说得也是……打搅您了。” “只不过,”汤川继续说道,“这封信似乎不仅仅是在虚张声势。” “为什么呢?” “因为信里出现了‘科学家’这样的字眼,会这样写的人至少是个自诩的科学家,对方这么写可能是有什么依据。” 薰点了点头。“我们会讨论。” 汤川皱起眉头,摆了摆手。“只是外行的意见罢了,你们完全可以无视。” * * * 警视厅下属各科内的三号人物,位列科长和理事官之后。搜查一科的管理官在重大案件发生时负责在管辖案发地的警察局设立搜查本部,现场指挥。 日本推理小说家江户川乱步笔下的怪盗角色,是个化装高手,习惯在作案前写信警告物主,宣布将要下手的时间。 03 这是一辆白色单厢商旅车,驾车的男子在超市的屋顶停车场停好车,从驾驶席移动到车子的后部。为了在滑动车门旁安置设备,后座早已被取下。 确认周围没人后,男子打开了滑动车门。 设备面向滑动车门,上面装着一种特别的视镜,男子用它查看了一下车外的情形。调好焦距后,钢筋结构的楼房躯体便映入了男子的视野。一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站在楼顶最高处,距离地面二十米左右,坐在车里的男子需要稍稍仰头。 男子再次把视镜的焦点对准了作业人员。作业人员蹲下身子,似乎正在进行某种作业。或许是早已习惯了高空作业,而且对自己的经验和平衡感很有信心的缘故,作业人员身上并没有系安全带,和昨天一样。 作业人员看起来已经年届五十,无法辨认出他安全帽下的头发中是否混有白发。 既然都已经活了这么久,大概也活够了——男子喃喃道,按下了设备的开关。 电脑前的草薙紧紧揪着自己的头发。画面上显示着这几天东京发生的交通事故的数据。 近来发生了八百多起交通事故,其中造成人员死亡的事故有三起,共导致四人死于非命。 第一起是因为超速驾驶而无法在弯道处掉转车头,车子撞上电线杆,导致驾车的大学生和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朋友死亡,当时两人都摄取了大量酒精。按交通科的分析来看,路面上并未留下刹车痕迹,所以当时驾车者很可能处于睡眠状态。此外,还有数名目击者证实两人此前去了居酒屋。 就事故本身而言,只能说是一场咎由自取的事故。不管是酗酒还是酒后驾车,一切都是由肇事者自身的意志而起,并无恶魔之手介入的余地。不过,草薙却为是否能将此事断定为与恶魔之手毫无关系而感到困惑不已。令他如此疑惑的,便是死者父母说的“那孩子不是个会酒后驾车的人”这一点。如果换作平日,他早就下定“不过只是在袒护孩子”的结论了,但如今那封奇怪的信却不断地在脑海中闪现。 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了大学生让他酒后驾车的吧?比如给他施点催眠术之类的—— 草薙叹了口气。因为一旦如此设想,那么所有事故就都变得可疑起来了。比如第二起事故中,一个老人过街时擅闯红灯被轻型卡车撞了,但事故同样有老人被人施了催眠术的可能。草薙并不清楚催眠术是否真能控制他人的行动。他很想去问汤川,但感觉又会被奚落一顿,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 草薙感觉身后似乎有人。转过头一看,只见间宫正站在身后。 “查到些什么了没有?” 草薙摇了摇头。“老实说,我实在无计可施了。这些事故看起来仅仅是事故,但如果牵强一些,又都可能与恶魔之手有关。” “说得也是。”间宫点了点头。 “如果那封奇怪的信只是恶作剧,性质也太恶劣了,就算对方什么也没做,我们也必须竭尽所能去设想各种可能。” “的确,或许对方正打算进一步利用我们现在这种心理呢。” “这话什么意思?” “虽然我也不想让你这么困扰下去,”间宫晃了晃手中的复印件,“但是对方又寄来了一封信。原件已经送到鉴定科了。” 草薙接过复印件,只见纸上的字体和上次的来信一样,上面印着这样一段文字: 致亲爱的警视厅诸君: 像此前预告的一样,我已经展示了恶魔之手的威力,让本月二十日在墨田区两国的建筑工地上施工的作业人员上田重之坠楼身亡,你们去确认一下好了。此外,你们也可以去请教一下Y副教授,看看我是否在吹牛。 恶魔之手 看完,草薙抬起头来。“建筑工地的坠楼事故?” 间宫噘了噘嘴,点了点头。“我已经找辖区警察局确认过了。二十日确实发生过这样一起事故,而死者的名字也的确叫上田重之。” “媒体是否报道过这起事故呢?” “似乎有部分早报登载过,所以对方也有可能先看到了那些报道,然后才编造了这样一封犯罪声明寄了过来。” “也就是说,把偶发的事故说成是自己所为?” “有这种可能,但信的最后一句却又有些耐人寻味。” 草薙再次看了看最后一句。“汤川如何能告诉我们他是否在吹牛?” “不清楚。”间宫耸了耸肩,摇了摇头。 草薙站起身来,拿起外衣。“我现在就去找汤川。” 刚走出警视厅,内海薰便打来了电话。 “你打的正是时候,我现在准备去找汤川,你也一起过去吧。” “我已经在去的路上了。为了通知您一声才给您打电话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汤川老师联系了我,说又有一封奇怪的信寄到他那里去了。” 信和上次寄来的一样,也是用A4纸打印出来的。 祝好。不知警视厅的警察是否去找过你了,就算他们还没去,近日也必定会去。原因无他,是你自找的。 其实我希望你帮我做件事,内容很简单,只要登录某个网页,将内容展示给警察看一下就行了。 网址如下。不必担心,只是一部电影的官方网站,不需要你对这部电影抱有任何兴趣。 登录以后,网站上有个供人谈论自己对电影感想的地方,你到那里去看一看,本月十九日有一条“作业人员”写下的留言。或许在你看来只是条平淡无奇的留言,但警察看过后会异常震惊,也会因此相信恶魔之手的存在。 恶魔之手 看完,薰抬起头来,和面无表情的汤川目光相撞。 “似乎有人在今早把这封信投进了物理系的信箱里。”汤川说道,“到底怎么回事?没必要把我也卷进这件事吧?” “不是我们要把你卷进来,而是凶手希望如此。”草薙解释道,“对了,那个主页你看过了吗?” 汤川蹬了一下地面,将椅子滑到电脑桌前,飞速地敲打起键盘。没过多久,显示器上出现了一幕华丽的画面,还附带着背景音乐。汤川动了动鼠标,切换画面,跳转到可以发布影评感想的界面,这里既可以留下自己的感想,也可以看到他人的感想。 “凶手想让你们看的留言似乎就是这条,的确是一条平淡无奇的留言。” 薰和草薙一起凑到电脑面前,四方形的留言框中有这么一段文字,标题是“满怀爱意”,内容如下: 看到各位留下的感想,我也有去一睹为快的想法。我二十日会去看,现在已经极为期待了。请各位多保重。我会心怀比对墨田区两国正在施工的大楼更深的爱意去看的。感动之余,我会当心不要坠楼。 40岁男作业人员 2008 05/19 22:43 薰和草薙对望了一眼。第二封信的内容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大致听说了。 “看样子这封信的寄件人并非胡说。”汤川说道,“究竟信中哪处地方让你们这么惊慌失措?” 草薙用严肃的目光望着汤川。“是预告信。汤川,这是一封犯罪预告信啊。” “预告?” 草薙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汤川,汤川的脸色也渐渐阴沉起来。 “原来发生了这样一起事故啊,正在施工的大楼上有施工人员坠楼身亡了。如果说是偶然也太巧了,而且就连日期也一致……” “有没有可能寄件人是在得知了事故后从网上找了一篇与事故内容一致的留言呢?”薰说道。 “这种可能性并非为零,但估计很低。”汤川说道,“留言是事故发生一天前写下的,的确是犯罪预告啊。” “可正常情况下,凶手应该在行凶前做出预告,像这样等到事情发生后才说事先已经预告过的案例几乎前所未闻。”草薙说道。 “因为这一次凶手写预告信的理由很特殊。凶手不希望我们认为他只是搭了趟偶发事故的顺风车,才故意留下了预告。但如果事先告诉我们有这么一封预告信,行凶的困难程度就会陡然增大。因此对方选择了事后再告知我们。” 草薙沉吟道:“我去调查一下坠楼事故,如果真的是谋杀就不妙了。” “不过,把案件伪装成事故,从高楼上把人推下去,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做到吗?我觉得辖区警察局既然已经将此事定性为事故,那么应该没什么可疑之处。”薰对汤川说道。 物理学家撇撇嘴,摇了摇头。“这可未必。目前手边资料太少,想假设一下都不可能。而且我多次说过,在犯罪研究这方面我完全是个外行。” “可老师您不是说过,这世上存在着许多无法看到的力量吗?”薰问道。 “确实存在,比如说磁力,更进一步还有万有引力,而且就连正在聊天的你我之间也存在着引力。但我实在搞不清这次的凶手用的是什么手法,毫无头绪。总之还是先收集资料吧,只要凶手用的不是魔法,就必定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魔法。”汤川越说越激动。 “那我们该去收集些什么资料呢?请明示。” “首先是一些与事故相关的资料,然后我希望能到现场去看看。比如当天的天气,现场周围曾经发生过什么,只要是能查明的事都需要。” “知道了。我会让内海把资料都收集起来的。”草薙站起身来。 “但有件事让人放心不下。” 听到汤川的话,草薙转过头来。“什么事?” “凶手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呢?在主页上留言,立刻就会被警方查出使用的是哪台电脑。” “估计是在网吧之类的地方留的言吧。” “或许是,但即便如此也很危险,网吧的监控摄像头也有可能拍到凶手的身影。如果我是凶手,绝对不会采用这种危险的做法。虽说网上的匿名程度更高一些,但对于隐瞒真实身份而言,还是邮寄更加安全。实际上,凶手也的确寄过奇怪的信,尽管这么做也会被警方查到打印机和文字处理软件,但市面上这种东西毕竟太多了,所以被警方追查到的风险接近于零。难道不是吗?” 听到汤川的发问,草薙摆出了一副苦涩的表情。鉴定科在分析过凶手的来信后,也很难将目标缩到一个较小的范围。 “您的意思是,罪犯会用邮寄的方式送出犯罪预告?”薰问道。 “没错,在行凶的当天寄给警方。因为预告信要到第二天才会送到,所以不必担心警方会干预行凶。此外,因为邮件上的邮戳甚至连几点几分都会记录下来,所以邮戳也能够证明凶手在行凶前就寄出了信件。凶手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薰看了草薙一眼。“说得确实没错。” 草薙皱起了眉头。“或许凶手遇到了什么特殊状况?” “我也这么认为。”汤川说道,“只要弄清了这一点,恶魔之手的真面目就会浮出水面。” “的确如此,我们会留心的。” 走出研究室后,草薙望着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尽管凶手的做法令人恼火,但此行并非一无所获,毕竟这事已经吊起汤川的胃口来了。” “深有同感,但这一点也是凶手想看到的,大概那人有着不让汤川老师看穿的自信。” “话虽如此,但汤川是不会输的。当然,我们也不能输。”说完,一种刑警特有的犀利目光回到了草薙的双眸中。 04 男子踩下油门,确认后方没有来车后,他把车子靠向右车道,再次提速。不久,车子追上了行驶在右车道上的红色轿车。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红色轿车的驾驶席,手握方向盘的是个年轻女子。车子装着雾化玻璃,无法看清后座的情况,但因为副驾驶席空着,估计年轻女子在独自驾驶。 车子在首都高速四号新宿线的上行车道飞驰着,速度仪表盘显示时速已经超过了八十公里。男子调节油门,让车子和女子所开的车齐头并进。 再过不久就要到代代木PA了。男子右手握住方向盘,左手在座席旁摸索了一下,触到装好的开关后,他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计时器设定了十二秒的时间,时间一到提示音便会响起。男子一边等待着提示音响起,一边谨慎地调节油门。车子紧紧追在目标旁,齐头并进行驶着。短短十二秒令男子感到十分漫长。 前方延伸着一条直路,尽头有一处很急的右转弯道,紧接着又是一处左转弯道。这是一个有名的事故多发地。 提示音终于响了起来。男子一口气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越来越快,那辆红色轿车映入了后视镜中,开始飘忽不定地蛇行。 男子能确认的景象也就到此为止了,连续不断的弯道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放缓车速,等待着后方车辆的出现。 不久,一辆白色汽车出现了,紧接着是一辆蓝色的,那辆红色轿车一直都没有出现。 看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他微微笑了笑。一场事故由此引发了。 问题在于,红色轿车受损的程度究竟如何? 男子决定在下一个出口驶出高速公路。副驾驶席上放置着对讲机,东京消防厅的急救通知令他无比期待。 上田凉子睁大了细长的眼睛,略显苍白的双颊也微微泛起红晕。 “您是说,我父亲是被人谋杀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不,目前调查还没有结束,还无法下结论。”草薙沉着地说道。 “可辖区警察局的刑警不是说应该是一场事故吗……” “当时的确如此,但后来我们又掌握了一些新的线索,认为将此事断定为事故有些操之过急了。” “什么线索?”上田凉子提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 草薙决定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谎言。“其实还有另外一件案子被伪装成不慎坠楼身亡,但实际上是他杀。因为上田重之先生坠楼的状况和那件案子很相似,以防万一我们来问一下。目前只能暂且先把它看作是一场事故,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草薙不断地重复着“以防万一”这几个字。间宫对他说过,千万不要在死者家属面前提起那封奇怪的信。 草薙每次与遗属见面时心情都极为沉重,而尤其令他感到心痛的便是遗属从未设想过死者其实是死于他杀的时候。如果只是单纯的事故,遗属也只好死心放弃,但一旦知道是死于他杀,他们心中就会有其他的感情,在心生怨恨的同时会产生更深一层的疑问:为什么?为什么凶手要杀掉他们深爱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令人伤心的问题了。不管如何解释,即便加害者自己出面说明,遗属都不可能会认同。每次回想起这样的悲剧,遗属就又会陷入持续的痛苦。 草薙和薰一起来到上田重之家中,这是一栋两层公寓,一楼的房屋结构是两室一厅。在一进玄关处的厨房兼餐厅里,他们隔着餐桌与上田凉子相对而坐。凉子是上田重之的独生女儿,直到五年前还和父母住在一起,现在她一个人住,她母亲在两年前因癌症去世了。 “如果……如果上田重之先生并非死于意外事故,您心中对此事有什么头绪吗?再怎样琐碎的事都没关系。”草薙试探着问道。 上田凉子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摇了摇头。“没有。我父亲生前性格懦弱,连酒也很少喝,几乎从未和人有过什么纷争,应该不会有人对我父亲怀恨在心。昨天葬礼上大家还说到了这件事。” “那么您最后一次和重之先生交谈是在什么时候呢?” “上星期。当时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母亲的三年忌辰打算怎么办……虽说这事眼下还早得很。”上田凉子低下了头。 草薙望了薰一眼,意在问她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听说上田重之先生生前是位操作熟练的油漆工。”薰开口说道,“据说他早已习惯了高空作业,从来不系安全带。您是否和重之先生谈过有关这方面的问题呢?” 上田凉子稍稍抬起了头,眨动着长长的睫毛。“我父亲曾说过,人上了年纪后平衡感就会衰退,以后得多加留心了。但他又说系安全带会影响作业的速度,所以有时他也懒得系。我和他说过好多次,让他多加小心……”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怀着沉重的心情,两人离开了上田家。 “估计凶手其实并没有杀上田先生的动机。”草薙边走边说道,“他只想把谋杀伪装成事故,而上田先生正好进入了他的视线。凶手看到上田先生身上没系安全带,所以就决定拿他来开刀。仅此而已。” “我也有同感,问题在于杀人手法。” “让相隔一定距离的人坠楼身亡的方法……这种事情只能依靠汤川了,可现在我们手中根本就没有任何有价值的资料。”草薙皱起眉来,摇了摇头。 他们从辖区警察局的负责人手中拿到了坠楼事故的资料,也找现场监工和其他作业人员问过话了,确认事故发生时上田重之身边并没有任何人,当时大楼也没有发生晃动,更没有足以把人吹倒的大风。辖区警察局这么早定案并无不妥。 两人回到警视厅后,岸谷拿着一份文件走到了草薙身旁。 “情况如何?”草薙问道。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任何死亡事故。交通事故一共发生一百三十二起,受伤人数一百一十八人,其中有三十五人受了重伤,但都没有性命之忧。就目前报上来的情况看,另有十三起其他事故,全都是些醉酒后从楼梯上摔落或者老人服药时卡住喉咙之类的事故,并没有高空坠落事故发生。”岸谷高声读出了文件的内容。 “哎呀,东京的事故还是这么多啊,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否其中有一两起是凶手所为了。” “我觉得这正是凶手的目的所在。”薰对草薙说道,“一次行凶成功就能造成他人对其实力的过高估计。” “说得没错。但目前的问题就在于,凶手仅做了一次就达成了目的,这一点不容忽视。” “这个嘛……倒也确实如此。”薰低下了头。 目前只有草薙小队在调查恶魔之手的事情,因为警方还无法断定此事是否足以立案。虽然网上有预告信一事已经通过间宫上报给了高层,但直到现在草薙他们都没有接到任何指示。草薙推测或许高层也正在为这事犯愁。 就在这时,间宫走到了他们身旁。他阴沉着脸,把一页复印件递给了草薙。“又来了,凶手还真是勤于写作呢。” 草薙接过复印件,薰和岸谷一起凑到他身旁看了起来。 致亲爱的警视厅诸君: 想来诸位已经知道发生于墨田区两国的坠楼事故是由我的力量造成的吧。或许你们目前正在拼命地调查我究竟使用了什么手法,但我不得不说你们不过是在白费心思。你们绝对无法看穿恶魔之手的真面目。 好了,既然已经向你们证明了恶魔之手的存在,接下来我要提出要求了。这并非什么难办之事,或许在你们看来是义不容辞的义务。 要求就是你们必须令世人知悉我的存在,希望刑事部长或者搜查一科科长召开一场记者见面会,届时,即便你们公开此前的犯罪预告和犯罪声明也无妨。 但我也担心到时候会有冒充恶魔之手的人出现。 因此,我准备教你们一种分辨真伪的方法,请看随信一同寄去的随机数字表。从今往后,凡是我寄出的信件,最后必会附上一串随机生成的数字,如果没有就一定是伪造的。此外,随机数字一旦使用过后,我就不会再次使用,所以请你们妥善保管这张随机数字表。这也是为了你我双方着想。 恶魔之手あ行B列55 “这是什么?”草薙问道。 “就像信中说的,凶手已经提出了要求。” “将事情公之于众就是凶手想要的吗?” “似乎是的。” 草薙摇了摇头。“真是搞不明白凶手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么做对他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 “科长和管理官认为对方必定是个有着极强自我表现欲的人。”间宫说道。 “那么高层打算怎么办,要召开记者见面会吗?” “怎么可能会开?如果我们这么做就等于是向凶手屈服了,而且即便把事情公之于众,对我们也没有任何好处,所以高层决定暂且无视。” “现在就看要求被忽视后凶手会采取怎样的行动了。”草薙点头说道。 “上边说的随机数字表是什么意思?”薰问道。 “是一张和这封信一起寄来的五行五列的两位数表。信中最后不是写着一句‘あ行B列55’吗?意思是说在あ行B列的位置上写着55这个数字。如果来信中的数字和表上相应位置的数字对应不上,信便是伪造的了。” “甚至都担心到了会被人冒充这个份上,看来凶手认为提出的要求肯定会被满足。还真是把我们看扁了。”草薙恶狠狠地说道。 “估计是因为首次行凶顺利得手,就开始得意忘形了吧。为了不让凶手继续猖狂下去,必须尽快查明凶手当时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引起坠落事故的。” 听到间宫的指示,草薙干劲十足地回答了一声“是”,但一阵不安袭上了站在一旁的薰的心头。 如果无视凶手的要求,那么凶手很可能会再次犯案。薰总觉得己方无法抢先查明恶魔之手的真面目。 * * * 日本首都高速四号新宿线上行方向设置的停车区域。 日本警视厅刑事部的最高长官。刑事部下辖刑事总务科、搜查一科、科学搜查研究所、机动搜查队等部门。 05 首都高速六号向岛线的车流较为顺畅,位于箱崎的交汇处并无滞阻,车辆一路向着驹形、向岛驶去。或许应该说是“驶去了”更为恰当,总之没有发生他希望的状况。 男子手握方向盘,不停地将视线投向后视镜和倒车镜,他这么做是为了准确掌握与其他车之间的位置关系。 原先的目标是由江户桥JCT到箱崎JCT的这段路程,这两处分岔口交通流量较大,车辆的分流与汇合持续不断,车流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因而很容易引发事故。 但他这一次失算了,关键时刻一辆卡车开到了他驾驶的车旁。设备装置的角度不适宜卡车,对他而言,最佳的目标是摩托车,至少也得是轿车之类的。 男子告诫自己不必焦虑,今后机会还多着呢。他朝堀切JCT驶去。 前几天在首都高速四号新宿线上失手了。那辆红色轿车虽然如他所愿与护栏相撞,但驾车者只是肩部和腰部受了点轻伤,并无性命之忧,意识清醒到甚至还可以和救援人员交谈。男子通过窃听急救通知得知了此事。 果然还是在交通量大、车速快且车道错综复杂的地方更容易引发死亡事故——心中如此想着,男子设计出今天的这条线路。这条线路上还有多处事故多发地点,即便这次进展不顺利,下一次机会也会紧随而来。 看样子警方似乎并不打算把恶魔之手的事公之于众。他不清楚警方是故意而为还是根本就不相信恶魔之手的能力。但不管怎么说,只要他能引发第二场事故,警方就无法继续置若罔闻了,即便警方依旧不闻不问,他也有继续发起挑战的办法。 驶过堤通后,右侧道路开始变窄,车子已经进入了中央环状线内圈。 男子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驾车汇入车流。路上的车逐渐增多,开往东北道的车接连不断地汇入左车道。他把车开到中央车道上,再往前便是常磐道。 一辆车进入他的视野。这是一辆车身较高的轻型车,一直顺着左车道前进,似乎打算去东北道。 他调节油门,把车开到这辆轻型车旁,用余光瞟了一眼车上的司机。是一名身材瘦削的老人,车上没有其他人。 男子用左手操作了一下设备开关,紧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手心渗出了汗水。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用余光扫视了一下旁边的车。司机摇头的光景映入眼帘。 就在他心想该奏效了的时候,提示音响了起来。他踩下油门,车子瞬间便把那辆轻型车甩到了身后,后视镜中照映出了轻型车的车体。 紧接着,轻型车忽然急剧地蛇行起来,最终彻底偏离了车道。 从后边驶来的卡车鸣响了喇叭,随即似乎紧急刹车。 但这一连串动作都为时已晚,轻型车被卡车撞到后弹向了左侧防护栏,前后经过只有短短两三秒钟。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男子笑了起来。每当真的感觉好笑的时候,他的笑总是无声的。他驾车飞速驶上了常磐道。 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就去兜兜风吧——男子按下音响的开关,车内响起了他最爱的曲子。 抬头仰望着钢筋搭成的大楼,汤川略感眩晕地眯起了眼睛。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严肃。 “是从这栋大楼楼顶摔下来的吗?那可撑不了多久。” “似乎是当场死亡,听说连医院都没去。”薰说道。 “那位上田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作业的?” “据说是从上上周起,他受雇来涂刷防止钢筋生锈的油漆。” “事故发生前他一直在这上边作业吗?” “似乎是的,听说他是在事故发生的三天前起开始涂刷顶楼油漆的。” “那么,凶手可以提前查知这栋大楼上有未系安全带作业的人员。”汤川指了指上方。 “是这样的。”薰抬头望了望大楼,“不过我觉得从下面很难注意到这一点。” “似乎的确如此。”汤川环视了一下周围后指着远处,“那栋建筑呢?看起来似乎可以爬到楼顶。” 他指的是一家大型超市,超市顶层是停车场。 “我们去看看吧。”薰向着停在路旁的帕杰罗迈出了脚步。 来到屋顶停车场,薰和汤川从车里走了下来。汤川面朝那栋正在施工中的大楼伸出手臂,竖起了拇指。 “您在做什么?” “测量距离。” “哎?” “我的眼睛到右手拇指间的距离约有七十厘米,拇指则有六厘米。从这里来看,拇指的长度与大楼一层楼的高度相当。”汤川闭上一只眼睛,把拇指和大楼的钢筋重合到了一起,“如果大楼每层的楼高是三米,这里与大楼之间的距离就大约是三十五米。” 薰一脸郁闷地看着物理学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把数学运用到日常生活里呢。” “这可不是数学,是算数。小学的教科书上应该写着有关比例的知识。”汤川若无其事地说完后环抱起双臂,“从这里应该能够看清作业人员的样子,再用上望远镜,就可以看清对方是否系有安全带。” “但凶手又是怎样从这里把人推下去的呢?” 汤川再次向着大楼伸出手臂,用手比了个手枪的形状。 “曾经发生过一件案子,有人从看台上用激光笔晃花了棒球场上投手的眼睛。市面上出售的激光笔,应该足以射到三四十米开外的地方。” 薰倒吸了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当时凶手用激光笔晃花了被害人的眼睛?” “有这种可能。” “我也觉得有可能,因为眼花时人连站都站不稳。”薰脱口而出,就像在漫长的隧道中发现了隐隐闪烁的光芒一般。 但汤川脸上没有任何愉悦的表情。 “您怎么了?我觉得您的说法很有道理。” “不对。”汤川摇了摇头,“我曾经听说过,经验丰富的工匠身上都具有一种独特的直觉,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才能培养出来的感觉。上田先生当时之所以没有系安全带,就在于他对自己的这种感觉极有自信。如此经验老到的人不会因为眼花就从楼上跌落。另外还有一点,”他竖起食指接着说道,“我说过,既然凶手自诩是科学家,那他使用的手法就应该有一定的原创性,而不会使用市面上出售的激光笔。” “那么您说凶手用的会是什么方法呢?” “你是说从相隔一定距离的地方对他人造成影响的方法吗?激光……如果不是光就是电磁波,再或者……”汤川不再说话,他已经完全融入想象的世界。 物理学家的沉思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薰把汤川送回大学,把帕杰罗开回家停到停车场,回到了警视厅。 “情况如何?”草薙充满期待的声音传来。 薰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头。 草薙一脸失望地搔了搔头。“就连汤川都一筹莫展啊?” “今天的死亡事故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以交通事故居多,共有一百一十九起,目前尚未有人员死亡,不过有一起情况较为严重。堀切JCT处发生了一辆轻型车引发的事故,驾车男子重伤,目前仍然没有恢复意识。” “事故的起因呢?” “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司机驾车时打瞌睡的可能性较高。事故发生前,有数人目击到了那辆轻型车蛇行的样子。” “看起来与恶魔之手并没有什么关系啊。”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对了,那件事你问过汤川了没有?” “您是指催眠术吗?” “嗯。” “问过了。他说他对这方面知之甚少,不敢轻易断言,但就算能够操控他人意识的催眠术真的存在,估计也和本案毫无关联。” “为什么?” “因为事故发生时凶手应该并不知道被害人的姓名,否则他就会在预告信中提及。犯罪声明中提到了被害人的名字,但也有可能是事发后他从报道中查到的。如果当时凶手和被害人的距离近到足以施展催眠术,那么凶手就应该能够打听到被害人的姓名——这就是汤川老师的推理。” “的确如此。”草薙撇了撇嘴,“那家伙听我甚至连催眠术都搬出来了,估计又奚落了我一番吧?” “不,他甚至还有些钦佩您呢。” “钦佩?为什么?” “说是感觉您的思维比以前开阔多了,头脑也变得灵活了些。” “哦,这还真是少见啊。麻烦你转告他,‘承蒙夸奖,我感到无比荣幸’。”草薙转过椅子背对着薰说道。 瞥了一眼晨报社会版的相关报道后,男子喜不自胜,但当他看完整篇报道后,又不悦地咂了咂嘴。 二十六日下午五点左右,首都高速中央环状线内圈的堀切与小菅之间发生了一起轻型车与卡车相撞、造成四车追尾的交通事故,轻型车受损严重。抢救出了一名男子,目前伤势严重,还处在昏迷状态,卡车司机则受了轻伤——报道的内容便是如此。 男子将目光移到电脑屏幕上,上边显示着一份已经录入完毕的文稿,只等打印。 但现在看来,要打印这份文稿似乎还有些为时过早。 也罢——他得意地笑起来。只是将好戏稍稍推迟了些,没什么大不了。 男子暗忖,真希望能够亲眼看看那个卑劣的物理学家在看到这封信时,脸上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 * * 江户桥系统交流道,位于东京都中央区,是连接首都高速都心怀状线、一号上野线和六号向岛线的立交桥。 箱崎系统交流道,位于东京都中央区,是连接首都高速六号向岛线和九号深川线的立交桥。此桥同时设置多个出入口与休息区。 堀切系统交流道,位于东京都葛饰区,是连接首都高速中央环状线和六号向岛线的立交桥。 东京都墨田区的町名。 06 薰和草薙一同走进研究室,只见汤川环抱双臂,了无生气地在电脑桌前等他们。 “信呢?”草薙问道。 “就是这封。”说着,汤川从桌上拿起一封被折成长条的信。 草薙站着展开信纸,薰凑到他身旁看了看。 祝好。又有一件事要请你去做,所以我写下了这封信。和上次一样,这次你要办的事也不难,只要登录一下某网站便可。 想必你已经看到了,这是某支职业棒球队的官方主页。我想让你去主页留言板的位置确认一下以“蛇行驾车者”的名字于本月二十五日写下的留言。反正迟早有一天警方会像上次一样去找你,到时候你给他们看看。 还望多多关照。 恶魔之手 “蛇行驾车者啊……”草薙喃喃念道,“你去看过留言板了吗?” “就是这里。”汤川指了指电脑屏幕。 上边显示着某支职业棒球队的拥趸们写下的留言。二十五日夜里确实有一个名为“蛇行驾车者”的人写过留言,标题是“各位请注意”。 各位请注意 蛇行驾车者 25日20点18分 昨天那场球打得确实精彩,期待他们今后的表现。 在他们获胜的那一瞬间,我正驾车行驶在首都高速公路上,由堀切JCT到小菅JCT的途中。由于太过激动,我当时差点儿就放开了方向盘。今后一边听广播一边开车的时候,还得多加注意啊。 草薙扭头和薰对望了一眼,薰点了点头。 “又是一封预告信吗?”汤川问道。 “错不了。刚才组长让我看了看这东西,据说是今早送到科长手上的,所以我才联系了你。”草薙递来一张纸。 薰已经和草薙一起看过了,全文如下: 致亲爱的警视厅诸君: 我又一次展示了恶魔之手的威力。二十六日下午五时许,一个名叫石塚清司的人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引发了一起交通事故,这件事也是因我的力量而起。和上次一样,我事先也预告过此事,你们就去找副教授一趟吧,他应该会告诉你们我的预告写在了何处。 恶魔之手い行C列78 看完,汤川抬起了头。“那么,真的发生了这样一起事故?” 草薙点了点头。“是的。二十六日的确有一辆轻型车撞到了堀切JCT到小菅JCT之间的防护栏上。驾车男子在被送往医院途中失去了意识,但尚有气息,不过最后还是不治身亡。” “地处事故多发路段吗?” “是的,但造成人员死亡的事故倒也并非每年都发生。” 汤川跷起二郎腿来,就如同罗丹的雕塑作品《思想者》般用手支撑着下巴。 “那么此事就并非巧合这么简单了,或许认为凶手通过某种方式与这起事故有所关联的观点要更加稳妥一些啊。” “但是这场事故没有什么疑点。据目击者说,当时那辆轻型车忽然间蛇行了起来,被从后面驶来的卡车撞到后,又自己撞上了防护栏,可见这是一起典型的因疲劳驾驶引发的事故。负责处理事故的警察对卡车司机是否注意到前方有车辆抱有怀疑,所以事后展开了极为细致的调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当时车上只有该男子一人,未曾饮酒,车也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不管怎么看都是一起意外事故。” “但这样就无法对预告做出解释了。”汤川指着电脑画面,“上次那起坠楼事故是否查到了什么?” “只查明了死者以前从未从楼上摔下过,也从未出现过险些跌落的情况。”草薙回答道。 “那么,凶手不光导致了在高处单独作业的经验丰富的施工人员失足跌落,还让一个司机未能及时修正行驶方向而酿成一起事故。的确,他这种想要高呼‘恶魔之手在我手中’的心情倒也不难理解。” “对方寄来第二次行凶的犯罪声明后,高层也开始惊慌起来。既然有预告信存在,我们便不能再坐视不管了。汤川,拜托了!想办法把这个恶魔之手的真面目查出来吧,敌人已经很明显地向你发起了挑战。” 汤川摊开了双手。“对我发起挑战有什么用?凶手只用向警方发起挑战就行了,就算他战胜了我也得不到任何奖品。” “但凶手确实对你抱有强烈的敌意,不然也不会做出通知你写有预告的留言板究竟在何处这种麻烦的举动。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把你也牵扯到案件中来。” “或许你说得没错,但对我而言这是件很麻烦的事……”汤川两眼望着电脑,“不知凶手下次是否还会继续使用互联网。” “我们已经查明,上次凶手是从池袋的一家网吧里发布预告的。”草薙说道,“但那家网吧不出示身份证也能进入,所以想要找出凶手极为困难。我们已经分析过视频监控录像,不过一无所获。” “凶手不会胆大妄为到下次还去同一家网吧的地步,不过说来奇怪,凶手为何如此执着于互联网呢……”汤川一脸沉思的表情,随后挺了挺背,“记得你说过案件是在二十六号发生的吧?今天几号?” “三十号。”薰回答道。 “凶手是在昨天二十九号寄出的犯罪声明,即行凶的三天后。在这几天内他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不在行凶后立刻寄出犯罪声明呢?” “确实有些奇怪。他上次行凶是在二十号,而信是在二十二号寄到的,那么上次凶手是在行凶后第二天寄出的信。” “或许凶手自己出了些问题吧。”草薙说道,“那家伙应该也有工作,估计工作上的事导致他没时间写信或者邮寄。” “不,写信的时间凶手还是有的,他不是二十五号晚上在网上写了留言吗?既然有时间写预告,就应该同样有时间写犯罪声明才对。邮寄也是一样,不管再怎么忙,把信封扔进邮筒的时间还是有的。” “这么说来倒也没错。”草薙搔了搔头。 “究竟是怎么回事?凶手为什么整整三天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汤川用手捂着嘴,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 这时,草薙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汤川说了句“失陪”,走远两步接起电话,捂住嘴讲了起来。 “哎?您说什么?”草薙忽然间提高了声调,“那么后来科长他们是怎么做的呢……是吗……是的,已经确认过了。果然有预告信,写在某支职业棒球队的官网上……是,我知道了。” 讲完电话,草薙一脸严肃地走了回来。 “看来似乎并非什么好消息。”汤川说道。 “事情麻烦了,内海,我们得回警视厅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混蛋给电视台写了封信。” 薰“哎”了一声,站起身来。 “信中似乎让电视台的人来找我们询问墨田区两国的坠楼事故和堀切JCT的交通事故,而且写信人还自称恶魔之手。” “这可怎么办呢?” “为避免造成混乱,高层认为或许还是抢先召开记者见面会为好。不管怎么说,骚乱都会扩大的。那家伙整天净给我们找麻烦——喂,汤川,”草薙手中紧紧攥着手机,两眼望着老朋友,“我们也不想给你找麻烦,但这次情况有些特殊,如果你能协助我们,到头来也会对你有好处,你应该明白吧?” 汤川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似乎的确如此。毕竟只要案子一天没破,你们就还会来这里骚扰我。” “那就指望你了。你不是说过,你绝对无法饶恕那些用科学来杀人的人吗?” 汤川微微动了动眉毛,对薰说道:“麻烦你收集一下那起首都高速公路事故的相关资料吧。” “我知道了。”薰答道。 * * * 小菅系统交流道,位于东京都葛饰区,是连接首都高速中央环状线和六号三乡线的立交桥。 07 “……就是这么回事。当时我们根本无法对这个自称恶魔之手的人寄来的信做出准确判断,无法分辨出对方是否在恶作剧。发生坠楼事故后,我们意识到可能并非恶作剧,而就在我们调查对方究竟是怎样行凶的时候,首都高速公路上便发生了交通事故。” 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木村科长面无表情地说道。此人长着一张国字脸,留着短发,肤色黝黑,额头宽阔。 电视上正在播放今天下午召开的记者见面会。男子浏览着新闻节目,反复观看相同的画面。 “那么,恶魔之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一点,警方至今还没有任何线索吗?”记者提问道。 “目前我们正在向专业人士寻求意见,展开调查。”搜查一科科长含糊回答。 “您说的‘专业人士’,是否就是那位曾经引起公众议论的物理学家呢?” “我们在调查时会向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寻求协助,并不特指某一个人。” “听说那封寄到电视台的信上说,就连那位曾协助警方解决了多件疑案的科学家这次也一筹莫展,警方对这一点有何想法呢?”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木村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接下来画面便被切换到了男播音员,看到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男子用遥控器关掉电视,随后在地上摊开手脚躺成“大”字。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他终于做到了,警方终于承认了恶魔之手的存在。不仅如此,他们还把这事公之于众,恶魔之手的实力终于被认可了。 他心想,自己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只要心中有这种想法,警察之流根本就不足为惧。而且世人不愿承认他的实力这一点也实在有些讲不通。他爬起来,打开电脑的文字处理软件,双手轻轻地放到了键盘上。他先打出“致亲爱的警视厅诸君”这句他惯用的开头,然后开始思考如何措辞。 接下来是问题的关键所在:究竟用怎样的语言才能更有效果呢?自己该怎样宣告,才能让世人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恶魔之手的力量呢? 眼看着自己敲出的字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男子唇边露出了笑容。他感觉人生突然间充满了乐趣。 致亲爱的警视厅诸君: 前两天搜查一科科长主持的记者见面会非常成功。多亏于此,恶魔之手的名号也在一夜之间响彻全日本。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点击量已经高达二十五万次,而网络上的博主们也得到了一些令人期待的素材,这令我非常满意。 事到如今,令人担忧的就是上次我在信中提到的冒名者出现一事了。不知诸位是否知道,在一些大型门户网站的留言板上已经出现了不少自称恶魔之手的人的留言。 你们警方应该也不希望看到冒名者层出不穷这种状况吧? 因此,我郑重告诫你们一句,千万要慎重保管好那张随机数字表,绝不能把内容泄露出去,否则今后你们便必须面对极为繁重又棘手的麻烦。其中的意思,迟早有一天你们会明白。敬请期待事态出现新的进展吧。 恶魔之手お行C列61 草薙叹了口气,把复印件放到了桌上,间宫和多多良两人坐在会议桌对面。 “彻底得意忘形了啊,以为自己成名人了。”多多良哼了一声,“就连综艺节目似乎都把这事当成素材了,真是没办法。不过凶手的目的究竟何在?” 草薙思索片刻后答道:“从信上完全搞不清楚凶手到底在想什么,不过他似乎很担心会有冒名者出现,而信里也提到互联网上已经开始零星地出现冒名者。已经让岸谷去调查这件事了。” “网上新出现的那些都是冒名者所为吗?”间宫问道。 “从留言的内容来看,应该是冒名者所为。当然了,一口咬定也是大忌。” 多多良靠在椅背上,跷起脚来。“真不明白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他已经顺利得手了两次,我还以为这次他会向我们提出金钱方面的要求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多多良回应了声“请进。” 房门打开,岸谷探头朝屋里望了望。 “怎么了?”草薙问道。 “四叶房地产总务部的人来了。” “四叶房地产?他们来干什么?” “这个嘛……”岸谷舔了舔嘴唇,“据说恶魔之手寄了封恐吓信到他们公司。” “你说什么?”多多良大声说道。 “他们有没有把那封恐吓信带来?”草薙问道。 “带了,现在他们正在会客室里等候。” 草薙把脸转向间宫和多多良。 “好,去和他们谈谈吧。”多多良说道,“如果是恶魔之手所为就立刻通知我。” “明白。”说着,草薙站起身来。 在会客室里看完对方递来的恐吓信,草薙便分辨出信是冒名的了。信上的字体和文体全都和以前寄来的那些信大相径庭,最为关键的是,信里并没有那张随机数字表的数字。 恐吓的内容是: 如果不想看到施工现场发生死亡事故,四叶房地产必须准备好三亿现金,接头的方式则会另行通知。 草薙告诉四叶房地产的总务部长,说这封信百分之九十九是有人冒名寄来的。 “是吗?不会有错吧?”总务部长依然有些不安。 “我们目前还不能公布太多详细情况,但冒名信件和真正出自恶魔之手的信件有很明显的区别标记,而这封恐吓信中没有。” “原来是这样,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虽说这封信或许是恶作剧,但也不排除有人打算搭恶魔之手案件的顺风车图谋不轨的可能性。如果下次再收到恐吓信,还望您告知我们。” “我知道了,十分感谢。平常我们也不会被这样一封恐吓信吓得如此狼狈,但看到落款是恶魔之手,我们确实有些慌了。”总务部长看起来似乎已经放心了。 送走来人,间宫叹了口气。“说来惭愧,幸好那混蛋给我们送了张随机数字表来。如果手上没有那张表,估计我们又要被狠狠耍上一通了。” “或许凶手信里那句‘千万要慎重保管好那张随机数字表,绝不能把内容泄露出去,否则今后你们便必须面对极为繁重又棘手的麻烦’,指的就是这种事啊。” “的确,假如冒牌货层出不穷,我们根本受不了。”间宫一脸沮丧地说道,“总而言之,当务之急便是揭穿恶魔之手的真面目。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内海正在带他勘查现场。” “带谁勘查现场?”刚说完,间宫便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值得期待。” “坐在车里确实能让人心平气和啊。近来研究室里的电话总是响个不停,让人心烦意乱。”汤川坐在副驾驶席上说道。 “电话为什么会响个不停呢?” “麻烦你别明知故问,还不是因为那个自称恶魔之手的凶手给电视台寄了封多事的信!他要自诩为了不起的犯罪者是他的自由,可那句‘就连那位曾协助警方解决了多件疑案的科学家这次也一筹莫展’却搞得我一下子得处理许多采访请求,真麻烦。看来‘T大学Y副教授’的真实身份早已在媒体圈中人尽皆知了。” “嗯,世界可真小。” “我这种水平的物理学家有很多,不过是受朋友之托协助了警方几次而已,被人当成业余侦探并非本意,只会给我徒增烦恼。” “如果他们再来打扰就告诉我,我会出面制止,老师您完全不必理会他们的采访请求。” “不用你说,我是不会接受采访的。”汤川不冷不热地说道。 薰驾驶着帕杰罗在首都高速中央环状线内圈行驶,此刻车子已经驶过向岛线的交汇点,向着小菅JCT驶去。 “这一带确实具备事故多发地段的所有条件,不但交通流量大,在很短的一段路内分流汇合连续不断,而且弯道也挺多。”汤川巡视周围。 “您说得没错,事故就发生在前边不远处,在前往东北道的中央环状线和通向常磐道的六号三乡线分道口前。” 汤川环顾四周,叹了口气。“不可能啊。” “什么不可能?” “上次我和你说的那种用激光笔晃花对方眼睛的方法果然不现实,因为司机驾驶时双眼会正视前方,如果想用激光晃到司机眼睛上,凶手必须把车子保持在目标正前方不远处。即便有多人协同作案,负责投射激光的人坐在后排座位上,想要在这种车辆位置瞬息万变的情况下一直用激光照射司机的眼睛也几乎不可能办到。如果只晃几秒钟或许可以,但那样几乎不会引发事故,而且还会引起对方的疑心甚至是报警。我们得放弃使用激光笔这一想法了。” “那凶手究竟是怎样引发事故的呢?” “我们不正是因为搞不明白这一点才来勘查现场的吗?这一路上车真多,这么多车高速行驶着却还能互不擦碰地来回变更车道,这一点宛如奇迹。” “我一直想问,汤川老师您没有驾照吗?” “我有,因为可以拿来当身份证用。” “但您从不开车吗?” “感觉没这个必要。” 看来是个“纸上司机”啊。薰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千住新桥出口就在眼前,薰开启转向灯,改变了车道。 “听说堀切JCT是处事故多发路段?” “是的,首都高速的官方主页上也有介绍。” “除此之外估计还有许多这样的路段吧?” “有,记得光是首都高速就有十几处。” “十几处?真不知东京都内每天都要发生多少起交通事故。” “每天的具体数目都不同,但平均每天会有一二百起。” “光是首都高速呢?” “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但去年一年里共发生过一万两千起左右,算下来每天也有三十多起。” “这样啊,你了解到的情况还挺详细。” “我想或许这些信息会派上用场,临出门的时候就查了一下。” “不愧是内海啊,难怪草薙那么信任你。” “草薙前辈?信任我?” “因为你身上有许多他不具备的特质。” “是吗?”薰差点儿笑了出来,“比如说呢?” “比如说女性特有的直觉、女性特有的观察力、女性特有的顽固、女性特有的执着、女性特有的冷淡……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不必了。言归正传,首都高速的事故数量有什么问题吗?” “刚才你说过,首都高速有十多处事故多发路段,那么是否有可能凶手连日里一直在互联网的多处留言板里散布这些地段将会发生事故的留言呢?既然每天发生的事故多达三十多起,那么凶手写下过留言的地方正巧发生事故的可能性也不小。假设二十六日堀切JCT发生了一起事故,凶手为了诈称事故是自己引发的,就向警方寄出犯罪声明,再将留有疑似犯罪预告留言的网址告诉我——这种推理你觉得如何?” “确实有这种可能……那么老师您的意思是说,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恶魔之手,只不过有人在虚张声势罢了?” “我的意思是说,发生在首都高速上的事故或许可以用这样的假设解释,至于发生在墨田区两国的那起坠楼事故,这种假设就站不住脚了。” “刚才我的确说过首都高速每天会发生三十起左右事故,但并非都是重大事故,其中绝大部分都只是些损害甚微的小事故而已,实际上整个东京平均每天死于交通事故的只有一人。这次在堀切JCT发生的事故,也并非每年都会发生多起的那种规模。我个人不觉得这是一次正合凶手之意的偶发事故。” 薰看到副驾驶席上的汤川环抱起了双臂。“因交通事故而死的人数真令人感到意外,我原以为会更多一些。” “毕竟数据来自警视厅,或许和实际数目多少有些出入,比如这次在堀切发生的死亡事故就没有被列入警视厅的记录。” “怎么回事?” “是警察厅的定义问题。只有在事故发生后二十四小时以内死亡的人才会被认定为死于交通事故,而这一次的事故中,死者是在连续昏迷两天后死亡的,所以就被排除在定义之外了。” 汤川坐起身来。“昏迷了两天?是真的吗?” “准确地说,是一天零二十个小时。有什么问题吗?” 汤川并没有立即回答。薰用余光瞟了一眼,只见他把指头放到了眼镜下,按住了两眼的眼角。 “莫非是……” “您想到什么了吗?” “我要整理一下思绪,找个可以喝咖啡的地方停车吧。” “好的。”帕杰罗开下了高速公路。车载导航显示,附近有家咖啡厅。 “……是。是吗?那么那篇报道是在二十九号发布的啊?我知道了,谢谢您。” 挂断电话,薰回到咖啡厅的桌旁。汤川一脸沉思状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那杯咖啡似乎比薰出门打电话之前更多了,看来他续过杯了。 “我确认过了,石塚清司先生的死讯果然是在二十九号才报道出来的。虽然在二十七号的晨报上也报道过一次,但当时说的是身受重伤,失去意识。因为最后成了一起致人死亡的重大事故,所以报社二十九号又登载了此事的后续报道。” “那么坠楼事故又是什么时候登载的呢?” “是在二十一号的晨报上。” 汤川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疑问也就迎刃而解了。凶手是根据报道确认后才寄出了那份犯罪声明,这也正是第二次事故发生后凶手三天没有动静的原因。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或许是想知道被害人的姓名吧。凶手在犯罪声明中提到了被害人的名字,而在二十七号的初次报道中并没有提及。” “那凶手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呢?就算他没把被害人的名字写上,只要写明自己引发了哪起事故就行了。” “或许他觉得写上名字更具震撼效果。” “是吗?可我不觉得这值得让他拖延三天才寄出犯罪声明。我认为凶手关注的是被害人是否已经死亡这一点。”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第一封信的内容吗?我记得信上说,他拥有恶魔之手,可以随心所欲地葬送掉任何人,而警方只能将死因断定为事故——不是吗?” “没错,我记得大概内容就是这样。” “凶手宣称他可以用恶魔之手任意杀人,而且还能将谋杀伪装成事故。或许他觉得首先要确认被害人已死,随后才能寄出犯罪声明。” “那么如果被害人没死,他就不会寄出犯罪声明吗?我倒是觉得就算被害人没死,只要他能随心所欲地引发事故也够厉害的。” “不,这肯定不行。” “为什么?” 汤川微微一笑。“有意思,果然是这样。以前我对凶手如此执着于互联网感到纳闷,现在这个谜或许已经解开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您解释一下吧。” “在此之前,我有件事想麻烦你。请帮我查一下十天内东京都发生的交通事故,关键是事故发生的地点和当时的状况。” “十天内……要调查所有交通事故,而不仅仅是死亡事故?” “不需要调查死亡事故。除此之外的事故都列个清单给我。” “汤川老师,我刚才说过,东京每天平均要发生一二百起交通事故,如果以十天为限,数目会增加十倍。” “是吗?这有什么问题?” 别以为事不关己就可以随意胡来——薰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因为自己毕竟有求于人。 “没问题。调查完事故发生的地点后,还要做什么?” “还用说吗?当然是在网络上搜索了。” “网络?” 就在这时,薰的手机响了,是草薙打来的。 “查到什么了吗?”对方劈头便问。 “汤川老师似乎已经有了一些头绪。” “那就好。跟他说请尽快揭穿恶魔之手的真面目吧,现在我们大事不妙了。” “怎么了?” “恶魔之手给一家企业寄去一封恐吓信,最糟糕的是这次是真的,信上附有那张随机数字表上的数字。” “什么企业?” “一家游乐园。” 08 致东京微笑乐园诸君: 我是恶魔之手。如果你们怀疑我是冒牌货,就把这封信拿去警视厅核实一下好了。搜查一科的那些家伙肯定会告诉你们这封信是真的。 这次我给你们写信,为的就是向你们提个要求。 不过我并不想要钱。 我要求你们从下周一开始停业一周,禁止任何游客进入东京微笑乐园。当然了,灯光和音乐也全部禁止开启。 如果你们不听从我的要求,我就向到访东京微笑乐园的游客发动恶魔之手。我想你们应该也很清楚,警方阻止不了我。他们如今就连恶魔之手究竟是何物都还没搞清楚。 你们最好乖乖听令,这是为了你们自己好。 恶魔之手え行B列13 看完恐吓信,薰抬起头,只见坐在会议桌对面的草薙叹了口气。 “这封信似乎是在今天寄到游乐园事务所的。信封和信纸都与以前送到警视厅来的完全一样,而且使用的是同一台打印机。不用说,信上的数字也和那张随机数字表上的一致。这封信是不折不扣的真信。” “您告诉微笑乐园的人这件事了吗?” “当然告诉了,把那负责人吓得够呛。毕竟连日来媒体一直在对恶魔之手的事展开报道,冒名恐吓的事也层出不穷。在这个时候收到真凶寄出的恐吓信,难免被吓得失魂落魄。” 薰点了点头。近来确实有一些冒名的恶魔之手在各种以网络为中心的平台上兴风作浪,前几天还有人以恶魔之手为名在网络留言板上扬言说要炸毁某所初中,实际上是一个就读该校的学生在自家电脑上散布的消息。据那个学生说,只要自称恶魔之手,众人就会惧怕不已,所以他就满不在乎地写下了留言。为了让这次冒名骚动沉寂下来,前几天搜查一科科长木村再次召开了记者见面会,宣布警视厅手中掌握着分辨真伪恶魔之手的办法,那些冒名者的恶作剧行为毫无意义。可是就目前来看,似乎收效甚微。 “那他们准备怎么办?停业吗?” “目前微笑乐园的工作人员还在讨论,看情形他们似乎打算乖乖听命了。”草薙懊丧地咬着嘴唇,“毕竟万一游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今后可就吃不消了。” “难道凶手对微笑乐园怀恨在心?” “有这种可能,现在已经派弓削他们去微笑乐园公司总部了。”间宫说道。弓削也是间宫的部下,如今和草薙一样同为主任。 “我倒觉得未必。停业一周对游乐园而言的确是个沉重的打击,但如果凶手真是为了报仇,这样的要求似乎也太过手下留情。”草薙歪着头说道。 “那么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让游乐园停业一周?” “正是因为不明白这一点,我们才束手无策啊。”草薙揪住了头发,“汤川能解开谜团吗?”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他让我去调查一些东西。” “调查什么?” “说是让我上网搜索近十天东京发生的交通事故的地名和关键词,他说网上一定有这样的事例,即凶手在留言板上写下了犯罪预告,但因被害人并未死亡而没有寄出犯罪声明。” 一觉醒来,男子先看了看枕边的闹钟,时间是上午十点多。昨夜喝酒喝到很晚,他现在感觉脑袋有些发沉。从一年前起,如果不喝醉,他就整夜难眠。 他爬出被窝,拿起桌上的望远镜走到窗边,深呼吸了一下,拉开了窗帘。远处是游乐园的摩天轮,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整好焦距,仔细凝视顶端那个蓝色车厢。 他一直盯了二十秒,车厢的位置并没有丝毫改变,一直停留在转盘的顶端。 他把望远镜扔到一边,打开桌上的电脑,上网登录某个主页。 屏幕上显示出了他方才看到的摩天轮,以这张照片为背景,主页上还有这样一段文字: 致歉信 本游乐园因设备整修,从今日起暂停营业。 对各位游客造成的不便,还请谅解。 重新营业的日期,我们将会在本官网另行告知。 东京微笑乐园 看完,男子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他摊开四肢,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无声无息地笑着。 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如今世人都对我心存畏惧,再没有任何人胆敢反抗我了! 09 歌声融融 陶醉司机 22日20点13分 我也收看了昨晚的节目,那美妙的歌声实在令人感动不已。 开车的时候,我也时常会放她的CD。 明天,即23日,我将会在行驶到首都高速四号新宿线上行车道接近代代木PA的地方把音量开到最大,播放她的曲子。偶然从我身边路过的司机可要注意了,千万别因陶醉于歌声之中而引发事故啊。 看完纸上的内容,间宫抬起头来。 “怎么样?”草薙问道。 “的确和以前的那些留言很相似。”间宫说道,“你们是从哪儿发现的?” “一个年轻女歌手的声援主页上。” “亏你们能从那种地方查到这个,真是难为你们了啊。” “听内海说,找这东西整整花了她两天。”草薙苦笑了一下。其实他心底也对内海的干劲和执着钦佩不已。 汤川指示内海在网上搜索交通事故发生的地点和关键词,正是为了查出凶手行凶失败的案例。 草薙回想起了内海当时的解释。 “凶手首先在网上的留言板上写好犯罪预告,于翌日实施计划,但他并非每次都能得手。估计失败的情况下他既不会给警方寄出犯罪声明,也不会告知汤川老师犯罪预告究竟写在哪里。问题就在于,究竟怎样的情况才算是失败。如果未能引发事故当然就算作失败,但从凶手寄来犯罪声明的时机来看,即便引发了事故,如果被害人并未死亡,对他来说也是失败。很明显,每次都是报上先登载过死亡报道后,凶手才寄出声明,这说明很可能存在因被害人未死而最终没有寄出犯罪声明的事故。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凶手应该也在某处留言板写下过犯罪预告。” 基于这样的假设,内海薰上网彻底搜索了近十天发生的交通事故的关键词。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把范围限定为首都高速上发生的事故,这一做法正中红心。 二十三日下午,在首都高速四号新宿线的上行车道上发生了一起一名年轻女子驾车与公路防护栏擦碰的事故,因此内海薰以“首都高速四号”“新宿线”“驾驶”“代代木PA”“23日”等关键词展开搜索,最终发现了间宫方才看到的那段留言。 “事故很轻微,而且听说那名女子也没有受太重的伤。”草薙说道。 “凶手为何如此执着于被害人是否死亡呢?”间宫不解地说道。 “问题就在这里。汤川觉得或许恶魔之手有个弱点,如果被害人没死,恶魔之手的情况或许就会暴露。” “是吗?那么去找事故生还者问问,或许能查到什么。” 草薙微笑着点了点头。“现在内海应该正在打听。” 天边恭子上班的地方位于日本桥,她在一家经营家具和室内装潢的公司担任室内装潢设计师。 坐在平日用来接待顾客的大厅里,天边恭子稍显紧张,这也难怪,毕竟对方是警视厅的人。她似乎把薰身旁的那位男子也误认为刑警了,得知对方是位物理学家后,她睁大了眼睛,随后又不断眨起了眼。 “天边女士在二十三日出了一起交通事故,我们想请教一些有关此事的问题。” 薰刚说完,天边恭子就露出了一副不安的表情,目光也开始闪烁。 “我已经都照实说过了……” “这我知道,但还有些事想请教您一下。我们不会对您追加处罚,请您放松一些。”薰笑着说道。 “嗯。”天边恭子态度暧昧地点了点头。 薰对汤川使了个眼色,示意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他了。 “从警视厅的记录来看,您当时感到一阵眩晕,能再具体说明一下吗?”汤川开口说道,“究竟是怎样的眩晕感呢?” “怎样的眩晕感……”天边恭子愁眉苦脸地说道,“就是感觉眼前天旋地转,甚至连坐都坐不稳,都不知道该怎么打方向盘了,但我也不能紧急刹车。就在我心里发慌,觉得必须做点什么的时候,车就撞到防护栏上了。” “您以前是否遇到过这种情况呢?” 天边恭子坚定地摇了摇头。“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事故发生后我去检查了身体,医生也说我没有什么问题,如果你们要看诊断书的话也行。” 汤川脸上露出了苦笑。“我们并不是怀疑您隐瞒病情违章驾车。那么您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吗?” “是的。” “在出现这种症状前您是否吃过或者喝过什么呢?” “没有,我什么都没吃,也没喝过酒。” “当时的症状就只有眩晕吗?还有没有其他不适?” “除了眩晕外还有些耳鸣。” “耳鸣?” “眩晕前就感觉有些耳鸣了,就像是哐的一声巨响一直传到了耳朵深处。”或许是因为回想起了当时的感觉,无边恭子一脸不快地皱起了眉。 “听起来有些像美尼尔氏综合征的症状。”汤川说道。 天边恭子嗖地直起背来,点了点头。“一开始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但检查后又推翻了这种说法?” “是的,检查得很细致,最后医生说估计是我精神压力太大而导致暂时性地出现了这种症状。” “那之后是否再次出现过呢?” “没有。不过我一直心有余悸,所以后来很少开车了。” “这样也好。”汤川冲着薰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似乎问完了。 向天边恭子表达了谢意后,两人离开了那家公司。 “有什么收获吗?”走到大路上后,薰问道。 “得到一点启发,问题就在于该怎样去证明了。” “我想听您说说是怎样的启发。” “不,现在连假设都还算不上,再给我点时间。” 薰焦躁起来,皱起了眉头。“老师您知不知道,到这周为止,恶魔之手已经寄出三封恐吓信了。不光音乐会和文娱活动因此中止,就连马拉松大赛也不得不延期举办。如今凶手已经猖狂到了极点,以为只要抬出恶魔之手的名头来,不论是谁都会乖乖听命。我们不能对这样的事坐视不管。” “音乐会、文娱活动和马拉松啊……记得上次是游乐园吧?看来凶手似乎不想让其他人开心,真是一个性格阴暗的人。” “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今后凶手的要求肯定还会逐步升级,最后发展到勒索金钱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老师,这可不是单纯的研究,请您务必——” “谁说这是单纯的研究了?”汤川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现光芒,“我打心底里鄙视本案的凶手,虽然并不清楚他对我怀有怎样的怨气,但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种随意杀掉两位无辜者、以恐吓别人为乐的人。无论如何我都会亲手把他揪出来,让他赎偿自己的罪孽。所以呢,”他温柔地冲着薰微微一笑,“再给我点时间,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 薰回望着汤川的眼睛,点了点头。 10 男子坐在电脑前,连接上互联网,准备搜集各种信息。 他在网上徘徊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寻找下一个目标。 如今世人已经把恶魔之手当成了神通广大力量的代名词,只要用这名头来恐吓,不管哪家企业都不敢违逆,任何人都会乖乖听命。 在一个有关股票交易的留言板中,人们纷纷揣测或许恶魔之手是为了靠股票来大捞一笔。比如先做空某家企业的股票,再散布出恶魔之手已经瞄上了该企业的消息。这样股价势必暴跌,如果趁此机会大笔购入该股票,再把股价炒回去,恶魔之手就能够从中获得巨额利润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用法啊,男子忽然间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此前他甚至从未有过用恶魔之手来捞钱的想法。 而他今后也不会有。 他追求的只有名誉,这是他早就应得的东西。如今他最大的期望,就是让世人都见识一下自己的实力。 从目前的报道来看,不光是警方,就连政府首脑都对恶魔之手感到头痛不已。真是愚蠢至极!那些整天只会舞文弄墨的家伙,又岂是我恶魔之手的对手? 不如就来彻底威胁国家吧——他脑中忽然闪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把那些政治家和官员的薪水减半,解雇六十岁以上的议员。如果不遵从指示,就每天都用恶魔之手葬送掉一个国民。干脆就这样威胁他们如何? 男子脸上浮现出了苦笑。这种事根本就是胡来,那些家伙绝对不会服从。那些政治家和官员们根本从来就没把国民的性命当回事。 还是以企业为恐吓对象好些,如果他们无视恐吓而造成他人牺牲,该企业的形象就会无可挽回地一落千丈。如果牺牲者正是该企业的客户,那么对他们而言情况就更加不妙了。 男子望着电脑,操作鼠标,查找适合作为恐吓对象的企业。越是风头正劲的企业就越有威胁的价值。 他试着搜索热门话题,出现了许多消息。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篇文章上,因为文中出现了恶魔之手的字样,标题则是“物理学家声称恶魔之手不足为惧”。 他立刻点开该文章。 如今,由一个自称恶魔之手的不明身份之人引发的恐吓案件持续不断。音乐会、演出等文娱活动被迫中止,几天前的一场马拉松大赛也因此被迫临时取消。 现已查明,东京微笑乐园也是因遭到恶魔之手恐吓而停业的。迄今为止,警方似乎依旧束手无策。 拥有能够引发死亡事故的恶魔之手之人不仅身份不明,而且令人恐惧,我们今后是否也只能屈服于其恐吓之下呢?记者就此事采访了曾在多件案子中协助过警视厅的T大学物理系的Y副教授,却得到了令人感到意外的回答。 “听从恐吓完全没有意义。原因在于,从调查来看,尽管恶魔之手能够在特定地点引发事故,却并不能让特定的人死于事故。凶手确实在犯罪声明中提到过被害人的姓名,但很明显这是他在事后通过各种报道查知的。因此凶手其实是在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随意杀人,并非有目的地无差别杀人,只是在无差别杀人而已。从这层意义来说,恶魔之手与爆破狂、纵火犯之类的人其实别无二致。以前出现过不少爆破狂和纵火犯恐吓企业的案例,对应处理的办法就是加强防备。基于这样的原因,我才说屈服于恶魔之手的恐吓完全没有意义。” 恶魔之手果真没有向特定个人下手的力量吗?如此说来,他发布的犯罪预告中确实从未提到过被害人的姓名,只提到了地点和日期,那么的确可以把恶魔之手当成寻常的爆破狂和纵火犯来对待。最后,记者请Y副教授推断所谓的恶魔之手究竟是什么。 “估计不过是老掉牙的手段罢了。我认为与防范爆破狂和纵火犯时一样,最为重要的就是对身边的可疑事物和可疑人物多加留心。” 原来如此。看来恶魔之手确实不足为惧。 男子紧紧握拳,一拳砸到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电脑弹了一下。 老掉牙的手段——这句话令他自尊受伤,相当于在他熊熊怒火之上浇了一勺油。 既然如此,那么我也有我的打算。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对恶魔之手一无所知的人如此口出狂言?何况还是那个人,那就更得让他尝尝我的厉害了。 男子站起身来,环抱双臂,来回踱步。没过多久,他在书架前停下脚步,从架上抽出了一本文献。 文献的标题是“有关在超高密度磁记录中的磁致伸缩控制方法的研究”。 他在讲台上发表这篇论文时的情景,犹如昨日之事一般在脑海中复苏了。夹杂着期待与怀疑的目光不断地投射到这个年轻的研究者身上,大屏幕上则接连不断地显示着令那些头脑顽固的家伙震惊不已的研究成果。他用充满自信而气势十足的声音对这些成果一一加以说明。 研究成果的发表会平安无事地结束了。他心中已经确信了自己的胜利,通向美好未来的道路似乎就此铺好了。 提问时间到了。预料之中的问题、定会出现的问题、莫名其妙的问题向他轮番轰炸而来,但他没有丝毫畏惧和动摇,而是用准确而浅显易懂、有时甚至感觉略带藐视的话语从容应对。 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就在他认定面前的众人已被驳得再无还手之力时,后排座椅上高举起一只手来,手臂格外细长。 一名男子站起身来,在报过姓名后提出了问题。 听完问题,他感到有些狼狈。这个问题令他始料未及,心中的惊慌体现在语调中,此前应对如流的伶俐口齿彻底消失,变得结结巴巴。就连他自己都能够感觉到,这一回答并不能令听众满意。 提问的男子并没有乘胜追击继续追问,但这一举动深深地伤害了他。他感到对方似在施以武士的最后怜悯,放过了自己这个不成熟的年轻研究者。 走下讲台,他心中那种胜利在望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就因为对方的这个问题,那扇本已敞开了一半的华丽大门紧紧地关上了。 从那一刻起,一切就开始变得癫狂。察觉到正在一点点地偏离此前铺设好的轨道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一条他从未期盼过的道路。 即便如此,他依旧在为了胜利而不断努力,坚强地活着,坚信迟早有一天自己会散发出金子般的光芒。 然而这一天并没有到来,他甚至失去了由真这最后的宝物。 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在电脑前端正坐姿,输入“帝都大学”开始搜索。不久他便找到了帝都大学的主页。大约二十分钟后,男子得到一条信息。他单手做着记录,无声地笑了。 薰敲了敲房门,没等回应便推开了。她已经打电话确认过汤川在屋里了。 汤川正坐在电脑前敲击着键盘。 “您究竟是什么意思?”薰用强硬的语气冲着汤川的背影问道。 汤川旋转了一下椅子,面朝着薰。“刚才电话里我就听你心情似乎不大好啊。”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在说什么?” “您就别再佯装不知了,您不是说过不会接受采访吗?为什么又要在网上散布那样的消息?” “你也看过了啊。” 汤川悠然自得的语调,令薰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倒竖起来。 “当然看过了。草薙前辈也很生气,让我来问问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可不觉得你们有资格来谴责我。原本就是因为你们的过失才使得我被媒体知晓,不得不面对那么多的采访请求。就算无奈之下我接受了其中一家的请求,也没有什么可让你们说三道四。” “那您也应该在接受采访前和我们说一声啊。我向老师提供了案件的许多细节,如果您把根据这些细节得出的推理泄露出去,就违反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似乎是被薰的气势压倒了,汤川皱起眉头默不作声。 薰叹了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忽然答应了那些采访请求呢?以前您不是挺厌恶接受采访的吗?” 汤川如同被大人揭穿了恶作剧的小孩似的笑了笑,随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望着薰。“这个周末,我希望你能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们大学的研究机构在叶山,我准备到那里去做个再现恶魔之手的实验。” 薰睁大了眼睛。“您终于查明恶魔之手的真面目了吗?” “目前还无法断定,所以才必须做实验验证一下。” “那我把鉴定科的人也叫上吧!还是说,叫科搜研的人更好些呢?” 汤川摇了摇头。“目前还没到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的地步。你就独自一人过来吧,草薙那边我跟他说。” 汤川的目光中充满真切的光芒,看来他对这个基于假设的实验极为自信。 “好的。”薰答道。 * * * 科学搜查研究所的简称,为日本警视厅刑事部和各道、府、县警察本部的刑事部所辖的研究机构,主要从事科学调查研究和鉴定。 11 周六上午十一点,薰刚到研究室,就见汤川已经穿着一身西装在等她了。 薰睁大了眼睛,“您为什么穿成这样?”汤川这身装束并不适合做实验。 “我总不能穿着白大褂去叶山吧?我大小也是个有身份的人。” “嗯,说得也是。” 汤川抱来一个很大的运动包。 “实验器具只有这些吗?”薰问道。 “这里不过是极少的一部分,大多数器具都已经放到车上了。我们出发吧。” 汤川提起包来,快步走出房间,薰赶忙追上。 大学的停车场里停放着一辆商旅车,副驾驶席上有一个硬纸箱,被安全带牢牢固定着。 “这是什么?” “计量器。”汤川一边回答一边打开车门。将车钥匙递给薰后,他坐到车后座上,“这机器比较脆弱,所以就放那儿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尽量把车子开得稳一些好了。” “没必要那么紧张,你就像往常那样开就行。” “好的。” 薰发动引擎,开动了车子。她已打听好了前往叶山研究机构的路线,只须由湾岸线驶上横滨横须贺公路就行了。 “研究机构那边会有人帮老师您做实验吗?还是说您准备一个人动手呢?” “大体来说——”汤川故意卖关子一般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实验主要由我一个人来做,你也可以帮帮忙。” “我?”薰差点儿打错方向盘,“我不行,从念小学起我就最怕做理科实验,记得当时全班同学里就只有我的那张石蕊试纸没变色。” “石蕊试纸?你做的是什么实验?” “不记得了,反正我肯定帮不上忙。” “没事,你只用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不行啊……”薰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开始冒出汗珠,这并非因为驾驶时过度紧张而造成的。 高速公路上车并不多,天气不错,视野也很好。 “老师,您觉得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对方一直没有提出任何金钱方面的要求。” “不清楚。我不是也和你们说过吗,我对凶手的动机没有丝毫兴趣。” 车子驶过大井南,开上京滨大桥,前方是机场北隧道,再往前就是机场中央出口了。 “只不过,”他接着说道,“凶手确实很想向世人夸耀实力。他让游乐园停业,还有下令中止音乐会和文娱活动这些举动,或许为的就是向世人展示恶魔之手的影响力。” 车子穿过了机场北隧道。看到左侧有“机场中央”的标志后,薰变更到中间的车道。这是一条可供三辆车并排行驶的宽阔道路,后视镜中出现了一辆从后方高速追来的白色单厢商旅车。“您的意思是,凶手的目的就是向世人示威吗?” “有这种可能。或许凶手觉得自己一直怀才不遇。” “所以他才制造了这么多事故?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人的性格也太过阴暗了。” “这倒并非什么性格阴暗开朗之类的问题,而是心理承受能力的问题。所谓的科学家里,绝大部分人心理承受能力都是很差的。” 车子驶入多摩川隧道,周围的车都在高速行驶,频繁变更车道的也不少。薰感觉到了危险,于是打开车灯。 “老师您也受过心理创伤吗?” “当然受过。” 薰继续问汤川的心理创伤是否已经痊愈,但她突然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只觉得鼓膜似乎被塞上了什么东西。 等她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时,方才那辆白色单厢商旅车已经开到了她的车旁,商旅车上传来一种奇怪而低沉的声音,一股令人不快的感觉袭向薰的心头。 干什么——她开口斥责对方,声音却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到,那种不快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无法摆脱。 不久,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向薰袭来。她眼前天旋地转,连坐都坐不稳,更别提操作方向盘了。她想踩刹车,可是偏偏想不起刹车在哪里,想用脚去找,但头晕眼花,怎么也找不到。 这样下去非酿成车祸不可——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有人用力抓住了她的双臂,随后她感觉头靠到了什么东西上。 “双臂放松。”有人在她耳边说道。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汤川已从后座探出身来,抓住了她的双臂。车子平安无事地向前行驶着,那种眩晕感也彻底消失了。 “啊……我已经没事了。” “找回平衡感了吗?” “找回来了。” “好。”汤川放开她的双臂,那辆与他们齐头并进的商旅车也已经开到了前方,渐行渐远。 薰感觉汤川似乎掏出了手机。 “估计你们也都看到了,就是刚才那辆单厢商旅车……嗯,我知道了,以后的事就拜托了。” 汤川挂断电话后,一辆轿车从后方超过了他们,只见草薙在副驾驶席上冲着他们竖起拇指。紧接着,三辆闪着警灯的警车从他们身边急速驶过。 “怎么回事?”薰大声问道。 “刚才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不过是让你来帮忙做了个实验罢了。”汤川平静地答道。 草薙等人在东扇岛出口处成功拦截了那辆白色单厢商旅车。前来援助的警车协力展开围堵,最终将对方逼下了高速公路。 “由我们来当诱饵,等凶手出现后你们就将其逮捕。”前天,汤川把草薙叫到研究室,说了这样一番令他不明所以的话。 “我接受采访的目的就是向凶手挑衅。”汤川解释道,“恶魔之手无法锁定某个特定的人为目标——听到我这样说,凶手必定会感到自尊受伤,转而冲着某个特定的人下手。但他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要对谁下手,还有怎样预告犯罪计划。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在网上的某处留言板写留言,因为很有可能会被目标本人或者其亲友看到,从而引发一场大骚动。邮寄的方法则更加困难,因为凶手自己也不清楚是否会在预告信送到前得手。最后,凶手就会陷入难以预告自己究竟打算杀谁的困境。无法预告,但是又必须证明恶魔之手有能力对某个特定人物下手,究竟该怎么做呢?我认为凶手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对当初指出恶魔之手弱点的人下手吗?” “凶手似乎对我心怀怨恨很久了,所以我认为他必定会冲着我来,而且我还给他下了饵。” “下饵?” “就是这东西。”说着,汤川指了指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帝都大学的主页,而在标记着理工学院物理系最新消息的角落里,有这么一条消息: 有关磁性物理与核磁共振法的研究会 主持人:汤川学(第十三研究室副教授) 时间:6月7日 下午1点 地点:帝都大学叶山校区2号馆第五会议室 “这是什么?” “一个学习交流会的通知,只不过这个会议无法如期举办。” “这就是你下的饵吗?” “估计凶手一直希望能够获取一些与我有关的信息,那么他自然会上网查看帝都大学主页。在他看到这条消息后又会有何感想呢?他必定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绝好的机会。” “这是什么机会啊?” “叶山校区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从东京出发需要连续换乘几次电车和巴士。去那里一般会开车,所以凶手认为我一定会乘车前往。所以,这对凶手而言是个绝好的机会。” “凶手会趁着你在车上的时候下手?” “估计是的。所以我希望到时候能让内海来开车,等凶手一现身,你们就把他抓住。” “等等,你只是个平民而已,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够担负起这使命,毕竟凶手的目标就是我。” “是你自己把事情搞成这样的吧?事先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如果找你商量,你势必会反对。反对倒也没什么,要是有其他方法能够抓住凶手也行啊。” 草薙低声嚷道:“警方并非无能之辈!” “这我知道。正是因为信任你,我才主动请缨要求充当诱饵。” 草薙摇了摇头,两眼望着这个大学时结识的挚友,对方心中那种无法饶恕滥用科学之人的念头令草薙感同身受。眼前这个人思维灵活,作为一个科学家,又有着坚定执着的信念。 “内海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觉得最好还是别告诉她。说不定凶手会从什么地方监视我们,让她来演戏,估计非得穿帮了不可。” “既然对方以你为目标,那么这事对内海而言不也同样危险吗?” “这我知道,我会保证她的安全。”汤川坚定地说道。 随后汤川给草薙揭示了恶魔之手的真面目以及应对的方法。草薙并不能完全理解,但事到如今也无法回头了,眼下只能相信汤川。 而现在,操纵着恶魔之手的人就在眼前。 警察从单厢商旅车里拖出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小的男子。男子头发剪得十分整齐,鼻梁上架着眼镜,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相隔甚远也能一眼看出他正抖如筛糠。 男子并未做出任何抵抗便被警察推进了警车,这场警匪戏实在令人感觉兴味索然。 推开单厢商旅车的滑动车门后,警察不由得发出了惊叹。草薙凑到他们身后,朝车内张望。 只见里边面朝车身左侧安装着一个直径五十厘米左右、炒菜铁锅似的东西,其后则连接着电缆和一台复杂的机器。和汤川推理的一样啊。草薙心想。 * * * 位于东京都大田区首都高速湾岸线。 12 汤川两眼望着文献,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略显惊讶地皱起了眉。 文献的标题是“有关在超高密度磁记录中的磁致伸缩控制方法的研究”,作者是高藤英治,恶魔之手案件的元凶。 “怎么样?”薰问道。 “隐约有些印象。” “果然。” “只不过,”汤川合上了文献,“当时我只是出席了那场学术讨论会,在那以前和这个名叫高藤英治的人从未有过任何来往。因此,我也不明白他为何会对我心怀怨恨。” “据高藤本人说,老师您曾经刁难过他。” “刁难?” “还说他身为科学家的道路从那个时候起就被您堵死了。” “稍等一下。”汤川抬起一只手打断了薰的话,紧紧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又睁开,“当时我的确在他发表研究成果的会上提问过,但并没有刁难他,不过是提了些极为普通的问题罢了。” “都是些什么问题呢?” “这个嘛,”话说到一半,汤川干咳了一下,“估计和你说专业方面的东西你也不会明白,我简单解释一下吧。他当时的研究也挺有意思,但存在一些缺陷,即只有在极为有限的条件下,他的研究对象才能有效地发挥机能。对此,他表示在不久的将来,要达成该条件也不困难。因此我就对他提出了问题,并表示如果将来达成该条件变得不再困难,磁界齿轮的方法应该会比他提出的方案更加廉价且高效。顺带提一句,所谓磁界齿轮的方法,是我自己思考设计出的一种高密度磁记录方案。对此,他当时表示他的初衷并非一味地追求廉价。我有些不大服气,但没有继续反驳。我当时就只做了这些。怎么样,就算如此,你也还认为我刁难了他吗?” “我不清楚,但高藤是这样认为的。” 汤川耸了耸肩,哼了一声。 “对了,听说您还协助鉴定科分析了那台设备,他们的负责人让我代为致谢。” “没什么可感谢的,我不过是出于个人兴趣而已。” “我不知道竟然可以利用声音来做到那种事呢,老师您是听完天边女士的叙述后察觉到的吗?” “当时我想,或许对方使用了什么方法使人失去了平衡感。而且后来在堀切JCT出事的那辆车似乎也是忽然开始蛇行驾驶的。这样坠楼一事也就解释得通了,再有经验的人一旦失去了平衡感,都无法稳稳站住。”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能让人失去平衡感的方法啊。” “人的耳道深处有个名为内耳的器官,它掌管着人的平衡感。如果对这一器官施加某种刺激,人就会失去平衡。至于施加刺激的方式,最为简单有效的就是电流了。但在相距较远的地方很难让电流穿过他人的耳朵,所以我觉得凶手当时使用的或许是声音。因为只要选择适当的波长,声音便可以越过人的外耳和中耳,直接对内耳施加刺激。国外已经有这种可以发出适当波长的声音武器了。然而,这里存在着一个问题:如果凶手在行凶时发出了太大的声响,那么就会有证人出面作证,然而并没有人出面作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后来我想到了超指向性扩音器。简单来说,它是一种以超声波来承载声音,令声音可以传到远方的设备。有了它,声音就可以不再向周围扩散,而是直接传入人耳中。” “而最后您的推理也一语中的了。凶手车上像是炒菜铁锅般的扩音器,就是您方才说的那东西吧?” “嗯,后来我和鉴定科的人一同调查了一下,发现它的性能确实不错。当时正在驾驶的你听到了一种令人不快的声音,但坐在后排座位上的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此外,那台设备上装有十二秒一到就会发出提示音的计时器,估计要让目标失去平衡,至少要听十二秒那种不快声音吧。” 薰点了点头。如果她只是听汤川这样说说,或许不会有任何实感,但因为她亲历了这件事,才更明白那种“唯有自己才能听到的不快声音”究竟有着多大的威力。 “还记得我在你车子的副驾驶席上放的那个硬纸箱吗,其实里边空无一物。”汤川说道,“那不过是个能让我坐到后排座位上的借口罢了。如果当时我坐在副驾驶席上,那么我也会和你一样遭到恶魔之手的‘洗礼’。” “原来如此。对了,记得在我失去平衡感的时候,老师您似乎给我戴上了一个类似耳机的东西,戴上那东西后,我就感觉找回了平衡。那究竟是什么?” “你是说这个?”汤川从身旁的包里掏出来的,正是当时用的那副耳机。 “是的。” “与其我说,不如你自己亲身体验一下更能理解。你戴上试试。” 薰戴上汤川递过来的耳机。“这样就行了吗?” “就这样,然后你再把左侧的那个开关打开试试。” 薰照汤川说的打开了开关,身体立刻大幅度倾斜起来,差点儿就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哎?这是怎么……哎?怎么回事?” 汤川笑着走到她身旁,关掉了开关。同时,薰也感觉自己似乎恢复了正常。 “刚才我说过,要对内耳施加刺激,最为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电流。这副耳机可以通过使电流穿过内耳来控制你的平衡感,今天我做了一个让你失去平衡感的设定。当时在路上我做了一种能让你不受任何外界干扰、保持正常平衡感的设定。” “所以我当时才能马上恢复正常。” “如果你打错了方向盘,咱们的性命都难保了。”说着,汤川思考起来,“这次你们准备怎样定罪呢?以杀人罪的罪名起诉他吗?毕竟凶手当时只是让被害人失去平衡感,并没有对他们施以致命伤害。” “不,我们会以杀人罪名起诉他。”薰说道。 “不会有问题吧?” “嗯。”薰坚定地点了点头,“对了,那个超指向性扩音器似乎是高藤任职的公司研制开发的,直到前不久,他还在那家公司担任超声波技术研究主任的职务。” “直到前不久……已经是过去式了啊。” “前不久该公司对人员结构做了大幅调整,高藤被调离研究部门。他似乎对此安排很不满,提交了辞呈。从时间上来看,恶魔之手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开始行凶的。” “从公司辞职后就开始自暴自弃了吗?真是一点儿出息都没有。” “不,他确实有些自暴自弃,但不是因为离开了公司。” “那么根本原因又是什么呢?”薰轻轻地叹了口气,答道:“他的恋人被人杀了。” “是吗?” “我们搜查了高藤的寓所,发现此前和他同居的那名女子消失了。找高藤询问,他说那女子被人杀了。” “被谁?” 薰舔了舔嘴唇。“高藤说是汤川老师您杀的。” 汤川一脸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薰望着他继续说道:“高藤就是这么说的。” 13 坐在对面的那个姓草薙的刑警正在打量着自己,高藤英治感觉对方似乎想看透自己的内心。你懂什么?你明白什么?他心中暗骂道。 “尸体的身份已经确认过了,确实是河田由真小姐。” 高藤一言不发,心想那是当然,因为把尸体藏到奥秩父深山里的人正是他自己,而警方不过是按照他说的找到了尸体罢了。 “我们去河田小姐的老家问过了。你知道她是山形县人吗?三年前为了实现演员梦,她来到东京,靠打零工为生。近来她的父母和她失去了联系。你是在什么时候和她相遇的?” 高藤开口说道:“我们是半年前在涩谷的剧场里相遇的。当时她一个人坐在邻座,我们谈得很投机……” 他原本打算说得更理直气壮一些,但一张开嘴就感觉自己又蔫了下来。他心想就算不用敬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又说不出蛮横的话来。 “你们立刻开始同居了?” “我们相识一个月后,她搬到我那里住下了。当时她说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了出来,我问她愿不愿意到我那里去住,她就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每当回想起由真当时的那种可爱劲儿,高藤心中就不禁感到一阵酸楚。当时,每天一想到由真还在家里等着自己,他就会感到无比快乐。 然而这种如梦似幻的日子忽然黯淡无光了。究其根源,则是公司那次不当的人事调动——高藤竟然被调出了研究部门。 “被调出来的人不止你一个。目前公司需要精简研究部门,当然会出现多余的技术人员。社长已经定下了以少数精锐来维持研发的方针,听说你设计的超指向性扩音器的反响不太好,所以今后你不如就在制造部门继续发挥才能好了。”上司嘿嘿笑着,这样对他说道。 意思是说,我不是精英了吗——高藤觉得受到了伤害。转瞬之间,这种感觉便化为熊熊怒火。一怒之下,他向上司递交了辞呈。 回到家里,他把这事告诉了由真,以为会得到对方的理解,因为由真时常对他说:“英治你真是个天才。” 然而由真在得知他辞职的事后,说出了令他难以置信的话。 “你是不是傻了?”她说,“做什么工作很重要吗?三十多岁的大叔辞职了还能干什么?现在事情麻烦了,真拿你没办法,就这样吧。” “我只想在能够认可我实力的地方工作。” “好,好,我知道了。行了,随便你吧。”说着,由真便开始往包里塞起了衣服。 “你要干什么?” “没看见吗?我要离开这里,咱们分手吧。既然你挣不到钱,那我也就没必要继续和你在一起了。正好我也觉得自己差不多该走了。” 说着,由真掏出手机,开始发短信。 看着由真的背影,高藤感觉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他的脉搏骤然变快,意识也模糊了起来…… “这个问题问过你很多次了……”草薙的话把高藤拖回现实当中,“你为什么要杀她?” 高藤浑身颤抖着摇了摇头。“我没有杀她……” 草薙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你这谎话是说不通的。尸体的脖颈上有抓痕,那是被人掐住脖子时留下的。我们从抓痕上发现了你的指甲屑,并且用DNA检测验证过了。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继续装糊涂吗?” 高藤耷拉下了脑袋,他已经无法承受刑警投来的冷峻目光了。 他只记得当时看到了由真发短信的背影,而等他回过神来后,由真已经不再动弹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拼命问自己。 如果上司没有说那些话,如果公司没有把我调出研究部门……不,当初要是没进这家公司就好了。当时还有其他想去的公司,而且肯定能进,明明很多公司都对他的研究项目有兴趣…… 他原本打算在学术会议上发表研究成果,在赢得好评后选择一家公司就职,公司却翻脸不认人,对他的研究失去了兴趣,都是因为学术会议上发生了那样的事。 那个姓汤川的副教授刁难了他,从那以后,他就在人生的道路上摔倒了,一切都变得不顺利了。 最近,他才从帝都大学毕业的朋友那里听说,原来媒体大肆宣扬的那个T大学的Y副教授就是汤川。朋友得意扬扬地递给他一张周刊的复印件。高藤后来用图钉把那张纸钉在了自家墙上,心中那股迟早要给汤川点颜色瞧瞧的怨气久久不散。 俯视着由真的尸体时,他心想,这一刻终于到了。他决定要制造一起让那个人也不得不甘拜下风的案子,向世人展现自己有多优秀。 “我再问你一遍。”草薙说道,“人是你杀的吧?” 高藤翕动着嘴角,呼吸已经变得紊乱。“都怪汤川那家伙,所以……所以……由真才会死。” 14 看到草薙把一瓶“久保田万寿”酒放到桌上,汤川微微挑动了一下右眉。相处多年的经验告诉草薙,这是对方有心理活动时的习惯性动作。 “早就想来向你道声谢了,所以这次我给你带了点礼物过来。” “倒也没什么可谢的,不过这次我就收下好了。”汤川拿起酒瓶,放到桌下。 “估计内海已经跟你说了,凶手杀了和他同居的女子。虽说两人同居,但女方似乎原本就不打算和他长久厮守,只是贪图和他在一起不必为钱犯愁,而且他不在家的时候还能免费住宿,任意而为罢了。据平时和她一起玩的人称,她前不久曾说过打算搬出来,但高藤似乎对这段关系认真了。这种类型的人可是最不能碰的啊。”草薙回想起高藤那张苍白的脸,“光凭这起杀人案,我们就可以起诉高藤,但他毕竟还犯下了恶魔之手的案子。检察官或许会来找你征求意见,到时候可就拜托了。” 汤川并没有回答,而是背对着草薙冲泡起了速溶咖啡。 草薙搔了搔头。“我知道这么做有点对不住你。因为我们,你被迫卷入了不少棘手的案子。今后我们会多加注意,尽量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也就别再板着张脸了。” 汤川端着两个马克杯走回桌旁,把其中一个递给草薙。“我可没板脸。只是如果再被卷入案子,我可是会吃不消的。” “所以我们今后会尽量避免发生这种事。通过这次案子,不难看出如今的犯罪正在日趋复杂化,利用高科技犯罪的案例也在不断增加。碰到这种情况时,你这样的人才是不可或缺的了。今后也希望你能不计前嫌,多多协助我们啊。” 汤川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咖啡,看来并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这次我们也调查了不少有关你的情况。” 听到草薙的话,汤川皱起了眉头。“调查我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你的人际关系。毕竟恶魔之手一直把你当作令人生厌的科学家嫉恨,所以我们就打听了一下,看看你身边是否还有像他那样的人。身为刑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哦?那么结果如何呢?” “总体来说,几乎没有人对你协助警方一事心怀不满。为人方面的评价先不说,人们对身为科学家的你有很高的评价,你很受人尊敬。可见你协助警方办案这件事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 “等一下。”汤川抬手打断了草薙的话,“‘为人方面的评价先不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草薙摸了摸下巴,“意思是说,先不管这方面的情况。” “不必不管,我为人方面得到的评价到底如何?” 草薙叹了口气,用认真的目光望着老朋友。“你真的想知道吗?” “那是当然——”说着,汤川忽然干咳一声,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不问了。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我,我都会在自己坚信的道路上走下去。” “是吗?不过我还是有句话要对你说。大家都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科学家。” “够了。”汤川把身子靠到椅背上,喝了一口马克杯里的咖啡。 版权信息 书名:圣女的救济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袁斌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圣女的救济》是日本作家东野圭吾的经典长篇小说,比《嫌疑人X的献身》更出人意料、更难破解,上市1周即登顶纪伊国屋书店、三省堂书店、ORICON公信榜这日本三大图书榜。东野圭吾说:“在写《嫌疑人X的献身》的时候,我就开始构思《圣女的救济》了。《嫌疑人X的献身》里,我让数学家石神登场,与物理学家汤川展开逻辑对逻辑的较量。汤川极不擅长不合逻辑的推理,我就让他在《圣女的救济》中遇到完全不按逻辑出牌的对手,一个与石神类型迥异的劲敌。” 周日晚上七点,东京某IT公司社长真柴被发现死在家中,死因是喝咖啡时砒霜中毒。 当天早上,真柴还和情人一起喝过咖啡、用过水壶,并约好共进晚餐。 真柴家除了二楼的一扇小窗开着,其余门窗都从内反锁。案发时,妻子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海道娘家,情人在文化学校教拼布,现场没有其他人出入过的痕迹。 真柴没有丝毫自杀的理由,也找不到任何他杀证据。“神探伽利略”汤川学遇到了比《嫌疑人X的献身》更难破解的谜局:“这种事情只在理论上可行,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做到。你们警方恐怕会输,而我也无法获胜。” 01 花盆里的三色堇开出好几朵小小的花。土看起来已经干了,却没给鲜艳的花瓣蒙上丝毫阴霾。小花并不惊艳,却让人感觉到生命的顽强。绫音透过玻璃门望着阳台,心想:一会儿也该给其他几盆浇浇水了。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她的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绫音转过身,莞尔一笑。“听到了,怎么可能没听到。” “既然听到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双腿修长的义孝坐在沙发上,换了换跷腿的姿势。虽然已经穿不上紧身裤了,但他有时间去健身房的时候,还是特别注重腰腿的锻炼强度,以免长出过多的赘肉。 “刚才发呆了。” “发呆?这可不像你。”义孝挑了挑一侧修剪整齐的眉毛,说道。 “因为有些吃惊嘛。” “是吗?你应该很清楚我的人生规划吧?” “这个嘛,我想应该还算得上了解吧。” “你想说什么?”义孝歪着头问,若无其事的表情似乎表明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绫音不清楚义孝是否在故作轻松,她叹了口气,再次盯着义孝清秀的面庞说:“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什么?” “当然是……孩子了。” 义孝听后不屑地苦笑了一下,看了看别处后将目光转回到绫音身上。“你刚才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就是因为听了才问你的。”绫音瞪着义孝。 义孝也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很重要,这是我一生当中必不可少的一件事情。如果没有孩子,婚姻就失去它本身的意义了。所谓男女之间的爱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消亡殆尽。男人和女人,结婚后首先成为丈夫和妻子,之后生下孩子,再成为父亲和母亲,唯有到了那时彼此才能成为一生的伴侣,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只是这样。” 义孝摇了摇头。“我就是这么想的,不但坚信,而且不想改变自己的信念。既然改变不了信念,那这种得子无望的日子,也就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绫音有些头痛,按了按太阳穴。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吧:生不了孩子的女人跟废物没两样,所以不如趁早甩开,换一个能生孩子的——你是这个意思吧?” “你这话说得可真够难听的。”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也许是因为绫音的语气变强硬了,义孝挺直脊背,双眉紧锁,略为犹豫地点了点头。“随你怎么说,总之我向来都很重视自己的人生规划,为了实现它,可以不顾一切。” 绫音不由得撇了撇嘴,当然她并非真心想笑。“‘重视人生规划’……你还真是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呢,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它。” “绫音,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想要的不是都得到了吗?当然,如果你还有其他要求也不妨直说,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你就别庸人自扰了,还是考虑一下新生活吧。难道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绫音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墙壁。墙上挂着一幅一米宽的挂毯,这是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用从英国订购的布料缝制而成的,别具一格。 别说是义孝了,生儿育女也曾是绫音的梦想,她不知许过多少次愿,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护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坐在摇椅上缝制拼布。 但天不遂人愿,绫音没被赋予那种能力。后来她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现实,因为她坚信,即便没有孩子,自己也能与义孝相亲相爱地生活下去。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尽管对你而言或许根本就微不足道。” “什么事?” 绫音转身面对着他,深深吸了口气。“你对我的爱呢?你爱我吗?” 义孝猝不及防,缩起了脖子。片刻之后,先前的笑容在他唇边复苏了。“我当然爱你,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丝毫改变。” 在绫音听来,义孝的话就如同弥天大谎一般荒唐可笑。但她还是微微笑了笑,她别无选择。“那就好。” “走吧。”义孝转身向房门走去。 绫音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到了梳妆台上。她想起了藏在梳妆台右侧最下层抽屉里的白色粉末。那些粉末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口被紧紧地扎住。 看来只能靠那些粉末了,她心想,因为前方已经看不到光明。 绫音怔怔地望着义孝的背影,心中默默地喊了一声“老公”。 我是发自内心地深爱着你呀,正因如此,你刚才那些话杀死了我的心,所以请你也去死吧…… 02 看到真柴夫妇从二楼走下来,若山宏美就知道有事发生。他们两人都面带笑容,但这笑容明显是故意挤出来的。特别是绫音,尤其给人一种强颜欢笑的感觉。宏美忍住了,没有点破,直觉告诉她,此刻多嘴会起破坏作用。 “久等了,猪饲有没有打过电话?”义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硬。 “刚才给我打过手机,说是五分钟后到。” “那我们就先准备一下,过会儿开瓶香槟庆祝吧。” “我来吧。”绫音说道,“宏美,麻烦你摆杯子。” “好的。” “我也来帮忙吧。” 看着绫音走进厨房后,宏美打开了立在墙边的酒杯橱柜。她曾经听人说过,眼前这件复古家具价值近三百万日元,当然了,放在里面的东西也都是高档货。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三个巴卡拉牌笛形香槟酒杯和两个威尼斯玻璃香槟酒杯。真柴家习惯让主宾使用威尼斯玻璃酒杯。 在供八人围坐的餐桌上,义孝铺了五个餐垫,他对这种家庭聚会已经习以为常。宏美也已经掌握了布置的顺序,在义孝铺好的餐垫上摆好酒杯。 厨房里传出哗哗的水声。 “您和老师说了些什么?”宏美小声问。 “没什么。”义孝回答时没有看她。 “说了吗?” 义孝这才抬头看着她。“说什么?” 正当宏美打算开口的时候,门铃响了。 “客人到了!”义孝冲着厨房大喊。 “不好意思,我现在手头正忙着。老公,麻烦你去开一下门吧。”绫音回答。 义孝应了一声,走向墙边的对讲机。 十分钟后,所有人齐聚在餐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微笑。在宏美看来,他们所有人似乎都很清楚自己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才不会破坏这欢快祥和的气氛。她时常会想,该怎么做才能掌握好其中的分寸,这不是与生俱来的本领。宏美很清楚,真柴绫音是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融入这种氛围中的。 “绫音做的菜还是这么美味可口,一般人可是很难把泡鱼酱的汁收得这么好啊。”猪饲由希子往嘴里送了一块鱼肉,出声赞道,她向来负责扮演对每道菜大加赞赏的角色。 “而你就只会买现成的。”由希子的丈夫猪饲达彦在一旁说道。 “你这话可不公道啊,我有时也会自己动手做的。” “就只是绿紫苏酱好不好?你这人不管做什么菜,都会弄点那玩意儿进去的。” “不行吗?不是挺好吃的吗?” “我就很喜欢绿紫苏酱。”说这话的是绫音。 “就是,而且还有利于健康呢。” “绫音,你可别整天护着她。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她会往牛排上抹绿紫苏酱的。” “哎呀,那肯定好吃。下次我来试试看好了。” 由希子的一句话把众人都逗乐了,猪饲则满面愁容。 猪饲达彦是多家公司的法律顾问,真柴义孝的公司也在其中,不过在义孝这家公司,猪饲不仅担任顾问,据说还相当积极地参与了公司的管理。听说猪饲与义孝在大学里参加过同一个社团。 猪饲从冷酒器中拿出酒瓶,打算为宏美倒酒。 “啊,我就不必了。”宏美用手遮住了杯口。 “不是吧?我记得你挺喜欢喝酒的啊!” “喜欢是挺喜欢的,不过还是不必了。谢谢您的好意。” 猪饲有些不解地点了点头,把白葡萄酒倒进义孝的酒杯中。 “身体不舒服吗?”绫音问。 “不,没事。只是最近常有朋友约我去喝酒,喝得有点太多了,所以……” “年轻就是好啊。”猪饲给绫音也倒上酒后,瞟了一眼身旁的妻子,把酒瓶贴近了自己的酒杯,“由希子最近也需要禁酒,今晚幸好有你陪她。” “禁酒?”义孝停下握着餐叉的手,“果然还是得忌口啊。” “是啊,毕竟她的乳汁是婴儿的营养来源啊。”猪饲晃动着酒杯说道,“乳汁掺了酒精总归不好。” “那你还得忍多久啊?”义孝问由希子。 “这个嘛,听大夫说,估计得忍一年吧。” “是一年半吧?”猪饲说,“就算忍两年也是应该的,不不,你不如干脆把酒戒了吧,怎么样?” “我说你啊,今后很多年我都得辛苦养育孩子,如果连喜欢的酒也不让我喝,日子可怎么挨啊。还是说,你甘愿替我带孩子?如果这样我倒也会考虑一下。” “好了好了,一年之后,不管是啤酒还是葡萄酒,任由你喝就是了,不过记得适可而止。” 由希子嘟着嘴说了句“我知道啦”,立刻恢复了笑颜,一脸幸福。似乎就连刚才和丈夫的拌嘴,对如今的她而言,都是件快乐无比的事。 由希子在两个月前顺利产下一子,这是他们期盼已久的第一个孩子。猪饲达彦今年四十二岁,由希子也已经三十五岁了。“安全上垒”是他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今晚的这场聚会,就是由义孝提议、绫音动手准备、为庆祝猪饲夫妇喜得贵子而举办的。 “孩子今晚交给令尊令堂照看吗?”义孝来回看着猪饲夫妇。 猪饲点头。“二老劲头十足,说他们保证能照看好孩子,让我们今晚好好放松一下。这种时候,父母住在身边就会方便很多。” “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放心不下呢。婆婆她实在是太宠孩子了,朋友们都说,孩子哭一两声很正常,没必要大惊小怪的。”由希子皱起眉头说道。 宏美看到由希子的酒杯依然空着,站起身来。“我去拿点水吧。” “冰箱里有矿泉水,你拿一瓶过来。”绫音说。宏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这是一台容积五百升的对开门大冰箱,门后摆着一长排矿泉水。她拿出一瓶,关上冰箱门,回到自己座位上正准备坐下时,目光与绫音相会。绫音动了动嘴唇,向她说谢谢。 “孩子出生后,你们的生活发生了不少变化吧?”义孝问。 “除了工作外,日常生活都围着孩子转。”猪饲说。 “这也没办法,而且工作也变得不同了吧?孩子出生让父母有了责任感,反而比以前更有干劲儿了吧?” “这倒也是。” 绫音接过宏美手中的矿泉水瓶,开始倒水,嘴角浮现起一丝浅笑。 “对了,你们怎么样啊?是不是也该要个孩子了?”猪饲看看义孝,又看看绫音,“你们俩结婚也有一年了,差不多该厌倦二人世界了吧?” “老公,”由希子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你就别多话了。” “不过话说回来,人各有志啊。”猪饲挤出一丝微笑,一口喝尽杯中的酒后转向宏美,“宏美,你怎么样?不过我这可不是在问煞风景的问题,我是说教室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还顺利吧?” “嗯,还行吧。不过还是有许多不大明白的地方。” “你基本上都交给宏美管了?”由希子问绫音。 绫音点点头。“如今我都已经没什么可教宏美的了。” “挺厉害的嘛。”由希子一脸钦佩地望着宏美。 宏美动了动嘴角,低下了头。其实猪饲夫妇也未必对宏美的事多么感兴趣,或许只是不想冷落这个夹在他们两家之间的女孩。 “对了,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们。”说着,绫音起身从沙发背后拿过来一个大纸袋,“就是这个。” 由希子看到里边的东西后,双手捂嘴,发出了夸张的惊叹声。 这是一件用拼布做成的床罩,只是比普通的床罩要小得多。“我想把它送给你们做婴儿床的床罩。”绫音说,“等孩子不睡婴儿床之后,你们就拿它做挂毯好了。” “真漂亮!谢谢你,绫音。”由希子一脸感动万分的样子,紧紧地握着拼布一角,“我们会好好珍惜它的,真是太感谢了。” “这真是一件很棒的作品,是不是?花了很长时间吧?”猪饲把目光转向宏美,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半年左右?”宏美不太确定地看向绫音。对于这件作品的制作过程,宏美也算在某种程度上有所了解。 “到底用了多久做好的呢?”绫音歪着脑袋回忆,“不过只要你们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我们当然很开心。真的是送给我们的吗?老公你知道吗,这东西在外边卖得可贵了,更何况还是三田绫音的作品。在银座的展销会上,类似的单人床罩能卖到一百万元呢!” 猪饲睁大眼睛,惊叹不已,脸上流露出一种没想到拼剪一下布头弄出来的东西竟然如此值钱的表情。 “绫音下了不少功夫。”义孝说,“我在家休息的时候,也常常看见她坐在那边的沙发上做针线活儿,一坐就是一整天,真的很厉害。”说着,他朝起居室的沙发努了努下巴。 “幸好赶上了。”绫音笑眯眯地轻声说道。 用完餐后,两位男士坐到沙发上,打算再喝一杯威士忌。由希子说想喝咖啡,于是宏美起身朝厨房走去。 “咖啡我来弄吧。宏美,冰箱里有冰块,你去拿些让他们兑酒吧。”绫音说着拧开水龙头,往水壶里接水。 等宏美用托盘端着兑酒用的器具回到起居室时,猪饲夫妇的话题已经转移到庭院园艺上了。真柴家的庭院在照明设计上花了一番心思,即便夜里也能够观赏到院子里的盆栽。 “要照管这么多花草盆栽,也挺辛苦的吧。”猪饲说。 “我也不太清楚,都是绫音在打理。二楼的阳台也放着几盆呢,每天都看见她起劲儿地给这些花草浇水。应该挺辛苦的,但她本人似乎乐在其中,估计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吧。”看来义孝对这一话题并没有多少兴趣。宏美清楚其实义孝对大自然和植物一类的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 看到绫音端着三杯咖啡走了过来,宏美连忙开始兑酒。 晚上十一点刚过,猪饲夫妇准备告辞回家。 “承蒙款待,还送了如此精美的礼物给我们,感觉挺过意不去的。”猪饲起身说道,“下次请去我家坐坐,不过话说回来,整天忙着照顾孩子,家里乱得一塌糊涂。” “过两天我就收拾。”由希子碰了碰丈夫的腰,朝绫音笑着说,“欢迎去我们家看看小王子,他的脸长得就跟大福饼似的。” “一定。”绫音答应道。 宏美也准备回家了,她决定和猪饲夫妇一起走。猪饲说要叫辆出租车,把她送回家。 “宏美,从明天起我要外出几天。”宏美正在玄关穿鞋时,耳边传来绫音的声音。 “明天起就是三天连休了啊,你要去旅行吗?”由希子问。 “不是,我有点事要回娘家几天。” “回娘家?札幌吗?” 绫音笑着点了点头。“我父亲最近生病了,我回去看看。不过似乎倒也没什么大碍。” “的确让人挺担心的。绫音在这种时候还帮我们庆祝,真是不好意思啊。”猪饲摸着头说道。 绫音摇摇头。“不必在意,这不算什么。宏美,有什么事就打我手机吧。” “您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好说……”绫音侧了侧头,“定了我会打电话给你。” “好的。” 宏美朝义孝瞥了一眼,可他正望着别的地方。 离开真柴家走上大路之后,猪饲叫了一辆出租车。最先下车的宏美最后一个坐进车里。 “我们是不是聊孩子的事聊得有点多了?”出租车还没开出多远,由希子便问道。 “怎么啦?没关系吧。他们这次就是特意庆祝我们生了孩子啊。”坐在副驾驶席上的猪饲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我们表现得不够体贴,他们不是一直很想要个孩子吗?” “以前是听真柴这么说过。” “会不会还是生不出来啊?宏美,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说。” “是吗……”由希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宏美心想,或许他们夫妇是打算从我这里套话,才装好心要送我回家的吧。 第二天,宏美像往常一样,早上九点准时离开家门,前往位于代官山的“杏黄小屋”。杏黄小屋是一间拼布教室,由公寓的一个房间改造而成。当初开办教室的人是绫音,现有的二十几个学生也都是冲着能学到三田绫音亲自传授的技艺而来的。 宏美走出公寓的电梯,在教室门前看到了绫音和她身旁的行李箱。绫音看到宏美,微微笑了笑。 “您怎么来了?” “没什么大事。我想把它暂时交给你保管。”说着,绫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宏美。 “这是……” “是我家的钥匙。就像昨天跟你说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有点担心家里的安全。所以就想,还是暂时交给你保管。” “啊……是这样啊。” “不愿意?” “不,倒也不是不愿意……老师,您自己带钥匙了吗?” “不用担心我。快回家的时候我会提前联系你,就算到时候你不方便,等到晚上我丈夫也就回家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替您保管了。” “有劳了。”绫音抬起宏美的手,把钥匙放在她手心,又蜷上她的手指,让她紧紧地握住,然后道了声“再见”,便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宏美望着绫音的背影,不由得喊道:“老师!” 绫音停下脚步。“什么事?” “没什么,您路上多保重。” “谢谢。”绫音轻轻挥了挥空着的那只手,再次迈开步子。 这一天,拼布教室的教学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一整天里,学生一批批来,一批批走,宏美忙得都没时间歇口气。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她感到肩膀和脖子酸疼得厉害。 就在宏美收拾完准备离开教室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电话是义孝打来的。 他一开口就问:“今天的教学已经结束了吧?” “刚刚结束。” “哦,我现在正和人一起吃饭,吃完了就回去。你先去我家吧。” 他的话中没有丝毫迟疑,令宏美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怎么,你不方便?” “倒也没什么事,只不过……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想你也知道她最近一段时间是不会回家的。” 宏美怔怔地望着身旁的包,里面就装着今早刚接过来的钥匙。 “而且,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他说。 “说什么?” “见了面再说。我九点钟回家,你来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说完,他立刻挂断了电话。 在一家以意大利面闻名的餐厅吃过晚餐之后,宏美给义孝打了电话。义孝已经到家了,催促宏美赶紧过去,听他口气,似乎兴致不错。 坐在出租车里前往真柴家的路上,宏美厌恶起自己来,一方面她很不喜欢义孝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另一方面却无法否认自己心中的飘飘然。义孝笑嘻嘻地迎宏美进门,动作没有一点偷偷摸摸的感觉,一切显得悠然自得。 进了起居室,宏美闻到屋里飘荡着一股咖啡的香气。 “我很久没有亲自动手做咖啡了,也不知道味道如何。”义孝走进厨房,双手各端着一个杯子走回起居室。看来他习惯不用咖啡碟。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真柴先生您下厨房呢。” “是吗?不过也许是吧,自从和她结婚后,就什么事都不做了。” “因为老师为这个家付出很多。”宏美说着啜了口咖啡,咖啡又浓又苦。 义孝也苦歪了嘴。“估计是咖啡粉放多了。” “我重新做两杯吧。” “算了,下次吧!不说这个了。”义孝把手中的咖啡杯往大理石茶几上一放,“昨天,我和她摊牌了。” “果然……” “不过我没说对方是你,只说是个她不认识的女人,不知道她信了几分。” 宏美回想起今早绫音把钥匙交给她时的表情,从那笑容中感觉不到任何暗含的企图。“老师怎么说?” “她全答应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她不会反抗的。” 宏美摇摇头。“虽然这话出自我口有些奇怪……但我没法理解。” “这就是游戏规则,虽然这规则是我定的。总而言之,这下没什么可烦恼的了,问题全部解决。” “那我可以放心了吧?” “那当然。”说着,义孝伸手搂住宏美肩头,把她拉向了自己。宏美侧身靠在他身上,能感受到他的双唇在贴近自己的耳朵。 “今晚留下来吧。” “在卧室里睡吗?” 义孝弯起嘴角。“去客房吧,那屋里放的也是双人床。” 宏美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充满迷茫、困惑,还有一丝放心和依然挥之不去的不安。 第二天早晨,宏美正在厨房准备做咖啡时,义孝走到她身旁请她做个示范。 “我这也是跟老师学的。” “没关系,你就做给我看看吧。”义孝双手抱胸。 宏美在滤管上装上滤纸,用量匙舀了咖啡粉进去。义孝看了看她放的量,点了点头。 “先往里边稍稍放点水,记得只能放一点点,之后就等着粉末膨胀起来。”宏美提起水壶先往里边注入少量开水,等了大约二十秒,再次注水,“像这样子边划圈边倒,咖啡会涌上来,所以倒的时候要注意。再看下边的刻度,一旦够两杯咖啡的量了,就立刻把滤管拿掉,否则味道就淡了。” “没想到还挺复杂的。” “您之前不是自己做过吗?” “我是用咖啡机做的,结婚的时候那东西就被绫音扔掉了,她说手工做出来的咖啡才好喝。” “一定是她知道您对咖啡有瘾,所以想努力让您喝上更香浓的咖啡。” 义孝撇了撇嘴,慢慢地摇了摇头。每当宏美说起绫音为他所做的付出时,他就会摆出这样一副表情来。 喝完宏美做的咖啡后,义孝赞不绝口。 杏黄小屋周日休息,但并不意味着宏美就没有工作要做了,因为她还得到池袋的一所文化学校去兼任讲师。而这份工作,也是她从绫音手上接过来的。 义孝让宏美一下班就给他打电话,看样子是打算与她共进晚餐。宏美没有理由拒绝。 七点多,文化学校的工作结束,宏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义孝打电话。然而,电话是通着的,却一直没有人接。她又试着打真柴家的座机,同样无人接听。 估计出门了吧?但也不会不带手机啊。 无奈之下,宏美决定去真柴家看看。一路上,她又打了好几次电话,还是没人接。 最后,她来到真柴家门前。从门外看,起居室的灯是亮着的,可就是没人接听电话。 宏美定了定神,从包里拿出钥匙——就是之前绫音交给她保管的那把。 玄关门反锁着,她打开门锁,推开了门,玄关门厅里的灯也亮着。 宏美脱掉鞋子,进入走廊。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今早的咖啡不可能还有剩的,估计是义孝后来又做的吧。 推开起居室的门后,宏美刹那间惊呆了:义孝倒在地上,身旁滚落着一个咖啡杯,黑色的液体泼洒在木地板上。 叫救护车!打电话!号码、号码——究竟是多少?宏美双手颤抖着掏出了手机。可她就是想不起该拨哪个号码。 * * * 法国奢侈品品牌Baccarat,以各类水晶制品而闻名。 意大利威尼斯的穆拉诺岛生产的色彩斑斓的玻璃工艺品,曾是十二世纪玻璃高档品的代名词。 03 沿着缓坡鳞次栉比地坐落着一栋栋豪宅。光是在路灯的灯光下就能看出,每家每户都装修得极为考究,看来这片街区并不属于那些买一处独门独院就几乎要倾家荡产的人。 看到路旁停放的几辆巡逻车后,草薙让出租车司机把车停下。 下车后,草薙边走边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又没看成!他心想。那部国产电影在影院上映时他就没看成,后来听说电视上会播,就一直忍着没去影碟店租DVD,今晚终于可以看了,刚才临时接到任务,慌里慌张出了门,都忘记设定自动录像了。 或许是深夜的缘故,看不到什么围观的人,电视台的人看样子也还没到。草薙心中出现一丝淡淡的期待,盼着今天案件能够顺利解决。 负责警戒的警察一脸严肃地站在案发宅邸的门外,看到草薙出示的警察手册后,他向草薙点头致意,道了声辛苦。 草薙进门之前望了下屋内,灯似乎都开着,里面人们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 篱笆墙边上站着一个人,光线昏暗,看不清楚长相,但从其娇小的体型和发型,草薙推断出了是谁。他朝那个人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内海薰并未显露出丝毫惊讶,只是缓缓地扭过头来。“辛苦了。”语调里没有任何的抑扬顿挫。 “我在问你,你不进屋里去,待在这儿干什么?” “没什么。”内海薰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我只是看看篱笆和庭院里的花草,还有阳台上的那些花。” “阳台?” “就是那边。”她朝上边指了指。 草薙抬头一看,二楼确实有个阳台,大片的花草枝叶都已探出了阳台的边缘,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特别罕见的景象。 “别说我啰唆,我问你,为什么不进去?” “里边人太多了,挤得慌。” “你讨厌拥挤的地方?” “我只是觉得一大帮人观察同一个地方没什么意义,而且还会妨碍鉴定科工作,所以就决定先在院子里转一圈。” “你这是在巡视吗?不过是赏花吧?” “我刚才已经巡视过一圈了。” “好吧,现场看过了吗?” “刚才说了,还没有。我刚进玄关就转身出来了。” 见内海薰回答得如此理所当然,草薙不解地看了看她的脸。草薙一直以为,希望比任何人都更早到达现场,是刑警的一种本能。但是,他的这一常识似乎在这个年轻女刑警身上并不适用。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总而言之,你先跟我来,很多东西最好还是亲眼看一看。” 草薙转身走向大门,内海薰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屋子里确实挤满了警员,其中既有辖区警察局的刑警,也有草薙他们的同事。 后辈岸谷看到草薙,一脸苦笑地冲他说:“这么早就来上班,真是辛苦您了。” “别提了。对了,这真是桩杀人案吗?” “这一点眼下还说不清楚,但很有可能是。” “怎么回事?给我简单地说一下。” “简单来说,就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突然死了,死在起居室,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 “请到这边来。” 岸谷带着草薙他们走进了起居室。这是一间大约三十叠的宽敞房间,屋里有一套绿色的真皮沙发,中央放着一张大理石茶几。茶几旁边的地板上,用白色胶带画有一个倒在地上的人的轮廓。 岸谷转向草薙。“死者名叫真柴义孝,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 “这我知道,来之前就听人说了。他是家什么公司的社长吧?” “好像是家IT公司。今天是星期天,所以他没去上班,至于白天是否出过门,眼下还不大清楚。” “地板是湿的啊?”木地板上还残留着某种液体泼洒过的痕迹。 “是咖啡。”岸谷说道,“发现尸体的时候,咖啡洒了一地。鉴定科拿吸管采过样了,当时地上滚落着一个咖啡杯。” “是谁发现尸体的?” “呃——”岸谷翻开记事本,念了一遍若山宏美的名字,“听说她是死者太太的学生。” “学生?” “死者的太太是一位知名拼布艺术家。” “拼布?搞那种玩意儿也能出名?” “听说是的,我之前也不知道。”说着,岸谷把视线转向了内海薰,“女士也许知道吧。Mita Ayane,汉字是这样写的。”岸谷的记事本上写有“三田绫音”的字样。 “不认识。”内海薰不客气地应道,“你凭什么认为女士就该知道呢?” “不,我瞎猜的。”岸谷搔了搔头。 看着他们两人之间的这番你来我往,草薙笑了起来。资历尚浅的岸谷像是打算在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后辈面前摆摆前辈的威风,可惜在这个女警这里好像行不通。 “发现尸体的经过呢?”草薙问岸谷。 “其实,这户人家的太太昨天回娘家去了。回去之前,她把家里的钥匙交给若山小姐代为保管。听说她是因为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为防万一,才那么做的。晚上若山小姐因为担心真柴先生需要帮忙,就打电话给他,结果手机和座机都无人接听。她有些放心不下,就跑到这边来了。她说打第一个电话时是七点多,到了这里的时候大概快八点。” “紧接着她就发现了尸体,对吗?” “是的,发现尸体后她用手机拨打了一一九急救电话。据说急救人员赶到时真柴义孝已经死亡,所以他们就请了附近的医生过来察看尸体。然而,检查时发现死因存在疑点,于是急救人员当即联系了辖区警察局。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草薙应了一声,一边点头,一边瞟了一眼内海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去了酒杯橱柜那边。 “尸体发现者现在人在哪里?” “若山小姐现在在巡逻车里休息,组长陪在她身边。” “老头子已经来了啊,我还真没注意到他就坐在巡逻车里呢。”草薙皱眉,“死因查明了吗?” “怀疑是中毒致死,虽然也有自杀的可能,但也很可能是他杀,所以才把我们叫到这里来。” “嗯。”草薙看着内海薰走进了厨房,“发现尸体的那位是叫若山宏美?她进屋的时候,房门有没有上锁?” “听说是锁着的。” “那窗户和玻璃门呢,都有没有上锁?” “辖区警察局的警员过来时,除了二楼厕所的窗户开着之外,其余的门窗都是锁着的。” “二楼还有厕所?那窗户能让人进出吗?” “没试过,不过估计不行。” “既然如此,那就肯定是自杀了。”草薙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了腿,“他们怎么会认为是有人在咖啡里下毒了呢?那个凶手又是怎样离开这个家的?这很奇怪啊。辖区警察局为什么认为可能是他杀呢?” “的确,如果仅此而已,很难认定是他杀。”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情况吗?” “听说辖区警察局的警员在调查现场的时候,真柴先生的手机响了,他们接起来后发现是一家位于惠比寿的餐厅打来的。原来真柴先生在那家店里预订了两个晚上八点的餐位,据说两个人要去用餐。客人没有按时去,所以店里的人就打电话过来询问。店里说他们是在傍晚六点半左右接到订单的,而像刚才说的,若山小姐七点多给真柴先生打电话时,就已经无人接听了。六点半才订了餐的人,到七点多就自杀了,这实在是让人觉得蹊跷。我个人认为,辖区警察局的判断还是有道理的。” 听完岸谷的话,草薙皱起眉头,弯起手指抠了抠眉角。“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说?” “刚才一直在回答您的问题,没来得及告诉您。” “我知道了。”草薙一拍膝头,站起身来。这时内海薰已经从厨房里出来,回到了酒杯橱柜前。草薙走到她背后问道:“小岸好心告诉我们案情经过,你转来转去地做什么?” “我听着呢。岸谷先生,谢谢你。” 岸谷缩了缩脖子,说了声不用谢。 “橱柜有什么问题吗?” “您看这里。”内海薰指着橱柜里边,“不觉得这个架子上和其他地方比起来,似乎少了些什么吗?” 的确,那个地方空得不自然,感觉之前应该是放着餐具的。 “没错。” “刚才我看见厨房里有五个洗干净的香槟酒杯。” “这么说,酒杯原本应该放在这里的啊。” “估计是的。” “然后呢?你想到了什么?” 听草薙这么一问,内海薰抬起头来看了看他,欲言又止,随后像是推翻自己的猜测似的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一家最近可能办过派对,因为香槟酒杯一般只在派对上才会用到吧。” “有道理。对这种有钱人来说,家庭派对可能是家常便饭吧。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最近开过派对,也难保死者心里就没有什么想要自杀的烦恼。”草薙扭头看了看岸谷,接着说道,“人是种既复杂难懂又充满矛盾的生物,不管前一分钟在派对上玩得多开心,还是前一秒钟刚刚预订了餐位,想死的时候随时都会赴死。” 岸谷“嗯”了一声,态度不明地点着头。 “他太太呢?”草薙问。 “哎?” “被害人……不对,死者的太太呢?跟她联系过了吧?” “还没有联系上。据若山小姐说,死者太太的娘家在札幌,离市区还有点远,即便联系上,估计今晚也无法赶回来。” “北海道啊?那估计今天是回不来了。”草薙心中暗自庆幸。如果死者太太要赶回来,今晚就必须留个人等着她,而这种时候,组长间宫肯定会把这一差事交给草薙。 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估计明天才会开始向周围邻居打听情况。就在草薙满心期待着今晚就此收队的时候,门开了,间宫的国字脸出现在眼前。 “草薙,你来了啊?真够慢的。” “早就来了,大体情况我已经听岸谷介绍过了。” 间宫点点头,转身说道:“请进吧。” 走进起居室的是一名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苗条的女子,一头中长发依旧保留着时下女性中少见的黑色,衬托得她的肌肤越发白皙。只不过就此时而言,她的脸色与其说是白皙,倒不如说是苍白来得更为贴切。但不管怎样,她无疑都属于美女一类,而且妆化得也很高雅。 草薙马上猜到她就是若山宏美。 “刚才听说,您当时一进房间就发现了尸体,是吧?您是在现在所站的位置看到的吗?” 听到间宫的话后,若山宏美低着头,朝沙发那边瞥了一眼,似乎正在回忆发现尸体时的情形。“是的,我想应该就是这附近。”她小声回答。 或许是她身体瘦小而且脸色苍白的缘故,草薙看她站着都勉强。毫无疑问,发现尸体时所受的惊吓到现在都还没有消除。 “前天晚上您到这里,是案发前最后一次进入这屋子吗?”间宫向她确认。 若山宏美点点头,回答说是的。 “现在屋内的情况和当时是否有什么不同呢?不管多么细微的变化都请说一下。” 若山宏美目光怯怯地环视了一下屋内,立刻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前天这里来了不少人,大家一起吃的晚饭……”她的声音在颤抖。 间宫皱着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没办法了”。“在您劳累了一天之后还来麻烦您,实在是抱歉,今晚请好好休息吧。不过,明天我们还会向您了解有关情况,不知是否方便?” “没问题,不过我想已经没什么情况可以告诉你们了。” “或许您说得没错,但我们还是希望尽可能详细地了解情况,恳请您务必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若山宏美依旧低着头,简短地应了声“好”。 “我派部下送您回家。”说完,间宫看着草薙,“你今天是怎么过来的,开车了吗?” “抱歉,我是乘出租车过来的。” “搞什么嘛,偏偏今天就?” “最近我很少开车。” 间宫刚咂了咂嘴,内海薰便说:“我开车了。” 草薙吃了一惊,转过头去。“你开车来了?有钱人啊。” “我是在开车出去吃饭途中接到通知的,不好意思。” “没必要道歉。既然如此,你愿意开车送若山小姐回家吗?”间宫问。 “好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可以问若山小姐一个问题吗?” 内海薰这话让间宫面露诧异之色,若山宏美似乎也顿时紧张起来。 “什么事?”间宫问。 内海薰两眼盯着若山宏美,上前一步说:“真柴先生似乎是在喝咖啡的时候突然倒地死去的,他平常喝咖啡是不是都不用咖啡碟呢?” 若山宏美吃惊似的睁大眼睛,目光躲躲闪闪。“呃……或许他一个人喝的时候是不用的吧。” “也就是说,昨天或者今天有客人来过,请问您知道吗?” 听内海薰说得如此肯定,草薙不由得看了看她的侧脸。“你怎么知道有人来过?” “厨房的水槽里放着一个还没洗的咖啡杯和两个咖啡碟,如果只是真柴先生一个人喝了咖啡,就不应该有咖啡碟。” 岸谷立刻走进厨房,很快就出来了,他证实说:“内海说得没错,水槽里的确放着一个咖啡杯和两个咖啡碟。” 草薙和间宫对望了一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回到若山宏美身上。 “有关这件事,您是否能想到些什么?” 若山宏美一脸惊慌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前天夜里离开这里之后,我就没有再来过,也不清楚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草薙再次看向间宫,只见间宫一脸沉思状地点点头,开口说道:“我知道了。感谢您这么晚了还协助我们。内海,你把她送回去吧。草薙,你也一起去。” 草薙应声“是”,他明白间宫的目的:若山宏美显然有所隐瞒,间宫是打算让他探探口风。 三人从屋里走出来,内海薰说:“请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把车开过来。”她说她是开普通牌照的车过来的,所以停在了投币停车位。 趁着等车的时间,草薙从侧面观察了一下若山宏美。她看起来精神完全崩溃了,不像只是因为看到尸体而吓坏了的样子。 “您不冷吗?”草薙问。 “我没事。” “今晚您原本有没有打算出门呢?” “怎……怎么可能嘛。” “是吗?我刚刚还在想,说不定您今晚与人有约呢。” 听到草薙的话,若山宏美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样子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们之前应该已经问过您许多次了,我可以再问您一次吗?” “什么事?” “为什么您今晚会想起来给真柴先生打电话呢?” “我已经说过了,老师把钥匙交给了我,所以我觉得必须时常和她家里联系,如果真柴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必须帮忙……” “但电话没打通,所以您就到他家来了,是吧?”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是的”。 草薙歪着头不解地问:“可不接手机的状况时常发生啊,座机也一样。您就没想过或许当时真柴先生出门了,而又正好碰上了无法接听手机的状况吗?” 若山宏美沉默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想过……” “为什么呢?您是不是担心什么?” “我没担心什么,只是当时心慌得很……” “嗯,心慌得很……” “不可以吗?难道就不能因为心慌而来他家看看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仅仅因为受人之托保管钥匙,您就如此负责,这样的人实在太少见了,所以我非常感动。而且从结果上来说,您的心慌不幸应验了,我觉得您的这番举动值得赞誉呢。” 若山宏美把脸转向了一边,似乎并不相信草薙的这番话发自内心。 一辆胭脂色的帕杰罗停在了宅邸门前。内海薰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还是四轮驱动型的呢!”草薙睁大了眼睛。 “驾乘感觉还不错。请上车吧,若山小姐。” 在内海薰的催促下,若山宏美坐上了后排座位,草薙随后上车坐到她旁边。 内海薰坐到驾驶席上,开始设置导航,她似乎已经确认过若山宏美就住在学艺大学站附近。 “请问……”车子刚开出不远,若山宏美便开口道,“真柴先生……不是因为事故或者自杀而去世的吗?” 草薙朝驾驶席一瞥,正好与后视镜里内海薰投来的目光相遇。 “现在解剖结果还没出来,一切都还不好说。” “但你们几位全部都是负责杀人案件的刑警吧?” “我们确实是刑警,但就目前而言,还只是停留在有他杀嫌疑的阶段。并非我们不能再向您透露,而是我们自己也不太清楚。” 若山宏美小声说了句“这样啊”。 “若山小姐,请容许我问您一句。如果这次的案件确系他杀,您对凶手是谁有没有什么头绪呢?” 若山宏美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草薙凝视着她的嘴角。“我不清楚……关于真柴先生,我只知道他是老师的丈夫,其他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是吗,一下子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如果今后想到了什么,还望您告知。” 然而,若山宏美却没接腔,甚至都没有点头回应。 若山宏美在公寓门口下车后,草薙换到了副驾驶席上。“你怎么看?”他双眼望着前方问道。 “她是个坚强的人。”内海薰边发动车子边回答。 “坚强?” “她不是一直都忍着没有流泪吗?当着我们的面,她最终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 “也可能是因为她并没有那么悲伤。” “不,我觉得她已经哭过了。在等救护车到来之前,她应该一直都在哭。” “何以见得?” “看她眼角的妆,她的妆有弄花之后仓促补救的痕迹。” 草薙盯着这个后辈的侧脸。“是吗?” “应该不会错的。” “女人的眼光果然独到,我这可是在夸你。” “我知道。”她微笑着回答,“草薙前辈,您的看法呢?” “一言以蔽之,确实很可疑。就算是代为保管家门钥匙,妙龄女郎也不会随便到男子独居的家里去的。” “深有同感。换了是我的话,才不去呢。” “如果说她和死者实际上有点别的关系,会不会有点太玄乎了?” 内海薰吐出一口气。“一点也不玄乎,事实可能真的是这样,而且他们今晚不是还准备共进晚餐的吗?” 草薙一拍膝盖。“你是说那家惠比寿的餐厅?” “时间到了客人还不来,所以店里的人才打电话过来询问。他们说预订的是两个人的餐位,这就说明不仅真柴先生没有现身,他的同伴也没有出现。” “而如果他的同伴就是若山宏美,一切就说得通了。”草薙紧接着确信地说,“绝对错不了。” “假如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特殊关系,我想很快就会得到证实。” “怎么说?” “咖啡杯。水槽里的咖啡杯有可能是他们俩用过的。如果假设成立,其中之一应该有她的指纹。” “原来如此啊。但就算他们俩真的有染,也不能成为怀疑她的根据啊!” “这我当然知道。”说着,她把车子靠左侧停下了,“我能打一个电话吗?我想确认一件事。” “可以啊,你要打给谁?” “当然是打给若山宏美小姐。”内海薰不顾草薙一脸惊讶的表情,拿出手机拨起了电话。电话马上接通了。“请问是若山小姐吗?我是警视厅的内海。刚才给您添麻烦了……不,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不过忘了问您明天的安排……是吗?我知道了。您这么累还打搅您,实在抱歉。祝您晚安。”说完,内海薰挂断了电话。 “她明天有什么安排?”草薙问。 “说是目前还不确定,估计会待在家里,还说拼布教室那边也得暂停一段时间。” “哦。” “不过我打这通电话的目的,不仅仅是确认她明天的安排。” “你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虽然她极力掩饰,但还是很明显。估计是一回到家,只剩下一个人了,之前压抑的情感全都爆发出来了。” 草薙紧靠副驾驶席椅背,挺直上身。“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给她打电话的啊。” “即便是并不亲近的人,在面对他们的死亡时,我们或许也会受到打击,不由自主地哭起来。但如果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还会哭……” “也就是说,她对死者抱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感情,对吗?”草薙微微一笑,望着眼前的后辈,“你倒挺有一套的嘛。” “承蒙夸奖,愧不敢当。”内海薰笑了笑,放下了车子的手刹。 第二天早上刚过七点,一阵电话铃声就吵醒了草薙,电话是间宫打来的。 草薙开口就讽刺了一句。“您可真够早的啊。” “能回家睡觉就该谢天谢地了。今天早上要去目黑警察局开会,大概会成立搜查本部。从今晚开始,我大概就得在那边住下了。” “您特地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怎么可能!你现在马上出发去羽田。” “羽田?为什么要让我去那种地方……” “去羽田的意思当然是要你去机场接人了!真柴先生的太太就要从札幌赶回来了,你去接一下她,直接带去目黑警察局。” “您征得她本人同意了吗?” “当然说了。你叫上内海,她会开车出来。航班八点就到。” “八点?!”草薙立即从床上蹦起来。 就在草薙匆忙洗漱的时候,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内海薰打来的,她已经到草薙的公寓门口了。 昨晚的帕杰罗载着两人前往羽田机场。 “真够倒霉的,摊上这种事。不管再遇上多少次,我也不会适应这种与死者家属见面的苦差事。” “可组长说‘最擅长接待死者家属的就是草薙先生了’。” “哎?老头子居然还会这么夸我?” “还说您这张脸最能给人一种放心的感觉呢。” “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长得一脸糊涂相吧?”草薙把舌头咂得啧啧响。 七点五十五分,两人到达机场,在到达大厅等了一会儿后,只见乘客陆续走了出来。两个人的视线在人群中寻找着真柴绫音,目标是驼色外套和蓝色行李箱。 “会不会是那个人?”内海薰目光紧盯着一个方向。 草薙顺着内海薰的目光,看见了一位与条件完全吻合的女士正在往外走。她那带着忧伤的目光稍有些低垂,全身上下笼罩着一种甚至可以称为肃穆的气息。 “大概……就是她了吧。”草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感到心神不宁,视线没法从那位女士身上移开。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心会如此颤抖不已。 04 听完草薙他们的自我介绍后,真柴绫音马上询问义孝的遗体现在在何处。 “遗体送去做司法解剖了,现在还不清楚情况,稍后我们会去了解,到时候通知您。”草薙回答。 “是吗……那就是说,我不能马上见到他,是吧?”她一脸悲伤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强忍着不让泪水夺眶而出。肌肤稍显干燥,这应该不是她平日的样子。 “解剖一结束,我们就尽快安排把遗体送还给您。”草薙感觉自己的语调生硬得奇怪。虽然面对死者家属的时候多少会有点紧张,但他现在的感觉与往常有着微妙的不同。 “非常感谢。那就麻烦你们了。” 绫音虽然是女人,声线却低沉,这声音在草薙听来相当迷人。 “我们想请您随我们去目黑警察局,向您询问些事,不知您是否方便?” “嗯,之前你们联系我的人已经跟我说过了。”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您了,车子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草薙请真柴绫音坐进帕杰罗后座后,自己坐到了副驾驶席上,转头便问:“昨晚接到通知的时候您在哪里?” “当地的温泉。我住在一个老朋友家里,手机关机了,所以完全没注意到你们的电话。临睡前,才听了电话录音。”说罢,绫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当时还以为是有人恶作剧,我从没想过会接到警察的电话。” “倒也是啊。”草薙随声附和道。 “嗯……我想请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完全是一头雾水。” 听着绫音犹犹豫豫地问出口,草薙感到心痛。她应该是一开始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但同时又不敢贸然开口。 “他们在电话里是怎么跟您说的?” “只说我丈夫去世了,因为死因有疑点,所以警方展开了调查,没说其他具体情况……” 给她打电话的警官恐怕也没法讲述详情。然而就绫音而言,这一定是一场噩梦,令她整夜辗转不眠。光是想象她坐上飞机时是怎样的心情,就快要令草薙喘不过气来了。 “您丈夫是在家中去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目前死因还不清楚。听说是若山宏美小姐最先发现他倒在起居室的。” “是她……”绫音倒吸了一口凉气。 草薙看向正在开车的内海薰,正好内海薰也看了过来,两人目光交汇。草薙想,她的想法应该和自己一致。而此刻距离他与内海薰讨论若山宏美与真柴义孝的关系的时间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若山宏美是绫音最心爱的学生,从绫音让她参加家庭派对就能看出,绫音把她当家人一般对待。要是这样一个女孩上了自己丈夫的床,那可真是引狼入室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绫音究竟有没有察觉丈夫和学生之间的关系。这问题并非一句“凡事难瞒枕边人”就能说清楚的,草薙就碰到过好几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实例。 “您丈夫有没有什么慢性疾病?”草薙问。 绫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他生前一直都定期接受体检,没听说有什么毛病,而且他也从不酗酒。” “那么他以前也没有突然病倒的情况吧?” “我想应该没有吧,我不知道。说到底,我还是无法相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绫音用手支着额头以缓解头痛。 草薙据此判断,眼下最好还是先不要提此案有毒杀的可能。在解剖结果出来之前,必须隐瞒她丈夫有自杀或者他杀的嫌疑。 “目前只能说是死因不明。”草薙说,“遇上这种情况,不管事情是否属于案件之列,警方都必须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现场的情况。因为当时没能与您取得联系,所以我们就请若山小姐作为见证人,进行了某种程度的现场查证。” “这些我在昨晚的电话里已经听说了。” “您经常回札幌吗?” 绫音摇头。“结婚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回去呢。” “娘家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听说家父身体不太好,就想抽空回去一趟。回去后发现他身体挺好的,于是就约了朋友去泡温泉……” “哦,那您为何要把钥匙交给若山小姐保管呢?” “我担心不在家的时候会有什么不时之需。她一直都在帮我工作,有时候教室那边要用到存放在家里的资料或是作品。” “听若山小姐说,当时她担心您丈夫需要帮忙,就打了电话,可是无人接听,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才去的您家里。您临走时是否委托过她帮忙照顾您丈夫的生活起居呢?”草薙一边留意绫音刚才说的话里的重点,一边小心翼翼地选择恰当的词汇。 绫音皱起眉头,歪着头不解地说:“我也不清楚,或许确实委托过吧。但那孩子挺机灵的,或许根本不必我说,她也会想着看我丈夫那边需不需要帮忙什么的……请问这很重要吗?我把钥匙交给她保管,是不是不妥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昨天我们听若山小姐说起事情的经过,想找您确认一下。” 绫音双手捂住了脸。“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身体一直很好,周五晚上我们还叫了几个朋友在家里开派对。当时他还挺开心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请节哀。请问当时都有哪几位参加呢?” “是我丈夫大学时的朋友及其夫人。”绫音说出了猪饲达彦和由希子的名字,然后拿开捂着脸的双手,一脸痛苦地说,“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必须立刻去警察局吗?” “怎么了?” “如果可以,我想先去家里看看,我想知道他当时是怎样倒下的……可以吗?” 草薙再次看了看内海薰,但这次两人的目光并未相遇。这个后辈女刑警两眼直视着前方,看来是在集中精力开车。 “我知道了,我先同上司商量一下。”草薙掏出了手机。 电话那头的间宫沉吟片刻,答应了绫音的要求。“其实我这里情况有变,或许你直接带她去现场问话更好。带她回家吧!” “情况有变是什么意思?” “这个稍后再说。” “我知道了。” 草薙挂断电话,对绫音说:“我们直接去您家吧。” 她低声说了句“真是太好了”。 就在草薙转过脸来正视前方道路的时候,他听到了绫音拨打手机的声音。“喂?是宏美吗?我是绫音。” 听到她的话语,草薙一下子慌了,他完全没有想到绫音居然会在这时给若山宏美打电话。但他也没理由阻拦。 “……嗯,我知道的。我现在正和警方的人一起回家。宏美,真是辛苦你了。” 草薙感到坐立不安,他无法想象若山宏美会怎样答复绫音,如果她因失去了心爱的人而过于悲伤,把之前一直深藏在心中的情感全都吐露出来的话,绫音恐怕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 “……似乎是的。你还好吧?身体要紧吗?是吗?那就好。宏美,你能不能也去我家?当然,我不逼你,我只是想听你讲讲情况。” 看来若山宏美说话时还算冷静,然而草薙万万没有料到绫音会叫上她。 “你没事吧?那待会儿见……嗯,谢谢你,你也别太勉强自己啊。” 绫音似乎挂了电话,草薙能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若山小姐说她也来?”草薙向她确认。 “嗯。啊,不可以吗?” “不,没关系。毕竟是她发现的尸体,您直接问她更好。”草薙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平静不下来。一方面,他对死者情妇怎样向死者妻子描述发现死者的情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他也打算通过观察绫音听宏美叙述时的样子,来推测她是否已察觉到丈夫与学生之间的婚外情。 下了首都高速公路,内海薰径直把帕杰罗开往真柴家。昨天就是开着这辆车赶到现场的,或许正因如此,她没有丝毫迟疑。 刚到真柴家,他们就看到间宫和岸谷正在门口等着。 下车后,草薙把绫音介绍给间宫。 “这次的事,实在是令人心痛。”间宫郑重地向绫音鞠躬致意后,转头问草薙:“事情你都说过了吧?” “大致情况都说了。” 间宫点点头,再次看着绫音。“您刚回来就麻烦您,实在是不好意思。其实,我们也希望能向您请教一些事。” “没关系的。” “先进屋吧——岸谷,大门钥匙。” 岸谷应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钥匙递了过去,绫音一脸疑惑地接过。 她打开门锁走进屋里,间宫等人紧随其后,草薙提着她的行李箱追了上来。 “我丈夫是在哪里死去的?”绫音一进房间就询问道。 间宫上前一步,指出地点。起居室地板上贴的胶带还在,绫音看到地上描出的人形,捂着嘴愣住了。 “听若山小姐说,当时您丈夫就倒在这里。”间宫解释道。 悲伤和打击似乎再次袭击了绫音全身,她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草薙看到她肩头在微微颤抖,听到隐隐发出微弱的啜泣声。 “什么时候的事?”她小声问。 “若山小姐说是快八点的时候。”间宫回答。 “八点……当时他在干什么?” “似乎在喝咖啡。当时地上滚落着一个咖啡杯,咖啡洒了一地,不过我们都已经打扫过了。” “咖啡……是他自己做的吗?” “您的意思是……”草薙连忙问。 “他这人什么事都不会做,我也从没见过他自己动手做咖啡。” 草薙留意到间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咖啡不可能是他自己做的?”间宫小心翼翼地问。 “结婚之前他好像会自己做,不过那时候他有一台咖啡机。” “现在那台咖啡机呢?” “不在了。因为没必要留着,我就处理掉了。” 间宫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一脸严肃地说:“太太,目前解剖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一切还没有定论,但您丈夫似乎是中毒而死的。” 一瞬间,绫音面如死灰,随即睁大眼睛问道:“中毒……中的是什么毒?” “这一点目前还在调查中,我们从泼洒在现场的咖啡中检测出了强烈的毒性,也就是说,您丈夫死亡的原因,并非疾病或者单纯的事故。” 绫音捂着嘴,不停地眨眼,眼眶眼看着红了起来。“怎么会?他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这是一个谜。所以我们希望太太能告诉我们,您对此事有没有什么头绪。” 草薙终于明白间宫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情况有变”是什么意思了,他对间宫亲自出面这一点也不再感到不解了。 绫音把手放在额头上,跌坐到身旁的沙发上。“我怎么可能知道……” “您和您丈夫最后一次交谈是什么时候?”间宫问。 “周六早上我离开家的时候,他也一道出了门。” “当时您丈夫的样子是否与往常有什么不同呢?再怎么琐碎的细节都没关系。” 绫音思索片刻后摇着头说:“没有。我实在想不出当时他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草薙不由对她产生了同情,这也难怪,刚刚才遭受丈夫猝死的沉重打击,现在又被告知“死因不明”“中毒而死”等等,她的思维难免混乱。“组长,就让她稍微休息一下吧,她刚刚才从札幌回来,肯定已经很累了。” “嗯,也是。” “不,我没事。”绫音挺直了脊背,“不过请先让我去换身衣服吧,我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穿着这身衣服了。”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黑色西服。 “从昨晚?”草薙问。 “对,我一直在想办法尽早回东京,为了能随时出发,我早就收拾好了。” “这么说,您昨晚一整夜都没休息吗?” “是的,反正想睡也睡不着。” “这可不行啊。”间宫说,“您最好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我没事的,我去换件衣服就来。”说罢,她站起身。 看着她走出房间,草薙问间宫:“有毒物质的种类查明了吗?” 间宫点点头。“据说从剩下的咖啡里检测出了砒霜。” 草薙瞪大了眼睛。“砒霜?就是上次毒咖喱案用的那玩意儿?” “听鉴定科的人说,估计是砒霜。从咖啡中所含的毒药浓度分析,真柴先生当时喝下的剂量远远超过致死剂量。详细的解剖结果下午也应该出来了,不过据说从尸体当时的状况看,与砒霜中毒的症状完全一致。” 草薙叹了口气,点点头。看来自杀或病死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了。 “据她所说,真柴先生不会自己动手做咖啡。那么,那杯咖啡又是谁弄的呢?”间宫像在自言自语,不过当然是以部下听得到的音量说的。 “我觉得他应该自己做过咖啡。”内海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凭什么断定?”间宫问。 “有人证明啊,”内海薰看了草薙一眼,接着说道,“就是若山小姐。” “她说过什么吗?”草薙开始在记忆中搜寻。 “您还记得昨晚我问她咖啡碟的事吗?当时我问她,真柴先生喝咖啡时,是否都不用咖啡碟,而若山小姐的回答是‘他独自一人喝咖啡的时候可能是不用的’。” 草薙回想起她们两人之间的那番对话。 “没错,当时我也听到了。”间宫也点点头,“问题就在于,这事就连他太太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太太的学生会知道呢?” “有关这一点,有些事想告诉您。”草薙凑近间宫耳边,说出了此前他和内海薰那番关于真柴义孝和若山宏美之间关系的推论。 间宫来回看了看草薙和内海薰的脸,微笑着说:“原来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啊。” “难道组长您也……”草薙有些意外地回望着他。 “别当我这些年都是白混的,昨天我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间宫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那个,请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岸谷在一旁插嘴。 “过会儿再告诉你。”说着,间宫又望着草薙他们,“千万不要在死者太太面前提起这件事,明白吗?” 草薙回答“明白”,一旁的内海薰也点了点头。 “只从剩下的咖啡中发现了那种毒药吗?”草薙问。 “不,还有另外一处。” “哪里?” “咖啡壶上铺的滤纸上。说得准确些,是残留在滤纸上的已经用过的咖啡粉里。” “难道是在煮咖啡的时候把毒药掺进咖啡粉里的吗?”岸谷说道。 “一般而言,确实会令人产生这种想法,但也不能忽视了另一种可能。”间宫竖起食指说。 “也有提前掺进咖啡粉里的可能。”内海薰说道。 间宫颇为满意地收回下巴。“没错。之前咖啡粉是放在冰箱里的,虽然鉴定科说没有从咖啡粉中检测出毒药,但案发时未必没有。或许当时毒药掺在咖啡粉的表面,舀出咖啡粉后,毒药就被清除掉了。” “既然如此,毒是在什么时候掺进去的呢?”草薙问。 “目前还不大清楚。鉴定科从垃圾袋里找到了几张用过的滤纸,上边都没有检测出毒性。那是当然的,如果检测出有毒,那就说明在死者之前已经有人喝过毒咖啡了。” “水槽里还有几个没洗的咖啡杯,”内海薰说,“那些杯子是什么时候用的至关重要。还有,是谁用过的也同样重要。” 间宫舔了舔嘴唇。“这一点已经清楚,指纹验证出来了,一个是真柴先生,而另外一个,就是你们心中的怀疑对象。” 草薙和内海薰对望了一眼,看来他们两人的推理已经得到了验证,而调查似乎也已告一段落。 “组长,其实若山宏美也要来这里。”草薙把绫音在车上打的那通电话告诉了间宫。 间宫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来得正好,你们去把若山宏美喝咖啡的时间打听出来,记住,别让她蒙混过去。” 草薙回答:“明白。” 就在这时,传来有人下楼的脚步声,几人连忙噤声。 “让你们久等了。”绫音来到他们面前。她换了件淡蓝色的衬衫,下身穿着黑色的裤子,或许是补过妆的缘故,脸上似乎恢复了几分血色。 “可以再请教您几个问题吗?”间宫问。 “好的,请问。” “您应该很累了,我们还是坐下谈吧。”组长指了指沙发。 绫音在沙发上坐下来,双眼透过玻璃门望着外边的庭院说道:“真够可怜的,全都蔫了。临走时还叮嘱我丈夫记得浇水,可他那人,对花草一点兴趣都没有。” 草薙转头看了看庭院,只见花盆中盛开着各式各样的鲜花。 “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去给花浇浇水吗?看到它们这个样子,我实在是无法安心。” 间宫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为难,但随即点了点头,微笑着说:“没关系的,我们不着急。” “不好意思。”绫音说着站起身,却不知为何朝厨房走去。草薙觉得奇怪,就凑过去看,只见她正在用水桶接水。 “庭院里没有铺水管吗?”草薙在她身后问道。 她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二楼没有洗脸池,这些水是拿去浇阳台上那些花的。” “啊,这样啊。” 草薙回想起他昨天刚到这个家时,内海薰抬头仰望阳台上的花的场景。 盛满水的桶看起来相当沉,草薙提出要帮她提上二楼。 “不用了,我可以的。” “您就别客气了,拿上二楼就行了吧?” 绫音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不好意思。” 他们夫妻二人的卧室是一间至少二十叠大的西式房间,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拼布挂毯,鲜艳的色调吸引了草薙的目光。“这是您亲手制作的?” “对,是我前不久的作品。” “真漂亮。说来惭愧,我原以为拼布是类似刺绣的东西,没想到它竟如此饱含艺术之美。” “也算不上什么艺术,拼布原本就是以实用为主,能派上用场才行。但如果它还能令人赏心悦目,不就更美妙了吗?” “的确如此。您能够制作这样的作品,实在让人佩服。不过,也挺费神的吧?” “的确得花点时间,所以很需要毅力,但是制作过程也很愉快。如果不是饱含期待之情是无法做出好作品的。” 草薙点点头,把目光转回到挂毯上。乍看之下,挂毯的颜色搭配得有些随意,但一想到这是绫音饱含着期待一针一线地缝制而成的,看着看着,心就静下来了。 阳台与房间一样,也相当大,但因为摆满了花盆,感觉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 绫音伸手把堆在角落里的一个空罐子拿了起来。“挺有意思的吧?”她说着递给草薙看。 空罐子的底部有好几个小洞,绫音用罐子从水桶里舀了水,水由洞中漏下,正好用来浇花。 “哦,拿它来代替洒水壶啊。” “没错。洒水壶很难从水桶里舀水,对吧?所以我就用锥子在空罐子上戳了几个洞代替。” “好主意。” “您也这样想吗?可我丈夫说他根本理解不了我花这么多心思在花花草草上。”说完,绫音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整个人蹲了下来。罐子里的水依然滴滴答答地漏个不停。 “真柴太太。”草薙叫她。 “抱歉。我实在不能接受丈夫已经不在的现实……” “这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一时确实难以接受。” “您已经知道了吧,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我好不容易才适应这种新生活,了解他的衣食喜好。我一直以为,今后我们还有一段漫长而幸福的路要走。” 草薙实在想不出应该用什么话来安慰面前这个单手覆面、垂头丧气的女人。而围绕在她身边的娇艳的鲜花,此时却让人感觉那样心痛。 “抱歉,我现在这样子,大概没法帮助你们吧?我知道我得振作起来,可是……”绫音低声说道。 “那就改天再向您打听情况吧。”草薙不由自主地说。如果这话让间宫听到了,估计间宫又得一脸苦笑了。 “不,我没事。我也希望早日了解真相。可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把他毒死……” 话音刚落,门口的对讲机就响了起来。绫音吓了一跳,站起身从阳台上往下看。 “宏美!”她稍稍抬起手,冲着楼下喊道。 “是若山小姐来了吗?” 绫音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屋里。 见绫音走出房间,草薙也跟了过去,下楼梯时,他看见内海薰站在走廊上,她应该也听到门铃声了吧。草薙小声告诉她若山宏美来了。 绫音打开玄关的大门,若山宏美就站在门外。“宏美。”绫音带着哭腔。 “老师,您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你来看我。” 话音刚落,绫音便一把抱住宏美,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起来。 05 真柴绫音放开若山宏美,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小声说了句“抱歉”。 “我一直忍着没哭,可是看到宏美你,就再也忍不住了。我现在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看着强颜欢笑的绫音,草薙感到难过,他真希望能尽快让她独自静一静。 “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若山宏美抬头看着绫音问道。 绫音摇摇头。“你过来陪我就足够了,何况我脑子现在也是一片空白。先进来吧,我有话想问你。” “啊,稍等一下!真柴太太,”草薙赶紧对她们说,“我们也有些事情要问若山小姐。昨晚场面乱糟糟的,没能和她好好沟通。” 若山宏美显得很困惑,目光有些躲闪。或许她在想,她已经把发现尸体时的情况说得很详细,没什么可以提供的了。 “没关系,你们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啊。”看来绫音完全没有察觉草薙的意图。 “啊,不,我们想先和若山小姐单独谈谈。” 听了草薙的话,绫音不解地眨眨眼。“为什么?我也想听宏美讲述一下经过,所以才把她叫来的啊!” “太太,真柴太太,”间宫不知何时已来到绫音身旁,“很抱歉,我们警察也要例行公事。请您先把这件事交给草薙他们处理好吗?或许您会觉得我们不近人情,但如果不按规章来办,以后会有许多麻烦。” 听了他这番再明显不过的场面话,绫音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快的神情,但还是点头同意了。“知道了,那我该去哪里回避呢?” “太太您留在这里就行,我们还有些事要请教您。”说着,间宫看了看草薙和内海薰,“你们带若山小姐去一个能安安心心说话的地方吧。” “是。”草薙应道。 “我把车开过来。”内海薰打开玄关的大门走了出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草薙三人坐到了一家家庭餐厅角落的餐桌旁。内海薰坐在草薙身边,若山宏美则一脸严肃地低垂着头,坐在两人对面。 草薙喝了口咖啡。“昨晚睡得好吗?” “不大好……” “毕竟目睹了尸体,想来您经受的打击不小啊。” 若山宏美没有接腔,只顾低头咬着嘴唇。 听内海薰说,昨晚她一到家就大哭起来。虽然是婚外情,但亲眼见到心爱男人的尸体,这打击之大,自然非同一般。 “我们想请教几件昨晚没来得及问的事情,可以吗?” 若山宏美深吸了一口气。“我什么也不知道……大概无法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 “不,不会的。我们的问题并不难,只要您愿意如实回答。” 若山宏美瞪了草薙一眼。“我可没有撒谎。” “那就好。我问您,您曾说是在昨晚八点左右发现真柴义孝先生的尸体的,而在此之前,最后一次去真柴家是周五开家庭派对的时候。您没记错吗?” “没记错。” “真的没记错吗?人经常会因为受到太大打击而血气逆流,出现记忆混乱的情况。您先冷静冷静,再好好回忆一下,周五夜里离开后,到昨天夜里的这段时间,您确定没去过真柴家吗?”草薙盯着若山宏美长长的眼睫毛问道。他在“确定”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若山宏美沉默片刻之后说道:“为什么这么问?我已经说过没记错了,你们有什么道理这么纠缠不休啊?” 草薙微微一笑。“现在提问的人是我吧?” “可是……” “您就把我的话当成单纯的求证好了。不过正如您刚才所说的,既然我们如此纠缠不休地追问,那么还请您谨慎地回答我们的问题。说得难听点,如果之后您轻易推翻证词,我们会很为难的。” 若山宏美再次闭口不言。草薙感觉她脑中正在计算着各种利弊得失。她应该是在考虑谎言被警察拆穿的可能性,正权衡着把一切和盘托出是否对自己有利。 但似乎因为心中的天平迟迟不能平衡,她沉默了许久。 草薙有些不耐烦了。“我们昨晚赶到现场时,水槽里有一个咖啡杯和两个咖啡碟。当时我们问过您是否知道些什么,您回答不知道,但后来经过检测发现那上边有您的指纹,请问您是何时接触杯子和碟子的?” 若山宏美的双肩伴随着她呼吸的节奏,缓慢地上下起伏。 “周六周日两天里,您见过真柴先生吧?当然,那时还是活着的真柴先生。” 若山宏美用手肘顶着桌面,手扶额头。或许她正想着如何替自己圆谎,但草薙坚信能够戳穿她的谎言。 她把手从额头上拿开,两眼望着地面,点了点头。“您说得没错,实在很抱歉。” “您见过真柴先生,是吧?” 她稍稍停顿片刻,回答了句“是的”。 “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她依然没有立刻回答。草薙不由得焦躁起来,心里骂她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吗?”若山宏美抬头望着草薙和内海薰,“这与案件根本没有关系吧?你们这样难道不是在侵犯他人隐私吗?”看上去她马上就要哭了,目光中却蕴含着实实在在的怒气,语气也很尖锐。 草薙回想起前辈曾经说过的话:一个女人,不管看上去再怎么弱不禁风,一旦与婚外情搭上关系,就会变得相当棘手。 不能就这样空耗下去,草薙决定打出手中的第二张牌。“真柴义孝先生的死因已经查明,是中毒身亡。” 若山宏美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中毒……” “我们从残留在现场的咖啡中检测出了有毒物质。” 她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草薙悄悄向前探出身子,盯着她的脸。“您为什么要说‘怎么会’呢?” “可是……” “您之前喝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异样,对吧?” 她眨了眨眼,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若山小姐。如果是真柴先生自己下毒而且留下了证据,案子会被定性为自杀或者事故,我们也就不会这么大费周折。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只能认定有人心怀不轨,在真柴先生的咖啡里下了毒,况且用过的滤纸上也发现了成分相同的有毒物质。目前最具说服力的解释,就是有人在咖啡粉里下了毒。” 若山宏美一脸狼狈,连连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希望您至少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您曾经在真柴家喝过咖啡,就是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凶手……不对,目前还无法断定‘凶手’这一叫法是否妥当,但您的证词,对我们推定此人在咖啡中下毒的时间至关重要。”最后,草薙说了句“您看如何”,便挺直脊背俯视着她。在她主动开口之前,草薙已经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若山宏美双手捂着嘴,目光在桌面游移。终于,她开了口。“不是我。” “哎?” “不是我干的。”她眼中流露出倾诉般的目光,摇了摇头,“我没下毒。我说的是事实,请你们相信我。” 草薙不由得和内海薰对望了一眼。 的确,若山宏美是嫌疑人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嫌疑最大的,因为她有下毒的时机。而且假如她和真柴义孝真的有不伦恋情,那么由爱生恨后将对方杀害、再装成命案发现者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然而现阶段,草薙希望竭力排除这种先入为主的观点,与她接触。草薙自认为没有在言行中表现出对她的怀疑,只是询问了她与真柴义孝一起喝咖啡的时间,但她为何又说出那样的话呢?也可以理解为她就是凶手,所以敏感地揣摩了刑警话里的含义,才不由自主地想要先把自己撇清。 “我们并不是在怀疑您。”草薙冲若山宏美笑了笑,“就像刚才说的,我们不过想找出凶手行凶的时机。既然您已经承认了您见过真柴先生,并曾和他一起喝过咖啡,那么请告诉我们是在什么时候、由谁、怎样做的咖啡。” 若山宏美白皙的脸上浮现出苦闷的表情,草薙一时无法判断她是否只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婚外情的事实。 “若山小姐。”内海薰突然开了口。 若山宏美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们已经设想过您与真柴先生之间的关系了。”内海薰接着说,“即便您现在矢口否认,随后我们还是会去查证,在调查过程中许多人会被问到这件事,所以还是请您好好考虑考虑。如果您现在对我们说实话,我们也愿意采取一些力所能及的措施——比如,如果您不希望我们对其他人提起此事,我们也会配合。” 如同公务员介绍办事程序一般轻描淡写地说完这番话之后,内海薰看了草薙一眼,稍稍低下了头,或许是在为自己刚才的越权行为表示歉意。 不过她的这番建议似乎打动了若山宏美的心,或许同为女人这一因素也起了巨大的作用。若山宏美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叹了口气。“你们真的会替我保密吗?” “只要此事与案件无关,我们是不会对人随便提起的,请您相信我们。”草薙明确说明。 若山宏美点了点头。“正如二位所言,我和真柴先生的确有些特殊的关系,不止昨晚,周六我也去过他家。” “您上次是什么时候去的?” “周六晚上,当时大概是晚上九点多吧。” 如此看来,真柴绫音刚回娘家,他们便快快活活地开始幽会了。 “是你们之前就约好的吗?” “不是。那天我结束拼布教室的工作后,真柴先生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当晚去他家。” “之后您就去了,是吗?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若山宏美迟疑了片刻之后,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望着草薙。“当晚我就住在真柴家,第二天早上才离开。” 身旁的内海薰开始记录,草薙从侧面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肯定有自己的理解。草薙打算询问结束后问问她。 “你们两人什么时候喝的咖啡?” “昨天早上,是我做的。啊,不过我们前一天晚上也喝过。” “周六晚上吗?也就是说,你们一共喝过两次咖啡,对吗?” “是的。” “周六晚上也是您做的?” “不是。周六晚上我到的时候,真柴先生已经做好了,还为我准备了一杯。”若山宏美低头继续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做咖啡,他当时也说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做了。” “当时他没有使用咖啡碟,对吗?”内海薰从本子上抬起头来问道。 “是的。” “那么,昨天早上的咖啡是您做的?”草薙再次确认。 “因为前天晚上真柴先生做的咖啡有些苦,就让我去做了。昨天早上我做咖啡时,真柴先生也一直在旁边看着。”她把视线转向内海,“当时我用了咖啡碟,就是水槽里的那两个。” 草薙点点头,目前她的话并没有前后矛盾之处。 “我多问一句,周六夜间和周日白天,你们用的都是真柴家平常用的那些咖啡粉吗?” “应该是。我是直接用冰箱里的咖啡粉做的,但周六晚上真柴先生用的是哪里的咖啡粉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应该也是一样的咖啡粉吧。” “您之前在真柴家做过咖啡吗?” “老师偶尔叫我做过几次,方法也是她教我的,昨天早上我就是按照她教我的方法弄的。” “您在做咖啡的时候,是否注意到了些什么,比如容器的位置动过了,或者咖啡的牌子与平常不一样什么的?” 若山宏美轻轻合上眼睛,摇了摇头。“没注意,我想所有的东西应该和平时都一样的。”说着,她睁开眼睛,歪着头满脸不解,“案件与当时的状况并没有什么联系吧?” “您的意思是什么?” “因为,”她缩了缩下巴,抬眼望着草薙,“当时咖啡还没毒。假设有人下毒,也应该是在那以后吧?”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排除凶手设下陷阱的可能。” “陷阱……”她一脸不解地沉吟道,“我什么也没察觉。” “喝过咖啡之后,你们又做了什么事?” “我立刻出门了,周日我要去池袋的文化学校教拼布。” “教学时间是几点到几点?” “早上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三点到六点。” “这期间去过哪里?” “我打扫完教室,就去吃午饭,随后回来准备下午的课程。” “午饭是在外边吃的吗?” “是的,在百货大楼餐饮层的一家面馆里吃的。”她皱着眉头说,“我记得当时只离开一个小时左右,应该无法在文化学校与真柴家之间跑个来回。” 草薙苦笑了一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们并不是在调查您的不在场证明,请您放心。您昨天说过,下课之后就给真柴先生打了电话,有关这一点,您是否有什么要修正的地方呢?” 若山宏美略为不快地从草薙脸上移开了目光。“我确实给他打过电话,只不过原因与昨天告诉你们的稍稍有些不同。” “记得昨天您跟我们说,因为他太太不在家,您担心他会不会需要人帮忙,才打电话的,对吧?” “其实是我早上离开他家的时候,真柴先生跟我说的,他让我下课之后给他打电话。” 草薙望着低垂着眼睑的若山宏美,不住点头。“他当时打算邀您一起共进晚餐,对吗?” “好像是这样。” “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了。之前我们一直都在疑惑,即便他是您极为敬重的老师的丈夫,应该也不值得您如此关注吧,而且即便他没有接电话,也没必要专程去他家啊。” 若山宏美耸耸肩,一脸疲倦地说:“当时我自己也觉得会令人起疑,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其他的借口……” “因为当时真柴先生没接电话,您有些担心,所以就去了他家。关于这段经过,您还有什么需要修正的地方吗?” “不,没有了,之后的事情就像我昨天讲述的一样了。对不起,之前对你们撒了谎。”她垂头丧气地说。 内海薰在草薙身旁不停地做着记录,草薙望了她一眼,又再次观察起若山宏美来。 她刚才的这番话并没有可疑之处,不,应该说是昨天留下的疑问现在已经基本解决了,但也不能因此就对她给予全面的信任。 “之前我们曾告诉您,本案存在极大的他杀嫌疑。有关这一点您是否知道些什么?昨天我们也询问过了,您当时回答说不太清楚,还说除了知道真柴先生是您老师的丈夫之外,其他情况一无所知。如今既然您承认了与真柴先生的特殊关系,那么还有没有其他情况可以提供给我们,以供参考呢?” 若山宏美皱着眉头说:“我也不太清楚,我真的无法相信,他竟然是被人下毒杀害的。” 草薙察觉到若山宏美口中的那个“真柴先生”,已经变成了“他”。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最近一段时间您和真柴先生的对话吧。如果真的是他杀,那么很明显就是一场有预谋的犯罪,也就是说,其中必定存在着具体的动机。在这种状况下,被害人应该会有强烈的感觉,即便被害人有意隐瞒,也常会无意中说漏嘴。” 若山宏美两手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他的工作一直都很顺利,好像没什么特别烦恼的事情,而且也没听他说过谁的坏话。” “再仔细回想一下好吗?” 听到这句话,若山宏美用一种悲伤的目光抗议似的瞪着草薙。“我已经想了很多了,昨晚一整夜我都在边哭边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想过他是自杀而死,也想过他是被人杀害,想了很多,但我还是想不明白。我也反复多次回想与他的交往,但依然弄不明白。其实我才是最想知道他为何会遭人杀害的那个人啊!” 草薙发现她的眼中充血,眼圈也转眼间红了起来。他心想,虽说若山宏美是第三者,但也的确深爱着真柴吧!与此同时,他也心生警惕:如果她只是在做戏,倒也真是个了不得的家伙。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真柴义孝先生有特殊关系的?” 听到他的提问,若山宏美睁大了通红的双眼。“这与案件没有关系吧?” “与案件有没有关系,我们自然会判断,不是由您说了算的。刚才已经说过,我们不会向无关人员透露此事,而且一旦查明此事确与案件无关,今后也不会再向您询问这方面的问题。” 若山宏美把嘴唇抿成“一”字,深深地吸了口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恐怕已经冷掉的红茶。“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好的。”草薙点了点头,虽然他也想仔细询问她陷入这种关系的详细经过,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有人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不,应该没有人知道。” “可你们俩不是也一起吃过饭吗?难道没有被其他人看到过吗?” “我们在这一点上很小心,从来不会一起去同一家店吃两次,而且他经常会与工作中认识的女人或者女招待一起吃饭,因此就算有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看来真柴义孝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或许除了若山宏美,他还有其他情妇。若果真如此,眼前这位女士也具备杀害真柴义孝的动机,草薙暗忖。 内海薰停下笔,抬头问:“你们幽会的时候,有没有去过爱情旅馆?” 草薙不由自主地转过脸,盯着用极其例行公事般的口吻直接询问的女刑警的侧脸。他也想过提同样的问题,但从没想过像她这样直截了当。 若山宏美的脸上浮现出内心的不快。“这对调查来说很重要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锐。 内海薰面不改色地回答:“当然重要。为了解决此案,我们必须尽可能详细地调查真柴义孝先生生活的方方面面,他生前曾经在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都必须尽可能调查得清清楚楚。也许可以通过向各种各样的人打听,了解到各种情况,但就目前而言,真柴先生的行动确实出现了一段空白。我们也不问当时他和您都做了些什么,但至少希望您能告诉我们他当时人在哪里。” 顺口问问他们当时都做了些什么啊——草薙原本想这样插嘴的,但还是忍住了。 若山宏美满脸不快地撇了撇嘴。“我们几乎都是去正常的酒店。” “有固定的吗?” “常去的有三家,不过我想你们无法确认,因为他没有用真名登记过。” “以防万一,请您告诉我们是哪三家吧。”内海薰已经准备好记录了。 若山宏美一脸死心的表情,说出了三家酒店的名字。这三家都是坐落于东京都内的一流大酒店,若不是接二连三地投宿,工作人员也不太可能会记得住客人的外貌。 “见面的日子有什么规律吗?”内海薰进一步问道。 “没有,一般都是互发短信确认对方当天是否有空。” “频率呢?” 若山宏美歪着头说:“大概一周一次吧。” 内海薰结束了询问,向草薙轻轻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配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草薙说。 “我也没什么可以再告诉你们的了。” 草薙冲绷着脸的若山宏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账单。 在离开餐厅前往停车场的路上,若山宏美突然停下了脚步。“请问……” “什么?” “我可以回去了吗?” 草薙感到措手不及,转头看着她。“您不去真柴家了吗?您老师不是叫您过去一趟吗?” “可我现在很累,身体也不舒服。至于老师那边,请你们代为转告一下吧。” “好的。” 反正现在问话也结束了,草薙他们已经没问题了。 “那就让我们送您回去吧?”内海薰说。 “不,不必了,我自己叫出租车回去好了。谢谢您的好意。” 若山宏美背对着草薙二人向前迈出了步子。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刚好经过,她扬手叫住车,钻了进去。草薙目送出租车驶远。 “她大概觉得,我们会对真柴太太提起她插足的事吧?” “不清楚,不过我想,她刚刚才跟我们说了那些事,大概是不想让我们看到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面对真柴太太吧。” “或许的确如此啊。” “但那边的情况又如何呢?” “哪边?” “真柴太太那边,她当真一点都没察觉到丈夫有外遇吗?” “这个嘛,应该没察觉到吧。” “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看她刚才的态度不就知道了吗?她不是还一把抱住若山宏美,号啕大哭吗?” “是吗……”内海薰低头说道。 “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就快说吧!” 她抬起头望着草薙说:“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或许真柴太太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哭给她看的,就当着那个无法当众痛哭的人的面。” “你说什么?” “不好意思,就当我瞎说好了,我去把车开过来。” 草薙怔怔地望着内海薰跑向停车场的背影。 06 真柴家中,间宫等人对绫音的问话也已经结束了。草薙把若山宏美因身体不适而先回家的事转告给了绫音。 “是吗?或许这事对她的打击也很大吧。”绫音双手捧着茶杯,眼睛望着远方说道。她失落的样子依然没有改变,但挺直脊背坐在沙发上的姿势给人一种严肃的氛围,令人感觉到她内心的坚强。 绫音身旁放着的包里传出来电铃声,她掏出手机,像是请求批准似的望着间宫。间宫点点头,表示同意她接听。 “喂……嗯,我没事……现在警方的人在我这里……现在还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他是在起居室倒下的……嗯,等事情有点眉目了我会联系您的……您跟爸爸也说一声,让他别担心……嗯,我挂了。”绫音挂断电话,看着间宫说道,“是我妈妈打来的。” “您跟您母亲说过事情的详细经过吗?”草薙问。 “我只告诉她义孝猝死,她问过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绫音把手放在额头上。 “有没有通知您丈夫的公司呢?” “今天早上离开札幌之前,我通知过他的顾问律师,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位猪饲先生。” “是参加过家庭派对的那位吧?” “对,经营管理者突然去世,估计公司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绫音看起来是钻牛角尖了,怔怔地盯着半空中的某一点。虽然她拼命要展示坚强的一面,但别人已经能感觉到她濒临崩溃边缘,草薙有种想过去扶住她的冲动。 “在若山小姐身体好起来之前,您还是找位亲戚或者朋友过来陪陪您吧。处理身边的各种事务,会很辛苦。” “我没事,而且今天最好还是不让别人来家里比较好吧。”绫音向间宫确认。 间宫为难地看着草薙。“今天下午开始第二轮取证,真柴太太已经答应了。” 看来让她沉浸在悲痛中的时间都不给了,草薙默默地向绫音低下了头。 间宫起身对死者遗孀说:“很抱歉打扰了您这么久,岸谷就留在这里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叫他帮忙干些杂务也无妨。” 绫音小声地道了谢。 刚出了大门,间宫便问草薙和内海薰:“情况如何?” “若山宏美已经承认了她与真柴先生的关系,据说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据她本人说应该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听完草薙的讲述,间宫鼓起了鼻翼。“也就是说,水槽里的咖啡杯……” “是两人在周日早晨喝咖啡时用过的,据说当时是若山宏美做的咖啡,而且咖啡没有什么异样。” “这么说下毒是在那之后啊。”间宫摸着长满胡茬的下巴说道。 “真柴太太这边有没有问出什么?”草薙反过来问他。 间宫皱起眉头直摇头。“没问出什么关键的,连她是否察觉到真柴先生的婚外情也不清楚,当时我直截了当地问,她丈夫与其他女性关系如何,没想到她一口否定了,没表现出丝毫的迟疑,看起来不像在演戏,但如果她真是在演戏,那真是个了不得的演员。” 草薙偷偷瞥了瞥内海薰,她曾经说过,绫音紧紧抱着若山宏美号啕大哭那一幕不过是绫音演的一场戏,他很好奇,内海薰听到组长的话后会有什么反应,可是这个年轻女刑警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准备好了本子和笔待命。 “或许我们应该把真柴先生的婚外情告诉真柴太太?” 听了草薙的话,间宫立刻摇头。“我们不必主动告诉她,这么做对调查一点好处也没有,估计你们今后还得时常和她会面,留心别说漏了嘴。” “也就是说,这事先瞒着她?” “我是叫你别故意让她知道,如果她自己察觉到的话另当别论。”说着,间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你们现在立刻到这户人家去一趟。”便条上写着猪饲达彦的名字、电话号码和住址。“去打听一下真柴先生最近的情况,还有上周五的情形。” “刚才听说猪饲先生现在正忙着稳定局面呢。” “他太太应该在家,你们先打电话再登门拜访,听真柴太太说,她产后才两个月,说是她带孩子也挺辛苦的,最好长话短说。” 看来绫音也已经知道警方准备找猪饲夫妇问话的事了,自己遭遇如此不幸,还为朋友的身体担忧,这令草薙心头一热。 内海薰的车子载着两人前往猪饲家,草薙在路上给对方打了电话。一听说是警察,猪饲由希子便大呼小叫起来,草薙连忙强调只需要轻轻松松回答几个问题就好,她才勉强答应,但让他们一个小时后再过去。不得已,两人只得找了家能停车的咖啡厅进去了。 “接着刚才的说,你真觉得真柴太太已经察觉到丈夫的婚外情了吗?”草薙喝了口可可,问道。刚刚找若山宏美问话时才喝过咖啡,所以他这次要了杯可可。 “我只是说有这种感觉罢了。” “但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吧?” 内海薰没有回答,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咖啡。 “假如已经察觉,她为什么没有责难丈夫和若山宏美呢?周末开家庭派对还叫若山宏美来?一般不会这么做吧?” “的确,如果是一般的女人,一旦察觉到就会闹得天翻地覆。” “你的意思是,真柴太太这人不简单?” “虽然现在一切都还不好说,但我总觉得她这个人非常聪明,不仅聪明,还很能忍。” “你是说,因为她能忍,所以连丈夫有外遇也忍了?” “她知道即便是大吵大闹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反而还会失去两样宝贵的东西:稳定的婚姻生活,还有一名优秀的学生。” “的确,总不能把丈夫的婚外情对象一直留在身边啊,她这种虚有其表的婚姻生活,又有什么价值呢?” “人的价值观是多种多样的。如果因地位烦恼还说得过去,但这对夫妇看起来幸福美满,还能举办家庭派对,至少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而且也不需要为金钱奔波,因此她能够专心地做自己喜欢的拼布。我觉得她不是一个会因一时冲动而让这种生活泡汤的傻瓜,或许她打算等待丈夫和学生之间的婚外情自然消亡,这样一来相当于她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内海难得滔滔不绝,之后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武断,于是补充道,“这只是我的想象,未必准确。” 草薙喝了一口可可,没料到比预想的味道甜多了,他不禁皱起眉头,连忙用清水漱口。“真柴太太看上去不像是个有心机的女人啊。” “这可不是心机,而是聪明女人特有的防卫本能。” “内海,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本能?” 她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我可没有,如果我的配偶搞婚外情,我肯定不顾一切地大发雷霆。” “想一想你配偶的下场,倒也真是令人同情呢。总而言之,我是无法理解,明明已经察觉了婚外情,居然还能装作不在乎地继续过下去。” 草薙看了看时间,距离和猪饲由希子通完电话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 猪饲夫妇的家同样是栋豪宅,不比真柴家逊色,贴着红砖花纹瓷砖的门柱旁边还有一个专为来访客人准备的车库。多亏有这个,内海才不必四处寻找收费停车场。 家里不止猪饲由希子一个人,她丈夫达彦也在,说是接到妻子的电话,知道刑警要来,特意赶回来的。 “公司那边不会有事吧?”草薙问。 “公司里英才群集,不必担心,只不过估计今后还得费时向客户解释,因此我们也期盼案件能够早日真相大白。”猪饲说着向两位刑警投来窥探的目光,“请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真柴义孝先生在自己家里去世了。” “这我知道,但这事既然惊动了警视厅的人,想来也不会是事故或者自杀吧?” 草薙轻轻叹了口气,对方可是一名律师,估计敷衍性的解释骗不了他,而且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了解事情的详细经过。 草薙先声明请他绝对不要走漏风声,之后就把砒霜中毒致死和从喝剩的咖啡中检测出有毒物质的情况告诉了他。 与猪饲并排坐在真皮沙发上的由希子双手捧着圆圆的脸,用力睁大的双眼稍稍有些充血,草薙以前没见过她,不清楚她胖乎乎的身材是否和刚生了孩子有关。 猪饲缓缓把看样子像是烫过的头发拨到脑后。“果然如此啊,我就想如果只是突发急病而死,那么警察上门并把遗体送去解剖一事就很难解释了。况且,退一步讲,他这人根本不可能自杀。” “您的意思是,他杀是有可能的?” “我不清楚究竟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想要害他,更何况还是毒杀……”猪饲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那您知道有谁对真柴先生怀恨在心吗?” “如果您是问他在工作中有没有和谁有过冲突,那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都是商务往来中双方各不相让所致,对方恨意并非冲着他个人来的。而且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纠纷,出面承担的人也并非是他,而是我啊。”说着,猪饲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那么在私生活方面呢?真柴先生是否与人有过什么过节?” 听了草薙的提问,猪饲背靠在沙发上,跷起腿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和真柴虽然是很好的搭档,但在私生活方面,我们一直坚持互不干涉原则。” “但他不是邀请你们参加家庭派对吗?” 像是惊讶于草薙不懂人情世故似的,猪饲连连摇头。“正因为我们平日里互不干涉,才会举办家庭派对,像我和他这样整日奔忙的人,是需要讲究张弛有度的。”言下之意,似乎在说他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交友上。 “在家庭派对上,您是否注意到了什么特别的情况呢?” “如果你们是想问我当时是否预感他会出事的话,我只能用no来回答。当时我们很开心,感觉很充实。”说完,他皱起眉头,“可没想到短短三天之后,他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真柴先生当时有没有和您提起他周六周日要去见什么人?” “这我没听说。”猪饲说着转头望向妻子。 “我也没听说,只知道绫音准备回娘家……” 草薙点点头,拿圆珠笔的末端挠了挠太阳穴,他渐渐断定从这两人口中无法获得有用的情报。 “家庭派对是不是经常办?”内海薰问。 “大概每两个月或三个月一次吧。” “每次都是去真柴家吗?” “在他们刚结婚不久,我们也在家里招待过他们,后来就一直是在他们家办,因为我妻子怀孕了。” “在绫音女士和真柴先生结婚之前,你们就认识她了吗?” “认识啊,因为真柴和绫音认识的时候我也在场。” “您的意思是……” “当时我和真柴去参加一个派对,正好绫音也在,那以后,他们就开始交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猪饲回忆道,“大约一年半之前吧。不对,或许没那么久。” 听了他的话,草薙忍不住插嘴道:“他们是一年前结的婚吧,简直是闪婚啊。” “这倒也是。” “真柴先生想早点要个孩子。”由希子在一旁插嘴,“可一直没遇上合适的对象,所以他有些着急了吧。” “你别净说些闲话!”猪饲责怪完妻子后又转头望着他们说,“他们夫妻相遇和结婚,与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草薙摆摆手,“目前实在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所以就想多少了解一些家庭生活情况。” “是吗?我能够理解你们希望多搜集些被害人信息的心情,但如果超过限度可是会有麻烦的。”猪饲换上一副律师的面孔,目光略带恐吓地看着他们。 草薙低头说了句“这一点我们很清楚”,之后迎上猪饲的目光。“抱歉,我们还得向您请教些事情,这也是例行公事,希望您不要介意。如果您能告诉我们周六周日这两天两位是怎样度过的,我们将不胜感激。” 猪饲撇了撇嘴,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是在查我们的不在场证明吗?既然你们非查不可,那也没办法。”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记事本。 猪饲说上周六他在自己的事务所完成工作后,晚上陪客户出席了一场酒宴,而周日则是陪另外的客户打高尔夫球,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由希子回答说她一直都在家里,周日她的母亲和妹妹来过。 这天夜里,目黑警察局召开了案情研判会议。警视厅一科的管理官首先做了陈述,认为本案存在极大的他杀嫌疑。他这番发言的最大依据,就是用过的咖啡粉里检测出了剧毒砒霜,如果死者是自杀,估计不大会把毒药混入咖啡中服下,而且就算要在咖啡里下毒,通常也是将毒药掺入到做好的咖啡中才对。 那么,毒药究竟是怎样掺入的呢?鉴定科虽然在会上报告了之前的调查结果,但结论仍旧是“尚未确定”。 这天下午,鉴定科再次对真柴家进行了调查,将食材、调味品、饮料、药物等真柴义孝当时可能食用的所有物品进行了毒性检测,同时针对餐饮器具也进行了同样的检测。案情研判会议召开时,检测工作已经完成大约百分之八十,但并未发现任何有毒物质。鉴定科负责人认为,从目前的情况看,恐怕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物品中发现有毒物质的可能性也很小。 也就是说,凶手当时将下毒的目标锁定在真柴义孝饮用的咖啡上,其方法有两种:要么是预先下在咖啡粉、滤纸杯子等上面,要么是在做咖啡时掺进去。凶手究竟用的哪种方法,现在还无法断定,因为目前不但未能在其他任何地方发现砒霜,也没有义孝做咖啡时与谁在一起的证据。 对真柴家宅邸周边的询问结果也出来了,从结果上看,案发之前并没有人看到有人去真柴家。但是真柴家地处行人稀少的僻静住宅区,周围的住户大多也是只要没有威胁到自己的生活,不会关心附近人家的事,所以没人看到并不能说明当时无人拜访。 草薙也报告了他们询问真柴绫音和猪饲夫妇的结果,但并未提及若山宏美和真柴义孝的关系,会议召开前间宫曾经向他下达暂时保密的指示。 当然,间宫已将此事报告给了管理层,高层领导认为,问题较为敏感,在证实与案情确有关系之前,还是尽量控制知情人员的数目为好,或许他们也不希望媒体因此闻风而至。 会议结束后,草薙和内海薰被间宫叫到一旁。“明天你们飞去札幌。”间宫看着两人说道。 一听札幌,草薙立刻察觉了目的所在。“是要调查真柴太太的不在场证明吗?” “没错。如今死于非命的是一个有婚外情的男子,既然如此,对他的妻子和情妇有所怀疑也是理所当然。已确定情妇没有不在场证明,那么他妻子那边的情况如何?上头指示我们能查清楚的尽快查清楚。先说清楚,要当天来回,我会安排当地警力协助你们。” “真柴太太说,她是在温泉接到警方通知的,我想必须去一趟温泉了。” “是定山溪温泉吧?从札幌站乘车的话,一个小时多一点,他太太的娘家在市西区,你们俩分头行动,半天时间就能完成工作。” 草薙只得抓抓头发,说了句“确实如此”。看来间宫并不打算给部下送一份在温泉住一晚的惊喜。 “怎么,内海,你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啊?”间宫问。 草薙看了看身旁的内海薰,只见她抿紧嘴唇,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然后翕动着嘴唇说:“我们只调查她当时的不在场证明就行了吗?” “嗯?你这话什么意思?”间宫问。 “真柴太太周六早上离开东京,周一早晨回来,我们只要查证她这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就足够了吗?” “你觉得还不够吗?” “我也不大清楚,只是觉得既然我们现在连下毒手法和时机都不清楚,就算她当时有不在场证明,就这样把她从嫌疑对象里排除掉是否有些为时过早呢?” “下毒手法姑且不论,但时机已经很清楚了。”草薙说,“周日早上,若山宏美和真柴义孝两人还一起喝过咖啡,当时的咖啡并没有任何异状,毒应该是在那之后下的。” “这样就下结论会不会不妥?” “不妥?那依你说,凶手是什么时候下毒的呢?” “这个嘛……我也不大清楚。” “你的意思是,若山宏美在撒谎?”间宫说,“这样一来情妇和妻子就成了同谋,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我也觉得不大可能。” “那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草薙高声叫起来,“有了周六到周日的不在场证明就足够了!就算只有周日的不在场证明,也能够证明真柴太太的清白,这种想法有什么不妥的?” 内海薰摇摇头。“不是,我没觉得不妥,但真的没有什么其他下毒方法了吗?比如说设下什么圈套,让真柴先生自己把毒药掺进咖啡里……” 草薙皱起了眉头。“设法让他自杀?” “不是的,而是并不告诉真柴先生那是毒药。不说毒药,只说是能让咖啡更加美味的秘方之类的。” “秘方?” “不是有一种叫Garam Masala的咖喱调料吗?据说稍稍撒上一些,就能增加香气和味道。如果把毒药交给真柴先生,告诉他是类似的咖啡提香提味料,而真柴先生虽然和若山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使用,但等到他独自一个人喝咖啡的时候,想起了这个,就拿来加了一点进去……这么说或许有些牵强。” “岂止牵强,根本就是胡扯!”草薙恨恨说道。 “是吗?” “我可从没听说有什么粉末掺进咖啡里就能提味的,而且也不觉得真柴义孝会相信这种谎话。如果他真的相信了,应该早跟若山宏美说了吧!当时他们谈论过怎样做咖啡才更好喝。而且如果真的是真柴义孝自己下了毒,也应该会留下痕迹,砒霜可是粉末状的,只能装在袋子里或用纸包起来,然而现场并没有发现沾有毒的袋子和纸,这一点你作何解释呢?” 听完草薙连珠炮似的反驳,内海薰轻轻点了点头。“很遗憾,我无法回答您的任何问题,您说得非常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应该有什么办法能做到。” 草薙转过脸不看她,叹了口气。“你是说,让我相信女人的直觉吗?” “我可没这么说,但女人有女人的思维方式……” “等等,”间宫一脸无奈地插嘴了,“讨论可以,但是别把话题的水准降低了。内海,你是觉得真柴太太很可疑吗?” “我也不是很确定……” 草薙很想堵她一句“又是直觉”,但还是忍住了。 “你的根据呢?”间宫问。 内海薰深吸了一口气,说:“香槟酒杯。” “香槟酒杯?怎么说?” “我们赶到现场时,厨房里放着洗过的香槟酒杯,有五个。”她转过头来对草薙说,“这事您还记得吧?” “记得,是周五晚上开家庭派对时用过的。” “那些香槟酒杯平常收在起居室的酒杯橱柜里,所以我们去的时候,橱柜里的相应位置是空着的。” “因此……”间宫接着说道,“大概是我脑子不够灵光吧,我没感觉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草薙也有同感,他盯着内海薰表情坚毅的侧脸。 “为什么真柴太太没把这些酒杯收起来再离开家呢?” 草薙“哎”了一声,间宫也跟着“啊”了一句。 “就算放着没有收起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草薙说。 “但我觉得平常肯定是会收起来的,当时您也看到橱柜了吧,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眼就能看出空着的地方是摆香槟酒杯的。真柴太太应该是那种不把贵重餐具收在应该收的地方就不会安心的性格,然而却偏偏没把香槟酒杯放回去,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或许只是忘了?” 听了草薙的话,内海薰坚定地摇摇头。“这不可能。” “为什么?” “一般情况下或许有这种可能,但当时她是准备离家一段时间的,因此难以想象她会放着那些香槟酒杯不管。” 草薙和间宫对望了一眼,看到间宫一脸惊愕,草薙心想,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也一样。内海薰提出的疑问,之前甚至都没掠过草薙的脑海。 “真柴太太没有把香槟酒杯收起来的原因,我认为只有一个。”内海薰接着说,“她知道自己不会离家太久,因此没有必要急着把香槟酒杯收起来。” 间宫靠到椅背上,两手环抱胸前,抬头望着草薙说:“我想听听你这个前辈的反驳。” 草薙抓了抓眉毛,他实在想不出反驳的话,只是反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你到现场后就开始起疑了,对吗?” 内海薰歪着脑袋,露出了少有的羞涩笑容。“当时我觉得您可能会让我不要整天拘泥于细节,而且我想,如果真柴太太真的是凶手,迟早会在别的地方露出马脚的。对不起。” 间宫用力呼了口气,再次望着草薙。“看来我们也得改变一下态度了,上头难得安排了一名女刑警,我们要是搞得人家不敢发言就不像话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间宫抬手阻止了内海薰的辩解。“今后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不用管什么男性女性、前辈后辈,你刚才的意见我也会向上头报告。不过,不管着眼点如何精妙,都不能陷得太深。真柴太太没有把香槟酒杯收起来这一点的确可疑,但证明不了任何东西。我们的目的是找出足以证明事态的证据。而且,刚才我的指令是让你们去证实真柴太太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至于该怎样处置此事,你就不必考虑了,明白了吗?” 内海薰垂下眼皮眨了好几下眼后,望着上司点了点头。“明白了。” 07 听到手机铃声,宏美睁开了眼睛。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她早已估计到今晚也会像昨夜一样彻夜难眠,手边有义孝以前给的安眠药,但她不敢吃。 她抬起沉重的身体,感到有些头痛,连伸手拿手机都觉得累。这么晚了,谁打来的呢?看看表,快十点了。 但当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后,她便如同被人泼了桶冷水般清醒了过来——是绫音,她赶紧按下接听键。“喂?我是宏美。”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啊,抱歉,是我。你已经睡了吗?” “还没,只是躺着罢了,对了……今天早上实在是抱歉了,没能到您那边去。” “没事,身体感觉好点了吗?” “我没事了,老师您一定很累了吧?”宏美嘴上这么问,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情,她担心刑警已经把她和义孝的婚外情告诉了绫音。 “确实有点累,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到现在我都无法相信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这一点对宏美来说也一样,感觉就像是在不停地做噩梦。她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我能理解。” “宏美,你的身体真的已经没事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我没事,估计明天就能上班了。” “上班的事不着急,我现在能见见你吗?” “您是说……现在吗?”不安在她心里骤然蔓延开来,“有什么事吗?” “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谈谈,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如果你觉得太累,我去找你也行。” 宏美把电话贴在耳朵上,摇了摇头。“不,还是我去您家吧。我这就准备,估计一个小时后到。” “我现在住在酒店。” “啊……这样啊?” “警方说要再搜查一下家里,所以我决定今晚先在酒店住一晚,从行李箱拿了些衣服换了一下。” 绫音住在一家位于品川站旁的酒店。宏美说了句“我立刻出发”之后就挂断了电话,在收拾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心中一直在猜测绫音找她到底有什么事。绫音嘴上说得好像很关心宏美身体似的,语气却恨不得自己能马上赶到。宏美只能认为绫音有紧急要事,容不得拖延。 在乘坐电车前往品川的路上,宏美满脑子都在猜测绫音要谈的内容。难道刑警已经把自己和义孝的关系告诉她了?虽然在刚才电话里感觉不到她语气里带着凶狠,但或许她只是在强忍着心中的感情,没有爆发出来。 宏美实在想象不出,如果绫音知道了丈夫和学生之间有私情,会作何反应。宏美之前从没见过绫音大发雷霆的样子,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不可能没有愤怒这种情感。 宏美根本无法想象一直以来娴静文雅、从不把激烈情感表露在外的绫音,究竟会怎样面对一个与丈夫有染的女人。而正是因为无法想象,令宏美感到无比惧怕和惊恐。但她早已下定决心,一旦被质问,就不做蹩脚的隐瞒了,只能诚心诚意地道歉。绫音可能不会原谅她,甚至还有可能把她逐出师门,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如今必须做决定了。 到酒店后,宏美打电话给绫音,绫音让她直接到房间里来。 绫音换了一身驼色的家居服在等她。“抱歉,这么累还把你叫出来。” “没事,您要和我说的是……” “好了,先坐下吧。”屋里摆放着两张单人沙发,绫音示意她可以随意坐下。 宏美坐了下来,环视了一下室内。这是一间双人房,床边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就她所见,里边像是塞了相当多的衣服,或许绫音早已打算在这里长住了。 “喝点什么吗?” “不,不必了。” “我还是先给你倒一杯,想喝的时候再喝吧。”绫音从冰箱里拿出乌龙茶,倒在两个杯子里。 宏美低声点头道谢后伸手拿起了杯子,其实她早已口干舌燥。 “警察找你问了些什么?”绫音用和往常毫无区别的温柔语调开口问道。 宏美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问我发现真柴先生时的情形,还有就是问我知不知道什么线索。” “关于线索,你是怎么回答的?” 宏美在胸前摆了摆手。“我不知道什么线索,当时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是吗,除此之外,他们还问过些什么?” “其他的倒没问过什么……就只问了这些。”宏美低着头,她实在无法把被问及和义孝共饮咖啡的事说出来。 绫音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乌龙茶后,把杯子贴在脸颊上,看起来就像是在给有些发热的脸降温一样。 “宏美,”绫音叫起了她的名字,“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宏美一惊,抬起头来,目光和绫音对上了。开始她感觉绫音是在瞪着她,但紧接着变成另外一种感觉。绫音眼中并没有憎恶和愤怒,而是一种悲伤与空虚交织的感觉,看她嘴角含着浅笑,那种感觉越发强烈了。 “他跟我说,要和我分手。”绫音不带感情地说道。 宏美垂下了目光,或许她应该表现出惊讶,但她没有这份心力,甚至是连看看绫音都做不到。 “是周五那天,猪饲先生他们去家里之前,他在房间里跟我说的,还说跟无法生育的女人结婚一点意思都没有。” 宏美只能垂着头听她讲,虽然已经知道义孝向绫音提出了离婚,但没想到他是那么说的。 “还有,他说他已经找到人了,不过没告诉我名字,只说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宏美一阵心悸,感觉绫音并非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自己说这番话的,绫音正打算用淡然的述说来步步相逼。 “但我觉得他在撒谎,对方应该是我认识的人,而且还很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告诉我她的名字,你说呢?” 听着绫音的述说,宏美心中越来越苦闷。她终于忍不住了,抬起了头,双眼满是泪水。 绫音看到她这副样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脸上依旧挂着虚无的笑容,面不改色地说道:“宏美,那个人就是你吧?”语气就如同是在温柔地责问一个干了坏事的孩子一样。 宏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为了强忍住呜咽,她紧紧地抿着嘴唇,任凭泪水顺脸颊流下。 “那个人……就是你吧?” 这种情况之下,已经无法否认,宏美轻轻点了点头。 绫音重重地叹了口气。“果然。” “老师,我……” “嗯,我知道,你什么都不必说了,在他提出分手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应该说,稍早之前我就有所察觉,只不过不想承认……我每天都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他那人其实并不像他自己想象的那么擅长撒谎和做戏。” “老师,您生我的气了吧?” 绫音歪着头说:“怎么说呢,大概是生气了吧。我猜是他主动引诱你的,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拒绝。但是我并不觉得是你把我丈夫夺走的,真的,因为他并没有花心。我认为,首先是他对我的感情冷却了,之后才把目光转移到你身上去的,我甚至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把他的心牢牢拴住。”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最终还是没能经受住真柴先生的再三诱惑……” “别再说下去了。”绫音说,声音和刚才不同,令人感觉到尖锐和冷漠,“再听你说下去,我会记恨你的。你觉得我会想听你是怎样被他勾引的吗?” 她说得很对,宏美耷拉着脑袋摇了摇头。 “我们结婚时曾约定,”绫音的语气温柔了下来,“一年后如果还是没有孩子,就再考虑一下我们的婚姻。我们两人都已经不怎么年轻了,对吧?所以我们并未考虑接受耗时费力的不孕不育治疗。说实话,他的新欢是你这件事让我大受打击,但站在他的角度来说,或许只是履行了婚前约定罢了。” “这件事我听他说过几次。”宏美低着头说。 宏美在周六和义孝见面时也听他这么说过,义孝当时用了“游戏规则”这个词,说因为游戏规则就是这样,所以绫音会答应的——宏美记得他是这么说的。当时觉得无法理解,但听了绫音的一番话,她感觉实际上绫音是想得很开的。 “我这次回札幌,为的就是调整心情。已经被抛弃了,还继续在那个家里住下去,也实在太悲惨了。我把钥匙交给你保管,为的就是切断对他的思念。我预料到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俩一定会见面。反正你们都会见面,不如干脆把钥匙交给你,我自己也落得一身轻松。” 回忆起绫音把钥匙交给自己时的情景,宏美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她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反而为自己深受她的信任而沾沾自喜。想到当时绫音不知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接过钥匙的,宏美越发无地自容。“你和那些警察说过你们之间的事吗?” 宏美轻轻点了点头。“他们已经有所察觉,我只能告诉他们实话。” “这样啊,不过说来也是。你当时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跑到家里去,这一点不论怎么想都不自然,这么说,警察其实已经知道你和他之间的关系了,但一个字也没告诉我。” “是吗?” “他们大概是打算佯装不知,暗中观察我吧,他们可能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哎?”宏美惊讶地望着绫音,“怀疑……老师您?” “照一般人的想法,我是有动机的,不是吗?遭到丈夫背叛这一杀人动机。” 的确如此,但宏美丝毫没有怀疑过绫音,因为义孝被杀害的时候她在札幌。而且义孝说已经和绫音顺利分手,宏美对此也深信不疑。 “不过就算被警察怀疑也无所谓,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绫音把手提包拖到身旁,从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下方,“重要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宏美,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当时我和他一起喝过咖啡。警察对此问了我很多问题。” “是吗?”绫音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后又望着宏美说,“你没隐瞒什么吧?你已经把知道的全部告诉他们了吧?” “应该是的。” “那就好,如果有什么遗漏最好和他们说清楚,或许他们也会怀疑你的。” “或许他们早就已经怀疑我了,毕竟周六周日两天和真柴先生见过面的人,目前只有我一个。” “这样啊,警察都是从这些地方开始怀疑上的。” “嗯……我是不是也该把今天来见您的事告诉警察呢?” 听了宏美的问题,绫音把手贴在额头上说:“这个嘛……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是无所谓。欲盖弥彰,只会加深他们的猜疑。” “好的。” 绫音舒了口气,嘴角松弛下来。“说来也真是奇怪呢,一个被丈夫甩掉的女人,竟然会和丈夫的情妇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交谈,两人之间还没有争执,只是都感觉走投无路。我们俩之所以没有反目成仇,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吧。” 宏美没搭腔,她的想法是一样的。但对宏美来说,如果义孝能够死而复生,她甘愿接受绫音的任何责骂。她也确信恐怕此刻她比绫音更失落,只是确信的依据实在无法说出口。 08 真柴绫音的娘家位于一片规划得极为干净漂亮的住宅区内,楼房建造得方方正正,玄关在楼梯的上方。一楼是停车场,但住户拿它作为地下层,也就是说,虽然看上去是三层楼房,但产权证上写的是地上两层加地下一层。 “这样的人家在这附近很多的。”三田和宣切着煎饼说,“一到冬天,这里的积雪很厚,所以不能把玄关造在靠近地面的地方。” “这样啊。”草薙点点头,伸手拿起茶碗,端茶来的人是绫音的母亲登纪子,此刻她跪坐在和宣身旁,膝上放着刚端来的茶盘。 “话说回来,这次可真是吓了我们一跳,没想到真柴居然会遇上这种事。听说既不是事故也不是生病,我就有些纳闷了,果然没多久,警察就到家里调查了。”和宣那略显花白的眉毛皱成了八字形。 “目前还无法断定是他杀。”草薙告诉他们。 和宣皱着眉头,或许因为消瘦的缘故,皱纹显得更深了。 “看来他生前树敌太多,精明能干的经营者都是这样,但究竟是什么人能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听说直到五年前,和宣一直都在本地的一家信用金库工作,估计见过不少经营者。 “请问……”登纪子抬起头,“绫音她怎么样啊?电话里她倒是说自己没事……” 身为母亲,果然最关心女儿。 “您女儿很好,这件事对她打击不小,但她还是积极协助了我们的调查工作。”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说是这么说,但不安的神色没有在这个母亲脸上消失。 “听说绫音女士是因为您身体不适,才在周六赶回来的。”草薙望着和宣的脸切入正题。和宣虽然消瘦且脸色不好,但也不像是整天受病痛折磨的样子。 “我的胰腺不太好,三年前患过胰腺炎后情况就一直不乐观,一会儿发烧,一会儿肚子痛、背痛得动弹不得,如今也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吧。” “那这次也没什么特殊情况要让绫音女士必须回来一趟吧?” “嗯,也没什么特殊情况……是吧?”和宣向登纪子确认。 “周五傍晚,那孩子忽然打电话说明天回来,还说很担心她爸的病,结婚之后还一次都没回来过什么的。” “除此之外,您是否还听她说起别的原因呢?” “没再说什么其他原因。” “她说过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吗?” “这倒没具体说……我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东京,她只说还没决定。” 从他们两人所说的情况看,绫音似乎没必要火速回乡,那她为什么要赶回娘家呢?已婚女人采取这种行动,最大的可能就是与丈夫发生了矛盾。 “呃,请问……”和宣略带犹豫地开口,“您似乎挺关心绫音回家这件事的,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虽说已经退休了,但和宣毕竟曾经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这个从东京过来的刑警有什么目的?他无疑在脑子里做过各种假设。 “如果这件案子确属他杀,凶手很有可能是瞅准了绫音女士回娘家的时候下手的。”草薙语速缓慢地说道,“这样,问题就转到凶手是怎样得知绫音女士的行踪的。所以,接下来想向两位了解一些细节,这也是调查的一个环节,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是这么回事啊。”不清楚和宣心里是否真的理解,但他还是点头了。 “绫音女士那几天在这边是怎样度过的呢?”草薙来回看了看这对老夫妇的脸,问道。 “刚回来那天,她一直待在家里。晚上我们三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寿司店,那孩子以前就很喜欢去那家店。”登纪子回答。 “请问店名叫什么?” 草薙一问,登纪子的脸上便浮出讶异的表情,和宣也是一样。 “不好意思,不知道哪条线索会在日后成为关键,所以我希望确定所有的细节。请放心,我们不会总这样来打扰的。” 登纪子虽然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但还是告诉了那家寿司店的店名,说是叫作“福寿司”。 “听说周日的时候,她和朋友去了温泉,是吧?” “那是她上中学起就认识的朋友,名叫佐贵。佐贵的娘家离这儿很近,走路过去五分钟,如今她已经嫁了人搬到南区去了。周六晚上绫音好像给她打了个电话,约好一起去定山溪。” 草薙看着自己的记事本点了点头。间宫之前已经从绫音口中打听到,这位朋友叫元冈佐贵子。内海薰去完定山溪温泉后就去拜访这位女士。 “据说绫音女士这是婚后第一次回娘家,她有没有跟您二位谈起过真柴先生呢?” 登纪子侧着头回忆说:“倒是说过他工作依旧很忙,但又整天跑去打高尔夫球之类的。” “也就是说,当时她并没有提起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没提过。说起来,那孩子问的更多的还是我们的情况,什么爸爸身体还好吗、弟弟还好吗之类的,啊,她还有个弟弟,因为工作关系被派到美国去了。” “既然绫音女士之前从没有回来过,估计您二位也没见过真柴先生几次吧?” “是的。他们俩结婚前一阵子,我们去过一次真柴家,但从那之后就一直没机会好好和他谈谈了。真柴倒也说过随时欢迎我们过去,但我们家这口子身体不大好,结果后来就一次都没去过了。” “我们大概就只见过他四次吧?”和宣回忆道。 “听说好像是闪电结婚啊。” “就是啊,当时绫音也已经三十了,也该找个人了。我们这头正为这事着急呢,她就突然打电话回来说准备结婚了。”登纪子嘟着嘴说道。 听这对老夫妇说,绫音是在八年前离开家到东京去的。但在此之前,她也并非一直就待在札幌,从短期大学毕业后还到英国去留学了一段时间。拼布是她高中就有的爱好,从那时起就在许多比赛上获得过很高的评价。而知名度的迅速攀升,据说是因为从英国留学归来之后出版的一本书在拼布迷中获得了非常高的评价。 “当时她整天就知道工作,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也只会说还没心思做别人太太,自己倒还想找个太太来帮忙呢。” “是这样啊。”草薙听了登纪子的话后有些意外,“不过我看她倒是挺擅长做家务的。” 听他这么一说,和宣噘嘴摆了摆手。“她是擅长手工艺,但不意味着会做其他家务,她还住这儿的时候,从来没做过家务。在东京一个人住的那阵子,听说连个菜都烧不好。” “咦?真的吗?” “是的。”登纪子说道,“我们曾经去那孩子住的地方看过几次,根本就不像自己做饭的样子,她好像要么出去外边吃,要么就是到便利店买便当,整天就吃那些玩意儿。” “可我听真柴先生的朋友说,他们频频举办家庭派对,而且都是由绫音女士下厨……” “我们也听绫音说过这事。她在结婚之前报了厨艺培训班,手艺好像长进了不少。我们当时还说,为了能让心爱的人吃上自己亲手烧的菜,那孩子倒也挺努力的呢。” “而如今却遇上了这种事,她一定很痛苦。”和宣再次想到了女儿现在的心境,一脸心痛地垂下了目光。 “请问,我们可以去见见那孩子吗?我们也想帮帮她的忙,把丧事给办了。” “当然没问题,但我们现在还不确定何时能把遗体交还给家属。” “这样啊。” “过会儿你给绫音打个电话吧。”和宣对妻子说道。 目的大致已经达成,草薙起身告辞。在玄关穿鞋的时候,他发现衣帽架上挂着一件用拼布做成的外套。衣服的下摆很长,一般成年人穿几乎可以把膝头盖住。 “这衣服是那孩子几年前做的。”登纪子说,“说是冬天出门拿报纸和邮件的时候,让她爸爸披上。” “我觉得她没必要做得这么花里胡哨的。”和宣虽然这么说,看起来还是挺开心的。 “她爸爸冬天出门的时候滑过一跤,把腰摔折了。绫音应该一直记着,还专门在衣服的腰部垫上了软垫呢。”登纪子一边把外套内侧翻出来给草薙看,一边说道。 草薙心想,这很像她,心思细密。 离开三田家之后,草薙去了福寿司。店门口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年近五十、留着板寸的大厨正在忙着准备做菜用的食材,他还记得绫音一家。 “很久没见小绫了,所以我也使出了浑身的本事。他们那天大概是十点钟左右回去的吧。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出什么事了吗?” 草薙不可能透露详情,所以敷衍了两句就离开了这家店,前往札幌站旁一家宾馆的大堂和内海薰会合,到达那里时看到内海薰正在写东西。 “有收获吗?”草薙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问道。 “绫音女士确实到定山溪的旅馆住了一晚,我也问过服务员了,当时她和朋友玩得挺开心的。” “她的那个朋友元冈佐贵子那里……” “见过了。” “她说的和绫音的口供有什么不吻合的地方吗?” 内海薰垂了垂眼皮,摇头道:“没有,与绫音的口供基本吻合。” “想来也是。我这边也一样,她当时根本没有到东京跑个来回的时间。” “元冈女士说,从周日上午起就和真柴太太在一起了,而且到深夜真柴太太才发现手机有未接来电,这一点似乎也属实。” “那就完美了。”草薙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后辈女刑警的脸说道,“真柴绫音不是凶手,不可能是。你心里可能还很不服气,但总要看看客观事实吧。” 内海薰做了个深呼吸,把目光移开了,接着再次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草薙说道:“元冈太太的话里,有几处值得注意的地方。” “怎么?” “元冈太太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真柴太太见面了,说是从真柴太太结婚之后就一直没见过。” “她父母也是这么说的。” “元冈太太说感觉真柴太太变了,听说她以前更活泼一些的,但这次感觉成熟了不少,看上去也没精打采的。” “那又怎样?”草薙说,“真柴太太已经察觉到丈夫搞婚外恋的可能性确实很高,这次回乡或许是她的一场伤心之旅。但是那又怎么样?组长不也跟你说过吗,我们此行目的就是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现在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完美无缺,这不就行了吗?” “还有一点。”内海薰面不改色地说道,“元冈太太说当时看到绫音女士曾经多次开机,每次开机都看一下是否有短信和未接来电,看完之后就又立刻把手机关了。” “是为了节约电量吧,这也不算稀罕啊!” “真的是这样吗?”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 “或许她早就知道有人会联系她吧,但又不想直接接听电话,而是先靠录音来预先掌握情况,再由自己主动联系。这就是她关掉手机的原因。” 草薙摇摇头,觉得眼前的年轻刑警虽然聪明,但似乎有些意气用事。他看了看表,站起来说道:“走吧,要赶不上飞机了。” 09 走进大楼,脚底传来一阵凉意,明明穿的是运动鞋,脚步声却大得出奇。整栋大楼鸦雀无声,似乎空无一人。 内海薰走上楼梯,总算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擦肩而过。年轻人看到她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的表情,或许很少会有陌生女子进这栋大楼吧。 内海薰上次到这里来是在几个月之前,当时刚被分配到搜查一科的她为了侦破某件案子,无论如何都必须搞清其中的物理手法,于是就跑来这里寻求帮助。凭借着当时的记忆,她走到要前往的房间门前。 第十三研究室就在记忆中的位置。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门口贴着一块去向板,告知此房间的使用者此刻身在何处。“汤川”二字旁边,一块红色吸铁石牢牢地粘在“在室”的地方。内海薰如释重负,看来对方并没有爽约。助手和学生似乎都去上课了,这一点也让她放心,因为她希望尽可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她伸手敲了敲门,屋里传出应答声,于是她站在门口等,可过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很不巧,这门不是自动的。”屋里再次传出了说话声。 薰自己动手打开门,看到屋里一个身穿黑色短袖衬衫的男人背对她坐着,男人面前放着一台大型电脑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着大小球体组合。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按一下水槽旁边那台咖啡机的开关吗?水和咖啡已经都装好了。”背影的主人说道。 水槽就在一进门的右手边,旁边确实放着一台咖啡机,看起来还很新。按下开关后没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冒蒸汽的声音。 “听说您更喜欢喝速溶咖啡啊。”薰说。 “这台咖啡机是我参加羽毛球比赛拿到的冠军奖品。很难得,我就试用了一下,还挺方便的,而且每一杯的成本也低。” “后悔自己为什么早没试试,是吧?” “不,没这回事,因为这玩意儿有个很大的缺点。” “什么缺点?” “它煮不出速溶咖啡的味道来。”边说边敲了一阵键盘后,这间屋子的主人汤川把椅子转了过来,面对着薰,“习惯搜查一科的工作了吗?” “还行。” “是吗,我是不是该说那就好呢?可我向来的观点是,习惯刑警工作这一点,就等于正在逐渐丧失人性。” “同样的话您对草薙前辈也说过吗?” “说过无数次,可他丝毫不为所动。”汤川把目光转回到电脑显示器上,握住了鼠标。 “那是什么?” “你说这个吗?是铁素体晶体结构的模型图。” “铁素体……磁铁的?” 听到薰的问题,戴着眼镜的物理学家睁大了眼睛。“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啊,虽然准确来说是铁磁体,但已经算了不起了。” “以前看过几本书,说是用在磁头上的。” “真希望草薙能来听听啊!”汤川关掉显示器开关,再次望着薰,“好了,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来这里的事,为什么必须对草薙保密?” “要回答这问题,就得请您先听我叙述一下案件的经过了。” 听了薰的回答,汤川缓缓地摇了摇头。“这次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当即拒绝,是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和警方的案件侦查工作扯上任何关系。听到你说这件事要对草薙保密后,我改变了主意,因为很想弄明白为什么必须瞒着他,于是才抽出时间见你。所以,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先声明,要不要听你述说案件的经过,容我之后再决定。” 听汤川平淡地说完后,薰看着他,暗暗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听草薙说,汤川以前对调查是持积极协助态度的,后来因为某件案子与草薙疏远了。至于那究竟是一件什么案子,薰并不知情。 “如果不先把案情叙述清楚是很难解释明白的。” “这不可能。你们找人打听情况的时候会向对方详细述说案情吗?你们最擅长的不就是在关键的地方打马虎眼,从别人口中套出自己需要的情报吗?你只要应用一下这项技能就行了,好了,快点说吧,再磨蹭下去,学生们可要回来了。” 听到他这番连讽带刺的话,薰差点忍不住要翻脸了,她打算让这位貌似冷静的学者干着急一次。 “怎么?”他皱起眉头,“不愿意吗?” “不是。” “那就快说,我真的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的。” 薰应了一句“好吧”,整理了一下思绪。“前辈他……”她望着汤川的眼睛接着说道,“他恋爱了。” “啊?”冷静而透彻的光芒从汤川眼中消失了,他变得如同一个迷途少年一般,两眼的焦点暧昧不明。他就用那样的目光望着薰问道:“你说什么?” “恋爱。”她重复道,“他爱上了一个人。” 汤川低头扶了扶眼镜,再次望向薰,目光带着强烈的戒备味道。“是谁?”他问。 “一个嫌疑人。”薰回答道,“前辈爱上了本案的一个嫌疑人,所以看待案子的视角与我完全不同,也正因如此,我才不想让他知道我来过这里。” “也就是说,恐怕他并不希望我给你提出什么建议,是吗?” “是的。”薰点点头说道。 汤川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然后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我还真是太小看你了。我原本还打算不管你说什么,尽快把你打发走就是了,没想到竟然冒出这么一件事情。恋爱啊,而且居然还是那个草薙!” “现在可以和您说说案件的经过了吗?”薰一边品味着胜利的喜悦,一边说道。 “稍等一下,先喝杯咖啡吧。不先冷静一下没法集中精神听你讲。”汤川站起身来,倒了两杯咖啡。 “这还真是巧了。”薰接过杯子说道。 “怎么个巧法?” “这还正好是适合一边喝咖啡一边讲述的案子,整件案子就是由一杯咖啡引发的。” “一杯咖啡里,梦中花绽放……记得以前有这么一首歌。好了,说来听听吧。”汤川坐到椅子上,喝了口咖啡。 薰把目前已经查明的有关真柴义孝被杀一案的情况,从头到尾完整地叙述了一遍。虽然她知道对无关人员泄露调查进展是违反规定的,但听草薙说过,如果不这么做,汤川就不会协助。更重要的是,她信任眼前这个人。 汤川听完她的叙述,喝下了最后一口咖啡,盯着空杯子说道:“你对被害人的妻子心存怀疑,草薙却因为爱上了她而无法作出公正的判断。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恋爱这个说法是我夸张了,为了引起老师的兴趣,我故意用了这个带有冲击力的词语。但前辈对对方抱有特殊感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至少他表现得和往常有些不大一样。” “我就不问你凭什么这么断定了,我相信女人在这些问题上的直觉。” “谢谢。” 汤川皱起眉头,把咖啡杯放到了桌上。“但从刚才听你讲的这些情况看来,我不认为草薙的想法偏得有多厉害,真柴绫音……是叫这个名字吧?这位女士的不在场证明堪称完美。” “但是,假如凶器是刀具或枪倒也罢了,但这次是毒杀案。我个人觉得,也有可能凶手预先就设好了陷阱。” “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解释清楚这一陷阱吧?” 汤川一语中的,薰默不作声。 物理学家撇一撇嘴。“果然。看来你误解了,物理并非魔术。” “可老师您以前不是也曾经多次破解过有如魔术一般的犯罪手法吗?” “犯罪手法和魔术是不同的,你明白差别所在吗?”见薰摇头,汤川接着说道,“当然了,这两者都是有诀窍的,但处理的办法完全不同。魔术的话,演出一旦结束,观众也就失去了识破诀窍的机会。然而对于犯罪手法,警方是能够对作案现场展开充分搜查,直到满意为止的。只要设过陷阱,就必然会留下痕迹。必须将这些痕迹彻底抹杀掉——这一点可谓犯罪手法中最困难的地方了。” “在这件案子里,是否也有犯罪手法被凶手巧妙抹杀掉的可能呢?” “就从你刚才所说的来看,我不得不说可能性很小。死者的情妇叫什么来着?” “若山宏美。” “这位女士不是作证说和被害人一起喝过咖啡吗?而且咖啡也是这位女士做的。如果是预先设下的陷阱,那么当时为什么什么事都没发生呢?这是最大的谜团。刚才你所说的推理挺有趣的,把毒药说成是能给咖啡提味的粉末、事先交给被害人的方法如果拍推理连续剧倒也不错,但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发生的。” “是吗?” “你设身处地替凶手想一想,把毒药说成是提味的粉末交给对方后,假如对方并没有在自己家里,而是拿到外面什么地方吃下去,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比如对方当着什么人的面说是妻子给的,掺进咖啡里喝下去,又会怎么样呢?”薰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了,汤川说得确实有道理,但她心底一直无法彻底放弃之前的推理。 “假设死者的太太就是凶手,那么她必须设下一个能够同时克服三个障碍的陷阱才行。”汤川竖起三根指头,说道,“第一,她事先下毒的事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否则她所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就毫无意义了;第二,喝下毒药的人必须是真柴先生,即使把他的情妇卷进来,也一定要把真柴先生弄死,否则没有任何意义;第三,这一陷阱必须能在短时间内准备好。在她出发前往北海道的前一天夜里,他们不是还在家里开了个家庭派对吗,如果当时就在什么东西里下好了毒,就会有其他人也被毒死的危险。我觉得这陷阱应该是在派对之后才设下的。”侃侃而谈了一番之后,他摊开双手说道,“我无能为力,至少我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同时满足这些条件。” “您说的这些障碍真的那么难以克服吗?” “很困难,尤其是要越过第一道障碍就不容易。我觉得还是认为死者的太太并非凶手比较合理。” 薰叹了口气,既然连他都这么肯定,也许自己当初的假设真的无法成立。就在这时,薰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眼角余光瞥见汤川起身去加咖啡了。 “你在哪儿?”听筒里传来草薙的声音,语气听起来不太好。 “我在药店调查一下砒霜的来路,发生什么事了吗?” “鉴定科立了大功,他们从咖啡之外的地方检测出了有毒物质。” 薰紧紧握住了电话。“从哪儿发现的?” “壶,烧水用的水壶。” “从那东西上发现的?” “虽然量很少,但绝对错不了。现在马上就要派人去找若山宏美回警察局接受调查了。” “为什么是她?” “因为水壶上有她的指纹。”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说过周日早上做过咖啡啊。” “这我知道,所以她才有机会下毒啊。” “水壶上只发现了她一个人的指纹吗?” “当然还有被害人的指纹。” “真柴太太呢?有没有发现她的指纹?” 只听草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是家里的女主人,当然也留有一两处指纹,但现在已经通过指纹的重叠顺序查明,真柴太太并不是最后一个碰水壶的人。顺带说一句,水壶上也没留下戴着手套碰过的痕迹。” “我记得以前学过,手套是不一定会留下痕迹的。” “这我知道,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除了若山宏美之外没人能下毒了。本部这边过会儿会对她进行审讯,你也早点回来。” 薰还没来得及说声“好的”,电话就挂断了。 “有新进展?”汤川说完,站着喝了一口咖啡。 薰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告诉了他,他边喝咖啡边听,连头也没点一下。 “从水壶上检测出来了啊,这确实出人意料。” “也许我真的想多了。周日早上若山宏美就是用同一把水壶煮了咖啡,和被害人一同喝下的,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水壶里还没有被下毒,真柴绫音不可能作案,对吧?” “再说,把毒下到水壶里对真柴太太没有任何好处,根本就谈不上什么犯罪手法。” 薰不解,歪着头沉思起来。 “你刚才断定真柴太太不可能作案,依据是有人在案发之前用过水壶。可是,如果这个人当时没有出现,情况又会如何呢?警方就会顺理成章地认为毒有可能是真柴太太下的,这样一来,真柴太太特地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啊……的确如此。”薰双手抱胸,垂头丧气地说道,“所以不管怎么说,真柴绫音的嫌疑都被排除了。” 汤川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问道:“那么今后你打算怎样调整调查方向?假设真柴太太不是凶手,你会像草薙一样怀疑死者的情妇吗?” 薰摇了摇头。“我想应该不会。” “挺自信的嘛,说说你的根据吧,你不会是想说她没道理杀害自己心爱的男人吧?”汤川在椅子上坐下来,跷起了二郎腿。 薰的内心感到一阵焦躁,因为她的确打算这么说。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根据。 但从汤川此刻的样子来看,薰觉得他也不认为凶手是若山宏美,而且他或许有什么可靠的根据。但是有关这件案子的情况,汤川都是从薰那里听来的,那么,他究竟掌握着什么线索,令他坚信在水壶里下毒的并非若山宏美? 薰“啊”了一声,抬起了头。 “怎么?” “她会把水壶洗干净的。” “你说什么?” “如果是若山宏美在水壶里下了毒,她应该会在警察赶到之前把水壶洗干净。发现尸体的人就是她,她有足够的时间善后。” 汤川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得没错,我再给你补充一句。如果那位女士是凶手,除了清洗水壶外,她应该还会把用过的咖啡粉和滤纸全部处理掉,并在尸体旁边放上装过毒药的袋子之类的东西,把现场布置得就像是自杀一样。” “谢谢,”薰低头道谢,“幸好来了一趟,打扰了。”接着转身就向大门走去。 汤川叫她等等。“估计要亲眼看看现场挺困难的,要是能有张照片就好了。” “什么照片?” “做毒咖啡的那间厨房的照片,而且我还想看看你们没收掉的那些餐具和水壶的照片。” 薰睁大了眼睛。“您愿意协助我们了?” 汤川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闲着无聊的时候也可以动动脑子,想一想身在北海道的人是否能够毒杀身在东京的人。” 薰不由得笑了。她打开拎包,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请看。” “这是什么?” “您刚才说的想看的东西。今天早上我自己拍的。” 汤川打开档案袋,稍稍往后仰了仰头。“如果能把这个谜团解开,我倒还真想让他反过来向你学习学习呢。”汤川做了个鬼脸,“当然,我是说草薙那家伙。” 10 草薙给若山宏美打电话,若山宏美说她人在代官山。那边似乎有个绫音开的拼布教室。 草薙坐上岸谷开的车,两人一道前往代官山。在鳞次栉比的豪华建筑当中,他们找到了那栋贴着瓷砖的白色大楼。大门不是自动锁,现在已很少见。两人乘电梯来到三楼,三〇五室的门上挂着一块写有“杏黄小屋”字样的门牌。草薙按了按门铃。 门开了,若山宏美一脸不安地探出头来。 “百忙之中前来打搅,实在抱歉。”草薙说着走进屋里,刚准备道明来意,就连忙打住了,因为他看到真柴绫音也在。 “请问查到些什么了吗?”绫音走过来问道。 “您也在这里啊。” “我们正在商量今后该怎么办。话说回来,你们找宏美有什么事?我想她应该没什么可以告诉你们的了。” 绫音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平静,但明显有责难草薙的意思。在她忧郁目光的瞪视下,草薙甚至感到有些畏缩。 “情况有了些进展。”草薙转向若山宏美说道,“麻烦您跟我们到警视厅去一趟吧。” 若山宏美睁大了眼睛,连连眨眼。 “怎么回事?”绫音问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带她去警察局?” “这一点现在还不能告诉您。若山小姐,就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没事的,我们没开巡逻车来。” 若山宏美先是用怯懦的目光看了看绫音,之后转向草薙,点了点头。“好吧,不过很快就能回来吧?” “事情办完就行。” “那我去准备一下。” 若山宏美的身影消失在里屋,没一会儿,她就拿着上衣和包回来了。 在这期间,草薙一直不敢看绫音,因为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依旧在瞪着自己。 若山宏美像被岸谷催着似的走出了房间,就在草薙也准备跟着离开的时候,绫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请等一下!”她的手出乎意料地有力道。“您是怀疑宏美吗?这怎么可能呢?” 草薙感到不知所措,岸谷他们还在门外等着他。 “你们先走吧。”说完,草薙关上了门,转身看着绫音。 “啊……抱歉。”绫音放开抓着草薙的手,“但她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凶手,如果你们是在怀疑她,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们需要查证所有的可能性。” 绫音坚决地摇摇头。“这种可能性根本为零,她不可能杀害我丈夫,这一点警方不是应该也很清楚吗?” “怎么说?” “您不是也很清楚吗,她和我丈夫之间的关系?” 草薙被问了个措手不及,略显狼狈地说道:“您果然已经知道了?” “前几天我已经和宏美谈过这件事了。当时我追问了她和我丈夫之间的关系,她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接着绫音把谈话内容详细告知了草薙。这番谈话固然令草薙倒吸一口凉气,但更让他震惊的是,窗户纸已经被捅破的情况下,她们俩居然还能同坐在一间屋里商量工作。原因大概是绫音的丈夫已经过世,但草薙还是无法理解她们的心理。 “我这次回札幌,不仅仅是因为丈夫对我提出了分手,更是因为我无法在那个家里继续待下去了。之前我撒谎骗了你们实在抱歉。”绫音低头道歉,“在这样的情况下,那孩子没有任何杀害我丈夫的理由。请你们别怀疑她了,行吗?” 看到她如此诚挚地恳求,草薙困惑不已,他实在不明白绫音为何会如此真心地袒护夺走她丈夫的女人。“您所说的我都理解,不过我们不能光凭主观感情判断事物,必须根据物证客观地去分析。” “物证?您是说你们已经掌握了能证明凶手是宏美的证据?”绫音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草薙叹了口气,思索片刻后作出判断:即使告诉绫音他们怀疑若山宏美的根据,也不会影响今后的调查工作。“现在我们已经查明凶手是怎样下毒的了。”草薙把已经从真柴家的水壶上检测出了有毒物质,和案发当天除了若山宏美之外暂未发现有其他人到过真柴家的情况都告诉了绫音。 “从那把水壶上……是吗?” “倒也说不上是铁证如山,但既然当时只有若山小姐一人能下毒,那我们也就不可能不怀疑她了。” “可是……”绫音似乎再也想不出什么可说的了。 “我还有事要忙,告辞了。”草薙点点头,走出了房间。 若山宏美被带回警视厅后,间宫立刻在审讯室里开始对她问话。一般情况下是该到搜查本部所在的目黑警察局去审讯的,但间宫提议带到警视厅来问话,看来他心中似乎断定若山宏美坦白的可能性很高。一旦她坦白,就立刻申请逮捕令,然后再把她带到目黑警察局去,这样一来,也就能够向媒体展示逮捕凶手的一幕了。 就在草薙坐在座位上等待审讯结果的时候,内海薰从外边回来了。刚一进门,她就说若山宏美不是凶手。 听完内海薰说的根据后,草薙坐不住了,这并非因为内海薰的根据毫无聆听的价值,恰恰相反,如果真的是若山宏美下的毒,那么她在发现尸体之后是不可能会放着水壶不管的,这种说法确实具有说服力。 “你的意思是有别的人在水壶里下了毒?先声明,真柴绫音不可能做到。” “我也不清楚究竟是谁,只能说是在周日早晨若山宏美离开之后进了真柴家的某人。” 草薙摇头。“根本就没人去过她家,那天真柴义孝一直一个人待在家里。” “或许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总而言之,审讯若山宏美是毫无意义的,不光毫无意义,搞不好还会侵犯她的人权。” 内海薰的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硬,草薙一时目瞪口呆。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草薙如同找到救星一般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后,顿时愣住了——电话是真柴绫音打来的。“在您工作的时候打扰您,实在是万分抱歉。有些话,我认为一定得跟您说一说……” “什么事?”草薙握紧了电话。 “有关从水壶里发现了有毒物质的事,我想未必就一定是有人在水壶里下了毒。” 草薙原本想当然地以为这是一通恳求尽快把若山宏美放回去的求情电话,结果令他大为困惑。“为什么呢?” “或许我应该早点跟你们说的,我丈夫生前非常注重健康,几乎从来不喝自来水,做菜的时候用的也是净水器过滤后的水,生水的话就只喝瓶装水,还要我用瓶装水给他做咖啡。所以我想,他自己做咖啡的时候,用的也一定是瓶装水。” 草薙明白她想说什么了。“您的意思是说,毒或许是下在瓶装水里?” 一旁的内海薰似乎听到了草薙的话,挑了一下一侧的眉毛。 “我想应该也是有这种可能,所以你们只怀疑一个人是不合理的。要在瓶装水里下毒,其他人应该也有机会。” “您这话倒也没错……” “比方说,”真柴绫音接着说道,“我也有可能。” 11 为了送若山宏美回家,内海薰开着车离开警视厅,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若山宏美在审讯室里待了大约两个小时,这比负责审讯的间宫预想的时间要短很多。 如此早早收场的原因,自然大部分是受了真柴绫音打来的那通电话的影响。据她所说,丈夫真柴义孝生前曾经叮嘱过她,做咖啡的时候一定要用瓶装水。如果此事属实,那么能够下毒的人也就不光若山宏美一个了,因为凶手只要事先把毒药下到瓶装水里就行。 而间宫似乎也对一直哭诉自己没下毒的若山宏美一筹莫展,想不出有效的问话手段,听了薰请求今天暂时先放她回去的建议之后,也就勉强点头答应了。 宏美坐在副驾驶席上一言不发。薰完全可以想象此时的她精神已是疲累至极。 在一脸严肃的刑警的逼问之下,甚至就连男人有时都会因为恐惧和焦躁而心烦意乱。想要平复刚哭过的激动情绪,或许还得花上点时间。 不,即便宏美已经平静下来,薰猜测她也不会主动开口说话。如今已经知道警方怀疑上了自己,那么对这个送她回家的女刑警,宏美必定也不会抱有什么好感。 突然宏美掏出了手机,似乎有人打电话过来了。她接起电话,小声地说了句“喂”。 “……刚才已经结束了,现在我正坐车回家……不,是那个女刑警开车送我……不,不在目黑警察局,是从警视厅出来的,或许还得有一阵子才能到……是的,谢谢。” 宏美小声地讲了一阵后挂断了电话。 薰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口问她:“是真柴太太打来的?”她感觉宏美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是的,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刚才她给草薙打了个电话,似乎挺担心您的。” “是吗?” “听说你们俩在一起谈过真柴义孝先生的事了,是吗?” “您怎么知道的?” “听草薙说是真柴太太讲的,就在他们过去带您到警视厅来的时候。” 见宏美一言不发,薰飞快地瞄了她一眼,只见她默默地望着地面。宏美恐怕并不希望那件事广为人知。 “虽然这话说起来感觉有些失礼,但我总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一般来说,你们两位为了这事反目成仇都不奇怪,可你们依然能像以前那样来往……” “这个嘛……我想大概是真柴先生已经不在了的缘故吧。” “不过话说回来,我真的有些理解不了。”隔了一会儿,宏美才淡淡地说了句“是啊”,听起来就像是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明两人现在的这种微妙关系一样。 “我有两三个问题想问一下您,可以吗?” 宏美叹了口气。“还有什么要问的?”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现在一定很累了。我的问题很简单,应该不会伤害到您。” “什么问题?” “您在周日的早上曾经和真柴先生一同喝过咖啡,而这咖啡是您做的。” “又是这事啊?”宏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我什么都没做过,根本就不知道那毒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的是您做咖啡的方法,请问当时您用的是哪儿的水?” “水?” “我的意思是说,您当时用的是瓶装水还是自来水?” 宏美像泄了气似的“啊”了一声,继续说道:“我记得当时我用了自来水。” “您没有记错吧?” “没记错,有什么问题吗?” “您为什么要用自来水呢?” “说到为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温水沸腾得比较快罢了。” “当时真柴先生也在场吗?” “在啊,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当时我在教他怎样做咖啡。”她哽咽的声音中又掺杂了一些焦躁。 “请您好好回想一下,我问的不是在您做咖啡的时候,而是您往水壶里接自来水的时候,他在您身边吗?” 宏美沉默了。虽说间宫肯定已经问了她不少问题,但这个问题无疑从没问过。 “对了……”她喃喃说道,“的确如此,我烧开水的时候他还没来我身边,是在我把水壶放到灶上去之后,他才来厨房让我给他示范一下的。” “您没记错吧?” “不会错的,我想起来了。” 薰把车停到路边,打开危险警示灯,转向副驾驶席上的宏美,盯着她看。 “您想干什么?”宏美有些害怕,身子往后缩了缩。 “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咖啡的做法是跟真柴太太学的吧?” 宏美点头说是。 “真柴太太曾经跟草薙说,真柴义孝先生非常注重健康,从不喝自来水,还吩咐她做菜的时候要用净水器的水,做咖啡的时候要用瓶装水——您知道这事吗?” 宏美一下子睁大眼睛连连眨眼。“说起来,以前是听老师跟我说过这话,不过她又跟我说其实不必管那么多的。” “是吗?” “她说用瓶装水不但不划算,而且烧水也更费时间。如果真柴先生问起来,就说用的是瓶装水就好了。”说着宏美把手贴到脸颊上,“我都把这事给忘了呢……” “也就是说,其实真柴太太用的也是自来水,对吗?” “是的。所以那天早晨我给真柴先生做咖啡的时候,都没想过这一点。”宏美看着薰的眼睛说道。 薰点了点头,嘴角边露出了笑容。“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协助。”她说着熄灭了危险警示灯,放下手刹。 “请问……这件事很重要吗?我用自来水做咖啡,有什么问题吗?” “算不上问题。正如您所知,我们现在怀疑真柴义孝先生是被人下毒杀害的,所以我们需要对他吃过喝过的所有东西都仔细检查一遍。” “是吗……内海小姐,请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薰两眼望着前方,咽了咽唾沫,她差点就脱口而出自己相信她了。但是作为一个刑警,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警方怀疑的对象并非只有您一人,可以说这世上所有人都会遭到怀疑。警察这职业就是这点让人讨厌。” 或许是因为听到薰的回答和自己期待的完全不同,宏美再次沉默不语。 薰在学艺大学站旁的一处公寓前停下车,看着宏美下车走向公寓大门之后,她往前方看了看,赶忙熄了引擎:她看到真柴绫音就站在玻璃门后面。 宏美也看到绫音了,她显得有些吃惊。绫音对她投以慰藉的目光,但一看到薰跑过来,眼神马上又变得不友善起来。宏美因此也转过头来,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还有什么事吗?”宏美开口问道。 “因为我看到了真柴太太,所以就想过来打个招呼。”薰说道,“留了若山小姐这么久,实在是抱歉。”说罢,她低头致歉。 “宏美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吧?” “她已经告诉我们不少事了,听草薙说真柴太太您也提供了一条极为重要的信息,实在是万分感谢。” “能对你们有所帮助是最好不过的,但我希望这种事今后不要再出现了。宏美她是无辜的,就算你们继续对她盘问下去也毫无意义。” “是否有意义,我们自然会作出判断。希望二位今后也能协助我们调查。” “我会协助你们,但是麻烦你们今后不要再把宏美带走了。” 绫音的语气一反常态,感觉有些尖酸刻薄,薰吃惊地回望着她。 绫音转头向宏美说道:“宏美,你不可以不说实话,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可就没人能保护你了。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要是在警局里待上几个小时,可是会伤到身子的,对吧?” 宏美听后表情顿时僵硬了,感觉就像是被说中了什么深埋在心底的秘密一样。薰看到这一幕,脑子里闪过一种直觉。 “莫非您……”薰望着宏美说道。 “你不如就趁现在把事情挑明了吧!幸好是这位女刑警在场,而且这事我也早就知道了。”绫音说道。 “老师您……是听真柴先生说的吗?” “他没说,可我心里有数,毕竟我也是女人。” 此刻薰已经明白她们两人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了,但她必须再确认一下。“若山小姐,您不会是怀孕了吧?”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宏美有些犹豫不决,但很快就点了点头。“两个月了。”薰用余光瞥见绫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因此确信她之前的确并未听真柴义孝说过。 正如绫音本人说的,她是凭借女性特有的直觉察觉到的。所以在听到宏美亲口说出应验了她直觉的话时,尽管心中早有准备,她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然而转瞬之间,绫音又恢复了一脸坚毅的表情,转头对薰说道:“这下您明白了吧?现在这段时期,她必须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身为女人,您是明白的,对吧?更别说还要让她到警局去接受几个小时的审讯了。” 薰只得点了点头。实际上,针对怀有身孕的女性,警方也规定了各种各样的审讯注意事项。“我会向上头报告的,今后我们也会在这方面多加注意。” “那就麻烦您了。”绫音转而看着宏美说道,“这样一来就好了,如果你继续瞒着他们,连医院也去不了啊!” 宏美望着绫音,快要哭出来了。她的嘴角微微翕动着,看上去像是在说“对不起”。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明白。”绫音说道,“真柴义孝是宏美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因此他才下定决心要和我离婚而选择宏美。她怎么可能会杀掉腹中孩子的亲生父亲呢?” 薰对此也深有同感,但一句话也没说。 不知绫音对薰的这一反应是如何理解的,她摇摇头,接着说道:“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警察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她根本就没有杀人动机,有动机的人其实是我才对。” 薰回到警视厅,发现间宫和草薙都还在,他们正在喝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咖啡,看上去两人都很沮丧。 “有关水的事,若山宏美是怎么说的?”一看到薰,草薙便急忙开口问道,“就是她给真柴义孝做咖啡的那事,你问过她了吧?” “问过了,她说当时用的是自来水。”薰把从若山宏美口中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两人。 间宫沉吟道:“所以当时他们俩一起喝咖啡的时候没有出事,如果是在瓶装水里下的毒,那么事情就说得通了。” “若山宏美说的未必就是实话。”草薙说道。 “话虽如此,但既然她的话并没有前后矛盾,也就无法再继续追究下去了。现在只能等鉴定科给出更确切的报告了。” “你们问过鉴定科瓶装水的事了吗?”薰问道。 草薙拿起桌上的文件。“听鉴定科的人说,真柴家的冰箱里只有一瓶瓶装水,盖子被打开过。当然,瓶里的水他们也已经检查过了,并没有检测出砒霜。” “是吗?可刚才组长不是说鉴定科那边还没有给出更确切的报告吗?”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间宫撇了撇嘴。 “您的意思是说……” “冰箱里放的瓶装水容积为一升,”草薙看着文件说道,“瓶内还剩大约九百毫升的水。明白吗?这瓶水刚打开没多久,只用了一百毫升,这么点水要冲一杯咖啡也太少了点。而且从滤管里残留的咖啡粉来看,怎么着都应该是两杯咖啡的量。” 薰明白草薙的言下之意了。 “也就是说,之前应该还有另外一瓶水,因为那瓶用完了就新开了一瓶,现在冰箱里放的就是用剩的这瓶。” “没错。”草薙点头道。 “那么,毒药或许是下在之前那瓶水里的,是吧?” “从凶手的角度来说,当然只能这么做了。”间宫说道,“凶手为了下毒去开冰箱,发现里边放着两瓶水,其中一瓶还没有用过。如果想要把毒下到没用过的那瓶水里去,就必须把瓶盖拧开,但如果那么做,或许会引起真柴先生的注意,于是只能把毒下在已经打开的那瓶水里。” “那去调查一下那个空瓶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那当然了。”草薙翻动着文件说道,“听说鉴定科的人也已经大致检查过了,我是说大致。” “有什么问题吗?” “当时他们是这样答复的:他们检查了真柴家所有能找到的空瓶,没有检测出砒霜,但同时也无法保证凶手行凶时没用过那些空瓶。” “这话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还不太清楚。”间宫在一旁说道,“似乎是因为从瓶子里能采集到的残留物实在是太少了。嗯,这倒也怪不得他们,毕竟瓶子原本就是空的。但送给科搜研去检测或许能得出更精确的分析报告,目前正在等待结果。” 薰总算弄清了事情的经过,也明白了二人为何一脸沮丧。 “不过我倒是觉得,即使从塑料瓶里检测出了有毒物质,情况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草薙把文件放回桌上说道。 “是吗?我倒是觉得嫌疑人的范围变大了呢。” 草薙俯视着出言反驳的薰。“你刚才没有听到组长说的话吗?如果凶手真的在瓶装水里下过毒,那也应该下在已经被开启的那瓶里,而被害人在做咖啡之前一直没有喝过那瓶水,也就是说,从凶手下毒到被害人身亡,其间并未经过太长的时间。” “我倒是觉得,不能因为被害人没有喝过水,就认定从凶手下毒到被害人身亡间隔很短。要是被害人感到口渴,其他饮料多得是。” 听到这话,草薙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一般鼓动着鼻翼说道:“你好像已经忘了,真柴先生并非只在周日晚上做过咖啡,他在周六晚上也亲自做过一次。若山宏美不是说过吗,就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真柴先生做得太苦,第二天早晨她才当着真柴先生的面给他示范的。也就是说,周六晚上,瓶装水里还没有毒。” “周六晚上真柴先生做咖啡的时候,用的未必就一定是瓶装水。” 薰刚说完,草薙便把身体大幅度地向后仰,还摊开了双手。“你是想颠覆大前提吗?真柴太太已经说过,真柴先生在做咖啡的时候肯定会用瓶装水,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讨论瓶装水,不是吗?” “我觉得被‘肯定’这个词束缚住很危险。”薰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并不清楚真柴先生本人到底坚持到什么程度,也许他只是有这么一个习惯,就连真柴太太也并没有严格遵从他的吩咐。而且真柴先生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做咖啡了,即便是当时不小心用了自来水也不足为奇。他们家的自来水管上接有净水器,说不定他当时用了。” 草薙不耐烦地咂嘴。“你可别为了证实自己心里的猜测就牵强附会地编造故事。” “我只是说,我们应该通过客观事实去判断。”薰把目光从前辈转移到了上司身上,“只要没有查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谁最后一个喝过真柴家的瓶装水这个问题,就无法断定下毒时机。” 间宫微笑着摸了摸下巴。“看来多讨论还是挺重要的啊。之前我也和草薙持相同意见,但听过你们俩的这番讨论,我也开始偏向新人的意见了。” “组长。”草薙一脸受伤的表情。 “但是,”间宫一脸严肃地望着薰说道,“下毒的时机现在基本可以断定。你应该知道周五晚上真柴家组织过什么活动吧?” “我知道,家庭派对。”薰回答道,“估计当时有好几个人喝过瓶装水。” “就是说,要下毒,就得在那之后下。”间宫竖起了食指。 “同感。但我认为猪饲夫妇应该是没机会下毒的,他们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厨房不大可能。” “如此一来,有嫌疑的就只剩下两个了。” “等一下。”草薙赶忙插话道,“先不管若山宏美有没有问题,怀疑真柴太太就很奇怪,被害人做咖啡用瓶装水这条信息就是她提供的啊。一个凶手怎么可能会故意把警方怀疑的矛头转到自己身上去呢?” “或许是因为知道迟早会露馅儿吧。”薰说道,“凶手可能打的是这种算盘:反正警方迟早会想到检测空塑料瓶里是否有有毒物质,那倒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这样更容易洗清自己的嫌疑。” 草薙一脸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跟你说话,人要发疯的。你似乎无论如何都一口咬定真柴太太就是凶手。” “不,她说得很有道理。”间宫说道,“我觉得她的意见足够理智冷静。如果若山宏美是凶手,那么从她没有把残留着毒药的水壶处理掉这一点来看,矛盾的地方不少。从杀人动机这方面来看,真柴绫音的嫌疑也最大。” 就在草薙打算开口反驳的时候,薰却抢先说道:“说到动机,就在刚才,我听说了一件更能说明死者太太有动机的事情。” “谁跟你说的?”间宫说道。 “是若山宏美。” 接着,薰开始述说宏美身上发生的变化,眼前这两个男人恐怕想都没想过接下来要听到的事。 12 猪饲达彦站在那里,左手握着手机。尽管正在通话,他还是用右手拿起了座机听筒,接起了另一通电话。 “所以说,这事就麻烦你们去处理一下吧,合同的第二条应该写得很清楚了……嗯,当然,有关这一点,我们这边会想办法的……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了。”放下听筒,他又把左手拿着的手机贴在了耳朵上,“不好意思。那件事我已经跟对方谈妥了……嗯,那就麻烦你按照之前谈的那样去办吧……嗯,我明白。” 刚讲完电话,猪饲来不及坐下,就在书桌上记录起来。这张社长用的书桌前不久还是真柴义孝的。把写好的便条装进衣服口袋后,他抬起头望着草薙说道:“抱歉,让您久等了。” “您很忙啊。” “净是些杂七杂八的事。社长突然去世,各部门的负责人都乱了阵脚,之前我就对真柴这种大权独揽的体制感到担忧,要能更早一些调整就好了。”猪饲一边抱怨一边在草薙对面坐了下来。 “现今社长的职务,暂时由猪饲先生您来代理?” 听了草薙的问题,猪饲把手举到脸前,连连摆手。“经营者不是谁都能当的,有人适合,有人不适合,我还是更擅长当律师。迟早有一天,我会把公司交给其他人经营管理的,所以呢——”猪饲望着草薙接着说道,“觉得我会为了夺取公司大权而杀害真柴的这种推论是不成立的。” 看到草薙睁大了眼睛,猪饲苦笑道:“抱歉,开个玩笑,不过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好友去世了,我却连追悼他的空闲都没有,整天为工作所累。我也知道自己最近相当焦躁。” “在这种时候还来耽误您的宝贵时间,实在万分抱歉。” “不,我也挺关心你们的调查情况的,最近可有新进展?” “案情逐渐明朗起来了,比如已经查明了凶手下毒的方法。” “有点意思。” “真柴先生生前非常注重健康、从不饮用自来水这一点,您知道吗?” 听了草薙的提问,猪饲歪着头说道:“他那算是注重健康吗?这一点我也一样,最近几年都没有喝过生水了。” 看他说得如此轻巧,草薙大失所望。这事对有钱人来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是吗?”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子的,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倒也不是觉得自来水有多难喝,或许只是受了瓶装水厂商的怂恿。嗯,也可以说是习惯吧。”猪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起了下巴,“莫非水里有毒?” “目前还不确定,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在家庭派对上,您喝过瓶装矿泉水吧?” “当然喝过,而且还喝得不少……嗯……水。” “有消息说,真柴先生在做咖啡的时候用的也是瓶装水,您知道这事吗?” “这事我倒也听说过。”猪饲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你们已经从咖啡里检测出有毒物质来了啊。” “问题的关键是凶手下毒的时间,请问您是否知道有什么人在休息日里曾经偷偷去过真柴先生家吗?” 猪饲直勾勾地盯着草薙。看他的表情,似乎已经嗅到了言辞之中的微妙之处。 “您是说‘秘密地’?” “是的。目前我们还无法推断造访者的身份,但那个人在真柴先生的协助下是可以秘密地进去的。” “比方说,在真柴太太不在家的时候,带女人回家之类的?” “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猪饲放下二郎腿,身体稍稍向前倾了倾。“您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吗?虽然在调查过程中一些信息需要保密,可我不是外行,不会传出去的。相应地,我也会对您开诚布公地说实话。” 见草薙没听明白,又不置可否,猪饲再次靠向沙发。“你们警方不是已经查明真柴有情妇了吗?” 草薙不知如何应对,他没想到猪饲会主动跟他提起。“您都知道些什么情况呢?”他小心地打探道。 “一个月之前,真柴曾经跟我说起过,大概的意思就是说他想换个人了。”猪饲翻着白眼说道,“你们警方不可能连这么点事都查不出来,正是因为查到了些什么才特意过来找我的,难道不是吗?” 草薙挠了挠眉毛,苦笑道:“正如您所言,真柴先生的确有个关系特殊的女人。” “我也不问那人是谁了,我心里大致有数。” “其实您已经察觉到了?” “用排除法就行了。真柴他这人是不会对女招待下手的,对公司员工和与工作相关的女人也是一样。如此一来,他身边就只剩一个人了。”说着,猪饲叹了口气,“话说回来,没想到果真如此啊。这事可不能让我妻子知道。” “我们已经从那位女士本人的供述里得到证实,周六周日她曾经去过真柴先生家。我们想知道的是,除了她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与真柴先生有着同样的关系呢?” “趁太太不在家,把两个情妇都带到家里去?这可是够豪气的啊。”猪饲晃动着身体说道,“但却是不可能的。真柴那家伙虽然是个老烟枪,但嘴里从不会同时叼两支香烟。”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家伙虽然整天换女人,却不会同时和两个女人来往。估计自打他有了新欢之后,和他太太就没有夫妻生活了吧。因为他曾说过,单纯为了满足欲望而做爱的话,还是等年纪再大些再说吧。” “也就是说,他的目的是生孩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猪饲咧嘴道。 草薙想起若山宏美怀孕一事。“照您刚才所说,真柴先生和他太太结婚的最大目的也是为了生孩子?” 听草薙这么一说,猪饲身体大幅度后仰,往沙发上重重地一靠,说道:“不是最大目的,而是唯一目的。真柴还是单身贵族的时候,就时常嚷着想早点要个孩子,他也曾经为此而热情高涨地寻找合适的对象,与许多女人交往过。或许在世人眼中他就是个花花公子,但其实他只是在执着地寻觅一个合适的女人,一个适合成为自己孩子母亲的女人。” “也就是说,他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女人是否适合做妻子?” 猪饲耸了耸肩,说道:“真柴根本就不想要什么太太,刚才我不是说过,他曾跟我说想换个人了吗?当时他还说,他想要的是个能给他生孩子的女人,而不是保姆或高档摆设。” 草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话要是让全世界的女人听到,要引起公愤的。说保姆也还罢了,摆设可就有点……” “接下来的话可以算是我个人对绫音无私奉献的赞美之辞吧!她辞去外边的所有工作,整日专心于家务,作为一名家庭主妇可谓完美。真柴在家的时候,她也总是整日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一边缝制拼布,一边随时等着伺候丈夫。然而真柴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就算坐在沙发上,也不过是一件摆设,碍手碍脚的。” “……这话说得真是够过分的。他为什么就这么想要孩子呢?” “这个嘛……虽然我自己也想要孩子,但还没到他那种地步。不过等孩子真的出生之后,就会觉得孩子真是可爱啊。”刚刚做了父亲的猪饲说话间露出一副溺爱子女的笑容。收起笑容之后,他继续说道:“不过,这事肯定受了他个人成长经历的影响。” “您的意思是……” “估计你们警方也已经查到真柴没有其他亲戚和家人了吧?” “听说是这样。” 猪饲点点头。“听说真柴的父母在他还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当时他跟着父亲一起生活,但父亲是个工作狂,几乎不回家,所以只好让爷爷奶奶抚养他。可后来爷爷奶奶相继去世,而父亲也在他才二十几岁的时候,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而突然去世,于是他早早地就孑然一身了。虽然依靠他爷爷奶奶和父亲留下来的那些钱,生活上无忧无虑,甚至还能创建一番事业,但他从此与亲情无缘了。” “所以他才对孩子如此执着……” “我想他是希望能够有人来延续他的血脉吧。不论彼此之间再怎么相爱,恋人和妻子在这一点上毕竟还是外人。”猪饲的语气淡漠了,或许他心中也有类似的想法,这让他的推断有了些说服力。 “前些天听您说起过,真柴先生和他太太相遇的时候您也在场,是在一个派对上……” “没错,那个派对名义上是汇集社会各行各业的社交派对,实际上却是顶着各种头衔的人寻找门当户对对象的相亲会。我当时已经结婚了,是受真柴之邀陪他一起去的。当时他说是为了还客户的人情而迫不得已参加的,结果,却和在那里认识的女士结婚了,人生真是难以捉摸呀。嗯,这就叫机缘巧合吧。” “您说的机缘是……” 听草薙这么一问,猪饲的表情里透出一丝不快,看起来像是在后悔说了不该说的话。 “在和绫音开始交往之前,他曾有一个女朋友,而正巧和那女子分手之后,就召开了刚才说到的派对。估计当时真柴因为无法和前女友顺利相处下去,心里有些着急了吧。”猪饲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说道,“这事还请不要对绫音说起,真柴生前曾经叮嘱过我。” “那他当时又是因为什么和那女子分手的呢?” 猪饲歪着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在这类事情上互不干涉是我们彼此默认的游戏规则。据我猜测,估计是因为生不出孩子吧!” “他们当时不是还没结婚吗?” “我说过多少次了,对他而言,有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或许现在流行的‘奉子成婚’,才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婚姻。” 所以他才会选择若山宏美? 这世上的男人形形色色、各种各样,草薙原本以为自己早已见惯不怪了,却仍难以理解真柴义孝的这种观点。即便没有孩子,但只要能和绫音这样的女子生活一辈子,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真柴先生之前的女朋友是怎样的人呢?” 猪饲回忆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真柴说起过有这样一个人,但他没介绍给我认识。他这人有时神秘兮兮的,或许在订婚之前没打算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 “当时他和那女子是和平分手的吗?” “我想应该是吧,有关这件事,他没有跟我多说。”说完,猪饲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盯着草薙说,“你们不会是觉得那女子可能与此案有关联吧?” “倒也没有,我们只是希望尽可能地多了解一些被害人的情况。” 猪饲苦笑着摆手道:“如果你们是在猜测真柴曾经叫那女子去过家里,可就大错特错了。那家伙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因为……真柴先生他嘴里是不会同时叼两支烟的,是吗?” “没错。”猪饲点头道。 “明白了,我会参考的。”草薙看了看表,站起身来,“您在百忙之中还协助了我们,实在是万分感谢。” 草薙刚一转身向出口走去,猪饲便赶到他身旁,替他打开了门。 “这可……真是不敢当。” “草薙先生,”猪饲向他投来认真的目光,“我无意干涉你们的调查,但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真柴他算不上正人君子,只要一调查,估计就能查出许多以前的事来,但我个人觉得他的过去和这案子之间没有联系。如今公司正处于非常时期,还望你们尽量别再旧事重提了。” 看来猪饲是担心公司的声誉。 “就算我们查到些什么,也不会泄露给媒体,请您放心。”说罢,草薙走出了房间。 草薙的心中还残留着不快,当然,是针对真柴义孝这个人的。他对真柴义孝认为女性不过是生育工具这一点感到愤怒不已,想来真柴那样的人在其他方面也抱着同样扭曲的人生观吧!比如员工不过就是为了让整个公司运转的零部件,而消费者则不过是他榨取钱财的对象。 不难想象,他的这种观点之前一定令许多人受过伤害。既然如此,有那么一两个人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欲除之而后快也不足为奇。 若山宏美的嫌疑也并不能完全被排除,虽然内海薰认为她不会杀害腹中胎儿的亲生父亲,但听猪饲这么一说,草薙觉得如此断定为时过早了。真柴义孝似乎打算和绫音分手之后就和宏美结合,但只是因为宏美怀上了他的骨肉,而并非真心爱她。也完全有可能是真柴义孝当时对宏美提出了什么自私自利的要求,使得宏美怀恨在心。 话虽如此,面对内海薰的观点——即宏美是第一发现者却不把有毒物质的残留痕迹抹掉这一点很不合逻辑——草薙却不知如何反驳。一不留神忘了?这种想法有些说不过去。 草薙心想,总而言之,还是先把真柴义孝在和绫音相遇之前交往过的那名女子找出来吧。他一边想着找人的顺序,一边走出了真柴的公司。 真柴绫音像是猝不及防,睁大了眼睛。草薙发现她的黑眼珠在微微地晃动,这话果然令她感到不知所措。“您是问……我丈夫以前的恋人吗?” “向您提出如此不愉快的问题,实在是万分抱歉。”草薙坐着,低头致歉。 此刻他们二人正坐在绫音暂住的酒店会客区里。草薙打电话说有事相询,约她见一面。 “这事和案件有什么联系?” 听到她的询问,草薙摇了摇头。“现在一切都还不好说,但既然您丈夫很有可能是被人杀害的,我们就必须把所有有杀人动机的人都找出来,所以想查一下过去的情况。” 绫音微微翘起嘴角,两眼看着草薙,惆怅地微笑。“你们觉得他那人其实是根本不会和对方好说好散的,就像和我分手一样,是吧?” “不……”草薙很想表明自己并非这样想的,但还是打住了。他再次看着绫音说道,“我们得到消息说,您丈夫曾经四处寻找能为他生孩子的女人。心存这种想法的男人一旦做得过火了就会令对方受到伤害,所以当时受了伤害的女人也很有可能对他心怀怨恨。” “就像我一样吗?” “不,您……” “没关系的。”她点头道,“那位警官是姓内海吧?估计您已经听她说过了,宏美最终完成了真柴的心愿,因此他选择了宏美,抛弃了我,要说我心里对他没有一点怨恨那是假话。” “您不可能行凶。” “是吗?”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们还没在塑料瓶里检测出任何有毒物质,最为稳妥的见解依然认为毒下在水壶里,而您无法做到这一点。”草薙歇了口气之后再次开口说道,“现在我们只能认为有人在周日造访了真柴家,下了毒。估计那人擅闯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是您丈夫主动邀请过去的,然而从工作关系上看,我们找不出这个人,而从他极为私人的关系上来看,他会趁着您不在家悄悄邀请到家里的人,自然就很有限了。” “也就是说,要么是情妇,要么是前女友,是吗?”她说着拢了拢刘海,“可我也帮不了你们啊。这种事,真柴没跟我提过半句。” “再怎么琐碎的事都没关系。他之前有没有和您交谈的时候偶然提到过呢?” 她歪着头说道:“这……他几乎从不提起过去,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他倒可以算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似乎也不会再去那些和已经分手的人去过的餐厅或酒吧。” “是吗?”草薙失望了,原本他还打算到真柴之前约会时常去的店里去碰碰运气。 或许真柴义孝生前的确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在他家和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之中,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能表明他除若山宏美之外另有情妇。保存在他手机上的电话号码,除去跟工作有关的女性外,剩下的就全都是男性的号码了。其实,就连若山宏美的号码都没保存。 “真是抱歉,没能帮上你们的忙。” “不,您没必要道歉。” 就在绫音准备再次致歉的时候,身旁的包里传出了铃声。她赶忙把手机掏出来,问了句“可以接听吗”。草薙回答:“当然可以。” “是,我是真柴。” 绫音刚接起电话时的表情还很平静,但顷刻之间,睫毛便颤动起来,她有些紧张地望着草薙。“嗯,这倒也没什么,还有什么事吗?……啊,是这么回事啊?好的,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了。”挂断电话之后,她捂着嘴像是说了句“糟了”。“或许刚才该告诉她,草薙先生您在这儿的。” “请问是谁来的电话?” “内海小姐。” “是那家伙?她都说了些什么?” “说是她想现在再调查一次我家的厨房,问我可不可以,还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再调查……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草薙摸着下巴尖,两眼望着前方的地面说道。 “大概是想再调查一下毒是怎么下的吧。” “或许吧。”草薙看了看表,拿起桌上的账单,“我也过去看看吧,您看行吗?” “当然可以。”绫音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那个……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也觉得请您帮忙做这种事,真的很失礼……” “什么事?您就尽管说吧。” “其实,”她抬起头来说道,“我想请您帮忙浇一下花。之前还以为只用在酒店住一两天的……” 草薙“嗯”了一声,点头说道:“给您带来不便,我们也挺过意不去的。不过现在调查取证的工作已经结束,您应该可以回家去住了。等内海的那什么‘再调查’一结束,我就会通知您。” “不,我没关系,我是自愿决定在这里再住上一段时间的。而且,要独自一人住在那么大的家里,想一想就心痛。” “说来也是。” “我也知道自己不能总这样逃避下去,但我想在丈夫的葬礼日程定下来之前,暂时就先在这里住着好了。” “我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把真柴先生的遗体送还给您了。” “是吗?那我得准备准备了……”说着,绫音眨了眨眼,“我原本打算明天回家拿行李的时候顺便给花浇浇水,但其实我也想尽早给它们浇水,一直挺担心的。” 草薙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拍着胸膛说道:“我知道了,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好了,是庭院里和阳台上的那些花吧?” “真的可以吗?连我都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些过分了。” “您这么配合调查工作,我们当然也愿意帮点小忙。反正那边也有无事可做的人,您就放心交给我去办吧。” 草薙一站起来,绫音也跟着站了起来,直视着草薙的脸说道:“我不想让家里的花草枯萎。”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恳切。 “您似乎很爱惜它们啊。”草薙回想起绫音刚从札幌回来的那天也给花浇过水。 “阳台上的那些花从我还单身的时候就开始种起了,每一株都有很多回忆,所以我不希望因为这次的事,连它们也失去。” 有一瞬间,绫音的双眸盯着远方,但紧接着便回到了草薙身上。她的双眸中放射出勾魂摄魂的光芒,令他无法正视。 “我一定会帮您浇那些花,您就放心吧。”说完,草薙走向了收银台。 草薙在酒店门前打了辆车,前往真柴家。绫音最后流露出的那副表情深深烙在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怔怔地望着车窗外,目光停留在一块日用百货超市的招牌上。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不好意思,我就在这里下车。”草薙连忙对司机说道。 在日用百货超市里匆匆买了东西之后,他再次拦了辆车。因为顺利买到了想买的东西,他有些飘飘然起来。 来到真柴家附近,只见门前停放着几辆巡逻车。草薙心想,还挺煞有介事的,这样下去,这户人家还得继续遭受世人好奇的目光一段时间。 大门旁站着的身穿制服的警察,正是上次案发后在门口站岗的那位。对方似乎也还记得草薙,看到他走过来,默默地点了点头。 刚走进屋里,草薙就看到换鞋的地方放着三双鞋:其中一双运动鞋他曾见内海薰穿过,另外两双是男鞋,一双是皮革已经松软破旧的便宜货,另一双不仅崭新锃亮,上边还有“ARMANI”的字样。 草薙沿着走廊向起居室走去。门开着,里面却没有半个人影。没过多久,厨房里便传出了男人的说话声。 “的确没有手碰过的痕迹啊。” “对吧?鉴定科也认为,这东西有一年多都没被人碰过。”这是内海薰的声音。 草薙探头望了望厨房,内海薰和一个男人正蹲在水槽旁,水槽下边的门开着,挡住了男人的脸,岸谷则站在两人身旁。 岸谷注意到有人来了。“啊,前辈。” 内海薰闻声转过头来,脸上浮出狼狈的神色。 “你们在干什么?”草薙问道。 她眨了眨眼,说道:“您怎么会来这儿……” “先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你又何必跟专心工作的后辈这样说话呢?”又是只闻其声。伸头查看水槽下方的男人说完后露出脸来。 草薙一惊,一时间感到手足无措,因为对方是他非常熟悉的人。“汤川,你怎么会在这儿……”问完之后,他把目光转移到了内海薰身上,“你瞒着我去找这家伙给你出主意了,是吧?” 内海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这话可真是奇怪。内海她想去见谁,还非得一一向你请示不可吗?”汤川站起身来,冲着草薙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啦。看你气色不错,那就比什么都强。” “你不是再也不想协助警方办案了吗?” “从根本上来说,我的这种想法并没有改变,只不过有时也会有些例外。比方说,眼前出现了令科学家感兴趣的谜团的时候。嗯,就这起案子来说,还有别的原因,可我没有必要向你汇报吧?”汤川向内海薰投去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 草薙也转头看着她说:“你说的‘再调查’,指的就是这件事?” 内海薰吃了一惊,半天没合上嘴。“您是听真柴太太说的吗?” “当时我正在和真柴太太谈事,她接到了你的电话。对了,差点就把一件重要的事给忘了——岸谷,你现在没什么事吧?” 突然被叫到,草薙的后辈岸谷一下子挺直了脊背。“我现在正奉命旁听汤川老师的现场查证,内海一个人听或许会听漏某些信息。” “我来替你听好了,你去把院子里的花浇一下。” 岸谷连连眨眼。“您是说……浇花吗?” “真柴太太为了方便我们工作,把家都让出来了,替她浇一下水又不会怎么样。你只用浇院子里的那些就行了,二楼阳台上的花我来浇。” 岸谷极不情愿地皱起眉头,说了句“明白”,走出了厨房。 “不好意思,谁给我从头说一下这番‘再调查’是怎么回事?”草薙把提在手上的袋子往地上一放,说道。 “那是什么东西?”内海薰问道。 “跟你的‘再调查’无关,你就不用管了。好了,你来说说吧!”草薙望着汤川,双手环抱胸前。 汤川戴着手套,双手插在想来也是“阿玛尼”的西裤口袋里,靠在水槽旁。“你手下的年轻女刑警来找我,问了这样的问题:远距离在某个人的饮料里投毒,是否有可能?而且之前设的陷阱还不能留下痕迹。哎呀,这样的难题,即便在物理学的世界中也很难遇到。”他说着耸了耸肩。 “远距离……”草薙瞪了内海薰一眼,“你还在怀疑真柴太太吗?你一口咬定她就是凶手,才把汤川找来问到底用什么魔法才能下毒,对吧?” “我怀疑的并非只有真柴太太,只是想确认在周六周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是否真的就不可能行凶。” “有什么区别?你不就是冲着真柴太太来的吗?”草薙把目光转回到汤川身上,“为什么要查看水槽下边?” “我听内海说,你们在三个地方发现了有毒物质。”汤川竖起戴着手套的三根手指说道,“首先是被害人喝过的咖啡里,其次是冲泡咖啡时用过的咖啡粉和滤纸上,最后是用来烧水的水壶,但之后的事情你们就弄不清楚了。有两种可能:一是直接在水壶里下毒,二是在水里下毒。如果是水,下在什么水里?也有两种可能:不是瓶装水,就是自来水。” “自来水?你是说,在自来水管里下毒吗?”草薙哼了一声。 汤川面不改色地接着说道:“在有多种可能性的时候用排除法是最合理的。听说鉴定科已经认定水管和净水器没有异常,但我这人的性格是不亲眼看看就不肯罢休,所以就调查了一下水槽下边。要在水管上动手脚,就只有在这里下手了。” “结果如何呢?” 汤川缓缓摇头道:“水管、净水器的分流管和过滤器上全都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虽然也可以把它们全都取下拿去调查,但估计不会有任何结果。这样一来,假设毒是下在水里,就可以断定水是瓶装水。” “塑料瓶里可没检测出有毒物质。” “科搜研的报告还没有出来。”内海薰说道。 “不会有的,我们的鉴定科也不是废物。”草薙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叉腰望着汤川说道,“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吗?特意跑来插一手,结果不也没什么新意吗?” “有关水的结论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些了,但有关水壶的查证接下来才刚开始。刚才我不是说过吗,毒也有可能是直接下在水壶里。” “这可是我主张的观点。不过先声明,周日早晨水壶里还什么毒都没有,只不过前提是若山宏美所言非虚。”汤川并没有搭腔,而是拿起了放在水槽旁的一把水壶。 “那是什么?”草薙问道。 “这把水壶和本案中曾使用过的水壶一模一样,是内海准备的。”汤川拧开水龙头,往水壶里接温水,紧接着又把水倒进水槽流走。“这水壶并没有动过任何手脚,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水壶。”之后他又重新在壶里接满水,放到一旁的煤气灶上,打开了火。 “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好了,你就等着瞧吧。”汤川再次把身子靠在水槽边,“你认为凶手是周日来到这户人家,往水壶里下的毒吗?” “不是只剩下这种可能了吗?” “果真如此的话,凶手选择了一个极其冒险的方法。难道凶手就没想过,真柴先生可能和别人说起过凶手要到家里一事吗?还是说,你们觉得凶手是趁着真柴先生外出的间隙悄悄潜入家中的?” “我认为潜入的可能性不大。据我推断,凶手应该是一个令真柴先生无法在其他人面前提起的人。” “这样啊,你认为凶手是个被害人不希望让别人知道的人啊。”汤川点了点头,转身对内海薰说道:“看来你的前辈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我放心了。” “你什么意思?”草薙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转来转去。 “没什么太深的意思。我只想说,既然你们俩都还保持着理智,那么意见有分歧绝对不是坏事。” 见汤川说话的语调依旧有些看不起人,草薙瞪了他一眼,但汤川对他的目光毫不在意,仍旧是一脸微笑。 不一会儿,水壶里的水煮沸了,汤川关了火,揭开盖子往里边看。“看来结果不错。”说着,他把水壶里的水倒进水槽。 看到壶嘴里流出的液体,草薙吓了一跳,因为之前汤川装进去的明明是普通自来水,但此时却变成了鲜红色。 “水是怎么一回事?” 汤川把水壶往水槽里一放,冲草薙笑道:“刚才说水壶没动过手脚是骗你的,其实我在水壶内壁涂了层红色粉末,用明胶把粉末覆盖住了。水一沸腾,明胶就会渐渐溶解,最后粉末就会溶到水里。”说完,他又换回一副严肃的表情,对内海薰点头道:“本案中,被害人在死亡之前,至少用过两次水壶,是吧?” “是的。周六晚上和周日早晨曾经用过。”内海薰答道。 “根据所用明胶的质和量的不同,也存在有毒物质不会在第二次使用时溶出、而在第三次才溶出的可能。你们去找鉴定科确认一下如何?同时还要考虑毒药会敷在水壶的哪个位置,如有必要,还得查证一下明胶以外的材料。” 内海薰回答了句“好的”,把汤川的指示写到了记事本上。 “怎么了,草薙?为什么一脸沮丧的样子?”汤川用揶揄的语气说道。 “我可没沮丧。话说回来,这么特殊的毒杀手法,一般人想得到吗?” “你说方法特殊?根本不。对一个平日用惯了明胶的人来说,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难事,比方说擅长做菜的太太们。” 汤川的话令草薙不由得咬住了牙。这位物理学家显然已经把真柴太太认作是凶手了,恐怕是内海薰给他灌输的这种想法吧。 就在这时,内海薰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说了两三句之后,望着草薙说道:“科搜研那边的报告出来了,没有在塑料瓶里检测出任何有毒物质。” 13 “请各位为死者默哀。” 听到主持人的指示,若山宏美闭上了双眼。场内随即响起音乐,宏美听到后不由得吃了一惊。音乐是披头士的The Long and Winding Road,大意是“坎坷崎岖的漫漫长路”。真柴义孝喜欢披头士,开车的时候也常放他们的CD,而其中他最为喜欢的就是这首了。悠扬舒缓的旋律,回荡着忧伤与悲切。选择播放这首曲子的是绫音,宏美对她萌生了恨意。乐曲中的那种气氛实在是太适合这个场合了,令她不由得回想起了和义孝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感觉心头一热,自以为早已流干的泪水,眼看就要再次从紧闭的眼睑缝里渗出来。 宏美当然清楚她是不能当场哭出来的,如果她这样一个与已故之人并无直接关系的女子号啕大哭,周围的人必定会起疑心。更重要的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让绫音看到她伤心痛哭的样子了。 默哀完毕,献花仪式开始,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依次向祭坛献花。义孝生前不信任何宗教,这样的仪式看来也是绫音定的,她本人此刻正站在祭坛下方,逐个向献花的人点头致意。 义孝的遗体由警察局运到殡仪馆是在昨天,随后猪饲达彦安排了今天的献花仪式。预定今晚会通宵守灵,明天举办一场更加盛大的公司葬礼。 轮到宏美献花。她从一名女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鲜花,放到了祭坛上。她抬头望着遗像,双手合十。照片上的义孝皮肤黝黑,一脸笑容。 她叮嘱自己千万要忍住泪水,可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阵恶心,是孕吐。她不由得连忙用合十的双手捂住了嘴。 她强忍着恶心离开了祭坛。再一抬头,吓了一跳,绫音就站在她跟前。绫音一脸强忍悲痛的表情,两眼直盯着宏美。 宏美向她点头致意,准备从她身旁走过去。 “宏美,”绫音出声叫住了她,“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绫音点点头,说了句“是吗”,把脸转回了祭坛。 宏美离开了会场,她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 就在她快步走向出口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一看,猪饲由希子站在身后。“啊……您好。”她赶忙打招呼。 “真是辛苦你了,估计被警察问了不少问题吧?”由希子的脸上充满了同情,目光之中却显露着好奇。 “嗯,还行吧。” “真不知道那些警察到底都在搞什么,居然到现在还没查出凶手的一点眉目来。” “是啊。” “我们家那口子也说,如果再不尽快解决可是会影响到公司的。真柴太太也说真相大白之前她不会回家,这也难怪,总让人感觉心里发毛。” “是啊。”宏美只得不置可否地点头。 有人叫了声“喂”,转头一看,只见猪饲达彦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呢?来通知说,旁边的屋里已经准备好食物和饮料了。” “是吗?那宏美也一起去吧。” “不好意思,我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你在等真柴太太吧。来了那么多人,估计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结束的。” “不,今天我还是先告辞了。” “是吗……你就稍微再陪我一会儿嘛!” 猪饲“喂”了一声,皱着眉头说道:“别老缠着别人不放,人家可是还有其他事要办。” 宏美听了不由得心头一紧,抬头去看猪饲,只见他立刻就把冷峻的目光移开了。 “不好意思,等改天再好好聊吧……我先告辞了。” 宏美朝他们夫妇点了下头,低着头走开了。 猪饲达彦肯定已经知道义孝和自己的关系了,估计不会是绫音告诉他的,说不定是警方说的。看样子他还没有告诉由希子,但他也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好印象了。 自己今后究竟会怎么样?一想到这些,一阵不安便再次袭上宏美的心头。估计自己和义孝之间的关系今后还会被身边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这样一来,她也就无法再在绫音身边待下去了。 同时,宏美自己也觉得今后最好还是不要再接近真柴家了,她怎么也无法相信绫音会真心原谅她。 她尤其记得绫音刚才的眼神,她后悔自己在献花时做出了捂嘴的动作。绫音肯定知道她犯了孕吐,正因如此,才问她身体是否要紧。 假如只是已故丈夫的情妇,或许绫音还会大人大量,不予计较,但她如今还怀上了孩子…… 绫音之前好像的确已经察觉宏美怀孕一事,但单纯的察觉和事实摆在眼前终究完全不同。 绫音在几天前告诉了那个姓内海的女刑警宏美怀孕的事,后来就再也没对宏美提过,而她当然也无法主动提起,所以现在一点也不了解绫音对此事的看法。 该怎么办才好?一想到这里,宏美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宏美也知道应该把孩子打掉,因为即便生下来,她也没信心让孩子幸福地长大。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不仅如此,她自己也将面临失业的危机。不,如果她把孩子生下来,就不能再做绫音交给她的那些工作了。 想来想去,她都是没有别的选择了,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如此迷茫究竟是因为心中还残留着对义孝的爱,令她不愿眼睁睁地放弃他留给她的唯一“遗产”,还是出于女人希望生个孩子的本能。 但不管怎么说,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告诉自己必须在两个星期之内做决定。 就在她走出殡仪馆准备打车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看到对方后,宏美的心情变得更加抑郁了——那个姓草薙的刑警正朝她走来。 “我正到处找您呢,您要回去了吗?” “嗯,我感觉有点累。” 这个刑警应该已经知道她怀有身孕的事,既然如此,她觉得有必要表明自己身体不适,不希望再被打扰了。 “很抱歉,在您劳累的时候还来打扰您,能请您回答我几个问题吗?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宏美不再去努力压抑心中的不快,说道:“现在吗?”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非得去警察局不可吗?” “不,就找个能好好谈谈的地方说吧。”草薙没等宏美答应,就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车开到宏美所住的公寓附近。看来果真短时间内就能结束,宏美这才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 他们在一家家庭餐厅门口下了车。店里没多少人,两人来到最靠里的餐桌,面对面坐下。 宏美要了一杯牛奶,因为她看到红茶和咖啡被归在了菜单的自助餐饮一栏里,估计草薙也是出于同样原因才点的可可。 “这种地方一般都是禁烟的,对您来说,这样的环境还算可以接受吧?”草薙满脸堆笑地说道。 或许草薙是为了表明他已经知道宏美怀有身孕了,但在正为无法下定决心打掉孩子而苦恼的宏美听来,这话极其讽刺。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她低着头问道。 “抱歉,想必您已经很累了吧,那无谓的话我也就不再多说了。”草薙探出身子说道,“我想向您请教的也不是别的事,就是有关真柴义孝先生生前与女性的关系。” 宏美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您这话什么意思?” “您按字面理解就行了。我的意思是,真柴先生生前除了您之外,是否还跟其他女性交往过?” 宏美挺直脊背,眨了眨眼。这问题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令她一时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您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您的意思是……” “你们查明他还有别的女人吗?”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尖厉起来。 草薙满脸苦笑,轻轻摆一摆手道:“还没有根据,只不过是考虑到有这种可能才来找您打听的。” “我不清楚。你们怎么会想起来问这事?” 草薙听后恢复了严肃,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如您所知,真柴先生是中毒身亡的。从当时的状况来看,只有当天去过真柴家的人才有可能下毒,因此您最先被怀疑上了。” “我已经说了我什么都没干……” “您的心情我们理解。如果您不是凶手,又有谁去过他家呢?目前我们还没有从他的工作圈和私人圈里发现可疑人员,于是我们开始怀疑那个人是真柴先生不愿让别人知道他们关系的神秘人。” 宏美终于明白了草薙想说什么,但她并不认同这种荒谬的想法。“您似乎误会他了,虽然他说话做事的确任性妄为,而且还和我这样的人来往,也难怪你们会这样想,但他绝不是个花花公子,而且对我也并非逢场作戏。” 她觉得自己的语气已经足够强硬,但草薙看上去依旧不为所动。 “也就是说,您觉得他应该没有别的女人,是吗?” “是的。” “那有关他以前的女友,您是否知道些什么呢?” “您是问他以前曾经交往过的女人吗?我知道他好像有过几个,但没有听他详细说过。” “您是否记得些什么,比如职业或他们相识的地点等等,再琐碎都无妨。” 宏美无奈之下只好在记忆里努力搜寻,她想起义孝确实跟她提过几句以前交往过的女人,有几句话宏美还有点印象。“我听他提过,说是曾经和一个与出版有关的人交往过。” “与出版有关?编辑之类的吗?” “不,不是,我记得是写书的人。” “那么,是小说家吗?” 宏美歪着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只记得曾听他说过对方每次出书都要逼着他谈谈读后感,麻烦死了。我当时问过是什么书,但被他搪塞过去了,因为他讨厌别人问他以前的恋情,我也就没再继续追问。” “除此之外还有吗?” “他说他对陪酒女和艺人之类的女人毫无兴趣,去参加相亲派对的时候,也会因为主办方找来太多模特而觉得扫兴。” “可他和真柴太太不就是在相亲派对上认识的吗?” “似乎是的。”说着,她双目低垂。 “那真柴先生生前是否还和他昔日的恋人保持着联系呢?” “就我所知应该没有吧。”宏美翻起眼睛看了看草薙,“这些女人有可能是凶手?” “我们认为非常有可能,所以才希望您尽量回想一下,毕竟男人在恋爱这方面没有女人心思缜密,有时会在不经意间提起过去的交往对象。”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宏美伸手把牛奶杯拿到自己眼前,才喝了一口就后悔了,还是该要红茶的,喝这东西还得担心可能会把嘴角弄脏。不经意间,她想起了一件事,忽然抬起头来。 草薙连忙问她:“怎么了?” “他虽然挚爱咖啡,但对红茶也知之甚详。这一点我问过他,他说是受前女友影响。听说那女人非常喜欢喝红茶,甚至连买红茶的店都是固定的。记得他说的是一家日本桥那边的红茶专卖店。” 草薙边准备记录边问道:“请问那家店的店名叫什么?” “抱歉,这我就记不得了,也许当时我根本就没问。” “红茶专卖店啊。”草薙合上记事本,撇了撇嘴。 “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抱歉,没能帮上你们的忙。” “不,您告诉我这么多,真是我的一大收获。其实我们也问过真柴太太同样的问题,但她从没听真柴先生提起过这些事。说不定真柴先生心里爱您比爱他太太还更多一些呢。” 眼前刑警说的这番话令宏美有些焦躁,虽然她并不清楚对方是想安慰她还是为了缓和气氛,但如果他觉得这样的话能令她心情好一点点,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请问,您的问题问完了吗?我有点想回去了。” “在您身体疲惫时还协助了我们,真是非常感谢。如果您又想起什么了,还请及时联系我们。” “好的,到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们。” “我送您回去吧。” “不必了,没两步路就到了。”宏美说着站了起来,没去理会桌上的账单,也没心思说一句“承蒙款待”。 14 壶嘴里喷出了水蒸气,汤川一言不发地提起水壶,把热水倒进了水槽。随后他又打开壶盖,摘掉眼镜往壶里看。戴着眼镜的话,蒸汽会把镜片弄花。 “怎么样?”薰问。 汤川把水壶往炉上一放,缓缓地摇了摇头。“还是不行,跟刚才一样。” “果然明胶还是……” “嗯,还是会有残留。” 汤川拉过身旁的钢管椅坐下,双手交叉在脑后,抬头望着天花板。他并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件黑色的短袖衫,身材瘦高,上臂的肌肉相当结实。 薰听说汤川今天要动手验证一下前两天猜想的在水壶里下毒的行凶手法,就连忙赶到了他的研究室。 结果看来不尽如人意。如果要让这种行凶手法成立,就必须使明胶在水壶使用两次后还不能完全溶解,以免包裹在其内部的有毒物质混入水中。也就是说,明胶层需要有相当的厚度,而如果明胶涂得过厚,就不能完全溶解,会残留在水壶里。不用说,鉴定科送来的报告显示,水壶里并未残留类似物质。 “用明胶果然行不通啊。”汤川双手抓了抓头。 “鉴定科也持相同意见。”薰说道,“他们认为,即便明胶完全溶解了,应该仍会在水壶内壁留下些许残留。还有,刚才我也说过了,用过的咖啡粉中也没有发现明胶。您提出的想法挺有意思,所以鉴定科也是干劲十足,据说已经试过许多种其他材料了。” “糯米纸应该也已经试过了吧?” “是的。听说如果用糯米纸,淀粉会残留在咖啡粉里。” “看来这猜测不对啊。”汤川拍一拍膝头,站起身来说道,“很遗憾,果然还是放弃这想法比较好啊。” “当时我也觉得您这想法挺不错的。” “结果也只是让草薙‘小’吃一惊。”汤川说着披上了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他现在在忙些什么?” “似乎正在调查真柴先生的情感经历。” “哦,他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坚守着信念啊!既然如今已经证实了在壶里下毒的手法是行不通的,试试其他的想法也好。” “您的意思是说,或许是前女友下手杀害了真柴先生?” “不清楚是不是他前女友,我只知道,凶手在周日早晨若山宏美离开之后,以某种办法潜入真柴家,在水壶里下了毒——这种想法听起来最合理。” “您打算放弃了吗?” “不能说是放弃,只是在遵循排除法。虽然听你说草薙对真柴太太抱有特殊的感情,但他的着眼点绝对不离谱。我倒是觉得他的侦查方向其实挺稳妥的。”汤川再次坐到椅子上,跷起二郎腿,“有毒物质是砒霜吧,难道就不能从其来源上锁定凶手吗?” “很难,使用砒霜的农药大约在五十年前就停止制造和销售了,但还是会被用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 “比方说?” 内海薰翻开随身带着的记事本说道:“木材防腐剂、驱虫剂、牙科治疗药物、半导体材料……比如说这些地方。” “用途挺多的嘛,没想到牙医也会用到。” “听说是用来杀死牙神经的,只不过这种药是糊状的,不但很难溶于水,而且砒霜含量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估计用于本案中的可能性很低。” “那毒性较大的呢?” “还是驱虫剂行业,听说主要是用来驱除白蚁的。购买时需要登记姓名住址,我们正在查记录。不过,因为购买记录只保存五年,如果是在五年前买的就没辙了,假如是从非正规渠道购买的也无从追查。” “估计本案的凶手是不会在这种地方露出破绽来的。”汤川摇头道,“站在警方的角度来看,或许草薙那边的成果还更值得期待些。” “我总觉得凶手不可能是直接在水壶里下毒。” “为什么?就因为死者的太太无法用这种办法吗?虽然怀疑真柴太太是你个人的自由,但以此为前提展开推理的做法不能算合理。” “我并没有以这个想法为前提,只是觉得那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有别的人造访过真柴家,至今没有任何痕迹表明此人曾经出现过。假设确如草薙前辈所设想的那样,真柴先生的前女友去过他家,那么他至少也会端一杯咖啡出来待客吧?” “也有人不这么讲礼数。如果对方还是个不速之客,那就更有可能了。” “那么这样的人又是如何在水壶里下毒的呢?那可是在真柴先生的眼皮底下啊!” “真柴先生总要上厕所吧?见缝插针的事并不难。” “果真如此的话,那凶手制订的这个计划可是含有非常不确定的因素啊,如果当时真柴先生并未起身去厕所,又该怎么办呢?” “或许另有安排,也可能见没有机会下手就此死心放弃,即便真没杀成,凶手也不会有事。” “老师您……”薰把下巴一缩,望着眼前的物理学家说道,“究竟站在哪一边啊?” “你这话可说得奇了,我哪边都不站,只不过是分析信息,偶尔动手做做实验,希望能够找出最合理的答案罢了。而就现在看来,你这边的情况倒也好不到哪里去。” 薰咬了咬嘴唇。“修正一下我刚才的话,老实说,我确实是在怀疑真柴太太,至少我坚信她与真柴先生的死有关,尽管其他人可能认为我固执得可以。” “生气了?这可不像你。”汤川不解地耸了耸肩,“我记得你怀疑他太太的根据,就是那几个香槟酒杯,对吧?说是你觉得她没把酒杯放回橱柜很可疑。”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疑点,真柴太太得知事件发生是在当天夜里,说是因为接到了警察打过去的录音电话。我去找当时打电话的警官确认过,录音电话的大致内容是:‘我们警方有紧急通知,事关您先生,希望您尽快与警方联系。’半夜十二点左右真柴太太回电话了,那位警官就把事情的大致情况告诉了她,当然,并没提过存在他杀的可能性。” “嗯,然后呢?” “案发第二天,真柴太太就乘坐早上第一班飞机赶回东京来了,当时我和前辈去接她。她在车上还给若山宏美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宏美,真是辛苦你了’。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就感觉不对劲了。” “她说‘真是辛苦你了’?”汤川用指尖频频敲打着膝头,“从这句话来看,从被警察告知事件发生到第二天早晨这段时间,真柴太太应该都没有和若山宏美说过话啊。” “您可真是厉害,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确信汤川心中也抱有与自己相同的疑问之后,薰忍不住笑了,“真柴太太把家里钥匙交给若山宏美代为保管,而在此之前,她早已察觉到若山宏美与真柴先生的关系了。在正常情况下,一旦得知丈夫离奇死亡,她应该立刻就给若山宏美打电话才对,不光如此,真柴夫妇还有一对好友猪饲夫妇,可是她也没跟他们联系。这一点,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内海警官的推理是怎样的?” “我认为真柴太太之所以既没给若山宏美也没给猪饲夫妇打电话,是因为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她早已明白丈夫离奇死亡的真相,也就不必向任何人打听具体细节了。” 汤川笑了笑,用手指摩擦着鼻子下边说道:“跟人说起过你这番推理吗?” “我曾经跟间宫组长说过。” “就是说,你还没跟草薙提过。” “就算跟他说了,他也只会嗤之以鼻说我多疑。” 汤川皱着眉头站起身来,走到水槽旁。“你持这种偏见是毫无意义的。虽然这话由我说来感觉有些奇怪,但老实说,草薙是一名相当优秀的刑警,即使他对嫌疑人抱有一些特殊的感情,也不至于因此丧失理智。的确,就算他听了你刚才的那番话,估计也不会立刻就改变想法,反而还会先驳斥一通。但是,这家伙也并不是一个从不听取别人意见的人,他对待这个问题肯定有自己的见解和方法。即使最终得出的结论并非他所希望看到的结果,他也不会逃避。” “您还是挺信任他的嘛。” “不然我也就不会协助他那么多次了。”汤川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开始给咖啡机装咖啡粉。 “那老师您又是怎样认为的呢?您也觉得我的想法不合理吗?” “不,我认为很符合逻辑。听说丈夫猝死,一般是会千方百计收集信息的,而真柴太太却没跟任何人联系,这一行为确实不寻常。” “那就好。” “但我毕竟是搞科学研究的,如果问我是相信心理上的不自然之说,还是相信物理上的不可能之说,尽管多少有些不情愿,但我还是会选择心理上的不自然之说。在水壶里装定时下毒装置是我从未设想过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汤川说着往咖啡机里注入自来水,“听说被害人只用矿泉水做咖啡,真不知道味道能有多大差别。”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味道,听说他是为了健康着想。据说就连真柴太太也会趁丈夫不注意的时候用自来水做咖啡给他喝。或许之前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据若山宏美说,她在周日早上做咖啡的时候用的也是自来水。” “那么,实际上会用矿泉水做咖啡的,就只有被害人本人了?” “正因如此,在瓶装水里下毒的观点才会如此具有说服力。” “现在不是连科搜研都没有检测出有毒物质来吗?这种说法只能放弃了。” “但也不能因为没有检测出来,就说在瓶装水里下毒的可能性等于零。这世上也有人会在丢弃塑料瓶之前先把里面洗干净。科搜研认为,这种情况下也有可能检测不出来。” “要洗的一般是装乌龙茶或者果汁的瓶子吧?会有人洗装水的瓶子吗?” “人的习惯千奇百怪。” “说是这么说,要真是这样,凶手倒也挺幸运的。谁能想到会因为被害人的一种习惯,而遮蔽了毒药混入的途径呢?” “前提是我把死者的太太假定为凶手。”说着,薰看了看汤川的表情,“您不喜欢我的这种推理方式吗?” 汤川苦笑道:“倒也没关系,我们也经常需要假设,但大部分情况下都会马上推翻。你假定真柴太太是凶手,有什么好处呢?” “说起来,最先指出真柴先生只用瓶装水做咖啡的人就是真柴太太。虽然前辈说过,如果是真柴太太在水里下的毒,她是不会主动告诉我们这一点的。但我认为恰恰相反,她是觉得警方迟早会从塑料瓶中检测出有毒物质来,那还不如干脆抢先一步告知警方此事,以此减轻哪怕一点点的嫌疑。可是,事实上并没有检测出任何有毒物质,老实说,我已经不知所措了。如果凶手就是她,是她用了某种方法在水壶里下了毒,那么她没有理由非得特意把丈夫生前只喝瓶装水的事告诉警方不可。所以我觉得,或许警方没能从塑料瓶里检测出有毒物质这件事,对她而言也始料未及。” 听着薰的讲述,汤川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他盯着从咖啡机里冒出的水蒸气,说道:“你是说,真柴太太没料到丈夫会把塑料瓶洗了?” “换了我是真柴太太也想不到,反而认为警方会立刻在现场发现有毒塑料瓶。然而真柴先生却在做咖啡的时候用完了毒水,之后又在等待水沸的时候把塑料瓶给洗了。正因为他太太没料到这一点,所以为了抢占先机,才故意把凶手可能在瓶装水里下毒的事告诉了警方——这样一联想,所有的一切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汤川点点头,用指尖把眼镜往上扶了扶。“从逻辑上来说,这种假设可以成立。” “虽然我也知道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但还是有这个可能性。” “的确如此,但你有办法证明你的假设吗?” “很遗憾,我没有。” 汤川从咖啡机上取下咖啡壶,将咖啡分别倒进两个杯子里,拿起一个递给了薰。 薰向他道声谢,接过了杯子。 “你们不会是在合伙引我上钩吧?”汤川说道。 “啊?” “我问你,你不会是和草薙串通好了,打算来引我上钩的吧?” “引老师您上钩?为什么啊?” “我本已决定不再协助警方,但你成功地勾起了我的求知欲,而且还在诱饵上撒了草薙陷入爱河这一散发着危险香气的香料。”汤川翘起一侧的嘴角笑了笑,一脸享受地啜了一口咖啡。 15 红茶专卖店“Couse”位于日本桥大传马町,在写字楼的一层,眼前就是银行林立的水天宫大道。可想而知,每天午休时间,这里必定挤满了白领丽人。 草薙推开玻璃门,首先看到的是茶叶卖场。他事先调查过,这里经营着五十种以上的红茶。 卖场的后面是一间茶室,虽然下午四点感觉不早不晚的,但屋里依然三三两两地散坐着女客。有几位身穿公司制服的客人在翻阅杂志,没有看到男客的身影。 一位身穿白衣、身材娇小的女服务员走到他身旁。 “欢迎光临。就您一位吗?”她的笑容明显有些生涩。也许草薙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独自一人到红茶专卖店坐坐的人。 草薙应了一句“就我一位”。女服务员脸上保持着微笑,把草薙带到了座位前。座位靠墙。 茶水单上印满了草薙昨天之前都还一窍不通的各种红茶的名目,但如今他不但已经认识了其中的一部分,还亲口尝过。这已经是他走访的第四家红茶专卖店了。 他招手把那名女服务员叫到身旁,要了一杯奶茶。他在上一家店里听说过,这是一种在阿萨姆红茶里掺入牛奶煮成的茶饮。他挺喜欢,就想不妨再喝一杯。 “另外,我其实是干这行的。”他把名片给女服务员看了看,“能麻烦你把店长叫过来吗?我有点事想请教一下。” 刚看清楚名片上写的内容,女服务员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草薙连忙摆手道:“不必担心,没有什么大事情,只是想打听打听客人的情况。” “是,那我先去问问。” 草薙说了句“有劳”,他原本还想问一句可否吸烟,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他已经看到墙上贴着的“所有席位全部禁烟”的标识。 他再次环视了一下店内。这里环境清幽,令人心情平静,桌椅摆放得很有讲究,即使有情侣结伴而来,也无须在意身旁的其他客人。即便真柴义孝真的来过也不足为奇。 但草薙没抱太大的期望,因为之前走访过的三家店也给他留下了类似的印象。 没一会儿,一个身穿白衬衫配黑马甲的女人毕恭毕敬地站在了草薙面前,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妆化得很淡,头发扎在脑后。 “请问有何贵干?” “您是这里的店长吗?” “是的,我姓滨田。” “在您工作的时候前来打搅,实在是抱歉。坐下谈吧。”让她坐到对面之后,草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真柴义孝。“我们目前正在对某件案子进行调查,请问照片上的人来过这里吗?我问的时间是距离现在大约两年前。” 滨田店长伸手接过照片,仔细看了一会儿,歪着头说道:“感觉似乎见过,不过我不敢确定。毕竟这里每天都会有许多客人光顾,总盯着客人的脸看也很失礼。” 她的回答,和之前的三家店给的答复大致相同。 “是吗?我想他当时应该是和女友结伴而来的。”草薙为了保险起见,加了这么一句。 店长依旧歪着头微笑道:“平时也有许多情侣光顾本店。”说完,她把照片放到了桌子上。 草薙点点头,朝她笑了笑。这是他预料中的反应,所以也谈不上失望,但心中的徒劳感有增无减。 “您要问的就是这些吗?” “嗯,谢谢您的配合。” 店长听到草薙的话起身离开,随后刚才的那名女服务员端着红茶过来了。她正准备把茶杯放到桌上,看到上面有张照片,就停住了。 “啊,抱歉。”草薙连忙收起了桌上的照片。 女服务员依然没把茶杯放下,而是望着草薙连连眨眼。 “怎么了?”草薙问道。 “照片上的客人遇上什么事了吗?”女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道。 草薙睁大了眼睛,把照片递到她眼前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算是认识吧……曾经是这里的客人。” 滨田店长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话,转身走了回来。 “你说的是真的?” “是的,我想应该不会有错,这位客人来过店里很多次。”虽然语气带有不确定,但女服务员对自己的记忆似乎充满自信。 “我可以耽误她一会儿时间吗?”草薙向滨田店长问道。 “啊,好的。”这时店里正好又来了客人,滨田店长便转身招呼去了。 草薙让女服务员在对面坐下来,开始问她:“你是什么时候见到这位客人的?”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三年前,当时我才刚到这里上班,连红茶的名字都还记不清,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所以印象才如此深刻。” “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总是和他太太一起来的。” “他太太?是位怎样的人呢?” “留着长头发,长得挺漂亮的。看起来似乎是个混血儿。” 草薙心想,看来不是真柴绫音,因为绫音是个典型的日本美女。 “年纪呢?” “大概三十多一点吧,也有可能再稍大一些……” “他们两人自称是夫妻吗?” 女服务员歪着头想了想,说道:“这个嘛……或许是我个人感觉吧。不过他们看起来确实挺像夫妻的,感情很好,有时候感觉好像是购物回家途中到这里来休息一下。” “有关和他一起来的那个女人,除此之外你还记得什么吗?再怎样琐碎的细节都行。”女服务员眼中浮现出困惑,草薙心想,她可能后悔不小心说出认识照片上的人了。 “这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女服务员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想那个女人或许是画画的。” “画画的……画家吗?” 女服务员点了点头,抬眼望着草薙说道:“她有时手上会拿着素描本或者这么大的四四方方的大盒子。”说着用双手比了大约六十厘米的距离,“扁平的盒子。” “你没看到过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吧?” “没看到过。”她低下头说道。 草薙回想起之前若山宏美说真柴义孝的前女友从事的是和出版有关的工作,而且还出过书。画家出书,应该就是画册了,但据若山宏美所说,真柴义孝很烦对方询问读后感。如果是画册应该没什么太烦的。 “除此之外,你还记得些什么呢?”草薙问道。 女服务员歪着头想了想之后,向他投来了试探的目光。“他们俩莫非并非夫妇?” “应该不是夫妇,为什么问这个?” “不,没什么。”她说着把手贴在脸颊上,“我记得当时他们似乎是在谈论孩子的话题,说想早点要个孩子什么的。不过我也不太确定,或许我把他们和其他夫妇弄混了也有可能。” 虽然女服务员的语气依旧不肯定,但草薙坚信这个女孩的记忆力很可靠,根本就没弄混,她所说的无疑正是真柴义孝和当时女友的情况。 终于找到线索了!草薙有些兴奋起来,他向女服务员道过谢后,伸手拿起装满奶茶的杯子。茶有些凉了,但茶的清香和牛奶的甘甜却绝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就在他喝了半杯红茶,开始思考怎样追查女画家的身份时,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竟然是汤川打来的。草薙看了一眼别的客人,接起电话。“我是草薙。” “是我,汤川。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只是我现在待的地方不能大声说话。真是稀罕啊,你居然主动联系我。说吧,有何贵干?” “我有事要跟你说,今天能抽点时间出来吗?” “如果是重要的事情,倒也不是一点空都抽不出来,到底什么事?” “至于具体的情况,就等见了面再说,现在只能告诉你与你工作有关。” 草薙叹了口气,说道:“你和内海两个人又在偷偷摸摸地搞什么名堂吧!” “正因为不想偷偷摸摸,才给你打这个电话,你见还是不见?” 草薙面露苦笑,真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我知道了。上哪儿去找你?” “地点由你选,不过最好选个禁烟的地方。”汤川毫无顾忌地说道。 最后两人决定到品川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碰头,那里距绫音住的酒店很近,如果汤川说的事能很快搞定,他打算再去找绫音打听一下女画家的事。 刚进咖啡店,就看到汤川坐在禁烟区最靠里的座位上,正在翻杂志一类的东西。马上就要入冬了,他却只穿着一件短袖衫,身旁的椅子上放着黑色皮夹克。 草薙走到他面前,可他连头都没抬一下。“看什么看得这么起劲啊?”草薙说着拉开了椅子。 汤川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神色,指着正在看的杂志。“有关恐龙的报道。上面介绍了一种用CT扫描化石的技术。”看来他早已察觉草薙来了。 “科学杂志吗?用CT扫描恐龙的骨头有什么用?” “不是骨头,是用CT扫描来鉴定化石。”汤川终于抬起了头,用指尖往上推了推眼镜。 “一样的吧,那些恐龙化石不就是些骨头吗?” 汤川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你这个人,还真是从不辜负我的期待,总能说出我预想中的答案来!” “又拿我开玩笑?” 服务生走到两人身旁,草薙点了杯番茄汁。 “以前从没见你点过这东西啊。怎么,关注起健康来了?” “别管它了,我只是不想喝红茶和咖啡。对了,到底有什么事?开门见山快说吧!” “我还想再和你探讨探讨化石呢,算了。”汤川端起了咖啡杯,“你听鉴定科谈论过下毒手法吗?” “听过。你设想的那种手法肯定会留下痕迹,被用在本案的可能性为零。没想到神探伽利略也会犯错啊!” “‘肯定’和‘可能性为零’这种说法并不科学。顺便说一句,如果光凭我提出了正确答案以外的假设就断定我犯错,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不过看在你不是科学家的分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如果你想强词夺理,麻烦换种更直接的说法好吗?” “我可是一点都不认为我已经输了。推翻假设本身就是一种收获,因为这样一来,剩下的可能性就会越来越少,往咖啡里下毒的途径又少了一条。” 番茄汁端上来了,草薙没用吸管,咕嘟喝了一口。之前他一直在喝红茶,番茄汁给他的舌头带来了一种新的刺激。 “投毒途径只有一条,”草薙说道,“就是有人在水壶里下了毒。这个人要么是若山宏美,要么是真柴义孝周日邀请到家里去的人。” “这么说,你否定在水里下毒的可能性?” 听了汤川的话,草薙撇了撇嘴,说道:“我相信鉴定科和科搜研。他们没有从塑料瓶里检测出有毒物质来,就说明当时水里并没有毒。” “内海认为那些塑料瓶或许曾经被人清洗过。” “我知道,她说是被害人自己洗的是吧?我敢打赌,这世上没人会去清洗装水用的空瓶。” “但不等于可能性为零。” 草薙哼了一声,说道:“你是打算把赌注押在这种很小的可能性上吗?那随你的便,我可是要走我的平坦大道。” “我承认你现在所走的确实是最稳妥的道路,但凡事都有万一,而追查这种万一的可能性,也是科学世界所需要的。”汤川用严肃而认真的目光看着他说道,“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想再去真柴家看看,你能让我进去吗?我知道你现在随身带着他们家的钥匙。” 草薙看了一眼这个怪人物理学家。“你还想看什么?前两天你不是已经让内海带你看过了吗?” “我现在的着眼点已经和当时有所不同了。” “什么着眼点?” “我现在的想法非常单纯,我可能失误了,因此想去确认一下。” 草薙用指尖敲着桌面。“到底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 “等去了那边,确认失误之后再告诉你。这样做也是为你好。” 草薙靠着椅背,叹了口气。“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你和内海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交易?此话怎讲?”汤川笑道,“别疑神疑鬼的。我之前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身为科学家,我对谜团产生了兴趣,因此想试着去破解它,一旦失去兴趣后就会马上收手。现在我也是为了作出最后的判断,才拜托你让我再去一趟。” 草薙紧紧盯着眼前这个老朋友的眼睛,而汤川则回以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草薙实在搞不明白汤川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这也是常有的事,他以前就曾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相信了汤川并且多次得到了帮助。“我给真柴太太打个电话,你等我一下。”草薙一边掏手机一边站了起来。 他走远了些,拨通了电话。绫音接起电话后,他捂着嘴,问现在可否再去她家一趟。“实在很抱歉,有个地方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去查证一下。” 他听到绫音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您不必总是这么客气,搜查是理所应当的,有劳了。” “抱歉。我会顺便帮您浇一下花的。” “谢谢,那就再好不过了。” 打完电话,草薙回到座位上,发现汤川正抬着头打量他。 “你有话要说?” “不就是打个电话吗,为什么要走开呢?难道有些话是不想让我听到的?” “怎么可能?我请她同意让我们去她家,仅此而已。” “嗯——” “搞什么,你又怎么啦?”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刚才打电话的样子真像一个在和客户沟通的销售人员。对方有必要让你这么小心翼翼吗?” “我们可是要在主人不在家的时候上别人家去,当然得客气点。”草薙说着拿起了桌上的账单,“走吧,不早了。” 两人在车站前打了辆车,汤川一上车就翻开了刚才的那本科学杂志。 “你刚才说恐龙化石就是骨头,这种想法中就潜藏着重大的缺漏,正因如此,才会有许多古生物学家浪费了大量的宝贵资料。” 草薙虽不愿再提起这事,但还是决定陪汤川聊聊。“可是博物馆里见到的恐龙化石真的全都是骨头啊!” “对,人们以前只知道留下骨头,而把其他东西全扔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挖掘的时候挖出恐龙骨,学者们欢喜雀跃地开始拼命挖掘,把沾在骨头上的泥土清除得干干净净,然后搭起一副巨大的恐龙骨架。原来霸王龙的下颚是这样的啊!它的前肢原来这么短啊……就这样,他们展开了考察,却不知已经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二〇〇〇年,某个研究小组没有清除挖掘出的化石上面的泥土,直接拿去做了CT扫描,尝试着将其内部构造还原为三维图像,结果一颗恐龙心脏展现在了他们眼前。也就是说,之前人们清除掉的那些骨骼内部的泥土,恰恰完整地保留了其活着时的脏器组织的形状。如今,用CT来扫描恐龙化石已经成了古生物学界的标准技术。” 草薙的反应有些迟钝,他“嗯”了一声,说道:“确实挺有意思,但这和本案之间有什么关联吗?还是说,你不过是随便说说?” “在刚得知这事的时候,我就想这是几千万年的时间所设下的一个巧妙圈套。我们无法责难那些发现恐龙遗骨后把内部泥土清除掉的学者,因为认为仅剩骨头的想法是符合常理的,而且身为研究者,让那些骨头重见天日,将其制作成完美的标本也是理所应当的。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他们认为毫无用处而丢弃的泥土,才具有更重要的意义。”汤川合上杂志,说道,“我不是常把排除法挂在嘴边吗?通过把可能的假设一一推翻,最后就能找到唯一的真相。然而假如设定假设的方法本身存在根本性的错误,就会招致极为危险的后果。也就是说,有时也会出现一心只顾获得恐龙骨,反而把最重要的东西给排除掉的情况。” 草薙总算明白了,汤川说的话并非与案件毫无关系。“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对下毒途径的设想存在什么误区吗?” “现在我正准备去确认这一点,或许凶手还是个有能力的科学家呢!”汤川像在自言自语。 真柴家空无一人,草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家里钥匙有两把,原本已经该还给绫音了,草薙也一度把钥匙送到酒店,可绫音说今后或许警方还会用到,而且她暂时也没有回家住的打算,就把其中一把交给草薙暂时代为保管。 “葬礼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真柴太太不回家供奉灵位吗?”汤川一边脱鞋一边问道。 “我没跟你说吗,真柴义孝生前不信任何宗教,所以就搞了个献花仪式代替葬礼。举行了火葬,但似乎不打算做头七。” “原来如此,这么说倒也合理。等我死的时候也这么办吧。” “想法倒是不错,我来给你主持葬礼好了。” 一进屋,汤川便径直去了走廊。草薙看他走开后上了楼梯,进了真柴夫妇的卧室。他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拿起手边的大洒水壶,这是前两天绫音委托他浇花时,他从日用百货店买回来的。 他拿着壶下到一楼,走进起居室,伸头望了望厨房,只见汤川正探头查看水槽下方。 “那地方你之前不是看过了吗?”他在汤川身后问。 “你们刑警这行里,不是有句话叫‘现场百回’吗?”汤川用自己带过来的笔式手电筒照了照里面,“果然没有触碰过的痕迹啊!” “你到底在调查什么?” “重新回到原点。就算发现了恐龙化石,这次也不能稀里糊涂地把泥土清除掉了。”汤川转头看了看草薙,目露诧异,“你拿的是什么?” “一看不就知道了吗,洒水壶啊。” “说起来,你上次也叫岸谷浇过水,不会是上边下达了让你们同时搞好服务的命令吧?” “随你怎么说好了。”草薙推开汤川,拧开水龙头,把喷薄而出的水接到洒水壶中。 “这壶可真够大的,院子里没有软管吗?” “这水要拿去浇二楼阳台上的花,那里阳台上放着好多盆呢。”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草薙不去理会汤川的讽刺,转身走出房间,上二楼给阳台上的花浇水。虽然他连一种花的名字都叫不出,但一眼就能看出每盆花都无精打采的。看来今后最好每隔两天就来浇一次,他回想起绫音曾说不想让阳台上的花也跟着枯萎掉。 浇过水后,草薙关上玻璃门,立刻离开卧室。虽说已经得到了主人的许可,但在他人的卧室长时间逗留,心中多少还是会有些抵触。 回到一楼,只见汤川双手抱胸,仍旧站在厨房里,瞪着水槽。 “你倒是说说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要是不说,下次我可不再带你来了。” “带我来?”汤川挑起一侧的眉毛说道,“这话可说得奇了,要不是你的后辈跑去找我,我才不愿卷到这起麻烦事里来!” 草薙两手叉腰,回望着老朋友说道:“内海跑去跟你说了些什么我不清楚,也跟我无关。今天也是,如果你想调查,直接去找她不就行了,为什么来找我?” “所谓讨论,只有在持相反意见的人中间进行,才有意义啊。” “你反对我的做法?刚才你不是还说我做得很稳妥吗?” “我并不反对你寻求稳当的大道,但无法认可你对不稳当道路不闻不问的做法。只要还有一丁点的可能性,就不该轻易抹杀掉。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只顾盯着恐龙的骨头而抛弃泥土的行为是很危险的。” 草薙气不打一处来,连连摇头道:“你所说的泥土到底指的是什么?” “就是水。”汤川答道,“毒是下在水里的,我仍旧这么认为。” “你是想说被害人洗过塑料瓶?”草薙耸肩道。 “与塑料瓶无关,其他地方也有水。”汤川指着水槽说道,“拧开水龙头,要多少有多少。” 草薙歪着头,盯着汤川冷峻的双眼说道:“你没发疯吧?” “那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鉴定科已经确认过,自来水并没有异常。” “鉴定科确实分析过自来水的成分,但目的是判断水壶里残留的究竟是自来水还是矿泉水。很遗憾,据说无法判定。而且听说因为常年使用,水壶内壁附着了自来水的成分。” “但如果自来水中混有毒药,他们当时就应该能查出来啊。” “即使有毒物质藏在自来水管的某个地方,也很可能在鉴定科展开调查时就已经被水冲干净了。” 草薙终于明白汤川频频查看水槽下方,是为了确认水管里是否能够藏毒。“被害人生前做咖啡只用瓶装水。” “听说是这样。”汤川说道,“但这事又是谁告诉你的?” “是真柴太太。”说完,草薙咬着嘴唇盯着汤川,“连你也怀疑她吗?你不是都还没见过她吗?内海到底给你灌输了什么东西!” “她确实有自己的见解,但我只是以客观事实为依据提出的假设。” “那么照你的假设来看,凶手就是死者的太太啰!” “我想过她为什么要主动把瓶装水的事告诉你,此处要分两种情况考虑:被害人生前只喝瓶装水——这里分属实和不属实两种情况。属实,就没问题,真柴太太此举不过是在协助调查。虽然在这种情况下,内海仍会怀疑真柴太太,但我思考问题不会那么偏激;更大的问题在于如果不属实呢?既然已经撒了这样一个谎,那么真柴太太必然与这场命案有关联,我们需要去思考她撒谎的好处所在。所以我设想了一下,警方会根据瓶装水的证词展开怎样的调查。”汤川舔了舔嘴唇,接着说道,“首先,警方查验了塑料瓶,结果并未检测出有毒物质,而另一方面,却从水壶里检测出来了。于是,警方断定凶手在水壶里下毒的可能性很高。这样一来,真柴太太就有了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 草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这话可不对。就算没有真柴太太的证词,鉴定科也会调查自来水和瓶装水,而且正因为这番证词,真柴太太的不在场证明反而不成立了,实际上,内海至今还没有放弃凶手是在瓶装水里下毒的这种想法。” “问题就在于此。持内海那种想法的人绝不在少数,有关瓶装水的证词,恐怕正是等着他们这些人往里跳的陷阱。” “陷阱?” “对真柴太太心存怀疑的人,是无法抛弃瓶装水里有毒这种想法的,因为他们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可如果凶手当时用的本来就是‘其他办法’,那么他们这些执着于瓶装水的人就永远都无法查明真相了。这不是陷阱是什么?所以我在想,如果真柴先生当时用的并不是瓶装水——”话说到一半,汤川突然顿住了,只见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望着草薙身后。 草薙转头一看,也如汤川一般呆住了。 绫音此刻就站在起居室门口。 16 草薙心想毕竟还是得说点什么,就开口道:“您好……实在是打扰了。”刚说完,他就为自己刚才轻率的言辞感到后悔了。“您来看看情况吗?” “不,我是来拿换洗衣服的……请问这位是谁?”绫音问道。 “我是汤川,在帝都大学教物理学。”汤川自我介绍道。 “大学老师?” “他是我朋友,有时我会请他来协助做些科学调查方面的工作,这次也是请他来帮忙的。” “啊……是这样啊。” 听过草薙的解释,绫音流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她并未继续追问有关汤川的事,只问是否可以动屋里的东西。 “可以,请您随意使用吧。一直以来多有打扰了,非常抱歉。” 绫音回了句“没什么”,转身快步走向走廊。没走出两步,她就停下来再次转向草薙他们问道:“或许我不该问这种事,可我想知道你们两位现在在调查些什么呢?” “这个嘛,”草薙舔了舔嘴唇,“目前依然没有查明下毒途径,所以我们仍在继续查证。总这么麻烦您,实在是抱歉。” “没事,我没有抱怨的意思,您别往心里去。我在楼上,有事叫我一声好了。” “好的,谢谢您。” 草薙刚低下头向绫音致意,就听到汤川在旁边说:“可以问您点事情吗?” “什么事?”绫音略显惊诧地问道。 “我看到您家的水管上接有净水器,估计得定期更换过滤器吧。请问您最近一次更换是在什么时候呢?” “这个啊——”绫音再次走向两人,瞟了一眼水槽,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还从来都没换过呢。” “是吗?一次也没换过吗?”汤川显得很意外。 “我也在想差不多该请人来换一下了。现在装的过滤器是我刚来这个家后没多久换上的,差不多快一年了吧,记得当时净水器公司说一年左右就得更换一个。” “一年前换的……是吗?”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汤川连连摆手。“没有,只是随便问问。既然如此,我想您干脆趁此机会换掉吧。有数据表明,旧过滤器反而有害健康。” “好啊,不过换之前我想先打扫一下水槽下边,里面挺脏的吧?” “不管哪户人家都一样,我们研究室的水槽底下都已经成了蟑螂窝了。啊,抱歉,把您家和我们研究室混为一谈了。话说回来,”汤川瞟了一眼草薙,接着说道,“如果您能告诉我们净水器公司的联系方式,就干脆让草薙立刻安排一下吧,这事越早办越好。”草薙吃了一惊,转头盯着汤川,可这位物理学家似乎并不打算理会朋友的目光,而是望着绫音问道:“不知您意下如何?” “您是说现在吗?” “嗯,老实说,或许那东西还会对调查有些帮助呢,所以越快越好。”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吧!” 汤川微微一笑,看着草薙说道:“听到没?” 草薙瞪了汤川一眼,但过去的经验告诉他,眼前这位学者并非只是一时兴起才这么说的,他一定有自己的考虑。 草薙也相信这会有助于调查工作,于是转头对绫音说道:“那就请您把净水器公司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吧。” “好的,请稍等一下。”绫音走出了房间。 目送绫音出去后,草薙再次瞪着汤川。“你别总是不打招呼就说出这种奇怪的话来行不行?” “没办法,没空和你事先说明白。你先别抱怨了,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把鉴定科的人叫来。你也不想让净水器公司的人把证据毁掉吧?最好还是让鉴定科动手把旧的过滤器取下来。” “你的意思是,让鉴定科的人把过滤器带回去?” “还有软管。” 压低嗓门说话的汤川眼中,闪动着科学家应有的冷静和深邃。就在草薙被他的目光震慑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时,绫音回来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鉴定科来人取下了净水器的过滤器和软管。草薙和汤川站在一旁观看了整个过程。 过滤器和软管上积满了灰尘,鉴定科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进了丙烯酸盒里。“那我把这些东西带回去了。”鉴定科的人对草薙说道。 “有劳了。” 净水器公司的员工也已经到了。看到他开始动手安装新的过滤器和软管,草薙向沙发走来。绫音无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身旁的包里装着刚从卧室拿出来的换洗衣服,看来她最近一段时间不准备搬回来住了。 “实在是抱歉,把事情搞得这么夸张。”草薙向她道歉。 “不,没事的,能换过滤器挺好。” “有关费用的事,我会和上司商量。” “这倒不必,毕竟是我家要用的东西。”绫音笑了笑,但立刻恢复了严肃,“请问,过滤器被动过手脚吗?” “不清楚,存在这个可能,所以拿回去调查一下。” “如果过滤器真有问题,那么凶手又是怎样下的毒呢?” “这个嘛……”草薙语塞了,望着汤川求助,而汤川此刻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公司的人更换过滤器。 草薙叫了他一声。 身穿黑色短袖衫的背影动了动,汤川转过头来问绫音:“您丈夫生前真的就只喝瓶装水吗?” 草薙望着绫音,心里在埋怨汤川不该突然问这件事。 绫音点点头。“真的,所以冰箱里的瓶装水从来没断过。” “听说他生前还嘱咐过您,让您用瓶装水做咖啡?” “是的。” “但据说实际上您并没有照办,对吧?我是这么听说的。” 汤川的话令草薙吃惊不已,这些机密信息一定是内海薰告诉汤川的,他脑海中浮现出内海薰那张略显得意的脸。 “这样做挺不划算的,不是吗?”她微笑道,“我并不觉得自来水就像他说的那样有害健康,而且用温水沸得也会更快些。我想他或许根本就没觉察到。” “在这一点上,我也有同感。不管用自来水还是矿泉水,做出来的咖啡在味道上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草薙用揶揄的目光瞟了一眼说得一本正经的汤川,讽刺汤川前不久还只喝速溶咖啡。不知汤川根本就没注意到草薙的目光,还是故意不去理会,他继续面不改色地说道:“那位在周日做过咖啡的女士叫什么来着?记得好像是您的助手……” “是若山小姐。”草薙补充道。 “对,就是若山小姐。她也模仿您用自来水做了咖啡,而当时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所以警方就怀疑凶手或许是在瓶装水里下的毒。但其实水还有另外一种,那就是净水器的水。或许您丈夫出于某种原因,比如他想省着用瓶装水,可能就在做咖啡的时候用了净水器的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需要怀疑了。” “这我倒能理解,可是真的有人能在净水器里下毒吗?” “我觉得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不过这个问题还得由鉴定科来给出答案。” “假如果真如此,凶手又是在什么时候下毒的呢?”绫音用真挚的目光望着草薙,“就像我之前多次说的,周五晚上我们还开过家庭派对,当时净水器并没有异常。” “没错。”汤川说道,“也就是说,要下毒,也只能是在那之后。此外,如果凶手的目的只是杀害您丈夫,那么应该是算准了您丈夫独自在家的时候下手。” “就是说在我离开家之后——如果凶手不是我的话?” “正是如此。”汤川干脆爽快地答道。 “现在还不能肯定毒一定是下在净水器里,所以我认为还不必考虑这些问题。”草薙出面调解,之后说声“失陪”,站起身来朝汤川使了个眼色,走出了起居室。 汤川紧跟着草薙来到玄关。 “你到底想怎么样?”草薙问道,语气有些尖锐。 “什么怎么样?” “少装蒜,你说那种话,不就等于说在怀疑真柴太太吗?就算当时是内海去求你帮忙,你也犯不着替那家伙强出头吧?” 汤川一脸诧异地皱眉道:“你这就叫胡搅蛮缠。我什么时候替内海出头了?我不过是从逻辑上帮她分析罢了,你还是先冷静一下吧,真柴太太可比你冷静多了。” 草薙咬咬嘴唇,正准备出言反驳时,门吱的一声开了。净水器公司的员工从起居室走了出来,绫音跟在他身后。 “说是过滤器已经换好了。”她说道。 “啊,辛苦了。”草薙对净水器公司的员工说道,“至于费用……” “我付好了,您就不必操心了。” 听了绫音的话,草薙小声地说了句“这样啊”。 见净水器公司的员工走了,汤川也开始穿鞋。“我也告辞了,你怎么办?” “我还有事向真柴太太请教,过会儿再走。” “是吗?那多有打扰了。”汤川扭头向绫音致意。 绫音向着他的背影道了声“辛苦”。 目送汤川离开后,草薙重重地叹了口气。“很抱歉让您不愉快了,汤川这人不坏,只不过不懂礼数,总让人为难,是怪人一个。” 绫音一脸惊讶地说道:“哎呀,您为什么道歉?我没有什么不愉快啊。” “那就好。” “他说自己是帝都大学的老师吧?我想象中的学者应该是比较安静、沉稳的人,现实真是跟想象完全不一样呢。” “学者也有各种各样的,那家伙格外不一样。” “那家伙……” “啊,忘了告诉你,我和他是大学同学,不过我们学的专业完全不同。” 草薙和绫音一起走向起居室,同时把上学时和汤川同在羽毛球社、在汤川的协助下曾破获多起案件、两人至今仍有往来的事告诉了绫音。 “是这么回事啊。真是不错,您现在还能通过工作和年少时结交的朋友相聚。” “我们是一对冤家。” “没有的事,很令人羡慕呢。” “您回娘家的时候不也同样有可以相约去温泉的老朋友吗?” 绫音“嗯”了一声,点头表示赞同。“听我母亲说,草薙先生之前还去了趟她家。” “啊,这个嘛,只是警察的例行公事,凡事都要验证一下,并没有其他意思。” 见草薙急于出言掩饰,绫音冲他微笑道:“我知道,毕竟当时我是否真的回了娘家这一点很重要,要去确认也是应该的。刚才的话请您别介意。”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母亲和我说,去的是位很和善的警官,我回答她说‘可不是吗,所以我也很放心啊’。” “哪里。”草薙摸着耳根说道,感觉脖颈有些发烫。 “当时你们还去见了元冈太太吧?”绫音问道。元冈佐贵子正是和她一起去泡温泉的朋友。 “是内海去找的元冈太太。听她说,元冈太太在得知事件发生之前就有些担心您,说感觉您不像结婚之前那样活力十足了。” 绫音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脸上浮现出寂寥的笑容,呼了口气。“她果然那么说了?我还以为当时已经演得够好了,没想到还是瞒不过老朋友的眼睛啊。” “您当时没想过和元冈太太说起您丈夫提出离婚的事吗?” 她摇了摇头。“没想过,当时我一心只想着要好好换个心情……而且我也觉得这事没什么好跟人商量的,因为结婚之前两个人就已经约好,生不出孩子就离婚。当然,这事我也没告诉过我父母。” “我们也听猪饲先生说过,您丈夫生前非常想要个孩子,就连结婚也只是要孩子的一种手段。我觉得挺不可思议,这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男人……” “因为我自己也想生个孩子,也觉得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怀上,所以对于这个约定也就没太在意。没有想到快一年了还是没怀上……上帝可真是够残酷的。”绫音垂下眼睛,随即又抬起头来,“草薙先生您有孩子了吗?” 草薙淡淡一笑,回望绫音。“我还是单身。” “啊!”绫音半张着嘴,“实在是抱歉。” “没关系。虽然周围人也都在催我,可总碰不上合适的。刚才那个汤川也还是单身。” “他给人的感觉确实如此,不像是个有家室的人。” “那家伙和您丈夫刚好相反,很讨厌小孩,整天净说些什么‘行动有悖逻辑,所以倍感压力’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会把您的话转告给他。对了,我想向您请教一件有关您丈夫的事。” “什么事?” “在您丈夫生前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一位以绘画为业的人呢?” “绘画……您是说画家吗?” “是的。即使不是最近的事也没关系,您丈夫以前有没有提起过认识这样的一个人呢?” 绫音歪着脑袋沉思了一会儿,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望着草薙说道:“这人难道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不,这一点目前还不清楚。前几天我也告诉过您,最近我正在调查您丈夫之前交往过的对象的情况。现在已经查明,他之前似乎和一位女画家交往过。” “是这样啊?不过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有印象。请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准确的时间还不敢确定,估计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吧。” 绫音点点头,稍稍侧过头说道:“抱歉,我没听丈夫提起过这件事。”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草薙看了看表,站起身来说道,“打扰您这么久,实在是抱歉,我就此告辞了。” “我也准备回酒店了。”绫音说着也抱着包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真柴家,绫音锁上了大门。 “我帮您拿行李,然后送您到拦得到车的地方吧。”草薙伸出右手说道。 绫音道了声谢,把包递给草薙,之后又回头望了望,喃喃自语道:“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搬回这个家住啊。” 草薙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只能默默地和她并肩离开。 17 从去向告示牌上看,此刻只有汤川一人在研究室。当然这并非偶然,而是薰瞄准了这一时间。 薰敲了敲门,听到门内传来一声爱搭不理的“请进”后,她把门推开,只见汤川正忙着做咖啡,而且用的还是滴滤式咖啡壶加滤纸的方法。 “你来得正好。”汤川往两个杯子里倒入咖啡。 “真是少见啊,您不用咖啡机吗?” “我不过是想体会一下穷讲究派的心情。水用的是矿泉水。”汤川说着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薰说句“那我就不客气了”,啜了一口,感觉他用的还是跟平时一样的咖啡粉。 “怎么样?”汤川问道。 “味道还不错。” “和往常比呢?” 薰犹豫了片刻,问道:“您想听我说实话吗?” 汤川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端着杯子坐到椅子上。“你也不必回答了,看来你的感觉和我一样。”他看了看杯里的咖啡,“其实我刚才已经用自来水做过一次了,老实说,味道完全一样,至少我是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同。” “我想一般是感觉不出来的。” “不过厨师们公认味道确实会有所不同。”汤川拿起一份文件说道,“水是存在硬度的,用每升水里所含的钙离子和镁离子换算成碳酸钙的含量即可得出数值。按照含量由低到高的顺序可以把水分为软水、中硬水和硬水三种。” “我也听说过。” “对普通的饭菜而言,适合用软水。关键在于钙的含量,如果煮饭时用了含钙量较高的水,大米中的植物纤维就会与钙结合,煮出来的饭就会干巴巴的。” 薰皱起眉头。“这样的饭可不好吃啊。” “另一方面,在煮牛肉汤的时候,听说又要用硬水,因为肌肉和骨头里所含的血液会和硬水中的钙结合,使碱易于析出,这对做清汤而言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您也动手做菜吗?” “偶尔吧。”汤川把文件放回桌上说道。 薰想象着他站在厨房里、皱着眉头调节水量和火候时的样子,看起来肯定还是像在做什么科学实验。 “对了,上次那事怎么样了?” “鉴定科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我今天就是来向您汇报的。”说着,薰从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说来听听。”说完,汤川喝了口咖啡。 “过滤器和软管上并没有检测到有毒物质。不过即使下过毒,也会因自来水的多次冲刷,导致检测结果有误。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歇了口气,薰再次看着文件说道,“过滤器和软管表面附着有灰尘和长年积累下来的污垢,从这一点来看,最近被人触碰过的可能性极低。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曾经取下来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另外还有些补充材料,案发后不久,鉴定科就为了寻找有毒物质而调查过水槽下方,当时他们曾经动过放在过滤器前面的旧的洗涤剂和容器一类的东西,据说地板上就只有放置那些东西的地方没有灰尘。” “简而言之,在最近一段时间里,不仅过滤器,就连整个水槽下方甚至都没被人碰过,是这样吗?” “鉴定科是这样认为的。” “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当时看到他家水槽下方时就有同样印象。我让你确认的应该还有另一件事吧?” “是的,您提出是否有可能从水龙头往净水器里注入毒药,是吧?” “这一点极为重要。答案呢?” “说是从理论上或许可行,但在现实中却并不可行。” 汤川喝了口咖啡,或许因为太苦,他撇了撇嘴。 “老师您的观点是凶手或许是用类似胃镜检查时的细长吸管状装置穿过水龙头,通到净水器的软管里,然后将有毒物质注入吸管中。但实际上不管怎么弄都无法成功,因为通向净水器一侧的部位几乎呈直角,无法让吸管顺利通过。如果能做成一个头部可移动的特殊工具,或许还有些可能……” “够了,我知道了。”汤川挠了挠头,“本案的凶手是不会如此大费周折的,看来净水器一说也得就此放弃了。原本还以为这会是一个不错的设想,看来必须再次转换思路了。肯定是哪个地方还存在着盲点。” 汤川把咖啡壶中剩余的咖啡全部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或许是手有些抖,洒了一些出来。 薰听到了他咂舌的声音,心想:原来他也会感到焦躁不安啊,或许他正在为连毒到底下在哪里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无法解开而感到恼火吧! “名刑警在做什么呢?”汤川问道。 “到真柴先生的公司去了,据说是去打听情况。” “嗯?” “前辈他怎么了?” 汤川摇摇头,啜了口咖啡。“没什么,前两天我和草薙在一起的时候见过真柴太太了。” “我听说了。” “当时我和她聊了几句,确实是一位美女,而且韵味十足。” “老师您不会也对美女没有免疫力吧?” “我只是给出了客观评价。话说回来,我倒是有点担心草薙。”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上学的时候,草薙曾经捡过猫,是两只刚出生的猫崽,当时它们已经相当虚弱了,谁都能看出它们活不了多久,可草薙还是把它们带回了社团活动室,不惜逃课也要照顾。他找来一个眼药水瓶,千方百计地给小猫喂牛奶。不久有个朋友劝他说,再怎么照料它们都无济于事,而草薙的回答是‘那又怎样’。”汤川眨了眨眼,把视线投向了半空中,“那天草薙盯着死者太太的眼神就和他照顾猫时的眼神一样,他已经从死者的太太身上察觉到了一些什么,而与此同时,我猜他心里同样在想‘那又怎样’。” 18 在公司前台处的沙发上坐下后,草薙注视着墙上的一幅画:鲜红的玫瑰浮现在一片黑暗之上。他总觉得这幅画似曾相识,应该是在什么洋酒的标签上看到过。 “您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坐在对面的岸谷问道,“这幅画和案件没什么关系,您仔细看看吧,左下角不是还有个签名吗,可是个外国人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草薙把目光从画上移开了,其实他根本就没注意到那签名。 岸谷不解地问道:“您说,真的会有人收藏昔日恋人画的画吗?换了是我,早就扔掉了。” “那是你吧?真柴义孝可未必如此。” “就算没法放在家里,也不至于会拿到公司的社长室来吧?挂这样一幅画,会让人静不下心来的。” “未必要挂墙上。” “不挂墙上还要拿到公司来?这就更奇怪了,如果让员工看到了,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就说是别人送的就行了。” “如果这么说,反而更让人起疑。既然有人送画,就应该挂起来才合礼数嘛,因为送画的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访。” “你怎么这么烦?真柴义孝可不是这种人。” 就在草薙提高声调时,一位身穿白色西服的女士出现在前台旁的出入口处,她留着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让两位久等了,请问哪位是草薙先生?” “是我。”草薙连忙站起身来说道,“百忙之中还来打扰您,实在是万分抱歉。” “不,辛苦你们二位了。” 她递来的名片上写着“山本惠子”,头衔则是宣传室长。 “听说二位想看一下前社长的私人物品,是吧?” “是的,能麻烦您帮个忙吗?” “好的,请到这边来吧。”山本惠子把两人带进一间牌子上写着“小会议室”的房间。 “不去社长室了吗?”草薙问道。 “如今新社长已经上任了,只是今天他有事外出,无法接待两位,还望见谅。” “也就是说,社长室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在前社长的葬礼结束后,我们就已经整理过了。与工作有关的物品都保留了下来,私人物品就全搬到这里来了,计划找个合适的时间送回他家去。我们并没有随意处理或丢弃过任何东西,对所有物品都一一请示过顾问律师猪饲先生后才进行稳妥处理的。”山本惠子面无表情地说道,语调生硬,带着戒心。在草薙听来,字句之间似乎隐含着“真柴之死与公司无关,怀疑我们消灭证据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的意思。 小会议室里放着大大小小十来个纸箱,除此之外,还堆放着高尔夫球杆、奖杯、足底按摩器等等。一眼看去,并没有发现绘画之类的东西。 “可以让我们检查一下吗?”草薙问。 “当然可以,二位请自便。我去拿饮料过来,不知二位想喝点什么?” “不,不必了,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是吗?那好吧。”山本惠子说完,一脸冷峻地走出了房间。 岸谷等她咣的一声关上门后,耸了耸肩,说道:“看来不大欢迎咱们啊。” “这世上哪有人会欢迎干咱们这行的人啊?能答应我们的要求就算不错了。” “就算如此,案件如果能尽快侦破,对他们公司不也有好处吗?她就不能别绷着张扑克脸,稍稍带点笑容吗?” “就公司而言,只要案件本身被人们淡忘了,不管最后有没有破案都无关紧要。相比之下,还是我们这些刑警进进出出更令他们头痛。如今刚换了新社长,公司上下风气一新,可偏偏这时刑警又找上门来,他们哪里还笑得出来啊?好了,你就别再废话了,快点干活吧!”草薙说着戴上了手套。 今天来这里,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查明真柴义孝前女友的情况。现在只知道对方是一位画家,至于画过什么样的画却并不了解。 “虽说手上拿过素描本,可未必就一定是画家啊!兴许她是个设计师或漫画家之类的。”岸谷一边查看纸箱一边说道。 “有这种可能。”草薙爽快地认同,“所以你在找的时候也留意一下那些方面的东西。搞建筑和家具方面的人也会用素描本,多多留心吧。” 岸谷叹了口气,回了声“明白”。 “你小子似乎没多大干劲啊?” 听到这话,后辈岸谷停下手中做的事,一脸郁闷地开口道:“倒也不是没干劲,只是想不通。我们不是查明案发当日除了若山宏美之外,没有其他人进出过真柴家吗?” “这我知道。不过我要问你,你能断定当天就再没有谁进出过吗?” “这个嘛……” “如果真的没有别人进出过,那么凶手又是怎样在水壶里下的毒呢?你说来听听。”草薙瞪着默不作声的岸谷,继续说道,“回答不上来了吧?这也不能怪你,就连那个汤川也没辙。其实答案简单明了,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手法,凶手当时直接进入真柴家,在水壶里下了毒后就离开了,就是这样。那为什么我们不管怎样都查不到凶手的蛛丝马迹呢?这个问题我跟你解释过了吧?” “因为真柴本人不想让人知道他曾和对方见过面……”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男人想要隐瞒其人际关系的时候,就去查他与女人之间的来往,这是调查的基本要领。难道我说错了吗?” 岸谷摇了摇头,说了句“没错”。 “如果认同就接着干吧,我们的时间可不多。” 岸谷一声不吭地点点头,再次开始检查纸箱。 草薙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问自己,发什么火呢?不过是给后辈解答疑问,为什么要着急呢?但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了自己如此焦躁的原因。 这次侦查究竟有没有意义,草薙自己也半信半疑。他脑海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担心即使调查了真柴义孝婚前的情感经历,也只是白忙活一场。 当然,侦查本来就是这样的,如果总怕徒劳无功,也就干不了刑警这行了。 但他此刻心中的不安又有所不同,如果这次还找不到什么线索,恐怕怀疑的矛头就真的要指向真柴绫音了。 草薙有预感,再这样下去,不只是内海薰他们,总有一天就连自己都会对绫音起疑。 草薙每次见到绫音,都会有一种感觉,一种自己把尖刀架在喉咙上的紧迫感。这种感觉令他疲于奔命,令他为之震慑,又令他心驰神往。 而每当他开始思索这种紧迫感的根源时,脑海中便会浮现出一幅想象中的图景,令他惴惴不安,喘不过气。 草薙以前也接触过几个人性中有着光辉亮点但又迫不得已下手杀人的嫌疑人。草薙可以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种共通的甚至可以称为灵气的东西,令他们看起来有一种看破红尘的达观。但这种灵气与癫狂只隔着一层纸,甚至可说是一个禁区。 草薙从绫音身上也感受到了这种气息,虽然他极力想要否认,但身为刑警的灵敏嗅觉时刻都在提醒着他。 也就是说,他其实是为了消除内心的疑虑才调查的。但是,调查时是不允许掺杂丝毫私人感情的,他就是太明白这一点了,才对自己恼火不已。 大约一个小时后,依然未能找到画家或其他工作中会用到素描本的人的物品,纸箱里几乎全是礼物和纪念品之类的东西。 “前辈,您觉得这是什么?”岸谷拿着一个小人偶模样的东西问道。布偶从形状上看似乎是棵蔬菜,上面还缝着一片绿色的叶子。 “像是蔬菜吧。” “是有点像,不过它其实是个外星人。” “外星人?” “您看这样如何?”说着岸谷翻转了一下布偶上的叶片,把它放到桌上。 的确,白色的头部上画有一张脸,要是把叶片当脚,看起来倒也挺像漫画里时常出现的水母形外星人。 “也是啊。” “看说明,这家伙是个来自蔬菜星、名叫蔬菜小子的人偶,似乎是这家公司制作的。” “我知道了,那又怎样?” “前辈,估计设计这家伙的人平日也会用到素描本吧?” 草薙眨眨眼,凝视着布偶说道:“确实有这种可能。” “我去叫山本女士来。”岸谷站起身说道。 山本惠子走进小会议室,看到布偶后点点头。“确实是我们公司制作的网络动漫角色。” “网络动漫?”草薙歪着头说道。 “三年前还曾经上过公司的主页,您要看看吗?” 草薙说句“有劳了”,站起身来。 来到办公室,山本惠子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屏幕上显示出“蔬菜小子”的画面。一点击“播放”两个字,一段约一分钟的动漫便开始播放了,与布偶一样的角色在动漫中登场,动了起来。故事本身感觉倒也天真可爱。 “现在主页上已经没有了吗?”岸谷问道。 “曾经风靡一时,于是我公司便制作了刚才你们看到的布偶衍生产品,但实际销量并不理想,最后也就取消了这个计划。” “这个动漫形象是贵公司员工设计的吗?”草薙问山本惠子。 “不,不是的。它的设计者最初在自己的博客上发表了一些名为‘蔬菜小子’的插图,后来因为在网络上很受欢迎,我们就找设计者签订了合约,由我们负责将其制作成动漫。” “也就是说,这东西并非专业画家设计的?” “不是,是一位学校的老师,但也不是美术老师。” “是吗?” 这样一来就有可能了,草薙心想。据猪饲达彦说,真柴义孝是不会和公司职员或与工作有关联的人谈恋爱的,但如果对方并非专业人士,或许就要另当别论了。 “啊,还是不对啊,前辈。”一直看着电脑的岸谷说道,“不是这个人。” “怎么不对了?” “原作者留了个人档案,性别为男,是个老师。” “你说什么?”草薙也盯着页面,个人档案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之前先问问就好了。看它设计得这么可爱,我还以为作者百分百是个女人呢。” “我也一样,是我们疏忽了。”草薙皱着眉搔了搔头。 “请问,”山本惠子在一旁问道,“作者是男人有什么不利影响吗?” “没有,我们正在寻找有助于案件侦破的关键人物,是位女士。” “你们说的案件……是指真柴社长遇害那案子吗?” “没错。” “那件案子和网络动漫有什么关联吗?” “详细情况还不好说,但如果作者是位女士,或许就可能与案件有关了。” 草薙叹了口气,看着岸谷说道:“今天就暂且收队吧。” “好吧。”岸谷耷拉着肩膀说道。 山本惠子把两人送到公司门口,草薙向她点头致意。“打扰您的正常工作,实在是抱歉。今后我们或许还会为了调查时来叨扰,还请多多关照。” “嗯,随时欢迎二位……”她的表情有一丝不安,和刚开始时不苟言笑的表情明显不同。 告辞后,两人转身欲走,山本惠子突然说了句“请稍等”。 草薙转头问道:“怎么了?” 她快步走到两人身旁,压低嗓门说道:“能请二位先到这栋大楼一楼的会客区等我一下吗?我有事想和你们说。” “是和案件有关的事吗?” “和案件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是和那个动漫形象及其设计者有关。” 草薙和岸谷对望了一眼,朝山本惠子点头道:“好的。” 山本惠子说了句“稍后见”之后,转身走回了公司。一楼的会客区是公共空间,草薙恨恨地看了一眼禁烟标识,喝着咖啡。 “她到底想和我们说些什么呢?”岸谷问道。 “嗯……如果是关于那个业余男画家的事,可对咱们没什么帮助啊。” 没过多久,山本惠子拿着一个A4大小的信封来了,看她那样子,像是很怕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让你们久等了。”说着,她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服务员随即走了过来,山本惠子却摆摆手拒绝了,看来并没有久坐长谈的意思。 “有什么事就请说吧。”草薙催促道。 山本惠子环视了一下周围,身子稍稍前倾,说道:“请不要公开此事,即便要公开,也绝对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否则我就麻烦了。” “嗯?”草薙抬眼望着山本惠子。他原本打算说“这得视情况而定”,但如果真的这么说,或许就会错失重要情报。对刑警而言,出尔反尔的厚脸皮有时也是需要的。他点点头。“好吧,我答应您。” 山本惠子舔了舔嘴唇,说道:“刚才二位提到的那个动漫形象的设计者其实是位女士。” “什么?”草薙睁大了眼睛,“此话当真?” “是真的。刚才不太方便,我才故意那样说的。” 岸谷一边准备做笔录,一边点头说道:“许多网民不光名字,甚至年龄和性别也都是假的。” “老师这一身份也是假的吗?”草薙问。 “不,博客上写的那个男老师真实存在,写博客的人也确实是他,但创作那个形象的是别人,而且还是一个和他扯不上半点关系的女人。” 草薙皱起眉头,把双肘放到了桌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山本惠子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开口道:“其实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计划好的?” “刚才我跟二位说因为那男老师在博客上发表的动漫形象深受好评,我们公司才找他商谈制作动漫的事,而事实恰恰相反,利用那个形象制作网络动漫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有了。我们首先让那个形象出现在个人博客上,其次,为了让那个博客广受瞩目,我们还在网络上做了一番努力,后来当那个形象在现实中有了些人气的时候,我们公司便签订了制作网络动漫的合约。这些都是营销策略,整个过程就是这样。” 草薙双手抱胸,沉吟道:“那件事的执行过程还是挺麻烦复杂的。” “当时社长认为那样做才能让网虫们感觉亲近,愿意声援我们。” 岸谷转头望着草薙,点了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网虫们很喜欢看到某个不知名的人发布的东西得到广泛传播。” “这么说,当初设计那个动漫形象的人,其实还是贵公司的员工?”草薙问山本惠子。 “不,当时我们从一些默默无闻的漫画家、插画家中挑选出合适的人选,让他们提出方案供我们筛选。我们最后选中了那个蔬菜小子,并且和作者签订了创作保密约定,除此之外,还让她画了用于上传到男老师博客上的插图。不过那个作者并没有画到最后,中途便由其他设计者接手了。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位也应该明白了吧,那个男老师也是在得到我们的出资和授意下写的博客。” 草薙的惊讶溢于言表。“的确是计划好的啊!” “想让一个全新形象在市场上推广开来,就必须使用各种各样的营销策略。”山本惠子苦笑道,“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那么,那个作者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她原本是位绘本作家,曾出过几本书。”山本惠子把夹在腋下的信封放到膝上,从里面抽出一本绘本。 草薙说了句“借我看看”,伸手接过了绘本《明天快下雨吧》。他匆匆翻了一遍,大致是讲扫晴娘的故事,作者是“蝴蝶花”。 “此人如今还与贵公司有联系吗?” “没有了。有关那个形象的所有版权都归我们公司所有,所以自从请她画了初期的插图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那您是否见过这位女士呢?” “没有,我没见过。刚才也和二位说过,她的存在必须保密,见过她的人只有以社长为首的极少数人,听说当初合约也是社长亲自找她签的。” “真柴社长亲自出马?” “听说当时最喜欢那个蔬菜形象的人就是社长本人。”说完,山本惠子便一直盯着草薙。 草薙点点头,把目光落到绘本上。虽然印有作者简介,却没提到作者的真名和出生年月等信息。 但如果是绘本作家,便与“从事绘画工作”“出过书”这些条件匹配上了。 “这绘本能借我们用一下吗?”草薙拿起绘本问道。 山本惠子说了句“请便”,看了看表。“能说的已经全部告诉二位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希望能对调查有所帮助。” “帮助很大,谢谢您。”草薙点头道谢。 山本惠子离开后,草薙把绘木递给了岸谷。“你去这家出版社打听一下。” “会有结果吗?” “可能性很大,至少这个绘本作家和真柴义孝之间肯定有某种关系。” “您好像挺有自信的嘛。” “看到山本惠子刚才的那副神情,我就确信了,能看出她早就开始怀疑真柴和绘本作家的关系了。”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一直隐瞒到现在呢?之前来打听情况的刑警应该也问过有关真柴先生情感经历的问题。” “估计她是觉得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最好不要乱说话吧,她对我们也没说太多。看到我们对动漫形象的设计者表现出了兴趣,她才想把那个设计者其实并非男性而是女性这一信息告诉我们,因为她很清楚那个绘本作家对真柴先生而言非同寻常,所以无法袖手旁观。” “原来是这样,之前背地里说她是扑克脸,还真有些对不住她呢。” “如果不想枉费她的好意,就快点打电话去出版社问问吧!” 岸谷掏出手机,拿着绘本走开了。草薙一边看着他打电话的身影,一边喝着早已冷掉的咖啡。岸谷打完电话走了回来,脸色看起来却不大好。 “没找到负责人吗?” “不,找到了,而且还向他请教了这位名叫‘蝴蝶花’的作者的情况。” “那为什么还一脸沮丧?” 岸谷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翻开记事本说道:“此人真名叫作津久井润子,津久井湖的‘津久井’,润泽的‘润’。据说绘本是在四年前出版的,如今已经绝版了。” “查到对方的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其实……”岸谷从本子上抬起头说,“她已经过世了。” “什么?她什么时候死的?” “据说是在两年前,在自己家中自杀了。” 19 薰还在目黑警察局的会议室里写报告的时候,草薙和岸谷两人一脸郁闷地回来了。 “老头子回来了没?”草薙粗暴地问道。 “组长应该在刑警室。” 草薙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房间,岸谷冲她做了个没辙的手势。 “看起来他的心情不大好啊。”薰试探道。 “因为终于找到真柴义孝以前的女人了。” “是吗?既然找到了,怎么还那副样子?” “没想到后续出人意料啊。”岸谷说着在钢管椅上坐了下来。 听完岸谷的叙述后,薰也大吃一惊。 “我们到出版社借来了那女人的照片,之后去了她和真柴义孝生前常去约会的那家红茶专卖店,给那个女服务员确认。女服务员看了照片后说确定是她,故事到此尘埃落定,前辈提出的前女友行凶说彻底破灭。” “所以他才心情不好啊。” “我也一样大失所望,陪他跑了一整天,最后查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啊,好累啊!” 就在岸谷大伸懒腰的时候,薰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汤川打来的。她中午才刚见过他。 “您好,刚才多谢了。” “你现在在哪儿?”汤川劈头就问。 “在目黑警察局。” “后来我想了很多,现在想让你去办点事,能见一面吗?” “嗯……我倒是没问题。您要我去办什么事啊?” “等见了面再告诉你,你指定个会面地点吧!”汤川的语气里有少有的兴奋。 “不,还是我去学校找您吧……” “我已经离开学校朝目黑警察局过去了,你快定个地方。” 薰把见面地点定在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厅,汤川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薰把写了一半的报告塞进包里,拿起上衣。 “汤川老师打来的?”岸谷问她。 “是的,说是有话要和我说。” “不错啊,如果他能把下毒手法之谜解开那可就帮了大忙了。你可要留心听他说,那老师的解释挺复杂的,别忘了做笔记。” “我知道了。”薰说着走出了会议室。 她来到约好的地点,刚坐下喝了口红茶,汤川就进来了。他在薰对面坐下,向服务员要了杯可可。 “您不喝咖啡了吗?” “喝腻了,之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喝了两杯了。”汤川撇撇嘴,“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 “没关系,您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汤川“嗯”了一声,垂下眼,之后又望着薰说道:“我先问你一句,你心里对真柴太太依旧持怀疑态度吗?” “这个嘛……是的,我依旧在怀疑她。” “这样啊。”汤川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你看看吧。” 薰拿在手里展开,看了看上边写的字,皱着眉头问道:“这是什么?” “是我想劳烦你去调查的内容,调查结果不能粗略,必须精确。” “只要把上面写的东西调查清楚就能解开谜团了吗?” 汤川眨了眨眼,吐出一口气。“不,大概是解不开了,请你去调查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用你们的话说,可称之为验证侦查吧。” “怎么回事?” “今天你回去后,我想了很多。假设真是真柴太太下的毒,那她用的是什么方法呢?我实在想不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方程无解,只有一种情况除外。” “只有一种情况?这不是说明还是有解吗?” “有是有,但是个虚数解。” “虚数解?” “意思就是说,从理论上讲可行,但在现实中不可能做到。远在北海道的妻子要让身在东京的丈夫喝下毒药,只有一个方法,但这个方法被付诸行动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听明白了吗?有这种犯罪手法,但不可能被实施。” 薰摇了摇头。“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照您所说,到头来不还是不可能吗?您为了证明这种不可能,而让我去调查?” “证明没有答案也是很重要的。” “我要找到答案,理论什么的对我而言无所谓,我一定要把案件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这是我们的工作。” 汤川缄口不语。就在这时,服务员送来了可可。汤川慢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低声说道:“是啊,确实如你所说。” “老师……” 汤川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纸。“搞科学的人都有一种习性,即便是个虚数解,也会因为有这么一个答案而探究到底,但你们不是科学家,不能为了证明这种答案是否存在而浪费宝贵时间。”他把纸叠好放回口袋,笑了笑,“把这件事忘了吧!” “老师,请您把下毒手法告诉我,让我听过之后再作出判断吧。如果我觉得确实值得,就去调查刚才那些内容。” “不行。” “为什么?” “一旦得知下毒手法,你心中就会存有偏见,而偏见会令你无法客观地展开调查。相反,如果你不愿去调查,也就没必要知道手法了。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不能告诉你。” 汤川伸手去拿账单,但被薰抢先一步拿到了手中。“我来吧。” “这可不行,我已经让你白跑一趟了。” 薰朝他伸出另一只手。“请把刚才的便条给我,我去调查。” “这可是虚数解啊。” “就算如此,我也想知道老师您想找的究竟是什么。” 汤川叹了口气,重新拿出便条。 薰接过来,又确认了一次上边写的东西后,把它放进了包里。“如果下毒手法并非老师所说的虚数解,谜团也就随之解开了吧!” 汤川没有回答,用指尖往上推了推眼镜,低声应道:“怎么说呢……” “难道不是吗?” “如果并非虚数解,”他的双眸中蕴藏着犀利的光芒,“你们恐怕会输,而我也无法获胜。说明这是一场完美犯罪。” 20 若山宏美望着墙上的挂毯。 藏青和灰色碎片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带子。带子很长,中途曲折扭转、交叉缠绕,并最终与起点交汇。也就是说,带子形成了一个圈。虽然构图相当复杂,但远远望去,又如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真柴义孝嫌它“就像DNA螺旋似的”,但宏美很喜欢这幅作品。绫音在银座开个展的时候,这幅作品就挂在入口处,入场者最先就能看到它。所以对绫音而言,这应该是一幅自信之作。设计者确实是绫音,而实际动手制作的却是宏美。在艺术世界中,作家个展上发布的作品实际出于弟子之手这类事,倒也算不得多稀奇。更何况拼布,如果是大幅作品,得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如不分头动手,光凭一个人是无法完成足够件数去举办个展的。相对而言,绫音还算喜欢亲自动手的,当时个展上的作品有八成出自绫音本人之手。尽管如此,绫音还是决定将这幅由宏美动手制作的作品挂到入口处,这令宏美心怀感激,为老师能够认同自己的技艺而欣喜不已。 当时,她希望自己能够一辈子都跟着绫音做事。 啪的一声响起,绫音把马克杯放到了工作台上,此刻她们两人正面对面坐在拼布教室杏黄小屋里。原本这时应该已经开始授课,几名学员也应正拿着布头剪剪接接了,但此刻屋里只有她们两人。教室已经连续休课很长时间了。 绫音双手环捧着马克杯,说道:“这样啊,既然宏美你已经决定了,那也就没办法了。” “实在是抱歉,我总是这样自作主张。”宏美低头道歉。 “没必要道歉的,我已经想到今后可能会有些难做了,或许也只能这样了。” “这一切都怪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够了,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你向我道歉了。” “啊,是,对不起……”宏美耷拉着脑袋,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但还是拼命忍住了,她觉得一哭出来只会让绫音更加难过。 这次是宏美主动给绫音打的电话,说是有话要对她说,希望能够见一面。绫音当时没有细问,只让宏美到杏黄小屋来见她。宏美心想,绫音特意约到教室见面,或许早已预料到自己想对她说的是什么事。 绫音沏好红茶后,宏美道明来意,说想辞去教室的工作——自然意味着要辞去绫音助手一职。 “不过,宏美,你不要紧吧?”绫音问道。见宏美抬起头,她又接着解释,“我是指你今后的日子,你的生活费怎么办?工作不怎么好找吧。还是说,你家里能支援你?” “我还什么都没决定,虽然不想给家里添麻烦,但估计不得不麻烦他们了。不过我多少还是有点积蓄的,就尽可能多撑一段时间吧。” “这话听了可真让人担心。你这个样子能撑多久啊?”绫音不停地把耳边的头发拢到耳后,这是她心烦意乱时的习惯动作,“不过,或许我有些多管闲事了。” “谢谢您这么担心我,我都这么对不起您了……” “我说,你就别再说这些客气话了。” 绫音严肃的口吻令宏美全身不由得僵硬起来,她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绫音小声地说道:“抱歉,我刚才的话说得有点重了,不过,宏美你别再以这种态度对我了,虽然今后没有办法再与你共事,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幸福起来,这是我的真心话。” 宏美内心有股冲动,想要说些什么,于是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只见绫音正冲着她微笑,笑容虽然有些寂寥,却并不像是装出来的。宏美轻轻地唤了一声“老师”。 “而且,那个令我们如此痛苦的人也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是吗?所以我们就别再回首往事了,好吗?” 听着绫音这番柔声软语,宏美只有点头,但心中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她与真柴义孝之间的恋情、失去他的悲痛、背叛绫音的自责,这种种情感都已深深地铭刻在了她的心里。 “宏美,你跟了我几年了?”绫音朗声向她问道。 “三年多了。” “是吗,都已经三年了啊。换了是念初中高中的话,都已经毕业了呢。那么,宏美你也当是从我这里毕业了吧!” 宏美并没有点头,她心想,这种云淡风轻的话已经打动不了她。 “宏美,你手上还有这房间的钥匙吧?” “啊,是的,我这就还给您。”宏美伸手拿起了身旁的包。 “没事,你就拿着吧。” “可是……” “这屋里不是还有许多你的东西吗?要整理行李还得花一些时间吧。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不必客气,尽管都拿去好了。你大概挺想要那幅挂毯吧?”绫音说着把视线移到了刚才宏美一直看着的那幅挂毯上。 “这……可以吗?” “当然可以,它不是你亲手制作的吗?这幅挂毯在个展上也大受好评呢,我就是打算把它送给你,才一直留着没卖。” 宏美也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几乎所有作品都被贴上了价签,唯有这幅挂毯享受非卖品待遇。 “收拾行李大概用多久呢?”绫音问道。 “估计今明两天就能收拾完了。” “这样啊,那等你收拾好了就给我打个电话吧,至于钥匙嘛……放到门口的邮箱里就好了。可千万别漏拿了什么,我打算等你一收拾完就找人彻底整理一下这间屋子。” 看到宏美不明其意地眨了眨眼,绫音微微笑了笑。“我也不能总在酒店住下去吧,第一不方便,第二不划算。所以我打算在找到新住处之前,先搬到这里来生活。” “您不打算搬回家去住了吗?” 绫音闻言呼出一口气,垂下肩膀说道:“我也考虑过搬回去,可还是不行。以前那些快乐的回忆,如今全都变得让人心酸了。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家我一个人住实在太大了。我有时还会想,亏他以前一个人还能住那么多年。” “您打算把它卖掉吗?” “不知道是否会有人愿买发生过命案的宅子啊!这事我打算找猪饲先生商量一下,或许他能有些门路。” 宏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怔怔地望着工作台上的马克杯。之前绫音往杯里倒的红茶,估计早已凉了。 “那我就先走了。”绫音拿起已经喝空的马克杯,站起身来说道。 “您就放着吧,我会洗的。”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绫音把杯子放回工作台上,盯着杯子说道,“我记得这杯子好像是你带过来的吧?你说是朋友的婚礼上送的,对吧?” “是的,当时送了我一对。” 平日这两个杯子都放在工作台上,两人商谈工作时常常会用到。 “既然如此,那你也得把它们带走了。” 宏美小声应了句“好的”。其实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带走马克杯,但一想到这些东西的存在本身或许会令绫音感到不快,她就更加沮丧了。 绫音挎上挎包,朝玄关走去,宏美跟了上去。她穿上鞋,转身对宏美说道:“感觉真是有点怪呢,辞职离开教室的明明是你,现在要走出房间的人却是我。” “我会尽快收拾完的,或许今天一天就行了。” “不必着急,我不是这个意思。”绫音直视着宏美说道,“多多保重!” “老师您也是。” 绫音点点头,打开了房门。走到门外,她冲宏美微微一笑,关上了门。 宏美当场瘫坐在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辞去拼布教室的工作令她心酸,没有了收入来源让她感到不安,但她只能这么做。向绫音坦白了自己和义孝的关系后还希望能像以前那样过下去,这一想法本身就很愚蠢。虽然绫音没有开口提解雇的事,但宏美不认为这就代表着绫音原谅了她。 而且……宏美把手贴到腹部。 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宏美一直担心绫音会问自己作何打算,因为连她自己都还没有下定决心。 绫音之所以没有问孩子的事,大概是认定了宏美会去堕胎,她肯定没有想过宏美或许也有把孩子生下来的想法。 然而宏美还在犹豫,不,如果再往她内心深处探究,就会发现她的心底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孩子生下来。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但就算把孩子生下来,今后等待这孩子的又会是怎样的人生呢?她已下定决心不把孩子寄养到老家,虽然父母仍健在,但他们的生活也并不宽裕,而且老两口都是安分守己的普通人,如果知道女儿不但做了第三者,还做了未婚妈妈,必定会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看来只能打掉了!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宏美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为了逃避这个结论,她搜肠刮肚地想找出解决办法。自从义孝死后,她就一直处于这种迷茫中。 就在她轻轻摇头之时,手机响了起来。她缓缓站起身,走回工作台边,从放在椅子上的包里掏出了手机。来电显示的号码她有印象,她也想过不去接,但还是按下了通话键,因为对方是个即便不予理会也不会就此放弃的人。 她应了声“喂”,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尽管她并非有意如此。 “喂,我是警视厅的内海。现在方便和您谈谈吗?” “请讲。” “实在是抱歉,又有几个问题想问您,可以约个地方见面谈吗?”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不好意思。” 宏美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算对方听到也无所谓了。“那这样吧,你们过来找我吧,现在我在拼布教室。” “是代官山吧?请问真柴太太是否也在那边呢?” “不在,她今天应该不会来了,现在这里就我一个人。” “我知道了,这就出发去拜访您。”说完,那边挂断了电话。 宏美心想,看来就算辞掉拼布教室的工作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案件侦破之前,警方恐怕是不会放过她的。本想悄悄地把孩子生下来,到底还是不行。 她啜了口马克杯里剩下的红茶,不出所料,茶早已变温了。 宏美的脑海中浮现出在这里工作三年间的点点滴滴。没想到原本不过是弄着玩玩的拼布,短短的三个月里技术竟突飞猛进,令她自己也惊讶不已。当绫音问她是否愿意留下来当助手时,她立刻就答应了,她早已厌倦被劳务派遣公司从这里派到那里,机械地做着毫无意义之事的日子了。 宏美扭头看了看房间角落里的电脑,在她和绫音共同设计作品的日子里,电脑里的绘画软件曾帮过她们大忙。有时光是为了配色都会花上一整夜的时间,但她从未感到过辛苦。设计方案一旦敲定,两人就会一起出门采购布料。经多次讨论才定下的配色方案,也可能会因为两人在店里同时看中某块布料的颜色而当场改变设计方案。每当遇上这种时候,两人便会相视苦笑。 这样的生活多么充实!为何如今却走到了这一步? 宏美轻轻摇了摇头,个中缘由她再清楚不过。她认为所有的错都在自己,因为她抢走了别的女人的丈夫,而且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恩人。 宏美还清楚地记得她和真柴义孝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当时她正在这间教室里准备授课,绫音打电话来说有个男人要来找自己,让宏美先接待一下,当时绫音并没有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宏美。 不久,那个男人就来了。宏美请他进屋,沏了杯日本茶招待他。那人一边饶有兴致地环视屋内,一边问这问那。他身上既有成熟男士才有的沉稳,又保留着无法压抑好奇心的少年性情。稍稍交谈几句后,宏美便感觉这个人有着超越常人的睿智头脑。 随后绫音出现了,为他们两人作了介绍。听绫音说她和那个男人是在派对上认识的,宏美感到很意外,很难想象绫音竟然会出席那种场合。 回首往事,宏美发觉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对义孝抱有好感了,她依旧清楚地记得听到绫音说他们是恋人时,自己心中萌生的近乎嫉妒的感觉。 如果当初他们两人并非那样相遇,义孝从一开始就和绫音一同现身的话,或许自己的想法就会有所不同,但正因为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稀里糊涂地共处了一段时间,才令她心中萌发了特殊的感情。 心中一旦产生爱慕,不管这感觉多么淡薄也绝不会轻易消失。绫音和义孝结婚后,宏美开始出入真柴家,越发感觉义孝近在咫尺,自然,有时也会有和义孝独处的机会。 不过宏美从来没有想过向义孝表白,因为她觉得那样只会给义孝徒增烦恼,更何况她也没有奢望过要和他发生什么特殊的关系,只要他能像对待亲人般对待自己就足够了。 尽管宏美刻意隐藏,义孝还是察觉到了她的思慕之情,对她的态度渐渐发生了变化,看妹妹般的温柔目光里开始掺杂进某种微妙的色彩。宏美察觉到这一点后春心萌动也是事实。 三个多月前的某天夜里,当她还在这间屋子里工作时,义孝打来了电话。“听绫音说,最近你时常会熬到很晚,教室那边的工作似乎挺忙的?”寒暄几句后便约她一起去吃拉面,说是自己也加班到很晚,有家拉面馆早就想去尝尝了。 宏美正好也饿了,立刻答应下来。没过多久,义孝便开着车来接她了。或许是与义孝独处的缘故,那碗拉面并没有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义孝每次动筷子,手肘都会碰到她的身体,那种触感深深地烙印在记忆里。 之后,义孝开车送她回了家。他把车停在公寓门前,冲她微笑道:“以后还能这样偶尔约你一起吃个拉面什么的吗?” “可以啊,随时都行。”宏美回答。 “谢谢。和你在一起,感觉心灵都会得到抚慰。” “是吗?” “我的这里和这里都已经疲惫不堪了。”他依次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和脑袋,之后一脸认真地望着宏美,“谢谢你,今晚我很开心。” “我也一样。” 宏美话音刚落,义孝的手便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头。宏美顺从地被他一把搂在怀中,两人极为自然地接吻了。 之后,他对她道了声“晚安”,她也回了一句“晚安”。 那天夜里,宏美的心一直怦怦直跳,辗转难眠。但她并未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只是觉得拥有了一个唯有他们俩才知道的小秘密。 没过多久,宏美就察觉到自己犯下了无法弥补的过错。义孝的身影在她心中迅速膨胀起来,不管做什么,他的样子都会萦绕在脑际挥之不去。 即便如此,只要两人不再见面,或许这种如同热病一样的状态就不会持续多久。但是义孝此后更为频繁地邀约宏美,宏美为了等电话而无故逗留在教室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宏美的心就如同断了线的气球一样,再也无法驾驭,往高空飘去。当他们终于跨越了男女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时,她才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但那天夜里,义孝对她说了能够吹散她心中不安的魔力话语。 他说,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离开绫音了。 “我说过和她结婚的目的就是生孩子,彼此约好一年以内怀不上孩子就离婚。现在还剩三个月的时间,估计她是怀不上了,这一点我很清楚。” 他说得冷酷无情,但在当时的宏美听来,却是那么可靠,大概当时的她已经变得相当自私了。 回忆起往昔的点点滴滴,宏美再次体会到他们对绫音的背叛是何等残忍,不管绫音再怎样记恨都不足为过。 或许—— 或许下手杀义孝的人就是绫音。而她如今对我这么温柔,其实不过是为了掩盖杀人动机的伪装。 但她有不在场证明。从警方未对她起疑这一点来看,或许她当时无法行凶这一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可是除了绫音之外,这世上还有其他人有杀义孝的动机吗?一想到这个问题,另一种忧郁便袭上心头。虽然很想把孩子生下来,但自己对孩子的父亲几乎一无所知…… 身着黑色西服的内海薰到了。在半个小时前绫音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后,她再次为自己的打扰向宏美低头道歉。 “我想就算您来我这儿一万次,案件也无法侦破,因为我真的不是很了解真柴先生。” “您不了解他,却和他发生了那样的关系?”女刑警的这句话令宏美紧紧地抿起了双唇。 “我想我对他的性情还是了解的,但对调查没什么用,不是吗?我已经说过,我不清楚他的过去和工作上的麻烦。” “调查时也必须了解被害人的性情,但今天我来找您不是要逼您回答不清楚的事情,而是想请问您几个更日常性的问题。” “什么日常性的问题?” “真柴夫妇的日常生活。有关这一点,我想您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这种事情直接去问老师不是更好吗?” 内海薰歪一歪头,冲她笑了笑。“因为我觉得从本人口中很难听到客观真实的情况。” “……您想问什么?” “听说若山小姐您在真柴夫妇结婚后不久就开始出入他们家了,对吧?请问频率是多久一次呢?” “不固定,平均来说每个月一到两次吧。” “那您是固定在周几去的吗?” “不一定,但周日去得多一些,因为周日教室休息。” “您周日去的时候,真柴义孝先生也在家吧?” “是的。” “所以你们三人就会在一起聊聊天之类的,是吗?” “这种事也有过,但真柴先生一般会待在书房里,他似乎连休息日也要在家工作。而且我去他们府上打扰也是因为有事要和老师商量,闲聊并不是我的目的。”宏美的语气中带着抗议,她不想被人误会成是为了见义孝才去真柴家。 “您一般和绫音女士在哪个房间商量呢?” “在起居室。” “每次都是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商量的时候是否会喝点红茶或者咖啡呢?” “会的。” “您有没有自己冲泡过呢?” “偶尔会,比如老师忙着做菜、腾不出手的时候。” “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做咖啡的步骤是绫音女士教您的,对吧?所以案发当日的早晨,您也是按照同样的步骤做的?” “是的。您怎么又提咖啡的事?之前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宏美撇了撇嘴。 或许已经习惯了被问话人表现出不满,内海薰面不改色。“那么,在猪饲夫妇去真柴家开家庭派对的那天晚上,您是否打开过真柴家的冰箱呢?” “冰箱?” “冰箱里应该放着瓶装矿泉水,我想知道您当时是否看到过那些瓶子。” “瓶子……我看到过,因为那天我曾经开过冰箱拿水。” “当时冰箱里还剩几瓶水?” “具体数目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的确并排放着好几瓶。” “是一两瓶吗?” “不是说我记不清了吗?当时里面整整齐齐放了一排,应该有四五瓶吧!”宏美的声音越来越大。 内海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您说案发前真柴先生曾叫您去他家,请问这样的事之前有过吗?” “没有,那天是第一次。” “那真柴先生为何偏偏在那天叫您去他家呢?” “……因为那天老师回娘家去了。” “也就是说,以前都没有这种机会?” “我猜另一个原因是他想尽快把老师答应离婚的事告诉我。” 内海薰点点头。“这样啊。那您是否知道他们俩都有些什么爱好呢?” “爱好?”宏美皱起了眉头。 “真柴夫妇的爱好,比如运动啦、旅行啦,或者开车兜风什么的。” 宏美歪着头想了想。“真柴先生平常喜欢打网球和高尔夫球,而老师似乎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估计也就是拼布、做菜之类的吧。” “那么,平常他们俩都是怎样一起度过休息日的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您就大致说说您知道的情况吧。” “据说老师一般是在做拼布,而真柴先生看碟片的时候居多。” “绫音女士一般会在家里的哪个房间做拼布呢?” “我想应该是在起居室吧。”宏美答道。她对女刑警问这些问题的目的何在感到困惑不已。 “他们俩以前是否一起出去旅行过呢?” “好像刚结婚后一起去过巴黎和伦敦,后来就没怎么像样地旅行过了。真柴先生倒是时常因工作东奔西跑的。” “那购物呢?若山小姐和绫音女士是否曾经一起上街买过东西?” “我们一起去买过拼布用的布料。” “也是周日去吗?” “不,通常在教室开门授课之前,所以是在工作日去的。因为购买的布量比较大,买下后一般会直接搬到这里来。” 内海薰点点头,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我的问题问完了,您百忙之中还协助调查,实在是非常感谢。” “请问,刚才的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您指的是哪个问题?” “所有问题,又是爱好又是购物的,我不认为这些事与案件有什么关联。” 内海薰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的表情,但立刻冲着宏美微笑道:“您不必知道这些,我们警方自然有自己的考虑。” “可以告诉我吗?” “很抱歉,我们的规定不允许。”内海薰敏捷地站起身来,低头说了句“多有打扰”,便快步走向玄关。 21 “她问我提问的意图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虽说询问的时候一定要搞清楚提问目的再开口……”薰端起咖啡杯,此刻她在汤川的研究室里,带来了前两天汤川要求的调查结果。 “话是没错,但也得分时间和场合。”坐在对面的汤川从报告中抬起头来,“我这样做,是为了确认是否真的有人犯下了史无前例、极为特殊的罪行。去确认是否有这种可能的人是很厉害的,但有时也会被先入为主的偏见左右。一位名叫布朗德洛特的物理学家……啊,你不可能知道他。” “听都没听说过。” “他是一位在十九世纪后半叶作出过巨大贡献的法国学者。刚进入二十世纪不久,布朗德洛特便宣布他发现了一种新的射线,据说这种被命名为N的射线具有增强电火花光亮的效果。他的这一发现在当时的物理学界轰动一时,被视为划时代的大发现。但到了最后,N射线的存在却遭到了否定,因为其他国家的学者不管试验多少次,都无法增强电火花的光芒。” “所以说布朗德洛特在故弄玄虚?” “那不叫故弄玄虚,因为他本人是相信N射线存在的。” “怎么说呢?” “因为原本就只有布朗德洛特一人看到了电火花的光亮,这就是错误的根源所在。最后人们证明,用N射线照射电火花就会令光亮增强这种说法,只不过是他的愿望产生的一种错觉。” “咦,就连伟大的物理学家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所谓先入为主的偏见,就是这么危险的东西,这就是之前我一句都不肯多说的原因。多亏了这一点,我们现在才获得了这些极为客观的信息。”汤川的目光重新回到薰给他提供的报告上。 “那么结论如何?果然是个虚数解吗?” 汤川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紧皱双眉,依旧注视着报告。“当时冰箱里果然还剩有好几瓶水啊!”他低声自语道。 “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绫音女士说过,他们家从来没断过瓶装水,可是在她回娘家的第二天,就只剩一瓶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汤川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 “老师。” “这不可能。” “什么?” “这种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但是——”汤川摘掉眼镜,用指尖按住双眼眼睑,之后便一动不动。 22 从饭田桥站沿神乐坂向上,经过毗沙门天王后不久向左转,再爬上一道陡坡,右手边就是要去的那栋大楼。 草薙从正门走进大楼,左侧的墙壁上排列着刻有各个办公室名称的牌子,“栎出版”在二楼。 大楼里装有电梯,但草薙还是走了楼梯。楼梯上堆满了纸箱,寸步难行,这种行为有违消防法,但他今天懒得追究了。 事务所的门大开着。探头一望,几名员工正在埋头工作,离草薙最近的一名女员工看到他后起身走了过来。“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请问笹冈先生在吗?我刚才给他打过电话。” 这时,身旁有人说了句“啊,您好”,一位稍稍发福的男子从书柜后露出脸来,似乎之前一直是蹲着的。 “您就是笹冈先生吗?” “是的。呃……”他拉开身旁的抽屉,拿出一张名片来,“您好,辛苦了。” 草薙也掏出名片交给对方。对方递来的名片上写着“栎出版董事长笹冈邦夫”。 “这还是我第一次接到刑警递来的名片呢,可以拿来留作纪念。”笹冈把手中的名片翻了过来,“哟,还写着‘致笹冈先生’和今天的日期啊,是为了防止他人冒名盗用吗?” “还请您别介意,不过是我的一个习惯。” “不会的,小心一些总是好的。呃,您是打算在这里谈还是找家咖啡馆呢?” “在这里就行了。” “好的。”笹冈带着草薙来到设在事务所角落的简陋接待处。 “抱歉,在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搅。”草薙坐到黑色的人造革沙发上说道。 “没事,我们这儿和那些大型出版社不同,工作还算比较清闲。”笹冈说着咧开大嘴一笑,看样子不像是个坏人。 “我在电话里也和您说过了,这次来是想请教有关津久井润子女士的情况。” 笑容从笹冈的脸上消失了。“她的作品当时是由我直接负责的,她才华出众,实在是可惜了。” “您曾经和津久井女士合作过很长一段时间吗?” “两年多一点,不清楚时间算不算长。我们这里出版过她的两部作品。”笹冈站起来,从自己的座位上拿了两本绘本过来,“就是这两本。” “请借我看看。”草薙说着伸手拿过绘本,一本是《雪人摔倒了》,另一本是《狮子狗太郎的冒险》。 “她生前很喜欢把雪人和狮子狗这类早就有的形象拿来当主人公,记得她还有一部作品用了扫晴娘的形象。” “那部作品我知道,是《明天快下雨吧》,对吗?” 真柴义孝就是看了那部作品后,才选定津久井润子设计网络动漫形象的。 笹冈点了点头,耷拉下了眉毛。“经过津久井女士之手,那些司空见惯的形象也会大放异彩,变得鲜活起来。她的早逝实在令人惋惜。” “您是否还记得津久井女士过世时的情形呢?” “当然记得,毕竟她还留了一封信给我。” “是吗?听她的家人说,她临死前曾经给几个人分别留下了遗言。” 津久井润子的老家在广岛,草薙之前打电话联系了她的母亲。听她母亲说,津久井润子当时是在家中服安眠药自杀的,现场留有三封遗书,全都是写给与她工作有关的人,其中一封就是给笹冈的。 “她在信里说,‘突然以这种形式丢下工作不管,实在是万分抱歉’。因为当时我还拜托了她创作下一部作品,或许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吧!”笹冈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皱起了眉头,一脸心酸。 “她的遗书上没有提到自杀动机吗?” “没有,就只写了些万分抱歉这样的道歉话。” 津久井润子当时所写的遗书内容其实并非只有这些。自杀前,她曾经给母亲写过一封信。她母亲看到信后大吃一惊,连忙给她打电话,却没打通,所以立刻就报了警。当地警察接到通报后赶到公寓,随即发现了她的尸体。 她在写给母亲的信中也没提到自杀动机,而是写满了对母亲生她养她的恩情的谢意,和她如此糟践自己宝贵生命的歉意。 与草薙通话时,她母亲在电话那头失声痛哭,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一直到两年后的今天,时间依旧未能冲淡她痛失爱女的悲伤。 “笹冈先生,您对津久井女士自杀一事是否有什么头绪呢?” 笹冈听了草薙的问题后,撇撇嘴,继而摇了摇头。“当时警方也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确实一无所知。我曾在她自杀前两周见过她一面,当时丝毫感觉不到她有自杀倾向,或许是我这个人太迟钝了吧。” 草薙不认为是笹冈迟钝,另外两个收到遗书的人同样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津久井女士生前曾经与男性交往过吗?”草薙换了一个问题。 “倒是听说过,不过不清楚对方是谁。如今这年头,冒冒失失地乱问这些问题,会被人告性骚扰的。”笹冈一脸严肃地说道。 “那么除了男朋友之外,您是否认识一些与她往来较为密切的人呢?女性朋友也行。” 笹冈把粗短的双臂抱在胸前,开始回忆。“当时警方也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但我实在想不到。我觉得她比较偏爱孤独,是那种只要能让她待在屋里静静作画就感到很幸福的人。她不大喜欢与人交往,所以听说她有了男朋友,我还大吃了一惊呢。” 草薙心想,在这一点上她倒与绫音一样。虽然绫音身边有若山宏美这样的助手,回娘家也有可以同去泡温泉的从小就认识的好友,但基本上是孤独地生活着,她的生活就是一整天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缝制拼布。 那么,或许真柴义孝比较喜欢这种类型的女性。 不对—— 还是稍微有点区别,草薙否定了自己的推论。 他回想起了猪饲达彦说的话。“然而真柴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就算坐在沙发上,也不过是一件摆设,碍手碍脚的。” 真柴义孝之所以会选择这种性情孤僻的女性,因为他只把对方当成生孩子的工具,或许他认为工具这种东西不需要附带复杂的人际关系。 “请问……为什么现在又来调查她自杀这事呢?虽然动机不明,但因为没有涉及什么案件的可能,警方当时好像都没怎么调查啊。”笹冈疑惑不解。 “并不是因为自杀中有疑点,而是我们在调查别的案件时牵涉到了津久井女士,所以才来找您。” “哦,是这么一回事啊。” 看样子笹冈还想知道究竟在调查什么案件,草薙连忙打断了话题。“很抱歉,打扰您工作了,我就此告辞了。” “您问完了吗?哎呀,我连茶都忘了给您上了。” “不必了。谢谢您。对了,能把这两本书借我用一下吗?”他拿起了桌上的两本绘本。 “请便,送给您好了。” “可以吗?” “嗯,反正这两本就算留在我这里也迟早都会被处理掉。”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草薙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笹冈也跟了过去。 “话说回来,当时我还真是吓了一跳呢。听说她过世时,我根本就没想到是自杀。后来我和同事们猜测过原因,也有人怀疑她其实是被人杀死的……这话说起来有些不负责任,但毕竟她是喝了那种东西死的啊!” 草薙停下了脚步,望着笹冈的圆脸。“那种东西?” “对,毒药。” “不是安眠药吗?” 笹冈嘟起嘴唇,摆了摆手。“不是。咦,您难道不知道吗?是砷啊。” “砷?”草薙大吃一惊。 “据说是和歌山毒咖喱案里凶手使用的东西。” “砒霜吗?” “啊,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草薙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他说了句“告辞”,便冲下了楼梯。 他用手机给岸谷打了个电话,命令岸谷立刻到辖区警察局把有关津久井润子自杀的资料调出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草薙前辈,您还在跟进那个绘本作家的事吗?” “已经征得组长同意了,废话少说,快点去给我调出来!”他挂断电话,坐上一辆正巧路过的出租车,告诉司机去目黑警察局。 距离案件发生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调查却一直没有进展。无法查明下毒途径这一点的影响自然很大,但怎么都找不出有杀真柴义孝动机的人也是原因之一。要说唯一有杀人动机的就是绫音了,可她却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草薙对间宫强调案发当日肯定有人到过真柴家,同时还提出准许自己对津久井润子这个真柴义孝的前女友展开调查的请求。 “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间宫问道。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蹊跷。”草薙答道,“如果她是因真柴义孝自杀的,那么她身边就很可能会有人对真柴怀恨在心。” “你是说有人替她报仇?可她自杀是在两年前,之前凶手为何一直没有下手呢?” “这一点我不清楚,或许是凶手觉得如果不等一段时间再复仇,警方立刻就会把这件事和津久井润子自杀一事联系到一起吧。” “假设这番推理成立,那么凶手就应该是一个相当固执的人了,两年都没能淡忘心中的仇恨。” 间宫脸上浮现出将信将疑的表情,但还是批准了调查津久井润子的请求。 因此,草薙从昨天起就开始四处搜集详细情报,给津久井润子老家打电话,拜访当时收到遗书的人。而她老家的联系方式,是从《明天快下雨吧》的责任编辑那里打听到的。 但之前草薙拜访过的人里,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她的自杀或许与真柴义孝有关,非但如此,甚至连她曾与真柴义孝交往过这件事都没人知道。 据她母亲说,当时并没有发现津久井润子的住处有男子出入过的迹象,所以她至今不认为女儿的自杀原因会是什么失恋。 那个红茶专卖店的女服务员是在三年前第一次看到真柴和津久井润子的,一年后润子就自杀了,如果当时她已经和真柴分手,事情就说得通了。 即便她真的是因为与真柴分手而自杀,但如果没有人知道,也就不会有人对真柴怀恨在心。难得间宫批准了调查请求,没想到似乎很快就要撞上暗礁了。 可就在这时,草薙听人提到了毒药。 如果他提前把津久井润子自杀一案的资料从辖区警察局调出来,就能更早察觉到这一点了。但因为他先给润子老家打的电话,从润子母亲那里打听到似是而非的情况,结果反而搅乱了调查的基本顺序。当时他心里瞧不起辖区警察局,认为既然他们已经把案子定性为自杀,想来从他们那里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没想到那毒药竟然还是砒霜—— 当然也有可能纯属偶然,自从发生和歌山毒咖喱案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砒霜是一种剧毒,当然了,想到用它来自杀或谋杀的人也随之增多了。 可如果真柴也是死于前女友润子自杀时用的那种毒药,事情也就太凑巧了。或许还是认为有人刻意安排了这一切更为妥当些? 就在草薙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汤川打来的。 “怎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跟个女高中生似的喜欢打电话啦?” “我有事要跟你说,纯属被逼无奈。今天能找个地方见见吗?” “见倒是能见,先说你究竟有什么事吧,你不会已经查明下毒杀人的手法了吧?” “说‘查明’并不贴切,虽然未经证实,不过‘找到了一种可行的方法’这种表述方法还是可以成立的。” 草薙紧紧握住了电话,心想,这家伙说话永远都是这么拐弯抹角的。汤川说出这种话来的时候,表明已经大致找到正确答案了。 “你跟内海说过了吗?” “还没有,顺便说一句,目前我也还不打算告诉你,所以如果你认为我是要跟你讲明白才叫你过来的话,就要失望了。” “你搞什么名堂?那我问你,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给你们今后的调查提点建议,因为我想弄清楚手法实施的条件是否完全具备。” “就是说,你非但不告诉我手法,还想从我这里获取情报?你应该清楚,警方可是明令禁止将调查中获得的情报告知无关人员的。” 沉默了数秒之后,汤川回答道:“没想到事到如今你竟然给我搬出这一套来,也罢,我不告诉你凶手的行凶手法是有原因的,等见了面之后再跟你解释。” “你这不是故意卖关子吗?我现在要先去一趟目黑警察局再去学校,估计到了就八点了。” “那等你到了给我电话吧,到时候我不一定在研究室。” “知道了。”挂断电话之后,草薙察觉到自己开始紧张起来。汤川想到的下毒手法究竟是什么?当然,草薙并不认为自己现在能够推测出来,他是在担心下毒手法一旦真相大白后,绫音的处境会变得如何。 如果汤川设想的毒杀手法真的能够推翻她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那就无路可逃了。草薙心想,不是绫音的,而是他自己的退路要被截断了。到时候他也终将被迫用怀疑的目光去看待绫音了。 汤川究竟会从何说起?之前草薙一直满心期待这一刻的到来,但今天不同,他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向他步步逼近。 目黑警察局的会议室里,岸谷已经拿着传真纸在等草薙了,据说有关津久井润子自杀的报告已经从辖区警察局传过来了,而间宫也在岸谷身旁。 “我明白您要我这么做的意图了,是因为毒药吧?”岸谷说着把手里的纸递给了他。 草薙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报告,根据报告记载,津久井润子当时死在自家的床上,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装有半杯水的玻璃杯和一个装过白色粉末的塑料袋,而那些白色粉末正是三氧化二砷,俗称砒霜。 “报告上没写她当时是怎么弄到那东西的啊,莫非是无法查明?”草薙低声问道。 “估计是他们没去调查吧。”间宫说道,“这案子不管怎么看都是自杀,辖区警察局还没清闲到会去调查随手可得的砒霜来路的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前女友服砒霜自杀这一点让人感觉蹊跷。前辈,您这回可要立大功了。”岸谷的语气有些兴奋。 “不知道辖区警察局是不是还保留着当时的那些砒霜……”草薙说道。 “确认过了,很遗憾,没有了。毕竟是两年前的案子了。”间宫一脸遗憾地说道。 如果还留着,就能拿来和本案中所用的砒霜做个比对,确认是否相同了。 “对了,警方似乎并没有和家属说清楚是哪种毒药啊。”草薙感觉挺蹊跷。 “这话什么意思?” “当时他们跟津久井润子的母亲说,她女儿是服安眠药自杀的,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纯属误会?” “倒也不是没这种可能。” 但草薙又开始怀疑一位母亲会把女儿是服什么毒自杀的这一问题给弄错。 “而且内海又说了那样的话……事到如今,才感觉调查开始一步步向前推进了啊。” 草薙听到岸谷的话,抬起头来。“内海说了什么?” “伽利略老师似乎给她出了点什么主意。”间宫回答道,“说是要彻查装在真柴家水管上的那个净水器。对了,那个设备叫什么来着……” “SPring-8。”岸谷说。 “对,就是它,汤川老师似乎让她无论如何都要请人用那个设备彻查一下。估计内海现在正在本部里四处奔走,忙着办各种手续吧。” 所谓SPring-8,是兵库县所拥有的全球最大的放射线研究设备,因其能够分析出极微量物质的成分,故从二〇〇〇年秋天起,开始被应用于犯罪调查领域,在毒咖喱一案中也曾被用于鉴定,有效性受到了世人的瞩目。 “那么,汤川觉得凶手是在净水器里下的毒吗?” “听内海说是这样的。” “可那家伙应该还没找到下毒的方法啊……”话说了一半,他忽然愣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我已经和那家伙约好待会儿见面了,他说已经揭开手法之谜了,所以我就想,他说的那手法恐怕就是在净水器里下毒吧……” 间宫点了点头。“之前内海说过类似的话,说是老师好像已经把谜团解开了,但似乎并没有告诉她最重要的内容。那老师聪明有余,脾气太倔,实在是叫人头痛。” “他似乎也不打算告诉我。” 间宫脸上浮现出了苦笑。“算了,他毕竟是在无偿地协助我们。不管怎么说,他特意叫你过去,估计是想给你些什么有用的建议吧!你去好好听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草薙到达学校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他拨打汤川的手机却没打通,又打了一次,响了好几声后才有人接起了电话:“我是汤川,抱歉刚才没听到电话响。” “你现在在哪儿?研究室?” “不,我在体育馆。地方你应该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草薙挂断电话,向体育馆走去。走进正门往左拐,就能看到一栋有穹顶的灰色大楼,他上学期间来这里的次数比去教室还要多,和汤川也是在这里认识的。当时他们俩都很瘦,可如今依旧保持着良好体型的只有汤川一个人了。 草薙向着球场走去,一个身穿训练服、手拿羽毛球拍的年轻人正从里边走出来,看到草薙后向他点头致意。 身穿风衣的汤川坐在场地上,球场中央拉着球网,看样子他刚刚练完球。 “我以前就觉得很多大学教授都挺长寿,现在终于明白原因了,因为你们可以把大学里的设施当成自己专用的免费健身房随意使用啊!” 听了草薙的这番讽刺,汤川依旧面不改色。“你说自己专用,这可是误会,我可是按规定预约后才来的;你说大学教授都很长寿这个观点也有问题,想要当上教授,本来就需要花费许多时间和精力,因此如果并非健康到了长寿的地步,是无法当上教授的,你把结果和原因颠倒了。” 草薙干咳了一声,双手抱胸望着汤川。“找我有什么事?” “何必这么心急呢?先来打上一局如何?”汤川伸手拿起身旁的两只球拍,递给草薙一只。 “我可不是来陪你打球的。” “你要是能坚持说你时间宝贵,那算你了不起。不过我一直想说,最近几年你的腰围至少增加了九厘米,看来调查中的四处奔走对保持体型也没多大效果啊。” “要试试吗?”草薙脱下上衣,伸手握住汤川递来的球拍。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和汤川在球场两侧隔网对峙了。二十多年前的感觉复苏了。 然而手持球拍时的控球感已一去不返,不光如此,他还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体力的衰弱。正如汤川所说,短短十分钟后,他已气喘吁吁,再也迈不开步了。 看到对方狠狠地将球扣向死角,草薙全身无力地瘫坐在球场上。 “看来真的老了,不过要比掰手腕我可不输那些后生。” “掰手腕主要靠的是爆发力,即便爆发力随年龄的增长而衰退了,只须稍加锻炼就能迅速恢复,耐力这东西却没那么容易恢复到原先的水平,心肺机能也一样。我建议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多锻炼吧。” 汤川语气淡然地述说着,丝毫感觉不到呼吸的急促和紊乱。可草薙心里还是不大服气。 两人靠墙并排坐了下来。汤川拿出水壶,往盖子里倒上水,递给草薙。草薙喝了一口,才发现是冰凉的运动饮料。 “现在这样子,感觉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只是我的球技退步了不少啊。” “如果不坚持练习,球技也会像体力一样渐渐衰退。这些年我还在坚持锻炼,而你没有,仅此而已。”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我为什么要安慰你呢?” 看着汤川一脸诧异的表情,草薙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把水壶盖还给汤川,正色道:“毒药是下在净水器里?” 汤川“嗯”了一声,点点头。“在电话里也跟你说过了,目前尚未得到证实,不过估计不会有错。” “所以你就让内海把净水器带到SPring-8去调查了?” “我买了四个那样的净水器,在里面灌了砒霜,用水多次冲洗过后,试验了一下是否还能发现其中所含的成分。我们学校能进行的试验,就是运用诱导结合等离子分析法了。” “诱导结合……什么来着?” “不懂也没关系,你就把它当成是一种高科技分析法好了。我试了四个净水器,其中能够检测出砷的有两个,另外两个无法得出明确的答案。那种净水器里用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成分,就连粒子都难以附着到上面去。我让内海打听了一下,听说鉴定真柴家净水器的时候用的是原子吸收光谱法,这种分析法和我所用的方法比较起来精度要低一些,所以,我就让她送去SPring-8进行分析了。” “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估计你已经胸有成竹了吧?” “不能说是绝对,但目前就只有这种可能了。” “那毒又是怎么下的呢?我听内海说,你之前已经放弃在净水器里下毒的推论了。” 听了草薙的问题,汤川一言不发地用双手紧紧握住了毛巾。 “这就是你说的不能告诉我的下毒手法吗?” “我之前也和内海说过,现在不能让你们心里抱有偏见。” “我们心中有没有偏见,与下毒手法本身有关系吗?” “有很大关系。”汤川转头看着草薙,“如果凶手确实用的是我设想的方法,那么就很有可能会在某个地方留下痕迹,我让内海把净水器送去SPring-8分析正是为了找出下毒痕迹。不过即便最终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也不能证明一定没用这种手法,这种手法就是这么特别。” “那究竟用没用过啊?” “假设现在我就把具体手法告诉你们了,接着就只需发现痕迹了。但如果没发现又怎么样?到时候你们是否能重置思路呢?你们不还是会拘泥于下毒手法吗?” “这个嘛……或许你说得也没错,毕竟我们手上并没有凶手没用过那种下毒手法的证据。” “我对这一点有些抵触。”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不希望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把怀疑的目光都聚集到某一特定人物身上,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使用这种手法的,只有一个人。” 草薙盯着镜片后汤川的眼睛。“是真柴太太吗?” 汤川缓缓地眨了眨眼,看样子答案是肯定的。 草薙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也罢,我会继续我的正面进攻式调查,而且已经有些眉目了。” “眉目?” “我不光已经查到真柴义孝的前女友,还发现了一个与本案的共通点。” 草薙把津久井润子服用砒霜自杀的事告诉了汤川,他坚信汤川不会告诉别人。 “这样啊,两年前竟然还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汤川抬起头,望着远方。 “你对那种下毒手法的判断似乎颇有自信,不过我也并不觉得自己的调查方向有错,说什么这次的案子是妻子对有外遇的丈夫心怀不满而实施的报复,我认为没这么简单,肯定另有隐情。” 汤川看了看草薙的脸,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怎么了,怪吓人的,你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也不是。我是在想,早知如此,我就不必特意把你叫来了。” 草薙不明其意,皱起了眉头。 汤川点点头,接着说道:“我找你来,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一点。这案子的根源极深,不光只是案发前后的情况,你们最好多追溯些过去的事,调查所有事情。刚才你说的那件事更是有意思,砒霜竟然在那时候也出现过。” “搞不懂你了。你不是一直都怀疑真柴太太吗?既然如此,你还会觉得那些过去的事重要吗?” “重要,极其重要。”汤川拿起球拍和运动包,站起身来,“身上都有些凉了,回去吧。” 两人走出体育馆,来到正门旁,汤川停下了脚步。 “我要回研究室了,你呢?一起去喝杯咖啡?” “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没有,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那就算了吧。我还得赶回警察局去办该办的事呢。” “那好吧。”汤川转身走开了。 “汤川。”草薙叫住了他,“她曾经用拼布做了件外套送给她父亲,为了防止他踏雪滑倒扭到腰,她还在那件衣服的腰部垫了块软垫。” 汤川转过头来。“所以呢?” “她并不是那种贸然行事的人,在动手之前,她会先判断一下这么做是否妥当。我觉得她并不是那种会因为丈夫的背叛而杀人的人。” “这是你身为刑警的直觉吗?” “我是在讲述我个人对她的印象。你和内海一样,也觉得我对真柴太太抱有特殊的感情吧?” 汤川一度垂下了目光,接着再次望着草薙说道:“就算你对她抱有特殊的好感又怎么样?我相信你不是一个软弱的刑警,不会因为个人感情而扭曲信念。还有一点,”他竖起食指接着说,“或许你说得没错,她这人并不愚蠢。” “你不是怀疑她吗?” 汤川没再答话,抬起一只手挥了挥,转身走开了。 * * * 佛教中的多闻天王。在东京度新宿区神乐坂善国寺中供奉有毗沙门天王像。 23 草薙做了个深呼吸,按下了对讲机的门铃。他一边看着写有“杏黄小屋”字样的门牌,一边问自己为何会如此紧张。 对讲机并没有传出询问的声音,大门就直接开了。绫音白皙的脸庞出现在门后,以一种母亲注视儿子般的温柔眼神望着草薙。“真准时啊。” “啊,是吗?”草薙看了看表,正好下午两点。他之前打过电话,约好这个时候上门拜访。 她说了声“请进”,请草薙进屋。 草薙上次来这里,是为了带若山宏美回去协助调查,当时他并没有好好观察过这个房间,但今天觉得和那时相比有些微妙的差别。工作台和家具并没有任何改变,可他感觉少了一种华贵之气。 绫音请他坐下。坐定后,他扭头看了看周围。 绫音见状,提着茶壶面带苦笑地把红茶倒进杯里。“挺煞风景的吧?突然间竟然堆了这么多宏美的东西。” 草薙默默地点了点头。 若山宏美似乎是主动提出了辞职。听到这消息时,草薙也觉得理所当然。对正常女性而言,与真柴义孝之间的特殊关系一旦公开,都会这样做。 据说绫音是在昨天搬出酒店,住进了这里,她似乎并不打算搬回家里去住。草薙理解这种心情。 绫音把茶杯放到草薙面前,他说了声“不敢当”。 “今天早上我去了趟家里。”说着,绫音在草薙对面坐了下来。 “回您自己家吗?” 她把手指放到茶杯上,轻轻点了点头。“我是回家给花浇水的,可它们已经全蔫了。” 草薙皱起眉头。“真是抱歉,您把钥匙交给我保管,我却总抽不出时间去替您浇水……” 绫音连忙摆了摆手。“没有的事,当初也是我厚着脸皮麻烦草薙先生您帮忙的。我这话并不是在责怪您,还请您别往心里去。” “是我疏忽了,今后我会注意。” “不,真的不必了,今后我每天都会自己去浇水的。” “这样啊,没能帮上您的忙真是不好意思。那我最好还是把您家的钥匙还给您,您说呢?” 绫音不解地歪着头想了想,看着草薙的眼睛说道:“今后警方的人都不会再到我家去调查了吗?” “不,还不好说。” “既然如此,钥匙您还是拿着吧。你们要去家里调查的时候,我也不必专门跑一趟了。” “好吧,我会负责替您保管好。”草薙拍了拍左侧的胸膛。真柴家的钥匙就装在这一侧的衣服口袋里。 “对了,那个洒水壶不会是草薙先生您买的吧?” 听到绫音的话,正把茶杯端到嘴边的草薙摸着头说道:“我也觉得您在空罐子上打洞的想法挺不错的,但感觉还是洒水壶的效率更高一些……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绫音笑着摇了摇头。“我之前不知道竟然可以买到那么大的洒水壶呢,我试着用了一下,非常方便,还想自己怎么都没想到呢。谢谢您。”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您喜欢那个空罐子呢。” “我也没多喜欢用那东西,您把它扔掉了吧?” “啊……不可以吗?” “哪儿的话,真是麻烦您了。” 就在绫音低头微笑的时候,放在架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说了句“失陪一下”,起身去拿听筒。“您好,这里是杏黄小屋……啊,大田女士……哎?是的……啊,是吗?”绫音依旧笑容满面,但草薙能看出她的两颊有些僵硬。当她挂断电话后,神色已经十分忧郁了。 绫音说了句“抱歉”,回到椅子旁坐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草薙问道。 绫音的眼角流露出落寞的神色。“是拼布教室的学员打来的,说是因为家里有事,今后都来不了了。她都坚持来学了三年了。” “是吗?家庭主妇出来学习技艺,还真挺不容易的。” 绫音听了微微笑了笑。“从昨天起就不断有学员打电话来说不继续上课了,刚才这位是第五个。” “是因为案件的缘故吗?” “或许也有这件事的影响,但我想最大的原因应该还是宏美辞职了,最近这一年一直都是宏美在担任讲师,这些学员实际上都是她的学生。” “也就是说,老师辞了职,学生也就不愿来了?” “我想她应该也没那么大的号召力,或许是因为学员自己感觉到这里今后要走下坡路了吧!女人在这方面的感觉是很敏锐的。” “嗯……”草薙嘴上虽然模棱两可地附和着,心里却有些难以理解。她们不是为了向绫音学艺才来的吗?如今能够接受绫音的直接指导,当学员的不是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吗?脑海里浮现出内海薰的面孔,他想,如果换作是那家伙,兴许能理解这种感受吧! “估计今后还会有人打电话来说退学的事,这种事就像是连锁反应,不是吗?所以我想不如干脆暂时停业算了。”绫音两手托腮说完,猛地挺直了背,“抱歉,净说些和草薙先生您无关的事。” 在她的注视之下,草薙不由得垂下了视线。“现在这个样子,估计您心里也不踏实吧。我们会竭尽全力尽快侦破案件,您这段时间就稍微放松放松怎么样?” “是啊,来个一人之旅也好,换个心情。” “这主意不错。” “已经很久没有像样地旅行过了,想当年我还独自去过海外呢。” “听说您以前曾到英国留过学?” “您是听我父母说的吧,都是些陈年旧事了。”绫音低下了头,又立刻抬起来说道,“对了,我有件事想求草薙先生帮忙,不知您是否愿意呢?” “什么事?”草薙喝了口红茶,把杯子放在桌上。 “您看这面墙是不是乏味了点?”绫音抬头看着身旁的墙说道。墙上确实没有任何装饰物,只残留着不久前还挂过什么的长方形痕迹。 “之前挂过一幅挂毯,但那是宏美替我做的,所以就送给她了,结果现在变得空荡荡的,所以我想再挂点什么来装饰一下。” “是吗?那您决定好挂什么了吗?” “嗯,今天从家里带过来了。”绫音站起身来,把放在角落的一个纸袋拿了过来,纸袋里大概装了些布制品,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草薙问道。 “是挂在卧室里的那幅挂毯,那边已经用不上了。” “这样啊。”草薙站起身来,“那就赶快动手把它挂上去吧。” 绫音应了声“好”,伸手就要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却又停住了。“啊,在这之前,我还是先听听草薙先生您的来意吧,您今天不是有事情找我才过来的吗?” “先帮您挂上再说也没关系。” 绫音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这可不行,草薙先生您是为了工作而来的,首先还是把工作的事给办妥吧。” 草薙苦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记事本,等他再次望向绫音时,嘴角已经不自觉收紧了。 “那我就来请教您几个问题,虽然可能会令您感到不愉快,但这么做也是为了调查,还望您谅解。” “好的。” “我们已经查明您丈夫在和您相遇前交往过的那位女士的名字,她叫津久井润子。您是否听说过这个名字?” “津久井……” “津久井润子,写成汉字就是这样。”草薙让绫音看了一下记事本上写的名字。 绫音直视着草薙回答道:“我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那么您以前是否听您丈夫提起过绘本作家呢?但说无妨。” “绘本作家?”绫音皱起眉头,歪着脑袋思考了起来。 “津久井润子女士以前是画绘本的,所以我们觉得,您丈夫有可能在说往事时提到过这样一位朋友。” 绫音斜望着地面,喝了口红茶。“很抱歉,我不记得丈夫生前曾提到过绘本或者绘本作家之类,如果他提过,我想我应该会有印象,毕竟那是个和他最不搭边的世界。” “是吗?既然如此也就没办法了。” “请问……这个人与案件有什么关联吗?”绫音主动问道。 “这一点还不清楚,目前正在调查。” “是吗?”她垂下了眼帘。每次眨眼,她长长的睫毛都会簌簌而动。 “还有一件事不知可否向您请教,或许这事本不该问您,但毕竟两位当事人都已不在人世了。” “两位当事人?”绫音抬起了头。 “对,其实那位津久井润子女士也早在两年前去世了。” 绫音“哎”了一声,睁大了双眼。 “看样子您丈夫对身边的人隐瞒了他和津久井润子女士之间的关系,令我们在调查时颇费了一番功夫,请问您觉得这是为什么呢?您丈夫与您刚交往时,是否也曾经这样瞒着别人呢?” 绫音双手捧着茶杯想了一会儿,之后侧着头说道:“当时我丈夫倒没向周围的人隐瞒我和他的关系,因为我和他初次相识的时候,他最要好的朋友猪饲先生也在场。” “嗯,这倒也是。” “不过如果当时猪饲先生不在场,或许我丈夫也会尽可能地不让其他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 “如果没人知道,日后即使分手了,也不必顾忌身边的人说三道四,不是吗?” “也就是说,他时常在打分手的主意吗?” “倒不如说他对对方不能生孩子有心理准备,他的做法是一到那种时候就赶紧一刀两断。对他而言,最为理想的婚姻模式莫过于世人常说的‘奉子成婚’了。” “也就是说,生孩子就是他结婚的唯一目的?但他和您结合,也并非因为有了孩子啊,不是吗?” 绫音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目光里透出一种之前不常见的、像是有所企图的光芒。“原因很简单,当时我拒绝如此。我要求过他,在正式结婚之前,希望能够做好避孕措施。” “那么,在和津久井润子女士交往期间,您丈夫并没有做过任何避孕措施,对吧?”这问题说来有些令人难以启齿,但草薙还是决定豁出去了。 “估计是这样吧,所以那女子最后才会被他抛弃了。” “抛弃?” “因为我丈夫他就是这样的人。”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简直像在谈论什么令人开心的话题一样。 草薙把记事本收了起来。“我知道了,感谢您的合作。” “您问完了?” “问完了。很抱歉,向您提了些不愉快的问题。” “没关系。我和我丈夫相遇之前,也曾经和其他男子交往过。” “这样啊。”草薙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我帮您把挂毯挂上吧。” 绫音应了声“好的”,把手伸进那个纸袋里,可又像是打消了这念头似的,马上把手抽了出来。“今天还是算了吧。仔细想想,这面墙都还没擦干净呢,还是等擦干净之后我自己来挂吧。” “这样啊。如果挂到这里一定会很漂亮。需要帮忙的话,您就说一声。” “谢谢。”绫音点头致意。 离开杏黄小屋之后,草薙在脑中反刍起刚才问的问题来,同时确认了一下绫音在回答完问题后,自己的应对是否得当。 “我相信你不是一个软弱的刑警,不会因为个人感情而扭曲信念。”汤川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来。 24 广播里传来了即将抵达广岛的通知。薰从耳朵上摘下连接着iPod的耳机塞进包里,站起身来。 走出站台,她确认了一下记事本上记的住址。津久井润子老家在广岛市东高屋町,距那里最近的车站是西高屋站,今天会到访的事已经告知了对方。或许是因为之前草薙也询问过润子自杀时的情况,润子的母亲——津久井洋子接到电话时似乎有些困惑,她一定是感到惊讶,不明白为何事到如今,警视厅的警官又关心起这件事来。 到广岛站之后,她在一家小商店买了瓶矿泉水,接着换乘山阳本线。距离西高屋站还有九站,大约得花四十分钟。薰再次从包里掏出iPod,听着福山雅治的歌,喝喝矿泉水。从标签上来看属于软水,但她早已把之前汤川告诉她的适合哪种菜肴的理论忘了个一干二净。 说到水—— 汤川似乎确信砒霜是下在净水器里,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肯向薰和草薙说明下毒手法。据草薙说,“因为不可能证明没有使用过那种下毒手法”,汤川担心自己的推理造成冤假错案。 汤川设想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手法呢?薰回忆起他此前说的一些话。 理论上可行,但在现实中不可能做到——这便是他刚想到这种手法时的评价。后来,薰向他汇报根据他的指示调查后得出的结果时,他也曾说过“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光从字面上理解,汤川设想的手法似乎与现实有着相当大的脱节,但与此同时,他又认为这种手法曾被实施的可能性很大。 汤川并没有把具体手法告诉薰,却给了她一些指示:首先重新彻查净水器,确认里面是否有可疑之处,最好再送去用SPring-8检测是否有毒,然后调查净水器的序列号。 眼下SPring-8那边的结果还没出来,但其他情况她已经告知了汤川。据鉴定科的分析,真柴家的净水器并无任何疑点。虽然距上一次更换已经过了大约一年时间,但过滤器的污浊程度也大致相当,且并无丝毫动过手脚的痕迹,序列号也真实存在。 听完报告,汤川只答复了一句“我知道了,辛苦你了”,然后不等薰反应过来便挂断了电话。 薰希望汤川至少能给点提示,但对那位物理学家抱这种期待,也只能是白费心机。 薰其实更在意汤川之前对草薙说的那番话。据说汤川建议草薙不要光把目光盯在案发前后一段时间,最好追溯过去、尽可能调查所有情况。他对津久井润子也是服用砒霜自杀这一点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不是也觉得真柴绫音就是凶手吗?假如绫音就是凶手,那么理应只要调查一下案发前后的经过就行了。即便过去的确有过一些纠纷瓜葛,但汤川实在不是一个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人。 不知不觉间,iPod里存的福山雅治专辑已经放完,开始播放其他歌手的曲子了。就在她努力回想曲名时,电车抵达了西高屋站。 津久井家位于距离车站徒步大约五分钟的地方,是一栋两层的西式洋房,建在一道斜坡上,背靠郁郁苍苍的树林。薰心想,这样的宅邸对一个独居女人来说会不会太大了一些呢?之前她在电话里听说津久井润子的父亲已经过世,家里的长子结婚后搬到广岛市内居住了。 她按下门铃,电话中听过的熟悉声音应了门。或许是因为提前得知了到访时间,对方并没有显露丝毫迟疑。 津久井洋子是位年近七旬、身形瘦小的女士。她见薰独自一人前来,脸上浮现出几分放松,或许她以为还会有一名令人望而生畏的男刑警一同来吧。 津久井家外观是西式的,内部却是标准的日式房间,薰跟着女主人来到一间约有十二叠大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矮脚饭桌,壁龛旁则放着佛龛。 “远道而来,真是辛苦您了。”洋子一边用茶壶往茶碗里倒水一边说。 “不,是我多有打搅,不好意思。事到如今又来向您请教有关润子女士的事,想必您一定觉得有些奇怪吧?” “是啊,我一直以为那事已经了结了呢。请用。”洋子把茶碗递到薰面前。 “从当时的记录来看,自杀的原因并无定论,对这一点,您至今也没有什么异议吗?” 听了薰的问题,洋子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歪着头说道:“毕竟当时也没什么像样的线索,就连那些和她有往来的人也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在回想起来,到底还是太过寂寞的缘故吧。” “太寂寞?” “那孩子生来喜好画画,后来说要做一个绘本作家才去了东京。可她原本是个老实木讷的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里生活,想当个绘本作家也挺不容易的。当时她已经三十四了,估计也开始为自己的将来担忧了。如果身边能有个人帮她出出主意,或许她就不会落到那个地步了。” 看来洋子直到今天都不知道女儿曾经谈过恋爱。 “听说润子女士在去世前还曾回来过一趟?”薰向她确认当时的报告内容。 “是的。当时我看她有些无精打采的,没想到她竟然会想到死……”洋子眨了眨眼,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也就是说,当时她没有跟您说什么反常的话吗?” “是的。我问她身体还好吗,她应了我一句‘还好’。”洋子深深地垂下脑袋。 薰的脑海中浮现出身在老家的母亲的面庞。她心想,如果换作自己,下定赴死的决心后,回家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又会怎样去面对母亲呢?或许会觉得无颜面对,也或许会像润子一样,表现得和往常并无差别。 “请问……”洋子抬起头来说道,“润子自杀一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应该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但目前还不能把调查的具体情况告诉她。 “我们在调查其他案件时牵出了这件案子,不过手上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想把您说的情况拿来作为参考。” “啊,是吗?”洋子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 “其实是有关毒药的事。” 听到薰的话,洋子的眉毛微微扯动了一下。“您说的毒药是……” “我们听说润子女士是服毒自杀的,请问您还记得当时她服的是什么毒吗?” 这个问题让洋子沉默了,她表现出一脸的困惑。薰把它解释为是遗忘,于是说了句“是砒霜”。 “前两天我们那边一个姓草薙的人向您询问时,您告诉他润子女士是服安眠药自杀的,但记录上写的是服用砒霜致死,您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 “啊……这个嘛……”不知为何,洋子露出狼狈的神色,结结巴巴地接着说,“这事,请问……有什么问题吗?呃,之前我胡乱应了句安眠药这事……” 薰感到很奇怪。“您明知女儿并非服用安眠药致死,为什么还那样回答?” 洋子的脸痛苦地抽动起来,小声说道:“对不起,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她是怎样自杀的也无关紧要了,才那么回答。” “您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是服毒自尽,才那样回答的吗?” 洋子再次陷入了沉默,薰察觉到其中似乎有些特别的原因。 “津久井女士。” “对不起。”洋子突然往后退了退,双手拄在榻榻米上,低下头说道,“实在是万分抱歉,当时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薰感到不知所措。“请您快把头抬起来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洋子缓缓地抬起了头,不停地眨着眼睛。“那些砷原本是我家里的。” 薰不由得“哎”了一声。“可报告上不是写着‘来路不明’吗?” “我实在说不出口。记得当时那些砷……不对,砒霜是吧?当时被问到知不知道那些砒霜是从哪儿来的时候,我实在无法告诉他们其实她是从家里拿去的,所以就说了不知道。因为后来也没有再追问,所以我就……实在是抱歉。” “请等一下,您刚才说那些砒霜原本是您家里的,此话当真?” “我想应该不会有错。是我家那口子还活着的时候,找朋友要来毒老鼠用的,之前一直都收在杂物间里。” “那您能确定润子女士把那些砒霜拿走了吗?” 洋子点了点头。“当时我听办案人员提起砒霜后,就检查了一下杂物间,发现之前本该放在里边的袋子不见了。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察觉那孩子原来是为了拿那东西才回家来的。” 薰大惊失色,连做笔录都忘了,赶忙拿起笔把刚才的话记在记事本上。 “我实在说不出口,那孩子难得回来一趟,我非但没有察觉到她打算自杀的念头,反而让她悄悄地把毒药拿走了,所以就撒了谎……如果这事给你们造成了麻烦,真是对不起,我甘愿向你们公开道歉,去哪里道歉都行。”洋子不停地点头致歉。 “能让我看看杂物间吗?”薰问道。 “您要看杂物间吗?可以啊。” 薰站起身来,说了句“那就有劳您了”。 杂物间位于后院一角,虽然是用铁皮搭成的简易房,但也有约两叠的面积,堆放着一些旧家具、旧家电和纸箱等物品。一踏进屋内,就能闻到一股霉灰味。 “那些砒霜原本放在哪里?”薰问道。 “记得是那边。”洋子指了指积满灰尘的架子上放着的一个空罐子,“我记得装砒霜的塑料袋是放在那儿的。” “润子女士拿走的量有多少呢?” “整整一袋全都不见了,估计得有这么多吧。”洋子用双手比画出一捧的大小。 “量可真够多的啊。”薰说道。 “是啊,估计至少得有满满一大碗。” “自杀估计用不了那么多吧?而且记录上也没说在现场发现了那么多砒霜。” 洋子想了想,说道:“您说得没错,我也一直在纳闷呢……该不会是被润子扔了吧?” 薰觉得不大可能,因为要自杀的人不会去思考该怎样处理剩下的毒药这种问题。“您平日常来杂物间吗?” “不,如今我几乎都不用它,很长时间都没打开过了。” “那您平日会把这里锁起来吗?” “上锁吗?嗯,一般会锁起来。” “那就请您从今天起把它锁起来吧,今后我们或许还会再来调查。” 洋子睁大了眼睛。“调查这个杂物间吗?” “我们会尽可能不给您添麻烦的,拜托您了。” 一番询问后,薰心中有股莫名的兴奋。杀真柴义孝所用的砒霜依然来路不明,但假如其成分与润子从这里拿走的一致,那么整件案子的全貌将会彻底改观。 但此处已经没有实物,只能期待杂物间里有微量的砒霜残留了,她想着等回到东京之后找间宫商量。 “对了,听说您也收到了一封润子女士的遗书,是邮寄来的?” “啊……是的,我确实收到了。” “可以让我看看吗?” 洋子稍加考虑后点了点头。“好的。” 两人再次回到了屋里,洋子这回带着薰来到了润子生前住过的地方。这是一间八叠大的西式房间,屋里依旧摆放着润子当年的书桌和床。 “那孩子以前用过的东西我全都收集整理到这间屋子里了,虽然总有一天要处理掉一些。”洋子拉开抽屉,拿出放在最上边的一个信封说,“就是这封了。” 薰说了句“请借我看看”,接过了信封。 遗书的内容和之前听草薙所说的没多大差别,里面只字未提自杀动机,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种对尘世的厌倦和失望。 “我至今依旧觉得当时其实应该能够替她做点什么,要是我再稍微留点神,或许就能察觉到那孩子心中的烦恼了。”洋子的声音在颤抖。 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正打算默默地把遗书放回抽屉时,发现里面还装有另外几封信。 “这些是……” “是那孩子寄回来的信。我不会发电子邮件,所以她偶尔会写封信回来告知近况。” “可以让我看看吗?” “嗯,请看吧,我去把茶端过来。”洋子说完走出了房间。 薰把椅子拉到身旁坐了下来,开始读信。信的内容几乎全是报告目前在画什么绘本或者眼下在做什么工作,可以说完全看不到对男朋友和其他人际关系的描述。 就在薰认为信件无法提供参考、打算放弃的时候,目光停留在了一张印着红色双层大巴的明信片上。看过明信片背面用蓝笔写下的一段话后,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段话的内容是—— 您还好吗?我现在已经到伦敦了。在这里结识了一个日本女孩子,她说她是北海道人,现在在英国留学。明天她会带我上街去逛逛。 25 “据津久井洋子女士说,润子在大学毕业后工作了三年,后来辞职去巴黎留学两年学习绘画。那张明信片就是在那段时间寄出的。” 草薙盯着兴奋地述说着其发现的内海薰,心中一阵莫名的懊丧。他不得不承认,内心的一个角落确实不大想对她的这一发现表示赞赏。 间宫靠在椅背上,粗壮的双臂抱在胸前。“你的意思是说,津久井润子和真柴绫音是朋友?”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明信片邮戳上的日期和真柴太太在伦敦留学的时间一致,而且又是北海道人,我想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你确定吗?”草薙说道,“我倒觉得这种程度的巧合也不无可能,你知道伦敦有多少日本留学生吗?可不是一百两百能数得过来的。” “好了好了。”间宫摆摆手,出面调停,“假设她们俩确实是朋友,那你认为和本案又有什么关系呢?”组长向内海薰发问。 “虽然目前还只是处于推论阶段,但也不可否认润子自杀用剩的砒霜后来落到绫音手中的可能性。” “这一点我明天一早就去找鉴定科,虽然不清楚他们是否能够确认。不过,如果事情真如你推断的那样,死者的太太就是与自杀了的朋友的前男友结婚了啊。” “是这样。” “你难道不觉得说不通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和朋友的前男友交往的女人有很多,我认识的人里面也有这样的。有些女人甚至还强调说,从朋友那里得知的信息,反而更有利于事先对对方有更多的了解呢。” “即便这朋友后来自杀了也无妨吗?”草薙插嘴问道,“自杀的原因说不定就在这男人身上啊。” “那也只是说不定,而并非肯定。” “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绫音女士和真柴先生是在一个派对上认识的。你是要说,她就是那么巧在那种场合碰到了朋友的前男友?” “假如两个人都还是单身,也没什么稀奇。” “之后又碰巧成了恋人?这故事可编得够巧的。” “这一点或许并非碰巧。”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听到草薙的询问,内海薰盯着他说道:“或许绫音女士一开始就是冲着真柴先生去的。她在真柴先生还与津久井润子女士交往时就看上了他,尔后又以润子女士自杀为契机去接近他,甚至就连他们两人在相亲派对上的相识,也有可能并非偶然。” “你这根本就是在瞎扯,”草薙恨恨地说道,“她可不是你说的那种女人!” “那她是怎样的女人呢?前辈,您又真的了解那位太太吗?” 间宫站起来吼道:“都给我住嘴!内海,我承认你的直觉很敏锐,但你这次有些猜疑过头了,在说出你的推论之前,还是先收集一些有力的物证吧!还有你草薙,别总是和人针锋相对,先听人把话说完行不行?有时真相就是在相互交流中显露出来的。你不是挺擅长倾听的吗?现在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你。” 内海薰说了声“抱歉”,低下了头。草薙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间宫重新坐回椅子上。“内海的话听起来有点意思,但依据不足,而且假设绫音女士真的是凶手,除了毒药的来路能解释清楚外,其他证据一概没有。还是说,”他把双肘撑到桌上,望着内海薰,“你的设想是,绫音女士为了替自杀的朋友报仇,才故意接近真柴义孝?” “不,这倒不至于,不敢想象会有人以复仇为目的而结婚。” “既然如此,你的想象游戏到此为止,接下来就等鉴定科调查完津久井家的杂物间后再说吧!”间宫总结道。 当草薙回到阔别许久的家时,日期已经悄悄地向前跳了一格。他很想冲个澡,但刚脱下上衣就倒在了床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是身体累了还是精神投降了。 “前辈,您又真的了解那位太太吗?”内海薰的话依旧萦绕在耳畔。 他心想,我对绫音确实一无所知。只是见到绫音、和她说了几句话,他就以为了解了她的内在。他无法想象绫音是一个能够若无其事地与自杀身亡的朋友的前男友结婚的女人。即便朋友自杀与真柴义孝并无半点关系,她心中恐怕也会觉得有愧,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草薙坐起身子,松了松领带,目光停留在身旁桌上随意扔着的两本绘本上。那是他从栎出版带回来的津久井润子的作品。 他再次躺回床上,随手翻了几页。绘本《雪人摔倒了》讲的是一个原本待在雪国的雪人某天为了寻找温暖的国度而出门旅行的故事。虽然故事里的雪人还想再往南走,却遇上了再继续前进身体就会融化的两难局面。雪人中止了旅行,准备回到原先的寒冷国度。回去的路上,他路过一户人家,透过窗户朝屋里一看,只见一家人正围着暖炉,满脸幸福地谈天说地。“屋外一片冰天雪地,才更能感受到屋里温暖的可贵啊!”这正是他们谈论的话题。 看到这一页上的画后,草薙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雪人探头窥伺的那户人家的墙上,挂着一幅他曾经见过的东西! 深褐色的背景上,有规律地散落着各种颜色的花瓣,如同万花筒中看到的一般。 草薙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图案时的感动。应该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是真柴家的卧室!这正是挂在他家卧室墙上的那幅挂毯的图案。 白天绫音还打算请草薙帮忙把那幅挂毯挂到墙上去,但后来突然改变了主意,说今天还是先不挂了。 或许是因为她听到了津久井润子这个名字,而绘本里有那幅挂毯,所以才故意不想让草薙看到吧。 草薙双手抱住了头。伴随着剧烈的心跳,他听到了耳鸣声。 第二天早上,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了草薙。看看表,八点多了。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眼前的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一个玻璃杯,杯里还剩有半杯酒。 他回想起昨夜辗转难眠,最后不得不喝酒助眠的一幕。而令他无法入眠的原因,根本不必去回想。 他撑起沉重的身体,伸手拿起桌上响个不停的手机。来电显示是内海。 “喂,是我。” “我是内海,抱歉早上就打搅您,有件急事无论如何要尽早通知您。” “究竟是什么事?” “结果出来了。SPring-8那边来报告了,说确实从净水器里检测出了砒霜。” 26 猪饲事务所位于距离惠比寿站徒步五分钟的地方,占据了六层建筑的整四层。前台坐着一名看样子二十出头的女子,身穿灰色西装。 事先已经预约过,但草薙还是被带到了会客室里等候。说是会客室,其实不过是一间放了一张小桌子和几把钢管椅的小房间。除此之外还有好几间这样的房间,从这一点来看,这里的律师似乎不止一个。草薙也终于明白猪饲能够帮真柴义孝打理公司的原因了。 十五分钟后,猪饲才在草薙面前现身,不过他没有半句道歉的话,只是点头说了句“您好”。或许是怪草薙不该来打扰他工作吧。“案件有什么新的进展吗?倒没听绫音女士说起什么啊。”猪饲在椅子上坐下来说道。 “不知道算不算得上进展,不过我们确实查明了一些新的情况。遗憾的是,目前还不能把详细情况告诉您。” 猪饲苦笑道:“没关系。我可不敢打探任何情报,也没那个闲工夫。再说真柴的公司也终于从一时的混乱恢复到了正常状态。我就是期盼案件能顺利解决。您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通过之前的往来,我想您应该也了解了,我对真柴的私生活并不怎么了解。”他看了看表,意思是让草薙有话快说。 “今天来向您请教的事,您再清楚不过了,不,也许应该说只有您才知道更贴切些。” 猪饲一脸意外地问道:“只有我才知道?有这样的事吗?” “是有关真柴义孝先生与绫音女士相遇的事,您当时应该也在场。上次您是这样说的。” “又是这事?”猪饲表现出意想不到的样子。 “请叙述一下当时派对上的情况。首先,请问他们是怎样认识的?” 听到这个问题,猪饲一脸惊诧地皱起了眉头。“这事和案件有什么联系吗?” 草薙不搭腔,浮起一脸苦笑。 见他这样,猪饲叹了口气。“调查机密吗?不过挺让人纳闷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感觉和案件没什么关联啊!” “我们也还不清楚是否有关联,请将当时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看您的样子,不像是没有关联……算了,要怎么讲才好呢?” “上次听您说,好像是一场所谓的相亲派对吧?听说那种场合,会安排不少节目,以方便那些素昧平生的男女相互交谈,不知这一点是否属实?比如让参加者依次自我介绍之类的……” 猪饲连连摆手。“没这回事,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立餐宴会。如果安排了什么奇怪的节目,我也不会陪他去参加。” 草薙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那么,绫音女士也参加了那个派对,是吧?当时她有没有带什么朋友呢?” “没有,她好像是一个人去的,也不和人说话,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喝鸡尾酒。” “那么当时他们俩是谁先搭话的呢?” “是真柴。”猪饲立刻回答道。 “是真柴先生?” “我们当时也坐在吧台前喝酒,和她只隔着两个座位。真柴突然夸了她的手机袋。” 草薙停下了手中的笔。“手机袋……是吗?” “她当时把手机放在吧台上,手机袋是用拼布做成的,液晶屏的部分还开了个小窗以便查看。我忘了当时真柴是说漂亮还是少见来着,总而言之就是他先开的腔。听到他的话后,绫音也微笑着告诉他说是自己做的,之后他们俩就越聊越投机了。” “这就是他们两人的初次相遇吗?” “是的,当时我也没想到,他们俩后来竟然还结婚了。” 草薙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子。“那种形式的派对,您就只陪真柴先生出席过那么一次吗?” “当然,就那一次。” “那真柴先生本人又如何呢?他是否经常主动与陌生女子搭讪呢?” 猪饲皱起眉头回想了一下。“怎么说呢,虽然他在面对陌生女子的时候,说话从来不怯场,但上学时也并不是那种整天就知道泡妞的类型。他以前常说,女人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内涵。我不认为他在故作姿态,估计是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么,当时在派对上主动向绫音女士搭讪这事,对真柴先生而言也算是个特例?” “是的。当时连我都有些吃惊,不过这或许就是俗话说的‘来电’吧。我的解释是,估计彼此心里都有了感觉,所以最后两个人就结合了。” “那当时他们俩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再怎么琐碎的事都无所谓。” 猪饲流露出沉思的表情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也记不太清了。当时他们俩相谈甚欢,我就像被隔离到蚊帐外面去似的。话说回来,草薙先生,这个问题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能不能稍微给点提示?” 草薙微微笑了笑,把记事本放回胸前口袋里。“等到能告诉您的时候我会告诉您的。在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实在万分抱歉。”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向房门,又扭头说道,“今天的事还请您务必保密,也不要对绫音女士说起。” 猪饲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警方是在怀疑她吗?” “不,我们绝无此意。总之拜托您了。”为了避免被他再次叫住,草薙赶忙离开了房间。 走出大楼,来到人行道上,草薙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猪饲刚才所说,当时并非绫音主动接近真柴义孝,他们俩在那个派对上相遇应该完全是机缘巧合。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草薙问绫音是否认识津久井润子时,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这一点令他极为在意,因为她绝不可能不认识。 津久井润子那本名叫《雪人摔倒了》的绘本里出现的挂毯图案,与绫音制作的挂毯图案完全一样。挂毯设计者是绫音,她并未参考过其他作品,拼布艺术家三田绫音从来只制作原创作品。可见,津久井润子应该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绫音的作品。 然而仅就草薙掌握的情况来看,那幅挂毯并未被收录在绫音的作品集里,如果曾看到过它,就只可能是在个展的会场上了,但那种展览是不允许拍照的,如果没有照片,很难想象能够画得像绘本上的那样分毫不差。 由此可以推断,津久井润子曾在私底下见过那幅挂毯。当然,她与绫音之间也理应不只一面之缘。绫音为什么要撒谎呢?她为什么要回答说不认识津久井润子?她这么做仅仅是为了隐瞒已逝的丈夫是她朋友的前男友这一点吗? 草薙看了看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自己也差不多该出发了,他心想。和汤川约好了四点半在学校见面,此刻他却感觉心情有些沉重。如果可能,他不想见到汤川,因为汤川此番势必会得出他最不希望听到的结论。然而作为负责此案的刑警,却又必须去亲耳聆听汤川要说的话。此外,在内心深处,他也希望能了结此刻这种摇摆不定的心情。 27 汤川装好滤纸,用汤匙舀了几勺咖啡粉。他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 “看来您已经彻底倒戈成咖啡机派了啊。”薰望着他的背影说道。 “熟练倒是熟练了,但同时也发现了这东西的难点所在。” “什么难点?” “就是必须事先算好要分几杯。如果不够,重新加粉进去就行了,可我又不想单单为了再做一杯重新加粉,加的话就会有加过头的可能。扔了可惜,放久了又会变味,实在是令人头痛。” “今天没关系,多出来的我喝掉好了。” “不用,估计今天不必担心这一点。我只做了四杯,你、我还有草薙,一共三杯,剩下的一杯就等你们回去之后,我再独自慢慢享受好了。” 看来汤川今天并不打算长谈,但薰怀疑事情没那么容易就能了结。 “搜查本部的人都很感激老师您,说是如果当时您没把话说得那么坚决,或许他们也就不会把净水器送去用SPring-8检测了。” “没什么好谢的,我只是给出一个科学家的建议。”汤川在薰的对面坐下,拿起工作台上国际象棋里的白方骑士,放在手心里摆弄起来,“是吗?果然从里边检测出砒霜了啊。” “我们请SPring-8的人详细分析过其中的成分了,他们认定与杀真柴义孝先生所用的砒霜相同,这一点不会有错。” 汤川垂下视线点一点头,把棋子放回棋盘。“是从净水器的哪个部位检测到的?这一点清楚了吗?” “从报告上来看,应该是在出水口附近。净水器里虽然装有过滤器,但在那里并没有检测到。因此,鉴定科认为凶手或许是在连接净水器和软管的接头附近投的砒霜。” “这样啊。” “但问题在于,”薰接着说道,“其下毒方法至今依然不明。凶手究竟是怎样下的毒呢?如今SPring-8那边既然已经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您今天应该能告诉我们了吧?” 汤川卷起白大褂的袖子,双臂抱在胸前。“也就是说,鉴定科也还没弄清楚?” “鉴定科说方法只有一种,就是先把净水器取下来,放入砒霜之后再装回去。但这样一来,净水器上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不清楚下毒方法,果然还是挺难办的啊!” “现在是根本没辙,没有定罪的依据。” “不是已经检测出有毒物质了吗?” “但不清楚下毒方法是无法在法庭上告倒凶手的,辩方会提出警方之所以检测出有毒物质,不过是因工作失误所致。” “失误?” “对方会主张说,可能被害人喝的咖啡中所含的砒霜因为警方某个环节出了差错而沾到了净水器上。毕竟,这次检测细致到了分子级别。” 汤川靠到椅背上,缓缓地点了点头。“的确有这个可能,如果检方不能说明下毒手法,那么法官也就只能认同辩方的观点了。” “所以我们必须查明下毒手法。就请您告诉我们吧!鉴定科也期待着您的答案,甚至还有人提出要和我一起来见老师您呢。” “这可不行,一下子来一大帮警察,别人可要误会我了。” “我也正是顾忌这一点,才独自来找您。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前辈会来了。” “那就等他到了之后再说吧,翻来覆去地解释同一件事太麻烦了。另外,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先确认一下。”汤川竖起了食指,“你们……你个人的意见也无所谓,我问你,你认为本案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动机嘛……我觉得应该是由爱生恨吧。” 一听完薰的回答,汤川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什么意思?你打算拿这些抽象的词语来搪塞我吗?如果你不把谁爱上了谁、之后又是怎样由爱生恨下手杀死被害人讲清楚,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我现在还处于想象阶段。” “没关系,你个人的意见也无妨。” 薰应了声“是”,耷拉下了脑袋。 咖啡机传来蒸汽喷出的声音,汤川站起身来,从水槽里取出咖啡杯。薰望着他的身影,开口说道:“我还是觉得绫音女士嫌疑最大,其动机就在于真柴义孝先生背叛了她。怀不上孩子而不得不离婚,而且还知道了丈夫和其他女人的私情,因此她才下决心杀他。” “你觉得她是在家庭派对那天晚上下的决心吗?”汤川一边往杯子里倒咖啡,一边问道。 “最终的决定应该是在那天晚上下的,但也有可能在那以前就已经有了杀机。当时绫音女士不但察觉到了义孝先生和若山宏美之间的关系,而且还知道若山宏美已经怀有身孕,当义孝先生提出离婚时,更是火上浇油了。” 汤川双手各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到薰的面前。“那个名叫津久井润子的女人又如何呢?她与本案并无关联吗?草薙今天不是还跑出去打听有关她的情况了吗?” 今天薰刚到这里就把津久井润子和真柴绫音两人很可能认识的事告诉了汤川。 “当然也不可能毫无关系。我觉得凶手行凶时使用的砒霜应该就是津久井女士自杀时用的那些,而与津久井女士关系密切的绫音女士当时也有机会把那些砒霜弄到手。” 汤川端起咖啡杯,不解地望着薰。“然后呢?” “然后?” “津久井润子与本案之间的联系仅此而已吗?与行凶动机并无直接联系吗?” “这一点目前还不好说……” 汤川淡淡地一笑,啜了一口咖啡。“既然如此,那目前还不能告诉你行凶手法。” “为什么?” “你还没有察觉到这件案子的本质,把行凶手法告诉你是极其危险的。” “这么说,老师您察觉到了?” “至少比你要好一些。”就在薰紧紧握住双拳瞪着汤川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来得正好,或许他已经掌握案件的本质了。”说着,汤川站起来朝房门走了过去。 28 草薙刚进门,汤川便迫不及待地问他询问结果。 草薙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告诉了他从猪饲那里听来的情况。“当时主动搭讪的人是真柴义孝,所以内海所谓‘绫音女士利用相亲派对接近真柴义孝’的推论可以彻底推翻了。”说着,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后辈女刑警。 “还谈不上推论,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是吗?但我告诉你,这种可能性消失了。那么接下来你又作何打算呢?”草薙盯着内海薰说道。 汤川把之前倒好的咖啡递到了他面前。 草薙说了句“多谢”,接过了杯子。 “那你又是怎么看的呢?”汤川问道,“如果那个姓猪饲的律师所言属实,即绫音女士在派对上才第一次见到真柴先生,她是真柴先生前女友的朋友这件事也纯属巧合,你觉得说得过去吗?” 草薙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喝了一口咖啡,再次整理了一下思路。 汤川微微一笑。“看来你也不相信那个律师所说的话啊。” “我并不认为猪饲撒谎了,”草薙说道,“但是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所说的话就是事实。”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草薙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或许有人在做戏。” “做戏?” “演了一出初次相遇的戏。他们两人此前就已在交往,为了隐瞒这一点,故意演了一出在派对上相识的戏,而猪饲是被带去做目击证人的。这样一想,一切都合乎情理了。仅仅因为放在吧台上的一个手机袋,两人就情投意合了?这事也巧得太离谱了吧?” “精彩!”汤川眼中闪烁着光芒,“我也有同感。来问问女性的意见吧。”说着他转头看向内海薰。 内海薰也点头道:“我认为的确有这种可能,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没错,他们为什么必须要演这么一场戏呢?”汤川看着草薙说,“这一点你怎么看?”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 “事情的真相?” “就是两人真实的邂逅契机。我认为他们恐怕是通过津久井润子相识的,却不敢公开这么说,因为润子毕竟是真柴义孝先生的前女友。所以他们需要另外制造一个机会假装初次邂逅,于是就利用了那个相亲派对。” 汤川打了个响指。“推理得不错,毫无反驳的余地。那么他们实际上是在什么时候邂逅的呢?不,不对,重要的是他们俩是在何时关系变得密切的。具体来说,是在津久井润子女士自杀之前还是之后呢?” 内海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盯着汤川说道:“意思是说,津久井女士是在真柴先生与绫音女士开始交往之后才自杀的?” “不妨这样设想。当时津久井女士同时遭到了男友和好友的背叛,所受的打击可想而知。” 听过汤川的话,草薙感觉自己的心坠入了黑暗的无底深渊。面前这位老朋友的推理并没有令他觉得是异想天开,自从听了猪饲的那番话,他心中也浮现出了同样的猜测。 “这样一来,那个相亲派对的意义也就更加清楚了。”内海薰说道,“即便有人得知真柴先生与津久井润子女士之间的关系,同时又得知津久井女士生前与绫音女士是朋友,可只要有猪饲先生这个证人在,众人就只会把他们俩的交往当成一场纯粹的巧合,而不会想到与数月之前发生的津久井女士自杀一事有什么关联。” “不错,推理的准确度提高了不少嘛。”汤川满意地点了点头。 “您去找绫音女士确认一下如何?”内海薰转头望着草薙。 “你让我怎么去确认啊?” “比如,就让她看看您上次找到的那本绘本如何?上面画的那幅挂毯可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绫音女士说不认识润子女士,这是不可能的。” 草薙摇了摇头。“估计绫音女士只会这样回答我:‘我不知道,也没什么头绪’。” “可是……” “之前她一直瞒着所有人,从没有提起过真柴义孝的前女友,也没有提到过那女人是自己的朋友,事到如今就算让她看了那绘本,她也不会改变态度,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 “我同意草薙的观点。”汤川走到棋盘边,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要想把凶手逼上绝路,必须一举把对方彻底击败。稍有延迟,恐怕就永远无法将死她了。” 草薙看着他的学者老朋友说:“你还是认为她就是凶手?” 汤川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移开视线,站了起来。“关键还得看接下来的情况。假设真柴夫妇确实有过这样一段过去,那么这事与本案又有着怎样的联系呢?或者说,除了砒霜这种毒药之外,是否还存在其他关联呢?” “就绫音女士而言,当时她不惜把好朋友逼上自杀这条绝路,才能和真柴先生走到一起,没想到真柴先生却背叛了她,她怎么可能饶恕?”内海薰一脸沉思地说道。 “的确如此,这种心理也不是不能理解。”汤川点头道。 “不,我觉得她应该会另有想法。”草薙说道,“她曾经背叛朋友,抢走了她的男朋友,没想到这回却轮到自己遭到助手的背叛,被夺走了丈夫。” “你想说这是因果报应?所以绫音女士也死心了,觉得命该如此,而不会对丈夫和他的情妇心存怨恨,这是你想说的吧!” “倒也不是这意思……” “之前你们谈到的一点让我感到纳闷。”汤川背靠黑板站着,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来回移动,“真柴义孝先生当时为何要甩掉津久井润子女士而去找了绫音女士呢?” “那不过是变心——”话说到一半,内海薰伸手捂住了嘴,“不对,不是这样……” “不对。”草薙说道,“恐怕是因为怀不上孩子。真柴义孝早就打定主意,对方一旦怀孕,就和她结婚,却似乎没有怀上的可能了,所以他就换了别的女人。肯定是这样。” “仅就之前所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事情似乎的确如此。那么当时绫音女士心里是否清楚这一点呢?她是否明白真柴先生与津久井润子女士分手而选择自己的根本原因,不过是希望她能生个孩子呢?” “这个嘛……”草薙含糊其词。 “我想她当时应该并不清楚这一点。”内海薰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乐意出于这样的原因被对方看上。估计是在两人临结婚之前,真柴义孝先生对她提出那个一年内怀不上孩子就分手的约定时,绫音女士才醒悟过来。” “我也是这么认为。好了,我们现在就再来思考一下动机吧。刚才内海说杀人动机是真柴先生的背叛之举,但他的行为真的可以称为背叛吗?过了一年时间,妻子却还是没有怀孕,所以就和妻子离婚,与其他女人结合——他难道不是仅仅在履行结婚当初的约定吗?” “话是没错,可心情上还是难以接受。” 听了内海薰的话,汤川微微一笑。“话也可以这么说,假设绫音女士就是凶手,那么动机就是她不想遵守与丈夫之间的约定,是这样吧?” “没错。” “你到底想说什么?”草薙盯着老朋友的脸问道。 “先来设想一下绫音女士结婚前的心情吧。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答应这个约定的呢?究竟是乐观地认为自己一年之内肯定能怀孕,还是觉得即便没有怀上,丈夫也不一定非要让她兑现承诺呢?” “我觉得两者都有。”内海薰回答道。 “这样啊。那我来问你,因为她认为即便怀不上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才连医院都没去吗?” “医院?”内海薰皱起眉头问道。 “就之前你们跟我讲述的情况来看,绫音女士在这一年内从未接受过不孕治疗。我觉得,她既然和丈夫达成了这样的约定,那么最迟在结婚几个月之后,就会开始往妇产科跑才对。” “根据绫音女士对若山宏美说的话,他们夫妻俩是因为觉得接受不孕不育治疗太浪费时间,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 “就真柴先生而言,事情确实如此。与其搞得这么麻烦,倒不如换个老婆来得更快些。但这事对绫音女士来说又如何呢?她不应该拼命地去揪住一根救命稻草吗?” “说来也是。”草薙喃喃道。 “绫音女士为什么没有想过去医院呢?本案的关键就在这里了。”汤川用指尖扶了扶眼镜,“试想一下吧。假如既有钱又有时间,一个原本应该去医院的人却偏偏不去,原因何在?” 草薙沉思起来,他希望能够站在绫音的角度去思考,但实在想不到一个足以回答汤川那个疑问的答案。 内海薰突然站起身来。“不会是因为……去了也没用吧?” “去了也没用,什么意思?”草薙问道。 “因为她知道即便去了医院也治不好。这种时候,人是不愿意到医院去的。” “就是这么回事。”汤川说道,“绫音女士早就知道医院去了没用,所以就没去。这样设想才是最合理的。” “你是说,她……绫音女士患有不孕症?” “绫音女士已经年过三十,之前不可能没到妇产科去看过,估计医生也告诉过她,她的身体是怀不上孩子的。既然如此,她去医院也没用,不但没用,反而会有让丈夫知晓她患有不孕症的危险。” “等等,你是说,她明知自己不可能怀孕,却还是跟他立了那样的约定吗?”草薙问道。 “没错。那么,她唯一的希望就是丈夫收回成命,但这一愿望最终没能实现,他无论如何也要履行约定。于是她便杀了他。好了,现在我来问你们一句,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杀掉丈夫?” “难道不是在她得知真柴义孝和若山宏美的关系——” “不,不对。”内海薰打断了草薙的话,“如果她打算一旦丈夫履行约定就将其杀掉,那么这个决心就应该是在当初立约时下的。” “等的就是你这句回答。”汤川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简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其实绫音女士早已预料到自己会在一年之内起意杀夫,她也有可能早在当时就开始准备动手杀他了。” “准备杀他?”草薙睁大了眼睛。 汤川看着内海薰说道:“刚才你告诉了我鉴定科那边的观点。他们认为要在净水器里下毒,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先把软管取下来,等投了砒霜之后再重新接回去,是吧?鉴定科说得完全正确,的确如此。凶手就是在一年之前用这种方法把毒给下好了。” “怎么会……”草薙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但如果这么做了,净水器就没法用了。”内海薰说道。 “你说得没错,在这一年时间里,绫音女士一次都没用过净水器。” “这可就怪了,净水器的过滤器上明明留有使用过的痕迹啊!” “上边的污垢并不是这一年里积下来的,而是前一年里沾上去的。”汤川打开书桌的抽屉,从里边拿了一页文件出来,“之前不是让你去调查过滤器的序列号了吗?我后来把你调查到的序列号告诉了厂家,问他们该产品是什么时候投放到市场上的,对方给我的答复是大约两年前,而且还说一年前替换过的过滤器上不可能标有那个序列号。凶手恐怕是在一年前请人来换过净水器的过滤器之后,立刻又自己动手把旧的过滤器换了回去。行凶后如果被警方发现过滤器还是全新的,那么她的下毒手法就会立刻被拆穿。也正是在那个时刻,她投下了砒霜。” “这不可能。”草薙说道,他嗓音嘶哑,“这绝不可能!早在一年前就事先投好毒,而在后来的一年里一次也没用过净水器……根本就不可能。就算她自己没用过净水器,也难保别人不会用啊!她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 “这方法确实需要冒极大的风险,但她最后还是成功了。”汤川冷静地说道,“在这一年里,每当丈夫在家时她就坚决不外出,没让任何人接近过净水器。就连开家庭派对的时候,也全都亲自下厨。时常买些瓶装矿泉水备用,也是为了以防水不够喝。所有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完成这手法所做的努力。” 草薙不住地摇头。“这种事……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会这么做。” “不,这很有可能。”内海薰说道,“我之前按汤川老师的指示,调查过绫音女士结婚之后的生活,同时还找若山宏美小姐问了许多情况。当时我并不明白老师让我调查这些事的目的,但现在终于理解了。老师,您这么做,就是想要确认一下除了绫音女士之外,其他人还有没有机会接触净水器,对吧?” “没错。而最后成为决定性因素的,就是她在真柴先生休息的日子里采取的行动。记得有人说过,绫音女士每到这种时候就会一整天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制作拼布。我去真柴家看过后,就知道了其实她是在制作拼布的同时监视丈夫,不让他踏进厨房半步。” “胡说,你这根本就是在异想天开。”草薙如同呻吟般地说道。 “从逻辑上来讲就只有这种手法了。我不得不说她有着惊人的执着之念和可怕的意志力。” 草薙依旧不停地说着“胡说”,但声音渐渐变得无力了。 曾几何时,猪饲曾经这样形容过绫音的贤惠:“她辞去外边的所有工作,整日专心于家务,作为一名家庭主妇可谓完美。真柴在家的时候,她也总是整日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一边缝制拼布,一边随时等着伺候丈夫。” 草薙还想起了在绫音的娘家打听到的情况。听她父母说,绫音原本并不擅长做菜,可临结婚前突然报了个厨艺培训班,烧菜的手艺大有进步。如果把这些插曲全都看作是她为了不让其他人踏进厨房而采取的策略,那么整件案子也就说得通了。 “那么,如果绫音女士有朝一日想要杀真柴先生,并不需要特意去做些什么,是吗?”内海薰说道。 “没错,她什么都不必做,只要丢下丈夫离开家就行了。不对,她还是做过一件事,就是把之前买好的瓶装水倒掉几瓶,只留下一两瓶。真柴先生还在喝那些瓶装水的时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他第一次做咖啡的时候用的应该是瓶装水,但第二次他自己做的时候却用了净水器的水,大概是因为看到只剩一瓶瓶装水了,打算节省着用。于是,终于到了那些一年前便已下好的毒发挥威力的时候。”汤川端起了桌上的咖啡杯,“在这一年里,绫音女士随时都可以毒杀真柴先生,但她反而始终在小心留意,不让他误饮毒药。一般的凶手都是千方百计设法杀人,这一次的凶手却正好相反,她为了不杀人而倾注了全部精力。从没出现过这样的凶手,古往今来,国内国外,都还没有。理论上可行,现实中却又不可能发生,所以我说这是个虚数解。” 内海薰走到草薙面前说:“立刻拘捕绫音女士审讯吧?” 草薙看了一眼内海薰如同在炫耀胜利般的表情后,把视线转移到了汤川脸上。“你有证据吗?证明她确实使用过这手法的证据。” 物理学家取下眼镜放到了身旁的书桌上。“没证据,也不可能有。” 内海薰一脸惊讶地望着他。“是吗?” “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如果她做了什么,或许会留下痕迹,可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做就是她的杀人手法,因此想要找到她的行凶痕迹简直是白费心思。眼下唯一的物证就是从那个净水器里检测出来的砒霜,但那些砒霜并不能成为证据,这一点刚才内海也解释过了,而那个过滤器的序列号也只能成为间接证据。可见,事实上不可能证明她下过毒。” “怎么会这样……”内海无话可说。 “我之前已经说过,这是一场完美犯罪。” 29 薰在目黑警察局的会议室里整理资料的时候,间宫走了进来,朝她使了个眼色。薰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那件事我已经和科长他们谈过了。”间宫坐下来后开口说道,表情不是很愉快。 “逮捕令呢?” 间宫轻轻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能够定罪的材料实在是太少了。虽然伽利略老师的推理精彩绝伦,但如果没有任何证据,还是无法起诉她。” “果然如此啊!”薰耷拉下了脑袋。汤川说得一点没错。 “科长和管理官也正为这事发愁呢,明明一年以前就已经下了毒,其间却想方设法不让对方喝下毒药,这到底算哪门子的行凶啊?他们两人直到现在还将信将疑,老实说,我也和他们一样。虽说这是唯一的答案,但我心里总觉得不大可能,太难以置信了。” “我听汤川老师说的时候也不敢相信。” “真是的,这世上总是会有这种满脑子稀奇古怪想法的人。那个名叫绫音的女人不好惹,最终靠推理确认凶手的那位老师也实在是了不起,他们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呢?”间宫愁眉苦脸地说道,“现在还不清楚老师的那番推理是否正确,如此一来我们就拿真柴绫音毫无办法。” “津久井润子那边的情况如何?不是听说鉴定科已经派人到她老家去调查了吗?” 间宫点了点头。“听说他们已经把那个装过砒霜的空罐子送到SPring-8那边去了,但即便检测出那些砒霜和本案中所使用的完全相同,也无法成为决定性的证据。不,或许连间接证据都算不上。因为假如津久井润子真是真柴义孝的前女友,那么真柴本人手上也可能会有砒霜。” 薰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到底什么东西才算得上是证据呢?请您告诉我到底该去找什么。只要您一声令下,无论如何我都会找来。还是说,真如汤川老师所说的那样,这案子是一场完美犯罪呢?” 间宫皱起了眉头。“别大呼小叫的,我也正在为不知道如何证明她行凶而犯愁。眼下能称得上是证据的就只有那个净水器了,因为我们已经从上边发现了砒霜。科长他们的意见是,让我们首先提升它作为证据的价值。” 听了上司的意见,薰不由得紧紧咬住了嘴唇,因为他的话听起来就如同战败宣言一般。 “别一脸这副表情,我还没放弃呢。一定会有新发现,完美犯罪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 薰默默地点了点头,再次向间宫低头致意,随后转身走开了,然而这并不表示她赞同了组长的意见。 她心里也很清楚,完美犯罪确实没那么容易就能做到,但真柴绫音之前所做的事对常人而言也是极其困难、几乎不可能做到,所以她很害怕这起案子就是所谓的完美犯罪。她回到座位上,掏出手机查阅短信,满心期待草薙那边能有什么成果,却只看到一条母亲从老家发来的短信。 30 草薙到了约好的咖啡馆,看见若山宏美已经到了,赶忙走到她身旁。“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我也是刚刚才到。” “总这么麻烦您,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会尽可能长话短说。” “不必这么客气,反正我现在也没上班,有的是时间。”若山宏美说完,淡淡一笑。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她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些。草薙心想,或许她已经在精神上重新振作起来了。 女服务员走到两人身旁,草薙要了一杯咖啡,接着问若山宏美:“您是不是来杯牛奶呢?” “不,我还是要杯柠檬茶吧。”宏美回答道。 等女服务员离开之后,草薙冲着宏美笑了笑。“抱歉,记得您之前曾经点过牛奶。”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我也并不是特别喜欢喝牛奶,而且现在,牛奶我是尽可能不喝了。” “啊……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听了草薙的询问,若山宏美歪着头说道:“这种问题我也必须回答吗?” “啊,不用。”草薙摆了摆手,“我只是听您说您不赶时间,就显得有些随便了。那就言归正传吧,今天我来找您,是想问一些真柴家厨房的情况。您知道他们家的自来水水管上装有净水器吗?” “知道。” “那您以前有没有用过呢?” “没用过。”若山宏美给出明确的回答。 “回答得真是够干脆的,还以为您会稍微考虑一下呢。” 她说道:“因为我本来就很少进他们家厨房,菜也没帮忙做过,所以没用过什么净水器。记得之前我也曾经跟内海小姐说过,我只有在被老师拜托去做咖啡或者泡红茶的时候才会进他们家的厨房,而且也只在老师忙着做菜、抽不出手来的时候。” “那您从来没有单独进过他们家厨房吗?” 若山宏美的脸上露出了惊诧的表情。“我不明白您想问什么。” “您不需要知道。请回想一下,您是否单独进过他们家厨房?” 她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望着草薙说道:“或许没有吧,而且感觉老师从不允许他人擅自进入他们家厨房。” “她跟您说过不许擅自进去吗?” “倒也没明确说过,但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而且人家不是常说,厨房就是家庭主妇的城堡吗?” “这样啊……” 饮料端上来了,若山宏美在红茶里加入柠檬,一脸享受地喝了起来。从她的表情来看,状态似乎不错。相反地,草薙的心却沉重起来。若山宏美刚才说的话,完全验证了汤川的那番推理。 他喝了口咖啡,站起身来说道:“感谢您的合作。” 若山宏美诧异地睁圆了双眼。“您问完了?” “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您请慢用。”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账单,朝门口走去。 在他离开咖啡馆,准备拦出租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汤川打来的。 汤川说想和他谈谈下毒手法的事。“我有些事要立刻找你确认一下,能找个地方见一面吗?” “那我现在去你那里吧。到底是什么事?还要确认什么?你不是对自己的推理挺有自信的吗?” “我当然有自信,正因如此才想要确认一下。你赶快过来吧!”刚一说完,汤川就挂断了电话。 大约三十分钟后,草薙走进了帝都大学的大门。 “在假设凶手确实用了那种下毒手法的前提下,我回想了一下案件的前后经过,然后被一个地方吸引住了。因为觉得对你们的调查或许会有所帮助,就赶紧给你打了个电话。”刚一见面,汤川便对草薙说道。 “看来是很重要的事情。” “非常重要。我想和你确认一下绫音女士在案发之后刚回到家时的情形。记得她当时应该是和你在一起吧?” “没错,当时是我和内海一起把她送回家的。” “当时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汤川问道。 “第一件事?这个嘛,当时她看了一下现场——” 汤川有些焦急地摇了摇头。“她应该进厨房了。她在厨房里打开了自来水的水龙头,对不对?” 草薙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对,你说得没错,她确实用过自来水。” “她用那些水做了什么?根据我的推理,她当时应该用过很多水。”汤川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拿去浇花了。她说不忍心看着那些花枯萎掉,于是用水桶接了一桶水,拿去浇二楼阳台上的那几盆花了。” “就是它了。”汤川用食指指着草薙说,“这就是她下毒手法的最后一步。” “下毒手法的最后一步?” “我试着站在凶手的角度考虑了一下。当时她丢下净水器里的毒不管,离开了家,而想要毒杀的目标如她所愿,喝了毒水死去了。但此时她还不能完全放心,因为净水器里或许还有毒药残留。” 草薙不由得挺直了背。“的确如此啊。” “如果放任不管净水器,对凶手而言是很危险的,因为如果有人误饮了那些水,恐怕就会出现第二名牺牲者,警方随即就能看穿她的手法了。所以,站在凶手的角度,她必须想办法尽快消灭证据。” “所以她就要去浇花……” “当时她往桶里接的是净水器里的水,只要流满整整一桶,净水器里残留的砒霜也就大致能被冲洗干净了,逼得我们只得去借助SPring-8的力量检测。她当时谎称要给花浇水,其实是在你们这帮警察的眼皮子底下从容不迫地销毁了证据。”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当时的那些水……” “那些水一旦留下来,恐怕就能成为证据。”汤川说道,“单凭从净水器里检测出了砒霜微粒这一点,恐怕还无法证明她使用过那种下毒手法。唯有查证在案发当天,确实有含有致命砒霜剂量的水经由净水器流出过,才能验证我的那番推理。” “如我所说,那些水都被拿去浇花了。” “既然如此,那就把花盆里的土拿去检测,用SPring-8应该能查出砒霜。要证明土里的毒就是绫音女士当时浇下去的水中所含之毒或许会很困难,但好歹能成为一样证据。” 听了汤川的话,草薙的脑子里有东西定格了。这东西,似乎能想起又无法想起,明明见过却又忘了曾经见过。这如鲠在喉的记忆碎片一片片地落入脑海。草薙倒吸一口凉气,直直盯着汤川。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汤川问道。 “没有,”草薙摇头道,“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不对,是我这个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警员,有件事要拜托帝都大学的汤川副教授。” 汤川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用指尖扶了扶眼镜。“说吧。” 31 薰在房门前停住了脚步。门上依旧挂着那块写有“杏黄小屋”字样的牌子,但听草薙说,如今这间拼布教室已经基本上处于停业状态了。 见草薙点了点头,薰按响了门铃。稍等片刻后,见没人应门,薰再次朝着按钮伸出手指,准备再次按响门铃。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来了”,是绫音的声音。 “我是警视厅的内海。”薰把嘴贴近收音口说道,尽量避免让邻居们听到。 一瞬间的沉默过后,屋里再次传来了询问声:“啊,是内海小姐啊,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有点事想向您请教一下,不知您是否方便?” 又是沉默。薰的脑海里浮现出绫音在对讲机那一头陷入沉思的情景。 “明白了,我这就开门。” 薰扭头看了草薙一眼,草薙冲她轻轻地点点头。 随着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看到草薙,绫音表现出些许惊讶,或许她以为门外只有薰一个人。 草薙看了看绫音,低头致歉。“十分抱歉,突然前来打扰您。” “草薙先生也一起来了呀。”绫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两位都快请进吧。” “不了。其实,”草薙说道,“我们是想请您跟我们到目黑警察局去一趟。” 笑容从绫音的脸上消失了。“去警察局?” “是的。我们想请您跟我们回局里去慢慢地谈一谈。其实,也是因为谈话内容稍微有些敏感。” 绫音目不转睛地盯着草薙,薰也受了她的影响,扭头望着前辈的侧脸。草薙的目光中充满了悲伤、遗憾,甚至还有怜悯,想必绫音此刻也已经感受到了他下了多大决心才来到这里。 “这样啊。”绫音的目光恢复了温柔,“既然如此,那我就随你们走一趟好了,不过我还得稍微花些时间准备一下,请进来稍等片刻好吗?让别人在外边等,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好的,那打搅了。”草薙说道。 绫音说了句“请进”,把门敞开了。 屋里收拾得很整洁,想来她已经处理掉了一些家具和杂物,但房间中央那张兼用作工作台的大桌子还在原先的位置。 “那幅挂毯您还是没有挂上去啊?”草薙说着看了看墙壁。 “总是抽不出时间来挂。”绫音回答道。 “是吗?那图案挺漂亮,我觉得挺适合挂的,那设计简直都能印到绘本上了。” 绫音脸上保持着微笑,望着他说道:“谢谢您的夸奖。” 草薙把目光转移到了阳台上。“您把那些花也搬过来了啊。”听到这话,薰也朝那边望去,只见玻璃门外放着一盆盆五彩缤纷的鲜花。 “嗯,搬了一部分过来。”绫音说道,“是请搬家公司的人帮忙搬过来的。” “是吗?看样子刚刚才浇过水啊。”草薙降低视线,看到了玻璃门边放着的硕大的洒水壶。 “是的,这洒水壶用起来挺方便的,真是谢谢您了。” “没什么,只要能帮上您的忙就好了。”草薙扭头看着绫音说,“您就不必管我们了,快去准备吧。” 绫音点点头,说了声“是”,转身朝隔壁房间走去。可就在她伸手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又转过头来问道:“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您的意思是……”草薙问道。 “有关案件的……新情况或者证据什么的。二位难道不是因为有所发现才来叫我去警局的吗?” 草薙瞟了薰一眼,再次望着绫音说道:“嗯,算是吧。” “这倒是挺有意思的。能请您告诉我到底发现了什么吗?还是说,这一点也必须等到了警察局之后才能告诉我呢?”绫音的语调听起来很明快,简直就像是在催促他说什么开心事一样。 草薙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之后,再次开口说道:“我们已经查明凶手是在哪儿下毒的了。经过各种各样的科学分析证明,应该是在净水器内部,这点错不了。” 薰凝视着绫音,只见她的表情可谓波澜不惊,依旧在用清澈如水的双眸望着草薙。 “这样啊,毒下在了那个净水器里啊!”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狼狈。 “问题的关键是怎么在净水器里下毒的。从当时的状况来看,只有一种手段,而这样一来,嫌疑人的范围也就缩小到一个人身上了。”草薙望着绫音说道,“所以我们才来请您随我们走一趟。” 绫音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潮,但唇角的微笑并未消失。“你们查到能够证明凶手在净水器里下毒的证据了吗?” “经过详细的分析,我们检测出了砒霜。只不过,光凭这一点还无法成为证据,毕竟凶手在一年前就下好了毒。我们现在需要证明的是,毒药在案发当天是否还有效力。也就是说,在这一年的时间里,那个净水器是否连一次也没被使用过,投下的砒霜也并未被水冲走。” 绫音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薰确信她是在听到“一年前”这三个字时有了反应。 “那你们能够证明吗?” “您似乎一点都不吃惊啊。”草薙说道,“第一次听到凶手在一年前就下好毒的推论时,我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呢!” “因为您今天一直在说一些出人意料的话,以至于我都来不及把心中的感受表露出来了。” “是吗?”草薙朝薰使了个眼色,薰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直到这一刻,绫音嘴角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她似乎已经明白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了。 “您应该清楚里边装的是什么吧?”草薙说道,“这是您以前用来给花浇水的空罐子,底部有用锥子凿出来的洞。” “那东西您不是已经扔掉了吗……” “其实我把它带回去了,而且至今都没有洗过。”草薙微微笑了笑,之后表情立刻恢复了严肃,“您还记得汤川吧?就是我的那个物理学家朋友。我把这空罐子拿到他所在的大学分析过了,结果从上面检测出了砒霜。之后我们又进一步分析了其他成分,查明当时罐子里流过的水,是从您家净水器里流出来的水。我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您最后一次使用空罐子的情形。当时您正用它给二楼阳台上的花浇水,接着若山宏美就来了,而您也就没再接着浇了。从那之后,这个空罐子就没再用过了,因为我买了洒水壶。我后来也没有再用过这个罐子,而是把它放进了我的书桌抽屉里。” 绫音睁大了眼睛。“为什么要放进抽屉呢?” 草薙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一种强压住心中感情的口吻说道:“从上述的情形来看,我们可以推定,净水器里确实藏过砒霜,案发当天从净水器里流出的水里含有致命剂量的砒霜。此外,种种迹象表明,砒霜是在一年前藏下的,能够做到这一点且在之后的一年里不让任何人使用净水器的人,就只有一个。” 薰点点头,看着绫音,只见这个美丽的嫌疑人垂下眼帘,抿紧嘴唇,脸上依旧残留着一丝笑意,但环绕在她周身的那种高贵而优雅的气质,却像落日渐沉般开始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详细情况就等到了局里之后再谈吧。”草薙打算就此结束谈话。 绫音抬起头重重地叹了口气,直视着草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过能请二位再稍稍等我一下吗?” “可以,您可以慢慢收拾。” “不只是收拾,我还想给花再浇浇水,因为刚刚正好浇到一半。” “啊……请便。” 绫音说了声“抱歉”,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她双手提起洒水壶,缓慢地给花浇起了水。 32 那一天,自己也是这样浇着水——绫音回想起大约一年前的那一幕,义孝就是在那一天宣布了那残酷的事实。她一边听他讲,一边望着种在花盆里的三色堇。这是她的好友津久井润子生前最喜欢的花,所以润子才给自己起了个“蝴蝶花”的笔名,也就是三色堇的别名。 她和润子是在伦敦的一家书店里认识的。当时她正在寻找有关拼布设计方面的书,正当她准备伸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画册的时候,身旁的一个女人也正好朝着那本画册伸出了手。此人也是日本人,看起来似乎比她还要大几岁。 她和润子立刻便熟识起来,相约回国之后一定要再会,而后来两个人也确实再次相聚了。绫音到东京之后不久,润子也来到了东京。 两人各自都有工作,不能频繁地碰面,但对绫音而言,润子是她的一位知心好友,而且她相信自己对润子而言也同样是知音,因为润子甚至比她更加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 一天,润子突然说要给她引见一个人,据说对方是把润子设计的角色形象拿去制作成网络动漫的那家公司的社长。 “和他商谈到那个角色形象的周边产品时,我说有一位相熟的专业拼布设计师,结果他请我务必帮忙引见一下。我也知道挺麻烦的,但就见他一面可以吗?”润子在电话里充满歉意地请求道。 绫音立刻便答应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就这样,绫音与真柴义孝相遇了。义孝是一个充满了男性魅力的人,他在表达自己的想法时表情特别丰富,眼神中洋溢着无比的自信。他很擅长引导别人聊天,只要和他聊上短短几分钟,就会产生一种自己也变得口若悬河的错觉。 与他道别后,绫音不由得称赞了一句“真是个不错的人”。听到她的这句话,润子开心地表示赞同。看到润子表情的那一瞬间,绫音便明白了润子对义孝的感情。 绫音至今仍在后悔,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开口向润子确认。如果当时开口问润子一句“你们在交往吗”就好了,就因为她没问,所以润子也就什么都没说。 在角色形象周边产品中融入拼布元素的这一设想,最终没有获得通过,于是义孝直接给绫音打来了电话,道歉说白白浪费了她的时间,还说改日一定请客以表歉意。 绫音原本以为这通电话只是社交辞令,可没过多久,义孝竟然真的打电话来约她了,而且听他的口气,似乎并没有跟润子打过招呼,所以绫音便误以为他们两人并没有在交往。她兴冲冲地与义孝共进晚餐,那段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光,令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绫音对义孝的思念急剧膨胀起来,与此同时,与润子的关系也日益疏远了,因为她知道润子也在为义孝神魂颠倒,这令她难以主动去联系润子。 数月之后再见到润子时,绫音吓了一跳。润子瘦得厉害,皮肤也变粗糙了。绫音问她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但她只回了句“没事”。在两人相互诉说近况时,润子似乎稍稍打起了些精神。正当绫音准备趁机说出自己和义孝之间的关系,不料润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绫音问怎么了,润子回了句“没什么”后立刻站了起来,说是突然想起有些急事,要先回家。绫音不明就里地目送着润子坐进了出租车,没想到那竟然成了永别。 五天后,绫音收到了一件快递,小小的盒子里装着一袋白色粉末,塑料袋上还用记号笔写着“砷(有毒)”的字样,寄件人一栏里写的是润子。她觉得奇怪,就试着打了个电话过去,但没人接。她有些放心不下,就去了一趟润子所住的公寓。在那里,她看到警方正在搜查润子的住处,一个围观者告诉她住在那里的人服毒自杀了。 绫音大受打击,连后来自己去过哪里、怎么去的都不记得了。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中,目光再次停留在了润子寄来的那袋东西上。 就在她思索其中隐藏的信息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在和润子最后一次见面时,润子似乎一直盯着她的手机。绫音立刻掏出手机,上面挂着一条和义孝那条可以凑成一对的手机绳。 润子是因为察觉到绫音和义孝之间的关系才自杀的吗?不祥的想象画面在绫音脑海里铺展开来。如果润子对义孝只是单相思,那她不至于要寻死。可见,润子和义孝的关系同样也是非同寻常。 绫音既没有去警察局,也没有参加润子的葬礼。一想到恐怕是自己把润子逼上了自杀绝路,她就很害怕,害怕真相大白。 出于同样的原因,她也没有勇气向义孝问起他和润子之间的事。当然,她还害怕自己的这一举动会破坏和义孝目前的关系。 没过多久,义孝提出一个奇怪的提议:两个人都去参加同一个相亲派对,演一场在派对上初次相识的戏。至于目的,他说是“为了避免麻烦”。他还说:“世上那些无聊至极之人,一看到情侣就必定要问是在哪里一见钟情的,我可不想让他们缠着问个不休。要是在相亲派对上认识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绫音当时觉得,如果有人问起,就照义孝说的那样告诉他们就行了,没必要真的去参加什么派对,但她没想到义孝竟然还准备了一个见证人——猪饲。尽管这种极致的做法确实很像义孝的行事风格,但绫音怀疑他是想把润子的身影从过去中抹掉。但绫音也只是默默地怀疑,并没有把话问出口,她依言参加了那个派对,然后按照既定套路演了一场“戏剧性的相遇”。 在后来的日子里,两人的交往进展顺利。在那个相亲派对过去半年之后,义孝向绫音求婚了。 尽管整个人都笼罩在幸福之中,绫音心里却有一个疑惑日益变大,那就是润子。润子为什么要自杀?她和义孝究竟是什么关系? 想知道真相与害怕知道真相的想法交替袭上绫音心头,与此同时,与义孝结婚的日子也在一步步地向她走来。 突然有一天,义孝宣布了一件令她震惊不已的事。不,或许义孝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轻率。当时,他漫不经心地说道:“结婚之后,要是一年内你还不能怀上孩子,那我们就分手吧。” 绫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还没结婚呢,谁能想到准新郎要谈离婚?当时她以为义孝不过是在开玩笑,但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一直以来我就是这么想的。时限一年,只要不采取避孕措施,正常的夫妻应该能怀上孩子。如果怀不上,很有可能其中一方有问题。不过我以前去看过大夫,大夫说我没有问题。” 听到这番话,绫音感到全身汗毛倒竖。她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也对润子说过同样的话?” “什么?”义孝目光游移,显露出少有的狼狈。 “求你了,请如实告诉我,你以前和润子交往过吧?” 义孝一脸不快地皱起了眉头,却没有敷衍搪塞,虽然脸上的表情有些不悦,但还是回答了句:“算是吧,我还以为会更早一些被发现呢。因为我猜你和润子中的一个或许会提起和我之间的关系。” “你曾经脚踏两只船?” “并没有,在开始和你交往的时候,我自认为已经和润子彻底分手了。我没骗你。” “你和她分手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绫音瞪着未来的丈夫问道,“你不想和不会生孩子的女人结婚——你是这样说的吗?” 义孝耸了耸肩。“话说得不一样,但意思一样。我说,时限已到。” “时限……” “她当时已经三十四岁了,明明就没采取过什么避孕措施,却丝毫没有怀孕的迹象,该和她说拜拜了。” “于是你就选择了我?” “不行吗?跟一个没可能的人交往有什么意义?我从不做这种徒劳无功的蠢事。”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到现在?” “因为之前我觉得没必要亲口告诉你。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我早就做好了这事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的心理准备,想着那时候再跟你解释。我既没背叛你,也没有骗你,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绫音转身背对义孝,低头看着阳台上的花。映入眼帘的是三色堇,润子生前最喜欢的三色堇。看着这些花,她想到了润子,想到了润子当时心中的憾恨,眼泪夺眶欲出。 在义孝提出分手之后,润子的心中一定很难割舍掉这份感情,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见到了绫音,从手机绳上察觉到了绫音和义孝之间的关系。她没能经受住打击,选择了自杀,但在临死之前,还是想到了给绫音送去信息——那些砒霜。但那不是被横刀夺爱的恨意,而是一种警告。 迟早有一天,你也会遭遇和我同样的命运——她想告诉绫音的,其实是这一点。 对绫音而言,润子是唯一能把心中所有烦恼悉数倾诉的对象。她只对润子说过,自己有先天性缺陷,没有怀孕的可能,所以润子当时才能预见到,绫音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被义孝抛弃。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义孝说道。 她转过头来。“听到了,怎么可能没听到。” “既然听到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刚才发呆了。” “发呆?这可不像你。” “因为有些吃惊嘛。” “是吗?你应该很清楚我的人生规划吧?”义孝曾经提到过自己的婚姻观,说是假如生不出孩子,婚姻也就没有任何意义。“绫音,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想要的不是都得到了吗?当然,如果你还有其他要求也不妨直说,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你就别庸人自扰了,还是考虑一下新生活吧。难道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他完全不清楚这番话会令爱他的人多伤心。的确,多亏了他的援助,绫音实现了种种梦想。但在一年之后的分离已成定局的情况下,又让她怎样去想象今后的婚姻生活呢?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尽管对你而言或许根本就微不足道。”绫音对义孝说,“你对我的爱呢?你爱我吗?”其实她要问的是,当时义孝抛弃润子选择了她,是否只是因为她或许能够给他生个孩子,而不是出于爱。 义孝听了露出一脸疑惑,却回答道:“我当然爱你。”接着他又说:“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丝毫改变。” 就是因为听到这句话,绫音才下定决心和义孝结婚,然而这决心并非只是想和他一起生活这么简单,而是为了让自己心中的爱与恨这两种矛盾的感情相互妥协。 作为妻子留在他身边,但掌握着他命运的人却是我——她想把这样的婚姻生活攫获手中。这是一种在观察的同时考虑是否要对他加以惩罚的生活。 往净水器里藏砒霜的时候,绫音感到非常紧张,因为这样一来就再也不能让任何人接近厨房半步了。但同时,她心底也有一种掌控了义孝命运的欢喜。义孝在家的时候,她总是会坐在沙发上,就连上厕所和洗澡,都会谨慎地选择义孝绝不会到厨房的时候才去。 结婚之后,义孝依旧对绫音很好,作为丈夫,他没有丝毫可以挑剔的地方。只要义孝对她的爱不变,她就会一直不让任何人接近净水器。虽然义孝对润子的所作所为难以饶恕,但只要他不以同样的方式对待绫音,那么绫音甘愿就这样生活一辈子。对她而言,所谓婚姻生活,就是守护站在绞刑架下的丈夫的日日夜夜。 当然,她也从未奢望过义孝会放弃孩子,在察觉到他与若山宏美之间的关系时,她心想,这一天来了。 在招待猪饲夫妇来参加家庭派对的那天晚上,义孝正式提出了分手,当时他纯粹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你应该也很清楚,时限就快到了。麻烦你收拾一下,准备离开这里吧。” 绫音当时微微一笑。“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请求。” 义孝问有什么请求,绫音望着丈夫的双眼说道:“从明天起,我想离开家两三天,只是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我有些放心不下。” 义孝笑了笑,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呢。没关系,我一个人在家不会有事的。” 绫音点点头,说了句“是吗”。从这一瞬间起,她对丈夫的救赎就永远地结束了。 33 这是一家开在地下的酒吧。打开大门,首先看到的是一个长长的吧台,再往里走,并排放着三张桌子。草薙和汤川坐在靠墙的座位上。 “抱歉,我来晚了。”薰低头道歉后,在草薙身旁坐了下来。 “结果如何?”草薙问道。 薰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消息,已经查明确实是相同的毒药了。” “这样啊……”草薙睁大了眼睛。 他们把从津久井润子老家杂物间里找到的罐子送到SPring-8去检测,结果发现上面的砒霜和毒杀真柴义孝所用的毒药完全相同,验证了真柴绫音所说的“把润子寄来的砒霜藏进了净水器”这一供述。 “看来案件已经圆满地解决了啊!”汤川说道。 “的确如此。好了,现在内海也来了,我们就来再干一杯吧!”草薙把服务生叫到身旁,点了一瓶香槟。 “对了,这次可多亏你帮了大忙啊,多谢。今晚我请客,你们就尽情地喝吧。” 听了草薙的话,汤川皱起了眉头。“不是‘这次可’,是‘这次也’才对吧?而且我这一次帮的人可不是你,应该是内海吧?” “这种细节问题随便怎么都行。香槟来了,来干杯吧!” 在草薙的喊声中,三个人的玻璃杯碰到了一起。 “不过话说回来,幸亏你把那东西保留下来了。” “什么那东西?” “就是真柴太太浇花用的空罐子啊。你之前不是把它收起来了吗?” “哦,你说那件事啊。”草薙稍显低落,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答应了绫音女士替她浇花,但没想到你会买一个洒水壶。这倒也还没什么,更绝的是你竟然还把空罐子保管起来了。听内海说,你把它放抽屉里了?” 草薙瞟了薰一眼,她却故意把目光移开了。 “这个嘛……直觉呗。” “直觉?身为刑警的直觉吗?” “没错。因为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成为证据,所以在案件解决之前不能随意丢弃,这可是调查的铁律。” “哦?铁律啊。”汤川耸了耸肩,喝了一口香槟,“我还以为你准备留作纪念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有件事想问一下老师,可以吗?”薰说。 “问吧。” “老师您是怎么察觉到下毒手法的呢?如果您就说句‘不知怎么想到的’来敷衍我,我可不答应。” 汤川叹了口气。“设想这东西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而是在经过多次观察和思考之后产生的。当时我首先注意到了净水器的状态,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上边落满了灰尘,已经很长时间没被人碰过了。” “这我知道。正因如此,我们当时才无法弄清下毒方法。” “但我当时就想,为什么它会是那个样子呢?根据你之前的叙述,我的脑海中对绫音女士形成了一个性格较真、一丝不苟的印象,而实际上你也正是因为她把香槟酒杯放在橱柜外没有收起来,才开始怀疑她。既然是这样的一个人,那么平常应该会连水槽下方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对。” “啊……” “所以我当时就想,有没有可能她是故意为之——故意不打扫,故意让上边积满灰尘。可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就在我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脑海中便产生了逆转案情的设想。” 薰望着这位学者的脸轻轻点了点头。“不愧是您啊!” “这倒也没什么值得夸奖的。不过女人这种生物真是可怕,竟然会想出极不合理又充满矛盾的杀人手法。” “说起矛盾,听说若山宏美决心要把孩子生下来。” 汤川诧异地回望了她一眼。“我怎么不觉得这其中有矛盾呢?想生孩子不是女人的本能吗?” “据说劝她把孩子生下来的人,就是真柴绫音。” 薰的一句话,令物理学家的表情在一瞬间冻结了。然后,他开始缓缓地摇头道:“这个嘛……的确有些矛盾,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这就是女人。” “的确如此。看来这次最后能够从逻辑上解决了案件,简直就是个奇迹,你难道不觉——”汤川看了看草薙,说了一半的话突然停住了。 薰也扭头看了看身旁,发现草薙已经耷拉着脑袋睡着了。 “在粉碎了一场完美犯罪的同时,他的爱也被彻底碾成了碎片。他感到如此疲惫也是理所当然,就让他稍微休息一下吧。” 说完,汤川喝了一口杯里的酒。 版权信息 书名:盛夏的方程式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袁斌 出版社:现代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在一个美丽的却日渐萧条的海边小镇,发生了一起离奇的死亡事件,到底是事故还是杀人事件?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夏天,一具看似意外死亡的尸体,却将十六年前的一切重新唤起!为海底矿物开发计划而来的物理学博士汤川和来这里过暑做的小学五年级的恭平被无端卷入这场事件之中。 在这家名叫“绿岩庄”的旅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原因让汤川学握有征据却无法揭露真相!交错在这个海边小镇的杀意、亲情、守护、罪恶感……各种人性挣扎,最后,又该由谁付出代价?纠缠着与人命有关的痛苦回忆,唯有活下去才是最好的救赎。 01 只需一眼,就能看到从新干线转乘在来线的换乘口。沿着楼梯上到月台,只见电车已经进站,车门也已经打开。车里传出了嘈杂声。 柄崎恭平不由得皱起眉头,从最近的车门上了车。盂兰盆节已经结束,父母也说过应该不会太挤,可电车里却几乎是座无虚席。车里那一排排四人合坐的包厢座位上,几乎全都坐了三个以上的人。恭平在车厢过道里走过,想要找一处只有一两个人坐的座位。 合坐在座位上的,大部分都是一家人。还有许多和他年龄相仿,念小学五年级的孩子。每个人似乎都很开心,大声地交谈着。 傻不拉唧的。恭平心想。不就是去个海水浴场吗?就这么值得高兴吗?不就是去看海吗?要游泳的话,去游泳池还更有意思些。海边既没有游泳池里的流水,更没有高高的滑台。 车厢里最里边的座位上没人。对面的座位上似乎坐着人,但两人合坐的座位上还能坐一个人,光是这一点就很值得庆幸了。 恭平走到座位旁,把背包放到了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对面坐的是个个头很高的男子,戴着无框眼镜,正捧着一本杂志看。杂志的封面上画着许多莫名其妙的图案,写着些恭平从来没有听过的词。看到恭平在对面坐下,男子依旧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着杂志。男子的衬衫外套着件夹克衫,看样子并不像是游客。 隔着过道,旁边的座位上面对面地坐着一个身材高大、满头白发的老头和一个圆脸的老太。两人似乎是对夫妻。老太把塑料瓶里的茶倒进塑料杯里,递给老头。老头面无表情地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之后稍稍咳了一下。倒太多了,老头咕哝着抱怨了一句。老头和老太身上都穿着便装,看起来并非出门旅行。或许,他们其实是准备回家去。 没过多久,电车开动了。恭平把包往身旁一放,拿出了装着午饭的塑料袋。用铝箔包裹住的饭团子上,还稍稍有些余温。特百惠的饭盒里,装着炸鸡块和煎鸡蛋。全都是恭平最爱吃的饭菜。 一边喝着塑料瓶里的水,恭平一边嚼起了饭团子。不一会儿,大海便出现在了车窗外。云淡风轻,远处的海面闪烁着光芒,近处则翻涌着朵朵白浪。 “我们要去大阪办事,只是几天时间。比起留在宾馆里看家,恭平也更喜欢到海边去玩的吧?”三天前,母亲由里说。在她说出这话之前,恭平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一个人出门,到远方的亲戚家去。 “不会有事吧?玻璃浦可是很远的啊?”父亲敬一抿了一口杯子里的威士忌,一脸疑惑地说。 “没事的啦。他已经念小学五年级了。人小林家的小花,还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呢。”由里一边敲键盘,一边说。在起居室里计算店里的营业额,是她每天夜里的惯例工作。 “小林家是父母把孩子送到机场,等到了澳大利亚之后,又亲自到机场去接的。光只是坐趟飞机的话,根本就不必担心的。” “一样的啦。就只是下了新干线换乘电车罢了。反正离车站也不远,手里有份地图的话,就不会有事的啦。”由里的最后一句话,其实是冲着恭平说的。 嗯。恭平只是简短地答应了一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手里的游戏机上。他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在父母到大阪去的那段时间里,他都必须得到玻璃浦那令人感觉乏味的乡下去的。这样的事,之前也曾发生过几次。外婆还在世的时候,每次有事,恭平都会被送到由里的娘家八王子去。去年外婆亡故之后,临时寄养恭平的地点,就改换成敬一的姐姐那里了。恭平的父母经营着一家精品店。不光平日很忙,为了宣传原创商品,还经常出门到各地去。有时候恭平也会跟去,但要是上学的时候就不行了。因此,他已经对独自在家过夜这种事习以为常了。 这次去大阪的目的,似乎是准备新开一家店。估计至少得有一个星期时间无法回家。 “说的也是,他已经念五年级了。嗯,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吧。恭平,你就到海边去好好玩上一个星期吧。那边的食物可是很美味的哦。我跟你姑妈说过了,拜托她准备些新鲜的鱼,让你好好大快朵颐一下。” 或许是威士忌起到润滑的作用,舌头变得灵活起来,敬一轻佻地说道。 夫妻俩虽然在形式上讨论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达成了把儿子送过去的结论。每次都如此。 特快电车平稳地行驶在海岸边。吃完饭团,打了一会儿游戏,装在背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恭平把游戏机关成睡眠状态,伸手到背包里摸了一阵。他的手机,是那种儿童用的特殊手机。 电话是由里打来的。真够心烦的。心里一边想着,恭平一边接起了电话。 “啊,恭平。你现在在哪儿?” 这问题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做好安排,买好车票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电车上。”恭平小声地回答。至少,恭平还懂得坐车时的礼节。 “是吗?那你也没误车啊?” “嗯。”别小看人。恭平心里很不爽。 “到了之后,记得要叫人哦。还有,别忘了把礼物给人家。” “知道啦。我挂电话啦。” “别忘了作业。哪怕每天一点,也要记得好好做哦。要是全堆到最后的话,可就来不及啦。” “说了知道啦。”恭平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这些话,恭平离开家之前就都听过了。为什么当妈的人都这么啰唆? 恭平把电话放回背包,准备继续开始游戏。喂。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声音。恭平以为不是和自己说话,所以干脆就没有理会。可立刻,又传来了一句“喂,小孩”。这次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稍稍有些不耐烦。 恭平抬起头,看了看身旁,只见白头发的老头正一脸严肃地瞪着自己。 “不可以用手机的哦。”老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恭平吃了一惊。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纠结这种事?这地方还真是乡下呢。 “电话是别人打给我的啊。”恭平嘟着嘴说。 老头用满是皱纹的手指了指恭平的背包。 “关机。这里不能用手机。” 之后,老头又指了指车厢的墙壁。墙壁上,贴着写有“优先席请周围的乘客关闭手机电源”字样的牌子。 “啊……” “明白了?这里不可以用手机的。”老头得意扬扬地说道。恭平从包里拿出手机,但他却并没有关机,而是把手机凑到了老头的眼前。 “看,这是儿童手机。” 老头一脸诧异地皱起了白眉。看来他似乎没搞明白恭平的意思。 “就算我关机,过上一会儿,它也会自动开机的。不知道密码的话,就没法把它彻底关掉的。所以说,我也没办法的啦。” 老头稍稍思考了一阵,点了点头。 “那你就到后边去坐吧。这里是优先席,不可以在这里打电话。” “你就少说两句了啦。”对面的老太冲着恭平笑了笑,“抱歉啊。” “不行。这是规矩。”老头的嗓门越来越大,车上的其他乘客也开始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恭平叹了口气。嘁,真够心烦的。他抓起背包和装垃圾用的塑料袋,准备站起身来。 这时候,前方伸来了一只手,把恭平给摁回了座位上。接着,那人又劈手夺走了恭平手里的手机。 恭平吃了一惊,看了看眼前的男子。男子面无表情,又把手伸进了恭平提着的那只塑料袋里,掏出了袋子里那张包饭团子用的铝箔。 恭平吃惊得连声音也发不出。男子摊开铝箔,用铝箔裹住了手机。 “这样就行了。”男子把裹着铝箔的手机递给了恭平,“你也没必要换座位了。” 恭平默默地接过了手机。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看魔术。这样子真的就没关系了吗? “搞什么?你这么做有什么用?”老头不依不饶,继续找恭平的麻烦。 “铝箔能够切断手机信号的传播。”男子两眼看着杂志,开口说道,“在车内关闭手机电源,为的是照顾那些需要使用起搏器的乘客。即便手机电源开着,只要切断了信号,也能达到目的。” 恭平一脸惊讶,目光在老头和男子两人脸上来回游荡。老头疑惑地看了男子一眼。发现恭平正看着自己,老头嘟囔了一句,之后便闭上了眼睛。或许是看到事情终于圆满收场,心里松了口气的缘故,老太微微地笑了笑。 过了一阵,车里的许多乘客站起身,开始卸下行李架上的行李。车内广播通报下一站的站名。这一站,是一处有名的海水浴场。 不久,电车停了下来,车里的大半乘客都下了车。经过了刚才的那件事,恭平准备换个座位。他刚准备起身,就见对面的男子猛地站起身,提起行李架上的包,换到了相隔三个座位的地方。 被别人抢了先,恭平不禁有些犹豫。扭头一看,旁边座位上的老头已经打起了鼾。 这条线路沿线上,到处都是海水浴场。每次电车停下,车里剩下的乘客数量都会减少。而恭平准备前往的玻璃浦,却还在前方。 旁边那老头的鼾声越来越响。或许是早就习以为常了的缘故,和老头在一起的老太毫不在意地望着窗外。恭平实在没法集中精神打游戏,最终还是决定挪个座位。他提起背包和塑料袋,起身离座。 车厢里已经空出了不少座位。恭平想要尽可能离老头远点,顺着通道向前走了几步,便看到了刚才坐在对面那男子的背脊。男子跷着二郎腿,在面前摊开了杂志。恭平轻轻从男子身后窥伺了一下,男子翻开的那页,是一道填字游戏。尽管空格里几乎都已经填满,但唯有一个空格似乎难倒了男子,依旧还空着。“Temperance。”恭平喃喃说道。 男子机械地扭过头来:“什么?” 恭平指了指填字游戏上的那个空格。 “竖着的第五行,谁读懂了骨头的问题。那里应该填Temperance。” 男子回头看了看谜面,点了点头。 “嗯,确实该这么填呢。你说的这是个人名吗?我都没听说过。” “Temperance Brennan,美剧《识骨寻踪》的主人公。她能从尸体的骨头上展开各种推理。” 男子皱起眉头,看了看杂志的封面。 “虚构的人物?科学杂志怎么会把这种玩意拿来当谜题出?这样可不公平啊。”男子嘟囔着说道。 恭平在男子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男子什么也没说,继续专注于填字游戏。打破了障碍,男子手中的圆珠笔再次动了起来。 男子把手伸向邻座上的那只装茶的瓶子。可是,拿起瓶子的瞬间,他似乎想起瓶子已经空了,又把它给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恭平把还剩下半瓶的水递到了男子面前:“你拿去喝吧。” 男子似乎有些吃惊,睁大眼睛看了恭平一眼,之后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不必了。” 恭平有些失望,准备把瓶子塞回背包。就在这时,男子突然说了句“谢谢”。恭平吃惊地抬起头,目光恰巧和男子的视线撞到了一起。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彼此对望。男子赶忙把头扭向了一旁。 电车渐渐接近玻璃浦,恭平从短裤裤兜里掏出地图。地图并非手绘,而是印刷的,上边标注着旅馆绿岩庄的位置。这是昨天用传真从旅馆传来的。 上次到这里来,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恭平的父母也一起来了。不过上次来的时候坐的不是电车,而是汽车。所以,这还是恭平头一次从车站过去。 就在恭平摊开地图确认地点的时候,男子问了句:“你一个人住那里吗?”或许,他是觉得这样的行为与恭平小学生的身份很不相符的缘故吧。 “是亲戚家。”恭平回答说,“经营这家旅馆的,是我的姑父和姑母。” 男子点了点头,又问:“那地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问你那家旅馆环境如何。设备崭新,房间整洁,景色优美,再或者饭菜美味,这旅馆有什么值得夸耀的特点吗?” 恭平偏着头想了想。 “我也只去过一次,印象不是很深,不过记得那楼房已经很旧了。因为距离海边还有段距离,所以景色也说不上好。至于饭菜嘛,感觉也就普普通通吧。” “哦?能让我看看地图吗?” 接过恭平递来的地图,男子用圆珠笔在杂志的空白部分抄下了电话号码和地址,之后又写下绿岩庄的名字,把那部分撕了下来。 “这名字怎么念?Ryokugansou?” “Rokugansou。旅馆门前有块用岩石做成的招牌。” “是吗?谢谢你。”男子把地图还给了恭平。 恭平把地图折好,塞回了裤兜。电车驶出了隧道。恭平感觉,眼前的大海似乎也变得鲜艳多彩了。 02 穿上便鞋时,挂在墙上的旧时钟指针正指向着一点半左右的地方。时间正好。川畑成实心想。骑自行车过去的话,十五分钟后就能抵达会场。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刚好可以和同伴们最后再商议一下。 “妈,我出门了。”她冲着柜台后边叫了一声。厨房就在长长的门帘后边。 节子拨开门帘,走出了厨房。她的头上还顶着块帕子。看来她似乎正在做开门营业前的准备。 “大概要花多长时间?”节子问。虽然已经五十四岁,但她脸上的皱纹却并不算多。好好化妆打扮一下的话,模样看起来至少感觉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小个十岁。可是,她本人却无意打扮,盛夏时节,也顶多就只是涂个兼带防晒功效的粉底罢了。 “不清楚,估计怎么也得两个小时吧。”成实回答说,“今天预约的就是一组客人。问过什么时候到没有?” “没仔细问,不过听说大概会在晚饭前后吧。” “嗯,那就好。估计我能赶回来。” “啊,对了。今天恭平要来。” “嗯,是啊。他一个人来?” “对。电车差不多也该到了吧。” “我知道了。反正都要顺道路过,我就到车站去看一眼吧。如果他迷路了,我就把他给带回来。” “嗯,那就麻烦你了。要是恭平迷路了的话,那我就没脸去见弟弟了。” 这种小地方,又有谁会迷路?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成实还是点了点头,走出了门外。屋外天气晴朗,阳光明媚。那块雕刻着绿岩庄字样的黑曜石,在入口旁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背起斜挎包,跨上自行车,成实朝着车站方向蹬动了车子。周围的道路起伏不平。绿岩庄坐落在高地上,到车站去是一路下坡。 还不到五分钟,成实就已经来到了车站。电车似乎正好到站,乘客们沿着楼梯走下站台。话虽如此,数量也就只有十几名罢了。 众人当中,有名上身红色T恤,下身卡其色短裤的少年。少年的背上还背着一只背包。 少年脸上的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虽然感觉很熟悉,但在要向少年说话的瞬间,成实的心中还是掠过了一丝犹豫。成实已经两年没有见过恭平了,恭平不光长高了不少,而且似乎还在和他身旁的一名男子亲热地交谈着。之前成实听说这次恭平是一个人来的,而且成实也见过恭平的父亲敬一几次。 但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年正是恭平无疑。没过多久,恭平似乎也看到了成实。他和身旁的男子说了句什么,之后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成实的面前,说:“你好。” “你好啊,恭平。长大不少了啊。” “哎?是吗?” “你已经念五年级了吧?” “嗯。成实,你是特意来接我的吗?”恭平眯着眼睛,抬起头看着成实。 被一个比自己小将近二十岁的堂弟直呼名字,成实的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这也是因为听到父母这样叫成实,所以恭平也就有样学样了吧。 “我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安全到达的。我还有点其他事要办,不过现在还有点时间,要是不知道路怎么走的话,我就带你过去吧。” 少年同时摆动起了两手和脑袋。 “没事的,我这里有地图,而且之前我也来过。只要顺着这条路一直上去就是吧?”恭平指了指面前的坡道。 “对,家门口有块大石头,那石头就是标志。” “嗯,我知道。” “我说,恭平。那人恭平你认识?刚才我看到你在和他说话。”成实扭头看着远处。刚才和恭平在一起的男子,此刻正在用手机打着电话。 “是我在车上遇到的。我不认识他。” “嗯?你不认识他,还跟他说话?” 这样可不好,成实心想。不过那男的看起来倒也不像是个坏人。 “之前有个怪老头找我麻烦,是他帮我解的围。” “哦?” 找什么麻烦?成实更关心这问题。但是,这下子成实也就放心了。 “那我就先走了。” “嗯,路上当心。过会儿再细聊。” 恭平点了点头,向着坡道走去。等恭平走远之后,成实蹬动了自行车的踏板。之前那男的依旧还站在出租车招呼站。成实不由得可怜起他来。这个镇上,出租车总是配合着电车的到达时间来的,而且总共就只有两三辆。现在看不到车的话,估计就是车子已经全都出发了。要等车子再次过来,至少也得花上个半小时的时间。 成实蹬着自行车,轻快地飞驰在海岸沿线的路上。带着矶石香气的风吹乱了头发,但成实丝毫不在意。她已经有十年没留过长发了。有心情的时候,她会潜入海里,连淋浴也不冲一下就跑到居酒屋里去喝啤酒。从这方面来说,成实似乎也没资格取笑节子不爱化妆。 半路上转过弯去,成实远离了海边。前方是段略微倾斜的上坡路。沿路两旁是些购物中心和银行,稍稍有了一丝繁华的气氛。穿过这条街,前边有一幢晦涩的建筑。那里就是市公民馆。今天,公民馆的讲堂里,有个重要的集会。 在指定的地点停好自行车后,成实探头朝停车场里望了一眼。停车场里停着一辆观光大巴。成实走近车旁,看了看大巴正面贴的牌子。牌子上写着“DESMEC公司”。音译的话,可翻译成“德斯美克”。其正式的名称,则是“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 大巴里空无一人。大概是众人都已到达,正在准备出发了吧。既然如此,那么成实也得抓紧一些了。她朝着入口处走去。 入口处,市政府的人员正在一一检查入场者。成实让对方看了看入场券,穿过门口,向着大厅走去。 大堂里已经聚集了大批的参加者。就在她四下张望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泽村元也正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春天到来之前,泽村还一直在东京上班,到了最近,他又回到了这里。一边帮着自家的电器行做生意,一边做自由撰稿人。脸和衬衫下露出的胳臂都已经被晒得黝黑。 “怎么这么晚?你干吗去了?” “抱歉。其他人呢?” “都到齐了。这边。” 成实跟着泽村往前,不知是怎么协商的,众人占用了一间准备室。房间里,聚集着十几张熟悉的面孔。其中的一半和成实年纪相仿,另一半人则四五十岁的模样。尽管众人来自各行各业,但无一例外都是玻璃浦的居民。虽然其中也不乏一些旧交,但绝大部分人都是通过这次的运动认识的。 泽村深呼吸了一口,之后看了看屋里的众人。 “今天就暂时先听听对方的意思吧。刚才发下去的资料里,记录着我们独自调查来的情况。照对方的说法,这份资料里的记录,肯定存在和现状不符的地方。而这一点,也正是这次议论的中心问题。但是,真正的讨论是明天。听过对方的解释说明之后,今晚再召开一次作战会议。大伙儿有什么问题吗?” “这上边没有提到钱的问题啊。”一个在中学教社会科的男子说,“这一次开发,究竟有多少经济效益?我想,对方应该会向我们强调这一点的。” 泽村冲着那名教师笑了笑。 “所谓的经济效益,根本就只是画饼充饥罢了。每个人画的大小都不一样,而且角度不同,饼的大小也会随之改变。或许对方会说得很动听,但我们也不能全盘信任他们。” “还有。”成实插嘴说:“问题的关键不是钱,而是该怎样保护这片美丽的大海。环境一旦遭到破坏,那么就算花上几个亿,也是没法让它恢复成原样的。” 听到成实的语气略带强硬,社会科的教师耸了耸肩。 敲门声响起,房门被人推了开来。从门口探进头来的,是位政府的年轻男职员。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进会场吧?” 好。泽村的回答听起来踌躇满志。听到泽村发话,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讲堂里的椅子呈楼梯状地排成许多排,如果全都坐满的话,估计得有个四五百人的样子。虽然这讲堂是为了召开演讲会而设计的,但在成实的记忆里,当地似乎还从来没有开过什么名人的演讲会。 成实和几个人在靠前的座位上坐下,把资料放到桌上,做好了做笔记的准备。泽村在一旁检查着录音机的状况。 空空的讲堂渐渐坐满了人,其中甚至能看到市长和町长的身影。不光只是当地的居民,据说就连相邻市町村里也来了不少人。大家都很感兴趣,但是却几乎没人了解——这次在这里商议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一个主题。 成实看了看参与的众人,目光和其中一名男子的目光撞到了一起。男子看样子似乎已经年过六十,头发花白,剪着短发,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开襟衫。他微微笑了笑,冲着成实点头致意。成实也点了下头,但其实她根本就没想起这人是谁来。 讲台上有一张长长的会议桌,桌旁并排放着几只椅子。桌上贴着写有名字和职务的纸。虽然绝大部分都是DESMEC的人,但也不乏一些海洋学者和物理学者。会议桌后边,悬挂着一块投影仪的荧幕。 前边的门开启,一群身穿西服的男子接连走进讲堂。男子们面色凝重,在市政府职员的带领下,默默地坐到了讲台的座位上。 这群男子的不远处,是主持人的座位。一名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的男子手里正握着麦克风。 “时间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就开始吧。虽然现在还有一位来宾没到来,但估计也很快就会到了——”主持人还没说完,讲堂的门就猛地被人推开了。一名男子手上搭着上衣,快步走了进来。 成实心头一惊。这人不是刚才自己在车站见到的那个吗——就是和恭平在一起的男子。男子的太阳穴附近闪烁着汗水反射出的光芒。看起来,他确实没能坐上出租车,估计是一路从车站走到这里来的。骑自行车过来感觉虽然并不太远,但徒步的话,其实还是要走很大一段路的。 男子在写着“京都大学物理系副教授汤川学”字样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呃,既然现在全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就重新开始。”主持人再次开口说道,“现在,我们召开有关开发海底金属矿物资源的说明会。我是今天会议的主持人,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宣传课的桑野,请多关照。接下来,有请技术课课长先为大家作一个概略的说明。” 技术课课长站起身,整个讲堂里的灯光全都熄灭。投影仪的荧幕上,映现出了“有关海底矿物资源开发”几个大字。 成实挺直了背。她不想听漏对方的任何一句话。守护大海,就是自己的使命。不能只为了开发资源,就去破坏自然瑰宝。 今年夏天,经济产业省的资源能源调查会上发表的一篇报告,震惊了玻璃浦和周围的市町村。报告里说,为了开发海底热水矿床,将其商业化,自玻璃浦向南几十公里范围内的海域,是一片极为适合的试验用地。 所谓海底热水矿床,指的就是那些从海底喷发出的海水中的金属成分,在沉淀之后凝结成的岩石块。这些岩石中,不光含有铜、铅、锌、金、银等元素,同时还含有大量的锗、镓等稀有金属。如果能在这片海域里对这些世界罕有的稀有金属进行开采的话,那么日本就会一跃成为一个资源大国。政府自然不会松懈在这方面的技术开发。而DESMEC,就是其先锋。 在这次的计划中,政府之所以将目光集中到了这里,原因就在于玻璃浦附近有一片宽约八百米的浅海海域。海底较浅的话,开采工作自然就会变得容易,相对地,开发成本也会相对降低。距离陆地数十公里,同样也适合商业化的条件。 计划公开发表之后,以玻璃浦为首,附近的市町村大为震惊。众人感觉到的,并非是属于自己的大海遭到践踏时的愤怒;更多的人,则对当地出现的这种新兴产业抱着期待。 03 这坡怎么这么长啊——恭平停下脚步,不耐烦地看了看周围。上次来的时候,恭平倒也曾经去过几次海水浴场。只不过,当时恭平是坐着父亲开的车子去的。这一次,还是他第一次徒步前往。 周围的景色和两年前相比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坡道下边,应该有一栋曾经是旅馆的大楼。屋顶和墙壁都被熏成了灰色,巨大招牌上的油漆也已经斑驳陆离。上次开车经过的时候,父亲敬一曾经用了“废墟”这个词来形容它。 “这样的楼房,就叫作‘废墟’。这俩字写起来可能有些麻烦,但形容的就是这种无人居住的荒废建筑。换作以前的话,这里估计应该是家庭气派的旅馆。” “为什么会没人住呢?”恭平问。 “这个嘛,是因为赚不到钱啦。没客人到这里来。” “那,客人们为什么不来呢?” 父亲沉吟着说:“因为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就是更有意思的地方。比方说,迪斯尼乐园,或者夏威夷之类的。” “哦?” 虽然还没有去过夏威夷,但恭平自己也很喜欢迪斯尼乐园。之前恭平跟朋友们说自己要去玻璃浦的时候,几乎都没人知道是哪里,更没有任何人羡慕自己。 心中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一幕幕,恭平再次迈步开始爬坡。话说回来,既然赚不到钱,那当初又为何要建造这旅馆呢?是因为之前有很多人到这里来吗? 没过多久,一栋曾给恭平留下了深刻记忆的建筑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和刚才的那处废墟相比,它的大小甚至不及废墟的四分之一。但如果论到破旧的程度,它和废墟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那里的经营者,就是恭平的姑父川畑重治。重治姑父是旅馆的第二任老板,自打他接手之后,十五年里,就从来没有对旅馆进行过任何一次修缮。用敬一的话来说,就是“那种破旅馆,赶紧关门算了”。 恭平拉开玄关的拉门,跨进了屋里。空调的冷风开得正合适,感觉很凉爽。“有人吗?”恭平冲着里屋叫了一声。 柜台后边的帘子动了一下,姑妈川畑节子笑着走了出来。 “恭平,你好啊。长大不少了呢。”姑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与成实完全一样。 恭平点了下头,说:“姑妈。从今天起,就请您多多关照啦。” 节子苦笑了一下。 “都是一家人,干吗搞得这么客气?好了好了,先进屋吧。” 恭平脱下鞋子,换上了拖鞋。虽然不大,但店里同样也有处大堂。大堂放着一张藤编的长椅。 “外边挺热的吧?我刚刚准备了些冷饮,你要喝果汁还是麦茶?对了,还有可乐呢。” “那,我就来点可乐吧。” “可乐是吧?好。”节子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消失在了柜台背后。 恭平放下书包,在藤椅上坐下,随意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画着附近海景的油画。油画的旁边,贴着一张带插图的介绍周边观光地的地图。地图褪色得厉害,几乎都已经看不清上边的字了。墙上旧时钟的指针,正指向下午两点的位置。“哦哦。”沙哑的声音传到了恭平的耳中。抬头一看,只见重治出现在了里屋的走廊上,“欢迎。来得正好啊。” 他依旧和两年前一样,身材矮胖,就跟个雪人似的。头顶的头发更少了,大致已经可以称得上秃头了。唯一的不同,就是如今他已经拄上了拐杖。恭平想起之前父亲敬一曾经说过,重治姑父太胖,导致膝盖都撑不住体重了。 恭平站起身来,问了一声“姑父好”。 “不用起来啦。姑父我也正准备坐下呢。嘿唷。”重治在恭平对面坐下身,嘿嘿一笑。他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财神爷一样,“你爸妈都还好吧?” “嗯。”恭平点了点头,说,“他们俩都挺忙的。” “是吗?生意忙,那可是好事啊。” 节子端着盛着茶壶和玻璃杯的餐盘走了出来。估计是她已经听到重治说话的缘故,所以盘子上放了三只杯子。她在其中的一只玻璃杯里倒上了可乐。 “干吗?我也要喝可乐啊。”重治说。 “不给你喝。你不能吃带糖的东西。”节子往重治的杯子里倒上了麦茶。 恭平喝了一口可乐。口渴的时候喝这东西,总会让人觉得分外美味。 节子虽然是敬一的姐姐,但她和敬一却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俩。据说,节子的母亲在节子还小的时候,就遇到交通事故过世了。后来,节子的父亲和其他的人结了婚,生下了敬一。所以,节子和敬一两人之间才会相差了九岁。 “我在车站见到成实姐了,不过她似乎有什么事要去办。” “有事要办?什么事?”重治似乎还不知道,扭头问节子说。 “就上次说的海底那事呗,还说要从海底挖金子银子出来什么的。” “哦,那事啊?”重治对此似乎漠不关心,“怎么样?真有这种好事吗?我倒是觉得挺玄乎的。” “谁知道。”节子偏起脑袋,“成实倒是担心,如果真的开发,是不是会污染到大海。” “污染大海啊……这可不成啊。”重治一脸凝重地喝了口麦茶。 “啊,对了。”恭平打开书包,从里边拿出了一个小纸包,“差点儿忘了。这是我带来的礼物。我妈跟我说,让我把它给你们。”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她又何必这么客气。”节子先是皱了皱眉,之后便笑着接过去,拆开了包在外边的纸,“啊,是牛肉佃煮。这家店可有名了。之后咱还得向由里还个礼才行呢。” 恭平喝干了杯里的可乐。节子一看杯子空了,立刻便问了句“再来一杯吧”。恭平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节子便拿着空杯子离开了。换作是在自己家里的话,恭平的父母肯定会跟恭平说,还要的话就自己去倒。 能在这里度过剩下的这段暑假,感觉似乎也还不错。恭平心想。 04 开发课长站起身,开始讲述起了今后的计划。首先是调查地形,确认矿石储藏量和密度,以及金属品质,等等。与此并行,提高采矿、筛矿之类的资源开发技术。之后,再确保冶炼技术的开发。十年之后,将整个计划推进到可验收,并使之商业化的水平——课长的讲话内容大致如此。 听完课长的讲话,成实稍稍放心了一些。他们并没有大喊口号,说什么这计划将成为支持当地的新兴产业之类的话。或许,这也是因为计划当中的未知因素太多,所以他们才会在讲话时显得如此慎重。 即便如此,海底资源这几个字,听起来也同样让人觉得很有吸引力。也难怪那些整天希望能够振兴当地经济的人们会感觉这计划就像是救世主一样。玻璃浦的街镇,如今已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其最大的经济来源——观光产业也一直处在持续低迷状态之中。 尽管如此,众人心中依旧存在着不安。是否能够如此轻易地接受这种未知的技术呢?玻璃浦是靠大海生存的。这片海,必须永远散发着美丽的生命活力。为了支撑街镇,反而牺牲了街镇赖以生存的大海。这样的做法,岂不是本末倒置? 话虽如此,但一个人的力量却是有限的。为了让众人都明白自己的想法,就必须在博客上写点东西。从以前起,成实就一直在运营着一处介绍玻璃浦海域的网站。 当时,玻璃浦出身的泽村元也响应了成实,给成实发来了邮件。身为自由职业者的他,对环境保护这类的主题很是积极。当时,他与那些同为环境保护主义者的同伴们取得联系,更着手开始准备发起反对运动了。看到成实的网站之后,他便发信邀请,询问成实是否愿意加入其中。 这对成实来说简直就是天赐良机。立刻,她便给泽村回了邮件,表明自己愿意参加他们保护大海的行动。 其后,成实每天都与泽村他们交换情报。泽村搬出了东京的公寓,回到了老家。他这么做,是为了安下心来解决问题。他一边灵活运用自己的人脉,一边四处召集愿意协助反对行动的人。成实等人主张,开发海底的行为将会破坏生态系统。他们的主张,刺激了许多以渔业为生的人,这些人也逐渐开始出现在了反对派的集会上。 见反对派声势日高,国家终于开始采取行动。经济产业省下达指示,命令相关机构向与矿床海域有关的居民召开说明会议。 召开这次说明会的前后经过便是如此。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成实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对方明白自己对大海的这份深情。 DESMEC的技术人员依旧还在讲解着。技术员准备了一番有关环保的讲话。但在成实听来,这番话实在是让人难以苟同。 DESMEC的人员滔滔不绝地讲了大约两小时之后,回答疑问的时间终于到了。 成实身旁的泽村便立刻举起手。他接过麦克风,开口问道:“正如字面上所说,海底热水矿床,是有着喷出热水的洞穴的。在洞穴的周围,生息繁衍着各种各样的深海生物。你们说,你们会就采矿对这些生物的影响进行预测,并思考对策,但这种事其实根本就是无法预测的。毫无疑问,那些生物必然会死亡灭绝。那些深海生物中,有些生物甚至需要过上许多年才能长大十几厘米。而要将它们给杀掉,却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你们准备怎样对它们进行保护呢?即便只是现在的想法也无所谓,请你们当场给我们一个答案。” 不愧是泽村。成实暗自感叹了一番。他的一席话,已经彻底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DESMEC的开发课长站起身来,开口回答: “正如您所说,确实,我们无法避免所有的生物都不会遭受任何影响。因此,我们正在从遗传因子学方面积极讨论研究环境保护的对策。我们准备调查一下生活于当地的生物的遗传因子,并确认一下其他的海域是否还有该生物种类存在。对于那些其他的海域已经再没有的生物,我们就会采取一些保护的措施。至于具体方法,还得具体种类具体研究。” 泽村把麦克风凑到嘴边: “也就是说,只要其他地方还存在有该类生物,那么本海域内的该类生物就算死绝了,也无所谓吗?” 开发课长表情扭曲地回答:“嗯,差不多吧。” “但是,你们真的能够彻底将生活在本海域内的所有生物的遗传因子都调查过来吗?深海生物本来就是一些谜团重重的生物。它们究竟有多少种,生活在何处,这些问题根本就是无法完全掌握的。” “呃,这个嘛,我们会尽力想办法的。” 开发课长话音刚落,讲堂里就突然有人叫了一句“这可不成”。讲台上的人全都一愣,扭头看了看刚才发话的人。说话的并非别人,正是那个名叫汤川的物理学者。 “这样的发言可不能相信。”汤川接着说道,“即便是专门研究深海生物的专家,也不敢说自己已经彻底了解了所有的深海生物。既然做不到,那就老老实实告诉对方,说自己做不到。” 开发课长一脸困惑地闭上了嘴。主持人看情形不对,把麦克风凑到嘴边,打算说上两句圆场的话。可还不等主持人开口,汤川便又再次说了起来: “要开发利用地下资源,就只有采矿这一种途径。只要展开采矿,生物的生存就必定会受到影响。不管是陆地上还是海底,这一点都是相同的。人类一直在反复地做这种事。剩下的问题,其实就是选择了。” 说完,汤川放下麦克风,丝毫不去理会那些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闭上了眼睛。 四点半稍过,成实和泽村等人一起离开了讲堂。 “和我之前预料的大致一样。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他们没说太多的空话套话,倒也省得咱在下边听得心焦了。”泽村一边在走廊上快步走着,一边说道。 “我也一样。我还以为他们会兜上几个圈子呢。对方目前似乎还在摸索之中啊。总而言之,他们似乎也还在考虑环境保护的问题。” “不,咱不能太过放心。一旦牵扯到了商业往来,那么开发说不清啥时候就突然开始了。到了那时候,什么环境问题,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无足轻重了。之前也出现过不少这样的事。核电站的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你可千万别被他们给骗了。” 成实点了点头。泽村说得没错。参加了说明会,虽然感觉似乎已经搞定了些事,但输赢胜负的走向,其实还要看今后。 “话说回来,那些推进派的人,也还真可谓是形形色色啊。泽村你提问的时候,不是有个大学的老师插嘴,说‘做不到的话就老老实实说做不到’。我还真没想到,他们那群人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你说哪位学者啊?”泽村撇了撇嘴,“他那是在故作姿态呢。” “可他说让他们别敷衍了事,从这一点上来说,其实他这话蛮有良心的。换成官员或者政客的话,一般是不会那样说话的啦。” “这么说倒也是。”泽村虽然点了点头,但成实却能感觉到他心中的那股不服。或许,他是不想有人赞扬“敌人”吧。 离开公民馆后,众人暂时解散了开来。 “那就过会儿见了。”泽村冲着同伴们打了个招呼。今晚吃过晚饭后,众人还将再次集合。为了准备应付明天的局面,大伙儿还要开一场学习会。 成实跨上自行车,冲着众人挥了挥手,蹬动了踏板。 骑过车站,成实便下了自行车。前边是一段上坡路,比起蹬着上去,还是推着上去更省力些。 刚刚看到绿岩庄的屋顶,一辆出租车便从成实的身后赶了上来。那辆出租车径自从成实身旁驶过,停在了绿岩庄的门前。看来,车上的那位乘客,应该就是预定了今晚房间的那位唯一的客人了。 最近一段时间,一天只有一组预约这种情况,已经不再是什么稀罕事了。即便到了夏天,客人的数量也没有什么显著的增加。相反,最近几年的客流量可说是一年不如一年。这样的情况,也并非只有绿岩庄一家如此,整个玻璃浦的观光产业都处在低谷之中,近几年里,已经有好几家宾馆和旅馆被迫关门了。成实自己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自己家的旅馆倒闭关门,其实也只是迟早的事。除了旺季之外,家里根本就没有雇用帮手的余裕,再加上重治腿脚不便,所以一直以来,旅馆都是靠节子和自己两人支撑着。当然了,这也说明近几年来的旅客数量是如此稀少,光凭两个人便足以应付。 车上的乘客下车之后,出租车掉头向着成实开来。成实经常都会遇到车上的那个司机。和成实迎面而过时,司机还冲着她点了点头。这样的事,也只会发生在玻璃浦这样的小镇上。 走进玄关,只见一名男性旅客正在柜台旁登记住宿信息。看到成实进门,正在请客人填表的节子冲她点了点头。 登记完之后,那位男性旅客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对方的脸,成实不由得吃了一惊,是那个穿着开襟衫,出席了之前的说明会的那个人。在这里,对方依旧一脸温和的表情,冲着成实打了个招呼。看起来,他似乎早已料到成实会回来了。 “那么,我就带您到房间去看看吧。”节子拿起房间钥匙,离开了柜台。男子提着一只小小的旅行包,默默地跟在节子的身后。 等两人离去之后,成实走到柜台后边,看了看登记下的旅客信息。冢原正次。这名字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或许也没什么可在意的。在公民馆里,对方大概就只是偶然间看到自己,之后便微笑一下以示友好罢了。 可是——看到登记信息上的内容,成实又不由得感觉有些奇怪。那位客人的住址,写的是埼玉县。埼玉县的人,又为何会跑来参加那场说明会呢? “成实,你回来了。” 听到有人叫起自己的名字,成实抬起了头。身旁的房门被人打开,恭平正站在门口。 “哎?你到下边去了?” “嗯,和姑父一起去的。” 恭平的话刚说完,就听到一阵有人拄着拐杖行走的声音。门背后,是一道通往地下锅炉房的楼梯。 没过多久,重治肥胖的身躯便出现在了成实眼前。他走路的模样,让人看着觉得心痛。人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让他去管理锅炉。这事要是让消防署的人知道了,非得被白上几眼不可。 “成实,你回来了啊?说明会的情况怎么样?”重治问道。 “嗯,学到了不少东西。明天还有场讨论会。抱歉,这两天成天往外边跑。” “这倒没什么。你就放心去吧。” “成实你参加了环保运动?真厉害啊。”恭平赞叹着说道。 “没什么厉害不厉害的。” “你们会不会驾船去撞那些捕鲸船啊?” 成实吓得倒退了一步。 “我们不干这种事情的啦。我参加的是制止他们胡乱污染大海的运动。要是让他们随意去挖掘海底资源的话,对渔业什么的也会产生影响。” “是这么回事啊?”恭平似乎立刻失去了兴趣。看样子,他大概还想听听成实他们和捕鲸船战斗的故事呢。 节子回到了柜台前,说:“刚才那位客人说他打算七点用晚餐。” 成实看了看表。五点只差几分了。 “还有,刚才突然又来了一位客人。”节子说,“成实你出门去之后,那位客人就打来了电话。是个男的,一个人住。” “哦?” 就在成实感觉这事有些稀奇的时候,玄关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传来了一声男子的说话声:“有人吗?”听到那声音,成实吃了一惊。因为她之前听到过这声音。 扭头一看,身后站的正是成实心中猜测的那人——刚才说明会上的那位物理学者。 05 绿岩庄的一楼,有几间可以用来开宴会的房间,平常则用来做旅客的餐厅使用。恭平和成实一家一起在厨房隔壁的房间吃晚饭。到了六点,他先跑到了宴会间。之前他听说,那个叫汤川的人准备在这个时间吃晚饭。 最近的一间宴会间的拉门开着,走廊上放着餐车。看起来,节子正好在上料理。 恭平凑头往宴会间里看了看。房间的空间足以容纳十个人进餐,而此刻,里边就只坐着汤川一个人。节子正在往汤川面前的膳桌上摆放料理。 “是吗?那,有些店还会开到挺晚?”汤川问道。恭平猜不出他问的到底是什么店。 “这里毕竟是乡下,说开到挺晚,其实顶多也就是十点或者十点半的样子。如果您不嫌弃,那到时候我带您去一家店里坐坐吧。”节子回答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您经常会去喝两杯吗?” “哪儿有。其实也算不上经常,偶尔罢了。” “是吗?”汤川突然扭头朝着恭平这边望了一眼。和汤川的目光撞到一起,恭平一愣,赶忙把头给缩了回去。 “怎么回事?”节子问道。她似乎还没有发现恭平。 “不,没什么。我开动了。” 汤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恭平赶忙蹑手蹑脚地逃走了。 过了一会儿,恭平他们也吃起了晚饭。或许节子是许久没见这个侄子了的缘故,今天做了很丰盛的菜肴,主菜则是生鱼片。 “多吃点儿。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回去之后,要是让你爸妈看到自己的儿子瘦了,那咱可担待不起啊。”重治把装生鱼片的盘子往恭平面前一推,说道。他的肚子,已经圆得跟个西瓜似的了。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恭平这孩子居然还会为咱这里招揽客人呢。我可真是吃了一惊。”节子说。她似乎已经听汤川说过了之前的事。 “我就只是看了下这里的地图而已,没想到他就把电话号码给抄走了。” “这就够了。他大概也是因为看到就连你这么个小孩儿也敢单独到咱这里来住店,才会放心的啦。” 真是这样吗?恭平不由得有些疑惑。他自己倒觉得,事情似乎并非如此。听成实说,这个叫汤川的人是位物理学者,这次是来参加这里的海底资源开发的说明会的。恭平回想起了之前他用铝箔包裹住自己的手机的事。 快到七点的时候,成实站起了身,晚上他们那些环保运动的同伴之间还有一场集合会。恭平也回到了房间里,等着收看他想看的电视节目。 恭平走到电梯前等了片刻。电梯门敞开,那位上了年纪的短发男旅客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浴衣,脸色也很好,感觉似乎已经泡过澡了。看到恭平,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的表情,但之后便径自走向了宴会间。 恭平乘着电梯来到二楼。他住的是一间足以供四个人同住的房间。节子本以为这房间太宽,或许恭平会觉得有些寂寞,但恭平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所以节子根本就是在无谓地担心。恭平在榻榻米上躺成了个大字,伸手拿起了电视机的遥控器。 看了一小时左右的电视,恭平起身去关窗帘。拉动窗帘的时候,他顺便朝窗外望了一眼。远处本应该是一片大海,但此刻窗外却已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过了一阵,恭平听到玄关门被人打开,有人离开了旅馆。凑头一看,是汤川和节子。都这么晚了,他们俩还要上哪儿去呢?看看周围,恭平并没有发现重治的身影。 这时候,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恭平吓了一跳,赶忙接起了电话。 “喂?” “啊,恭平。我是姑父。你睡了?”重治说道。 “还没,刚才我还在看电视呢。” “是吗?咱俩一块儿去放烟火吧?家里还剩着一些上次买的烟火。” “啊,要去,要去。” “那,你就下楼来吧。” “嗯,好。” 恭平跑到楼下,重治早已在换鞋处等着他了。重治的脚边,还放着一只水桶和一个硬纸箱。 “大伙儿都出去了。不出去玩玩的话,咱可就亏了哦。”重治说道。 恭平凑头往硬纸箱里看了看。里边不光有手持燃放的烟火,还有些放在地上点火的冲天炮,种类还挺多。 “那咱就走吧。恭平,麻烦你抱上那纸箱吧。”重治提起水桶,另一只手则拄着拐杖,迈出了脚步。恭平抱起那只纸箱,紧跟在姑父的身后。 06 九点差几分的时候,成实和泽村一起离开了町集会所。 “一起去喝一杯吧。”泽村提议。 “好啊。” “我也去。” 两名年轻男女齐声赞同。 “川畑你呢?”泽村向成实问道。 “那,我也一起去稍微喝一杯好了。”成实回答说。 在车站前和那些赶着回家的同伴们道过别之后,成实几人向着经常光顾的那家居酒屋走去。在这附近,那家酒馆打烊的时间是最晚的。 走到居酒屋门前,成实便看到节子正站在对面的堤坝旁,怔怔地望着眼前那漆黑一片的大海。“妈!”成实冲着她叫了一声。 节子回过神来,扭头看到成实,脸上浮现出一丝暧昧的微笑,之后便走过了马路。 “晚上好。”跟泽村等人打过招呼之后,节子扭头冲着成实问道,“集会结束了?” “嗯。妈你跑这里来干吗?” 节子仰起头,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居酒屋。 “我是带客人来的。那位汤川先生说他还想再来两杯。” “妈你也喝酒了?” “就喝了一点点。”节子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意思说她喝得确实不多。 “又喝酒。每次带客人来,你都会陪人家喝。” 自打患病之后,重治就再也没有沾过半点酒精了,但节子却很好酒。就算不上居酒屋来,每天睡觉前,她都必定会来上一杯调制的威士忌。 “我知道了。你跑出来,是想让海风吹一下,醒醒酒吧?” “嗯,差不多吧。你也别喝太多了哦。” “妈你可没资格说我哦。” “那,我就先回去了,诸位,我先失陪了。”节子冲着泽村等人低了下头。 “等一下。我送您回去吧。”说完,泽村看了看成实,“我今天是开着店里的轻卡来的。之前我把车停在车站附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把伯母送回去,顺道就把车停到您家去吧?” “不不,这可不敢当。”节子感觉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您就别客气啦。路上光线挺暗的,而且还是上坡。开车过去的话,就两三分钟时间罢了。” “这行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然行。那我就先离开一会儿啦。”泽村对成实说道。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成实道谢说。 目送着泽村和节子离去之后,成实和另外两个人一起走进居酒屋,在店里张望了一番。汤川坐在角落的桌子旁,一边看杂志,一边喝着加冰的烧酒。 “那不是白天的那个学者吗?”同伴中的那位女大学生在成实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是他”。另外一名年轻人也嘟囔了一句。 成实告诉两人,说汤川现在正住在自己家开的旅店里。两人这才明白了事情的究竟。他们都知道,成实家里是开旅店的。三个人在离汤川稍远处的桌旁坐了下来。汤川依旧还在看着他手上的杂志。 喝着啤酒,三个人聊了半小时左右,成实站起身来说了声“我失陪一下”,之后,她走到汤川的桌旁,说道:“您好。” 汤川抬起头看了看成实,眨了眨眼,说道:“啊,你好。” 看到成实,汤川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估计其实他早就已经发现成实他们了。 “听说刚才您还在和我母亲一起喝酒?” “嗯,我看她似乎挺喜欢喝酒的,所以就请她陪我喝了几杯。我冒昧了吗?” “倒也没什么……那个,我可以在这里坐会儿吗?”成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当然可以。不过,我看你似乎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没事。”成实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同伴。两人正面对着面,开心地聊着些什么,“反正我也不想总当电灯泡。”见汤川一脸的不解,成实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他们俩正在交往。” “哦,原来如此。” 成实叫来了店员,也要了一杯加冰的烧酒。 “我听你母亲说,你今天也出席了说明会?” “当时不是有人提出了有关保护深海生物的问题吗?那个人其实和我们是一起的。” “你和那人是一起的啊?”汤川点点头,“既然如此,那还请你帮我道个歉。告诉他说当时我不该插嘴的,真是抱歉。” “您还是自己亲口向他说吧,反正他过会儿就会来的。不过我倒是觉得您的意见提得很直率,没必要道什么歉的。” “我直率过头了。我这人,一旦听到那种毫无依据的发言,就没法再忍着不说话的。” 店员端来了装满烧酒的玻璃杯。汤川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如此一来,也就算是干杯了。 “听你母亲说,你似乎还是位激进派的活动家啊?” “没这回事。我不过是做了些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照这么说,参与反对海底资源开发的运动,就是你该做的事咯?” “我反对的并不是开发,我只是想守护自然罢了。尤其是大海。” 汤川晃动了一下酒杯,弄得杯子里的冰块咔咔直响。之后,他就像是在玩味成实的话一样,缓缓地喝了一口烧酒。 “守护大海?此话怎讲?大海莫非已经脆弱到了需要人类来保护的地步?” “在人类的科学文明面前,它已经变得很脆弱了。” 汤川放下酒杯,说:“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您应该知道,所有的生命都是起源于大海的。经历了几亿年的时间,生命衍化出了许许多多的种类,进化到了今天。可是,在最近的三十年里,海洋动物却已经减少了百分之三十以上。其中最大的代表性例子,就是珊瑚礁。”成实之所以能够如此出口成章,全都多亏了之前她无数次的演说经历。 “你觉得,这都该怪罪于科学?” “在太平洋上进行核试验的人,难道不是科学家吗?” 汤川端起了酒杯。可还没喝,他便再次抬起头来看着成实。“你们觉得,在这次的海底热水矿床开发计划中,我们这些科学家还会犯下同样的错误,是吧?也就是说,我们会不顾对环境的破坏,将海底彻底搞得一塌糊涂?” “我并不否认,你们也曾为环境设想过。可是,你们根本就不了解今后到底会出现些怎样的情况。在开始使用石油的时候,那些科学家不也一样没有预料到如今这样的全球性气候变暖吗?”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必须展开调查和研究。DESMEC也没有说他们打算立刻动手挖掘海底,将其商业化吧?正如你刚才所说的,现在没人能够说清开发到底会对海底造成怎样的影响,所以我们才在尽可能地设法搞清楚这个问题。” “可这种事,却是根本就无法做到面面俱到的啊。今天的说明会上,老师您自己不是这么说的吗?” “我当时也说过,这是选择的问题。如果其实根本没必要为了稀有金属而去挖掘海底的话,那这个计划也就彻底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讨论终于触及到了最本质的部分。那就是海底矿物资源开发的必要性问题。这个问题,在明天的讨论会上,将会成为中心议题。 “之后的话,”成实说,“我想留到明天的公民馆再说。” 汤川撇了撇嘴。 “还不愿摊牌吗?也罢。”追加了一杯烧酒之后,汤川回头望着成实,“我把话先说明了,其实我并非开发的推进派。” “是吗?”成实稍稍感觉有些意外。她回望着汤川那张端正的面庞:“那,您当时又为何要坐到台上去呢?” “那是DESMEC的人来恳求我,我才去的。他们当时跟我说,或许会需要我来讲解一下有关电磁探测的事情。” “电磁探测?”之前成实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就是用线圈来测定海底的电磁场,进行分析。通过这样的检测,可以了解到海底百米左右深度的地质构造。简而言之,就是在不实际动手挖掘的前提下,用这种方法来搞清楚金属资源的分布情况。” “您想说,这种办法比较有利于环保吗?” “当然,这就是这办法的最大好处。” 服务生端来了加冰烧酒。汤川看了看菜单,要了份腌鱼干做下酒菜。 “您搞这方面的研究,还不足以说明您是一位开发的推进派吗?”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的确,我确实向DESMEC的那些推进派提议,说可以采用这种新式的电磁探测法。但如果开发计划最终实施,这种办法既经济又环保。而如果开发计划最终停止,那就更没有任何害处了。” “可这样一来的话,您的研究成果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没有意义的研究成果的。” 服务生端来了腌鱼干。汤川尝了一块,眯起了镜片下的眼睛:“嗯,味道不错。” 就在这时,居酒屋的门哗啦一声打开,泽村走进店里环视了一圈。看到成实没和另外两个同伴在一起,反而却跑去和白天的那位学者同桌,泽村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泽村一脸纳闷地走到成实身旁,问道:“呃,这是怎么回事?” “你应该认识他的吧?这位是京都大学的汤川老师。之前一直忘了跟你说,他现在住在我家开的旅馆里。”啊。泽村微微张开嘴,点了点头。 “说起来,刚才你母亲也跟我提过,说她是带汤川先生过来的。哎,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他就住在你们家的旅馆里。” “不嫌弃的话,就坐下来一起喝一杯吧。”汤川邀请泽村在成实身旁的座位上落座。 “那我就不客气了。”泽村拉过椅子坐下,找店员点了瓶生啤。 “你来得可真够晚的啊。”成实说道。 “嗯,在你们家遇上了点儿小麻烦。” “小麻烦?”怎么回事?成实不由得皱起了眉。 “嗯,说是麻烦,感觉似乎也有点夸张了。店里有位客人不见了,直到现在也没回去,你父亲有点担心,所以我就开车在你们家旅馆周围绕了一圈。” “有位客人不见了?是那位冢原先生吧?” “对,就是他。” “那,你们找到他了吗?” “没找到。”泽村喝了一口服务生端来的生啤,“在旅馆周围找了一圈,始终看不到人影。我本打算再帮忙接着找的,但你父母却说不必了,想必过不了多久那位客人就会自己回去的,让我早点来找大伙儿。” 成实明白,自己的父母的确有可能会说这种话。送节子回家,顺便还让人帮忙找失踪的客人,光是这么做,就已经够厚脸皮的了。 “大概是去钓晚鱼去了吧?”汤川开口问道。 “应该不是。之前我看过那位客人的行李,他就没带任何的渔具。而且,他也不是到这里来观光的。” 成实讲述了一下之前自己在公民馆看到的情况。泽村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继续喝了一阵之后,众人一同离开了居酒屋。成实和汤川两人一起走着回绿岩庄去。 “今天可真是喝多了。不过这家店确实挺不错的,估计今后我天天晚上都会到这里来一下呢。”汤川边走边说。 “老师,您准备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这个嘛,我也不大清楚。其实,我是来这里乘坐DESMEC的调查船,指导他们如何展开电磁探测法的。可是,关键的调查船却迟迟都没来。听说是因为有些手续还没办好,所以就耽误了。那些官僚做事,实在是让人头痛。”听汤川的语调,他似乎并没有包庇DESMEC的意思。或许,他确实不是个推进派吧。成实心想。 绿岩庄的玄关灯依旧还亮着。跨进门里,重治和节子还在大堂里,两人的表情都很严峻。看到成实他们,节子说了声“您回来了”。自不必说,节子这话是冲着汤川说的。 “我听说客人还没回来?”成实说。 “是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正在和你爸商量呢。” “都已经这么晚了,就算去报警,估计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吧。不如等到明天早上,如果客人还是没有回来的话,那咱再打110……”重治的目光投向了成实的身后。成实回头一看,只见汤川正站在自己身后,似乎正在听自己和父母之间的谈话。 “真是麻烦。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汤川问。 “不不。”重治摆了摆手,“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的。抱歉,让您也跟着操心。” “是吗?那我就先告辞了。晚安。”说完,物理学者便转身走向了电梯。 07 现场的位置处在距离玻璃浦海港岸边向南两百米左右的地方。堤坝上站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警察的身旁停着一辆警方的面包车。大概是先到现场的鉴定人员吧。或许是因为时间太早的缘故,周围连一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西口刚驾驶着署里的车来到现场,等上司和前辈下车之后,他才赶忙打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跟了上去。那些身穿制服的警察向他们几人行了个礼。 股长元山踮起脚尖,冲着堤坝下边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他便皱起了眉头。 “哇,又在这种地方……” “我看看。”紧随上司后边凑头去看的,是比西口大五岁的桥上。桥上的身高要比元山高出一截,所以没费多大劲儿,便能够看到堤坝下方的情况了。“哎呀呀,真的呢。” 西口也颤巍巍地凑过身去,挤到堤坝边。想来应该是溺水身亡吧。自打被安排到了现在这个岗位,西口已经无数次地看到过溺死的尸体了,但他却始终无法习惯。 西口咽了口唾沫,往下一看。下方四五米处的岩石地上,鉴定人员正在来回奔忙。 尸体仰面朝天地躺在一块大岩石上,身上的浴衣几乎已经被彻底掀起,与其说是穿在身上,倒不如说是缠在身上。死者体形稍胖,但这却并非溺水而死之后出现的肿胀现象。而且,死者的头部已经裂开,黑红的血溅到了周围的岩石上。 “喂,鉴定员。”元山冲着堤坝下叫了一声,“情况如何?” 一名戴眼镜的年长鉴定员扶了扶帽檐,抬头望着堤坝上。 “还不清楚。不过大概是从上边摔下来的吧。” “有没有发现钱包之类的?” “没有。下边就只看到木屐。” “知道死者住的哪家旅馆吗?” “不知道。木屐和浴衣上都没写旅馆的名字。” 紧接着,元山又扭头冲着穿制服的警察说道:“是谁发现的?” “附近的居民。那位居民每到夏天就会到海水浴场来,把阳伞租给游客。那位居民是在今早到浴场去的途中偶然发现尸体的。现在发现者已经到海水浴场去了,如果有必要的话,倒是随时都能联系上。” “嗯,暂时还没必要。”元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掏出了手机。他用他那粗短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摁了一阵,之后便把手机贴到了耳边。没过多久,电话便接通了。 “啊,是课长吗?我是元山。我现在已经到现场了,不过死者似乎并非溺水身亡,而是从堤坝上跌到岩石地上摔死的……估计是哪家旅馆的旅客吧,身上穿着浴衣……哎?您说什么……啊,是吗?嗯,那我去看看好了。那家旅馆叫……哎?Rokugansou?汉字怎么写?” 西口立刻便明白了课长说的是绿岩庄。西口站到元山的面前,指着自己点了点头。 “啊,课长,您稍等一下。”元山用手捂住手机的麦克风,冲着西口问道,“什么事?” “我知道那家旅馆在哪儿。” “是吗?”元山再次把手机贴到了耳边,“西口说他知道那家旅馆在哪儿……嗯,明白。” 挂断电话之后,元山看了看西口和桥上两人。“有旅馆通报说,昨晚有位客人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去。咱们先过去看看。” “开车过去吗?”桥上问。 “不,走几步就到了。”西口说道,“我估计失踪的那客人就是死者。” “那就这么定了。”元山再次探头看了看堤坝下边,“鉴定员,有没有拍下死者的面部照片?那种拍立得的。有的话先借我们一张。尽可能选张自然点儿的……啊,是吗?不好意思了。” 一名年轻的鉴定员顺着梯子爬上堤坝,把一张拍立得照片递给了元山。元山转手递给西口,说道:“你带上。” 照片的颜色有些发红,上边的死者面无表情,就像是戴着面具一样。因为摔破的是后脑,所以从正面看,感觉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样的话,让普通人看看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绿岩庄距离现场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三人爬上山丘,沿着弯曲的小路而上。半路上,坡道突然变得很急。“早知如此,还是开车来好了。”桥上嘟囔着。 “西口你就是这里的人吧,所以你才会知道那家旅馆?” “对。那家旅馆是我同学的父母开的。” “哦?这倒好。那就由你出面去询问情况好了。” “不过我可不敢保证她还记得我。自从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同学了。” 西口回想起了川畑成实,他们两人在当地念的是同一所高中。虽然大多数的同学都是自从初中就认识了,但唯有她不同。她来自东京,是在初三的时候搬过来的。 刚开始的时候,川畑成实是个文静的女孩。或许是因为没有初中时的朋友的缘故,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学校旁边有个可以俯瞰大海的小眺望台,西口时常都会看到她在那里怔怔地眺望大海,沉思着些什么。她不光成绩优异,而且整天如此,所以西口一直以为她是个文学少女。 但没过多久,她便展现出了另外的一副面貌来。每到夏天,她就会帮着家里干活,要不就是到海水浴场去打工。她打工的地点不是在小卖部,也不是在餐厅里,而是在垃圾场。那活计就没多少工钱可拿,基本上属于义工。西口的家也住在海边,打工的时候经常会遇到她,所以也曾问过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工作。当时,她扬起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回答说:“如此美丽的大海,我们怎么能不把它给保护好?你们这些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人,是不会明白大海有多么宝贵的。” 虽然西口并没有生气,但对方的话却似乎是在指责自己只顾着赚钱,这让西口感觉挺没面子的。 三人终于来到了绿岩庄。西口和桥上都脱下了上衣,衬衫的肋下已经湿成了一片。 推开旅馆的玄关,西口叫了一声:“有人吗?”屋里的空调冷气让人感觉很是舒服。 “来了。”屋里传出女子的应答声,之后柜台后边的门帘被掀起。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名上身T恤、下身牛仔裤的女子。虽然西口立刻便认出了她就是川畑成实,但看到她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西口惊讶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哇,吓我一跳。”成实睁大了眼睛,表情缓和了下来,“是西口吧?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她甚至连声音也显露出了一丝成熟。仔细想想,这倒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今年她也像西口一样三十岁了。 “好久不见。我很好。你看起来也不错呢,真是太好了。” “嗯。”成实点了点头,之后便一脸疑惑地将视线挪到了一旁的桥上身上,冲他点了下头。 “其实我们这次是来办公的。现在我在玻璃浦警署里任职。”西口出示了一下警察手册。 听过西口说的话,成实连眨了好几下眼:“警察?西口你吗?” “嗯,说起来倒也挺可笑的。”西口掏出名片,递给了成实。 “哎?你在刑事课啊?”成实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钦佩的感觉。 “我听说今早你们家报了警,说是客人失踪了。” “是吗?啊,对了,西口你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吧?”成实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没错。老实说,我们刚刚在海岸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啊?”成实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真的假的?” “真的。”西口回答说。面对当年的同学,西口实在是不大喜欢用敬语说话。 “死者身穿浴衣,我们猜测他会不会是你们这里的客人。” “等一下。你们要问这事的话,我还是去把我爸妈给叫来好了。”成实的脸上滑过了一丝紧张的神色,之后便转身消失在了柜台后边。 桥上凑到西口身旁,用手肘捅了捅西口的肚子。 “长得不错嘛。之前听你说是同学,我还以为是个男的咧。” “桥上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啊?”西口小声问道。 “挺不错的。只要稍微再化点妆,就活脱脱是个大美人了。” 虽然西口心里也同意桥上的看法,但他却故意一脸疑惑地偏起头来,说了句:“会吗?” 过了一阵,成实再次出现在了柜台后边,一对年迈的夫妇也跟着她走了出来。男子身材臃肿,手上还拄着拐杖。成实向三人介绍了一下自己的父母,男子名叫川畑重治,女的则叫节子。听成实说警方已经发现了尸体,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僵硬。 因为当时打电话报警的是重治,所以西口便让他看了一下死者的照片。重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之后又让节子也确认了一下。节子脸色发青,用手捂着嘴,而成实则把头扭向了一旁。 “就是他。他就是我们这里失踪的那位旅客。”重治回答说,“是遇上什么事故了吗?”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他似乎是从堤坝上摔到了岩石地里,碰到了头。” “嗯,岩石地里……” 节子找出了住宿登记簿。从登记簿来看,这位客人的名字似乎是叫冢原正次,六十一岁,来自埼玉县。 “他是什么时候从旅馆里消失的?” 听到西口的提问,重治回答说:“这个嘛,我们也不大清楚。” 据重治说,昨天晚上八点左右,他就带着还在念小学的内侄到旅馆后院里去放烟火了。到了八点半,重治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确认过这位冢原客人明早打算几点吃早饭,所以就回到旅馆里,在柜台处给冢原所住的房间打了个电话。见电话无人接听,重治猜想冢原大概是在上厕所或者洗澡,所以就再次回到后院,继续放起了烟火。九点差几分,烟火放完,重治再次给冢原的房间打了电话,还是没人接。接着他又到一楼的澡堂里去看了一圈,也不见人影。无奈之下,重治只好跑到四楼的房间去看了看。见敲门没反应,重治打开没有上锁的房门,屋里就只放着行李,却不见人影。 没过多久,节子就被人给送回来了。当时她带着另一位客人去了附近的居酒屋,陪着那位客人喝了几杯。 成实补充说,当时送节子回家的是她的朋友,那人叫作泽村。泽村和她一起参加了反对海底资源开发的行动。昨晚的集会结束后,她、泽村还有另外两人一起去了居酒屋,碰巧在居酒屋门口遇上了节子。 “泽村先生当时说,希望也和我丈夫打个招呼,所以就进了门。看到我丈夫一脸慌张的样子,说客人不见了,泽村先生就说他也帮忙找找。”节子接着成实的话说道,“在我丈夫和泽村先生开着轻卡在附近寻找的时候,我也在楼房的周围绕了一圈,却始终都没看到那位客人。没过多久,我丈夫也回来了,告诉我说他们也没找到。” “这附近一过九点就会变得一片漆黑,如果对方不是走在路上,或者站在什么显眼的地方的话,根本就没法找的。” 听过重治说的话,西口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这附近确实基本就没什么路灯的。 桥上掏出手机,推开玄关门走了出去。他大概是向元山报告刚才打听到的情况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这种事。”重治把手贴到了额头上,“地点在哪里?” “在岬食堂附近的堤坝下边。” 西口在说明的时候提起了一家三年前倒闭的餐馆的名字。这就是当地人的长处。川畑一家立刻便明白了在哪儿,一齐点了点头。 “摔到那地方的岩石地上,要是弄得不巧,根本就没救的啊。”说完,重治便瘪起了嘴。 “话说回来,他跑那地方去干吗呢?”成实说。 “大概是想去看看夜里的海景,过去散步的吧。晚饭的时候他喝了几杯,也有可能是出去醒酒的。” “之后他就爬上堤坝,从上边摔了下去?” “难道不是吗?” 成实扭头看了看西口:“是这样的吗?” 不清楚。西口偏起了脑袋,“目前还不得而知。我们正准备着手详细调查一番呢。” “嗯?”成实哼了一声。看样子她似乎有些难以释然。 桥上回到屋里,凑到西口耳边,轻声说了句“行李”。这应该是元山的指示。 “我们想调查一下冢原先生的行李,能麻烦你们给带个路吗?”西口说。 “我带你们去吧。”节子抬了抬手。 西口和桥上跟着节子上了电梯。在电梯上,两人戴起了手套。 旅馆的每一层都有八间客房。冢原正次住的是一间名为“虹之间”的客房,这里的日式房间约有十叠的面积,桌子和坐垫都放在角落里,被子也铺好了。窗户边是地板房,放着椅子和小小的桌子。 “被子是谁,在什么时候铺的?”西口问道。 “应该是在七点刚过,我趁冢原先生去吃晚饭的时候铺好的。两位也看到了,我丈夫他行动不便。没雇帮工的时候,给客人铺被子就是我和成实的事了。”节子回答说。 被子似乎没人睡过。或许冢原正次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后立刻就出门去了。 行李就只有一只破旧的旅行包。桥上在包里翻了一阵,找出了一个手机。那是一种老年人专用,只具备一些简单机功能的手机。 衣服整齐地叠放在房间的角落里。一件开襟衫,一条灰色的裤子。西口在衣物里找了一下,从裤兜里找出了钱包。钱包里倒也装了些现金。 之后,两人又发现了死者的驾照。姓名冢原正次,地址和登记簿上写的完全一致。 “啊!”西口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桥上立刻问道。 “你看这个。”西口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卡片来,“这是警察共济组合的组员证。” * * * 叠,日本和式房间面积的传统丈量单位。一叠为一块传统榻榻米的面积,约为90×180(单位:平方厘米)=1.62平方米。由于日本各地传统榻榻米的大小和铺设方式不同,其面积也存在些许的区别。 警察共济组合:是基于日本地方公务员等共济组合法设立的共济组织,其组员由警察厅职员、地方警务官、皇宫警察职员和都道府县警察职员构成,简称KEIKYO,于1920年颁布施行警察共济组合令后结成,后于1962年12月1日,依据地方公务员等共济组合法改为“地方公务员共济组合”。 08 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说话,恭平在棉被里睁开眼睛。他缓缓扭过头去,不管是天花板还是墙壁,看起来都是那样的陌生。 过了一阵,他才想起自己是在姑妈的家里。是昨天自己乘新干线过来的。晚上还和姑父一起去放了烟火。 可是,这房间却并非昨天白天姑妈带恭平去的那间。而且,他的书包也不在身旁。 对了。恭平又回想起来,放完烟火之后,重治姑父和自己本来准备吃些西瓜的。这里是重治姑父一家的客厅。而就在恭平忙着吃西瓜的时候,重治姑父说有客人打电话来,之后就出去了。恭平独自一人边看电视边吃西瓜,后来的事,恭平便再也回想不起来了。 恭平爬起身来,看了看周围。吃西瓜的时候用的小茶几已经被放到了墙角。 看起来,自己似乎是在看电视的时候睡着的。看到自己睡着了,姑父他们就给自己盖上了被子。 电视机柜上放着时钟。时钟的指针指着九点二十分的地方。恭平站起身来。上身的T恤和下身的短裤,依旧还是昨晚放烟火时候的装扮。 恭平拉开拉门,走出了屋子。之前的说话声似乎是从大堂那边传来的。走进大堂,只见两名男子正站在大堂里。其中一个是中年男子,个头较矮,身材较胖。另一个年纪较轻,长相和体形都很彪悍。重治坐在藤椅上,似乎正在陪两人说话。 “哦,恭平,你起来了啊?”重治发现了恭平。 两名男子也扭过头来。恭平愣了一下,呆站在原地。 “是您的内侄?”中年男子问重治。 “对。是我妻子的弟弟的孩子。学校放暑假,他昨天跑过来玩的。”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年轻男子站在中年男子的身后,往本子上写了些什么。 “抱歉。能请您暂时让那间房间里保持原样吗?”中年男子说。 “好的。嗯,也就只是一间客房罢了,没什么太大影响的。盂兰盆节已经过了,眼下基本上就没什么预约的。”重治略带自嘲地说。 看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哪间房间?到底是哪间啊? “姑父。”恭平叫了重治一声,“我可以回昨天那间房去吗?” 重治看了看那名中年男子。 “这孩子住在二楼的客房里。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吧?” “嗯,那当然。”中年男子冲着恭平笑了笑,“不过不好意思,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请你别到四楼去,叔叔我们要在四楼调查一下。” “这两位叔叔是警察。” 听到重治的话,恭平睁大了眼睛:“出了什么事?” “嗯,这个嘛,也没什么。”重治的模样,似乎有些在意那两名男子。 他的意思大概是说,这事可不能告诉孩子。又这样。他们这些个大人,总是平白无故地觉得孩子会管不住自己的嘴,把秘密给说出去。 换作是之前的话,恭平肯定会纠缠不休地追问到底,但如今,他却再也不想掺和了。恭平嗯了一声,转身向着电梯厅走去。 伸手摁下电梯的呼叫按钮之前,恭平无意间往宴会间瞥了一眼。里边似乎有人在吃早饭,其中一间的门外放着一双拖鞋。 恭平踮起脚尖,悄悄地靠近了那间房间的门口。拉门开着。偷偷往里边一看,只见汤川坐在昨天吃晚饭时的那个位置上,正在搅拌着纳豆。 汤川搅拌纳豆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你很喜欢偷看别人吃东西吗?” 恭平把头缩了回来,之后,他堂堂正正地走了进去。汤川正在往米饭上盖搅拌好的纳豆,根本就没有扭头去看恭平的意思。 “我是在想,到底是谁在这屋里。” 汤川轻轻地哼了一声,不屑地笑了笑。 “你这话明摆着就是在搪塞。这里是旅客专用的饭厅。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房间里的就肯定是店里的客人。从昨天起,这家旅店里就只有两名旅客。既然其中的一人已经消失,那么就只剩下另一个了。也就是说,现在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就只可能会是我。” “消失?另外一名客人消失了?” 汤川伸向咸鱼干的筷子突然停了下来。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抬起头看了一眼恭平。 “怎么?你还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里似乎出了什么事,警察已经派人来了。可他们却都不愿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你们这些大人总是这样。” “你为这种事较个什么劲儿?就算知道了大人们瞒着不告诉你的那些事情,也不会对你的人生有任何好处的。”汤川啜了一口味噌汤,“据说在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死了?” “昨晚,那名客人似乎出去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今早,有人在海岸边的岩石地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据说很可能是不留神掉下堤坝去摔死的。” “是这么回事啊……这事是谁告诉你的?” “店老板的女儿。她似乎是叫‘成实’吧?我看今早的早饭一直都没有送来,问了一下情况,她就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了。” “哦?”恭平扭头看了看走廊。成实上哪儿去了? “成实小姐大概上警察局了吧。”汤川似乎已经看穿了恭平的心思,说道,“陪这里的老板娘去的。” “姑妈去警察局干吗?” “大概是去录口供吧。毕竟之前和那位客人见过面的,就只有她一个。估计警察还得找她询问一下当时那位客人的情况吧。” “真够麻烦的呢。那客人不是自己掉下岩石地里摔死的吗?” 汤川手上的筷子再次停了下来。他扭头看着恭平。 “你也替死者的家人想想啊。站在他们的角度上,光是警察的一句‘掉下岩石地里摔死了’,能让死者的家人信服吗?他们肯定会希望知道得更详细一些。相反,我倒还盼着警方这次的搜查不仅仅只是在例行公事。” “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汤川搅拌好浇上了纳豆的米饭之后,把手伸向了茶杯。 “我问你一句。” “如果你要问的是有关案件的情况,那么刚才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 “不是问你案件的事。我说,你干吗要选择住这家店呢?这里的旅店不是挺多的吗?” 汤川把玩着碗,偏起了脑袋:“我不能住这里吗?” “我倒也不是这意思。正常情况下,来玻璃浦之前,你应该已经预定好旅馆的才对啊。” “定是定好了。只不过,预定的人不是我,是DESMEC的人。” “嗯,这个我知道,是那些想来挖海底的人吧?他们是成实姐的敌人。” 或许是感觉“敌人”这种说法有些奇怪的缘故,汤川苦笑了一下。 “套用一下你的说法,我也不是彻底跟DESMEC站一边的人。因为我从没有过一定要推进这次的海底资源开发计划的想法。所以,我不想欠DESMEC人情。他们既然想请我在说明会上帮忙说话,那么为我准备个住处,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我却还是不想欠这个人情。遇到了你之后,我知道了这家旅店。或许这也是一种缘分,所以我就住到这里来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恭平点了点头,“明白倒是明白,不过你们这些个博士,还真是些怪人呢。” 汤川皱起眉头:“博士?” “你不是在大学里搞科学研究的吗?你们这些人,不是叫作‘博士’的吗?还是说,我该叫你‘老师’?” “都行。博士也行,老师也行,反正现在我的博士课程也已经结束了。” “那,我还是叫你‘博士’吧,叫起来感觉比较酷一些。” “随便你吧。话说回来,我这人到底哪里怪了?” “换作我的话,我肯定会住别人给我准备好的那家旅店的。而且感觉他们准备的旅店应该也不会比这里差。” “我听说他们给我预定的是玻璃浦这里最好的度假宾馆。” “看,我没说错吧?海底资源开发计划如果能顺利展开,博士你也才有钱可拿吧?” 汤川喝干杯里的茶水,一边摇头一边把茶杯放回桌上。 “作为搞科学的人,我是不会因为是否能赚钱这样的原因而改变自己立场的。站在科学家的角度,应该最优先考虑的,是走怎样的道路才能对人类有益。一旦判断其中的某条道路是对人类最为有益的,那么即便这么做对自己什么好处都没有,科学家也必须选择那条道路。当然了,既对人类有益,又能让自己有钱可拿的道路,才是最为理想的。”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满口文绉绉的大道理?恭平心里暗想。在他的身边,平日里就没人会提到“人类”这种字眼的。 “你的意思是说,科学家都不喜欢钱?” “话也不是这么说。我也希望自己能变成有钱人。如果有人愿意白送,那么我也会毫不客气地收下。我的意思是说,我是不会仅仅为了钱就去搞研究的。” “可是,博士的工作就是搞科学研究啊。工作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赚钱吗?” “大学里边会给我发工资的。” “那么,还是必须想想怎样才能赚到更多钱吧?我爸妈也经常会说,发了工资却挣不到钱,这种店员还是趁早解雇掉比较好。” 汤川两手拄在榻榻米上,转过身,盘着腿面对着恭平。 “看起来你似乎有所误会,那我也就不能不把话说清楚了。校方给我的工资,是我教学生物理换来的报酬。当然,我也会搞一些自己的研究,但不管发表了怎样的论文,校方都不会给我一分钱的。虽然校方也会给我一些研究经费,但这对他们来说却是一种投资。假如有一天我的论文拿到了诺贝尔奖,那么对学校来说,也会是一件很光彩的事。” 恭平回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一脸严肃的物理学者:“那,你能拿到诺贝尔奖吗?” “我就只是打个比方罢了。”汤川伸出中指,扶了扶眼镜,“科学家一心想要探求的东西,就只是真理罢了。你明白什么叫真理吗?” “应该算是明白吧。” “物理学家当中,有不少人都在坚持研究宇宙的形成。你听说过什么叫中微子吗?那是一种超新星在爆发时放射出的基本粒子。通过分析这种基本粒子,人们就可以掌握远在天边的星辰的模样。但是,如果有人问起这种研究到底有什么好处的时候,物理学家就只能回答说,对日常生活基本没有任何的影响。” “那么,他们又为什么要搞这种研究呢?” “因为他们想要弄明白。”汤川斩钉截铁地说,“你手上不是还有一份这里的地图吗?就是靠着那张地图,你才没有迷路,一路来到这里的。人类也一样。要让人类走上正确的道路,我们手里就必须有一张能够准确地告知我们这个世界的详细状况的地图。可是,眼下我们手里的这张地图却还没有画完,基本上就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即便已经跨入了二十一世纪,人类也依旧会犯错。就是因为我们手里的这张地图到处都是缺陷,所以战争才从未停止过,而人类也才不停地破坏着环境。而我们这些搞科学的人的使命,就是去填补地图上那些至今未能解明的空白。” “嗯,感觉挺无聊的啊。” “为什么这么说?哪里无聊了?” “因为赚不到钱。换了我的话,肯定坚持不下去的。而且我这个人本来就不喜欢理科。那玩意到底有什么用?我说,做科学研究,有意思吗?” “再没有什么事比这更有意思了。你只不过还不知道科学到底多有趣罢了。这个世界里充满了各种谜团。即便只是其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谜团,如果能够靠自己的力量去把它给解释明白,心里的那种愉悦感,就是其他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 恭平丝毫不为所动。他扭开头去,斜起了身子。 “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我又不是美国总统,人类所走的道路是否正确,与我有什么干系?” 汤川哼了一声,苦笑了一下。 “‘人类’这两个字感觉可能帽子扣得太大了,那么换成‘人’来说也行。在做出任何行动之前,人都会面临着各种选择。你今天打算做什么呢?” “还没决定。昨晚姑父倒是说过,今天打算带我去海边玩玩,可眼下遇上了事故,估计这事也就泡汤了吧。” “那么,咱们来做个假设。假设姑父跟你说,今天一样可以带你去海边的话,你会怎么办呢?首先,你面临的道路就有两条:第一,就像昨晚和他约好的一样,出发去海边玩;第二,暂且不去。” “怎么会不去?只要姑父他能带我去,我肯定会去的。” “下雨也要去吗?” 恭平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今天天气会变?” “不知道。可能你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但没过多一会儿,就会下起雨来。” “那,还是先看看天气预报再决定吧。” “对了。天气预报其实就是气象学这种科学的产物。但是,如今的天气预报却还不能说很准确。你希望看到的,其实是更加详细更加准确的预报。说得具体一些,你想要知道的,是玻璃浦海水浴场一小时后,或者两小时后的天气状况吧?” “话是这么说,但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啊。” “那你就去找这里的渔民问问吧,他们肯定会详细地跟你说清楚的。他们每天早上都要算定当天的天气,之后再决定是否出海。因为如果大海卷起狂风巨浪来的话,他们就会葬身海底的。不光只是天气预报,他们还要参考昨天的天气、天空的颜色、风向、空气的湿度等情况,展开更为准确的预测。毫无疑问,这就是一种科学。学理科没用?等你先学会了怎么看天气图再说这种话吧。” 恭平默然不语。或许是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对方的缘故,汤川站起了身。可是,临出门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恭平。 “你不喜欢理科,那倒也无所谓。不过你最好记住一点,如果你还是觉得‘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的话,那么迟早有一天,你会犯下大错的。” 09 距离玻璃浦警署最近的车站——中玻璃站,是整条线路上最大的车站。不管转到哪个角落,都能看到车站的大楼,而且整个车站还是螺旋上升式的。即便如此,在东京人眼里,这也同样只是一处乡下的车站吧。西口心想。每年,他都会去几次东京,东京的任何一条街的车站,都会让他觉得叹为观止。 “应该快了吧。”元山看了看表,喃喃说道。西口也跟着他看了一下时间。马上就要到下午的两点二十分了。再过不久,特快列车就该到了。 两人在检票口外等候着车子的到来。虽然忙了一早上,两人的衬衫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但两人却都没有脱下外衣。甚至就连领带也没松开过。 很快,警方便联系到了冢原正次的家人。他们依照登记簿上写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冢原正次的妻子早苗正好在家。听西口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之后,早苗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漫长的沉默,已经如实地传达出此刻早苗脸上的表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过了好一阵,早苗才开口问道。她的声音冷静得让人感觉难以置信。 西口将情况如实地告诉了对方。其间,早苗就只是随口答应了几句,却并没有提出什么问题来。她一直听西口讲到了最后。 西口告诉早苗,警方希望她能过来认领一下尸体,早苗立刻回答说她马上出发。西口又跟她说,等买好车票之后,希望她能告知一下自己,并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早苗。他准备到车站去接早苗。但在跟早苗打电话的时候,西口是准备一个人去接早苗的。 在和冢原早苗通过电话的一小时后,元山又给西口打来了电话。元山说,他也要和西口一起到车站去接早苗。 据元山说,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管理官多多良给署长打了电话,说是他也准备和冢原早苗一起过来。死去的冢原正次是多多良在搜查一课里的前辈,去年才刚刚退休的。 从冢原的身上发现了警察共济组合的组员证之后,众人都已经明白,冢原应该是位退役了的警察。可是,警署里却没有任何人想到,之前他居然会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人。可西口却觉得,这事倒也还算合情合理。听到冢原正次死去的消息,早苗依旧能够如此镇定,必定是因为之前的她曾经无数次心怀着最坏的打算,送自己的丈夫出门的缘故。 既然还有警视厅的管理官一同前来,也就不能光让一个小小的平头刑警去迎接了。股长元山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原因也就在这里了。 “啊,车子好像到了。”元山两眼望着检票口的对面。 乘客们纷纷走下楼梯。自打盂兰盆节过去之后,来这里旅游观光的人数便一直在急速锐减。朝着检票口走来的那些乘客,几乎全都是些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本地人。只要看看他们带的行李,就能够看出个究竟来。 其中的一男一女,给人的感觉明显和其他人不同。女子身材苗条,一身灰色的连衣裙,脸上架着一副淡色的太阳镜。看年纪,她大概五十岁。男子身材不高,但肩膀却很宽,身上的灰黑色西服很适合他。男子的头发之间稍微混杂着几根白发,整齐地梳朝了两边,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就是那两人了。元山喃喃说道:“错不了的。那是一双久经战阵的刑警的眼睛。” 两人走过了检票口。男子看到西口,毫不迟疑地向着元山和西口走了过来。女子紧随其后。 “是多多良管理官吧?”元山开口问道。 “是我。你们两位是……” “我是玻璃浦警察署刑警课一系的元山。这是我的部下西口。” “请多关照。”西口低下了头。 多多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冲着身后的女子挥了挥手。 “这位是冢原先生的太太。她的名字,你们应该知道的吧?” “是的,已经听说了。”元山转身面对着冢原早苗,深深地低下了头,“这次的事,实在是令人感觉遗憾。您此刻的心情,我们能理解。” 西口也跟着上司一起鞠了一躬。 “给你们添麻烦了。”早苗说。她的声音,感觉比电话里更加低沉。 “我硬跟着来,真是抱歉。”多多良说道。 “不不,哪里话。”元山赶忙圆场道。 “听冢原太太说冢原先生过世了,我坐立不安。毕竟,冢原先生他不仅是我的前辈,还是我的恩人。” “呃,原来是这么回事……”元山掏出手帕,擦了擦太阳穴上的汗。 “冢原先生的遗体在哪儿?”多多良问道。 “在警署的停尸房里。尸检已经结束,我们带两位过去吧。” “是吗?真是有劳你们了。”说完,多多良身旁的冢原早苗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西口驾驶着车子,把两人带到了玻璃浦警署。刑警课长冈本早已在玄关口恭候多时了。 “两位不必客气,请尽管吩咐,只要是能做到的,我们都会尽力去做的。”冈本稍稍有些驼背,看起来随时都会搓手。从警衔上来看,警视厅的管理官,和小警署的署长基本是同级的。 西口和元山带着两人来到了地下的停尸房里。署里的人已经将冢原正次的尸体安放好,尽可能不让人看到尸体身上的伤口。 只看了一眼,早苗便叫了起来:“是我丈夫!”虽然脸色铁青,但她并没有半点情绪上的慌乱。 西口和元山两人去了走廊,让两人独自待在屋里。过了五分钟,房门打开,多多良一个人走了出来。 “结束了吗?”元山问道。 “我想让他太太单独和他待一会儿。同时,也想找你们问问事情的详细情况。” “好的。那,咱们另找一间屋子吧。”说完,元山看了一眼西口,“你留在这里。等冢原太太出来之后,你就带她到第二会议室里来。” “是。”西口回答道。 在光线昏暗的走廊上等了十分钟之后,房门静静地开启,早苗从里边走了出来。虽然她的两眼里布满了血丝,但脸上却没有半点泪痕。估计她在出门之前,已经补过妆了。 看到西口之后,早苗低下了头:“让你久等了。” “多多良管理官正在和我的上司谈事情的详细情况。我带您过去找他们吧。” “抱歉,那就麻烦你了。” 第二会议室在警署的二楼上。西口带着早苗走进会议室,只见元山在会议桌上摊开了地图,将现场的位置告知了多多良。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冈本和署长富田也在会议室里。看到早苗进屋,满身赘肉的富田飞快地站起身来,低头和早苗打了个招呼。 “据说冢原先生是在玻璃浦死去的。”多多良转身朝着早苗说道,“您听说过那地方吗?” “没有。”早苗偏起脑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刚才我听多多良管理官说,您丈夫在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您他要上哪儿去?”元山问道,“这种情况是否经常发生呢?” 早苗紧紧攥住了膝头上那只手提袋的提手。 “去年退休以后,他偶尔也会突然跑去泡温泉。因为平日里我也要去上班。他会去的地方大致我都知道,不过他也经常会只跟我说想去看看红叶,或者说想去看看日本海,之后就出门去了。这次也一样,他虽然告诉过我他要到这边来,但具体的情况他却没有告诉过我。” “那么,您丈夫是否曾经跟您提起过‘玻璃浦’这地名呢?” “我也想不起来了……感觉应该是没有提过吧。”早苗的回答显得很没有自信。 “您有没有看到过这只包?” “这包是我丈夫的。” “能请您检查一下包里的东西吗?如果发现了您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就请您告诉我们。” “我可以不戴手套吗?”早苗提出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表明她作为前警员妻子的身份。 “可以的。”元山回答道。 检查过包里的东西之后,早苗说道:“这些东西全都是我丈夫的。” “手机的通信记录呢?就我们调查的情况来看,最近您丈夫似乎很少使用手机。” 早苗拿起手机,检查了一下登录内容和通信记录。就警方的调查来看,这只手机的最后一次通话是三天前,拨打的是绿岩庄的电话号码。看样子应该是一通预定房间的电话。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丈夫他虽然会带着手机出门,但他却几乎就不大用它的,说是退休之后,也几乎就没人会给他打电话了……而且他也不会发短信。” 元山点了点头,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了一只塑封袋来放到桌上。袋子里装的是一张纸片。 “您看到过这东西吗?您可以拿起来仔细确认一下。” 冢原早苗拿起塑封袋,两眼盯着袋子里的那张纸。顷刻间,疑惑的神色便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那张纸片是西口发现的。当时,它被对折了起来,装在冢原正次的开襟衫的衣兜里。纸片上边,印刷着“海底热水矿床开发计划相关说明会及讨论会入场券”的字样,还盖着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的印章。 早苗偏起头,把塑封袋放到了桌上:“没看到过。” “这是一张昨天和今天在我们这里召开的一场会议的入场券。”元山回答说,“据说,这附近的海底似乎有些什么资源,所以有人准备在这里搞开发。所以,开发方的人要在会上和我们这里的本地人商量一下有关开发的事情。” “你是说,冢原先生参加了这场会议?” “没错。昨天,有人在会场里见到过冢原先生。也就是说,冢原先生很可能是为了参加这场会议,才到玻璃浦来的。” 多多良一脸纳闷地扭头看了看冢原早苗。“冢原太太您听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海底资源’这个词呢。” 多多良把手肘放到了桌上,一脸不解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呃,这个嘛。我们已经找参与该会议的人员打听过了,据说出席该会议的人,不仅仅是相关人员和本地的人。”元山说道,“毕竟这种事在日本还是头一次,所以国内对此感兴趣的人都可以申请参加。所以我们猜想,或许是冢原先生对此很感兴趣,所以便提出了申请。如果不提出申请的话,就没法弄到入场券的。” 冢原早苗和多多良都轻轻点了下头,但两人脸上的疑惑却依旧没有消退。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言的署长富田开口了: “搞不好,其实是他在退休以后四处旅行,后来便渐渐地开始关心起了环境保护。因为玻璃浦这里的大海很美,心想如果这里遭到了污染的话,那可就麻烦了,所以他便一路赶到这里来了。” 很明显,富田希望能够尽快摆脱这个问题。眼下,不但无法确认到底是事故还是案件,而且其中还牵扯到了警视厅的管理官,富田也不愿蹚这滩浑水。 多多良没有理会富田,而是把地图拽到了自己的眼前。 “我们该怎样到现场去呢?我想去亲眼看一看。” “坐电车也能到。不过您既然说了想去一趟,那还是由我们安排一辆车送您过去吧。”元山说道。 “是吗?那就有劳了。” “明白。那个,冢原先生的遗体又怎么办呢?葬礼的事,眼下还没有做过任何安排。” 多多良的目光在元山和冈本两人的脸上游弋了一阵,之后又转向了富田。 “也就是说,你们不打算进行解剖了?”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西口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管理官嘴里竟然说出了“解剖”这两个字,感觉事情似乎要比实际上严重得多。 “呃,这个嘛,就我们之前接到的报告来看,似乎并没有解剖的必要。”富田看了看冈本和元山,似乎是在向他们俩求助。 “就我们当地医生的诊断来看,死因应该是脑部损伤。”冈本战战兢兢地说。之后,他又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元山。 元山回答了句“是的”,接着说道:“我们已经请鉴定人员调查过血液中的酒精浓度了。虽然血液中只含有少量的酒精,还不至于到酩酊大醉的地步,但脚下不稳也还是有可能的。死者为了醒酒,爬上堤坝去散步,结果脚下一滑,摔到了岩石地里——这样的设想,应该也还算妥当。” 多多良低下头去,稍稍思考了一阵,抬起头说道:“总而言之,还是先让我们看看现场的情况吧。至于遗体的处理,等看过现场之后再来商议——这样行吧?”最后的一句,多多良是冲着冢原早苗说的。 “好的。”早苗回答。 三十分钟后,西口驾驶的车子便抵达了发现尸体的现场。因为岩石地里没地方落脚,所以几个人就只能站在堤坝边上往下看了一阵。即便如此,遗体所在的地方依旧残留着清晰的血迹。冢原早苗用手捂住嘴,不住地呜咽着。多多良双手合十,之后又仔细地看了看脚下的现场。 “今早发现尸体之后,我们就已经派人在周围打听了,却没有任何人说自己昨天夜里曾在这里看到过疑似冢原先生的人影。当然了,这里是乡下,一过晚上八点,大部分的人就都不会离开家门了。”元山解释道。 多多良看了看周围,问道:“这附近一到晚上,光线就很昏暗的吧?” “嗯,可以说是一片漆黑。” “他住的旅店离这里有四百多米远的吧?周围一片漆黑,亏得他还能一路走到这里来呢。冢原先生当时带着手电筒吗?”多多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 “说是一片漆黑,但也还没有黑到连脚下都看不清的地步。况且,昨晚的月光也很亮。”看到情形有些不对,元山赶忙修正了自己刚才的话。 “总而言之,周围并没有发现手电筒之类的东西吧?” “确实没有。不过手电筒也可能是掉到海里去了。”元山将游移不定的目光投向了西口。 “旅店的老板甚至都不知道冢原先生出门去的事,所以他们也就不可能会把手电筒借给他的。”西口说道,“但是,因为旅店的各个房间里都备有应急用的手电筒,所以也存在冢原先生带着应急手电筒出门的可能性。之后,我们会再详细确认一下的。” 多多良似乎并没有听到西口说的话。他甚至连头也没点一下,两眼一直盯着岩石地。之后,他又把目光转向了元山。 “抱歉,能麻烦你们立刻把我送回警署去吗?我有话要和署长说。” 10 会场内的冷气开得很大,但DESMEC的开发课长却还是满头大汗。他一边用手帕擦拭着汗水,一边握起了麦克风。 “我说过了,我们认为,今后还必须调查一下开发行为对浮游生物的影响。正如您所说,挖掘海底,确实会对食物链产生一定的影响。我们将在查明开发行为将会产生多大影响之后——” “我问的问题是:如果你们调查阶段的挖掘行为对海底产生了较大的影响,那又该怎么办?要是今后再也捕不到鱼了,这责任又由谁来担负!”站起身来怒吼的男子,身上的短袖T恤下露出了粗壮的手臂。他是个渔民。之前他也很积极热心地参加过成实他们召开的集会。 “对不起。请不要激动。DESMEC的说明还没有结束,请诸位先耐心听完,之后再举手提问。之前我也强调过好几遍了,请诸位不要擅自发言。”和昨天不同,今天这个一脸不耐烦的主持人,是市政府的宣传课长。在讨论会上坚持主持了两小时之后,他的声音中已经开始显露出了一丝沙哑。 DESMEC的开发课长重新拿起了麦克风。 “眼下调查挖掘行动,正在缓慢地展开着。目前似乎还并未出现过较大的影响。今后,其规模还将渐渐扩大——” “这话可说得真好笑。你们凭什么擅自展开调查挖掘?谁准许过了?”另一名听众在座位上叫嚷了起来。 “说什么呢?正是因为之前展开过调查挖掘工作,我们现在才知道海底里埋藏有稀有金属的。调查这种行为,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的。”说话的并非DESMEC的人,而是成实身旁那个一身西装的男子。 “你说什么呢?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刚才发言的那名男子怒吼道。 “我就是为了搞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才到这里来的。捕鱼的事我已经听够了。相对于此,我倒是更想听听DESMEC一方的商业话题。” “什么叫听够了?” “抱歉。请诸位稍等一下。发言时请举手。拜托诸位按照我说的去做。”主持人把眉头皱成了八字,冲着麦克风喊道。 老实说,这场日本首次围绕海底热水矿床开发的讨论会,进展得实在说不上顺利。除了DESMEC和一部分其他人员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对这项技术一无所知,讨论的议题总是牛头不对马嘴。即便是成实这样,事先已经做过很多准备工作的人,也无法说自己能完全理解对方的话,心中的挫折感越来越强。 当然了,成实今天也确实不在状态,无法把心思完全集中在这场讨论会上。原因很明显,就是那位冢原先生的死。 成实回想起,自己昨天还曾在这里遇到过冢原。当时,他似乎向成实点头致意过。或者说,其实那不过只是成实的误解?之前成实也陪着节子去了一趟玻璃浦警署,但警方就一直在问话,根本就没告诉过成实和节子有关的详细情况。 成实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和DESMEC的人并排坐在台上的汤川。汤川虽然看似是在翻阅桌上的资料,但很明显,他根本就没有在听众人的讨论,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因为,汤川他根本就没戴眼镜。 最后,超过预定时间四十分钟之后,讨论会终于散会了。DESMEC的众人全都一脸疲惫的模样。推进派一方的人中,就只有汤川一个依旧一脸的平静。他收拾好东西,飘然离开了会场。 “嗯,今天也大致差不多了吧。”成实身旁的泽村站起身来,说道,“能逼得对方同意下次再继续讨论,也已经算是有所收获了。” “可我还想让他们公开发表一下有关深海生物生息的数据呢。他们说还没整理好,但这话肯定是在撒谎。在他们答疑的时候,我还以为泽村你会站起来说两句呢。” 泽村把资料塞回包里,耸了耸肩。 “我也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结果没多久,话题就转移到渔业上去了。机会也就让我这么白白错过了。” 对于早已习惯了讨论的他来说,这种事情很少见。仔细想想,其实这问题确实也挺棘手的。 “对了。”走出讲堂之后,泽村压低嗓门,冲着成实说道,“讨论会结束之前,我也不打算问你的。你家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家?” “我已经听说了。昨晚没有回去的那位客人,据说已经死了?” “嗯……”这镇子也真够小的,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就会传得人尽皆知,“是啊。吓了我一跳呢。” “我听人说,那客人是摔死的?” “从堤坝上。从堤坝上摔到了岩石地里,碰到了头。” “真够惨的。不过你们家那边也不轻松吧,警察大概已经去过你们家了吧?” 成实点点头,告诉泽村说早上她已经和节子去过警署了。 “警察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他们似乎也还没有查明具体的情况。我们家里倒是一直在猜测,那位客人大概是喝多了,爬到堤坝上去散步,结果脚下一滑,就摔了下去。” “嗯。他跑那上边去干吗啊?会不会有自杀的可能?” “应该不会吧。那地方也就只有五米高。真要成心往下跳,倒也未必就能摔死的。” “这么说倒也是。”泽村喃喃说道。 离开公民馆,和泽村等人挥手道别之后,成实跨上自行车,蹬动脚踏板,在沿海的路上轻快地骑行着。没过多久,前边便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成实一眼便认了出来,那人就是汤川。她捏起刹车,放慢车速,冲着汤川的背影叫了一声:“汤川先生,你好快啊。” 汤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无力地哟了一声:“好快?什么好快?” “离席好快。走得比其他人都早。” “让你给看到了啊?” “我不光看到了你离席,还看到你在座位上摘掉眼镜,心不在焉的样子呢。” “我不过觉得这样的讨论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有些乏味罢了。” 汤川迈出脚步。成实也下了自行车,推着车子和他并肩走着。 “您要回旅店去?不需要叫辆出租车吗?” “这镇上的出租车根本就靠不住。不需要的时候,满大街跑的都是出租车,真正需要的时候,却连一辆都看不到。” 看起来,他依旧还在为昨天没能打到车的事耿耿于怀。 “对了,您刚才说讨论会上的讨论毫无意义?这话可不能当我没听到啊。当时大伙儿不是都讨论得很激烈的吗?” “那根本就不叫讨论。现在,DESMEC的人可以四处宣扬,说他们已经跟你们开过讨论会了,而你们却一直在找他们的碴儿。这种讨论毫无意义。” “要求对环境进行保护,这也叫找碴儿吗?” “你们要求的是完美的环保。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事情是完美的。向他人要求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事物,就只能说是在找碴儿。”汤川的言辞开始变得尖锐,同时,他的步幅也变大了。成实小跑了起来。 “我们可没要求他们做什么。我们只是说,让他们什么也别做。只要人不去瞎搞些名堂,那么这片大海就能守护住的。” “有谁作出过判断,告诉你说他们是在瞎搞?你自己吗?” 听到汤川这么说,成实停下了脚步。汤川毫无反应,依旧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 成实瞪了一眼汤川的背影,跨上了自行车。她使劲儿一蹬踏板,加快了车速。追到汤川的身旁,她捏起了刹车。 物理学者停下脚步,冷冷地回望着她:“还要继续和我讨论吗?讨论会已经结束了哦。” 成实瞪了汤川一眼,轻轻舒了口气,笑了笑。 “汤川先生,您还准备在这里继续待一段时间的吧?” “在没有结束调查船上的工作之前,我不会离开的。” “既然如此,那我想带您去一个地方。汤川先生,您会潜水吗?” “潜水?” “自携氧气潜水。之前您做过这种事吗?” 汤川挺直了背脊,目光之中显露着一丝警戒。之后,他猛地一点头:“别小看人,我可是有执照的哦。” “太好了。”成实睁大了眼睛,“那,最近咱找个时间,一起去潜水吧。” “你要带我去的那地方,是在海里吗?” “当然是。刚才咱聊的话题,不是一直都围绕着大海的吗?” “的确。那么,有机会的话,就一起去吧。” “我会找机会的。说好了哦。”成实把脚放到踏板上,使劲儿蹬下了踏板。潜入玻璃浦的大海之后,那位物理学者脸上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光是想象一下,成实都觉得激动不已。 11 玻璃浦车站旁,开着几家小小的土特产店。恭平盯着其中的一家看了一阵,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恭平”。扭头一看,只见成实正蹬着自行车,缓缓靠近而来:“你在干吗呢?就已经开始想,回家的时候带什么礼物了吗?” 恭平摇了摇头。 “我是觉得没啥事可做,所以就想着到这里来找点乐子罢了。” “是吗?其实今天你们准备去海边的吧?”成实的脸色沉了下来。 “嗯,不过这没办法的啦。” 直到下午,警察还一直在绿岩庄里进进出出的,重治都无法离开家门半步。 “那些警察还在?” “大概已经回去了吧。成实,会议那边的情况如何?有意思吗?” 成实苦笑了一下:“那种会议,怎么可能会有意思?恭平,你还不准备回去吗?” “嗯,我还想再继续散会儿步。” “是吗?不过你也别搞得太晚了哦。”成实下了自行车,开始推着车往坡上走去。 恭平感觉有些口渴,于是便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听可乐。就在恭平一边喝着可乐,一边想着接下来做什么才好的时候,他看到汤川正向着自己走来。汤川脱下了外衣,搭在肩膀上。 “看起来,你似乎没到海边去啊?”看到恭平,汤川开口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汤川指了指恭平的脸,说:“因为你脸上一点儿都没被晒黑。” 恭平嘟起嘴,说道:“那些警察跑到家里去,姑父一直都忙得不可开交。” “真是遗憾。警察到底在调查些什么?” “不清楚。刚才我去了一趟岩石地那边,感觉他们似乎已经都收拾打扫干净了。” “岩石地吗?”汤川的镜片闪烁了一下,“你知道现场在哪里?” “知道啊。姑父告诉过我的。不过他告诉我的目的,却是让我别去接近那里。” 汤川轻轻点了点头,说:“你带我去一趟吧。” “啊?你说我吗?” “对。除了你还能有谁?” “行是行……不过那边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没关系的。好了,咱们走吧。”汤川率先迈出了脚步。 几分钟后,两人便已经站在了堤坝的边上。虽然周围拉着禁止入内的警戒线,但周围连一个警察都没有。果然是乡下地方。看到汤川根本不去理会警戒线,直接跨了进去,恭平也跟着走进了警戒线以内。他跑到堤坝边上,探出身去看了看。 “好像就是在那里摔死的。”恭平指着一块似乎还沾着血迹的岩石说道,“听说还有一只木屐没能找到。估计是掉到海里去了吧。” “还有一只木屐没找到?照这么说,另一只木屐就穿在尸体的脚上吗?” “大概是吧。” 汤川点了点头,用中指扶了扶眼镜。他两眼一直盯着岩石地里看,似乎是在观察什么。 “你怎么了?” 汤川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他说了句“没什么”,之后便把目光投向了远方:“话说回来,这里的景色还真够美的呢。难怪成实会如此引以为豪。” “据说白天时的景色还会更美呢。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叫‘玻璃浦’吗?” “估计是这里地处火山带的缘故吧?”汤川轻描淡写地回答说。 “火山?火山和这地名有什么关系?” “因为玻璃就是火山岩里富含的一种非结晶物质。” 恭平皱起眉头,看了看物理学者的侧脸。 “不是的啦。这里说的‘玻璃’,其实指的是水晶。你知道什么叫‘七宝’吗?佛教里说,这个世界里存在有七种最高的宝物,而水晶就是其中的一种。” 汤川缓缓扭过头来,看着恭平说道:“你懂佛教?” 恭平微微一笑,伸手在鼻子下边揉了揉。 “这是昨天姑父在放烟火的时候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那么,那些水晶又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在太阳升到海面正上方时,海底就会被照亮,看起来就像是埋藏着无数的有色水晶一样。所以这里才会叫‘玻璃浦’的。” 汤川半张着嘴,点了点头。之后,他再次扭头望着大海。 “是这么回事啊?也就是说,这里的海水很清澈呢。你的话让我学到了不少东西,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在白天的时候来看看的。” “不过我听说,靠近岸边的浅海区域是看不到这种景象的。至少得到海上一百米左右的洋面上去才行。” “一百米左右?倒也可以游着过去啊。” “这里可是禁止游泳的哦。” “那就去海水浴场好了。” “看来你是真不明白。从海水浴场那边出发的话,得到海上两三百米的地方才能看到美丽的海底的。比禁止游泳的地方离得要远。” “也是,毕竟海水浴场其实就是一片浅海区域。那就坐船去吧。” “果然如此啊。”恭平耷拉下了肩膀。 “怎么了?坐船去有什么问题吗?” 恭平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搭到堤坝上,之后又把自己的下巴放了上去。 “坐大船还好,如果坐的是小船,那我立刻就会晕船的。我妈说,这是因为我偏食造成的,但我觉得晕船和偏食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联系的。这是个人体质问题。我的朋友挑食比我厉害,但他们却从来都不会晕车晕船。” “晕车晕船,确实与个人体质有着很大的关系。这是你的半规管无法正常发挥其机能引起的。不过这种情况,只要你平日多留心克服的话,就会有很大改善的。你不会晕车吧?” “坐我爸的车倒是没问题,但如果坐的是大巴,倒是经常会晕车。所以,每次我都尽可能地坐到车子的前排去。因为坐前排的话,晃动也会相对少一些。” “不光只是坐到前排的问题,视线也有很大的关系。比方说,当车子行驶在弯道比较多的路上时,身体就会因为离心力的作用而向着外侧甩出去。在这种时候,如果你的视线也跟着甩动的话,那么半规管的情报和视觉情报就会变得不再一致,大脑也就会出现混乱。这样一来,人就会晕车。如果你把目光固定到车子前进的方向上去,那么就不容易出现这种症状了。那些会晕车的人在自己开车时没事,也是因为他们的目光一直都盯着前方。” 恭平抬起头来看了看汤川:“博士你还研究这些?” “这些东西和我的专业无关,不过我之前也曾经调查过一些相关的技术。” “哦?科学家做的事情还真够多的呢。下次我坐大巴的时候,就试试你刚才说的这种办法吧。可是,即便这办法在坐车时有用,但在船上也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海底。如果我一直盯着前方的话,就没法看到船下的海底啦。” “这倒也是。” “我妈说过,叫我少吃些晕车药。虽然有些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恭平离开堤坝,转过身去,朝着来路迈出了脚步。 “你就这么放弃了?”汤川问道,“你难道就不想看看那些沉眠在海底的玻璃吗?”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可不想晕船。”说完,恭平向前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去。汤川依旧站在堤坝边。“你还不回旅店去吗?” “你先回去吧。我要在这里构思一个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 “还用说吗?当然是能让你也看到那些玻璃的计划。” 12 离开旅店的时候,汤川曾经跟店里的人说过,他打算七点吃晚饭的。可直到七点,那位偏执的物理学者依旧没有回来。 就在众人寻思着这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汤川突然满头大汗地提着两只纸袋出现了。 “汤川先生,我们刚才还在想,要不要给您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呢。” “抱歉。这地方的出租车实在是太难打到了。” “您要先回房一趟吗?” “不,还是先吃饭吧。” 饭菜早已准备就绪。汤川把上衣和手里的东西往身旁一放,在坐垫上盘腿坐下。 “您去超市了?”成实一边往玻璃杯里倒啤酒,一边问道。因为汤川放下的纸袋,就是那家小超市的袋子。虽然店面不大,但这里的居民们却都依赖着这家小超市。 “我想做个实验。”汤川把杯子贴到嘴边,但他却没有喝杯里的酒,而是看了一眼成实,“我想拜托你件事,你能帮帮我吗?” “什么事?” “我想要几个空的塑料瓶,最好是那种拿来装碳酸饮料用的瓶子。” “塑料瓶?我这里倒是有些1.5升容量的可乐瓶。” “正好。麻烦你帮我找五六个那种瓶子来,过会儿我去找你拿。” “您要那东西干吗?” “你明天自己去问那个偏执少年好了。” “偏执少年?”成实皱起眉头想了想,“您是说恭平?” “就是他。别怨我说话不客气,我已经很久都没看到过像他那么偏执的孩子了。” 汤川美美地喝了一口啤酒。成实盯着汤川的脸看了一阵。发现成实在看自己,汤川放下杯子,问道:“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成实忍着笑回答了一声,站起身说道,“请您慢用。” 走出宴会间,成实坐进电梯里,来到了三楼汤川住的房间里,为客人铺好被子。管理用的钥匙,就装在成实的衣兜里。 刚一进屋,成实的目光便定格在了门口的那只硬纸箱上。这是今天刚刚送来的快递。汤川是昨天才住进店里来的,大概是他在入住以后,下令其他人给寄来的吧。单据上写的发件人地址,是“京都大学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纸箱上还贴着“易碎轻放”的标签。而品名一栏里,写的则是“瓶类”。 铺好床之后,成实回到了自己家的起居室里。重治和节子正在品饭后茶。恭平没在屋里,估计是回他自己的房间去了吧。 “我去把汤川先生的床铺好了。” “辛苦你了。”节子喃喃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重治也同样是一脸愀然不乐的表情。 “怎么了?”成实看了看父母的脸。 “没什么。刚才我们两人聊了几句。”重治开口说道,“我想,我们也差不多该收手了。” “收手……”光是这么一个词,成实便已经明白了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了,“你们打算关掉旅店吗?” “照现在这样下去,关门也只是迟早的事。就算盂兰盆节已经过了,也不能整个店里就只有一位客人啊。而且还发生了那种事故。” “可那事故也不能算是咱的错啊?” “话不能这么说。咱这里没有其他人帮忙,所以才会连冢原先生出门去了都不知道,即便发现他不见了,也没法立刻出去找他。今天白天,冢原太太来过了,虽然她倒也没说什么,但我却总觉得对不起她。都已经发生了这种事,冢原太太还说要付给我们一晚上的住宿钱……” “你不会收下了吧?” “我哪儿能收她的钱?”重治连连摆手,“我跟她说,不必管什么住宿费了。即便如此,冢原太太还是坚持说给我们添了麻烦,非付给我们住宿费不可。不过最后我们还是想办法说服了她。” “是吗……” “嗯,我觉得也差不多了。已经十五年了。我觉得自己做得已经够多了。”重治抱起双臂,扭头在屋里环视了一圈,感觉就像是在怀念过去一样。 听到重治的这句话,那些沉眠在成实心底的回忆,再次苏醒了过来。当时,成实还只是个初中生。重治本来在东京的一家公司里上班,但他却突然决定辞职回老家,继承了绿岩庄。其实,几年前,重治的父亲,也就是成实的爷爷便因为脑血栓卧床不起了,周围的人都一直在劝说重治,让他回家继承旅店。 直到今天,成实依旧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刚搬到这个镇上来的时候发生的那些事。虽然这里是她父亲当年的家,之前她也曾来过几次,但一想到今后自己就要在这里定居了,成实总会觉得眼前的风景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尤其让成实觉得感动的,是大海美丽的色彩。直觉告诉她说,守护这片大海,就是她的使命和生存的价值。 一阵低沉的蜂鸣声,把成实从回忆拽回到了现实当中。有人摁响了柜台上的按钮。摁下按钮的人不可能是汤川,如此说来,应该是有其他的人来了。 “谁啊?都这么晚了。”节子看了看钟。 成实偏着脑袋站起身来。走到大堂一看,只见西口刚正站在脱鞋处。 “哟。抱歉,又来打搅了。”西口轻轻地挥了挥右手。 “也没什么打搅不打搅的。西口你还没下班吗?当个警察可真不容易啊。” “嗯,平常倒是也不算太忙,不过发生了那种事的话,估计也得有一阵忙了。人命关天,咱也不能把这当儿戏啊。” 成实点了点头,觉得西口说的也没错。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查明事故的原因?” “这个嘛,暂时还没法下定结论。现在我们都还无法认定这到底是不是一场事故。” 听到西口说得如此轻松,成实不由得愣了一下。 “哎?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事故的话……那,是自杀?” “说了啦,现在还没法下定结论。估计自杀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却也不能排除其他的可能……嗯,别担心,依我看,这事估计最后还是会以事故结案的。”西口的话让人感觉有些无可适从。 成实低下头去,翻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同学:“你的意思是说,也可能是他杀?” 西口一脸羞涩地抠了抠眉角。 “现在真的还一无所知。不过呢,那位冢原先生生前可是警视厅的前刑警。而且还是搜查一课的人。” “哦……”成实也知道,那是个专门负责处理杀人案件的部门。上初中的时候,成实是个推理迷。 “今天白天,一个自称是冢原先生后辈的人还跟着冢原太太一起,到我们警署里去了。那人也是搜查一课的人,而且还是名管理官。你明白吗?他是名管理官。职位在搜查一课课长之下,负责实际指挥处理搜查的人。警衔是警视。听说这么号大人物到咱这里来了,甚至就连署长都有些一惊一乍的。” “那人说什么了没?” “应该说过的吧。我带他去了现场之后,他就跟我说他想和署长聊聊。之后,他和署长两人就在署长室里聊了将近一个钟头。之后,那位管理官就和冢原太太一起回东京去了,同时把冢原先生的遗体也运走了。不过我看他们把遗体运回去,似乎不是为了举办葬礼。” “那他们把遗体运回去干吗?” “这还用说?”西口用右手挡住自己的嘴,“大概是准备拿去解剖吧。司法解剖。” 成实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嗯,如果他们查明这是一起杀人案的话,那么县警本部也就不能再坐视不管了。警视厅是不可能因为在玻璃浦发生的案件采取行动的,不过他们应该会找上头商议一番的。所以呢,我们这边也感觉到有些紧张,下令让我们在今天把能调查到的情况都调查清楚。”说完之后,西口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赶忙比了个掐住自己嘴巴的动作,说道:“不好。我之所以会把这些事告诉你,是因为川畑你和我是同学。所以说,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啊!” “嗯,好的。对了,西口你来到底有什么事?” “对了,我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西口挺直了背,冲着成实稍稍鞠了一躬,“其实呢,我是想找您借一样东西。住宿登记簿……应该是这么叫的吧。如果您能把这里的住客名簿借我们一下,我们将会感激不尽。” “你们借那东西干吗?” “这个嘛,虽然感觉有些难以启齿……”西口冲着屋里看了一眼,“我们想调查一下,为什么冢原先生要住你们这里。” “你的意思是说,正常情况下,他应该是不会选择我们这家又破又脏的旅店的?” “我也不是这意思,不过他选择住你们这里,或许也是存在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的。比方说,是有人向他推荐,让他住你们这里的。所以,我们想调查一下以往在你们家这里住过的旅客。” “哦,是这样啊。你们要借几年的登记簿?” “可能的话,我想全都借走。” “好的,我去问问我爸妈。”成实一边走出起居室,一边在心里反刍着西口的话。他说得没错。冢原为什么要选择住绿岩庄呢? 13 吃过早餐,准备回自己房间时,恭平发现汤川正坐在大堂的长藤椅上,两眼直盯着墙上的画。那是一幅大海的画。 “这画是这个家里的人画的吗?”汤川突然问道。 “不知道。这画有什么问题吗?” 汤川指了指那幅画: “从旅店这里,是无法看到这样的风景的。我估计这应该是从另外的地方眺望海面时看到的。” 恭平看了看那幅画,之后又看了看眼前的物理学者。他感到有些不解。 “从哪儿看到的很重要吗?” “很重要。这个小镇的观光卖点就是大海的美景,而这家旅店也是为了到这里来观光的人兴建的。旅店里挂着这样的一幅画,那么旅客们自然会认为上边画的就是附近的风景。如果画上的大海不在这里,或者其实就只是一幅想象图的话,那么这就是一种欺诈行为了。” “啊?有这么夸张吗?” 汤川又盯着那幅画看了一阵,之后他扭头冲着恭平说道:“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还没定。” “是吗?”汤川抬手看了看表,“现在八点半。好,三十分钟后,也就是九点的时候,咱们再在这里碰头吧。” “哎?干吗?” “昨天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了个让你也能去看看玻璃的计划。现在这计划已经大致成熟了,所以我打算立刻动手实施。”汤川站起身来。 恭平吃了一惊,抬头看着眼前的学者说:“我可不要坐船。” “我知道。就只是一百米罢了。根本就不需要船的。”汤川比了个手枪的手势,在那幅画着大海的画上瞄了一下,“但愿这计划能够顺利。” 大约三十分钟后,汤川穿着一件短袖衫出现在了大堂里,手上还提着两个大大的纸袋。他把其中的一只纸袋递给了恭平。纸袋封着口,恭平完全看不到里边装的到底是什么。提起来一试,纸袋虽然看起来挺大的,可实际上并不算太沉。恭平问汤川里边装的是什么,汤川就只说了一句“反正不是便当,你别抱太大的期望”。 “对了,你带手机了没有?”临出门时,汤川问道。 “看。”恭平从短裤的裤兜里掏出之前的那只儿童手机。汤川满意地点了点头,迈出了脚步。 汤川并没有说要上哪儿去,恭平也只好跟在他的身后。两人虽然路过了之前那位旅客摔死的地方,可汤川却并没有停下脚步。 两人走过港口,一路来到防洪堤前。汤川冲着防洪堤的尽头一路走去,加快了脚步。 “你到防洪堤尽头去干吗?” “我带你过来,为的就是这事。” “你到底想干吗?告诉我啦。” “别这么性急。你马上就会知道的。你的好奇心就留到之后再发挥吧。” 一直走到防洪堤的尽头,汤川才停下了脚步。 “打开纸袋,把里边的东西放到地上去。” 恭平照着汤川说的做了。纸袋里边,装着一只塑料桶,一卷尼龙绳,还有几只用塑料瓶做成的塑料筒。 “你知道什么叫作‘塑料瓶火箭’吗?也可以叫‘水火箭’。” “之前在学校的活动里看到过。那玩意会喷出水来的。” “既然你见过,那就正好。现在我们就在这里开始制作那东西。” “啊?现在吗?” “不必担心,我已经基本做好了。这是我昨天晚上在屋里做的。不过只是为了携带方便,就暂时把它给拆开了,只是重新组装一下的话,其实很简单的。”汤川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动手组合着那些零件。眼看着,塑料筒便渐渐形成了火箭的形状。火箭比之前恭平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些火箭大上许多,长度甚至超过了一米。 “博士,你在屋里做了这玩意……” “我想了许多让你看到百米开外的海底的办法,最后考虑了一下,觉得这办法是最合适的。而且还能让你学到些物理知识。” “放火箭就能让我看到海底?!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汤川放下了手上的活。 “你听说过加加林吗?如果没有火箭的话,那么人类就无法看到地球的真实面貌的。火箭是件很有用的东西。”说着,汤川伸出手指,扶了扶眼镜。 * * * 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加加林(1934年3月9日-1968年3月27日),苏联宇航员,苏联红军上校飞行员,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 14 敲打着电脑键盘写报告的时候,草薙感觉似乎有人站到了办公桌前。抬头一看,只见股长间宫正低头看着自己。 “怎么,草薙?你连盲打都不会吗?” “就知道说我。股长你会盲打?” “我也不会。”间宫朝周围环视了一圈,弯下腰来说道,“你现在有时间吗?” 草薙晃了晃身子,笑道:“刚才可是股长你自己跟我说的,叫我赶紧把报告给写好的哦。” “这事就暂时先放一下好了。你先跟我来一下,多多良还等着呢。” “管理官?”听到这名字,草薙赶忙开始回忆起了自己最近的言行,心想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别担心,我看他那架势,似乎不像是要训人。总而言之,你就先跟我来吧。” 还不等草薙搭话,间宫便迈出了脚步。草薙连忙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走到小会议室前,间宫轻轻敲了敲门。“请进。”门后传来了回应声。是多多良的声音。 间宫打开门走了进去。草薙紧随其后。 多多良脱掉了上衣,坐在椅子上。会议桌上放着几张资料,其中还有几张照片。虽然看不出来到底是哪个小镇,但桌上却放了一张复印的地图。 “抱歉,在你们忙事的时候把你们给叫来。好了,先坐吧。” 听到多多良发了话,草薙和间宫并排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次找你们过来,是为了拜托草薙去办一件非常规性的案件。”多多良扭头冲着草薙说道。他的表情虽然很平静,但眼镜片后面的双眼却散发着犀利的目光。 草薙挺直背脊,回答了一声“是”。 “你们知道吗?冢原先生过世了。” 两人一愣,不知该说些什么。多多良提出的问题,显然超出了两人之前的预想。 “昨天听到些传闻,说他出门旅行,死在路上了。” 十多年前,冢原正次曾在搜查一课里待过。后来,他因为身体不适,便转调到其他的部门去了。因为所属部门不同,草薙对冢原的事几乎就一无所知。直到昨天,草薙才知道他已经退休了。 “冢原先生是我的前辈,而且还帮过我不少的忙。能有今天的我,多亏了冢原先生。” 愿他一路走好。草薙低下头,寻思着自己到底该不该把这话说出口。 “昨天,我陪着冢原太太到他亡故的现场去看过了。地点就在这里。”说着,多多良把一张照片放到了草薙的面前。照片是从上方往下拍摄的,看起来似乎是某处岩石地,“有人发现他倒在岩石地里。医生诊断说,他死于脑部损伤。” 草薙皱起眉头说:“是脚下打滑,摔到堤坝下摔死的?” “当地的警察似乎也准备以你刚才说的结论结案。他们甚至都不打算把尸体送去解剖。” 听到多多良这句奇怪的话,草薙突然感觉对方心中似乎有些想法:“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停尸房看到了冢原先生的遗体。只看了一眼,我就立刻明白了。冢原先生不是摔死的。”多多良看了看草薙和间宫,接着说,“以前,我也看到过许多摔死的死者的照片。就算摔落的地点距离地面只有几米,只要出现了脑部损伤,那么尸体也会出现内出血症状的。但冢原先生的遗体却几乎没出现什么内出血的症状。也就是说,冢原先生很可能是在摔到岩石地里之前就已经死了。” 草薙突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全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是因为案件存在有他杀的可能,还是因为多多良的慧眼令他感觉到恐惧?草薙自己也不大明白。 “看到了现场之后,我更加确信了。虽然冢原先生没事总喜欢来两杯,但他却从来都没有喝醉过。什么喝醉之后爬上堤坝,脚下踩滑跌落身亡之类的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当地的警察也说过这样的话吗?”间宫问道。 多多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交给那些乡下警察去办的话,估计根本就没办法确定死因的。倒不如把尸体搬走,运到这边来解剖还更快些。” 间宫睁大眼睛说:“您打算在这边解剖吗?”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在这边对尸体进行解剖,如果发现存在有他杀嫌疑的话,就立刻让那边的搜查一课展开行动。当然了,我们也会毫无保留地给他们提供情报。这样一来,他们也就不至于面子全失了。玻璃浦警署的署长也已经同意我的想法了。” 草薙感慨良多地看着面前这个就像打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的多多良的脸。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一眼看上去,感觉就像是个银行人员一样。但是,他的行动却和长相背道而驰,据说在担任搜查员的时候,他的行动总会有种暴力冲动的感觉,让周围的人都替他捏着把汗。听过今天他的这番话,草薙觉得之前那些有关他的传闻,似乎也并非只是空穴来风。 “那,什么时候进行解剖呢?” 听到间宫的问题,多多良微微一笑:“已经结束了。” “啊?”草薙和间宫齐声惊叫了起来。 “不,准确说来,应该还不能算已经结束了。昨晚,我们把尸体运了回来,今天一早就让人开始解剖了,但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尸检报告。据说是因为无法查明死因。” “死因不明……”草薙喃喃念道,“如此说来,并非是因为脑部损伤?” “对。死因虽然不明,但很明显,尸体头部的伤,是在死亡之后才出现的。同时,尸检人员也否定了脑溢血、心脏麻痹之类的自然死亡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冢原先生不可能是在堤坝上突然死亡,之后再摔下去的。此外,除了头上的伤痕之外,尸体上并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致死的伤痕。” “身上没有伤痕,而且也不是突发急病而死……”草薙慎重地接过了多多良的话题,“是中毒吗?” “可能是吧。”多多良点了点头,“眼下,尸检人员正在对尸体进行各种分析检查。要查明冢原先生的死因,其实就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但问题的本质却不在这里。重点在于: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为什么会倒在那种地方呢?”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照片。 多多良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其实草薙早已经心领神会。冢原正次是被人给杀掉的。“估计得在玻璃浦警署设置一个搜查本部了啊。” “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估计过不了多久,县警本部就会发来邀请,请求我们派人协助搜查的。但是,如果我们就这么等下去的话,或许搜查的进展就会落后于人的。而且,对方似乎并不想把搜查的主导权让给我们,所以他们也未必就会把所有的情报都告知我们的。也就是说,我们必须独自展开搜查行动。” “实质上的主导权,由警视厅掌控着。是这意思吧?” 听了草薙的提问,管理官摇了摇头。 “不。我并不想要赶超到当地警署的前头去。如果他们能够做好搜查工作,最后把凶手给揪出来的话,那么这事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可是,如果他们没有认真地去搜查办案,一拖再拖,最后导致案件无疾而终的话,那么我无颜面对的就不光是死者的家人,同时还有已故的冢原先生了。所以,我打算独自展开搜查行动。如果能够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们也会毫不迟疑地提供给当地的县警本部。” “您的意思是说,让我参与您说的这场独自搜查的行动?” “没错。”多多良把目光挪到了间宫的身上,“怎么样?你那边的案件大致已经结案了,估计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太多的案件要你们去办。当然了,我也知道这种状况并不会持续太久,但在下次出动之前,能暂时先把他借调到我这里几天吗?” “这个嘛……我倒是没什么意见。”间宫扭头看了看草薙。 “为什么是我?”草薙问道。 一丝寒光从多多良的眼中闪过:“不愿意?” “我也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其实,厅里有很多前辈,都比我要更熟悉更了解冢原先生的啊。” “这我知道。比方说,我就比你更了解他。” “这个……我知道这事不能由管理官您亲自出面的。” 管理官一般都会同时指挥管理着几个小组。眼下,其中的几个组手上都有案件要处理。 “在这个警视厅里,就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冢原先生的。也就是说,如果出面搜查的人不是我,那么在对死者的了解熟悉方面,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因为任何人都一样,所以您就指定了我这个暂时手上没什么事的人吗?” “喂,草薙。”间宫的语调中带着一丝责问的感觉,“你给我注意下自己的言语。” “没关系的。其实,也难怪草薙他的心里会存有疑惑。”多多良意味深长地一笑,拿起了一份文件,“正如我刚才所说,眼下,县警方面还没有发来任何的协助请求。在这种时候,如果我们的行动太过张扬的话,对方心里也会不大乐意的。而要是惹毛了他们,今后事情还会变得更加麻烦。话虽如此,但如果我们对当地情况的了解根本就是一片空白的话,那么也就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了。我们必须想些办法出来,收集一下现场周围的情报。那么,这个问题又该怎样解决呢?”多多良把手里的文件推到了草薙眼前,“我找玻璃浦警署里的年轻警员询问过,希望能够查明冢原先生住的那家旅店里还住着些什么人。令我吃惊的是,除了冢原先生之外,那家旅店里就只住着一位客人。而更令我吃惊的是,那位客人其实就是我们的一位老熟人。” 草薙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从文件上的记录来看,那是一家由一个名叫川畑重治的人经营的旅店,名为绿岩庄。而旅店里的另一位旅客的名字则叫—— “汤川?”看到这里,草薙猛地抬起头来,“那家伙住在那里?” “眼下,他似乎也还在那里。”多多良微微笑了笑,“我为什么要让你来负责这件事,现在你明白了吧?” 15 噗咻一声,伴随着一声喷射音,火箭飞向了遥远的前方。恭平嘟起了嘴。他又一次没能看到发射的瞬间。火箭飞出去的速度根本就不是肉眼所能看到的,它的冲力远远超出了恭平的预想。 汤川抬起一具小小的望远镜。火箭似乎已经落到水面上了。 “距离多少?” 恭平看了看固定在地面上的电动绞盘的标尺。火箭上绑着钓鱼线,被扯出去的线长,大致就是火箭的飞行距离。 “呃,大概一百三十五米。比刚才稍近一些。” “好了,回收。”汤川在地上盘腿坐下,敲打起了放在包上的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恭平一边侧眼看着汤川,一边用电动绞盘把火箭拉了回来。从刚才起,他就已经做了六次同样的事了。汤川不停地发射火箭,完全没有向自己展示海底的迹象。恭平搞不明白,汤川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汤川两只眼睛盯着电脑的画面,在胸前抱起了双臂。 “看起来,结论已经出来了啊。与模拟试验结果之间的误差的原因也弄清楚了。如此一来,就可以以最佳条件发射了。” “还要发射?你到底要放多少回啊?” “可能的话,最好是发射上无数次。在正式发射前要试射无数次,不管是载人宇宙火箭还是水火箭,在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不过呢,真实的火箭是受到预算经费的制约的。而我们的火箭,也同样受到时间的制约。现在日头已高,再磨蹭下去的话,就没法看到海底的玻璃了。好,接下来就正式开始吧。” 汤川站起身来,把身旁的水桶扔进了海里。水桶上拴着一条尼龙绳。 汤川一边等着恭平用电动绞盘把水火箭收回来,一边灵活地操纵着那只拴有尼龙绳的水桶,打了些海水上来。之前,汤川也重复地做过好几次这样的事。 汤川做的这支水火箭不光体形较大,而且火箭箭身上还带着一对形状怪异的翅膀。照他本人的说法,这是他汤川的独创,但恭平却看不出来到底哪里有什么独创性。此外,另外的一个特征,就是火箭的内部,装了一个烟盒大小的重物。汤川每次试验之前,都会对那块重物的位置稍稍做一些调整。那是一块重约一百克的重物。恭平觉得,火箭之所以无法飞远,原因就在于里边的那块重物,但汤川却说,那块重物是绝对必需的。 恭平不由得再次开始揣测起来,眼前的这位学者到底是何方神圣?自己虽然说过很想看看那些沉眠在海底的玻璃,但这愿望也并非十分强烈。可汤川却一直执着于此,非要替自己实现这个心愿。但他却又不愿把话给说清楚。恭平只能一边默默地看着,一边默默地做着手上的事。 但不知为何,恭平的心里却没有半点的抵触。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和汤川待在一起,就一定会遇上什么有趣的事。 “好了,咱们正式开始吧。” 汤川拿起火箭,把装在里边的重物取了出来。恭平哎了一声,问道:“你不是说,那块重物很重要的吗?” 就在这时,手机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汤川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显示屏,阴沉着脸接起了电话:“喂,我是汤川。” 对方似乎说了些什么,汤川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不好意思,今天不行。明天再说吧……现在我在做实验。我在做物理实验,今天不行。就这样吧。”说完,汤川便挂断了电话。 “工作的事吗?”恭平问。 “DESMEC的人。说是有事要找我商量,其实不过就是想约我闲聊几句,一起吃顿饭,借此来套个近乎。这种事情,根本就算不上是工作的。” 汤川往火箭舱里装入了一定量的海水,喷射口上则装着一只用水管阀门改造成的特别的阀门。把火箭整个儿地装在手制的发射台上之后,汤川开始用自行车打气筒往火箭舱里打气。塑料瓶明显地鼓胀了起来。海水的量、空气的量、发射台的角度,这一切都已经通过之前的试验查明了。唯一的不同,就是火箭上的重物已经取下。 好。汤川把打气筒的阀门从火箭上拿下来。紧接着,他又从衣兜里掏出了刚才的那只手机。汤川用拇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摁了一阵,开始动手把手机安装到刚才安装重物的地方。 “哎?你要把手机放到火箭里去?” 就在恭平一脸惊异地开口询问时,他的那只儿童手机响了起来。恭平掏出手机,准备接电话。 “电话待会儿再接。”汤川叫道,“我倒数三声。三,二,一,发射。” 汤川摁下接在发射台上的开关,火箭猛地从尾部喷射出大量的海水。恭平立刻将目光挪到了前方。湛蓝的天空下,一支透明的火箭直飞而去。火箭沐浴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火箭在比刚才更远的海面上落下。恭平看了看电动绞盘上的标尺。二百二十五米。这是一直以来的最高纪录。他激动地叫嚷着,把这结果告诉了汤川。 “好。”物理学者的反应很淡定,“你接电话吧。” 听汤川这么一说,恭平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响个不停。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来一看,恭平才发现是一通视频电话。他两眼盯着液晶屏,接通了电话。 “哇!”恭平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液晶屏上,显示出了色彩缤纷的海底。红色,蓝色,绿色。感觉就像是海底沉着一块巨大的彩绘玻璃一样。海水清澈透亮,伴随着入射光角度的改变,它的颜色也在不停地变化着。 “怎么样?”汤川问道。 恭平默默地把液晶屏转朝向了汤川。原本面无表情的物理学者也稍稍睁大了些眼睛。汤川一脸满意地连点了两三下头,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实验成功。” 16 从县警本部搜查一课过来的那位名叫矶部的警部只要不笑,感觉就像是在板着个脸一样。国字脸上皮肤看起来似乎很厚,而眉毛和眼睛都细得就跟条线一样。不说话的时候,总是瘪着个嘴。笑起来的时候,那笑容看起来也像是背后暗藏了什么野心和阴谋一样。 矶部暂时先带着三名部下来到玻璃浦警署里。“暂时”这个词,正是他本人所说的原话。 “如果真的要在这里设立搜查本部的话,那么我会带五十个人过来的。”矶部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在虚张声势。就算真的能来那么多人,他们也不可能全都是矶部一个人的手下。他的警衔不过是个股长罢了。 但是,刑事课长冈本依旧满脸堆笑,低头说:“到时候我们也会好好准备一番的。一切就拜托了。” 矶部等人此番前来的目的,是为了确认之前在玻璃浦发现冢原正次尸体一事的调查状况。元山、桥上和西口被叫到了会议室里,向矶部他们说明情况。 元山大致地向矶部等人讲述了事情的经过。矶部抱着手听完了元山的讲述。 “刚才所说的,就是目前已经查明的大致情况。冢原和玻璃浦之间的关系,眼下依旧还未能查明,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对这一次的海底矿物资源开发感兴趣。” 矶部抱着两手,一言不发。因为眼睛实在是太小,有时感觉他似乎已经睡着了,但实际上他却是醒着的。 稍稍沉吟了一下之后,矶部睁大了眼睛,看了看负责本案的几个人,说道:“你们是怎么看的呢?” “什么怎么看的?”元山问道。 “在你们看来,这件案子属于他杀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嘛……”元山瞥了一眼身旁的冈本。冈本低头看着地面,丝毫没有开腔搭话的意思。无奈之下,元山只好接着说道:“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现场既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迹,除了脑部的损伤之外,尸体上也没有留下什么其他明显的外伤。” “可那位警视厅的管理官不是发现了一些什么吗?他说要把尸体运回东京去解剖,其原因也不就在此吗?” 冈本抬起头来说:“呃,这事倒也未必就像您……” “那你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是因为过世的那位冢原先生,是那位管理官在警视厅里的前辈。他觉得不做一下解剖就安葬掉的话,心里总有些不甘,所以他说打算把尸体运回东京,请专门的医生来做解剖。” “这些话之前你们已经说过了。所以现在我们才会到这里来的。照这么说,你们觉得即便送去解剖,也是无法查出任何问题来的?你们认定,这就只是一场单纯的事故?” 冈本没有回答。元山一言不发,矶部摇了摇头,低声念了一句:“真拿你们没办法。” “我听人说,其他人对那个矶部股长的评价都不是很好。”桥上把手肘搭在窗框上,两眼望着窗外,说道。 “怎么个不好法儿?”西口问道。他的手里,还攥着一罐咖啡。两人坐在从中玻璃站出发的电车上。车厢里空空荡荡的。可供四个人合坐的厢式座位上,就只是面对面地坐着他们两人。 “传闻说,他是个善于算计的野心家,而且还是个总爱溜须拍马的混蛋。如果这真是一起杀人案的话,那么这对他来说就是个立功的绝好时机了,所以他一直都干劲十足。” “他那模样,是干劲十足吗?怎么我看他就只是一脸不爽的表情而已?” 桥上啧啧咂舌,晃了晃食指。 “这叫作故作姿态。估计那家伙这会儿已经回到了县警本部,正向着课长口沫横飞地打着小报告呢。” 如果桥上没有猜错的话,矶部其实应该是打心底里巴望着这是一起杀人案的。他之所以会在冈本和元山面前表现出烦躁不安来,或许也是因为元山他们至今还未能证明这是一起杀人案的缘故。 电车沿着海岸轻快地飞驰。来到玻璃浦,两人依旧没有站起身来。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电车的下一站——东玻璃站。 冢原正次出席了DESMEC召开的说明会,而警方也已经查明了那辆当时载着他前往公民馆的出租车。照出租车司机的说法,当时是有人用无线电把他给叫到东玻璃站的站前,载上了冢原正次的。前往公民馆的话,最近的车站应该是玻璃浦站。有关这一点,冢原手上的那张说明会的入场券上也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既然如此,冢原为何还要从东玻璃站打车前往呢?唯一的可能,就是冢原在参加说明会之前,有事要到东玻璃站去。因此,西口和桥上就被派去打听情况了。 因为地形的关系,东玻璃站建在离海稍远的地方。顺着车站正面的路前进,就能走到海岸边去。海岸前方,道路分作几个岔口,分别通往玫瑰园、八音盒馆和奇诡艺术馆等设施。或许是因为车站离海较远,在一段时期里,这座小镇接连不断地建造了许多可供观光旅游的设施。自不必说,如今这些设施基本都已失败告终了。 街道两旁,有几家小小的商店。其中的大部分,店门外都拉下了卷帘门。就算是那些还开着的商店,从外边也看不出店里是否还在营业。 “跟这里比起来,中玻璃那边还算不错了。”桥上边走边说,“至少,那边还能感觉得到一丝活力。这地方,街上几乎都没什么人啊。” 但即便如此,街上却依旧还是有几家正在营业的小店。两人分头行动,手里拿着冢原正次的照片,四处找人打听情况。打听了一阵之后,首先找到了线索的还是西口。在一家门外堆放着海鲜干货的店里,一个老太婆说她看到过冢原正次的这张脸。据说,冢原前天还曾经进过这家店。 “他当时问我,说去Marin Hills怎么走。” “Marin Hills?” 老太婆皱起脸笑了笑,挥了挥手。 “是处别墅地。很久以前就盖了的,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那儿。” 西口叫来了桥上,把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他。至于前往别墅地的路,西口已经找老太婆打听好了。 在前往海边去的路上走上岔路,顺着缓坡而上。整条路都铺整得很好,大概也是因为前方通往的是别墅地的缘故。 “对了,我曾经听说过。”桥上说道,“很久以前,一家大型地产公司在这里建造了不少的别墅,打算大赚一笔。记得那家公司好像就叫作‘Marin Hills玻璃’。可到最后,他们就只卖出了极少的一部分,亏得一塌糊涂。” “哦?那,冢原先生跑这地方来干吗?” 走了一阵,前方稀稀疏疏地开始出现了几处别墅。刚建成的时候,这些别墅看起来应该是既豪华又漂亮,但如今,每一栋别墅都显露出了岁月沧桑的痕迹。 路边,有个正在修剪花草的男子。男子约莫五十岁年纪,头上戴着顶草帽。桥上冲着男子招呼了一声。 据说,男子是地产公司雇来修剪花草的人。 “这里的别墅几乎全部都是销售用的,可是却根本就没人来买。但这地方也不能任由它就这么荒着,所以才会找人来给修剪一下杂草的吧。” 桥上让男子看了看冢原的照片。 “哦?这人我见过,就在前天。”男子毫不迟疑地说道,“他当时在仙波家门口转悠,所以我就留了个心眼。” “仙波?” 听桥上这么一问,男子伸手指了指远处。 “那里不是有户白色的人家吗?就是建在斜坡上的那栋。那里之前曾经是仙波的家。”接着,男子又补充了一句,“那是个杀人犯。” 17 “找到了,草薙先生。”听到背后有人说话,草薙依旧把背脊靠在椅背上,转过了回旋椅来。内海薰一身长裤套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朝着草薙走来。 “哦,辛苦了。是件什么案子?” “三两句话也说不明白,你还是自己看吧。” “细节部分我会自己确认的,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一下大概的情况。你先给我大致说说吧。” 内海薰靠在办公桌旁,低头看着草薙。 “你今天的架子还真够大的啊?” “那当然。这命令可是管理官下达给我的。要说的话,我可是有关这起案件的管理官代理哦。” “你的事与我无关,可为什么要拉上我来帮忙?” “管理官和股长都说,我可以选个人来帮我。” “我问的就是你干吗要选我。” 草薙微微一笑,抬头看着眼前的后辈女刑警。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汤川他人在当地。” “那又怎么样?因为这一点,上头任命的是你不是我。” “你应该也很清楚的吧?那个偏执狂是绝不会轻易答应帮我的。要是他满口大道理地说个不休,那就由你去说服他好了。” 内海薰不由得火冒三丈:“我可不觉得我能说得动他。” “没事。我去跟他说的话,他可能会不理,但你跑去找他哭诉的话,他也就没法拒绝了。这一点我敢保证。” “我?找他哭诉?”内海薰吃了一惊。 “那就得看时机了。好了,别再抱怨了,赶紧说正事吧。时间宝贵。” 内海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 “姓名:仙波英俊。十六年前,因杀人罪遭到起诉,最终被判有期徒刑八年。杀人现场是杉并区荻洼的街头。” “街头?打架吗?” 内海薰摇头。 “被害者名叫三宅伸子,时年四十岁。此人长年从事坐台小姐的工作,被杀当时似乎并没有固定职业。三宅与仙波两人是旧相识,被杀的头天晚上,他们两人还一起去喝过酒。当时,仙波要求三宅归还之前借给三宅的钱,三宅却装模作样,说她从来没有找仙波借过钱。于是,第二天仙波再次把被害者约了出来,用菜刀威胁对方,说如果不还钱的话,就要动手杀了她。可被害者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还讥笑了仙波一通。一怒之下,仙波便用菜刀捅死了被害者——这就是案件的大致经过。” 草薙把双手枕到脑后,跷起二郎腿。 “挺简单的一起案件啊。几乎就没什么可费事的地方。逮捕那个名叫仙波的罪犯时,是不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抓到的?” “不,案发两天后的夜里,仙波就被捕了。” 依照内海薰的解释,在荻洼住宅区的街头发现有女性倒在地上,其他人打电话报警的时间是五月十日的夜里十点左右。警察赶到现场时,被害者已经死去,腹部还留有被菜刀捅伤的伤痕。从死者随身携带的物品中,警方立刻便查明了死者的身份是前坐台小姐三宅伸子。之后,又查明到死者在被杀的头天夜里,曾经和一名中年男子一起去了一家常去的店里喝过酒。此外,店里的许多酒客都记得两人当天夜里发生过口角。虽然该男子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家店了,但店长却还记得男子叫作仙波。 警方调查了三宅伸子的房间,发现了仙波的旧名片。看起来,仙波似乎是伸子在做小姐时的客人。仙波在事业失败之后,暂时移居到妻子的老家,之后又再次来到了东京。当时,江户川区的一栋二层公寓就是仙波的住处。 去拜访仙波的资深搜查员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情形有些不大对劲。搜查员要求进屋看看,结果却遭到了仙波的坚决拒绝。搜查员当时并没有硬闯,而是去到公寓的附近一直监视着。 没过多久,仙波手上提着个小包,离开了房间。看到仙波在附近的水路旁四处张望,搜查员接近仙波,并且叫了他一声。听到叫声,仙波抱起包撒腿就跑。尽管几次险些让他给逃脱了,但最后搜查员还是追上并逮捕了他。 警方从仙波的包里搜出了一把沾血的菜刀。没过多久,警方便证明了刀上残留的正是三宅伸子的血。 “当时抓获仙波的那位资深搜查员,就是这个冢原正次。不愧是多多良搜查官的前辈啊。”内海薰说道。 草薙换了一只跷起的脚,不解地问道:“这话什么意思?如果对方拒绝让自己进屋,大多数刑警心里都会起疑的。” “话是这么说,可事情却未必能够如此顺利啊。” “区区一介新人,别整天不懂装懂。” 内海薰吊起眉毛:“我还是新人?” “不管过了多少年,在有人给你打下手之前,你都只是个新人。那么,其后的审讯也是由冢原先生来负责的吗?” “从记录上来看,应该是这样的。” “有期徒刑八年啊?这么说,现在他已经出狱了吧?冢原他为什么要跑到仙波当年住的地方去呢……” 不到一小时前,玻璃浦警署的一名名叫西口的巡查打来了电话。看来多多良已经告诉过对方,说这边负责联系的是一个名叫草薙的警部。 据西口说,冢原正次在前往玻璃浦参加说明会之前,曾经到东玻璃町的别墅地去远望过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居住的是一名曾经在东京犯下杀人罪,后来遭到逮捕的男子。案发时,房屋已经被拿去变卖。在当地,许多人都知道那里是杀人犯的家。 不过,西口他们手上并没有相关案件的资料,所以西口说,希望警视厅能够给他们一份。 “会不会是顺道?”内海薰说道。 “顺道?” “冢原先生本来是打算到玻璃浦参加说明会的,但他同时也想顺带到当年自己亲手抓获的罪犯家去看看……” “嗯——”草薙沉吟了起来。 “有这可能吗?如果说罪犯本人或者家人依旧还住在那里的话,我倒还能理解,可那地方现在都已经没人住了啊。而且,案件发生的时候,那地方已经被卖掉了。谁又会有你说的那种想法呢?” “的确如此……”内海薰罕见地干脆认错。 “罢了,你安排一下,把资料送给对方。然后,你再去调查一下他现在住在哪里。” “你是说,仙波英俊的住处?” “对。你看,你不也挺机灵的吗?” “我还是个新人。” 内海薰转身离去。眼望着她渐渐走远,草薙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未知号码。草薙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我是多多良。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啊,当然方便。”草薙不由得坐正了身子。 “法医研究室的解剖结果出来了,他们已经查明了详细的死因。” “是什么原因?” “一氧化碳中毒。我听过之后也吃了一惊。” “哦?”草薙不由得惊呼了一声。解剖的结果,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因为始终无法确定死因,所以他们就展开了一次彻底的血液检查。检查结果表明,死者血液中的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浓度远远超过了致死量。据尸检人员说,当时死者曾经置身于充斥着高浓度一氧化碳的地方,估计在十五分钟内便死去了。此外,死者还有服用过睡眠辅助药的迹象。” “一氧化碳中毒加睡眠辅助药……” 草薙想起了蜂窝煤自杀,但最终他还是忍住没说出口。已经死了的人,是不可能从堤坝上摔下去的。 “县警那边由我去联系。尸检报告我也让人送一份过去给对方了。要是有人问起这事的话,你就这么告诉他吧。”多多良飞快地说着,身后似乎有人在吵吵嚷嚷。估计他现在正在某个搜查本部里吧。 “管理官,有件事我想问您一下。” “什么事?你长话短说。” “十六年前,您和冢原先生是在同一个小组里任职的吧?” “对。怎么了?” “您还记得,当年冢原先生曾经逮捕过一名名叫仙波的罪犯吗?” “仙波?你是说仙波英俊?” 多多良的反应如此之快,让草薙着实吃了一惊。多多良这样的人,之前应该曾经遭遇过无数的杀人犯才对。如此清晰地记住一场十六年前发生的寻常杀人案的凶手的名字,草薙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自信。 “对,就是那个杀害了前坐台小姐的男子。” “那男的怎么了?” 草薙把自己从西口那里听说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一阵沉默之后,多多良终于开了口: “我现在在品川署。抱歉,麻烦你过来一趟吧。” 18 汤川指定了六点开始吃晚饭。成实像以往一样地在宴会间里做准备时,恭平突然走了进来。 “我可以在这里吃吗?” “在这里?”成实看了看自己的表弟,“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和汤川先生一起吃?” “嗯。博士也说没关系啦。碗筷我自己去拿。” “是吗……行吧。” 看起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不错。直到今天傍晚,两个人还在一起玩耍,晒得黑乎乎的。 刚刚摆放好饭菜,汤川本人便不失时机地走了进来。手上提着的袋子里,感觉似乎是些烟火。“哦,味道应该挺不错的吧。”看到用龙虾做的凉菜,汤川两眼盯着那盘菜,盘腿坐了下来。 “真是抱歉,没什么可招待您的。” “别谦虚了。我还在担心,在这里待久了会不会长胖呢。”汤川眯起了眼睛。 恭平端着托盘出现了。托盘上放着装有蛋包饭的盘子和汤匙。他连着托盘一起,慎重地把自己的饭菜放到了汤川的桌子对面。 “你的饭菜味道应该也挺不错的吧。”汤川说道。 “要换换吗?” “今天就先不换了。” 这时候,玄关响起了蜂鸣声。似乎是有客人来了。成实冲着汤川说了声“请慢用”,之后便离开了宴会间。 走到玄关,和昨天夜里一样,只见西口正站在门外。西口抬起手来,冲着成实打了个招呼,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糟糕。 “冢原先生的事吗?”成实问道。 “嗯,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西口舔了舔嘴唇,接着说,“能让我在旅馆里再调查一下吗?” “冢原先生住过的那间房吗?” “不,不是的,是整个旅馆。” “整个?”成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西口一脸歉意,瞥眼看了一下屋外。成实也被他带着看了一眼外边,吃了一惊。门外,站着一排穿着藏青色制服的男子。 “怎么回事?”成实再次问道。 “是县警鉴定组的人。抱歉,我也不能告诉你太多详细的情况。如果你们实在不愿的话,我们也不会硬闯的。只不过,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会带着搜查令过来的,到时候你们也就无法拒绝了。反正都要搜查一番,不如就趁现在把事情了结了吧。” 成实回看了一眼突然打起官腔的西口,说了一句“我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请稍等片刻”之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起居室里,重治和节子正在吃饭。听了成实的讲述之后,两人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们要调查什么?昨天他们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重治一脸不满地说。 “你问我我问谁呢?怎么办?” 重治和节子对望了一眼,之后他挣扎着站起身来。 “我也去。”说着,三个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来到玄关处,只见几名男子已经走进了脱鞋处。每个男子头上都戴着帽子,手里提着各种各样的物品。 听重治要求说明一下情况,西口重复了一遍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其他几名男子的目光,则一直在旅馆里四处逡巡。 “你们具体要调查哪里呢?我希望你们不要打搅我们这里的住客。”重治说道。 一名戴着帽子的男子上前一步,说道:“我们希望能先到厨房去看一下。” “厨房在这边。” 重治用手指了指柜台后边。男子说了句“多有打搅了”之后,便开始脱起了鞋子。看到男子脱鞋,鉴定组的其他人也都开始脱鞋进屋。看起来,对方似乎是认为交涉已经成立了。 几名鉴定课的人进了厨房,节子也跟着走了进去。 另外一名鉴定人员看了看重治和成实,问:“锅炉房在哪儿?” “在地下。”回答过对方的问话之后,重治便拄着拐杖迈开了脚步,“在这边。” 说完,重治打开了身旁的房门。 又一名男子向成实开口询问:“我们想看一看被害者之前住的那间房间。” 说得虽然很客气,但实际上成实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成实走到柜台后边,找出了那间客房的房门钥匙。 19 “高射烟火和攀升烟火的基本原理虽然相似,但实际上却存在着很微妙的差异。说起来,高射烟火其实就是一种大炮。你看这根吸管。”汤川用捏着筷子的手指了指恭平喝可乐用的吸管,“你把餐巾纸的小角搓成纸球,塞进吸管里去之后,如果再用嘴凑到吸管的一头去吹的话,那么里边的小纸球就会猛地从吸管的另一头飞射出去。而高射烟火则是在把烟火安设到圆筒形发射台的时候,就在它的下边装入发射用的火药,借助于爆炸时的冲击力和气压,烟火就能飞到上空。相对于此,攀升烟火则是通过自爆和向后喷射火花的反作用力,向上空飞去。塑料瓶火箭里边的压缩空气和水,就发挥了火药的作用。” 汤川不停地说着,手上的筷子和嘴也同样动个不停。也不怕噎着。比起汤川说话的内容来,恭平觉得汤川的动作反而更加吸引自己。 “照这么说,咱们刚才买的那些都不是高射烟火,而是攀升烟火啦?” “没错。真正的高射烟火,一般人是无法弄到的。有火药类取缔法管着,没有烟火燃放师资格的话,是买不到的。” “嗯。” 从海边回去的路上,两人顺道去了趟便利店,买了些烟火。倒也并非恭平开口让汤川买的,只是他提起前天夜里自己和姑父一起出去放烟火,汤川就主动掏钱买了一些。 吃完蛋包饭,恭平正喝着可乐,突然间,房间的拉门被人拉开,一名头戴帽子、身穿藏青色衣服的男子探头进来看了看。 “啊,打搅了。”男子立刻把拉门合上了。 恭平眨了眨眼:“刚才那人干吗的?” “看他身上穿的制服,应该是警方的鉴定人员。看起来,他们似乎还在调查情况。”汤川说。 没过多久,成实便端着茶水进了屋。“抱歉,刚才让您受惊了。”成实向汤川道了个歉。 “警察又来了?他们到底在调查些什么?” “不清楚。不过他们似乎是在调查火源。” “火源?” “他们跑到厨房里去,调查炉灶的火能不能打着。” “这可真是奇怪了。他们难道不是为了岩石地里的那事故来的?” “不,他们说,他们就是来调查那件事的。只是他们不愿说他们这么做的目的。” 汤川啜了口茶水,说道:“嗯,这是他们一贯的做事风格。” 吃过晚饭,两人决定一起出门去燃放烟火。走出宴会间,一群和刚才那男子穿同样衣服的人,正在旅馆里四处徘徊。 恭平和汤川一起走到了玄关口。他知道桶在哪里。 “恭平。”有人叫了恭平一声。回头一看,只见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开着,重治从楼梯上走了上来,“去放烟火?” “嗯。水桶借我用下哦。” “没事,你拿去吧……”重治的目光停留在了汤川手里提的那只塑料袋上,“嗯?好像还有些高射烟火?” “准确地说,应该是攀升烟火。不行吗?” 重治苦笑一下,摸了摸自己的秃头,看着汤川。 “那天晚上我们是偷偷地放的。町内会有规定,说是这种烟火必须拿到海边去燃放。消防署的人也曾经来指导过。换作往常的话,我倒也不会这么固执,但今晚……” “我知道了。要是蹿到邻居家里去可就麻烦了。那,这些攀升烟火就暂时先不放了。”听过汤川说的话,恭平也点了点头。 走出旅馆,两人绕到了屋后。屋后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后边是树林。 恭平准备立刻点燃那些手持燃放的小烟火,可汤川却制止了他。 “等等。你知道烟火燃放的原理吗?” “呃?不就是在里边塞了许多的火药吗?” “要真像你说的,那只要一点火,烟火就爆炸了。” “好了。”说着,汤川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样白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团棉花。汤川把那团棉花放到地上,之后又从另一只衣兜里掏出了钉子和砂纸。他在棉花上用砂纸摩擦钉子,不一会儿,棉花上就沾满了黑色的铁粉。 “我来把它点着。”汤川把手里的一次性火机凑到棉花上。 刹那间,棉花一边发散着火星,一边燃烧了起来。“哇!”恭平高声叫了起来。 “即便是通常情况下不能燃烧的金属,在这种条件满足的情况下,也是可以点燃的。烟火的真面目,其实就是金属。它是把几种金属掺到一起做成的。” “为什么要把几种金属掺到一起呢?” “问得好。好,你先点着这烟火吧。”汤川把火机递给了恭平。 恭平点燃了手持烟火。瞬间,烟火的一头便放射出了五颜六色的火光。随着时间的推移,火光的颜色也渐渐发生着变化。 “放出蓝色光芒的是铜,绿色的是钡,红色的是锶,黄色的是钠。全都是些金属。就像这样,某种金属或者金属化合物,在燃烧的时候会放射出该物质特有的光,这就叫作焰色反应。”汤川淡淡的语调,和烟火华丽的火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烟火就是利用这一点——” 说到这里,汤川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上方。 两名穿着鉴定课制服的男子正从建筑背后的紧急楼梯走下。看到恭平和汤川,两个人都点了下头,形式上打了个招呼。 “他们从哪儿上去的?之前都没觉察到呢。” “大概是上屋顶去了吧。烟囱不是在那边吗?” 两名鉴定员中,戴着眼镜的一人走到了恭平和汤川的身旁。 “抱歉,打搅到两位的兴致了。请问您是这里的住客吧?”男子向汤川问道。 “是的。” “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说着,男子把手伸向胸前的衣兜。 “我知道两位是警察。请问两位有什么要问的?”汤川问道。 “您是前天住到这家旅馆来的吧?” “对。我是前天晚上登记入住的。” “原来如此。您在这家旅馆里住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呢?” 汤川一脸纳闷的表情,似乎不大明白对方这话的意思。 “我倒是听人说过,说是这里的一位旅客摔到岩石地里死了。” “不,我不是说这事。我是想问您一下,这家旅馆里,最近是否有什么奇怪的事?比方说,在屋里待着突然觉得恶心,或者说闻到什么奇怪的臭味之类的。” “恶心?臭味?”汤川想了想,“我印象里倒是没有。” “是吗?好的。真抱歉,打搅到您了。”男子转身准备离去。 “你不问问他吗?”汤川说道。男子转回身来。 汤川看了看身旁的恭平,接着说:“不找小孩问问情况,感觉似乎不大合乎理论啊?” “啊。嗯……”男子一脸疑惑,把脸凑到恭平眼前,“你呢?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呢?” 恭平默默地摇了摇头。男子点点头,冲着汤川行了个礼,之后便转身离去了。 汤川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那栋楼。之后,他点了下头,问恭平道:“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烟火颜色发生变化的原理。” “好。那咱们接下来就来说说蛇形烟火的原理。”说着,汤川伸手到塑料袋里翻寻了一阵。 20 晚上八点过几分时,成实来到了那家她经常去的居酒屋里。泽村在店里的桌上摊开了笔记本电脑,正在等待着成实的到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成实一边道歉,一边把椅子拉到了身前。之前两人已经约好,打算在这里总结一下说明会和讨论会的情况。当然了,她也已经通知过泽村,说有警察到家里去,可能要晚来一会儿。 “没事。那些家伙呢?” “刚才已经回去了。” “他们到底调查了些什么?” 泽村一脸讶异地问道。成实把之前告诉汤川的话重复了一遍。泽村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那人不是从堤坝上摔下去砸到头死的吗?他们为什么要调查那些事?”泽村的语气感觉就像是在责问。站在成实的角度上,也只能摇头说不知道。 泽村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连忙笑着道歉说:“抱歉。我问这话,估计你也很难回答的吧。” “我根本连到底是什么状况都没搞清。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吧。” “为什么?” “我偶然间听到——” 撤下汤川吃过的饭菜,回到厨房的时候,成实听到了厨房里的几名男子之间的交谈。几名男子一直在说,“没什么特别的异状”,“这家旅馆没什么问题”。而且,一行人临走的时候,西口还在成实耳边说了一句“这下子应该没什么事了”。 听过成实的讲述,泽村长舒了一口气,但他的脸上依旧残留着一丝疑惑。 “搞不懂啊,那些警察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他喃喃说道。 之后,泽村和成实便开始动手整理总结两次会议的内容,但两人却都无法集中精神。“今天还是算了吧。”说着,泽村切断了笔记本电脑的电源。 “对了,等夏天过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到时候,许多旅馆都会暂停营业。” 泽村的问题让成实感觉心头一紧。成实把父母正在考虑关闭旅馆的事告诉了泽村。尽管这事倒也不能说是完全出乎意料,但泽村的脸上还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吗?状况果然不妙啊。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找找看吧。反正只要到了秋天,我也得去找工作的。” “既然如此……”泽村向成实投来了认真的目光,“那你愿意做我的助手吗?” “啊?”成实睁大了眼睛,“你的助手……” “自由撰稿这种职业,整天都得往外跑的。但我的头上同时还有环保活动家这么个头衔,得随时和各方面的人保持联系才行。所以,我需要有人帮我处理一下我不在时的工作。我准备把我的住处腾出一部分来,改造成事务所。如果你能来帮我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当然了,我也不会少给你工资的。” 成实挺直了背,两眼盯着桌子。对方的提议来得如此突然,让她感觉到有些无所适从。 这提议倒也不赖。不光如此,成实感觉自己还得感谢一下泽村。如此一来,她不但不必离开这个小镇,同时还能专心于守护大海的活动了。但是,泽村这提议背后所隐含的深意,却让成实有点放不下心。“怎么样?”泽村冲着成实笑了笑,“之前我也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搭档。我也有成为你的最佳搭档的自信。你和我,就是最强的组合。不是吗?” 成实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笑容。她偏起了头。 泽村总喜欢使用这种暧昧的说法。最佳搭档。这话说的到底是环保活动呢,还是公私两面?泽村并没有把话说清楚。不,是他故意不把话说清楚的。 开始和他共事之后,成实就明显地感觉到了泽村对自己表现出的好感。可是,她却一直装作没发现。成实虽然对泽村尊重有加,却从未把他当成过恋爱的对象。 从某个时期起,泽村就一直在跟成实说些感觉像是告白的话。或许,他是想通过这么做,让成实把他当成异性看待。 “能让我稍微考虑下吗?” 听了成实的回答,泽村鼓动着鼻翼,点头说道:“当然能。你好好考虑下吧。” 成实微笑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心情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回到旅馆,只见汤川手里拿着一瓶红酒,正在大堂里四处转悠。 “正好。我想跟你们借一下开瓶器。” “那瓶红酒是?” “是大学那边托人送来的。估计我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成实终于明白了。难怪那只纸箱上贴了张易碎轻放的标签。 成实从厨房里拿来了开瓶器。汤川问了一句:“你也来一杯如何?” “可以吗?” “两个人喝,总比一个人喝有意思些。” 成实回到厨房,拿出了几只红酒杯来。 隔着大堂的桌子,两人干了一杯。尝了一口,成实感觉到了一种酒桶的木头香气。过喉之后,口中还残留着一丝甘甜,引人还想喝下一口。 瓶身的标签上,写着“SADOYA”的字样。据汤川说,这似乎是山梨县的一家酿酒公司。 “真没想到,国内生产的葡萄酒竟然会这么好喝。”成实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其实,日本人根本就不了解自己国民的优点。”汤川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很多人都看不到其他人的努力。不管酿出来的酒有多好,许多人连喝都没喝,一看到是国内生产的,就立刻把它给扔到一边去了。就算你们拼了命地去保护玻璃浦,外地人也还是会以为这种海景随处可见。” “您是想说,我们的运动根本就毫无意义?” “我不是这意思。我觉得你们应该得到应有的回报。今天白天,我和恭平一起去看了那片让玻璃浦得名的海底。它真的很美。” 汤川的话,感觉并非只是一些社交辞令。他果然不是自己的敌人。成实心想。 就在这时,柜台后边的电话响了起来。成实看了看钟,站起身来。都已经快到夜里十点了,都这个时候还有人打电话来,这样的事实在不多见。 “喂?这里是绿岩庄。” “深夜打搅,实在是抱歉。”电话里传出了男子的说话声,“我叫草薙,想请你帮忙找一下住在你们那里的汤川。” 21 “……综上所述,绿岩庄里的暖气、烹调器具等所有的明火器具都没有任何异常。尽管所有的器具都已经使用多年,有的器具甚至用了超过二十年的时间,但都没有任何问题。其后,我们又对冢原正次生前居住的客房展开了详细的调查,也没有发现使用过蜂窝煤等物品的痕迹。因此,发生一氧化碳中毒可能性很低。报告完毕。” 从县警过来的鉴定课股长淡淡地说道。听完鉴定课股长的报告之后,西口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从昨晚开始,西口就一直担心得睡不着觉。虽然他一直陪着鉴定课的人在绿岩庄待到了八点左右,但鉴定课的人却并没有告诉他详细的情况。只不过,从他们交谈的言语之中,西口能够感觉到似乎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尽管如此,离开旅馆时,为了让川畑成实放心,西口还是轻轻告诉了她一句“没事了”。之前西口还一直在担心,如果鉴定员在今天的会上提出了什么问题的话,那么他就没法向成实交代了。 “旅馆和这事无关啊?嗯,想来也是。如果旅客出现了一氧化碳中毒现象的话,他们应该是会立刻跑去叫救护车的才对。”县警搜查一课的穗积课长说道。穗积一头浓密的黑发,鹰钩鼻下边蓄着唇须。唇须之中,已经夹杂了几根白色的胡子。 不只是玻璃浦警署,甚至就连县警本部也无法忽视那通从东京送来的尸检报告。在摔落到岩石地里之前,冢原正次就已经死了。而且,其死因还是一氧化碳中毒。也就是说,当初认定的喝醉后不留神摔下堤坝的设想,根本就是错误的。 但眼下却又无法断定这是一起杀人案。因此,县警也无法正式开始搜查本部。 “大概也可以不必再去考虑事故的可能性了吧。”穗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觉得,在那道堤坝上,是不可能会发生中毒事件的。”鉴定课的组长搭话道,“从初步搜查的记录上看,现场并没有留下任何燃烧的痕迹,就算有人在那里烧过蜂窝煤,那地方也地处室外,不可能会引发一氧化碳中毒的。” “会不会存在他是在其他地方吸入一氧化碳,中毒之后,一直走到堤坝上才断气的可能呢?之前我也听说过,中毒症状有时是在中毒之后一段时间后才发作的。” “啊,有关这一点呢。”坐在穗积身旁的矶部轻轻举了下手,“昨天我已经派我手下的年轻人去找专家询问过了——你来一下。”说着,矶部瞪了一眼一名坐在远处的年轻搜查员。 年轻搜查员立刻站起身来,翻开了手册。 “我们去找县里大学医学部的山田教授请教过了。正如课长所说,如果只是轻微的中毒,过去确实也存在有中毒一段时间之后才出现意识障碍,或者是发生人格改变的例子。如果血液中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浓度没有超过了百分之十的话,中毒之后或许就会出现这样的症状,需要留意。但是,从尸检报告来看,死者血液中的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浓度远远超过了百分之十,死者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移动到其他地方去的。就本案的情况来看,死者应该是当场中毒死亡的。” 听过部下的报告,矶部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他冲着穗积说道。 “也就是说,死者肯定是在其他地方中毒身亡的。那么,如果刻意要让死者中毒身亡的话,又存在有哪些方法呢?” 鉴定课的股长回答了这个问题。 “最为正统的办法,就是在一个密闭的狭小空间里,比方说在车子里点燃蜂窝煤。这种自杀方法没有任何的痛苦,所以之前曾经在网络上流行过一段时间。”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穗积揪着胡须说,“尸检报告上说,尸体中还检查出了睡眠辅助剂。嗯。凶手可以先把被害者拽进车里,想办法给被害者灌下安眠药,使被害者睡着。然后再点燃蜂窝煤。” “等确认被害者已经中毒身亡之后,再把他给推到堤坝下边去。”矶部接过话来,“之后,凶手驾车逃逸。如此一来,事情也就说得通了。”穗积点点头。 “确实。但遗憾的是,我们却没有证据。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我们无法判断中毒事件到底是他人刻意所为,还是死者本人的意愿。” “说的也是。”矶部立刻便对上司的意见表示了赞同。西口突然想起之前桥上曾经告诉过自己,说矶部其实是个溜须拍马的小人。 “被害者的手机上,应该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的来电记录吧?” “是的。之前我们还担心或许是有人故意删去了记录,所以就去找电话公司查阅了详细的记录,但电话公司的记录上并没有任何的问题。” 这场会议到底算怎么回事?西口心中不由得想道。在玻璃浦警署里召开的会议,结果发言的却全都是县警本部的人。不光只是股长元山和刑事课长冈本,甚至就连署长富田都只能在一旁装巧卖乖。 “对了,有关被害者之前的行动,目前已经查到了一些新的情报。听说,被害者不久前还踏访一个当年被他逮捕的罪犯的家。”西口虽然没能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但穗积却还是扭头看了看所辖组。 “嗯。既然如此,就由我们这边的西口报告一下情况吧。”说完,元山冲着西口使了个眼色。 西口站起身来,翻开了手册: “被害者曾经到访过位于东玻璃町别墅地的一户人家。之前购入那栋别墅的人名叫仙波英俊,不知何时起便搬到了那里。但其后,仙波又将那处别墅变卖掉,自己则到东京去上班了。然而,这个仙波后来却在东京犯下了杀人罪,遭到逮捕。当时负责这件案子的人,就是冢原先生。有关该案的详细情况,我们已经从警视厅调来了资料,送到矶部股长手上了。” 矶部翻开自己的文件夹,让穗积看了一下。 “乡下人前往东京,杀害前坐台小姐……这场犯罪,可真是有够武断悲哀的啊。”穗积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 “我已经和冢原太太通过电话了。”矶部插嘴道,“据说,冢原先生一直都很在意他任职期间亲手逮捕的那些罪犯。所以,这次他到玻璃浦来,或许是顺道过去的。” 穗积摸摸下巴,点了点头。 “这样的刑警大有人在。不过有时候也会反而遭到罪犯的怨恨。必须先调查一下这个仙波现在人在何处,情况如何。” “明白。” 说完,矶部便冲着几名部下使了个眼色。 “怎么样,富田署长?”穗积冲着依旧面无表情的署长说,“我们先回县警本部,和上头商量一下。之后打算在你们这里开设搜查本部,你意下如何?” 富田一脸如梦初醒的表情,半张着嘴连连点头。 “嗯嗯,这样啊。这样也好。” “那么,今天我们就开始动手准备吧。暂时先把矶部管辖的所有人都放到这里。如果有必要的话,再增派人手。这样行吧?” “嗯,明白。请多多关照。” 看到署长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西口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西口上衣内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应该是有短信来。西口偷偷掏出手机,在桌子下边看了看。刚一看到发信人的名字,西口的心跳便加快了速度。那通短信,是成实发来的。 22 草薙把爱车Skyline停到路边,对比了一下导航仪和周围的景色。一条弯曲逶迤的小道,两边林立着不少的民居。民居之间,偶尔能够看到些树林和田野。 “应该就在这附近啊。”民居建得都稍稍离开道路一段距离,搞得民居旁的路牌也很难确认。 “我去找找看。”内海薰走下了副驾驶席。 草薙拉开车载烟灰缸,叼起了一支烟。车是自己的,所以抽烟也不会受到别人限制。打开车窗,夏日的炽热空气立刻涌进了车里。 两人已经来到了埼玉县的鸠谷市。冢原正次的家应该就在附近。 昨天,被叫到品川署之后,多多良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其间一定有什么问题”。见草薙一脸不知所云的样子,他才又补充道,“仙波英俊的事。” “临退休之前,我和冢原先生一起去喝过一次酒。当时我问他,这辈子遇上的案件里,哪一件让他记忆最深。其实当时我也就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但冢原先生是个记性很好的人,但凡由他亲自接手过的案件和罪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没什么印象最深的,要说的话,每件案子的印象都很深——我当时本来以为他会这样回答我的。” 但是,冢原正次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了多多良的预料。 “仙波英俊——想了一阵之后,冢原先生说出了这么一个人名来。当时我一愣,因为之前我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听冢原先生说,这人就是当年在荻洼杀害了前坐台小姐的人之后,我也才大致有了些印象。当时,那案子很快就解决掉了,而且在公审的时候也没出现过什么问题。听他说印象最深的是这么件案子之后,我就问了一句为什么。” 可是,冢原当时却并没有回答多多良的这个问题。过了一阵,冢原就只是摇了摇头,对多多良说道:“我随口一说而已,你也别在意。” “做了多年的刑警,倒也确实有些人不会拘泥于案件的大小,心中总是惦记着那些自己亲手审讯过的罪犯。而且,很多时候都说不清其中的原因。所以当时我也没有多问。但如果说冢原先生在临死前曾经去过那地方的话,那么事情就得另当别论了。这件事,你要务必帮我查清楚。” 接到指示后,草薙立刻便采取了行动,希望能够见一见这个仙波。可查来查去,草薙也还是没能掌握到仙波的行踪。根据内海薰调查到的情况来看,服刑期满之后,仙波通过一位熟人的介绍,到足立区的一家废品回收公司去上了班,但没过多久,那家公司也倒闭了。打那之后,就再也无法查到有关仙波的消息了。 那么冢原这边的情况又如何呢?既然冢原那么在意仙波的事,那么在仙波出狱之后,他应该也会和仙波联系一下才对。草薙本想调查一下冢原的手册和手机,但这些东西都在玻璃浦警署那边。 内海薰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车旁。 “找到了。就在前边不远。那边有地方停车。” “多谢了。”草薙放下了车子的手刹。 冢原正次住的地方,是一处朴素的木结构两层小楼。来到门口,冢原的妻子早苗很干脆地把两人迎进了屋里。草薙和内海薰被带到了一间外边可以看到一处小小庭院的和室里。和室里虽然供着佛坛,但佛坛上还没有放上冢原的遗照。 “我已经联系过丧葬公司,让他们明天把遗体送过来了。”早苗一副憔悴的模样,说话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草薙先说了一番客套话,之后便把冢原的死可能并非只是一场单纯的事故这一点告诉了早苗。早苗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看起来,之前多多良应该已经把解剖的结果告诉过她了。 “自从听到他死了的消息时起,我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劲。他是不可能会在喝醉之后摔下岩石地里去的……”早苗摇了摇头,“不,这种事是绝不可能的。” 早苗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中却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确信和意志。多年以来,她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这位名刑警,她的内心之中,必定有着一股从外边无法看出来的坚强意志。 草薙告诉了早苗,冢原临死前曾经去过仙波家的事,问她是否知道些什么。早苗皱起眉头想了一阵,脸上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玻璃浦那边的警察也给我打过电话,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丈夫他生前总会挂念着那些当年他曾经手过的案件,这样的事,应该也没什么可觉得奇怪的。之前我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仙波这么个名字,所以他和仙波之间应该也没有什么书信往来的吧。” “您这里会不会留有些冢原先生当年的搜查资料呢?” 听过草薙的问题,早苗摇了摇头。 “那些东西,应该是在他退休之后就全部烧掉了。不光自己留着没用,而且还会牵扯到其他人的隐私。” “的确如此。这样啊……”从冢原的行为当中,草薙隐隐感觉到了他生前的那种认真顽固的性格。 “不过他的书房里或许还会留有一些相关的东西吧。两位要看看吗?” “那就有劳了。”草薙回答说。 冢原的书房,是二楼上的一间六叠宽的和室。窗边放着一张木制的桌子,旁边则是一个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排放着司马辽太郎和吉川英治的书,却连一本和警察有关的书都没有。书架最下边的一层里,放着几本厚厚的电话簿。 得到了早苗的许可,草薙拉开书桌的抽屉看了看,但里边却并没有什么与本案有关的东西。 楼下的电话响了起来。早苗说了声“失陪”,之后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草薙一脸疑惑地拿出了书架上的电话簿。 “有什么问题吗?”内海薰发问道。 “照他们那辈人的习惯,这东西应该是放在电话座机旁的才对。可是,这间书房里甚至就连个无绳电话的子机都没有。” “嗯,这么说倒也是。” “还有,这是整个东京都的黄页,大约发行于一年前。既然都已经从警视厅退休了,冢原还要这东西干吗?” 草薙把电话簿放到书桌上,开始翻阅了起来。没翻几页,他便发现电话簿的其中一页上折了个角。仔细一看,上边记录的是些简易宾馆的号码,地址大多都在台东区和荒川区,尤以南千住的最多。地点就在泪桥附近。 草薙和内海薰对望了一眼,把之前折起的角摊平开来,合上了电话簿。刚把电话簿放回书架,走廊上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 “是玻璃浦警署打来的电话,说是今晚县警会派人过来,找我打听一些有关我丈夫的情况。我该怎么回答他们呢?”早苗问道。 “您就像是在面对我们时一样,如实回答他们就好了。”草薙说道。 “说的也是。对了,两位有什么发现吗?” “没发现什么,很遗憾。”草薙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多有打搅,我们就先告辞了。只不过,您能借我们一张您丈夫生前的照片吗?最好是能够看得清楚他长相的照片。” “你为什么不把电话簿的事情告诉冢原太太?”刚一发车,内海薰便开口问。这句话,她已经忍了很久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那本电话簿和案件有关。不能和死者的家人说些没有把握的话,这是做刑警的铁则。” “可我觉得这事和案件有关的可能性很大啊。” “这可未必。你觉得两件事之间有联系吗?” “很有可能。” 草薙瞟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内海薰,说道:“你回答得还真够干脆的。” “退休之后,冢原先生还去弄了本黄页回家,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如果他这么做是为了调查那些简易旅馆的号码,那么其目的就只可能有一个。” “什么目的?” “找人。”内海薰的回答依旧是那样的干脆利索,“或许,冢原是在寻找一个住所不定的人。那么,那个人又为什么会住所不定呢?” “因为此人犯有前科,没地方就职,同时也无法租房……是这意思吗?” “这推理的思维是不是有些太过跳跃了?” “不,我觉得这推理合情合理。虽然眼下还无法确定仙波是否就住在这类的旅馆里,但在退休之后,冢原便立刻重操旧业的可能性很大。” 因此,照这么追查下去,或许就能够找到仙波了——草薙心中就是这么想的。 “我可以问一句吗?” “什么?” “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当地的县警呢?如果我们把这事告诉了他们,他们应该就会出面去寻找仙波的。” “那些家伙人生地不熟的,倒不如我们亲自出马处理起来更快些。” “看来你是不打算告诉他们了啊。那,估计你也不准备把冢原说他印象最深的案件是仙波一案的事告诉他们啦?” 草薙皱起了眉头。 “干吗?你今天怎么老这么纠结?” “管理官不是下令说,让你最大限度地协助当地县警的吗?” 草薙撇了撇嘴,叹气说:“就只是把这些情报提供给他们的话,估计他们也是没法把案件给解决掉的。” “这话什么意思?” “昨晚,我打电话到绿岩庄,和汤川聊了几句。” “打到旅馆里?你为什么不打他手机?” “我打了,但他手机却打不通。听他说,他似乎是做了个什么试验,因为防水性能的问题,把手机给弄坏了。嗯,这些事就不说了。当然了,那家伙也知道旅馆里死了人,不过他似乎也不大清楚详细的情况。所以,我就把案件目前的进展,还有我被任命为联系人的事告诉了他。” “汤川老师肯定大吃了一惊吧?” “他淡定得很,就只说了句‘果然如此’。虽然他也不知道死掉的是警视厅的退休刑警,但他肯定也觉得这件事里存有问题。” “汤川老师也这么认为?他也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 “木屐的问题。据说,当时冢原脚上穿的木屐也和尸体一起落到了岩石地里。照汤川的说法来看,堤坝建得很高,要穿着木屐爬上去,是件很困难的事。他说他本来也想说一说自己的观点的,但毕竟日本的警察都很优秀,根本就不需要他这样的外行插嘴,所以他就什么都没说了。”草薙回想起了之前汤川说话时的那种嘲讽的语调。 “他还是老样子呢。那,他有没有说他愿不愿意协助搜查呢?” 看到前方的红绿灯变成了黄色,草薙把脚搭到了刹车板上。在停车线前停下车之后,草薙扭头冲着副驾驶座上的内海薰说道:“问题就在这里了。你猜他当时怎么说的?” 内海薰翻了翻眼睛,说:“我再不会协助警方办案了……是吧?” “你也这么觉得?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那家伙当时却说,行,虽然不能提供什么重要的情报给我,但他会尽力而为的——” 内海薰的眼珠再次转动了起来:“他真是这么说的?” “虽然这是我在求他帮忙,本不该这么说的,但当时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我差点儿没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我担心我说了之后他又闹起性子来,所以就忍住了没说。” “英明。那,这件事和你不愿把情报告知县警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红绿灯亮起了绿灯,草薙向前开动了车子。 “挂断电话之前,汤川冷不丁地跟我说了一句,说这案子或许会很棘手。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就开始含糊其辞了。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除了木屐的事之外,那家伙肯定还知道些什么。虽然眼下或许事情还没有进展到那阶段,但毫无疑问,那家伙对这件案子很感兴趣。等你和他聊过之后,你就会有和我一样的感觉了。” “我很清楚他对犯罪搜查的敏锐观察力……” “不光只是对事物,那家伙对人的观察力也很出众。那家伙会对案件感兴趣,说明他身边肯定有掌握着案件关键的人。所以我觉得,不必依赖那些县警,去找汤川的话,或许案件解决得还会更快。”草薙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你觉得呢?我的这种推测没错吧?” “不,瞄得很准。实际上,他也曾经帮助咱们解决过许多的案件。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私藏情报,不告知县警吧?” “也不是要彻底封杀所有的消息,一桩归一桩。你好好想想,虽然我们警视厅的人都知道汤川的厉害,但在其他的县警看来,他就不过是个寻常百姓罢了。他们是绝对不会想到要去请他帮忙协助搜查的。汤川确实有着天才般的推理能力,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手上没有资料的话,那他那身本事也就无用武之地了。会提供资料给他的,就只有我们。因此,虽然感觉有些对不住那些县警,但有力的情报,就必须由我们抢先确保。怎么样?这下子你明白了吧?” 草薙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内海薰点头的动作。 “汤川老师在抓住切实证据之前,是从来不会提及半点推理的内容的,有时还会突然让你去调查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的确,能够和他相处的人,或许也只有我们了。” “我们就来充当手脚,让那家伙的头脑为我们打掩护。这不就是往常的那种模式吗?”大约二十分钟后,草薙在明治路边停下了车。 “有关仙波英俊的资料,你手上都带着吧?有他的面部照片没有?” “只有他出狱之前的照片。” “那就够了。另外,你把这东西也带上。”草薙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了一张冢原正次的照片来,“那就拜托了。” 内海薰一脸木然地接过照片,草薙看了她一眼,指着前方说道:“你还愣着干吗?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前方的交叉口处,竖着一面写着“泪桥”字样的牌子。周围到处都是简易旅馆的招牌。 内海薰提起斜挎包,打开了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 “不管面对的是谁,都要让对方仔细看一下照片。” 接到了草薙的指示,内海薰重重地点了点头,啪地一下使劲儿关上了车门。 23 下午三点过,西口带着矶部和他的两名手下来到了绿岩庄。因为事前已经通知过对方,所以刚到门口,就看到川畑夫妇和成实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三人原本就一脸紧张的表情,看到板着个脸的矶部,三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发地僵硬了。 矶部详细地找他们询问了一番冢原正次离开旅馆那天夜里的情况。尽管这些事他们已经和警方说过很多次了,但三个人却还是慎重仔细地回答了矶部的问题。他们的话里并没有任何前后矛盾的地方,同时也感觉不到半点的不自然。这些情况,甚至就连西口也已经听腻了。还没听到一半,他便开始心猿意马,呆呆地盯着成实端正的脸蛋看了起来。 “好了,能让我们看一下之前冢原先生住的那间房间吗?”矶部粗着嗓门冲三人说道。 节子站起身来说:“我来带路吧。请走这边。” “我也去。”重治拄起拐杖,跟在矶部和搜查员的身后,向着电梯走去。 等到只剩下自己和成实两个人之后,西口开口道了歉:“真是抱歉,打搅你们这么多次。据上头的人说,这或许并非只是一场单纯的事故,所以搜查的规模也变大了。每次有新参与此案的人来,我们就得陪着过来。其实我们自己也不愿这样的。” 成实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没事,你也别太挂在心上了。该道歉的人其实是我。我知道西口你最近都很忙的,却还发了那通短信给你。” 西口连忙摆手。 “没事。最近的确有些忙,不过我负责的也就是打打杂之类的事。对了,你到底想问什么事?” 今早开会的时候,成实在发给西口的短信里说:我有些事想问一问你,能和你见个面吗?如果还是打电话比较方便的话,那就请你告知一个你方便接听的时间吧。 “嗯,其实呢。”成实舔了舔嘴唇,感觉似乎是在思考自己该如何把话题切到正题上去,“上次西口你不是来找我们借了住宿登记簿吗?说是想查明冢原先生为什么会选择住我们家这里。有关这一点,你们查到些什么了吗?” “哦,你说那事啊。那本登记簿,能稍微再借我们一段时间吗?现在我们还没有全部查完。” “那倒没什么。如此说来,你们目前还没能从那上边查到些什么?” “是啊。至少,最近两年的旅客当中,似乎就没有谁跟冢原有联系。嗯,确实也存在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原因,他就只是随意选择你们这里的可能性。而且,玻璃浦的旅馆工会的网站上,也介绍了绿岩庄这里的情况。” 成实斜望着地面,点了点头。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西口试探着问道。 “心事……?”成实依旧一脸暧昧的笑容,她偏起头说道,“你知道我们这里现在住了一位叫汤川的大学老师的吧?昨天,有人给他打了个电话。我倒也没有刻意偷听,但因为他在柜台前讲电话的声音很大,所以我就听到了一些内容……” 西口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虽然之前他也从搜查资料里看到过这个名叫汤川的旅客的情况,但西口甚至都没有和这个人说过话。或许之前也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但西口却已经记不清了。对西口来说,这个汤川根本就只是个路人甲。 “这个嘛,当时给他打电话的,似乎是警视厅的人。” 尽管成实已经把自己的说话声压得很低,但西口还是吃了一惊。他挺直脊背,问道:“警视厅?” “当时汤川先生就是这么说的。他问对方,这不过是一起发生在地方上的案件,你这个警视厅的人打电话给我干什么。后来汤川先生似乎发现自己嗓门太大,所以就压低了嗓门,我也就什么都听不到了。等他打完电话,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只说是个大学时代的朋友打来的,却不愿告诉我他们到底都聊了些什么。” “嗯,大学老师和警视厅的人啊……” 西口也曾经念过大学。他回忆了一下当年的那些朋友,感觉似乎没人会站到大学的教坛上去。 “就算他们真是朋友,警视厅的人特意打电话给汤川先生这么一个和案件全无关系的人,你不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吗?所以我想,对方会不会是在向他打听我们这里的情况……比方说我们家的旅馆,我的父母,再或者我?” “怎么可能?”西口咧嘴一笑。 “虽然我对警视厅没什么了解,不过我觉得不大可能。或许对方就只是偶尔发现自己的朋友住在你们这里,所以就顺带打听了一下当地的情况——会不会是这么回事?” “是吗?”成实依旧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 “你这么纠结干吗?的确,旅客在住宿期间离奇死亡,站在你们家的角度上,确实会感到有些在意,但很明显,这事不能怪你们川畑家的。如果之后要是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传闻,让客人们都不敢再住这里的话,的确会有些不妙,但眼下并没有出现这样的迹象,你们就继续做旁观者,这不挺好的吗?” 西口的话音刚落,电梯的门便敞开了,矶部等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矶部依旧板着个脸,丝毫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就在这时,成实冲着玄关看了一眼,说了句“您回来了”。西口把头一看,只见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子正在脱鞋。看起来,这个人应该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汤川了。 看到汤川,矶部找节子问了句什么,之后便喃喃地说了声“这可正好”。 “不好意思,可以打搅您一下吗?”矶部向汤川出示了一下警徽。 “什么事?”汤川用冷冰冰的目光回看了矶部一眼。 “我想找您打听一下三天前的夜里的事。当时您人在何处?在干什么?” 汤川瞟了一眼成实他们,开口说道:“从八点左右到十点多,我在港口附近的一家居酒屋里。当时我点的是一盘毛豆、一碟咸鱼干和一瓶黑雾岛加冰块。刚开始陪我一起喝酒的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娘,后来是这位姑娘。” 汤川说话时几乎都没有半点的停顿。他所说的内容,和搜查资料上记录的完全一致。 “那么,在您从居酒屋回旅馆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车辆呢?” “可疑?” “比方说,把车停在路边,人却还坐在车里之类的。” 汤川回想了一下,说:“不清楚,我没太留意。” “是吗?真是感谢您的协助。”说完,矶部冲着汤川低了下头。 “我可以问一句吗?” “什么?” “你们查明一氧化碳气体的来源了吗?” 听过汤川的问题,矶部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只要看看昨晚来的那些鉴定员的行动,我就能大致猜个八九不离十的。查明气体的来源了吗?” “这个嘛……我只能说一句‘无可奉告’了。因为这是搜查机密。”矶部瘪了瘪嘴。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汤川微微一笑,朝着电梯走了过去。 24 只差一点儿就过关了。然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一瞬间的疏神,导致恭平在面对扑向自己的那些未曾预料到的“敌人”时慌了手脚。 “哇,不好!” 恭平敏捷地摁动着手柄,但还是来不及了。伴随着一阵嘲弄游戏者般的音乐,恭平损失了一次宝贵的游戏机会。 “嘁,搞什么嘛。”恭平嘟起嘴盯着画面看了一阵,之后他颇不耐烦地冲着门口嚷了一句,“谁呀?门没锁。” 门被打开了一条细缝,汤川把头探了进来。 “什么嘛,是博士啊?”恭平放下手里的手柄,“怎么了?” “可以进屋吗?” “行啊。” 汤川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屋里。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手上抱着上衣和文件包。 “工作结束了?” “今天的工作算是结束了。”说完,汤川走到了窗边,“只不过今天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获。光是和DESMEC签订那些试验前的手续,就耗了一整天的时间。那些根本无关的人总喜欢多事。什么嘛,那个什么技术管理课长。整天就只会找碴儿,却连一点建设性的意见都不提。那家伙到底来干吗的?总在那里碍手碍脚的。”抱怨了一通之后,汤川才回过神来,“啊,抱歉,刚一见面就抱怨了这么一大通。” “我倒是没什么。不过你似乎遇上了不少让人生气的事啊。” “稍稍有些吧。每次和其他人一起共事,总会多多少少地感觉到一些精神压力。” “我明白我明白。就算是和朋友一起打游戏,如果有个不顺眼的家伙在,也很难打好配合了。” “配合?” “就是三四个人一起玩。只不过每个人都得有个手柄才行。” “嗯?”汤川看了看恭平,又看了看电视画面,“你很擅长打游戏?” “还成吧。” “回答得挺有自信的嘛。”汤川盯着画面看了一阵,“你打一局我看看。” “现在吗?” “对啊。你刚才不还在打吗?” “我可不喜欢旁边有人看着。尤其是大人。” “这也没什么可吊人胃口的吧?好了,快点。”汤川在恭平身后盘腿坐下,抱起了两手。 无奈之下,恭平再次拿起手柄,打起了游戏。刚开始时,他还有些在意自己身后的汤川,但没多久恭平也就习惯了,开始全神贯注地打起了游戏。 打过了刚才失败的那关之后,恭平暂停了游戏。他转过身去,说道:“就像这样。” “原来如此。”汤川喃喃自语道,“技术也还行。”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也只能这么说了吧?我既不清楚这游戏的难易程度,也没有见过别人的水平。所以,要推断你的实力,眼下数据还不够充分。” “那博士你自己来试试看嘛。”恭平递出了手柄。 汤川一脸疑惑地说:“我就不必了。” “为什么?” “我是喜欢在现实世界里反复摸索的那种人,对假想世界没有任何的兴趣。” “说什么呢。啊,我知道了,你是没有自信,所以想借口开溜吧?” 汤川一下子就板起了脸:“我可没有开溜。” “那你就试试呗。你才是故意吊人胃口。”恭平又把手柄往汤川眼前递了两次。 汤川一脸不情愿的模样,接过手柄说道:“我不知道这玩意怎么使啊?” “试试你就知道了。”恭平重新开始了游戏。 “哇,等等,别这么突然……”汤川眼镜片后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凝视起了画面。他连忙拼命摁起了手柄。即便站在一旁也能看出,他已经投入了全身的力量。 仅剩三次的游戏机会,瞬间便灰飞烟灭了。恭平在榻榻米上扭动着身子,大笑不止。 “你真强——就算是我妈,也还能再多撑一会儿的——你这叫什么嘛——简直就是强到爆了——” 汤川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柄。 “我多少体会到一些了。对于这个游戏,你的实力的确不凡。” 恭平躺在地上,往后一仰身子,说道:“抱歉,我可不想让博士你来评价我的实力。” “好了,咱不聊这个了。那是什么?”汤川看了看小桌上的东西。 恭平爬起身来,一脸不乐意的表情,说:“看了不就知道?语文和算术的习题呗。” “哦,暑假作业啊?” “不光只有这些啦。” 恭平把神龛下的硬纸箱拽到身旁。那是昨天送到旅馆来的快递。除了换洗的衣服和游戏机之外,里边还塞了不少的暑假作业。 “首先是生活日程表。每天都订一个计划,之后再写下当天的计划完成情况。这种事最麻烦了。然后还得看书,写下读后感。最后是自由研究。我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为什么大人们都喜欢让我们做这种事?好不容易放暑假了,就让我们开心地玩一玩啊。” 汤川拿起算术的习题册,哗啦哗啦地翻了几页。 “基本上就没动过嘛。来得及吗?” “估计悬。我只有到了每次临收假前,一边被老妈训着一边做。训归训,不过老妈还是会帮忙的啦。” 每年,恭平的假期作业都是这样做出来的。 “这可不叫‘帮忙’。你母亲这么做,其实是在害你。她妨碍了儿子的学习。” “话是这么说,但我要是交不出作业来的话,就会被老师骂的啦。” “那就让他们骂好了。这可是为你好。” “什么嘛,尽说些漂亮话。”恭平伸出手去,想要从汤川手上抢回习题册。可还不等他够到,汤川便轻轻地闪开了。 “我来帮助你做吧。这样的话,不出两三天的时间,这本习题集就全都搞定了。” 恭平挺直了背,说道:“博士你愿意帮忙?” “这不叫‘帮忙’,这叫‘帮助’。我的意思是说,我会指导你一下,让你能够全都做对。” “那你不成我的家教了?” “说得直白点儿,就是这么回事。” “啊——?”恭平皱起了眉头,“好不容易到这里来玩儿一趟,我可不想还整天‘学习,学习’的。” “反正你迟早都得做。”汤川摊开了那本习题册,“请计算一下十八角形的内角总和——这问题你迟早都得靠自己的实力去解决的。如果长大之后你还不会做这样的题,那你会在很多方面吃亏的。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现在就把它学会。而且,眼下你不是已经在我的帮助下,解开一道习题了吗?” “哎?有吗?” “就是那支火箭。之前你不是还借助于水火箭,看到海底的玻璃了吗?那就是个不错的自由研究。数据全都在我这里,你只用把它们给归纳整理一下就可以了。” “对啊。”恭平猛地拍了下手,“可试验是博士你做的啊,我这不算是在抄袭吧?” “让你母亲帮你做算术题的时候你还挺无所谓的,现在又来纠结起这些个问题来了?水火箭试验里,你是参与者。这不算是抄袭。” “太好了。这样的话,我就已经完成一份作业了。”恭平比了个V的手势。 “你不如就乘胜追击,把这些题也一块儿搞定吧。”汤川拿起了习题册。 恭平皱起眉,挠了挠后脑,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来试一下吧。博士你来教我做的话,感觉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你就偷着乐去吧。不过呢,凡事都得有个商量,我教你做题,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恭平立刻紧张了起来。 “你知道什么是主管钥匙吗?宾馆或者旅店里,都会有一把能够打开所有房间的主管钥匙。” “就是姑父他们房里的那把吧?之前我看到成实从抽屉里拿出来过。” “就是那东西。我想借来用一下。” “行啊。我去跟他们说。”恭平站起身,结果却被汤川一把摁回到了座位上。 “也不必现在去。而且,我也不是要让你去借。”汤川舔了舔嘴唇,压低嗓门接着说道,“我是要你去把它给偷偷地拿来。” 25 西口跟前往县警本部的矶部等人道过别,回到玻璃浦警署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夜里八点多了。整个警署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看起来,开设搜查本部的事已经正式决定了,但凡手上没事的人,都在忙着做准备工作。 西口走进署里最大的房间——大会议室里,只见众人正在忙着把电脑和各种办公器具搬到会议室里。 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西口的肩膀。西口回头一看,只见桥上阴沉着个脸,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你再在这里傻站着,可是会被人叫去帮忙的哦。还没吃饭吧?咱一起去吧?” “这行吗?大伙儿都忙着呢。” “等县警来了之后,他们肯定会把你使得团团转的。该偷懒的时候,还是要稍微偷下懒的。” 看到桥上迈开了脚步,西口也赶忙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了警署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西口要了一份烤肉套餐。听说要被县警使得团团转,西口心想自己还是得稍微补充一下营养才行。 “真是麻烦啊。我本以为只是场单纯的案件,没想到事情却闹得如此之大。都怪那个警视厅的管理官。县警来的那些家伙,说起话来感觉就像是我们这边没做好一样,可就当时的那状况来看,不管谁都会认定那是一场事故的啊。总这么纠结不休,见尸体就拿去解剖的话,那我们这边可是会被说的。”桥上用筷子戳着烤鱼,不停地嘟囔着。 “桥上你今天上哪儿转悠去了?” “东玻璃。跟县警派来那些人一起去的。说得准确一点,应该说是去给他们带路。” “Marin Hills那边吗?” “那边也去过,不过实际上却是在别的小区打听的情况。说是仙波的老婆已经死了,不过他老婆的老家就在那里。只不过那地方现在已经改成停车场了。” “仙波的太太是东玻璃的人?” “似乎是的。”桥上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从挂在旁边椅子靠背上的上衣里掏出手册,“据警视厅发来的资料看,仙波本人是爱知县丰桥市人。就职后去了东京,三十岁时和在同一公司里任职的女同事结婚。而他的这个女同事,就是东玻璃人。” 桥上让西口看了看手册。手册上写着“悦子旧姓日野”的字样。 “这么说,他是故意在妻子老家附近买下的别墅咯?” “不,两人结婚的时候,他老婆的老家就已经被拆除掉了。他老婆就只是在东玻璃住到高中毕业,之后他岳父就带着一家人调任到横滨去了。和仙波结婚之后,他老婆也就跟着他一起在东京住下了。另一方面,三十五岁的时候,仙波独立开了一家家电修理的公司。当时他住在东京都目黑区,公司经营得还算不错。四十六岁时,他买下了Marin Hills的那栋别墅。因为之前他老婆总跟他念叨,说很想看看故乡的大海,希望能搬回故乡去,所以他就满足了他老婆的这个愿望——据说仙波是在因杀人被捕,接受审讯时说的这些事。”桥上合起手册,拿起了筷子。 “嗯。照你这么说,感觉这个仙波也不算是什么坏人啊?”西口一边嚼着烤肉,一边说道。 “世事无常啊。虽然公司业绩好得足以买下一栋别墅,但这种中小企业,只要走错一步,今后的情况就会变得难以设想的。仙波的那家公司也是一样。他也只是稍稍拓展了一下经营范围,结果就让他背上了沉重的担子。转眼间,仙波债台高筑,没多久公司就倒闭了。尽管手里还有目黑和Marin Hills的两处房产,但这一次却轮到他老婆患病了,而且得的还是癌症。” “癌症?”西口皱起眉头,“这……” “确实够倒霉的。”桥上往嘴里塞了一块煮菜,“为了筹钱治病,两人决定卖掉目黑的房子,搬到Marin Hills去住。尽管他老婆最终实现了心愿,但事情的经过却挺让人觉得有些讽刺。但这样的生活也没有持续多久。不久之后,老婆死掉,就只剩下仙波孤零零一个人了。” “在那种地方独自居住,也确实挺可怜的。”西口回想起了那处废墟一样的别墅地。 “仙波在那里独自居住了一段时间,但没有固定收入的话,生活也很难维持下去。后来,他就再次前往东京,在电器行任职上班了。就在这时,仙波犯下了杀人罪。” “之后的资料我也看过,据说他杀害的是一名前坐台小姐?” “两人当时因是否曾经借过钱而发生了口角,一怒之下,仙波就动手杀害了对方。身无分文,老婆死去,估计仙波当时也已经是彻底迷失自我了。说他傻,似乎也确实有点傻,但这样的经历,却总会让人不禁有些同情。” 西口抬起手来,制止了桥上。 “冢原当时是不是也一样,他对仙波是不是也心怀同情?” 桥上稍稍思考了一下,说道:“应该是吧。当时负责审讯的就是冢原。在审讯记录上留下记录,说仙波为了老婆在Marin Hills买下别墅的人,估计也是冢原。或许,他觉得这样写的话,能让其他人在审判时对仙波稍微有个好点的印象。” “如果真是这样,那估计仙波应该也不会对冢原怀恨在心的吧。” “恐怕是的。”桥上点头,“现在还有几家人,当年曾经和仙波老婆的娘家有过来往,所以我们就找他们打听了一下情况。仙波住在Marin Hills的时候,几家人倒也经常会互相走动一下。曾经和仙波打过交道的人都说,没见过谁比仙波的心地更善良了。他动手杀人,想必也是因为对方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冢原才会打算在到这边的时候,顺道去探望他一下的。” “如此说来,这次的案件和仙波英俊之间……” 桥上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关系。就连县警派来的那些人,感觉似乎也已经失去了兴趣。” 26 电视里正在播出着艺人们挑战危险游戏的综艺节目。虽然不是很想看,恭平还是正襟危坐,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模样。节子把切好块的梨盛在盘子里,端上来往小桌上一放,说了声“吃吧”。 “谢谢。”盘子里虽然放着餐叉,恭平还是用手捻起了一块。 重治在一旁边喝茶边看书。成实吃过饭就出门去了。 “恭平你今天干吗了?感觉你似乎一直都没离开过房间呢。”重治问道。 “哦,做了一些暑假作业。之后打了一会儿游戏。” “做作业啊?真乖。” “不过我也只是刚开始做。博士跟我说,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 “博士?” “他说的是汤川先生。”节子站起身来。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到厨房里去了。 “是吗?对了,那老师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重治说道。 “他说他自己也不清楚。”恭平说道,“他跟我抱怨过,说DESMEC的那些家伙整天就傻乎乎的,研究工作连一点进展都没有。” “是吗?不过他毕竟是京都大学的老师,想来也不会赖着不给住宿费的吧。”重治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看着恭平说道,“那位老师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有关案件的事呢?” “什么有关案件的事?” “什么都行啦。他有没有跟你说,这里死了人,让他觉得心里边有点发毛?或者说是问你那人怎么死的?”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跟我说过最近警察总是动不动就跑来,感觉有点心烦。” “是吗?”重治点了点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恭平你来得也真不凑巧。难得过来一趟,结果还被卷到了这种事情当中。本来说要带你去泡海水浴的,结果到现在也没去成,我这个做姑父的,感觉也挺对不住你的。” “没事的。海边的话,随时都可以去的啊。” “是吗?”重治刚回答完,房间角落里的无绳电话的子机便响了起来。但没响两声,电话铃便断了。大概是节子接起了柜台上的母机。 恭平看了看钟。九点差几分。综艺节目已经播完。手里拿着遥控器,恭平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自己该找什么借口,才能继续留在起居室里。再过一会儿,重治就会去泡澡,在那之前,恭平必须想想办法,坚守阵地。 稍微调换了几个频道,等了一阵,偶像主演的电视剧便开始了。虽然是个之前从来都没看过的节目,但恭平却搞得就像是期盼已久一样,在椅子上坐正了身子。 “怎么,恭平你还喜欢看这种节目?”重治感到有些意外。 “嗯。”恭平头也没回,两眼盯着电视回答道。如果姑父觉得这种节目很无聊的话,那就正中恭平的下怀了。 就在这时,无绳电话再次响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响的方式却有所不同。这次似乎是通内线电话。 “哦,怎么回事?”重治就只是说了一句,却并没有起身去接电话。 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节子便走进了起居室里。 “是恭平他爸打来的。”说着,她接起了电话,“喂,能听到吗?……那,我让他来接电话。”之后,节子便把电话子机递给了恭平。 “我老爸?” “对,从大阪打来的。” 恭平把电话贴到耳边,说道:“是我。” “哟,是老爸我。最近还好吗?”听筒里传来了敬一开朗的声音。 “嗯,还行。” “是吗?我刚刚听你姑妈说了,说是那边似乎出了点事。你怎么不跟你妈说呢?昨晚你妈不是给你打过电话了吗?她问你有没有遇上什么事,你不是还说没什么的吗?” 因为很烦。恭平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我觉得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啦。” “不是吧?都死人了,还不够大啊?对了,你没事吧?” “什么没事?” “不是整天都有警察进进出出的吗?你心里不会觉得不安吗?不会感觉不能出去玩很闷,也不能专心学习吗?” “没这回事啦。玩我也玩了,作业我也做了。” “是吗?要是觉得待在那边不舒服的话,那你可要老实说哦。” “嗯。”恭平嘴上回答了一句,但心里却在想:就算我回答说我在这边待不住又能怎样?难不成你还能让我到大阪去?之前不就是因为不能让我跟去,所以才把我送到姑父姑妈这儿来的吗? “那,你还能在那边再待一段时间吗?” “嗯。” “好,我知道了。你把电话给你姑妈吧。啊,等一下,你妈有话要和你说。” “别说了。昨天不是才刚和她说过话的吗?” 恭平把子机递给了节子。节子和敬一聊了几句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敬一是不是很担心?”重治问道。 “感觉也不是。他那人做事总是一根筋,估计现在也是满脑子工作的事吧。”说完,节子看了看恭平,“你想在这里待多久都没事,不过要是你想到你爸那边去的话,你可要跟我说哦。姑妈我会立刻给你爸打电话的。” “嗯。”恭平点了点头。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去泡澡了吧。”重治终于站起了身。 节子回到了厨房里。这下子,起居室里终于只剩下恭平一个人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打开房门,确认了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之后,恭平拉开了电视机旁的柜子抽屉。抽屉里,随意地放着一把带着块大木牌的钥匙。恭平把钥匙拿了出来,塞进了短裤的兜里。 之后,他关掉电视,拖鞋也没穿就出了房间,光着脚冲过走廊,横穿大堂,坐上了电梯。恭平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但这却不是因为刚才的那阵跑动。 恭平坐着电梯来到三楼,敲响了“云海之间”的房门,片刻之后,屋里传出了开锁声,房门打开。门后站着的人正是汤川。 “你看。”恭平掏出了那把钥匙。 “辛苦你了。有多长时间?” “我想趁着姑父还没泡完澡就把钥匙还回去,大概二十分钟吧。” “那就够了。走吧。”汤川同样也光着脚走出了房间。虽然旅馆里再没有其他的旅客,不必担心会被人听到脚步声,但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汤川没坐电梯,顺着楼梯爬上了四楼。可上了四楼之后,他却向着与恭平的预想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博士,你要上哪儿去?”恭平问道,“‘虹之间’在这边啊。” 汤川停下了脚步:“‘虹之间’?” “你不是要上那个死掉的大叔住的房间去看看吗?” 听汤川恳求自己去偷主管钥匙的时候,恭平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时汤川的回答是:想到某间房间里去看看。听了汤川的回答之后,恭平就一直以为他是想到那位摔到岩石地里死掉的旅客的房间里去。说句实话,恭平自己其实也挺想进去看看的。警察在门上贴了“禁止入内”的那张条子,反而更加勾起了恭平的好奇心。 可是,汤川却摇了摇头,说道:“我没说要去那间房间。” “那你要去哪儿?” “跟我来,你自然会知道的。” 汤川在“海原之间”门口再次停下了脚步。 “这里?” “没错。”汤川从衣兜里掏摸了一番,“你把这东西戴上。” 那是一双白手套。手套是大人戴的尺码,所以恭平戴起来感觉有些宽松。 “抱歉,我这儿没有小孩儿戴的尺码。你就尽可能……别去碰房间里的东西吧。” “你到底想干吗?” 汤川想了一下,说道:“我要稍微作点调查。” “调查?调查什么?” “一些物理学方面的调查。这家旅馆的构造让我觉得很感兴趣,或许还会有助于我的研究,所以我想要稍微调查一下。” “既然如此,那你干吗不直接去跟我姑父说?” “这可不行。最近警察动不动就跑到这里来,要是你姑父把这事告诉了警察的话,那些家伙就会揪着我问个不休了。这种浑水我可不愿去蹚——把钥匙给我。” “做名学者也真不容易呢。”恭平把主管钥匙递给汤川。 “整天只顾着轻松的话,是没法抓住真理的。” 汤川打开门锁,推开了房门。他用手摸索着打开了电灯的开关,走进了屋里。恭平也跟着走了进去。屋里没开空调,感觉又湿又闷。 整间房间的面积,和恭平住的那间差不多。汤川站在门口,在屋里环视了一圈之后,蹲下了身。他伸手在榻榻米上抹了一下,之后盯着手套看了一阵。 “你在干吗?” “没干吗。我听说这间房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所以心想里边会不会已经积上了灰尘。不过看样子他们还是经常会来打扫这里的。” 汤川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恭平站在他的身后,也探头朝窗外望了一眼。窗外,就是前几天夜里恭平和姑父两人放烟火的后院。 “我记得你说过,你那天还和你姑父一起放过攀升烟火?” “嗯,还放了五发呢。” “当时,这一侧的房间窗户全都是关着的吗?” “嗯,关着。” “你确定?” “确定。如果一不留神,让烟火蹿到房间里去,那可是很危险的啊。所以,当时我和姑父两人一起确认过,是否有哪间房的窗户开着。除了窗户,我们还把所有烟火可能会蹿进去的地方都盖上了盖子。” “是吗?”汤川点了点头,“当时这间房间的灯是不是开着的?” “灯?” “你们确认是否有窗户开着的时候,这间房间的灯是开着的吗?” “呃……”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恭平感觉到有些困惑,“我也不大记得了。” “和今晚一样,那天夜里,旅馆这一侧的房间应该都是空着的。如此一来,从后院抬头仰望的话,整栋楼的窗户应该都是一片漆黑的才对。” 恭平并不是不明白汤川这话的意思,可是,当时他却根本就没想那么多。有没有哪间房间的灯是亮着的呢?好像有吧。恭平自己也不大记得了。 无奈之下,恭平只好照实回答。汤川默默地点了点头,拉上了窗帘。之后,他一边盯着房间的墙壁,一边开始在屋里踱起了步。踱步时,他不时用拳头敲打一下墙壁,听一听声音。 “这栋楼已经有好些年头了吧?大概是什么时候建的?” “我也不大清楚,不过至少应该有三十五年了吧。这旅馆是姑父的父亲兴建的。而我姑父大概在十五年前继承了它。” “十五年前?你姑父今年几岁了?” “呃,还没到七十。不过他说,四舍五入的话,也已经可以算作七十岁了。” “嗯,感觉差不多。他太太看起来倒是挺年轻的。” “姑妈也说,再过一段时间,四舍五入一下的话,她也六十了。” “六十?还要再过一段时间的话,那就应该是五十三四吧。不过看起来还真不像。”说完,汤川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他低下头问恭平,“你爸爸几岁了?” “四十五。” “这姐弟俩,岁数差得还真够大的呢。” “那是因为他们两个就不是同一个妈妈生的。姑妈的母亲在生下姑妈后没多久就死了,而我爸则是另一个母亲生的。” “原来如此,同父异母啊。” “姑妈她年轻的时候去了东京,独自生活了一段时间。所以我爸也说,他们姐弟俩之间的关系不算特别亲,感觉反而更像是邻家的大婶。” “这话可说得真够难听的啊。好了,这事暂且先不说了。照你刚才的说法,你姑父应该是在五十多岁的时候继承了这家旅馆的吧?那,之前他都在做什么呢?” “据说是在一家引擎公司上班。” “引擎?” “他的工作一直换来换去的,有时候还会独自一人去任职。在东京的时候,他几乎都很少回家的。” “东京?是吗,他们家是从东京过来的啊?” “怎么?” “嗯,没什么。” 汤川打开了壁柜。壁柜里塞满了白色的被子。汤川盯着那些被子看了几秒钟,之后伸手把被子拽了出来,自己则爬进壁柜的最上边一层,在壁柜的墙上敲打了一番。 “博士。”恭平叫了汤川一声。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汤川爬出壁柜,把被子塞了回去,关上了拉门。 “好了,走吧。” “你都搞定了?” “搞定了。一切都像我之前预想的一样。”汤川伸手摁下了电灯的开关。黑暗之中,恭平感觉眼前的这位物理学者的侧脸上,似乎带着一种之前从未展现过的严峻神色。 27 晚上十点差几分的时候,内海薰打来了电话。当时,草薙人在佐佐谷。他把爱车Skyline停到路边,接起了电话。 “你电话就不能再打勤一点吗?自从你在山谷下车之后,这都几小时了?” “抱歉,我忙着到处走动,把时间都给忘了。” “你一直绕到刚才?” “对。我几乎把周围的简易旅馆都给问遍了。累死我了。”嘴上这么说,但内海薰的声音听起来却依旧很有劲。草薙不由得暗自感叹,这家伙真不得了。 “你绕了这么久,估计应该也有点收获了吧?” 内海薰顿了顿,回答说:“也算有点收获吧。” “好,你现在在哪儿?” “我正在往浅草那边走。” “浅草?你去浅草干吗?” “去吃晚饭。之前一直都没工夫去吃饭。浅草那边有家味道不错的餐馆。” “好,我也去,你就告诉我路怎么走吧。这顿饭我请。” “真的吗?既然如此,那我就换一家好了。” “你别给我蹬鼻子上脸。赶紧说,那家餐馆叫什么名字?” 打听到店名之后,草薙用导航确认了位置,发动了引擎。 内海薰所说的那家餐馆就位于吾妻桥旁,江户路和隅田川之间的小路边上。正好,那地方前边不远处就是投币停车场。 隔着设计成将巨大圆木切开一样的餐桌,草薙和内海薰两人面对面地坐着。因为内海薰推荐了牛舌套餐,所以草薙也跟着点了一份一样的。 “好了,赶紧说说你的调查成果吧。”草薙把烟灰缸拉到自己面前,点燃了一支烟。 内海薰从挎包里掏出了藏青色的手册。 “草薙先生你的推理很准确。冢原他的确是在找仙波英俊。他拿着一张仙波的照片,逢人便问是否认识照片上的人。光是今天一天,我就从九家旅馆打听到了相同的消息。其他的旅馆也说,虽然不知道冢原是谁,但之前确实有个六十岁左右的男子曾经到他们店里去打听过。” 草薙冲着天花板吐了口烟。 “看来应该是错不了了。好了,之后呢?冢原他有没有问到仙波现在的居所?” 内海薰抬头看着草薙,摇了摇头。 “估计是没打听到。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找了那么多家旅馆打听。” “也就是说,之前有很多人在泪桥周围看到过冢原,却没有人看到过仙波?” “我也让他们看过仙波的照片,却没人说见过。” “果不出我所料啊。” 服务生端来了饭菜。偌大的餐盘上,放着七片牛舌。周围围放着装山药泥的碟子、麦饭、沙拉和牛尾汤。 草薙在烟灰缸里摁熄了香烟:“看样子味道应该不错啊。” “草薙先生,你在山谷的时候,就猜定我没法查到有关仙波的消息了?” “差不多吧。即便仙波无家可归,我估计他也不会到那里去的。居无定所的人跑到山谷的简易旅馆去,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这年头,那地方已经成了享受便宜日本游的外国驴友的指定住宿场所了。所以呢,住宿费也跟着涨了不少,根本就不是没工作的人住得起的。冢原已经离开现场多年了,他大概已经不清楚情况了。或者说,他是明知如此,却还是决意要调查一下。据说当年冢原是位名刑警,他这么做,或许也是为了避免疏忽吧。” 草薙尝了一口牛舌,不由得赞了一声“好吃”,口感和味道简直是绝妙。 “可恶,真想来口啤酒啊。” “这年头,没工作的人估计都转移到网吧去了吧。” 草薙把山药泥浇到麦饭上,点了点头。 “还用说吗?如今这年头,不管年轻的还是老的,一旦沦落成了难民,首先会去的地方就是网吧了。和山谷的简易旅馆比起来,不光价格便宜,而且还能通宵。有些网吧还带卫浴——哦,这山药泥麦饭的味道也挺不错的呢。” “那,我明天就到网吧去转转吧。话说回来,冢原到底要找仙波干吗呢?” 草薙啜了一口牛尾汤,咂了咂舌。之后,他伸手从放在邻座上的上衣衣兜里掏出手册,翻了开来。 “我去了趟荻洼署,调查了一下仙波犯案时的记录。因为是一起杀人案,所以当时必定也开设了搜查本部。当时和冢原组队的,是一个叫作藤中的巡查部长。现在那人也还在荻洼署里,不过却因为生病回家里休养去了。我打电话过去询问了一下情况,对方说和人见面倒是问题不大,所以我就到藤中家里去了一趟。说了你可别被吓到,人家住的可是小高层的三十楼。他老婆是搞按摩行业的。白天才去的冢原家,相比之下,同样都是做刑警的人,家境的悬殊可真是够大的。” 藤中博志年纪五十五六岁的样子,尽管还不算太老,但或许是身体瘦弱的缘故,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已经步入老年了一样。据说他一直患有心脏病,不过这并非是导致他身体瘦弱的原因。其实,他本来就是那种怎么吃也不会胖的体质。 “我记得那件案子。当时虽然我和冢原警部补两人组了队,但直到案件解决,我几乎都没帮上什么忙。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对那件案子印象如此深刻。”说着,藤中眯起了眼睛。他说话时那种慎重的语调,让人想起了学校里的老师。 “冢原先生逮捕仙波的时候,您没和他在一起吗?” “没有。当时我在另外的地方。真是可惜呢。如果我当时跟着冢原先生一起去的话,大概就能亲眼目睹那场逮捕好戏了。” 看起来,他似乎并不觉得凶手会被他亲手抓住。草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藤中这样的警察。 “您刚才说,直到案件解决,您几乎都没帮上什么忙,那么,在这件案子结束之后,您和冢原先生在工作上是否还有过什么联系呢?” “联系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充其量,也就只是给带个路什么的。那件案子的情况很简单,罪犯的供述中也没什么疑点,而且各方面的情况也都印证了罪犯所述属实。不过有一件事,却一直让我搞不大明白。” “什么事?” “地点。”藤中立刻回答道,“被害者的尸体是在荻洼的街头被人发现的。那是一片极为普通的住宅小区。据仙波的供述,当时他和被害者在附近的公园里聊了一阵,对方耻笑了他一通,转身准备离去,结果就被他追上去捅了一刀。” “有关案件的经过,我已经在资料里看到过了。您到底觉得哪里不大明白呢?” 藤中挺直了脊背,说道:“我搞不明白,地点为什么会在那里。被害者三宅伸子住在江东区木场,而仙波当时住在江户川区的公寓里。从距离上看,两人住的地方相距都不到十公里远。为什么他们俩碰头时,要选择方向完全相反的荻洼呢?” “有关这一点,仙波已经在供述里作过解释了。仙波当时说,他本想把三宅给约出来的,结果对方却说自己在荻洼,有事的话,让仙波过去找她。” 藤中点了点头。 “仙波说,他也不清楚三宅跑到荻洼去干吗。当时他心里就只念着要让三宅还钱的事,所以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因此,查案的时候,我们决定追查一下三宅的行踪。比方说,和仙波见面之前,三宅都去过些什么地方之类的。还有她去荻洼干什么。当时我们在街上绕了很久。虽然之前我们很快便抓住了凶手,但其后的经过却很漫长。不,不只是漫长,到最后还什么都没查到。直到最后也没弄明白的,就是这事了。” “这件事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说句老实话,我自己倒并不觉得很重要。凶手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其内容也没有什么自相矛盾的地方,即便存在一些不大清楚的地方,也没什么可纠结的。可是,冢原先生却没有放弃。他不光和我一起去打听过,还经常自己一个人四处调查有关被害者的情况。审判的判决下达之后,他来找我打过招呼,当时我看他的表情似乎就还有些意犹未尽。那时候我就觉得,他这种尽职尽责的刑警,跟我是有着根本上的区别的。”说话时,藤中就像是个退役老兵在回忆当年一样,脸上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听草薙讲述完情况之后,内海薰再次握起了之前放下的筷子。 “也就是说,冢原他怀疑的并非仙波,反而却是被害者的行踪?” “按照藤中的说法,情况就是这样的。不过我却一直觉得很纳闷,为什么冢原在这一点上会如此纠结?的确,有时候必须深入了解一下案件背后的隐情,但也并非所有的事都能了解到的。此外,被害者案发之前的行踪,照道理来说应该是和案件本身毫无关系的。即便如此,冢原却依旧纠结于这件事,其间必定有原因。”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或许,冢原觉得,如果不能查明这一点的话,案件的真相就不会水落石出。也就是说,仙波所说的并非全都是事实,他其实在撒谎——在撰写供述报告的时候,冢原心里或许存在有这样的一种感觉。” “有什么依据吗?” “没有。或许只是在审讯的时候,刑警的直觉告诉他的。” “既然觉得仙波在撒谎,那么冢原在审讯时为什么没有继续深究呢?” “恐怕是因为他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吧。供述内容中没有自相矛盾的地方,而且所述情况也得到了印证,这样的话,他是没法继续深究的。从记录上来看,整个案件中,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唯一的问题,就是当时被害者为什么要去荻洼,但仙波既然无法解释,那么这也就不再是什么大问题了。” 草薙吃了一块稍稍有些凉掉的牛舌,扒了一口山药泥麦饭。之前光顾着说,他都没来得及好好品尝一下饭菜的味道。 “不如就来稍微调查一下被害者三宅伸子的情况吧。”内海薰说。 草薙喝了一口牛尾汤,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咱们明天就动手调查吧。不过话说回来,要调查这些事,估计难度可不小。毕竟之前冢原也曾经调查过的。” “那我接着去追查有关仙波的情况。” “你准备拿着冢原和仙波的照片,去网吧里碰运气吗?” “不行吗?” 草薙撇了撇嘴,偏着头说:“倒也不是不行……” “怎么?”内海薰向他投去了挑战的目光。 “还有比这更简洁有效的办法。要找一个流浪汉,比起你一家一家地去网吧里问,倒不如等他们全都聚集到一起的时候去问更方便。” “等他们聚集到一起?” “即便是那些居无定所、没有固定职业的人……不,正是因为他们的这种身份,所以才会聚集到某处的。流浪街头的人之所以能够生存下去,还得多亏了那地方呢。” 内海薰表情严肃地想了一阵。突然间,她睁大了眼睛问道:“你是说煮饭赈灾?” “完全正确。”草薙微微一笑,“附近应该有不少定期搞煮饭赈灾活动的志愿者团体才对。” “你这点子就暂时借我用了。之后我还得尽快去调查一下呢。”内海薰在手册上写了几笔。 “我这边又该怎么办呢?被害者似乎是个千叶人,但她之前早就和老家、亲戚都断绝联系了。虽然之前三宅伸子做过坐台小姐,但想来当年她上班的那些店,如今恐怕也早都关门大吉了。即便还在坚持营业,估计也没人会记得一个几十年前曾经在那里坐过台的人了。” 从当时的记录来看,犯罪的动机似乎和金钱有关。因此,警方也调查过了三宅伸子生前的经济状况。她在银行里几乎就没什么积蓄,凡事都得靠卡付账。案发后,警方也找到了不少说自己曾经借过钱给三宅的人。 “案发前夜,被害者和仙波曾经一起去喝过酒。正是因为那家酒馆的店长和仙波很熟,所以后来的逮捕行动才能如此顺利。不如就去那家酒馆看看吧?” “嗯,这主意不错。不过事情毕竟发生在十五年前,不知道那家酒馆如今还在不在。” “我觉得那家酒馆依旧还在的可能性,比三宅当年坐台的酒吧还在的可能性要大。” “这么说也是。好,我就暂时借用一下你这点子吧。我记得那家酒馆的地点似乎是在银座。要不干脆一会儿去看看。” 内海薰莞尔一笑:“这下子,你和我可就扯平了哦。” “少废话。你欠我的可多了去了。”草薙叼起了香烟。 离开餐馆,刚走到停车场的自动付费机前,草薙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对方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 “估计是那家伙打来的。”冲着内海薰说完之后,草薙便接起了电话,“喂?” “我是汤川。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刚吃过饭。内海也和我在一起。什么事?” “事情稍微有些进展了。现在我还不能详细和你说明情况,不过我已经发现了一个很可能与案件有关的人。” 草薙不由得攥紧了手机:“可以把那人认定为嫌疑犯吗?” 停顿了数秒之后,汤川说道:“那是你的自由。” “OK。那人是谁?” 稍稍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汤川说:“是这家旅馆的经营者。” “噢?”草薙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旅馆?呃,你住那旅馆是叫啥名字来着?” “绿岩庄。经营者名叫川畑重治。在他继承这家旅馆之前,似乎一直在东京担任公司职员。有关这个人……不,我想麻烦你去调查一下这个人和其家人的详细情况。” 28 还不等成实把饭菜都摆到餐桌上,汤川就说了一声“早安”,走进了屋里。 “啊,早上好。昨晚您睡得还好吗?” “睡倒是睡着了,不过也不算睡得很好。大概是红酒喝多了的缘故吧。”汤川确实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等成实往茶杯里倒上茶之后,汤川说了声“谢谢”,伸手拿起了茶杯。 “今天汤川老师您也要去看船?” 听过成实的问题,汤川一脸不解地回望了她一眼。 “为什么要说‘也’呢?除了我之外,还有人要去?” 成实坐好身子,挺直了脊背。 “因为我也要去。” “你也要去?哦,是这么回事啊。”汤川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今天,DESMEC的海底资源调查船将会抵达玻璃浦港。成实和泽村等人一起,很久之前便已提出了到船上参观的请求,但直到昨晚,DESMEC才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就算你们去看了,估计也没什么意义的吧?”说完,汤川啜了口味噌汤。 “是吗?对我们来说,他们准备用什么机器和设备对海底进行勘察这一点,是很重要的。” “你们就只是想看看那些机器是否会扰乱海底吧?” “对。” “既然如此,”汤川说道,“那你们也不必去看了。那些机器和设备肯定会扰乱海底的。看到那些设备之后,你们就只会气炸肺的。如果说你们是准备把科学的发展、人类的未来和环保放到天平上去比较的话,那么情况还会稍微有所不同。” “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只不过,我们并不准备把两者放到天平上去比较,而是在想是不是有什么能够兼顾两者的办法。” “兼顾两者?”汤川噗地笑出了声来。 “有什么可笑的?没错,这的确是一种美好的设想——” “追求理想,是一件好事。”汤川一脸严肃地盯着成实看了一阵,“但你的话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也感觉不到半点面对学问的谦虚态度。” 成实盯着眼前的物理学者:“为什么?” “在环保方面,你们的确都是专家,但在科学方面,你们却全都是些外行。你们了解多少有关海底资源开发的情况?想要兼顾两者,你们就必须对两者都具备同等的知识和经验。只是注重其中的一方,就说已经足够了,这种态度是很傲慢无礼的。只有在保证尊重对方的工作和思维的情况之下,才能打开一条兼顾两者的道路。”说着,汤川把搅混好的纳豆浇到了白米饭上,“难道不是吗?” 成实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回话才好。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汤川的确一语中的。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放弃参观?” “抱着你们现在的这种观点,即便去参观了,也是毫无意义的。”汤川一边用筷子分解着烤鱼,一边说,“但是,如果你们能够抱着尝试去理解对方的想法,那么无论如何,你们都该去参观一下。刚才我说你们这么做一点意义都没有,但其实参观这种行为是不可能没有意义的。参观各种有关海底资源开发的技术这种经历,一定会在你们今后的道路上发挥作用的。” 成实攥紧了双拳。自从策划好参观计划时起,她就一直在想着如何去寻找开发的问题。成实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去评价一下对手技术的想法。 “我听恭平说,你父亲以前是名公司职员?” “对。怎么了?” “那家公司的名字叫什么?” “有马发动机。” “在汽车引擎方面,也算是家顶级的制造厂了。既然你父亲在那里待过,那他也可以去稍稍对日本的技术人员的工作情况作个评价啊。” “两码子事儿。” “一码子事儿。只有运用上所有的经验,参观才会有意义。”说完,汤川把目光投向了成实的身后,说了句“早”。 成实扭头一看,只见恭平手上拿着酸奶走了进来。 “啊,恭平,早啊。” 恭平看了看成实,又看了看汤川,问道:“什么参观?我能去吗?” “要上船的哦。” 听了汤川的回答,恭平一脸无趣的表情,说:“啊?要上船啊?那还是算了吧。”说完,他便在榻榻米上铺上坐垫,盘腿坐下了。 成实站起身来,说:“汤川先生,那就过会儿见了。” “你还是要去参观吗?” “嗯,那当然。难得汤川老师您给了我这么好的建议,我又怎能不去呢?” 或许是把成实这句话当成了一句讽刺的缘故,汤川手里端着碗,耸了耸肩。 成实转身准备离开,可她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后来您和您警视厅的那位朋友聊过些什么吗?” 汤川放下手里的筷子,问道:“聊什么?” “就是有关冢原先生的死。前两天您那位朋友不是还为了那件事给您打了电话的吗?记得他好像自称‘草薙’。” “你很在意这事?” “这个嘛,有一点……毕竟他当时就住在我们家里。听说那位冢原先生之前还是警视厅的人,曾经在搜查一课里待过。” 汤川扭过身去,抬头看着成实。 “知道得还真不少呢。这事报纸和新闻上似乎都还没有报道过的吧?” “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后来当了警察,从一开始起,他就参与了这件案子的调查。昨天白天他还来过这里的。汤川先生您回来的时候,他也在旁边。” “说起来,当时似乎确实有个年轻刑警呢。” “汤川先生您有没有听您警视厅的那位朋友聊起过有关冢原先生的情况呢?” “差不多知道一些。那个草薙现在就在警视厅搜查一课里任职。也就是说,他其实就是冢原先生的后辈。” 恭平似乎没听明白两人之间的对话,他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目光在两人的脸上不停地来回游弋。明知恭平正在一旁听着,成实还是继续追问。 “警视厅是怎样看待这次的案件呢?那位草薙先生又为何要给汤川先生您打电话呢?” 汤川手里捏着筷子,苦笑了一下: “草薙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说起这件事来的话,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要说得简单点儿,那就是打电话来问候一下,但他那人,很多时候都是别有用心的。不,相对而言,还是别有用心的时候居多吧。” 成实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抱歉,什么别有用心之类的话,你还是忘了吧。至于警视厅那边是怎么看待这件案子的,我这个老百姓根本就不可能知道的。而且草薙他也没跟我说太多。只不过,他们似乎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劲。比方说,他们一直弄不明白冢原先生到玻璃浦来做什么。他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参加海底资源开发的说明会,还是主要的目的其实并不在此,参加说明会只是顺带的?” “主要目的?” “你大概还没有听你那个当警察的同学说过吧?据说,冢原先生在出席说明会之前,曾经到东玻璃的一处别墅地看过,那地方曾经是冢原先生当年亲手逮捕的杀人犯的家。” “杀人犯……”成实一愣,“叫什么名字?” “不清楚,我没问名字。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有机会我找草薙打听一下。” “您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 “是吗?总而言之,站在我的角度,我倒是一直都盼着案件能够尽早解决。警察总是在身边转悠,东京的刑警朋友整天打电话过来问东问西,这样子根本就没法静下心来专心研究的。学者遇到研究瓶颈的时候,其原因一般都不会出在研究本身上,大多数的原因都是环境或者人际关系这类和研究毫无关系的问题。”汤川的后半句话,感觉似乎并非是在跟成实说,而是在对恭平说的。 嗯。侧眼瞥了一眼在一旁点头应声的恭平之后,成实离开了房间。 29 隶属于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搜查员翻开手册,站起了身: “昨天夜里,我们去了埼玉县鸠谷市的被害者家,向冢原太太询问了最近一段时间里冢原正次的情况。去年春天退休之后,冢原便没有再去任职,要么看看他自己喜欢的电影和书籍,要么就是出门去旅行。只不过,因为冢原太太是位日式裁缝,经常会不在家中,所以其间冢原先生到底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她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退休以后,冢原先生身边就没有出过什么大麻烦,在金钱方面,似乎也没有和其他人有过纠纷。在男女关系的方面,之前冢原先生也没有引起过什么问题。” “这些情况都是冢原太太说的吧?”搜查一课课长穗积说了一句,“咱们可不能就全都信以为真啊。” “是。今后,包括这方面的情况在内,我们准备再去找冢原先生生前的同事们询问一下。我们也找冢原太太询问过有关仙波英俊的情况。有关这一点,矶部股长之前也曾经用电话询问过冢原太太,对方的回答是没什么印象,这次我们直接当面询问,最后得出的结果也是一样。冢原正次生前一直念念不忘那些自己亲手逮捕的罪犯,但那些罪犯的具体名字,他却从未提起过,至于仙波这个名字,冢原太太连听都没有听过。此外,在得到了冢原太太的许可之后,我们对冢原先生的书房展开了一些调查,但当年他负责的那些案件的相关资料,已经全都被销毁掉了。因此,有关仙波那起案件的资料,也什么都没有剩下。顺带一提,在我们抵达冢原家之前,警视厅的搜查人员已经去过了。冢原太太说,她在面对警视厅人员时说的话,跟面对我们的时候完全一样。警视厅人员似乎也没有从冢原家拿走过什么。报告完毕。”说完,搜查员便坐回了座位上。 会议室里摆放着一排桌子。背靠墙壁端坐中央的,是以穗积为首的搜查课的干部们。尽管玻璃浦警署署长富田和刑事课长冈本也一同出席,但感觉他们两人似乎都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几个人的对面,整齐地坐着多达几十名的搜查人员。眼下,玻璃浦杀人弃尸案的搜查本部已经正式成立了。 西口也坐在后方的座位上,一边听着众人的对话,一边记着笔记。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的搜查行动。众人说的那些话题,他几乎什么都搞不明白。 穗积身旁的矶部在所有人脸上环视了一圈之后,开口说道:“东玻璃町的询问结果呢?” “是。”桥上邻座的搜查员站起了身。这名搜查员也来自县警的搜查一课。 搜查员报告的情况,正是昨天西口听桥上说的那些内容。据说,在仙波已故妻子老家的周围,几乎就没人说仙波不好的。此外,搜查员又补充报告说,尽管刑期已经结束了,却没有任何人在东玻璃町看到过仙波的身影。 矶部看了看身旁的穗积,问道:“怎么办呢,课长?仙波这条线。” “嗯。”穗积一脸难以决断的表情。 “现在还什么都不好说。关键人物仙波的下落,眼下依旧还是没有查明吧?” “对。虽然他有亲戚住在爱知县的丰桥,但案发之后,仙波和他们之间就没有联系过了。” “我想也是。不管是谁,听说亲戚里有谁犯了杀人罪,估计都不会再和那亲戚来往的吧。”穗积用指尖揪住鹰钩鼻下的胡须,说道,“从搜查记录上来看,感觉仙波应该没有对被害者怀恨在心。当时的那件案子,跟这次的案件之间应该是没什么联系的。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要继续在现场周围打听一下,看看是否有人曾在附近看到过仙波的人影。” “了解。”矶部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接下来,报告一下可疑车辆的目击情报。” “是。”另一名搜查员站起身来。 如果冢原正次是被人有意放毒杀害的话,那么凶手很可能曾经使用过车辆。这是搜查本部基于鉴定课的意见得出的结论。凶手下药让冢原陷入沉睡中,之后在车辆中点燃了蜂窝煤一类的东西。从死者血液当中的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浓度来看,警方认为死者很可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中毒身亡的。因此,他们在现场周围四处打听,询问是否有人曾目击到过可疑的车辆,可目前还未能查到任何有力的情报。起身发言的搜查员的报告内容,也同样无法让人满意。尽管有不少人曾证言说看到路边停有车辆,却都无法证明那些车辆必定与案件有关。 矶部阴沉着脸沉吟了一阵,之后再次扭头看了看身旁的课长,说:“咱们怎么办呢?” 穗积抱起双臂: “总而言之,对于目击情报中提到的那些车辆的情况,就只能一一去找车主查证了。有关车辆的情况询问,之后也要继续展开。凶手放毒杀人的地点,未必就一定在现场附近。同时还要考虑到凶手是在另外的场所杀人后,再将尸体遗弃到岩石地里的可能性。搜查询问的范围,还要进一步扩大。” “了解。”矶部毕恭毕敬地回答。 看着搜查会议的进展,西口感觉就像事不关己一样。他随意猜想着这件案子最后会怎样结案。虽然不知道最后到底会如何,但感觉这件事似乎已经跟自己没什么太大关系了。但回头想想,其实之前参与这件案子,也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其中的好处,就是自己和川畑成实再次相遇了。等案件解决之后,干脆就约她一起去吃个饭吧。去哪家店好呢?成实是东京来的,要是选得差一些,估计还会被她小看的。 听到矶部大声叫嚷,西口这才回过了神来。周围的人全都从椅子上站起了身。西口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 “敬礼。” 矶部一声令下,西口赶紧低下头行礼。 30 当泽村驾驶的车抵达玻璃浦港时,海底资源调查船早就停泊在埠头了。成实坐在助手席上,或许是船只的大小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的缘故,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真够大的。”泽村也在成实身旁喃喃念叨了一句。 等另一辆车在眼前的停车场上并排停下之后,众人一起向着埠头迈步走去。除了成实和泽村之外,还有五名同伴。七个人全都参加过前天的那场说明会,其中也包括了说明会那天夜里一起去了居酒屋的那对情侣。 船越开越近,众人也越发地感觉到了它的庞大。长度几乎接近一百米左右。如果光从船的大小来看,其魄力感觉丝毫不逊色于豪华客船。只不过,凑近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船身已然破旧不堪,斑渍点点。甲板上的起重臂,让整艘船带着浓厚的工业氛围。 “这么大的船,亏得能够驶进这小小的港湾里来呢。”成实说道。 “这港口当年是处火山口,即便让其保持自然的原形,水也是很深的。正因为如此,DESMEC才会想到让船停泊到这里来的。” 听完泽村的解释,成实恍然大悟般的点了点头。 两名男子走了过来,冲着成实和泽村打了个招呼。成实还记得两人中的一个。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之后,成实也立刻回想了起来。那人就是那天在说明会上担任主持DESMEC宣传课的桑野。而另一名男子,看起来似乎是桑野的部下。 “今天就请各位好好看看,以免留下任何疑问。”桑野脸上堆笑,搓着手说道。 一行人立刻上了船。对方首先把众人带到了操舵室里。桑野不停地给众人解说着船体的大小、吨位、最大航速和续航距离等数据。桑野的话刚说到一半,泽村便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情况就不必再详细讲述了。毕竟这些东西和海底资源开发并没有多大的直接关系。” “啊,是吗?说的也是。真是抱歉了。”桑野连忙说道。 众人径直从机关室、无线电室和海图室走过。走到沙龙门前时,泽村突然表现得很敏感,说是无论如何都能希望进去看看。 沙龙里,除了桌子和沙发外,液晶电视和各种视频播放设备也一应俱全。从房间的大小来看,足够十几人在屋里休息。 “咱们的税金,全都用到这种地方了啊。”泽村用嘲讽的语调说道。 “调查的过程会长达几个月之久。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调查勘探人员都必须一直困在狭小的船内,所以必须准备一些这样的设施……”桑野语调客气地说。 其后,成实等人又被带到了研究室里。从第一到第五,船上似乎共有五个研究室。 “第一研究室主要负责多重光束映像测深装置等各种音响探查机器,以侧扫声呐等器械来对曳航体进行监视,以及对绞盘的远程控制。” 桑野站在一排显示器和操作板前解释道。他说话的声调,比刚才似乎多了几分炫耀的感觉,“为了防止水下杂音对各种音响设备产生干扰,音响设备全都设置于本船中央前部的特设声呐室里——” “怎么会这样子?” 突然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叫嚷,打断了桑野的说明。桑野一愣,大张着嘴。他眨了眨眼,之后目光在四处搜寻,这才终于闭上了嘴。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准备两种线圈的缠绕方式。就是为了这一点,才重新设定了计划的。” 说话声是从一台庞大的机器后传来的。而且,成实觉得声音很耳熟。 成实探头往机器后边一看,果不其然,机器后边的人正是汤川。隔着机器,汤川似乎正在和一名DESMEC的工作人员说话。除了笔记本电脑之外,桌上还摊着些文件和图纸。 “之前我们也好几次想和汤川老师您联系,结果您的手机一直打不通……”对方辩解道。 “坏掉了。手机会坏的啊。那你们不会打电话到我住的旅馆去吗?” “我们打过了。不过对方却说汤川老师您没有住在那里……说是您在入住当天临时取消的预约。” “是我取消的。我换到另一家旅馆去住了。不过后来我也通知过这边的负责人了。” “呃,他们没有联系过我们啊?奇怪了。话说回来,您为什么要变更住宿的宾馆呢?” “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啊,是啊。”对方低下了头。 成实突然感觉有人把手搭到了自己肩上。她赶忙回头,只见泽村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走吧。” “是。”成实点点头,转身离开。 在桑野的带领下,众人参观完各个研究室之后,来到甲板上,听取了对方对船上搭载的各种观测机器的解释说明。对方的说明对成实来说太过深奥,她甚至连一半都没听明白,但泽村却不停地向对方提出着各种问题。 “自落抓斗取样机是凭借自身重量沉到海底,收集到样品之后,再自动抛弃重物,浮上水面的吧?那么之后那重物又怎么处理呢?就任由它留在海底吗?” “嗯,是这样的。虽然重物会留在海底,但其构成成分却不会对海洋造成任何的影响。” “这可未必哦。这事可不是就你这么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毕竟重物可并非原本就沉在海底的哦。眼下,各行业各领域都在呼吁,不要向海底投弃物品,而你们却还在使用这种投弃重物的设备,这难道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吗?” “嗯……”桑野一脸困惑的表情。 “但是,这种办法已经在世界范围得到了认定,认为是不会造成任何问题的……” “我不管什么世界范围不世界范围。我们国家的海洋,就得由我们国民自己做主。” 啊?桑野缩了缩脖子。成实不由得开始可怜起他来。 虽然成实对相关的专业知识知道得并不太多,但通过之前的说明来看,成实也确实感受到了DESMEC的研究者们希望能够运用科学技术,对未知领域展开开发的心愿。很多时候,成实也不由得为现代科学技术的能力感到惊讶。或许,汤川说的并没有错。如果真想好好讨论一下功过是非的话,就必须对对方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才行。 对其他的设备也进行了一番解释说明之后,桑野抬手看了看表: “甲板上的参观内容就到此为止了。之后,我们准备邀请诸位到会议室里看一下试验采掘的录像,但因为会议室那头还得稍微做些准备,所以在开始观看录像之前,各位可以自由活动。只不过,如果各位需要离场的话,请务必跟我说一声。”说完,桑野冲着众人行了个礼。 说是自由活动,但待在船只的甲板上,感觉似乎也没什么太多的事可做。泽村坐下来,不停地做着笔记,而其他人却全都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那对情侣远望着大海,有说有笑。无奈之下,成实只好在甲板上四处转悠,看看那些刚才对方讲解过的观测设备。 甲板上放置着两台背后带着巨大叶轮,看上去就跟鱼雷似的装置。虽然刚才桑野也曾经作过解释说明,但成实还是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 “那是质子磁力仪。”有人在成实身旁说道。扭头一看,只见汤川正朝着这边走来,“把它发射到距离船只几百米远的地方,它就可以检测出造成海底热水矿床成因的极为微小的磁力异常。” 来到成实身旁,汤川问道:“参观还顺利吧?” 看起来,汤川早就发现成实已经来了。 “刚才还听到您大叫大嚷的呢。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汤川皱起眉头。 “他们准备的装置,和我制作的线圈配不到一起。每次动手做事,都会遇到那么两三个问题。如果是物理现象造成的障碍,那么我也还能接受,可要是因为这种人为的失误而致使研究活动停滞不前的话,就只能让我感觉到精神压力倍增。” “这倒是挺让人头痛的呢。把大海交到这种整天失误的人手里,真的不会有事吗?” 汤川板起了脸,但之后他便立刻一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很遗憾,我无法反驳你的意见。我会把你这话转告给他们的。这些都姑且不论,宝贵的大海……我听说你是在东京出生长大的。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会如此执著地守护着这里的大海呢?” “我这种守护美好事物的心愿,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在想,凡事应该都有个起因的吧?” “起因的话,确实存在。就是我搬到这里来居住这件事。来到这里,看到了这片大海之后,我的内心感慨万千。” “嗯。”汤川依旧一脸的困惑,“我听人说,你在东京一直待到了十四五岁。难道你就从来没有过想回东京去的念头吗?” “从没有过。” “是吗?对于十几岁的青少年来说,还是大都市更让他们感觉刺激一些才对啊。当时你们家住在东京的哪里?” “……住在王子那边。” “北区啊?” “那地方感觉确实没什么刺激的吧?” “的确如此。不过坐上电车的话,一样也能到涩谷新宿去的。” 成实看了汤川一眼,之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也不是所有女孩都向往那种地方的。也有些人更喜欢美丽的海滨小镇。” 汤川扶了扶眼镜,回望着成实。 “怎么?” “据我观察,”汤川就像是在观察什么一样,静静地接着说道,“你应该不是刚才你说的那种人。” 成实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请你不要信口开河。汤川老师你了解我吗?”成实火上心头,不由得拔高了嗓门。 听到叫嚷声,泽村连忙赶过来问道:“成实,发生什么事了?”他的目光在成实和汤川两人的脸上来回游弋。 “抱歉。”成实喃喃说道,“没什么。” 泽村一脸讶异地扭头看着汤川:“你到底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之前一言不发的汤川冷冷地开了口: “我并不觉得我是在信口开河,不过如果我刚才的话刺激到了你,那么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成实什么也没说,就只是低着头。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说完,汤川转身走开。 “那家伙搞什么啊?”泽村一脸不快地说,“你没事吧?他到底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成实知道自己也不能总是这副表情。她微微笑了笑。 “也没什么。抱歉。别在意。” “那就好……”泽村莫名其妙地说。 “让各位久等了。准备工作已经做好,请各位到会议室里去吧。我们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些饮品。”泽村的话音刚落,就听桑野冲着众人愉快地招呼了一句。 31 那栋悬挂着“KONAMO”招牌的大楼就坐落于麻布十番车站的旁边。顺着外悬楼梯而上,前边就是入口。这是一家供应文字烧和大阪烧的店。店的名字,或许就是从“粉物”两字而来的。 草薙正好看到一名年轻男子从店里出来。从对方身上的红色围裙来看,估计应该是店里的店员。店员把悬挂在入口处的牌子翻了个面,之后便再次回到了店里。 时钟的指针指向着两点稍过的位置。最后的两名女客,也从店里走了出来。看着两名女客走远,草薙爬上了楼梯。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准备营业”的字样。 推开店门,就听头顶上叮叮当当地响起了一阵铃声。 刚才的那名年轻店员坐在收银台里。他抬起头看了草薙一眼,说道:“啊,抱歉,白天的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我不是食客。请问室井先生在吗?”一边询问,草薙一边在店里环视了一圈。店里放着一排带铁皮的桌子。 面前,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背对着草薙,正在看报。听到草薙的问话,老者扭过头来看了看。尽管脸上的皱纹不少,但老者的皮肤却被晒得黑黝黝的,看起来感觉还不算太老。老者的身上,同样也围着一条红色的围裙。 “阁下是?”老者问道。 草薙走到老者身旁,掏出警徽和身份证给老者看了一下,问道:“您就是室井先生?” 老者一脸困惑的表情,说道:“是我,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向您询问一些当年您在Calvin时的情况。” “Calvin?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离开那里已经十多年了。” “我知道。昨天晚上,我到Calvin去了一趟,打听了一些有关室井先生您的情况。” Calvin这家店,就在银座七丁目边上的一栋楼里。店里的装饰颇为豪华,楼层里并排放着高级的皮革沙发。店里的氛围,总会让人回忆起当年日本经济景气时的感觉。 十六年前,仙波英俊和三宅伸子就是在这家店里一起喝酒的。翌日,仙波便成为了一名杀人凶手,三宅伸子也成为了一名被害者。而最终帮助警方顺利抓获仙波的,就是当年Calvin店长室井雅夫的那番证词。他与杀人案中的凶手、被害者都很熟,甚至还知道仙波的名字。 听草薙说明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想找自己询问一下有关那场案件的情况之后,室井睁大了眼睛。 “这事时隔得可就更久了。事到如今,你还问这事干吗?啊,莫非——”室井粗暴地叠起报纸,在椅子上坐正了身子,“莫非他……仙波已经出狱了?他不会是还在因为当年的事,对我怀恨在心吧?” 草薙苦笑了一下。 “不是的。仙波英俊的刑期早就满了。出狱之后,他有没有来找过您?” “的确。是吗?他已经出狱了啊?” “您和他们两人都挺熟的吧?” “倒也说不上很熟。那天去之前,他们两人都已经很久没去过我那家店了。真没想到,第二天居然就发生了那种事情。” “从资料上来看,他们两人的关系,当天夜里就已经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了?” “倒也说不上剑拔弩张。不过感觉确实和平常不大一样……”室井稍稍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仙波当时还哭了呢。” 听对方问起有没有吃午饭,草薙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句“还没”。听草薙如此回答,室井便说要给他做一份大阪烧。草薙客气了两句,但对方却很坚持。无奈之下,草薙只好在桌旁坐了下来。 “我是在这边出生的,不过念初中的时候,因为家里的关系去了大阪。当时,附近有家大阪烧店,所以我就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开一家这样的店。只不过,要在这边开店的话,如果不顺带做些文字烧的话,店就开不下去。所以,离开Calvin之后,我到月岛去工作了一段时间,学了些手艺。不过呢,说到大阪烧的话,我可是自小就开始研究了,所以也还有些自信。”一边开心地说着,室井一边动手做着大阪烧。看到室井熟练地在碗里搅拌着各种佐料,草薙心里也不由得暗自钦佩起来。 “您在Calvin干了多少年?”草薙问。 “刚好二十年。三十五岁的时候,他们雇我去做了酒保。之前我也曾在多家店里辗转过,但那家店给我的感觉却是最好的。不过我觉得自己也不能总是给人打工,所以就在十年前开了这家店。别看店不大,其实都没什么欠款的。”室井开始做起了大阪烧。油珠在锅里噼啪直跳。 “仙波英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常常会到那家店里去的呢?” 室井抱起双臂,回想了一下: “我也记不大清了。记得那时候我在Calvin还没待到十年,大概也就是二十二三年前的事吧。” “这么说来……”草薙在心里掐算了一下,“应该是在案件发生的六七年前了?” “嗯,对。大致是这样的吧。当时仙波先生做事也很爽快的。虽然规模不大,但他毕竟也开了一家属于他自己的公司。”室井在称呼仙波的时候,在姓氏后边加了个“先生”。由此看来,仙波对他来说,应该是位很不错的客人。“后来,他突然间就消失了踪影,等到后来再次出现的时候,感觉他似乎落魄了许多,甚至就连穿的衣服也都净是些便宜货。他就是在那天夜里出现的。” 公司倒闭,仙波的积蓄也几乎全都拿出来给妻子看病了。失意之中,仙波打算重振旗鼓,再次到东京闯荡一番。这种时候的他,就算多少让人感觉有些落魄,倒也属于情理之中。 “三宅伸子小姐当时的情况如何呢?她之前也很久都没去过Calvin了吗?” “是的。不过她隔得倒也不像仙波先生那样久。那天夜里去Calvin之前,她大概也就只是两三年没去的样子。自打辞职以后,理惠就很少会到Calvin去的。” “理惠?” “嗯,就是三宅的艺名。记得正式的名字应该是叫‘理惠子’吧。做坐台小姐的时候,她倒是经常会在事后带着客人来光顾Calvin。仙波先生也是她的客人之一。” “那,您知道理惠……不,三宅小姐她为什么要辞职吗?” 草薙的问题刚说出口,室井便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稍稍探出身来说道:“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其实三宅不是辞职,而是因为惹了麻烦,被解雇掉的。” “惹了麻烦?” 室井耸了耸肩,微微一笑。“据我所闻,她似乎搞过借钱不还的勾当。” “这种事可有点危险啊。” “不是翻脸不认账,就是拿到钱就开溜,前前后后,她找她的那些熟客借了十万二十万的钱。到头来,客人们整天到店里去找麻烦,无奈之下,老板也只好把她给解雇掉了。” “那,辞职之后,她又是如何维持生计的呢?” “谁知道。辞职的时候她的年纪也已经不小了,估计也挺愁钱的吧。” 遇害时,三宅伸子四十七岁。如果室井说的情况属实,那么她应该是在三十七八岁的时候被解雇的。要是能够傍到大款的话还好,不然的话,估计她那岁数也很难再继续做坐台小姐了。 “她那人在花钱方面历来都是大手大脚的,所以刚听到她出事了的时候,我根本就没觉得意外。仙波先生手头宽裕的时候,大概也借过她一些钱的。” “我记得您刚才说过,当时仙波英俊还哭了……”草薙压低嗓门说,“您确定?” 室井看了看大阪烧的情况,说道:“看到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哦。当时其他的店员也在偷偷地讨论,说店里有位男客人哭了,也不知道两人都在聊些什么。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记得如此清楚。” “您还记得当时他们都在聊些什么吗?” “呃,这个嘛……”室井一脸苦笑,摆了摆手,“如果哭的是位年轻女客的话,我倒还会觉得有些好奇,而如果一对中年男女中的男客哭了起来的话,我也不大愿意掺和的。而且我当时估计他也就是喝醉了撒酒疯吧。” 草薙点了点头,尝试着在脑海中描绘一下当时的情境。一对许久未见的中年男女。其中一个,是名曾经事业小成,但后来却又失去了一切的男子;而另一个,则是惹了麻烦,变得身无分文的前坐台小姐。他们两人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那个男酒客喝着喝着泪流满面,之后又在第二天杀害了女酒客的呢? “不管是三宅还是仙波,您是否认识些和他们两人比较熟的人呢?或者说,除了Calvin之外,他们是否还有其他经常会去的店?” “嗯,这个嘛……”室井想了想,说道,“毕竟这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我跟他们也算比较熟了,却也没跟他们聊过太多。” “是吗?” 草薙把手册塞进了衣兜里。不管是谁,突然间要对方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事,确实也很难一下子就回想起来的。 “嗯,煎好了。请趁热尝尝吧。”室井在大阪烧上抹好酱汁,撒上青海苔和干鱼片之后,放到铁板上切了开来,“啊,对了,我忘记给您拿瓶生啤了。” “不,啤酒就不必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草薙拿起一次性竹筷,尝了一块。不光表面上焦煳的程度恰到好处,里边也同样松软柔嫩,美味可口。尝了一口之后,草薙不由得赞了声“好”。 室井似乎也听出草薙这话并非是在恭维自己,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我这家店经常会有关西人来光顾,尝过之后,关西的客人也会说一声‘地道’。想来他们也挺怀念故乡的口味吧。”说完,室井突然板起脸来,两眼望着远方,说道,“啊,对了……” “怎么了?” “呃……”室井就像是在压抑着头痛一样,用食指摁住自己的太阳穴,边回忆边说,“当时他们两人应该聊过那事的吧……” “他们两人?” “就是理惠和仙波先生。我也经常会和他们聊起故乡的菜肴。记得之前他们给我带过些东西。” “带过些东西?带给您吗?” “对,说是什么地方的特产。呃,是什么东西来着?”室井抱起双臂,沉吟了一阵,最后放弃似的摇了摇头,“不行了。我是一点儿想不起来了。我就只模糊地记得给我带过些东西。” “等您回忆起来之后,请您联系我。”草薙在记录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手机,放到了铁板旁。 “好的。不过你也别抱太大的期望。我也不敢保证我能回想起来,就算回想起来了,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关系。那就拜托您了。”草薙再次把筷子伸向大阪烧。就在这时,他衣兜里的手机发出了短信声。草薙偷偷看了一眼手机的画面,果不其然,正是内海薰发来的短信。 离开“KONAMO”,草薙查阅了一下短信。短信里说,内海薰已经查证过有马发动机的员工名册,上边确实有川畑重治的名字。草薙拨通了内海薰的电话。 “喂,我是内海。” “干得好。你是怎么查证到的?” “我到新宿的有马本部人事处去了一趟,查证了员工名册。” “也亏得他们会这么轻易就让你查。” 不少企业都会把员工名册当成机密事项来对待。虽说上边记载的都是一些个人的情报,但企业方却都不大愿意让其他人查阅的。 “他们让我在承诺书上签字,保证不会把上边记录的情报用到搜查行动以外的地方,同时也不允许我对外泄露。因为他们还让我写下上司的名字,所以我就把草薙你的名字给写上去了。” “无妨。只是签个名就能让你查阅名册的话,已经很划算了。” “除此之外,他们又纠缠不休地追问我们到底是在查什么案子。” “喂。”草薙粗着嗓门嚷了起来,“你不会把实情告诉他们了吧?” “怎么会。我又不是新人了。” “听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好了,名册上确实录有川畑重治的名字?” “有他的名字。十五年前,退休之前,川畑隶属于名古屋分公司营业技术部技术服务课,头衔是课长。” “名古屋?他没在东京上班?” “从名册上来看,是这样的。只不过他的住址却写的是东京。” “东京?怎么回事?” “不清楚。具体地址是北区王子本町。最近的车站是王子站。地址的后边还带了个括号,括号里边写着‘公司住宅’。估计那地方应该是有马发动机的公司住宅吧。” 住址东京,任职地却在名古屋——莫非是单身赴任?草薙心中推测道。 “除了住址和任职地以外,名册上还记录了些什么?” “首先是员工编号。编号是依据该职员进公司时的年度编排的,而整本名册也是依照编号顺序来编订的。除了编号、住址和任职地之外,还有毕业院校和住址电话。据说名册每年都会更新一次,所以退休后第二年的名册上,就没有川畑重治的名字了。” “和川畑一起进公司的那些人当中,有没有谁是和他从同一所院校里毕业的?” 草薙本来满怀期待,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应该就会和川畑关系不错。但内海薰的回答却让他颇感失望。 “很遗憾,没有这样的人。不过我也没管那么多,把和他一起进公司的五十个人的资料都复印下来了。此外,据说当时川畑重治手下有四名员工,我就顺带把他们的资料也复印了。只不过,这几个人全都在名古屋任职。”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就先去那处公司住宅去看看吧。话说回来,那处公司住宅现在还在不?不会已经被拆掉了吧?” “似乎还在,只不过已经很破旧了。” “OK。最近的车站是王子站是吧?那咱们就在车站前会合吧。” 草薙挂断电话,大步流星地朝车站走去。从麻布十番到王子,就只是地铁一条线就过去了。 一边顺着楼梯往地下走,草薙一边回忆着昨晚深夜汤川打来的那通电话。电话里,汤川曾经叮嘱草薙,让草薙调查一下绿岩庄的老板和老板一家的情况。依照汤川的推理,川畑一家和案件之间似乎有着很深的联系。草薙问他“可以把那人认定为嫌疑犯”时,他回答说“那是你的自由”。从这一点上,足以看出汤川的自信来。 只不过,那位物理学者却依旧还是老样子,依旧不愿意提前把心里的推理给说出来。他甚至连让草薙调查川畑重治一家的原因都没说。此外,他还跟草薙这么说过: “我是因为信任你们,而且这案子也只能借助于你们的力量才能解决,所以才这么跟你说的。不要误会,我这可不是在向警方提供什么线索。” 这话的圈子兜得太大,就连草薙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之后,汤川接着又说:“川畑一家与案件有关这一点,大致上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只不过,我希望你暂时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这边的警察。可能的话,我希望先凭借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查明真相。如果像县警那样,运用强硬的办法来揭穿真相,或许就会陷入到不可挽回的境地中去的。” 汤川的话说得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草薙问他到底什么东西会陷入到不可挽回的境地,他就只说了句“人生”。 “要是这次的案件没能顺利解决,那么某人的人生就会出现很大的偏差。我必须竭尽全力,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至于“某人”到底是谁,直到最后,汤川也没有说明白。相反,他却压低嗓门说道:“抱歉,净给你提要求了。不过我答应你,查明真相之后,我会第一个把情况告诉你们的。至于之后如何处理,就由你们来拿主意了。” 汤川这么说,想必这件案子中一定存在有什么特殊的情况。草薙很清楚,这种时候,即便再继续纠结问个不休,也是毫无意义的。他答应了汤川的请求,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话虽如此,玻璃浦警署也几乎就没对这边提过什么有关川畑重治的情况。仔细想想,感觉他们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跟警视厅的人说这些事,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然而,草薙也不能贸然行动,跑去询问有关川畑重治和他家人的情况。如果草薙这样做了,对方就会反问草薙为什么要问这些。搞得不好,或许众人的疑心还会转移到川畑一家身上。这样的话,草薙也就违背了他和汤川之间的约定了。这样的话,又该如何去调查川畑一家过去的经历呢?今早,就在草薙愁眉不展之时,汤川再次打来电话,告诉了他一些有益的情报。就汤川从川畑家女儿那里打听来的情况看,之前川畑重治似乎曾经在引擎厂商“有马发动机”里任过职。接到这情报之后,内海薰立刻便出发前往了该厂商位于新宿的本部。 草薙一边在地铁上晃荡着,一边回想着这次的案件。有意思。案件发生在玻璃浦这种乡下地方,可解决案件的关键,却全都存在于东京。而且,负责本案的搜查本部里,竟然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那家伙在玻璃浦到底都见了些什么人,又做了些什么呢?两眼盯着从车窗外划过的灰色墙壁,草薙的心中却想起了老友那张熟悉的面庞。 32 看到一条小鱼突然从岩石背后游了出来,恭平睁大了潜水镜下的眼睛。小鱼长两三厘米,一身鲜艳的蓝色。恭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但小鱼自然不会乖乖束手就擒。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鱼飞快灵活地游开,再次躲藏到了岩石的背后。恭平本想等它再次出来,但他却感觉到有些憋闷。气管的另一端已经彻底被水淹没了。 恭平再也憋不住气,把头探出了海面。他摘下潜水镜,擦了把脸,面朝蓝天用仰泳的姿势向着沙滩游去。恭平一向都很擅长游泳。 游到水深及腰的地方,恭平开始走了起来。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海滨上,此时也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沙滩的各个角落里,人们已经开始动手收拾起了帐篷和沙滩阳伞。 恭平穿起之前脱在沙滩上的凉鞋,走在炽热的沙子上。阳伞下,支着一张沙滩躺椅,重治就躺在椅子上。重治那胀得像只鼓一样的肚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 姑父。恭平冲着重治叫了一声。重治立刻睁开了眼睛。看起来,之前他应该是没有睡着才对。 “嗯,怎么了?要回去了吧?” 恭平点点头,从重治身旁的小冰柜里拿出了一瓶矿泉水。 “累死了。肚子也有点饿了。” “是吗?”重治挣扎着撑起身子,抬手看了看表,“呃,已经三点过了啊?那,咱们回去吃西瓜吧。” “嗯。姑父,刚才我看到一条蓝色的小鱼。那颜色可漂亮了,大概有这么大吧。”恭平用手指比了一下小鱼的大小。 “嗯,估计有吧。”重治似乎并不是很关心。 “那鱼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啊。”重治从躺椅上爬起身来,“你还是去问成实吧。她可熟悉这附近都有些什么鱼了。” “姑父你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吗?怎么会连海里的鱼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个嘛,姑父我就只在这里住到高中,而且我也不是渔民啊。” “后来你去了东京念大学是吧?我妈跟我说过,说姑父你是一流大学毕业的精英呢。” “没那回事啦。我也就只是个小职员罢了。你妈那是在逗你玩儿呢。不说这些了,你赶紧去把衣服给换了吧。” “嗯。”恭平提起了装衣服和毛巾的袋子。 冲过澡,在更衣室里换好衣服,恭平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重治掏出手机摁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贴到了耳朵上。 “嗯,是我。我们要回去了……嗯,那就在刚才那里见吧。” 挂断电话后,重治收起了竖在沙滩上的阳伞。 阳伞和躺椅都是临时租来的。恭平提起自己带来的小冰柜,跟着重治迈开了脚步。重治拄着拐杖,在沙滩上艰难地往前走着。 今天没有警察过来,所以重治终于履行了诺言,带着恭平来到了海水浴场。话虽如此,重治自己却没有下水,一直在岸边帮忙照看着行李。即便如此,能在休息时有人陪自己聊天,恭平便已经感觉到心满意足了。 回到路边,两人在一家小小的便利店门前等了一阵。一辆侧面写着绿岩庄字样的白色面包车来到了两人面前。开车的人是节子。到海水浴场来的时候,也是节子开车送两人过来的。重治拖着笨重的身体,好不容易才坐到了后排座位上。恭平则和来的时候一样,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怎么样?玩得开心吗?”节子问道。 “嗯。”恭平回答了一句,“这下子也就不必任由着他们在我面前炫耀了。” “炫耀?谁啊?” “班上的那些朋友。要是没来的话,那些去海边玩了的家伙就会在我面前炫耀。我最烦的就是这事了。如果撒谎说我也来过的话,感觉心里又有些难过。所以最好还是能真的来玩上一趟。” “怎么,你是因为这原因,才想到海边来的啊?”重治坐在后排座位上说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游泳吗?” “是为了来游泳。如果不来游泳的话,那么来这里也就没什么意义了。但在哪儿游的泳,却是很重要的一点。只是到家门附近的游泳池去可不行。” 嗯。重治虽然一脸的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节子一边开车,一边笑了起来。 车子从玻璃浦港旁驶过。今早来的时候看到的那艘大船,依旧还停在岸边。估计那就是DESMEC的船了吧。 恭平扭过头,两眼望着前方。当他看到一个走在路边的人时,他突然指着那人叫了一声:“看,是博士。” 那人肩上搭着一件淡色的上衣,手里提着一只文件包。从背影来看,正是汤川无疑。 “啊,真的是他呢。”节子踩下刹车,放慢车速,把车子开到了沿着道路右侧步行向前的汤川身旁。 节子摇下车窗玻璃,配合着汤川步行的速度,让车子和他齐头前进着。可是,物理学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低着头一脸艰涩的表情,根本没有半点扭头看车的意思。 “汤川先生。”节子跟他打了个招呼。听到有人叫自己,汤川这才转过了头来。 “哟。”汤川停下脚步。节子也停下了车。 “您下班了?” “嗯,差不多吧。”汤川往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 恭平解开安全带,把头伸向驾驶座一侧的车窗。 “我和姑父一起去了趟海边。” “是吗?挺好的。” “汤川先生,如果您是要回旅馆的话,不如就上车一起走吧。我们也是准备回去呢。”节子说道。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汤川的脸上稍稍表现出了一丝疑惑。但片刻之后,他就说了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横穿过马路,绕到车子的左侧,打开后车门钻进了车子。汤川在重治身旁坐下,说了声“谢了”。 “博士,DESMEC的那些人今天是不是又犯傻了?”恭平扭过头来,问道。 “倒也说不上犯傻,但做事还是让人火冒三丈。他们的组织实在是太过复杂了。正所谓‘艄公多了船上山’啊。” “什么意思?那艘船还能上山?” “不是这意思。这话是说,指手画脚的人太多,搞得事物向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的意思。对了,这辆车是旅馆里的吗?我看车身侧面还写着旅馆的名字。” “对。”重治回答道,“之前是用它到车站去接送旅客的。但最近一段时间几乎就很少有人来,平常也就顶多会用它来接送一下我罢了。” “老板你自己不开车吗?” “以前也开,只是现在我这身体,想踩个刹车都费劲,所以就没有自己开了。” “是吗?”汤川在车内环视了一圈,“警察有没有问过关于这辆车的情况呢?” “问情况?问什么情况?” “今天我听DESMEC的那些家伙说,警方似乎对案发当夜停在附近的车辆展开了一些调查。不光只是找车主询问情况,有时候还会到车上仔细查看一番呢。” “哦,您说这事的话,”重治答话说,“前天夜里,警方的鉴定人员倒是来调查过这辆车的情况。只不过我却没搞明白他们到底想查些什么。” “估计是想调查一下一氧化碳的产生源吧。昨天白天,县警的刑警不是到旅馆去了一趟吗?他们也找我询问了不在场证明。我当时问他们说,是否已经确认了一氧化碳的产生源,结果他们的负责人却满脸的狼狈。据说,那具在岩石地里发现的尸体,死因其实是一氧化碳中毒。但因为警方也不清楚死者究竟是在何时何地中毒身亡的,所以就只能一辆一辆地去调查车子了。” “博士。”恭平开口道,“什么是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有什么区别吗?” 或许是对恭平的问题感觉有些意外的缘故,汤川表现出了一丝的吃惊。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冷静,点点头,看了看重治。 “有关这一点,或许还是你姑父更擅长一些吧。毕竟,当年他可是这方面的专家——今早我听成实小姐说,您之前曾在‘有马发动机’工作过。”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重治生硬地笑着说。之后,他把脸转向了恭平,“你知道什么是二氧化碳吧?也可以叫做CO2。” “知道。它是全球气候变暖的原因吧?” “对。它是一种物体燃烧时释放出的气体。但如果物体燃烧得不够充分的话,那么就会释放出另外的气体来。这种气体叫作一氧化碳,别名CO。” “如果吸入了这种气体,人就会死吗?” “有这种可能。” “嗯,真可怕。但它和车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嘛……”重治舔了舔嘴唇,接着说,“车子不是会排放出尾气来的吗?尾气里边,也含有这种一氧化碳气体的。” “哦,是这么回事啊。”恭平点点头,看了一眼汤川。 “你的讲解真是浅显易懂。”汤川对重治说道。 “呃,这么点儿知识,倒也没什么……”话说到最后,重治的声音开始变得含混起来。 “我补充一句。”汤川回头看着恭平,说道,“警方调查车辆的原因,应该并不在于汽车尾气。” “那又是为了什么?” “刚才你姑父说过,如果燃烧不充分的话,物体就会释放出一氧化碳来。那么,这种气体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产生的呢?简而言之,就是氧气不足的情况下。之前大人们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在密闭的房间里长时间使用炉子呢?比方说,如果在车内这种狭小的空间里点燃火炭的话,那么立刻就会产生不完全燃烧现象,释放出一氧化碳来的。警方大概是在怀疑,那具在岩石地里发现的尸体,或许就是因为吸入过量一氧化碳而中毒死亡的。所以他们才会对镇上的车辆展开调查。” 嗯。恭平点了点头,但立刻,他便又想到了另外的问题。 “可是,如果那位大叔真是像你说的那样死掉的,那他又为什么会倒在岩石地里呢?” 汤川的眼中滑过了一丝严肃,之后他微微一笑,瞥了一眼身旁的重治,偏起了头。 “嗯,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也搞不懂呢。” 重治一言不发,默默地盯着窗外。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让人难以开腔找他搭话的严峻神色。之前,恭平还从来都没有在姑父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恭平在副驾驶座上坐好,看了看正在驾车的节子。恭平一怔。节子的脸上,也是一副跟重治同样的凝重表情。 33 肌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美少女一脸微笑,正端着盛满各种热带水果的果盘走来。少女身后,是一望无垠的碧蓝大海,和几株婆娑摇曳的椰子树。如此一幅充满着夏日风情的海报下方,贴着一张写有“今年的营业时间到八月三十一为止。感谢各位的光临惠顾。店主”字样的纸条。纸条上虽然写的是“今年的营业时间”,但当地人都很清楚,其实店家已经不准备再继续经营下去了。 参观过DESMEC的调查船之后,成实等人本打算一起坐下来喝杯茶,但这个小镇上几乎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咖啡厅,所以一行人只好来到了这家位于海水浴场附近的比萨店里。 成实还记得,这家比萨店刚开业的时候,屋外那色彩斑斓的墙壁,完全就是这小镇之前所从未有过的。不光是店里镶着大片玻璃,店外的露台上也摆放着许多桌子。这家店最大的卖点,就是让游客们一边亲身感受着大海的气息,一边品尝比萨和啤酒的美味。刚开业的时候,店里的营业时间是从开海之日一直到九月末。但后来,营业时间却一直在逐年缩短。 “经营理念问题。”坐在成实对面的泽村开口说道。他的目光也停留在海报下贴着的那张纸上,“不是说只要店里装饰得豪华些,客人就一定会光顾的。想要人气旺盛,就必须和小镇融为一体才行。不管怎么说,玻璃浦这里就只有大海。镇政府的那些家伙根本就不明白。与其抽出时间和精力去和DESMEC闲扯,倒不如再在旅游观光方面多花些精力。” “就算他们真想投入,也没有可以投入的精力和财力吧。”教社会科的教师说,“我也同意大海是最大的观光资源的意见,但光是这一点的话,不管再如何宣传,都很难招揽到游客的。毕竟相同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我倒是觉得这里的大海和别处的不同。”成实反驳道。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在外地人眼里,这里的大海和其他地方的大海根本就没有任何的不同。站在都市人的角度来看,但凡大海,哪儿都一样。关键还在于当地的名气。之所以去冲绳的人很多,那是因为他们都希望自己以后能在别人面前宣扬,说自己去过冲绳。玻璃浦之行什么的,根本就没人会感到羡慕的,也不会感觉自己的这趟旅行物超所值。”社会科教师不依不饶地接着说道。 成实皱起了眉头。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你自己出生的故乡?” “我不过是冷静地做个分析罢了。这次回到这座久别的小镇来一看,我大吃了一惊。这地方根本就说不上是什么观光地啊。旅馆也好,餐馆也好,全都破旧不堪,寒碜不已。去冲绳的话,可能会让别人觉得自己很有钱,而来这种地方的话,给人的感觉却完全相反。难得休息几天,结果还跑到这种破地方来,任谁都会觉得很难拉下面子来的。” “喂,你说什么呢?”泽村站起身来,一把揪住了社会科教师的衣襟。 “你这话说得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社会科教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胆怯,他却依旧还嘴道:“我说的可都是真话。有什么不对吗?”他的声音,已经变得稍稍有些尖锐。 “住手啦。”成实站起身来,拽住了泽村的胳臂,“泽村,你冷静点儿。别在这里胡来,会给店家惹麻烦的。” 或许是成实的最后一句话发挥了作用,泽村猛然醒悟,回头看了看周围。虽然店里的客人就只有成实他们,但女店员们却全都一脸不安地呆站着。泽村放开手,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社会科教师也脸色铁青地喝了口水。 “讨论本身并没什么不好,但都别太激动了。” 听过成实说的话,两人都点了点头。 “对不起。”社会科教师先开口道了歉。 “的确,我说得是有些过了。” “不,其实我也不该动手的。”泽村也低下了头。 店里的人全都如释重负。店员也都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泽村接着说,“实际上,镇上的商店和旅馆,生意确实都很不景气。可谁也没说就任由着它这样下去啊。不管哪里,大家都在思考着改建或者变更的办法。但大家都没有资金。每天为了填饱肚子,众人都得竭尽全力。成实他们家也是……” 听泽村这么一说,社会科教师连连眨眼,扭头看了看成实。 “是吗?原来你们家是开旅馆的啊?真是抱歉了。但我真不是在成心贬低谁。” “我知道。其实,我们家也在商量,是不是干脆关门算了呢。” “是吗?这可真是……”说着,社会科教师低下了头。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虽然已经消失,但沉闷的气氛却再次笼罩住了众人。 “咱们撤吧。”听过泽村的建议,众人全都点头同意。 走出店外,听泽村说要送自己回去,成实便坐上了车子的副驾驶座。今天泽村开的并非往常的那辆轻卡,而是一辆掀背款的乘用车。 “今天真是丢脸。对不起。”泽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 “真没想到,泽村你也会像刚才那样发火呢。” “我觉得他说的实在是太过分了。那老师估计其实挺希望DESMEC能够展开海底资源开发的吧。不过,你应该也看到那调查船的设备了吧?要是让那种机器在海底瞎搅一通的话,这环境还怎么维持下去?要是他们再开设个冶炼工厂什么的,那还会造成水质污染的。光是想想,就会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说得是啊。”成实说道。听过泽村的一番话,她感觉自己似乎清醒了过来。并非那种挑错找碴的感觉,相反,她的想法却更加中立。她开始觉得,彼此协助,寻找一条更好的出路,或许也是一种办法。 就连成实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竟会出现这样的转变。自己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思想上的转变,毫无疑问,必定是那个物理学者造成的。如果当初没认识他的话,或许自己也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据我观察,你应该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成实突然间回想起了汤川在调查船上对自己说的那句话。那是汤川在听到自己的那句“比起大都市来,自己更喜欢美丽的海滨小镇”的回答。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样了?”泽村的语调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上次跟我说的事……”成实很明白泽村在说什么,却故意装傻。 “就是给我做助手的那件事。我不是和你说过的吗?我打算开家事务所,希望你能来帮帮我。你后来考虑过没有?” “啊,抱歉,之前发生了太多事,搞得我都没时间好好考虑一下。能请你再给我点时间吗?” “这倒没什么。我也不想去跟其他人谈这事。这位置就是给你留的。”泽村说话依旧还和之前一样暧昧,喜欢怎么解释都可以。成实不由得想起了汤川,如果泽村说话要是能像汤川那样直接明了就好了。 泽村驾驶的车子开上了一道急坡,不一会儿,绿岩庄便出现在了眼前。 “哎?那不是……”泽村喃喃说道。 汤川和恭平两人站在旅馆门前,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车子接近的声音,恭平抬起头看了一眼这边,之后便大声叫了起来:“啊,是成实回来了。” 汤川也抬头看了看成实。他的目光,感觉比平日更加冷漠。 泽村在两人身旁停下车,摇下了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冲汤川说了句“刚才真是抱歉了”。他大概是在说调查船上的事。 “参观的收获如何?”汤川问道。 “收获不少。参观过调查船之后,我越发觉得,我们必须盯紧他们才行。” “原来如此。对了,这辆车是你的吗?” “是我的,怎么了?” “没什么,之前我听人说你开的是辆轻卡。” “嗯。”泽村点点头,“那是店里的车。我家是开电器行的。” “是吗?找冢原的时候开的车,就是那辆轻卡了吧?” “嗯。”泽村低声回答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诧异,“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是当时找到了冢原先生的话,你又打算怎样呢?” “还用说吗?当然是把他给带回旅馆咯。” “怎么带回来?”汤川问道,“轻卡就只能坐两个人。当时你的副驾驶座上,不是已经坐着绿岩庄的老板了吗?” 听过汤川的一番话,成实突然一怔。的确,汤川说得没错。 “可我也没办法的啊。我又不知道那位客人长的啥样,不载上绿岩庄的老板,我就认不出来的。而且当时也只有那辆轻卡啊。”泽村的语调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善。 “这家旅馆也有辆面包车。刚才我就是坐着那辆面包车回来的。你当时为什么不开那辆车去呢?”汤川故意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现在来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只能说,当时我也没想到这些。但如果当时真的找到了冢原先生的话,我想应该也还是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的话,就让老板先下车,等我把冢原先生送回旅馆之后再去接她。” 汤川依旧一脸的不解,但却点了点头。 “嗯,的确也有其他的办法可想。比方说,让他们之中的一个坐到货架上去也行。” 泽村翻起眼睛,瞪着汤川:“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暂且告辞了。我还在教我的小助手算术呢。”汤川转身回到恭平身旁。泽村一脸不快地瞪着他的背影。 “泽村。”成实叫了泽村一声,“怎么了?” “嗯?没什么。这家伙说话老是让人感觉有点怪怪的。” “他是个怪人。你就别太在意啦。” “说得也是。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我们回头再商量参观报告的事。” “好的。谢谢你送我回来。”向泽村低头道过谢之后,成实下了车。汤川和恭平隔着地面上画的圆圈,正在说着些什么。目送着泽村的车子开走之后,她走到了两人身旁。 “汤川先生,您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干脆就说明白好了。” “别踩到了。” “啊?” “我叫你别踩到教材。我现在正在跟他讲解为什么圆形的面积公式是πR2呢。”汤川指了指成实的脚边。地面上画着的,是一幅把圆形分割为多个扇形的画。 “我可没主动让他教我这些。”恭平一脸不耐烦地说。 “光是把数字套进公式里去的话,就只是简单的计算问题了。可别忘了,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圆形的问题。” “您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成实问道,“您不会是想说,泽村他也和那案子有关吧?” “我可没说过。我就只是问了些自己确实没搞明白的问题罢了。” “可是……” “别担心。他——那人是叫泽村吧?他和冢原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有不在场证明的吗?冢原离开旅馆的时候,他不是和你们在一起的吗?” “话是这么说……” 汤川抬手看了看表,朝着恭平说道:“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咱们晚饭后再接着讲吧。” “什么事啊?” “趁着天还没黑,我还得去一处地方。要是能叫上辆出租车就好了。”汤川拿起了搭在自行车龙头上的上衣,冲成实说了句“今晚我打算六点半开饭”,之后便骑车下了坡。 34 “川原?哦,川畑啊?有这人吗?”一位四十五六岁的主妇把手贴在面颊上,偏着头说道。 “十五六年前的事。我听人说,当时您家已经搬到这里来了。”草薙说。 “嗯,没错。我们家搬到这里来,已经十七年了。估计在这栋楼里,也是住得最久的一家人了吧。可我真的不知道谁家姓川畑啊。” “他们家当时应该是住在三〇五号室。” “三〇五?那我真不知道了。他们家都不跟我们家走同一道楼梯的。走的楼梯不同,平常也就很少会碰面,更别提彼此打招呼了。”得知前来询问情况的人是刑警之后,刚开始时主妇还表现出了一些好奇,但没过多久,她也明显地摆出了希望能够尽快结束交谈的态度。 “是吗?那,多有打搅了。”草薙低头致谢时,对方早已关上了玄关的门。 “有马发动机”的公司住宅,是一栋建在车流量很少的道路边上的破旧公寓。整栋楼共四层,却没有装电梯。总住户数刚刚超过三十户。 草薙和内海薰分头行动,各自去挨家挨户地敲门,希望能够打听到些有关川畑重治和其家人的消息,可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当时住在这里的住户们,几乎已经全都搬走了。 草薙一边用圆珠笔搔着后脑,一边走下楼梯,只听有人在楼下叫了一声“草薙先生”。内海薰从走廊上走到楼梯口,正抬头望着草薙。 “哦,查到些什么没有?”一边下楼,草薙一边随口问道。 “我查到当年住在二〇六号室那户人家现在的住址了。现在住在一〇六号室那户人家的太太还记得他们。据说,二〇六室的那家人在八年前自己盖了栋小楼之后,就搬走了。那家人姓梶本,现在就住在练马区小竹町,西武线江古田车站的旁边。” “二〇六室的话,和三〇五室走的应该是同一道楼梯的吧。那户姓梶本的人是什么时候搬到这处公司住宅来的?” “准确的年月不明,不过据说他们家搬走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有二十年了。” “如此说来,他们家必定曾经和川畑家有过来往啊。”草薙打了个响指,“好,立刻出发,前往江古田!” 恰巧,一辆并未载客的出租车从路上驶过。草薙冲着出租车挥了挥手。 刚坐上车,走了没多远,内海薰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她看了看来电显示,轻声惊呼了一下,之后便立刻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内海。今早真是麻烦你们了……哎?找到了?……是……是。抱歉,能请她来接一下电话吗?啊,是吗?我知道了。那我之后再打过去吧。感谢你们的协助。谢谢。”内海薰挂断电话,扭头看着草薙。她的脸上,还泛着一丝的红晕。 “谁打来的?” “一个事务所位于新宿的志愿者团体,他们一直在搞煮饭赈灾这类的支援流浪汉的行动。我去‘有马发动机’之前,曾经去找过他们。因为当时主要的负责人不在,所以我就把仙波英俊的照片复印了一份,留在他们那里了。” “然后呢?”草薙催促着内海薰往下说。他有种不错的预感。 “一名刚刚去到志愿者团体事务所的女工作人员说,她曾经看到过仙波,而且还不止一次。她每次都是在煮饭赈灾的时候看到仙波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 “据说,她最后一次看到仙波是在一年前。那位女工作人员现在有事出去了,说是大概一小时后会回去。” “司机,麻烦停一下车。”草薙说道。司机连忙踩下了刹车。 “怎么了?”内海薰问道。 “什么怎么了?得到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又怎么能把它给留到之后再处理?你立刻到他们的事务所去,等那位女工作人员。司机,开一下车门,这里有人下车。” 35 傍晚五点多,气温却依旧没有半点下降的势头。路面上反射出的光虽然已经不再那样刺眼,但白天被烘烤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却依旧散发着热气。 西口和县警本部的野野垣巡查部长一起来到了东玻璃町。两人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案发当天,冢原去吃午饭的那家店。从尸检报告上来看,冢原的肠胃中,依旧还残留着没有消化掉的面类食物。当天晚上,绿岩庄提供的晚餐中并没有面食,而且,从消化状况上来看,估计那些面类很可能是他中午时吃下的。 眼下,虽然依旧还没有查明冢原当天的行动,但在他到公民馆去之前,他肯定曾经去过东玻璃町。从时间上来看,他在东玻璃町吃午饭的可能性也很大。 经过详细的成分分析,警方发现面食中存在有一定的特征。除了小麦粉和食盐之外,面食中还掺杂有海苔、裙带菜、昆布的粉末。这是玻璃浦的名小吃之一——海藻乌冬面。 出发之前,两人便已打电话联系过,东玻璃町里,供应这种海藻乌冬面的店共有三家,每一家都是规模很小的餐馆。去到第一家之后,两人空手而归。眼下,他们正在向着第二家出发。尽管距离并不算太远,不至于需要开车前往,但走着过去的话,却也热得让人大汗淋漓。而且,在到这边来之前,两人也参加对玻璃浦周边的仓库、车库的搜查行动。这是为了寻找会产生一氧化碳的场所。当然了,行动最终自然也是毫无收获。搜查过程中,西口接到电话,上司命令他去找冢原当天吃午饭的餐馆。简而言之,就是让他去给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人带路。 第二家店,坐落在一条从小山丘的山腰穿过的路边。外边卖的是土特产,里边则是一处小餐馆。路对面放着几条长椅,坐在长椅上,可以俯瞰面前的大海。 店里没有半个客人,就只有一名中年女性看门。西口和那位女性打了个招呼,让对方看了看冢原的照片。 “嗯,这人来过我们这里的。”对方的回答干脆利落。 刚听过对方的回答,县警本部的巡查部长的脸色就变了。他一把推开西口,连珠炮似的开始向对方发问。这人给人怎样的感觉?当时他有没有给谁打过电话?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他的情绪如何?中年女性一脸困惑,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毕竟当时店里还有其他客人,所以中年女性也就没有特别留意。这么说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么,有关他的事,您都还记得些什么呢?”从语调上看,感觉野野垣似乎已经打算放弃了。 “这个嘛。吃过饭之后,他还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呢?” “之后也没什么了。坐了一会儿之后,他就走掉了。我估计他应该是去车站了吧。”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我也记不大清了,是在一点多的时候吧。” 一边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西口一边开始了思考。冢原那天是在一点半左右,从东玻璃站前打车前往玻璃浦公民馆的。如此说来,他应该是先到Marin Hills去看了一圈,之后又来这家店吃过饭,再回车站去的。 道过谢之后,两人离开了那家小餐馆。野野垣把舌头咂得山响。 “毫无收获啊。就只查明了他中午吃了碗海藻乌冬面。” “接下来怎么办呢?要在周围打听一下吗?” “嗯。”野野垣一脸艰涩地沉吟了一阵,说:“从时间上来看,离开这里之后,被害者应该是直接前往车站去的。估计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的吧。”说着,他掏出了手机。看样子,他是准备问问矶部的意见。 趁着野野垣打电话的工夫,西口站到冢原曾经坐过的那条长椅旁,看了看周围。前方,是几户人家的破旧屋顶。几户人家的缝隙里,镶嵌着浓绿的树木。西口是在玻璃浦出生长大的,所以之前也曾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附近。整个街镇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几十年都没有过任何的改变一样。自然环境保持得确实不错,但相对地,街镇几乎也没有什么发展。西口自己也搞不明白,这到底算不算是件好事。 西口面前十多米远的地方,有一条路。一名男子正面朝大海地站在路边。男子换用另一只肩膀搭起上衣的时候,西口看到了他的侧脸。这人似乎在哪儿见过啊?西口心中一惊。 “西口。”野野垣凑到西口身旁说,“一会儿我要先回搜查本部去一趟。我们股长有事要和我商量。你怎么办?” 从他的语气来看,商议的内容,似乎跟眼前这个所辖警署的毛头小子没什么关系。 “我再在这附近稍微打听一下吧。”西口说,“毕竟我在这地方还有几个熟人。” “是吗?毕竟你是本地人啊。那,这里就拜托你了哦。”野野垣把手机塞回怀里,连看都没看西口一眼,就转身走开了。 等到县警巡查部长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之后,西口走下了身旁的楼梯。刚才看到的那人还在原地,看起来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好。”西口在对方身后叫了一声。可对方似乎并没有留意到,毫无反应。 “打搅一下。”这一次,西口稍稍拔高了些嗓门。 男子双眉紧锁,缓缓地转过头来。那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在责问到底是谁打断了他的思考一样。 “呃,请问是……汤川先生吧?” “是我。”男子盯着西口的脸看了一阵,之后便回想起了些什么似的眨了眨眼,“你是昨天白天,在绿岩庄里见到的那位刑警?” “我叫西口。” 汤川重重地点了点头,指了指西口。 “而且你还不是一般的刑警。你和绿岩庄的成实是同学,对吧?” “对,您说得没错。她和汤川先生您说过我的情况?” “大致说过些。” 西口不由得开始猜测起来,之前成实到底是怎样跟汤川提起自己的呢?西口刚准备开口询问一下成实都跟他说了些什么,就听汤川说道:“别担心。她也没跟我说太多,就只是说她的同学现在在所辖警署当了刑警,仅此而已。” “啊,是吗?”西口不由得感到有些失落,“我也听说,汤川先生您有位朋友在警视厅呢。” “嗯。都赖这事,现在他们整天缠着我问这问那的。我不就只是碰巧和被害者住了同一家旅馆吗?” “那个,警视厅那边是怎样看待这次的案件的呢?您有听他们说起些什么没有?” 汤川耸了耸肩,苦笑道:“我可是个普通人。” “可您的朋友……” “你应该也很清楚,所谓的刑警,全都是一群只顾自己的家伙。朋友也好家人也罢,能利用上的人,他们都会利用上一番,到头来还不会告诉你任何关于搜查的情况。嗯,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他整天缠着我说这些事的话,我也会觉得烦的。” 听对方毫不停顿地说了这么一大通,西口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些话当成耳边风。即便对方是朋友,也不能透露半点有关搜查的情况。这一点,也是警察的常识。 “对了,您在做什么呢?”西口决定换一个话题。 “也没什么。就只是呆呆地看看大海罢了。” “您跑到这里来干吗呢?这里离玻璃浦很远的啊。” “嗯。到这里来之后,我还是头一次打到车呢。坐出租车过来,都花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呢。” “请您回答我的问题。您到这里来做什么呢?”西口再次问道。这种时候,要是让对方看扁了可就麻烦了。西口鼓足了劲儿,两眼瞪着汤川。 然而汤川却并没有回应西口。他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一块镜布,擦了擦镜片。 “因为我听人说这里的景色很不错。我在网上看到,说从东玻璃这里眺望玻璃浦的大海是最美的。”说完,汤川重新戴上了眼镜。 “您是在哪个网站看到的呢?”西口从衣兜里掏出手册和圆珠笔,“请您跟我说一下吧,之后我会去确认一下的。” “那网站的名字好像是叫‘My Crystal Sea’吧。就是成实管理的那个网站。” “呃……”对方的回答实在是出乎了西口的意料,搞得他甚至都忘记记录了。 “我可以称呼你‘西口刑警’吗?”汤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西口,“她那人是不是一直都是那样的呢?我看她那样子,感觉只要是为了守护玻璃浦的大海,她可以不惜牺牲一切似的。” 即便隔着镜片,西口也能感觉到汤川凌厉的目光。 “她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倒也还不至于如此。”西口回答道,“是到了夏天之后,她才变得如此积极参与环保活动的。但即便如此,之前她对大海的爱也是很深切的。上学的时候,我经常会看到她在学校旁的瞭望台上眺望大海。” “是吗?从瞭望台上眺望大海啊。”从汤川的表情来看,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她就不该守护大海吗?” “我不是这意思。她的志向挺高尚的,这事可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或许,汤川先生您会觉得她是在阻碍您,但我却是支持她的。而且我觉得她这么做也没什么错。” 听过西口的话,汤川点点头,微微一笑:“这不挺好的吗?如果你没有什么其他问题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 看着汤川的身影渐渐远去,西口才觉察到自己似乎反而被他给套了话。西口干咳了一声,收起了手册和圆珠笔。 36 儿童手机的闹铃声响起。恭平看了看时间,按停了闹铃。正好六点半。看看摊开的作业本,恭平叹了口气。语文的习题还基本上都没动就只是做了几道看假名写汉字的题。虽然汤川辅导自己做了些算术的习题,但语文作业却还是得自己想办法。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开始动手,但恭平怎么也没法集中精神。做不了两题,就想伸手去拿游戏机。游戏机倒是忍住没去拿,这回却又打开了电视。碰巧,电视里正在放动画。是个之前没看过的片子。虽然感觉也没什么意思,但恭平还是一直看到了最后。光是看动画,就过了三十分钟。看完之后,恭平倒也乖乖地关上了电视,可他却还是没心思做题。老实说,他就一直在等着闹铃声响起的一刻。 恭平走出房间,来到一楼。到宴会间去之前,恭平先探头往大堂里看了一眼,只见汤川站大堂里抱着手臂,盯着墙上画在看。墙上挂的,就是那幅大海的画。 “博士。”恭平叫了他一声,“你又在看那幅画了?” “我是在想,这画是从什么时候起挂在这里的呢?” “嗯——”恭平沉吟了一下,“应该是从很久之前就挂在那里的了吧。两年前我到这里来的时候,那画就已经在那里了。” “也是。”汤川一笑,抬手看了看表,“好了,去吃晚饭吧。” 宴会间里,成实正在往桌子上摆放汤川的饭菜。菜肴依旧大部分是用鱼类和蚌类做的。 汤川的饭菜对面,放着恭平用的碗筷。今晚川畑家的晚饭是汉堡包。 “和往常一样,看起来感觉味道就很不错啊。”说着,汤川盘腿坐下了身。 “抱歉。整天都是这些菜,几乎都没什么变化。” “哪有。最近几天的鱼都不一样啊。这可是海味的宝库啊。” “对了。”恭平突然问道,“成实,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今天我去海边,看到了一条很漂亮的鱼。那鱼很小,浑身蓝色。我问姑父,姑父说是让我问成实你。” “身子很小,浑身蓝色的鱼?大概两厘米吗?” “对对。”恭平连连点头,“就像热带鱼一样漂亮。” “那应该是‘空雀’吧。” “空雀?它不是鱼吗?” 成实微微一笑。 “准确的名称,应该是叫作‘空雀鲷’。那鱼在玻璃浦这里很常见的。那些第一次玩体验潜水的人们,印象最深的大概就是发现空雀的时候了吧。第一次看到那鱼的时候,我也把它当成是会动的宝石啦。” “我也吓了一跳。我当时本想捉住它的,结果却没抓到。” “肯定抓不到的啦。不过,你别看它现在样子挺漂亮的,等到冬天的时候,它就会变黑的。” “这样啊?不过也罢。反正冬天我也不会跑去潜水的啦。” “我开动了。”两手合十之后,恭平拿起了餐刀餐叉。汉堡包的表面烤的程度恰巧合适,用餐刀一切,渗出的肉汁和浓西班牙沙司混合到一起,冒出了腾腾热气。 “感觉你的晚饭味道也挺不错的呢。”汤川说。 “那我切一块给你吧。不过你要用生鱼片来换哦。” “感觉倒也不算太吃亏,我考虑下好了。对了——”汤川手里捏着筷子,“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说完,汤川看了一眼成实。 “什么事?”成实一下子挺直了脊背。 “大堂里挂的那幅画,是谁画的?” 成实的胸口轻轻地起伏了一下。恭平感觉她似乎是深呼吸了一口。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罢了。上次我也跟恭平聊过这事,问他那画画的到底是哪里的大海。至少,在这附近,是看不到那样的大海的。” 成实把贴在耳朵上的头发捋到了耳朵后边,偏起了头。 “我也不大清楚。那画很久以前就挂在旅馆里了。不过我一直都没太在意。” “很久以前?意思是说,你们家搬到这里来之前,那画就挂在那里了?” “对。听我爸说,那画是别人给我祖父的,之后我祖父就把它挂在那里了。所以,我爸应该也不大清楚的。” 成实拿起托盘上的点火棒,准备把点火棒的一头伸进汤川面前的桌上火炉的下边。 “不必了,我自己来点吧。”汤川说道,“你就把点火棒放那儿吧。” 成实一脸困惑的表情,回答了声“好”,把点火棒放回了托盘。之后,她说了句“请慢用”,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那幅画上的大海——”说着,汤川看了看她的后背,“是从东玻璃的山丘上看到的。刚才我去确认过了。” 成实停下了脚步。不光只是双腿,她全身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停止了。成实缓缓扭过头来。她的动作,生硬得就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 “哎?”成实的声音听起来感觉有气无力的。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容,“东玻璃?是吗?” “你真的不知道吗?”汤川问。 “我连想都没好好去想过。” “就算真的没想过,你也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看出到底是哪里的大海了吧?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更熟悉玻璃浦的大海的吗?甚至还建了个人网站。” “我很少去东玻璃的。” “是吗?你的博客上不是写着,说从东玻璃眺望玻璃浦的大海是最美的吗?” 成实的眼角露出了一丝凶光,她的声调也开始变得尖厉了起来: “我没写过那种话。” 汤川苦笑道:“你也用不着生气吧?” “我没生气……” “如果不是你写的,那大概是我误会了吧。看起来,我最好还是跟你道个歉的好啊。” “不,没必要。您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不,没有了。”汤川往玻璃杯里倒上了啤酒。 “失陪了。”成实转身走出了房间。她的背影,看上去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的。 “刚才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恭平问汤川,“博士你已经找到那幅画上的大海了?” “嗯。”汤川随口回答了一句,往小碟子里倒上酱油。之后,他用筷子尖头挑起一小块芥末,搅拌到了酱油里。甚至就连他的这些动作,感觉都有种搞科学的人的范儿。 “还特意跑过去看看。感觉你似乎挺在意这事的啊?” “‘在意’这个词,说的就是‘好奇心受到刺激’的意思。放着好奇心不去理会,这可是最大的罪过。一个人成长的最大能源,就是好奇心。” 恭平点了点头。可他的心里却一直在想,为什么汤川说话总是这种调调? 汤川伸手拿起托盘上的点火棒。摁下开关,嚓的一声,点火棒的一头便冒出了火苗。恭平家里也有这样的东西。那是他们家买来做烧烤时用的。可实际上,家里就只用它做过一次烧烤。恭平的父母平日里都很忙,几乎都没时间出去烧烤。 汤川用点火棒点燃了桌上小炉下边的那团固体燃料。 “你知道现在火上烤着的这容器是用什么做的吗?” 桌上小炉上边,放的是一只白色的容器。不过它看起来却和普通容器有所不同。恭平盯着那容器仔细看了看,说道:“感觉似乎是用纸做的啊。” “对,就是用纸做的。所以,这容器就叫作‘纸锅’。你不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吗?既然它是纸做的,为什么不会被点着呢?” “大概是做过些什么处理吧。” 听恭平说完,汤川用手指从纸锅的一端撕下了一个小角,用筷子捻住,把左手上的点火棒凑了上去。虽然那纸并没有立刻就烧起来,但它却也渐渐地变成了黑色的灰烬。看到筷子尖也快被烧到,汤川这才停了下来。 “如果换作是普通的纸,那么立刻就会烧起来的。没错,这纸确实经过了一些耐火处理,但它却也并非完全不能燃烧。光凭你刚才的那些说法,是无法解释清楚的。” 恭平放下手里的刀叉,爬到了汤川的身旁。 “那它为什么没烧着呢?” “你看看纸锅里边吧。不光只是蔬菜和鱼类,里边还盛着汤汁。汤汁其实就是水。水的沸点是多少度?你已经上五年级了,这个应该是知道的吧?” “知道,一百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还做过实验呢。” “你们是在烧瓶里装上水,然后一边加热一边测量温度的吧?” “对。温度接近一百度的时候,水里就会开始冒泡。” “那么,之后温度计的数值又如何呢?是不是一直在上升呢?” 恭平摇了摇头,说道:“一点儿都没上升过。” “是吧?水在一百度的时候,会变成气体。相反,在水保持着液态的时候,它就不会超过这温度的。同理,只要纸锅里还残留有汤汁,那么不管再如何在它的下边加热,它都不会烧起来的。因为纸的燃点是三百度左右。” “原来是这么回事。”恭平抱起双臂,两眼盯着桌上小炉的火焰。 “那,咱们接着做下边的实验吧。” 汤川挪开装着啤酒的玻璃杯,拿起了下边的那张纸质的圆形杯垫。 “如果把它放到固体燃料的上边去,情况会怎样呢?” 恭平看了看杯垫,之后又看了看汤川,战战兢兢地回答说:“会烧起来。”他总觉得,汤川这是故意在给自己下套。 “大概吧。” 汤川的回答让恭平大跌眼镜。 “什么嘛。你这算什么实验嘛。” “别着急。那,如果情况稍微改变一下呢?” 汤川拿起一旁的茶壶,把里边的水倒在了杯垫上。杯垫立刻变得湿漉漉的。茶壶里的水甚至打湿了榻榻米,但物理学者却完全不理会。 “你把它放到固体燃料上去的话,情况会怎样?” 恭平开动起了脑筋。估计答案不会太过简单。或许,之前说的有关纸锅的事,就是一种提示。他开始在脑海里反复回想汤川之前说过的话。 “我知道了。”恭平说道,“还是会烧起来的。只不过不会立刻就被点燃。” “为什么?” “因为纸已经被水打湿了。在它完全干燥之前,是不会被点燃的。等它干掉之后,自然就会烧着。” “嗯。”汤川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你的最终答案吗?” 恭平点了点头,说:“对。” “好。”说完,汤川便把被水打湿的杯垫放到了固体燃料上边。燃料是装在一只小筒里的,放上杯垫之后,感觉就像是小筒被盖上了一只盖子一样。 恭平盯着杯垫看了一阵。它的中央渐渐变黑,感觉火苗似乎随时都会从变黑的部分蹿出来。但过了好一阵,火苗也还是没有蹿出来。 汤川把杯垫拿了下来。小筒里的火已经熄灭了。 “啊?”恭平不由得惊呼了一声。他扭头望着汤川,那眼神就像是在问“为什么”一样。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固体燃料是被装在一只小筒里的。固体燃料也好,纸也好,燃烧的时候都必须要有氧气。可是,如果用杯垫封住小筒的话,氧气就很难进入到小筒里去了。尽管如此,如果杯垫没有被打湿的话,那么火苗或许就会在熄灭之前烧破杯垫,再次得到氧气的。因为杯垫已经被打湿了,所以就像你说的那样,它并没有立刻燃烧起来。而且,在隔绝空气这方面,潮湿的纸的性能要优于干燥的纸。” 汤川再次用点火棒点燃了固体燃料。之后,他把那张被打湿的杯垫放到小筒上,然后立刻便把它给拿开了。就只是这么一下,小筒里的火就已经彻底熄灭了。 “感觉就跟魔术似的。”恭平说道。 “之前有没有人教过你,说如果煎锅里的油烧着了,是不能慌慌忙忙地往上边浇水的?遇到这种情况的话,最好使用潮湿的布盖在煎锅上,让它来切断氧气。物体燃烧的时候,必须得有氧气。如果没有氧气的话,火就会熄灭掉。而如果氧气不足的话,就会出现不完全燃烧现象。” “不完全燃烧?就是你白天提过的那现象?” “对。”汤川重新点燃了固体燃料,“不完全燃烧会产生一氧化碳气体。” 恭平回想起白天坐在面包车里时,汤川说过的那番话。为什么重治当时会板着个脸呢?不光重治,甚至连节子也是一脸阴沉的表情。 “怎么了?还不动手吗?”汤川问道,“再不吃汉堡包可就凉了哦。” “嗯。”恭平又爬回了原先的地方。 37 草薙坐在江古田站北口的自助式咖啡店里。咖啡店不大,面朝通道的吧台座位上就只能坐三个人。草薙坐在中间的座位上,一边喝水,一边打发着时间。早在十分钟以前,他的咖啡杯就空了。 看到手表的指针指向了七点整的位置,草薙起身收拾好杯子和托盘,离开了咖啡店。和店里一样,门外的道路也同样很狭窄,而且扭曲蜿蜒。不必说,这样的路自然是单行道。路边上,开着几家小小的商店,挂着拉面馆、居酒屋和小吃店的招牌。 草薙走到稍稍感觉宽敞一些的路上,但这条路却也同样连中线都没画。整条路限速二十公里。 穿过商店街,前方是一片公寓林立的区域。两小时前,草薙路过这里时,也一直留意着不要在路口转错。刚才来的时候,他就因为在其中一个路口转错了方向,最后绕了好半天路才到达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依靠着沿路的指示牌,草薙一路向前走着。刚一跨入住宅区,道路就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基本上就没什么方形的区域,而且其中的路复杂弯曲。草薙不由得开始对练马署的人心生同情。 看到那户沐浴在路灯灯光之下,贴着白色瓷砖的人家,草薙终于放下了心。这里,就是梶本修的家。 摁下门铃对讲机的按钮,听到梶本妻子的声音,草薙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傍晚,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告诉过对方自己过会儿还会再来的。当时草薙明知梶本不在,却还是故意跑来了一趟。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对方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 玄关的大门打开,一名穿着短袖POLO衫的男子出现在门后。虽然脸很长,但男子却长了一对圆圆的眼睛。这副相貌,总会让人联想起马来。 “是梶本先生吧?抱歉,在您下班后还来打搅您。”草薙客气地低了低头。 “倒也没什么。”说着,梶本把草薙让进了屋里。草薙猜想,此刻对方的心里一定在为刑警跑到家里来干吗感到奇怪。 梶本带着草薙走进了一间宽达二十叠的起居室里。茶几上放满了各种各样杂物,甚至就连地板上也堆着不少东西。八年前,刚搬过来的时候,想必梶本一家也希望能收拾打扫得再整齐一些的吧。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一家对于这个新家的爱和紧张感也渐渐松弛了下来。尽管如此,草薙也还是恭维了对方一番。 “呃,家里又脏又乱的。我还在想,是不是也差不多该抽个时间打扫一下了呢?”梶本言不由衷地说着。 “我听人说,搬到这里来之前,您家住在王子的公司住宅里?”草薙立刻便切入了正题。 “对。在那边住了很久,十八……不,十九年了吧。我结婚结得早。” 据说,梶本是在二十四岁时结的婚。之后,他便搬进了公司住宅里。 “当时梶本先生您家在那边住的是二〇六号室吧?您还记得当时住在三〇五号室的川畑一家吗?” “川畑家啊?”梶本半张着嘴,缓缓点了点头,“当时他们家确实住在那里——你还记得吧?”他的后半句话,是冲着坐在餐椅上的妻子说的。 “我们家在那边住了很长时间,不过他们家在那里住的时间也不短。” “嗯——我们搬过去的时候,川畑他们家已经在那里住了四五年了。而且,川畑先生的情况和我相反,他结婚结得很晚。所以,刚搬过去的时候,我还大吃了一惊,没想到这里居然还住着他这么一位大前辈。因为那些结婚比较晚的人,是很少会住公司住宅的。” “据我们调查,梶本先生您家和川畑家曾经在那里一起住了十多年。当时,你们两家之间是否有过什么往来呢?” “嗯。”梶本抱起了两手。 “大扫除啦,巡夜啦,有时我们两家会因为公司住宅的一些杂事碰面,自然也多少会有些交往。不过我们两家之间的关系倒也不算是很亲近。毕竟年龄相差得也比较大。”说着,梶本向草薙投来了窥探般的目光,“那个,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你们还问这些有关川畑家的事干吗呢?莫非是川畑先生遇上了什么事?” 草薙心中早已料定,对方迟早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的。他淡淡地笑了笑。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能跟您说很多,不过,我们现在需要调查一下某段时期内从王子本町移居到其他府县的人员的情况。而川畑先生家搬出公司住宅的时候,也正好就处在那个时期里。” “嗯。照这么说,你们调查的对象,不止川畑先生一家咯?” “是的。之前,光是我一个人调查过的……”草薙掰着指头算了算,“大概也有二十个人了吧。” 梶本睁大了眼睛,身子往后一仰:“真够辛苦的啊。” “我这人就只有成天四处打转的能耐。那,情况到底如何呢?川畑先生他到底给您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他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或者和其他人有过什么纠纷?” “这个嘛。”梶本一脸思索的表情,“我记得他似乎不是个喜欢惹事的人吧。” 听到梶本的这句话,梶本的妻子皱着眉头看了看丈夫。 “我说,我记得他们家在搬走之前,他不是几乎都不在家的吗?” “嗯?是吗?” “是啊。我记得川畑先生当时似乎是一个人到外地去赴任了。” 梶本大张着嘴,轻轻点头。 “对对,是这样的。川畑先生是一个人去赴任的。记得应该是到名古屋去了吧。” “退休之前,他的任职地似乎就在名古屋分公司。” “果然没错。我说刑警先生,你既然知道,那干吗不早说呢?你早说的话,我也就能想起来了。” “抱歉,怪我疏忽了。”草薙并不能把话挑明,告诉对方说自己就是来套话的,“这么说,当时平日公司住宅里就只住着川畑太太和他们家的女儿,而川畑先生就只有周六会回去,是这样吗?” “应该是吧。”梶本随口回答了一句。 “不对。你弄错了。实际上并非如此。”梶本的妻子在一旁插嘴道。 “怎么不对了?”草薙问道。看起来,还是梶本妻子的记忆更可靠确实一些。 “不光只是川畑先生,川畑太太和他们家的女儿都不在公司住宅里的。临搬走前的一两年里,他们家一直都是很少有人在家的。” 晚上八点左右,草薙离开了梶本家。一边走在通往江古田站的弯曲小路上,他一边思考着。刚才,虽然他问了梶本夫妇不少问题,但最大的收获,却是梶本妻子讲述的那番话。除了川畑本人之外,川畑的妻子和孩子也经常不在公司住宅里。 “倒也并非每次都不在,偶尔也还是能看到川畑太太的人影。我估计她也是去给房子通通风,或者拿些行李什么的吧。我也找机会问过她,她说她有位朋友因为工作,一家人出国在外,希望她能去帮忙照看一下家里。川畑家有个女儿,而她女儿念的那所私立中学离那边也近些,所以就干脆在朋友家住下了——或许当时的原话也并不完全像我说的这样,不过意思大概是差不多的。” 草薙又问川畑家和他们家的那位朋友关系如何,那位朋友家住哪里,结果梶本的妻子却说自己也记不清了。不过梶本的妻子倒还记得川畑家女儿念的那所初中。那所学校是一所有名的女子中学,草薙倒也曾听说过。 草薙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那所中学,去查一下他们学校的毕业生名簿。听汤川说,川畑家女儿的名字似乎是叫作成实。之后再去找川畑成实当年的那些同学打听一下,估计就能查明那时候她们家住在哪儿了。 虽然是一边想事一边走,但草薙还是径直走到了江古田站。内海薰还没打电话来。草薙打算先确定一下她在哪里,之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他刚把手机掏出来,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看看来电显示,打电话来的却并非内海薰。草薙赶忙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我是草薙。”草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我是多多良。你现在方便说话吗?”低沉的嗓音回响在草薙的耳中。 “方便。什么事?” “刚才我去见了个朋友。我想你应该也知道的,冢原先生最后任职的地方。” “啊,是的。” “今天,县警的搜查员去找过我那个朋友。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出他们去干吗的吧。” “是去打听冢原先生的情况的吧?比方说,问问他生前会不会跟什么人有过节之类的。” “还有他生前有没有跟谁提过玻璃浦这地名。县警是想顺藤摸瓜,去找那些与被害者生前有关的人,查探下是否会有什么线索。” “他们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不过,有件事却很奇怪。他们没向任何人问起过有关仙波英俊的事。难道县警觉得仙波那件案子并不重要?之前你有没有把我跟你说的那些情况转告给他们?” 草薙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没想到,多多良居然这么快就开始指责起了自己。他本想解释一番,却总也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怎么了?你没跟他们说吗?” 纸包不住火。草薙深呼吸了一口,说出了实话。 “是的,我还没跟他们说。” “为什么?”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你自己的想法?” “是的。” 草薙不由得握紧了手机,做好了被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他叉开两脚,感觉就像是已经准备好挨揍了一样。然而,多多良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的想法,是基于在当地获得的情报得出的吗?” 多多良的直觉果然敏锐。他这句话里的“当地”,指的应该就是汤川。 “对。”草薙回答,“这情报之中另有深意。” “有多深?能够从中找出嫌疑人来吗?” “您完全可以这样认为。只不过,事情发展到了这地步,我这边却依旧还有许多事要做。” “你那边……就是说,你不希望县警出面干预你?” “我觉得那些事还是自己动手去做比较稳妥。” 多多良再次沉默了下来。汗水流到了草薙的胳肢窝下。他有些紧张,估摸着这一次自己是肯定免不了要被多多良臭骂一顿了。做搜查员的时候,多多良可是有个叫作“瞬间茶壶”的诨名的。 “内海薰在做什么?”可是,管理官的问话却依旧很镇定,“她有没有和你在一起?” “她现在在追查仙波的行踪。” “查到什么线索没有?” “查到了一些目击情报。” 草薙向多多良报告了新宿的一处志愿者团体的人认识仙波的事。 “好。这件事既然已经交给你了,那么我就会尊重你的想法。只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一旦收集到了能够查明嫌疑人的材料,你一定要通知我。不许拖延。明白吗?” “是,我明白。” “那你就接着办案吧。”说完,多多良便挂断了电话。 草薙长舒一口气,满身冷汗地摁了几下手机。 “辛苦了。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该给你打个电话呢。”电话里传出了内海薰兴奋的声音。草薙心中不由得开始期待起来:莫非有什么收获了? “你现在在哪儿?还在新宿?” “不,我在藏前。” “藏前?你跑那地方去干吗?你找新宿那个女志愿者打听到情况了吗?” “打听到了。那女的叫山本。那家志愿者团体每个周六都会在新宿中央公园里搞煮饭赈灾,去年年底前,仙波每周都会出现。因为他给人的感觉和普通的流浪汉不同,所以山本就记住了他。” “去年年底前?意思是说,今年她都一直没有见到过仙波?” “似乎是的。山本说或许是已经死掉了吧。” “死掉了?为什么?” “山本说,她最后一次见到仙波的时候,他已经是瘦得皮包骨头了,一脸痛苦的模样。当时山本跟他说,她的一位医生朋友愿意免费给流浪汉诊治,建议他去找一找那个医生……” “他没去吗?” “后来山本找那家诊所询问了一下情况,对方告诉她说那里没有仙波的诊疗记录。我觉得也存在有他用假名的可能性,所以我打算明天拿仙波的照片给医生确认一下。” “原来如此。对了,你跑藏前去干吗?” “据山本说,还有一个人也认识仙波。直到去年,那人还和山本他们一起搞活动的,只是到了今天,那个人又转移到了别的志愿者团体,继续搞煮饭赈灾去了。那家志愿者团体的事务所在藏前。据说他们煮饭赈灾的时间和地点是周四的上野公园。” “也就是说,仙波之所以不再在新宿中央公园出现,原因就在于,他转移到上野公园去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请山本打电话联系了一下对方。但令人遗憾的是,对方似乎也没有在上野公园看到过仙波。” “怎么,是这样啊?既然如此,你到上野去干吗呢?” “这个嘛,虽然没人见到过仙波,但是却见到了一个四处寻找仙波的人。”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草薙攥紧了手里的电话。 “今年三月份的事。据说,当时有人拿着一张仙波的照片,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 草薙从内兜里掏出手册和圆珠笔,原地蹲了下来。他用肩膀夹住手机,在膝盖上翻开了手册。 “告诉我那家事务所的地址,我也过去一趟。” 草薙挂断电话,走到马路边打了辆车。大约三十分钟后,草薙到达了藏前。从江户路向着隅田川方向,走进一条小巷之后,眼前就出现了一栋茶色的小楼,那家事务所就在小楼的二楼上。 草薙按下对讲机门铃,立刻,屋里就有了响动,紧接着门就开了。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矮个男子看了草薙一眼,问:“警视厅的人?” “嗯。”草薙一边回答,一边朝屋里看了一眼。内海薰就坐在一张杂乱堆放着各种事务机械和文件的书桌前。看到草薙,内海薰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男子自称田中。 “请进,别客气。” “打搅了。”草薙迈步跨进屋里,只见就连地板上也堆放着各种硬纸箱。 “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他向内海薰问道。 “大致打听到一些。我让他们看了冢原先生的照片,他们确认当时四处寻找仙波的那人就是冢原。” “当时冢原先生有没有说过,他找仙波干什么呢?”草薙向田中问道。 “应该是没说过吧。因为仙波那人不管走到哪儿,身后都会有讨债的盯着他,所以我就以为那人也是来找仙波讨债的了。那些流浪汉中的许多人,身上都背负着高额的债务。” “据田中先生讲述,”内海薰说,“冢原先生找他问有关仙波的事大概是在三月底,其后他又遇到过冢原先生两三次。当时冢原先生总是站在一旁,两眼怔怔地盯着那些排队等着煮饭赈灾的人。但进入五月之后,就再没有看到过他了——是这样吧?”内海薰向田中确认了一句。 “对。”田中点点头,“当时大伙儿都觉得他的模样挺瘆人的。等他不见了之后,大伙儿也觉得放心了一些……那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位到底是在搞什么搜查?” 草薙苦笑着摆了摆手:“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您也不必想太多。”草薙瞥了一眼站起身来的内海薰,接着说道,“或许之后我们还会来找您询问些相关的情况,到时候就拜托您了。今天真是太感谢了,我们就先告辞了。”说完,草薙站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走出小楼,沿着江户路走了一段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家自助式的咖啡店。是一家和江古田站前一样的连锁店。看看周围再没有其他可以坐着聊天的地方,两人只好走进那家店里。 草薙和内海薰彼此交换了一下情报。草薙把多多良打来电话的事也告诉了她。 “你没跟他提过汤川老师之前说的那些话吗?汤川老师不是说过,这件案子里只要出现一点点的失误,就会让一个人的人生彻底变得扭曲的吗?” “没说。能够理解他这话中的深意的人,大概也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咱什么也不说,管理官也明白的。既然汤川出面了,那就稍微多给他一些自由。这些就暂时先不聊了,下一步该怎么做呢?我打算去川畑成实他们家当年住过的那地方去看看……”草薙轻轻啜了口咖啡。 “听完田中的讲述之后,我想起了一件事。” “哦?什么事?” “从状况上来考虑,冢原先生当时确实是在找仙波。虽然时间和地点不同,但山本和田中两人都是在煮饭赈灾的时候看到冢原先生的。冢原先生生前是位名刑警,想必他去查证过的地方,比我们要多得多。”内海薰用修长的眼角瞥了一下草薙,“或许,当时冢原先生已经找到仙波了。据田中说,从五月份起,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冢原先生了。会不会是他已经找到了仙波的缘故?” 草薙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回望着女刑警后辈。 “是又怎么样?你有什么办法吗?” “刚才我也提到过,山本说,在新宿中央公园见到仙波的时候,仙波已经很憔悴很衰弱了。一眼看上去,感觉就像是得了什么病一样。假设冢原先生在四月份的时候找到了仙波,那么当时的仙波应该也已经病得不轻了。” “要么病情恶化得很严重,要么就是已经死了……” “昨晚我已经调查过从今年起出现在都内的身份不明尸体的相关数据了。里边似乎并没有仙波。不过我还会再确认一遍的。问题在于,如果他没死,那事情还更麻烦了。无家可归,且身染重病——如果找到仙波的时候,仙波当时处在这样一种状况下,冢原先生会怎么办呢?” 草薙把背靠到椅子上,两眼盯着斜上方,设想着如果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如何处理。 “我估计应该先是把对方送到医院去,请医生诊治一番,有必要的话,还会让对方住院。这种做法应该比较稳妥一些。之前不是说过,有些医院不是也愿意给流浪汉诊治的吗?” “是那些采取了免费、低额诊治制度的医院吧?” “对。我听说整个东京至少有四十家这样的医院。” “我也知道。只不过,就算去了这类的医院,仙波当时的状况是否符合这种免费低额诊疗制度,这依旧还是个问题。这制度需要患者提供居民证,而自打出狱之后,仙波就一直居无定所。我已经确认过户口本附件了。估计当时的那些诊疗费,也是冢原先生帮他垫付的吧。” “也许吧。可就算去上那么一两回医院,仙波的病也未必就能治好的吧?听山本他们描述,当时仙波病得似乎挺严重的。” “我也有同感。仙波的病,估计得要住院治疗才行。” “一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要住院,这事可就麻烦了。” “通常情况下,要让这样的患者住院治疗,医院一方一般是会让患者接受低保援助的。这种时候,患者就需要提供实际居住的地点,从仙波个人情况来看,他就必须去弄一张以该医院为地址的居民证才行。但是,从户口本附件上看,仙波似乎并没有办理过这类的手续。” “这么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觉得,或许是冢原先生找了一些理由,带仙波去了一家可以接受没有低保援助的患者,而且在这方面能够稍微通融一下的医院。”内海薰的表情几乎就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语调,却感觉充满了自信。 38 搜查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起身汇报,会议室里的气氛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汇报当中,几乎就没有什么可说得上成果的内容。县警本部搜查一课课长穗积正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头的资料。其实,那些资料上也没什么太多的情报。尽管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询问搜查,但迄今为止,依旧没有获得什么有益的情报。资料上,记录的就是这样一些具体且客观的内容。其中也包含了昨天西口他们在东玻璃查明的那家海藻乌冬面馆。但令人遗憾的是,西口他们当时也没打听到什么有利于解决案件的情报。 西口坐在后排座位上,一边听着其他搜查员在会上的报告,一边反思着之前汤川说的那番话。他跑到那地方去干吗?从东玻璃眺望到的大海,是玻璃浦最美的风景——汤川说过,成实的网站上是这样写的。昨天夜里,西口到那网站上调查了一下。成实确实开了一处名为“My Crystal Sea”的网站。但西口查遍了整个站点,也没有发现汤川说的那句话。别说那句话了,网站上甚至连“东玻璃”这三个字都没提到过。 汤川是在撒谎?那他又为什么要撒谎呢? 会议还在继续。有关杀人方法和现场情况的报告开始。 被害者因一氧化碳中毒身亡的地点,目前依旧难以确定。原因就在于目击情报太少。当时凶手是把被害者诱骗到车里,让被害者服下安眠药之后,又点燃蜂窝煤等物,导致被害者中毒身亡的。其后,凶手将尸体弃置到岩石地里,驾车逃逸。如果凶手是以这种办法杀害了被害者的话,那么几乎就没有谁会目击到行凶的一幕了。毕竟,这里是一处一到夜里几乎就没人出门的海边乡下小镇。 因为也存在有凶手并不是在车里,而是在无人使用的仓库、小屋或者空屋中毒杀被害者的可能性,所以警方也对现场周围的这类场所进行了勘察。然而目前却尚未发现与本案有联系的场所。虽然在一家几年前关门的旅馆废墟的一间屋子里发现了焚烧的痕迹,但从该废墟地板上积的尘埃厚度来看,最近一个月时间里,应该是没有人到过这里的。而至于那处焚烧的痕迹,估计也是之前到这座废弃旅馆里来玩探险游戏的人弄的。 “人际关系的方面又怎么样呢?查到些什么没有?”听了半天毫无收获的报告,穗积终于再也没耐心了。 “那,接下来就由我来报告一下东京组发来的消息吧。”矶部拿着文件站起身来。所谓的东京组,就是为调查冢原正次的情况而派去的一组搜查人员。 矶部干咳一声,开始报告。 “被害者冢原正次先生是去年从警视厅退休的,退休前,他隶属于地域指导课。因此,我们派人找了他当时的三位同事打听情况。被害者的第一位同事——” 矶部说话时那种铿锵有力的语调,似乎并没有让穗积开心起来。生前,冢原正次热衷于工作,对于防范犯罪行为的思考,比任何人都要认真上一倍。不管再如何琐碎繁杂的工作,冢原都没有过半点的疏忽。虽然不是很善于与他人相处,但一旦向对方敞开了心扉,他就凡事都会尽力而为——也就是说,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招人怨恨的。 在工作方面,冢原也从未惹上过什么大的麻烦,退休前的工作交接也很顺利。冢原之前的同事都觉得,他的刑警生涯中,几乎就没有出现过任何的波折。 听过矶部的报告,穗积皱着眉伸了个懒腰,两手抱在脑后。 “看起来,东京那边几乎就查不到什么啊。另外一条线索的情况如何?那人是叫仙波吧?有没有查到什么目击证词?” “目前还没有。我们现在正在考虑,今天是不是再稍微扩大一些搜查询问的范围,再派人到东玻璃以东去打听打听……”矶部闪烁其词。 或许,他其实是在暗示穗积,告诉他别抱太大的希望。 “现在咱们就连这个仙波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清楚啊。” “是。”矶部不疼不痒地回答,“警视厅那边正在追查此人的行踪,如果有什么消息的话,他们应该是会通知我们的。” 警视厅并没有联系过搜查本部,也就是说,目前应该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那么,被害者与玻璃浦之间的联系呢?除了仙波之外,他和玻璃浦之间就再没有任何的联系了吗?”穗积的语调显露出了他内心的焦躁。 “东京方面发回的消息,从之前打听到的情况来看,并没有发现被害者和玻璃浦之间存在有任何的联系。目前,就只能假设他去玻璃浦的目的是参加那个海底资源开发的说明会了。有关这一点,有些事我们希望在会上报告一下——喂,野野垣。”矶部点了部下的名。 坐在前排的一名警员站起了身。正是昨天下午和西口一起去打听情况的那名县警的搜查员。当时他说他要回搜查本部,但其实估计是上头另外给他派了些任务吧。 “有关那场说明会,如果没有入场券的话,就没法进入会场的。入场券的正式名称,叫作‘海底热水矿床开发计划相关说明研讨会入场券’。被害者持有的入场券并非伪造的。想要弄到这会议的入场券,就必须向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邮寄申请书。然后,还要和申请书一起寄出对方回信用的信封。但问题在于,即便寄出了申请书,也未必就一定能够拿到入场券的。如果希望参会的人数过多,对方就会在申请书中进行抽选。这次收到的申请,其数量也接近了会场容纳人数的两倍。我们去找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询问过,对方回答说被害者的名字确实在被抽中的人当中。” “然后呢?”穗积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他的这句话,有一半是在威吓搜查员。言下之意,是说如果野野垣就只是确认了一下的话,那就准备好被骂吧。 “说明研讨会的举办事宜是在六月决定的,募集参会者的正式工作则是从七月开始的。读卖、朝日、每日这三大报纸和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的官网上都登载了募集事宜。被害者是在七月十五号提出的申请。因为被选中者的申请信封还保存在机构的事务所里,所以我们从邮戳上查明了这一点。而问题的关键,却在于被害者寄出申请书的地点。从邮戳上来看,被害者是在调布站前邮政局的管辖范围内寄出信件的。” “调布?”穗积诧异地皱起了眉,“呃,调布是在东京吧?具体位置是……” “来人,去找一份东京的地图来。”矶部吼道。 一名年轻刑警立刻站起身,在穗积面前摊开了一份详细地图。西口趁机用手机查了一下调布站的位置。调布站就坐落在新宿往西十五公里不到的地方。 “被害者家住埼玉县鸠谷市。”野野垣继续说道,“信封背面也写有那边的地址,而机构编写的相关记录上,也是如此记述的。可是,被害者却是在调布站寄出的申请书。至于其中的原因,目前还未能查明。我的报告就此结束。” 穗积盯着地图看了一阵,阴沉着脸偏起了头。 “或许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吧。估计是被害者到调布去办事,之后就顺便寄出了申请书。事情会不会是这样的呢?” “虽然也存在有这种可能性,”矶部试探着反驳了一下对课长的意见。这样的事还真不多见,“但我们打电话向被害者的妻子询问了一下相关情况,对方说她也猜不出被害者到那里去做什么。调布那边既没有他们的亲戚,更没有他们的朋友。此外,从埼玉县鸠谷到调布市,之间有很长的一段路程。因为被害者家里并没有车,所以当时他应该是坐电车过去的。其间,他应该是有许多寄出信件的机会的。可那封信最后的邮戳,却是调布站前的……当然了,也不排除被害者一路上都没有看到邮筒的可能性。” 穗积沉默不语。在某种程度上,矶部的意见确实比较稳妥。过了一阵,穗积看了看到会的所有人,说道:“有关这件事,各位还有什么见解?” 沉默了数秒之后,元山低声说了句“我有”,畏畏缩缩地举起了手。穗积同意了元山发言。 “虽然目前还无法查明被害者前往调布市的原因,但会不会就是在他去调布市的时候,得知了有关DESMEC的这场说明会的消息的呢?搞不好,或许还是其他人告诉他的。得知这消息之后,被害者决定参加,于是便趁着还没有忘记这事,当场便写好了申请书。其后,被害者就在从调布站坐电车返回的路上,于站前的邮政局寄出了申请书。我觉得也存在有这样的可能性。” 听过元山的意见,西口也点头赞同。确实存在有这样的可能。 穗积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的确,这也是一种可能。如此一来,被害者当时前往调布的原因,也就变得很重要了。” “要联系一下东京那边吗?”矶部探出身来说道。 “嗯。被害者是在什么地方得知召开说明会的消息,他又为什么会想要参加说明会。这些问题,搞不好其实就是解决整个案件的关键。你告诉他们,让他们再去找冢原太太一趟,直接向对方询问一下相关的情况。” “明白。”或许是感觉到上司的情绪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矶部的声音也跟着兴奋了起来。 39 两眼盯着被擦得锃亮的藏青色车体,草薙忍不住想吹上声口哨。驱动方式2WD,油耗6.3L/100km,排气量3.5L,引擎是混合动力。再看看价格,草薙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与其拿出六百万日元来买车,还是先考虑下搬家的问题吧。 草薙把手搭到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上,试着打开车门。感受到手上的分量之后,他立刻关上了车门。就连关门的声音,也能听出车子的质感。 “您可以上车感受一下。”有人从身后冲草薙说道。一位一身淡灰色西服的短发女性,正冲着他微笑着。 “呃,我不是来看车的。”草薙挥了挥手,顺带瞥了一眼对方胸前的牌子。上边写着“小关”两个字,“您是小关小姐吧?” “是的。”对方微笑着回答。 “我是警视厅的草薙。”说完,草薙掏出了警徽,之后便立刻收了起来。 小关玲子睁大了眼睛。但片刻之后,她便说了一句“请跟我来”,把草薙带到了一张会客用的桌子旁。 “您要喝点什么呢?”小关玲子问道。 “呃,不必了。您不必费心。之前我也说了,我不是来买车的。” “您就别客气了。您是要咖啡呢,还是要冰镇的乌龙茶?” “那,我就来杯乌龙茶吧。” “好的。”小关玲子点点头,走开了。 看起来,对方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当成麻烦人物。草薙舒了口气,看了看桌子上放的新车目录。 下午一点多,草薙来到了位于江东区的一家4S店。自不必说,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来见小关玲子的。 今天早上,他去了一趟川畑成实毕业的私立中学,查看了一下当时的毕业相册和学生名簿。念初中的时候,川畑给人的感觉有些泼辣。但她现在应该已经出落成个美女了吧。 当时,川畑成实隶属于软式网球社。同一年级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三个女部员。草薙决定顺藤摸瓜,依照名簿上登记的信息,分别去三个人家里拜访一下。第一家没人。第二家的父母虽然在家,但本人却远嫁到仙台了。草薙拜访的第三家人,就是小关玲子家了。玲子的母亲在家,而女儿玲子却在江东区的4S店里上班。听草薙说自己有急事找玲子,玲子的母亲就当场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说,下午一点多的话,应该没问题——把情况告知给了草薙之后,玲子的母亲又一脸担忧地询问了一下搜查的情况。 “不必担心,这事和令千金完全没有关系。”草薙面带微笑地回答过之后,便离开了玲子家。 小关玲子手里端着放着玻璃杯的托盘回来了。她在草薙面前放下杯子,说了声“请用”,这才在草薙的对面坐了下来。 “在您工作的时候来打搅您,真是抱歉。”草薙再次致歉。 “您去找过我母亲之后,我母亲又给我打来了电话。说是可能的话,我能问一下您这到底是在办什么案子?我母亲平常最喜欢看那种两小时剧场了。” “呃,两小时剧场吗?” “她是头一次遇到真正的刑警,兴奋得不得了。嗯,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其实也挺期待的。”小关玲子喝了一口乌龙茶,“那,您这到底是在办什么案呢?” “我可以不说吗?” “果然不行啊。真是遗憾。”嘴上这么说,但玲子却依旧一脸兴奋的表情。 “我这次来,是想找您打听一下您念初中时的事。当时小关小姐您参加了软式网球社吧?” “嗬,这么久之前的事啊?是的,我参加过。” “那,您还记得川畑小姐吗?川畑成实小姐。” 一听到成实的名字,小关玲子的表情便骤然开朗了起来,两眼也增添了几分光芒。 “您说成实?我当然记得。嗯,不过我和她也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初中毕业之后,你们二位之间还有过联系吗?” “有过。毕业之后,我念了高中,而她则因为家里的事情搬走了。不过,我们之间也时常会电话联系的。只不过,我们两人大概也有十年没打过电话了。”小关玲子偏着头说完,一脸惊讶地盯着草薙,“莫非是成实她和什么案子扯上了关系?” “不不不。”草薙连忙摆手,满脸堆笑,“这事和川畑小姐本人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我想找您打听的,是当时川畑小姐她住在哪里。” “她家住在哪里?” “当时她家住在北区王子本町。不过那时候她应该是从别的地方去上学的。您不知道吗?” 小关玲子皱起眉想了一阵。毕竟,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算忘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而且话说回来,就算同属于一个社,也未必就一定会知道对方家住何处的。 估计没戏了。就在草薙准备放弃时,玲子突然抬起头来说:“对了。” “您想起了什么来了?” “当时,我也曾经去过几次她家的。我去的那地方,确实不是王子。” “那,您去的是哪里?” “准确的地点我也记不清了。不过,我还记得下车时的车站。” “是哪个站?” 听到草薙的询问,小关玲子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是荻洼站。” 草薙心里咯噔跳了一下。但他却使劲儿装出一副平静的表情来。 “荻洼站……能请您再稍微讲述得详细点儿吗?出了车站之后,当时是向哪个方向去的?” “嗯……”小关玲子沉吟了一阵。 “出了车站之后,稍微走了一段距离。我记得成实是骑自行车去的车站。”玲子的话,感觉似乎没多大自信。 “是独门独户的那种住宅吗?” “对。不是那种很大的住宅。” “这里有地图吗?” “应该有。您稍等一下。”小关玲子站起身来。 看到玲子转身朝着里屋走去,草薙喝了一口乌龙茶。他感觉全身发热,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 没过多久,小关玲子便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回来了。 “还是用电脑查起来更快些。”玲子接好网络,点出了荻洼站附近的地图。 “怎么样?您想起些什么来了吗?”草薙问道。 小关玲子盯着电脑画面看了一阵,最后,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真的是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道路很复杂,而我当时则是一直跟在成实的身后,所以也没怎么留意周围。” “是吗?” 倒也难怪。就算她只能回想起这些事来,也已经算是收获颇丰了。 “那个。”小关玲子说道,“您不如直接去问成实本人吧?我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只要她家还没搬的话,应该就能联系上的。” “啊,不,这个嘛。”草薙摇了摇头,“当然了,我们也会直接去找川畑小姐直接询问的,不过,我们还想再多找些人询问一下。她的联系方式我们也知道。她现在……是住在玻璃浦吧?” “对。我记得她爸好像就是那里的人,现在好像是继承了那边的一家旅馆。”在这一点上,小关玲子的记忆还算比较准确。 “当时她们家是不是搬得很着急?还是说,她们家很早之前就决定要搬过去了呢?”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在我们看来,她们家搬得却很着急。因为当时我们都以为成实会和我们一样,继续在学校里念高中。而且,她本人也是这么说的。或许她爸迟早都要回去继承故乡的那家旅馆,但她自己却不大想走,说是可能的话,希望能尽可能留在这边。高中毕业以后,就算独自一人生活,也希望能在东京继续念大学。所以,在听说她跟着回玻璃浦去了的时候,我们都大吃了一惊。” “初中毕业之后,您和川畑小姐之间也还有过联系的吧?搬走之后,她是否跟您提起过搬家的缘由呢?” “也没有详细提起过。她什么也没说,只解释说,其中有很多原因。”说完之后,小关玲子向着草薙投去了讶异的目光,“您刚才说,成实她本人与案件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那,是不是她们家搬家这件事,和案件有些关联呢?” “呃,也不是。” “真是让人觉得奇怪呢。毕竟这已经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能请您说说到底是件怎样的案件吗?您要这样子什么都不告诉我的话,会让我夜不能寐的。” “实在是抱歉。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草薙低下头,站起身来,“抱歉,在您工作的时候前来打搅。感谢您的协助。” “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助于你们的搜查行动。” “很有帮助。感谢您。”草薙向着门口走去。突然间,他又回过头来说道,“刚才我说过,我们准备去找川畑小姐本人打听一下情况。去的时候,我们对川畑小姐心里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我有个请求,请您不要向川畑小姐提起今天我来找过您的事。就算没有跟她本人说过,也存在有听闻其他人说起的可能性,所以请您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今天我来找过您的事。” 小关玲子一脸惊异地看了看草薙,之后脸上便露出了一副恶作剧般的微笑。 “跟我母亲说说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吧?毕竟她是知道刑警先生您来找过我的啦。” “可能的话,能请您也尽量别跟令堂提起太多吗?” “呃,等我回去之后,她肯定会揪着我刨根问底的啦。” “请您务必帮忙。”草薙低头恳求道。 “嗯,那,我尽力吧。”小关玲子的语气听起来很没底气。就像面对的是普通的客户一样,小关玲子把草薙送出了正面玄关。草薙走出自动门,来到门外的永代桥旁。 草薙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就在这时,小关玲子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刑警先生”。 “我想起来一件事。四月初的时候,我曾经去她家玩过一次。她家附近有处公园,里边的樱花开得很漂亮。当时大伙儿还一起去赏过花呢。” “公园,樱花……您没记错吧?” “应该不会有错的。整个初中时代,我们就只去赏过那一次花。” 草薙想了一阵,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谢谢您。这情报对我们很有帮助。” “不过,这事也需要保密的吧。”小关玲子把竖起的食指搭到唇边,说道。 “嗯,拜托了。” 听草薙说完,小关玲子说了声“明白”,之后便转身回展厅去了。目送着她走开之后,草薙大步流星地迈开了步伐。他此刻的内心雀跃不已。 荻洼、公园旁——这些关键词,与三宅伸子遇害现场的关键词完全一致。毫无疑问,川畑一家必定与仙波案件有着某种联系。 就在草薙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该把这些情况告知汤川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一边走,草薙一边看了看来电号码。是内海薰打来的。之前,草薙派她去见了冢原正次的妻子,让她向冢原太太询问一下,冢原先生生前是否知道哪家医院可以接纳居无定所的流浪汉住院。 “是我。有收获没有?”接通电话之后,草薙立刻开口问道。 “冢原太太说她也不大清楚情况。不过,我却打听到了一条意味深长的消息。” “你从冢原太太那里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不,不是冢原太太,那消息是县警的搜查员告诉我的。” “县警?” “对。我去的时候,正巧遇到两名搜查人员在找冢原太太问话。那两人都是县警搜查一课的人。对方同意让我旁听,所以我就在一旁听了一阵。” “那些家伙找冢原太太调查了些什么?” “他们找冢原太太询问了冢原先生与调布站之间的联系。” “调布站?怎么会提起那地方来的?” “看样子,当时冢原先生似乎曾从调布站旁的邮筒里寄出过信件。” 据内海薰说,冢原当时寄出的那封信件,就是参加在玻璃浦举办的海底资源相关说明会的申请书。 “那,冢原太太是怎么回答他们的呢?” “冢原太太想了很久,之后说是想不起来。或许冢原先生在警视厅任职时曾经去过,但因为她丈夫在家里从来不提有关工作的事,所以她也不大清楚——冢原太太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草薙回想起了冢原早苗的脸。或许,她并非对丈夫的工作毫不关心,而是把守护好这个家,让丈夫安心工作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除此之外,县警的那些家伙还问了些什么?” “除此之外,他们也没问什么新鲜的问题了。他们又问冢原太太,是否知道冢原先生和玻璃浦之间有什么联系。冢原太太的回答自然是不知道。” “那你呢?他们有没有找你问过情况?” “他们问我找冢原太太干吗。” “你把真话说出来了吗?跟他们说你是去找冢原太太问有关医院的事。” “难道说,我该跟他们说真话吗?” 草薙微微一笑,说道:“那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跟他们说,我是来找冢原太太借相簿的。如果以前冢原先生曾经去过玻璃浦的话,那么应该就会留下照片的。” “这样啊?那,县警那些家伙有什么反应?” “感觉他们挺吃惊的。他们说,他们也听说警视厅会出面协助调查,但没想到搜查进展却还停留在这层面上。上次县警搜查员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相簿给带回去了。看到我这么个年轻女警出面协助办案,他们似乎感觉挺失望的。”之前内海薰讲述时的语调还很淡然,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草薙感觉她的话语中稍稍显露出了一丝不满。 “你也不必在意。其实,你已经调查到一条很重要的情报了。” “我也没太在意。草薙先生你也觉得这情报很重要?” “那当然。冢原先生是在调布站前寄出的参加玻璃浦的说明会的申请。我觉得,他到调布去,一定是为了见某人。而这个人,则与玻璃浦有着极深的联系。” “我也有同感。所以,拜访过冢原太太之后,我就出发前往调布了。我的这通电话,是打来向你报告情况的。” 草薙重新握好手机,说道:“你现在正在去调布的路上?” “刚才我回了趟家,把车开出来了。现在我把车停到了一家便利店的停车场里。”看起来,内海薰似乎并没有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我准备挨个儿调查一下调布站周边的医院。” “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或许县警的人也会到调布去展开调查,但我们手上握有医院这条线索,那么对我们来说,情况就是极为有利的。拜托你了。” “明白。草薙先生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吗?”草薙舔了舔嘴唇,“我也有了不少的收获。至于详细内容,还是等工作结束之后再告诉你好了。毕竟你得集中精神先办好你手头上的事。” “令人期待呢。” “你也别期望太高。那,过会儿再联系。”说完,草薙便挂断了电话。老实说,他现在其实还没有完全想好究竟该如何向内海薰说明情况。 * * * 以高中年龄层为对象的两小时单元电视剧,大多为悬疑推理剧。 40 桌上,放着三张用剪刀剪成三角形的纸。因为是叠起来剪成的,所以三张纸的形状完全一致。汤川先用其中两张凑成了一个平行四边形,之后又把最后的一张凑了上去,拼成了一个矩形。 “这下子你明白了吧?把三角形的三个内角合在一起,就是一条直线。也就是一百八十度。这就是所有一切的基础。而四边形则可以分成两个三角形,所以它的内角就是一百八十度的两倍,也就是三百六十度。同样,五边形的话——” 汤川详细地解说着,但恭平的脑海中,却浮现着另一幅景象。 昨晚,回屋睡觉前,恭平跑到姑父他们的房间去看了一眼。当时,姑父一家似乎在商量什么事。虽然听不大清对话的内容,但恭平却还是听到了其中的一句话。 “那老师已经觉察到了。”说这句话的人,就是重治姑父。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恭平感觉两腿发软。膝盖不停地颤抖,恭平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子。他转过身去,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往回走去。 回到屋里,恭平立刻就钻进了被窝里。他拼命压着内心中的那股不安,心脏怦怦直跳。不论何时,大人们都不会对小孩说真话的。可是,恭平却很清楚,接下来将会发生些什么事。这绝不是什么好事。不然的话,姑父说话的语调听起来也就不会那样不祥了。 回过神来时,汤川已经不说话了。恭平抬起头,发现物理学者两手托腮,正盯着自己的脸直看。他的眼神,感觉就像是在观察什么似的。 恭平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桌子。摊开的本子上,画着一些图形。最后的一幅图,是一个九边形。 “我在问你,九边形能够分成几个三角形呢。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子,估计是答不上来的吧?” “啊,呃……”恭平连忙握起自动铅笔,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从一个角的顶点向其余的所有角画线。要把相邻的角排除在外。因为只能画六条线,所以总共能分成七个三角形。其内角总和就等于一百八十度乘以七,一千二百六十度。”坐在对面的汤川甚至都没把本子转回去,直接就倒着在本子上写下了算式。“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这样下去的话,你的作业可就做不完了哦。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倒也没什么心事……”恭平不知自己该如何搪塞。就在这时,放在本子旁的儿童手机响了起来。恭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看看来电显示,恭平发现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干吗不接?”汤川问道。 “家里人跟我说,看到陌生号码,就不要接听。” “嗯?来电号码不会是090XXXXXXX吧?”汤川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的数字。 恭平一愣。他看了看来电显示,说:“一点儿没错。” “既然是这号码,那就没问题了。这电话是打给我的。”汤川从恭平手里夺过手机,泰然自若地接起了电话,“喂,我是汤川……嗯,我没事。之后查明些什么没?” 汤川一边讲电话,一边起身走出了房间。 搞什么嘛,擅自乱用别人的手机——恭平嘟着嘴,起身走到门口,稍稍把门打开了条缝。 汤川背对着房门,正在讲电话: “……这么回事啊?荻洼是吧……嗯,恐怕是的。跟我猜想的一样。那家人肯定有问题……嗯,那就麻烦你了。”恭平关上房门,蹑手蹑脚地坐回到之前的位置上。和昨晚一样,他的身子再次颤抖了起来。 “那老师已经觉察到了。”——恭平的脑海里,再次回荡起了重治的声音。 41 一连住了六天,做些什么饭菜才有新意这问题,也成了一件伤脑筋的事。成实刚把那些和昨晚大致一样的饭菜放到桌上,汤川便走进了宴会间。 “嗯,谢了。” “您辛苦了。汤川先生您今天也去调查船上了?” 汤川点点头,在坐垫上盘腿坐下。 “他们也算是做好准备,可以动手实验了。照这样下去,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东京去。” “您还准备在这边住一阵子?” “谁知道。要是DESMEC的人能动作快点的话,倒也花不了几天时间。”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恭平走进了宴会间。他手里端着一碗猪排饭,像往常一样,在汤川的对面坐下了。 “你的饭菜看起来也依旧挺可口的啊。” “我不是说过的吗?你要是想跟我换,我随时乐意。” 汤川哼了一声,看了看成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从明天起,我想吃和他一样的饭菜。” “哦?可他吃的是我们家的晚饭……” “没事。放心,我不会拿这事当借口,让你们给我在住宿费上打折扣的。” 成实把手放到膝盖上,垂头丧气地说:“真是抱歉。每天都吃一样的饭菜,确实让人觉得挺腻味的。但我们已经尽力了。” 汤川苦笑着拿起筷子: “我没说我吃腻了。就算天天吃,我也不会对这里的海味感到腻味的。只不过,有时我也想重温一下家的味道啦。” 成实看了汤川一眼,说道:“您的意思是说,尊夫人亲手烹制的饭菜吗?” 汤川耸了耸肩,说:“不好意思,我还没结婚呢。所以呢,刚才我说‘家的味道’,其实指的是我自己动手做的饭菜。不过,在你们这里的厨房里自己动手做饭的话,感觉上也会稍稍有点不同。这些饭菜都是你动手做的吗?” “我有时候也会帮忙做些,但大多数还是我母亲做的。要是忙不过来的话,我们也会请个厨子过来。” “是你母亲做的啊……”汤川用筷子夹起一块鱼冻,说道,“她的手艺可不是一般的好。之前她是不是专门去学过烹饪?” “我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小吃店里干过。或许,她的手艺就是那时候学的吧。” “哦?是东京的小吃店吗?” “听说是的……” “嗯,我也听说过的。”恭平边吃边说,“她就是在那里见到姑父的吧?” “你姑父?照这么说,这里的老板和老板娘,是在东京的那家小吃店认识的?”汤川先看了看恭平,又看了看成实,感觉就像是在确认一样。 “是啊——对吧?”恭平也向成实问了一句。 “嗯,似乎是的。不过我也不大清楚具体的情况。” “嗯。这些事毕竟都发生在你出生之前。” “那家店做的是这边的口味。” “这边的口味?” “他们家从这边进鲜鱼,然后做成菜。是我爸告诉我的。” “是吗?” 听到汤川的问话,成实难以否认,只好回答了一句“似乎是的”。一阵莫名的不祥预感,开始充斥在了她的心头。 “原来如此,是家乡土料理店啊?对于那些背井离乡、到大都市去工作的人们来说,也是家难得的饭馆呢。这里的老板当时大概也是思乡心切,所以才会在那家店里遇上他命中注定的爱人啊。” “感觉应该也没那么夸张吧。” “除了你爸之外,应该也有不少人常去那家店的吧?你有没有听你父母聊起过这方面的事?” “呃,这个嘛……”成实起身准备离开,“毕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他们似乎也很少会在我面前提起。”她的笑容很别扭。 “请慢用。” 说完,成实便逃也似的走出了宴会间。 走过大堂时,看到墙上挂的那幅画,成实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她想起了昨晚汤川说过的那些话。那位物理学者已经觉察到,这幅画画的,就是东玻璃的景色。此外,还有刚才他提的那些问题。成实感觉有些后悔。或许,其实自己不该在汤川面前提起节子曾经在小吃店工作过的事。 汤川到底知道些什么?他到底都发现了些什么?他在警视厅里的那位叫草薙的朋友,又跟他说过些什么? 拖着沉重的心情,成实迈步向厨房走去。就在这时,前台柜台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成实的心咯噔一跳,紧接着,她又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成实想起上次草薙打电话来时的情景。 成实感觉就像是有口痰卡在喉咙里一样。她干咳了一声,接起电话说道:“喂,这里是绿岩庄。” “喂?我想问一下,这里是川畑家吗?”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对方说话的感觉似乎很有礼貌。 “是的。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稍稍顿了顿,说道:“我叫小关。小关玲子。请问川畑成实小姐是否在家?” 听对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成实赶忙开始回忆了起来。没到三秒,她便已经回想起了小关玲子的面容。 “玲子……你怎么会打电话来的?是我啊,成实。” “啊。”对方惊呼了一声,“果然没错。刚听到你声音的时候,我就猜想会不会是你呢。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嗯,还行吧。” 听到打电话来的是初中时候的同学,成实的精神一下子便振奋了起来。但随即,她的心里又刮过了一阵不祥的风。时隔这么久,小关突然打电话过来,她到底想说什么? “咱都快有十年没见了吧。我一直还想着要给你打电话联系一下的呢,结果却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耽搁了,最后都没打成。我现在在一家4S店里上班,平日里也挺忙的。” “嗯,这不挺好的吗?”成实随口应答着,心里不禁感觉到一阵焦躁。之前,两人一直都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契机,所以彼此间才没有相互联系。那么,今晚让小关打电话过来的契机又是什么呢? “成实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既然还在家里,那你应该还没结婚的吧?” “嗯,我在家里帮忙。” “这样啊。你知道吗?直美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而且听说她丈夫还是挺糟糕的。” 两人开始讨论起了那些初中时和两人同在一个小组的朋友的话题,彼此聊了一些那些朋友的近况。虽然这些事聊起来倒也挺让人开心的,但成实却无法集中精神。她一直很想知道,玲子为何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来。 随口敷衍了几句之后,玲子突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样?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啊?” “奇怪的事?” “什么都行啦。身边发生的什么令人惊讶的事都可以的。” 成实感觉玲子的这问题有些不大对劲。 “没什么啊,也就跟往常一样。” “哦?那,你跟我一样呢。啊,都已经这么晚了。抱歉,打搅你做事了吧。” “没事的。我手上的活儿刚好停下。” “那就好。嗯,那下次咱再聊吧。对了,还没问你手机号码呢。” 成实和玲子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下手机号码。就在成实以为对方差不多也该挂电话的时候,玲子突然犹豫不决地说了一句:“我说,我记得是在荻洼的吧?” “哎?”成实心里咯噔一跳,“什么?” “成实你们家当时是住在荻洼站附近的吧?”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突然想起这事来,所以就顺便问一句罢了。嗯,那就下次再聊啦。” “嗯。”听到对方挂断了电话,成实也放下了手上的听筒。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毫无疑问,肯定有人去找小关玲子问过情况了。而且,对方问的问题,肯定是川畑成实初中时家住哪里。如果问这问题的只是个普通人,那么玲子应该也不会特别在意的。正因为问的人不是普通人,所以玲子才会特意打电话给自己的。自打念初中时起,玲子就是这么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女孩。 警方已经有所行动了。他们似乎准备调查一下川畑成实住在荻洼时的情况。 成实感觉两腿一阵发软。她甚至无法站稳,只能在柜台旁蹲下身去。 42 抵达麻布十番站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都已经这么晚了,估计店里的客人也不会太多了。“KONAMO”的打烊时间是夜里十点。 走近那栋楼,草薙抬头望了望那架外挑式的楼梯。一对貌似情侣的男女正从店里出来。等他们下了楼之后,草薙才开始顺着楼梯往上爬。 草薙打开店门,朝店里看了看。收银台旁的年轻店员似乎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把话给咽了回去。看样子,他似乎还记得草薙。 “真是抱歉,我又来打搅了。” 没事。说完,年轻店员瞟了一眼里屋。室井雅夫围着一条红色的围裙,正朝着草薙走来。 “我这里的事马上就做完了,能请您稍微等我一下吗?” “嗯,您不必管我。”草薙在身旁的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店里还剩下三组客人。看起来,三组客人似乎全都是些公司职员。每张桌上,都摆满了生啤的瓶子和酱碟。 草薙回忆起了之前给汤川打的电话。今天他和汤川总共通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是傍晚时草薙打给汤川的。上次打电话时汤川告诉了草薙一个手机号,说是如果要找他就打这个号码。看样子,那手机估计是个经常会和他在一起的人的。草薙试着打了一下,响了几声接通音之后,接电话的人果然是汤川。 草薙告诉汤川,在川畑重治单身前往名古屋任职期间,节子和成实似乎是住在荻洼。至于仙波英俊的犯案场所,之前通电话时草薙便已经对他提起过了。 “这可就有趣了。不管是从时间上来看还是从地点上来看,川畑母女和仙波案件都大致发生在同一坐标上啊。”汤川用他独有的方式发表了看法。 “我这边没法查明川畑一家的现状。你那边能不能查明他们家与仙波之间的关系呢?” “我也说不清,不过可以试试。仙波的妻子和川畑重治是老乡,单纯地考虑的话,两人彼此认识的可能性也很大。但从刚才听说的情况来看,仙波案件发生的时候,川畑重治应该不在东京。如此看来,或许川畑节子和仙波之间也有联系。” “很有可能。川畑的老婆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你以为她是个土里土气的大婶儿,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她平常虽然很少化妆,却感觉丝毫没有半点乡土气息。而且,她的样子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据说她很早就离开家了,结婚前一直独自在东京闯荡。” “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东京闯荡……不会是在风月场所里上班吧?” “就算不是在风月场所,她上班的时候面对的肯定也是各种客人。” “OK,那就拜托你了。”说完,草薙便挂断了电话。 之后,两小时前,汤川又给草薙打来了一通电话。 “听说是在一家小吃店里上班。”刚一接通,汤川便劈头来了一句。 “小吃店?” “结婚之前,节子在东京的一家小吃店里上班,而且她似乎就是在那里遇到川畑重治的。那家店似乎还是一家玻璃浦风味的小吃店。估计当时重治也是想尝尝家乡菜,所以才会跑到那家店里去的吧。” “家乡菜啊……”草薙跟着念了一句。突然间,他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啊了一声。 “怎么?”汤川问道。 草薙舔了舔嘴唇,说:“虽然没你那么厉害,不过有时我也会翻然醒悟到一些事的啦。” “哦?那我可真要听你说说了。” “等确认过之后,我会告诉你的。”说完之后,草薙便挂断了电话。草薙本想立刻就到“KONAMO”来一趟,但因为从时间上看,那时店里的客人应该会很多,所以草薙才一直等到了现在。 室井雅夫一边脱下围裙,一边向着草薙走来。 “让您久等了。” “老是跑来打搅您,真是抱歉。昨天我听说了一些事,所以就想过来向您确认一下。” “呃,是什么事?” “昨天您说过,已故的三宅小姐和仙波英俊经常会到做家乡菜的菜馆里去的吧。照这么说,他们去的会不会是玻璃浦风味的菜馆呢?” “玻璃浦?”室井手扶额头,稍稍想了一阵。之后,他使劲儿一拍大腿,说道:“对。银座那边是有一家玻璃浦风味的菜馆,他们两人确实经常会到那里去。那次仙波给带的土特产,好像就是干面之类的东西。” “干面?不会是海藻乌冬面吧?”草薙问道。和汤川通过电话之后,草薙便立刻上网查了一下玻璃浦的土特产。 “啊,对对。就是那东西。”室井的表情骤然间变得开朗了起来。 毫无疑问,仙波英俊一定也经常会去川畑节子上班的那家店。不只是仙波,被他杀掉的三宅伸子也可能认识节子。 就在这时,有人给草薙的手机发来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内海薰。打开短信一看,草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短信里写着:我找到仙波入住的那家医院了。我马上回去。 43 成实一边犹豫,一边挪动着脚步。自己该怎样开口呢?虽然心里还没想好,但成实还是探头朝厨房里看了看。节子正独自在厨房里磨着菜刀。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是十点过了。 “妈。”成实一咬牙,叫了节子一声。 或许是太过专心的缘故,节子似乎根本就没发现成实已经走进了厨房。她一脸惊愕地抬起头,说道:“啊,吓我一跳。” “爸呢?” “嗯?大概泡澡去了吧。” 果不出所料。当然了,一切其实全都是成实计算好,故意等到这时候的。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听成实这么一说,节子放下了手里的菜刀。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困惑。相反,却是一脸冷冰冰的表情。看起来,她似乎早已猜到女儿要问的是什么事了。 “什么?”节子轻声问道。 “刚才我一个初中同学打电话过来找我闲聊了几句。聊到最后,她问起了我有关荻洼的事。” “荻洼?”节子皱起了眉头。 “她问我说,念初中的时候,我家是不是住在荻洼。至于为什么会问这事,她却没有做过什么解释。不过我也大致猜到些了,她突然打电话给我的原因。” “什么原因?” 看到节子那种死心放弃的目光,成实感觉心中一沉。这绝不是自己多虑。绝望的感觉,突然笼罩在了成实的心头。 她拼命告诫着自己别哭,开口说道: “我觉得,大概是有人找她问过,念初中的时候川畑成实住在什么地方。而找她询问的人,估计是个警察。所以她才会如此在意,特地打电话来给我。” “你怎么知道?”节子的脸上露出了生硬的笑容,“她也可能是突然一下子想起你来,就打电话来找你聊聊的啊?” 成实摇了摇头: “不会的。这时机也太巧了吧。” “时机?” “我听西口说过,那位被杀的冢原先生,生前曾经是东京的刑警。而且还是负责调查杀人案件的搜查一课的人。” 之前那生硬的笑容一下子便从节子的脸上消失了。她问道:“那又怎样……” “那次事情后,汤川先生又问了我些别的事。他说,之前曾经有人在东玻璃的别墅地看到过冢原先生,又说那里是冢原先生当年亲手逮捕的一名杀人犯的家。汤川在警视厅搜查一课里有个朋友,我估计他就是从他那个朋友那里听说的。而他说的那个杀人犯……恐怕就是那个人吧。” “成实。”节子的目光突然变得严峻起来,“咱们不是说好的吗,不许再提那事了。” “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警视厅确实已经采取行动了,他们正在调查我们的情况。妈,你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吧?把真话告诉我吧。冢原他来咱家干吗?那天夜里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爸当时在干吗?” 节子一脸苦闷的表情,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成实两眼盯着母亲,重复了一句“告诉我吧”。 过了一阵,节子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抬起了头。可是,还没开口,她又突然睁大了眼睛。她的目光,正盯着成实的身后。 成实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重治穿着汗衫,肩上搭着一块毛巾,右手拄着拐杖,就站在成实的身后。 “说这么大声,怕外边的人听不到吗?”重治缓缓地说道。之后,他拄拐杖走进屋里,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乌龙茶,倒了一杯,美美地喝了一口。看样子,他似乎并没有听明白成实母女俩的那番对话。 节子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成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乌龙茶之后,重治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大概,这事已经瞒不住了吧。” 成实看着父亲的脸说:“瞒不住?” “老公……” “你闭嘴。”重治打断了节子的话,冲着成实微微笑了笑,“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说。” 44 刚一走进约好的西餐厅,草薙便看到内海薰坐在最里边的桌旁。他抬手制止了向他走来的店员,朝着内海薰所在的那张桌子走去。 内海薰正在玩手机。看到草薙,她合上手机,看了看周围,冲着草薙开了口: “抱歉,我忘了这里是禁烟席。要不咱换个座位吧?” “不,不必了。跑去打听了这么久,估计你也挺累了。今晚就照顾一下你吧。” 服务生走到两人身旁。草薙连菜单都没看,直接跟服务生说他自助。内海薰的面前,早就已经放着一套咖啡杯碟了。 草薙从自助饮品吧前端来一杯咖啡,再次在内海薰的对面坐下来。 “报告一下你那边的情况吧。你是怎么找到的?” “用正常手段找的。我挨个儿到调布站周围的医院去询问。不过那附近具备有住院条件的医院倒也不算很多。找到第五家医院时,我给接待处的女子看过冢原先生的照片,对方就告诉我说照片上的那人曾经到他们医院去过几次。” “干得漂亮啊。那是家怎样的医院?” 内海薰翻出了医院的宣传册。医院的名字叫作柴本综合医院。 “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综合医院。这家医院的特色,是他们的善终服务。” “善终服务……” 内海薰指着宣传册说道:“指的就是缓解治疗诊楼。缓解的对象,自然就是病痛。正常情况下,住这家医院的人,大多数都是些癌症晚期患者。” 草薙把端到嘴边的咖啡杯放回桌上,说:“仙波得的是癌症?” “今天我去的时候没见到院长和仙波的主治医师,具体的情况还没打听到,不过听护士说,仙波接受的是善终服务。既然接受的是善终服务,那么就算他的病情不是癌症晚期,状态也基本上差不多了。不过那护士却没有告诉我仙波得的是什么癌。” “你见到仙波没有?” 内海薰摇头。 “下午六点以后,医院就禁止家属以外的人去探病了。不过当时医院似乎把冢原先生看作了仙波的家属,允许他在下午六点以后去探病。据接待处的女子说,仙波的住院费用什么的基本都是冢原先生掏的钱。” “冢原先生和那家医院有什么关系吗?” “不清楚。护士们倒是看见过好几次院长和冢原先生两人亲密交谈。” 草薙喝了一口味道淡得不能再淡的咖啡,沉吟了一阵。 “或许你猜得没错,这大概是家和冢原先生有些私交的医院。问题的关键在于冢原先生为什么会如此照顾仙波。他不光找到了居无定所的仙波,甚至还出钱让仙波去医院里接受治疗——如果没什么特殊理由的话,一般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深有同感。”内海薰向草薙投来严肃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犹豫和疑惑。 草薙抱起两手,把背靠到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内海。 “看样子,你心里已经有谱了啊?你这表情,感觉就像是已经有所猜测了一样。” “草薙先生你难道就没有任何的猜测吗?” 草薙哼了一声。“要在我面前卖关子,你还差得远呢。你要是有什么猜测的话,那就赶紧说吧。” “我可没有卖关子。正如多多良管理官说的那样,冢原先生大概一直在为仙波一案的事耿耿于怀。虽然仙波最终被捕,案件似乎也就此告终了,但其实,一些重要的真相或许依旧还没能查明——或许,冢原先生当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草薙把抱在一起的手放到桌上,低下头翻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后辈女刑警。 “什么重要的真相?话既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不如就彻底说开了吧。” 内海薰看了看周围,瘪起嘴摇了摇头。 “我可不会随便说些毫无根据的话。” 草薙苦笑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人中。 “的确,警视厅的人,确实不能随便信口开河。但如果我手上有这样一份情报的话,就不知道情况会怎样了。”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嗓门说,“我查到川畑重治的老婆和女儿以前住在哪里了。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地址,不过距离那地方最近的车站,就是荻洼站。” 内海薰那双长长的眼睛一下子便睁大了起来。目光也变得更加有神了。 “川畑一家和那起十六年前的案子之间存在着一定的联系——这或许就是你说的所谓‘重要的真相’了吧。那么,两者之间到底有何联系呢?”草薙微微一笑,“关于这个问题,眼下暂时还是不说为妙。” 45 恭平拼命地挖着眼前的泥山。可不管怎么挖,泥巴总会不断地隆起。而且隆起的势头还越来越强。 泥巴的高度终于超过了恭平的身高。紧接着,它的形状开始变化成人形。恭平拔腿想逃。他知道,泥人会来追赶自己。可他却迈不开腿。无奈之下,恭平只好蹲下身去,仰起头朝向着泥人。恭平知道,泥人长着一张可怕的脸,所以他紧紧地闭起了眼睛。泥人把脸贴到了恭平的脸上,恭平立刻感觉到呼吸困难。即便如此,他依旧紧闭着双眼。决不能睁开眼睛—— 恭平再也憋不住,重重地呼了口气。泥浆贴在脸上的感觉突然一变,似乎脸上贴着的东西,要比泥浆柔软许多。 恭平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被窝里,头已经从枕头上滑了下去,脸则深埋在被窝里。幸好,只是个梦。 恭平缓缓爬起身来。睡衣已经被汗水浸得濡湿。 他昏昏沉沉地从桌上抓起手机。一看时间,恭平吓了一跳。马上就要到上午十一点了。自打来到这里之后,恭平还是头一次起这么晚。 恭平换过衣服,离开了房间。肚子感觉有些饿。坐着电梯下到一楼,恭平本打算去宴会间,但走了两步,他便停下了脚步。都已经这时候了,估计汤川早就吃过早饭了吧。 恭平横穿过大堂,向着姑父他们的房间走去。走廊上,传来了姑父屋里的说话声。恭平愣了一下,呆站在了原地。前天夜里的事,再次在他的脑海里苏醒了过来。“那老师已经觉察到了。”重治的声音依旧还萦绕在他的脑中。 恭平蹑手蹑脚地走到姑父屋的门外。就在他准备把耳朵凑到门外去偷听一下的时候,只听屋里有人说了一句“怎么会这样”。恭平又一愣。这声音,很像一个他熟识的人的声音。可那人不可能会到这里来的啊。 “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这一次,响起的是重治的声音。 “呃,也没必要向我道歉吧。” 错不了的。恭平一把拉开了拉门。 重治和节子并排坐在屋里,两人都是一脸惊讶的表情。那个面对着他们夫妻俩的人也扭过了头来。是恭平的父亲敬一。敬一上身T恤下身牛仔裤,身旁还放着一只旅行包。 “恭平……你啥时候来的?” “刚来。老爸,你跑这里来干吗?” “我跑这儿来干吗?自然是来接你走咯。” “大阪那边的事已经办完了?我妈呢?” “事情还没办完。你妈还在大阪。所以呢,我准备接你一起去大阪。” “让我也跟着到大阪去?”恭平一脸困惑地说。 “对。眼下事情也没之前那么忙了,估计我和你妈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宾馆里了。还有,恭平你也差不多该动手好好做作业了吧?有我和你妈在你身边,估计你还会自觉一点。” 恭平回望了一下父亲的脸。他总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大对劲。父亲大老远地跑来接自己过去,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到底是为什么?恭平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害怕,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回答。 “要立刻动身去大阪吗?” “不,这个嘛……”敬一看了一眼重治和节子,之后又扭头望着恭平,“也不需要立刻动身。估计晚上才会出发吧。嗯,也可能会明早起程。” “明早?” “我还有些事要办。我在另一家宾馆里订了房间,你跟我一块儿搬过去吧。” “为什么?住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抱歉,恭平。”节子冲着恭平笑了笑,“我们这里有点不大方便。” “抱歉。”重治也跟着说道。 恭平点点头,关上了拉门。他穿过走廊,来到大堂里。看到大堂墙上的列车时刻表,恭平停下了脚步。疑问突然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想要在这时候到达玻璃浦,父亲要几点离开大阪呢?虽然恭平也不大清楚,但想必一定得坐清早就发车的新干线才行。老爸这一大清早地急忙赶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46 内海薰的爱车是一辆胭脂色的帕杰罗。上头虽然说过,让她尽量不要在搜查的时候驾驶自己的车出行,但内海薰却毫不在乎。草薙自己也一样,所以他也懒得提醒她。非但如此,今天出门调查的时候,草薙还让她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下了调布匝道后,往前开了十分钟左右,那家医院便出现在了眼前。医院里,有一栋奶油色的矮楼和一栋灰色的高楼。内海薰说过,灰色那栋楼,就是善终服务的大楼。 在停车场停下车,两人从正面玄关走进了大楼里。楼里开着空调,感觉很舒服。候诊室里安置着些长椅。一眼望去,长椅上总共坐了十来个人的样子,却不清楚那些人是否全都是患者。 内海薰向着问询处走去。出发之前两人就已经打电话确认过,知道院长今天会到医院里来。问题的关键,就是对方愿不愿意和他们见面了。 问询处的护士小姐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之后,就把听筒递给了内海薰。内海薰扭头望着草薙,接过听筒,却不知在跟对方说些什么。 挂断电话之后,内海薰和问询处的护士小姐说了几句,走回到了草薙身旁。看样子,她似乎已经放下了悬着的心。 “院长说愿意和我们见面。他的办公室在二楼。” “你似乎和他在电话里聊了几句?” “他说他今天很忙,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急事,就让我们改天再来。” “那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跟他说,我们想找他打听一下有关冢原先生的情况。果然,院长的确认识冢原先生。他还问我冢原先生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冢原先生已经被人给杀了?” “似乎是的。我告诉他说冢原先生已经过世了。听过我说的话之后,他似乎很吃惊,说既然如此,他也想找我们询问些情况。” “既然还不知道冢原先生已死,那也难怪他会吃惊。好了,咱们快走吧。” 两人顺着楼梯来到二楼的走廊上。事务局旁边的一间房间外,挂着院长室的牌子。草薙敲了敲门,就听屋里有人说了声“请进”。 草薙打开房门,屋里站着一位一身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初老男子。男子身材魁梧,短发之中混杂着几根银丝。那双眼镜镜片背后的眼睛,看起来感觉稍稍有些斜视。 草薙出示了一下警徽,之后便立刻掏出名片,自我介绍了一下。院长也递上了名片。名片上写着:柴本综合医院院长柴本郁夫。 屋里放着几样简单的会客桌椅。听到院长劝坐,草薙二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冢原先生去世了?这事可真是让人吃惊。是什么时候的事?”柴本看了看面前的两名刑警。 “五天前,有人在玻璃浦发现了他的尸体。” “玻璃浦?怎么会跑那地方去的……” “这边的报纸应该还没有报道过这件事,当时,有人发现他倒在岩石地里。至于这是否是一起案件,目前还不太明确。”为了不让对方心存戒备,草薙故意如此说道。 “是吗?不过这样的话,似乎有点麻烦啊。”院长自言自语道。 “麻烦?怎么个麻烦法儿?” “啊,也没什么,我是说我们这边的事。那,两位到底想找我打听些什么呢?” 草薙挺直后背,正面看着柴本的眼睛。 “我们听说,仙波英俊就住在贵院里。而当时帮他办理住院手续和担负住院费用的人,就是冢原先生。这不过只是我们的一点猜想,不知道实情是否如此?” 柴本的表情虽然带着一丝困惑,却并没有显露出半点的惊讶。他立刻轻轻点了点头。 “对,您说得没错,仙波是住在我们医院里。” “他是什么时候住进贵院的呢?” “大概是在四月底的时候吧。” 草薙点点头。从五月份起,煮饭赈灾的志愿者们就再没有在上野公园里看到过冢原了。这一点和之前草薙他们打听到的消息完全一致。 “恕我冒昧,请问您和冢原先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柴本默默地想了片刻,之后缓缓开了口: “二十多年前,我们医院曾经出过一次因医疗事故引发的骚动。虽然当时是因为医师的错误判断造成了患者的死亡,但院方却从中插了一脚,掩盖了整件事情——当时,有人从内部检举告发了这件事。本来,想要证实一起医疗事故是件很难的事,但当时的情况却完全相反。泄露到外边的,全都是些对院方不利的材料。院方拼命想要证实自己的清白,可不知为何,关键的证据却莫名其妙地丢失了,院方也彻底被逼上了绝路。当时的院长就是我的父亲,连日的审问,让他心力交瘁,日渐瘦弱。” 当时,把医院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人,就是冢原正次。他不断地向人询问情况,最终查明了内部告发者究竟是谁。这个内部告发者,其实就是当时参与了手术的一位老护士。据那位老护士本人说,她一直对医院给她的待遇感到不满,所以才准备在退休前给院方找点麻烦。 “此事的动机虽然幼稚,但当时医院确实被逼到了困境中。如果不能查明真相的话,那么即便对方没有起诉,医院的声誉也会无法避免地降低。”柴本平静地总结道。 “因为冢原先生对贵院有恩,所以在他带着一名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前来就诊的时候,贵院也无法拒却。是这么回事吗?” 柴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愕然的表情,但随即,他便微微笑了笑。 “如果不是冢原先生出马的话,估计是很难说服事务局的那些家伙的。” “关于仙波本人的情况,冢原先生当时是否曾和院方说过呢?” “他并没有详细地说过,只说仙波是他的一位老朋友。” “所有的住院费用,都是由冢原先生担负的吗?” “对,因为仙波本人身无分文。” “刚才您说的困扰,指的就是这事吗?” “嗯,对的。” “那仙波的病情到底如何呢?我们听说,他现在正在接受善终治疗服务?” 柴本皱起眉头,瘪着嘴说:“身为医生,本来是严禁对他人透露有关患者的病情的,但眼下这情况,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正如您所说,他现在住在缓解治疗大楼里。他得的是脑肿瘤。” “脑……”草薙感到有些意外。听说是癌症晚期,他本以为仙波患的是胰腺癌或者胃癌之类的。 “是恶性肿瘤吗?”内海薰插嘴问道。 柴本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冢原先生带他来的时候,他的病情就已经很严重了。虽然勉强还能走,却必须得有拐杖支撑着。而且营养状况也很糟,整个人都已经很衰弱了。听冢原先生的意思,估计那些流浪汉朋友也照顾过他,但如果冢原先生发现得再晚上一个星期的话,估计他就很危险了。” 这些情况,光是听一听,都会让人感觉心情沉重。 “那,还有没有治愈的可能呢?” 柴本耸了耸肩: “有的话,我们就不会让他住到那栋大楼里去了。他的情况根本就无法进行手术,不,不如说是即便做了手术,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草薙叹了口气,探出身子说:“现在仙波他的神智还算正常吗?” “那得看情况。两位打算见见仙波本人?” 这其实才是草薙他们到医院来的根本目的。草薙立刻回答了一声“如果可以的话”。 “请两位稍等片刻。” 柴本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打了个电话。稍稍聊了几句之后,柴本手握着听筒看了看草薙他们。 “护士说他今天的状态还算不错。如果两位现在能去见他的话,那么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拜托了。”草薙说道。 柴本点点头,又在电话里说了两句之后,放下了听筒。 “缓解治疗大楼的三楼有间会客室。请两位到那边去稍等一下吧。” “好的。”说完,草薙和内海薰便一起站起了身。 两人离开院长室,下到一楼,向着缓解治疗大楼走去。看起来,感觉缓解治疗大楼还要稍微新一些。从自动玻璃门口走过,周围立刻变得一片寂静。两人在大厅里环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值班室和询问台,只是放着一只形似树木的金属物。依照说明上的说法,这东西的含义,大致就是轮回转世的意思。 坐电梯上到三楼后,两人按照墙上区划图的指示,沿着走廊往前。来到写着“会客室”字样的房间外,看到一名身穿淡粉色护士服的护士正站在门口。虽然身材娇小,看起来并不显老,但那护士起码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了。 “两位是从院长室过来的吧?”护士问道。她胸口的牌子上,写着“安西”二字。 “对。给您添麻烦了。” 草薙本打算出示一下警徽,但安西护士却摆了摆手,告诉草薙没这必要。她的嘴角边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请两位进屋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把患者带过来。” “啊,好的。” 看着安西护士走开之后,草薙二人走进了会客室里。会客室里放着两张小小的桌子,桌子周围围放着几只钢管椅,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草薙在身旁的一只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环视了一圈。整个房间里没有半点的装饰,让人感觉有些冷清。唯一一样挂在墙上的物品,就是一只圆形的时钟。草薙甚至能够听到秒针跳动时的声音。 “真够安静的。甚至让人感觉这里的时间是不是和外边不大一样呢。” “他们大概是故意搞的吧。” “故意的?为什么?” “这个嘛——”内海薰稍稍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因为住在这里的人,都没多长时间可活了……” “嗯……”草薙点点头,把背脊靠到椅背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两人一阵沉默。过了一阵,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响动,那声音听起来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一样。草薙仔细听了一阵,发现那声音是轮子在地板上滚动时发出声响。 声音在门外戛然而止,随即,房门便被人给推开了。安西护士推着轮椅走了进来。轮椅上边,坐着一名瘦弱不堪的老人。皱巴巴的皮肤感觉就像是直接粘在骨头上一样,甚至就连头骨的形状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老人的脖颈细得就如同被揪光了羽毛的鸡脖子一样,而那套宽松肥大的病号服衣袖下露出的手,也同样是枯瘦如柴。 草薙和内海薰站起身来。安西护士把轮椅推到两人面前,踩下了轮椅脚轮上的刹车。 老人正面看着两人,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眼睛,还会不时地转动一下。草薙弯下腰去,盯着老人的眼睛看了一阵,说道:“请问是仙波英俊先生吧?” 老人点点头,回答了一声“对”。那声音虽然有些嘶哑,却很清晰。 草薙掏出警徽,给老人看了一下。 “我们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人。您是否认识冢原正次先生?” 仙波连眨了几下眼睛。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认识”。草薙正视着老人的脸,说道:“冢原先生他已经去世了。” 仙波那双深陷眼窝的眼睛突然睁大,黑色的眼珠盯着半空。尽管他的脸上依旧毫无血色,但眼角却骤然地泛起了红。他轻轻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在几天前。地点是玻璃浦。” “玻璃……”仙波不住地睁合着两眼,每一次,他脸上的皱纹都会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过了一阵,仙波“哦”了一声。尽管如此,他的姿势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 “虽然现在还无法确定,但冢原先生很可能是被人杀害的。有关这一点,您是否有什么猜测呢?” 仙波的眼睛虽然望着草薙,但目光的焦点却明显不在草薙身上。得知冢原的死讯之后,仙波内心的情绪似乎很激动。 “仙波先生,您知道冢原先生去玻璃浦干什么吗?玻璃浦那地方,似乎离您太太的娘家挺近的啊。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有什么联系呢?” 仙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感觉他虽然似乎是想自言自语些什么,但又有些像是在犹豫自己到底该不该说。 就在草薙开口准备重复一遍自己刚才的话时,仙波突然轻轻偏了偏头。之后,他又稍稍抬了一下左手。看到仙波的动作,安西护士赶忙把耳朵凑到了仙波的嘴边。接连点了两三下头之后,安西护士冲着草薙他们说了一句“请两位稍等片刻”,之后便匆匆走出了会客室。 安西护士离开之后,仙波便闭上了眼睛。看到他似乎没有回答自己提出的其他问题的意思,草薙也就再没多问。 过了一阵,安西护士拿着张纸回到了会客室里。她和仙波轻声说了几句之后,便把手里的那张纸递给草薙。 那是一段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报道日期是七月三日,内容则是有关海底热水矿床开发计划相关说明研讨会征募与会者的事宜。 “玻璃浦的大海,”仙波突然开口说道,“对我来说,就是个宝贝。所以,我和冢原先生商量,说我很想知道那片大海未来将会变得如何。”他咬着牙,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接着说,“冢原先生当时说,他愿意代替我去看看情况。所以,他才会到玻璃浦去的。” “就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他到玻璃浦去,难道就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了吗?” 仙波微微颤抖着,摇了摇头: “没有了。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了。”说完,仙波再次偏了偏头,稍稍抬起了右手。安西护士见状,立刻便放开了轮椅的刹车。 “请您稍等一下,我们还有些话……” “抱歉,患者现在感觉很累。”安西护士推动了轮椅。 草薙和内海薰两人对望了一眼,叹了口气。 两人离开大楼,向着停车场走去的时候,草薙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的号码是公用电话。刚一接起来,就听对方说了句“我是汤川”。 “怎么了?你查明凶手是谁了?”草薙问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 “刚才,旅馆里的人跟我说,让我尽快搬离这家旅馆。原因据说是川畑夫妻准备离开玻璃浦一段时间。” “喂,他们这莫非是……” “对。看样子,他们是准备向警方自首了。” 47 西口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一样,不停地来回踱着步。突然间,他停下脚步,抬手看了看表。从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来看,此刻和他上一次抬手看表之间,只相隔了两分钟。西口挠了挠头,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脖颈上的领带早已松开,而上衣则依旧放在绿岩庄的大堂里。 此刻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稍过几分。太阳几乎就正正地悬在头顶。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毫不留情地直射着地面。换作平常的话,西口早就躲进开着空调的屋里去了,但现在,他只要一进屋,就必须面对川畑一家了。如此尴尬的气氛中,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面对他们。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了一阵引擎声。几辆巡逻车结伴驶上了坡道。队列之中,还有一辆面包车。尽管所有警车都点亮了警灯,却没有任何一辆车子鸣响警笛。因为根本就没这必要。 打头的一辆警车驶入了院内。其余的警车则全都停到了路边。 那辆打头的警车停了下来,矶部和两名部下下了车。西口冲着几人行了个礼。 “嫌疑人呢?”矶部问道。 “就在里边。” “他们承认是他们杀的人了吗?” “杀人……他们说是他们无意间导致被害者身亡的。” 矶部不满地撇了撇嘴,说:“共犯呢?” “据说川畑太太也帮忙处理了尸体。” “他女儿呢?” “她……他女儿似乎并不知情。” 矶部撇着嘴哼了一声。那表情仿佛是在说,这你都信? “出发。”矶部冲着手下说了一声,之后便迈步向着玄关走去。西口也紧随其后。 成实是在大约一小时前给西口打的电话。当时,西口人正在东玻璃町东边的一处小车站旁独自一人嚼着鸡蛋盖饭。从一大清早起,他就一直在四处找人打听有关仙波和冢原的目击证词,结果不但一无所获,而且还搞得肚子饿得直叫。很明显,县警的人让他这么做,就只是为了不让打听的情况有所疏漏罢了。反正这种事情根本就只是白跑腿,所以干脆就让所辖警署的毛头小子去做好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看到成实给自己打来电话的时候,西口心里才会不禁感到有些雀跃。只要能和她说说话,西口便已经感到心满意足。可是,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的成实的声音,却让西口感觉到有些压抑。成实说她有事想跟西口商量一下,让西口到她家去一趟,但从成实说话的语气来看,估计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且事情大概还挺严重的。回答说自己马上就到之后,西口便挂断了电话。 刚一到绿岩庄,西口便发现成实和川畑夫妇全都在家里等着自己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副凝重的表情。 听到西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川畑重治便沉声开了口。他说他想自首,是他导致冢原正次先生死亡的,为了隐瞒这件事,他就把冢原的尸体扔到了岩石地里。 听完了这番出乎意料的自白,西口不由得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赶忙掏出纸笔,想要做些笔记,但两手却不停地颤抖,搞得连字都写不好。就只是写个日期,他都花了好半天的工夫。 川畑重治很镇定。他讲述的情况不但理路整然,而且容易理解。虽然感觉有些不知所措,但西口还是大致弄明白了实情的来龙去脉。听完重治的讲述,西口便立刻把情况报告给了上司元山,元山命令西口待在绿岩庄候命。 看到矶部等人进屋,大堂里的川畑一家全都站起了身。重治首先低下了头,说:“真是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 “啊,不必起身了。川畑太太和川畑小姐也快坐下吧。”矶部脱下鞋子,走进了大堂。几名部下也跟着他脱鞋进了大堂。 西口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就留在脱鞋处好了。回过神来,西口才发现元山和桥上都已经来到了自己身旁。 “详细的细节等回到警署再说,不过,几位现在还是先大致给说明下情况吧。”矶部看着坐在藤椅上的川畑一家,说道。他身旁的野野垣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重治抬起了头: “这事全赖我。是我胡来的报应。” “胡来?”矶部问。 “我明明知道建筑和锅炉都已经很老旧了,可我却还是没有采取任何的补救措施。这就是所有错误的开端。而那场事故,也是因为这一点而发生的。” “事故?你说那是场事故?” “是的。那是一场事故。当时我本该立刻就报警的,可我最后却做了那样的事……真的是万分抱歉。”重治低下了头。 矶部的马脸上透出了一丝困惑的神色,他挠了挠头,说:“能请你给说明一下情况吗?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 “好的。之前我也曾说过的,那天夜里,我和内侄两个人到后院去放了烟火。” 川畑重治沉声讲述了一番事情的经过,其内容大致如下: 重治和恭平开始燃放烟火之前,冢原去了一趟厨房,问重治说旅馆里有没有什么烈酒。重治问他要烈酒做什么,冢原回答说是在外边住,感觉有些睡不着。听冢原说明了情况之后,重治就给了冢原一颗以前医生开给他的安眠药。拿到安眠药之后,冢原便开心地回到了房间里。之后,重治就给恭平打了电话,问恭平要不要一起去放烟火。 到了晚上八点半,重治回到旅馆里,打电话询问冢原第二天早上打算几点吃早餐,可电话始终没人接听。其后,重治回到后院,再次和外甥一起燃放起了烟火。九点差几分的时候,两人放完烟火回到旅馆,重治再次给冢原的房间打了电话,依旧还是没人接听。重治心里犯起了嘀咕,就跑到澡堂里去看了一圈,之后又去了四楼的“虹之间”。“虹之间”的房门并未上锁,屋里也没有冢原的人影。没过多久,泽村开车送着节子回到了旅馆,重治跟两人讲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泽村听过事情的经过,就让重治坐到轻卡的副驾驶座上,开着车在附近找了一圈,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这些情况,都与之前重治讲述的情况一样。而事情的关键,还在之后的发展。 泽村回去之后,节子再次在旅馆里找了一圈。她发现四楼的一间客房的门缝里透出了灯光。那间客房就是“海原之间”。打开房门,节子便发现屋里的空气带着一股焦臭的气味。走进屋里之后,节子彻底被屋里的光景吓得愣住了。冢原就倒在屋里。节子立刻就把重治叫了过去。搞清楚事情的前后经过之后,重治立刻去到了地下室,停止了锅炉的工作。 地下的锅炉房和楼顶的烟囱之间,是靠一根管道连接起来的。烟尘就是经由那根管道排出到屋外去的。管道自然是埋在墙里的,而那面墙又经过了几间客房。四楼上的“海原之间”,就是那面墙经过的几间客房中的一间。管道就从壁柜那面墙的对面经过。正常情况下,这样子应该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海原之间”的情况却有所不同。如今不光楼房老旧,而且同时还加上几年前的地震的影响,墙壁上出现了龟裂,埋在墙壁里的管道的气密性也出现了一些问题。那间房间里,经常能够嗅到一股煤烟的气味。所以,店里一般很少会让旅客住到那间客房里去的。 当时,冢原身上穿着浴衣,倒在地上,早已没有了呼吸。可是,他身上的血色却似乎有些异样。因为之前重治曾在引擎制造商手下做过事,所以他立刻就看出冢原是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不知什么原因,锅炉里出现了不完全燃烧现象,而那些废气则流入了“海原之间”里,导致碰巧跑到那房间里去的冢原中毒身亡。 那么,冢原又为何会跑到“海原之间”里去呢?照重治个人的推测,或许当时冢原发现重治和内侄两人在后院里燃放烟火,所以就想一起看看。在绿岩庄里,为了方便打扫,那些没有客人入住的房间,平日里是很少会锁门的。不巧的是,去“海原之间”前,冢原已经服下了重治之前给他的那颗安眠药。或许当时冢原是在观看烟火的时候睡着了,所以才没有发现废气流入了房间里。 当时川畑一家本该立刻就报警的,但重治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他不希望这事给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这块招牌抹黑。 重治用了一句“歹心顿起”来形容当时的自己。当时,他向节子提议,建议把冢原的尸体搬到其他地方去。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是很难一眼就看出其死因来的。而要是尸体身上还另有其他的伤,那么其他人或许就会以为冢原的死因在于另外的伤上。 “当时,提议把尸体扔到岩石地里的人是我。我妻子当时有些犹豫,跟我说最好还是去报警。而我却硬逼着她帮助我把尸体搬到了岩石地那边。” 重治把紧握的双拳放到膝盖上,讲述着当时的情况。他身旁的节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矶部却抬手制止了节子的发言。 “川畑太太,你暂时先等一下。等川畑先生说完之后,我们还会向你询问情况的。现在先听一下你丈夫的讲述——请继续吧。”矶部催促了重治一句。 重治干咳了一声,继续往下说: “当时,我和妻子两人把尸体搬出了房间。正如各位看到的,我的腿脚一直不大方便,我和妻子当时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尸体给搬到了面包车上去的。去到岩石地,确认过周围没人之后,我们就从堤坝上把尸体推了下去。推落尸体之前,我们先给尸体穿上了一件便衣棉袍。这么做,是为了让别人以为他是在散步的时候摔下去的。出于同样的理由,之后我们又把旅馆的木屐也扔了下去。之后,我和妻子便立刻返回了旅馆。没过多久,我女儿就和那位名叫汤川的客人一起回来了。刚才讲述的,就是那天夜里我所做的一切。”说完之后,重治再次低下了头。 矶部点点头,一边拍着自己的后颈,一边看了看自己的部下,问道:“事情的要点,你都记录下来了吧?” 记录下来了。野野垣回答。 “刑警先生,”重治抬起头来,“听完我刚才的讲述,或许你们应该也大致了解了,其实这事全都赖我。我妻子就只是遵从了我的命令罢了。请各位务必高抬贵手——”话只说到一半,矶部便抬起摊开的手掌,打断了重治的发言:“请别说些多余的话。”矶部的声音低沉而冷漠,“事情的大致经过,我已经明白了。之后,就请几位到警署走一趟吧,我们还得分别向几位详细地询问情况。虽然令千金与此事没什么关系,但还是有劳也跟我们到警署去一趟吧。” 成实默默地点了点头。 “由现在起,这家旅馆禁止任何无关人员入内。”矶部高声宣布道,“钥匙暂由警方保管。呃,你们这里不是还有个亲戚的孩子吗?” “今早他爸把他给接走了。” “孩子的父亲?”矶部阴沉着脸说,“把孩子给带回去了?” “不,眼下他们还在这边。” “好。麻烦你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们还得找那孩子询问一些情况。另外,那位叫汤川的客人呢?” “汤川先生也已经搬离旅馆了。我们跟他说,我们夫妻俩有急事,需要出门一段时间。” “他搬到哪家旅馆去了?请你们告知。” 矶部下令手下把川畑一家带回警署,之后又指派了警员负责保存和管理现场,并命人联系了鉴定人员。 西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川畑一家分别被押上警车。尽管他冲着成实叫嚷说让她别担心,这并非什么重罪,但在搜查员的包围下,他甚至都无法凑近成实的身旁。 48 父亲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恭平抬起头来,只见敬一咂了咂舌,看看来电显示,接起了电话。这已经是一小时内的第四通电话了。这次的电话,估计应该是由里打来的。 “……什么?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还不清楚呢……我们现在在宾馆里。正在办入住手续,还在等消息……等消息。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从情形来看,肯定是警察——”话说到一半,敬一便扭头看了看周围,然后把嗓门压到了最低,“警察肯定会来找恭平的……由里你过来又能怎么样?你这么做,就只会让事情闹得越来越复杂……不,不是说了吗?开业的预定肯定不能更改的啦……”一边讲电话,敬一一边站起身,离开了桌旁。 恭平用吸管啜着杯里的橘子汁。两人此刻正坐在宾馆的休息室里。这是一处露天的空间,身旁就是一个游泳池。只不过,游泳池里就只有一个带着游泳圈的五岁男孩和男孩的母亲。 敬一走到休息室的角落里,继续讲电话。看起来,敬一是把大阪那边的事全都交托给了由里之后跑过来的。恭平也很清楚,新店开张,之前需要做的准备工作的确很多。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出,电话另一头的母亲此刻的焦急模样。或许,她正在为川畑一家在这种时候闹出这样的问题来而大动肝火也说不定。 突然跑来接恭平的时候,敬一还没有把事情的真相给说出来。等到从绿岩庄里搬走,入住到这家观光宾馆之前,他才把真话告诉了恭平。那位冢原先生的死,是锅炉故障引发的事故。为了隐瞒事情的真相,重治和节子两人就把尸体扔到了岩石地里。 “这事早就应该去报警,不然的话,可是会引火上身的。估计这次他们是得进去蹲两天了。”敬一阴沉着脸说道。 恭平回忆起了案发后川畑夫妇的模样,感觉他们两人的确和平常有些不同。如果说发生了敬一所说的那种事的话,那么事情也就合情合理了。 恭平喝了一口果汁,突然感觉似乎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抬头一看,身旁站着的人正是汤川。 “啊,博士。” “你们也到这家宾馆来了啊?” “我也是刚跟着我爸来的。博士你也住到这里来了?” “一开始,我住的就是DESMEC准备的这家宾馆。真没想到,最后我们居然是因为这种事情离开绿岩庄的呢。” 恭平抬头看着汤川说:“博士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物理学者用指尖扶了扶眼镜,说:“知道什么?” “那个……就是我姑父引发了事故的事。” 汤川轻轻念了一句“事故吗……”之后他便偏起头来说道:“嗯,我倒是也有过一些猜测。话说回来,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不清楚。说是快的话,估计今晚稍晚的时候,就会出发离开这里了。” “是吗?”汤川点点头,“不错。你也不该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汤川的这句话让恭平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他开口问道:“为什么?” “这你自己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恭平不由得缩了缩身子。他翻起眼睛来看了看汤川。 恰在这时,敬一打完电话,迈步向着恭平这边回来。看到敬一走来,汤川立刻大步流星地走开了。“谁啊?”敬一问道。 恭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只能怔怔地望着汤川的背影渐渐远去。 49 不管怎么改变询问的方式,成实的回答都始终一样。当天夜里,她和朋友们一起去了居酒屋。还没有离开居酒屋,她就已经得知了冢原行踪不明的消息。回家之后,她就一直待在自己屋里,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离开的。她根本就不知道锅炉出的故障。 “那么,你是在昨天夜里才得知的这事啦?”野野垣刑警问道。 “是的。我之前也说过很多次了。” “嗯——”野野垣抱起了双臂。 “有关这一点,总感觉有点不大对劲啊。你们一家人不是都住在一起的吗?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觉得他们的样子有些古怪吗?” “可事实确实如此……”成实低下了头。 玻璃浦警署的一间房间里,成实与野野垣彼此面对面地坐着。这里并非审讯室,反而感觉更像是一间会议室。重治和节子两人此刻必定正在狭小的审讯室面对着警方的严厉审讯。一想起这一点,成实就不禁感到一阵心痛。 昨天夜里重治向自己说出一切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了成实的眼前。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一些很重要的话。” 说完,重治稍稍顿了一下,之后又接着说道:“明天,我准备去自首。” 这句话差点吓得成实心脏停止跳动。虽然成实也在怀疑自己的父母或许参与了那件案子,但真正听到父亲向自己坦白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很震惊。 “怎么回事?”成实觉得气氛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重治一脸死心放弃的表情,回答了成实的问题。 “那是一场事故。冢原先生的死,其实是一场事故。只不过,引发这场事故的人,就是我。虽然我也知道应该立刻去报警,但我的心里却总存着一丝侥幸的想法,所以就设法隐瞒了整件事。我把尸体扔出了旅馆。我真是做了件傻事——” 其后重治所讲述的内容,就和刚才警察去到绿岩庄时讲述的一样。而在面对西口的时候,重治也曾讲述过同样的话。 “纸包不住火,迟早一天,警方都会查明真相的。而且,就这样隐瞒下去的话,我也会觉得良心有愧。虽然我也不忍心看着警察把节子带走,但只要我跟警察说节子只是照我说的去做的话,估计他们也会对她酌情减刑的。” 成实震惊不已,同时又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为了隐瞒这起死亡事故,居然把尸体给扔了出去,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成实感觉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虽然感觉绝望,但成实却不能否认,听过重治说的话,她内心的角落也感到了一丝安心。就只是一场单纯的事故?冢原的死其实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复杂,只是因为设备的老旧造成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也可以说是不幸中的最后一丝万幸了。 当然,成实也无法阻止自己另作猜测。这一切都是真的?真的就只是一场事故?这些话,会不会也只是一种对真相的掩饰?可是,成实却无法问出口来。好不容易,成实才接受了重治的这番自白。而且,她也希望重治说的那番话,真的就是事情的真相。 其间,节子一直沉默不语。成实总觉得,这并非是刚开始时重治说了一句“你闭嘴”的缘故。或许,节子其实也有她自己的想法,但她转念又想,此刻就遵照丈夫的决定好了。 听完重治的讲述,成实并没有开口询问太多。成实问的,就只是“旅馆怎么办”“恭平怎么办”这类旁枝末节的事。这些事,重治自然早已安排妥当。他一脸寂寥地笑着跟成实说:“这种会引发事故的旅馆,还让人怎么继续经营下去?” 昨天夜里,成实一直夜不能寐。一想到明天父母就会遭到警察的逮捕,成实就巴不得黎明永远都不要到来。但另一方面,她的心中却又萌生了另外的一丝不安。这一切,是否真的会就此结束?小关玲子打来的那通电话,一直让成实感到不安。警视厅那边,或许一直都在调查自己一家的情况。 “……做过什么没有?” 野野垣的声音让成实回过了神。 “哎?什么?” “我问你说,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运动?” “啊……那个,念初中的时候,曾经打过一段时间的软式网球。” “网球啊?”野野垣盯着成实的身材看了一阵,“你应该还做过一段时间的自携氧潜水的教练员吧?身为女子,感觉你的身体却挺壮实的。” “我也不清楚自己的身子算不算壮实。” 野野垣用指尖缓缓敲打着桌面: “不管怎么看,他们两人应该都是做不到的。你父亲腿脚不便,而你母亲则身材矮小,看起来力气也不大。把尸体从四楼搬到车上,然后再拖到堤坝,扔到岩石地里去。嗯,他们两人能做得到吗?你觉得他们能做到吗?” “……他们俩既然说是他们做的,那就应该能做到的吧。” “是吗?”野野垣一脸狐疑地说,“他们俩应该是做不到的吧。不管在谁看来,他们俩都明显做不到的。” 听到对方这么说,成实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野野垣把两只手肘放到桌上,盯着成实的脸说:“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父母想要包庇子女的想法。自己被抓了也没什么,却不想让子女也跟着受苦。”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难道就忍心看着年迈的父母去蹲大牢,而你自己却在外头优哉游哉?” 成实终于明白了刑警这番话的意思。她立刻板起了脸: “你是说……我也帮了他们?” 野野垣撇了撇嘴: “你们也别把警察都当傻瓜。只要让他们两人实际动手重现一下当时的行动,那么真相立刻就会暴露出来的。他们明显是在包庇某人。那么,这个某人到底是谁呢?这问题,用小拇指大概也能想得到的吧。” 成实摇了摇头。她脸上一阵发热: “我什么也没做。我说的是真话。如果我帮过他们的话,那我就会老实说的。我不会让爸妈为我顶罪的……我绝对不会那样做的,绝对不会。” 野野垣一脸不屑地用小指抠了抠耳朵。那意思似乎是在说,我是不会被你这种逼真的演技给骗过去的。 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人在门外叫了一声:“野野垣先生,打搅一下。” 野野垣站起身,板着脸走出了房间。出门的时候,他重重地带上了房门。成实用手摸着额头。虽然她早已猜到警方一定会缠着自己问个不休,但她却完全没有想到,警方竟然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此刻,那些警察一定也在逼问着她的父母,问他们说成实到底有没有帮过他们的忙。 不过,成实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刑警们的想法。的确,光凭父母两人的话,确实是很难处理那具尸体的。 野野垣打开房门,回到了屋里。他的表情已经稍稍有所改变。虽然眉头依旧紧紧深锁,但他的目光却有些游移不定。 在椅子上坐下之后,野野垣再次开始用手指敲打起了桌面。只不过,这一次的节奏明显比刚才要快上许多。过了一阵,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了看成实: “你说过,你是在夜里九点左右到居酒屋里去的吧?” “对。”成实也回望着面前的刑警。 “冢原先生去世的时候,你应该是在居酒屋里吧?你说你是九点左右进了那家居酒屋的,这一点不会有错吧?”野野垣的语调中,显露着一丝焦躁。 “对,没错。”虽然心中感到有些疑惑,但成实还是立刻回答了对方。她不明白,为何两人的谈话内容又会回到了这件事上。 “之后,一个叫泽村的人把你母亲送回了家,那么泽村他又是何时回到居酒屋去的呢?” “你是问泽村回居酒屋的时间吗?应该是十点差几分吧。当时我也觉得他挺慢的。我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他就告诉我说他去帮忙寻找失踪的客人了……有什么问题吗?” 野野垣一脸犹豫地嘟囔道:“罢了。反正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我爸妈怎么了吗?” “不,不是他们。我们派人去找泽村元也询问情况,结果泽村说,当时是他帮助你父母处理了尸体的。” “啊……”成实不由得挺直了背。 “接下来,我们准备对他展开正式的审问。他说的情况,要比你父母所说的更加翔实可信。看样子,这案子也算是找到突破口了。”看起来,野野垣已经对继续审问成实失去了兴趣。 50 矶部提议由他亲自来负责审问泽村。或许,他认为这是整个搜查工作的关键所在。众人本来都以为,他必然会让搜查一课的部下和他一起出面审问,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矶部最后居然指定让西口来负责记录。走向审讯室的时候,西口还觉得有些纳闷,可刚一看到泽村,西口便明白了矶部这样做的用意。审问开始前,矶部这样说了一句:“西口他是这里的本地人,他很熟悉你家开的电器店和绿岩庄。而且,他和绿岩庄老板的女儿是高中同学,甚至还认识老板夫妇。所以,他很清楚他们一家会怎么做。你说话时要想想这一点,别想有任何的隐瞒。” 简而言之,他其实就是在警告泽村说,这里有个万事通,你想隐瞒是隐瞒不过去的。但是,西口自己却觉得,矶部的这种做法纯粹就是多此一举。自从被人带着走进这间房间里之后,泽村就已经是一脸死心放弃的表情了。 “我并不想隐瞒什么。绿岩庄的老板自己跑来自首,搞得事态再无法控制。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当时叫我一起来找你们的话,我也会跟他一起来的。”泽村强硬的语调之中,显露出了他的强烈自尊。 “哦?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尽可能详细地说说吧。” 泽村深呼吸了一口,整理了一下情绪。之后,他再次开口说道:“想必你们应该是知道的,那天夜里,我和川畑成实他们一起去了居酒屋。后来,我们在居酒屋门口遇上了成实的母亲,我就开着停在站前的轻卡,把她母亲给送回家去了。” “当时,你还不知道绿岩庄那边都发生了些什么的吧?” “是的。因为之前我都和那些搞环保活动的同伴们在一起。” “我知道了。你接着说。” “去到绿岩庄,我就看到老板正一个人坐在大堂里发呆。老板娘问他怎么了,他就回答说出人命了。有位旅客死掉了。” 西口不由得停下敲打键盘的双手,抬头看了看泽村。矶部瞪了西口一眼,吓得他赶忙再次低下了头。 “也就是说,”矶部说道,“你到绿岩庄的时候,老板就已经发现了?” “对。当时老板就已经发现那位客人倒毙在四楼的‘海原之间’里了。而且,他也已经查明事故的起因是锅炉故障了。” “那么,当时川畑重治说他准备怎么做呢?” “只能报警了——当时他就是这么说的。” “哦?”矶部说道,“但实际上他却没有这么做。这是为什么呢?” 泽村一脸痛心的表情,叹了口气说道:“是我阻止他的。” “你阻止了他?为什么?” “因为……”泽村咬着嘴唇接着说道,“要是让世人知道出了这种事故的话,那么玻璃浦的声誉就会大幅地降低。人们会觉得这里的设备都很破旧,如此一来,就更不会有人到这里来了。” “原来如此。说起来,你似乎的确是反对海底资源开发的啊。站在主张以观光业为主要产业的立场上来看,绿岩庄发生的这事,确实不能让世人知道呢。” “我只想守护好玻璃浦。” “哦?罢了。那么,听过你的意见之后,川畑就立刻改变了他的观点?”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疑虑。不过我跟他说,这可不只是绿岩庄的事,如果事情让众人都知道了的话,那么整个玻璃浦都会陷入困境的。他听完我说的话,就问我说那该怎么做才好。我就告诉他说,干脆把尸体弄到别的地方去好了。” “是你提议的吗,让他把尸体给处理掉?”矶部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他的意思,似乎是在强调这一点很重要。 “对,是我说的。而且也是我提议把尸体扔到岩石地里去的。”泽村自暴自弃地说。 “川畑和他老婆立刻就同意了你的提议吗?” “不,也不能说是‘立刻’吧。当时他们两人都在犹豫。不过我又催促他们说,要是再这么磨蹭下去的话,事情是会让人发现的,之后他们两人才下定了决心。” 依照泽村的说法,尸体的搬运工作基本是他一个人独自完成的。把尸体搬到轻卡的货架上去之后,他和重治两人就开车前往了那处岩石地。因为重治腿脚不便,所以在弃尸的时候,重治基本上也没帮上什么忙。 把重治送回绿岩庄之后,泽村先回了一趟家,停好轻卡之后,又出发前往了居酒屋。在居酒屋里,泽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和成实他们喝了些酒,但聊天的内容却已经记不大清了。 “刚才我所说的,就是那天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这算是弃尸罪吧?我不打算否认罪行,所以——”说到这里,泽村顿了顿。之后他又接着说道,“你们就放了成实吧。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跟这件事彻底无关。” 听完泽村的讲述,西口似乎明白了泽村为何会如此轻易地便供出一切的缘故。大概泽村早有耳闻,知道警方眼下对成实抱持着怀疑的态度。反正真相迟早都会水落石出。泽村的想法,大概是想干脆自己就先自首,顺便让成实觉得自己对她有恩好了。 和成实在一起,没有哪个男的会不对她抱有好感的。西口一边敲打键盘,一边侧眼瞟了瞟泽村。 51 比起这玩意来,姑妈做的菜要美味得多。一边嚼着油炸虾夷盘扇贝,恭平心里一边想。虽然用的材料和装盘都很不错,但味道却和附近的西餐厅没什么两样。恭平不禁心想,就这种玩意,有必要专程跑到海边的度假村宾馆里来吃吗? 恭平和父亲敬一两人坐在宾馆的餐厅里。看样子,今晚估计是得在这里住上一晚了。恭平本以为明天就会起程前往大阪,但敬一却说:“眼下还不大清楚情况。你姑父他们一家遇上了那种事,估计我也有些手续得跟着办理一下。你就暂时先忍耐一下吧。” 恭平默默地点了点头,但他却并不觉得待在这里是一种忍耐。相反,他根本就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走。 还不等晚饭吃完,敬一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阴沉着脸接起了电话。敬一用手遮着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之后便一脸不快地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恭平问道。 敬一皱起鼻子,撇了撇嘴: “警察说想找恭平你询问一下情况。他们现在在茶水休息室里,说是让咱们吃完饭就去找他们一下。去吗?” “去啊。”恭平几口扒完剩下的油炸扇贝,往嘴里塞了一口蕃茄沙拉。虽然吃得并不算多,但他却早就感觉自己已经吃饱。 野野垣和西口两名刑警正坐在茶水休息室里等着敬一父子。虽然之前恭平也曾见过两人,却从来都没有和两人说过话。 隔着桌子,敬一父子在两名刑警的对面坐了下来。野野垣问两人要不要喝点什么,敬一说“不必了”,恭平也摇了摇头。 “情况怎么样?”敬一首先发问道,“审讯结束了吗?” 野野垣挺起胸膛,故意摆了摆威风: “没那么快就结束的。毕竟人命关天。而且,川畑夫妇讲述的内容,也有几处和事实不符的地方。作为弟弟,我们能够理解您的心情,但审讯这种事,还是需要花上一点时间的。” “和事实不符?怎么个不符法儿?” “这是搜查机密,恕我无可奉告。只不过,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不止他们夫妇俩。” “还有共犯?不会是成实吧……” “不,她与这事无关。”西口突然插嘴说道。野野垣立刻瞪了西口一眼,西口只得低下头去,装出一副做记录的模样来。 野野垣皮笑肉不笑地冲敬一父子说道:“我可以问你儿子几个问题吗?毕竟我们这趟来的目的,并非是来为你答疑解惑的。” “啊……好的。”敬一扭头看了看恭平。他的表情感觉就像是在询问恭平的意见一样。恭平回望了父亲一眼,意思是说没问题。 “你还记得六天前,你和你姑父一起去放烟火时的事吗?”野野垣问道。从正面来看,他的脸感觉很像一只狐狸。 “记得。”恭平回答。 “当时是你提议去放烟火的吗?” “不是。当时我在屋里看电视,之后姑父就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放烟火。” “这是几点发生的事?” “大概是……八点左右吧。” 刑警提的问题并没有出乎恭平的预料。简而言之,他们就是在找恭平确认重治当晚的行动。重治什么时候回的旅馆,又是什么时候回到后院继续放烟火,最后两人是几点回到旅馆里的。因为当时恭平也不是总盯着时钟,所以他也就只能大致地回答一下。当刑警问起放烟火时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时,恭平回答说没什么奇怪的事,就只是像平常一样放放烟火罢了。尽管如此,刑警的脸上依旧是一副满意的表情。 听恭平说起放完烟火后他到重治的房间里去吃了些西瓜,之后就看着电视睡着了的时候,野野垣冲西口使了个眼色。看样子,他们要问的都已经问完了。 “辛苦了,谢谢你的协助。之后或许我们还会来找你询问情况,到时候也拜托了。”野野垣起身背书似的说了一通,低头致谢过之后,转身离开了房间。西口也赶忙跟了上去。 敬一叹了口气,说了声“走吧”,站起了身。 “老爸。”恭平叫了敬一一声,“那件事……就是场事故吧?” 听到儿子的问题,敬一心里似乎有些生气。他吊起了眉毛。 “还用说吗?不是事故是什么?” “我不大确定……” “刚才刑警叔叔不是也说了吗?因为这事人命关天,所以,就算这只是一场事故,他们也必须详细调查一番的。别担心。姑父他或许会被判处些刑罚,但应该不会太重的。” 恭平低下了头。或许是敬一把恭平的动作当成是在点头的缘故,他说了声“走吧”,之后便迈开了脚步。跟在敬一的身后,恭平不由得想起了之前汤川说过的话。 你不该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52 “幸好那孩子讲话还算清楚。最近的那些个小鬼头,许多都不知道怎么好好说日语。”刚一走出休息室,野野垣便开口说道,“除了隐瞒了泽村也在其中帮了忙的情况之外,川畑的供述应该是没什么假了。接下来就是那个叫汤川的客人了。幸好他也和刚才那父子俩住的同一家宾馆,不过那家伙手机坏了,这可是件麻烦事儿啊。” “我到前台去问一下吧。” “哦,那就交给你去办了。” 耳中充斥着野野垣那嚣张跋扈的话语,西口快步向着前台走去。最近几天来,他早已习惯了被搜查一课的那些人给呼来喝去了。 很快,西口便查明了汤川所住的房间,但打了电话过去,却始终没有人接。 前台的年轻男接待开口说道:“汤川先生说,如果有外线电话找他的话,让我帮他给转接到十楼的酒吧去。” “啊,是吗?” 那你倒是早说啊?西口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他转身回到野野垣身旁。 “那学者不是来参加有关海底资源的研究工作的吗?放着工作不做,跑去度假村宾馆的酒吧里去泡着,还真够嚣张的呢。”一边向着电梯走去,野野垣一边撇着嘴说道。 西口本想说上一句“自由时间,人家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最终他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酒吧里很宽敞,但里边的客人却屈指可数。虽然面朝大海的一侧全都是落地窗,但遗憾的是外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西口猜想,这家店的旺季,恐怕也就只有烟火大会的时候了吧。 汤川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座位上。他的眼镜放在桌上。眼镜旁,是一瓶红酒和酒杯。他的耳朵里塞着耳塞,看样子似乎是在听音乐。 发现野野垣和西口来到身旁,汤川缓缓抬起了头。看到西口之后,他摘下了一只耳朵里的耳塞,问道:“这位也是警察吗?”说完,他瞥了一眼野野垣。 作过自我介绍之后,野野垣便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椅子上: “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要告诉你说我不方便呢?” 看到野野垣的脸一下子便沉了下来,汤川微微笑了笑: “跟你开玩笑的,你就这么站着吗?” 听到汤川这么一问,西口才在野野垣的身旁坐了下来。 “你们也来点什么喝的吧?就我一个人自斟自饮,感觉有点那什么。”汤川摘下另一只耳朵上的耳塞,说道。 “我们就不必了。你就不必管了。”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汤川端起装着葡萄酒的酒杯,悠然地啜了一口。 野野垣干咳一声,开口说道:“川畑夫妇已经被逮捕了。” 汤川放下酒杯,说道:“是吗?” “你不觉得吃惊吗?” “今早,绿岩庄的老板他跟我说,他不准备收我的住宿费了,要让我搬到其他地方去住。当时我就觉得,或许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后来听说那家旅馆门口停了不少的警车之后,我大致就猜到些情况了。他已经被逮捕了?嫌疑罪名是什么?” “目前我们给他定的罪名是玩忽职守和弃尸。” 汤川拿起桌上的眼镜,开始用纸巾擦拭镜片。 “‘目前’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说,还有变更的可能?” “这我可说不清楚。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才在调查,才会来找老师你打听情况。” “原来如此。那么,我又该说些什么呢?”汤川戴起了眼镜。 “你照实说就好了。之前你也已经说过很多次,或许你也会觉得有些厌倦,但我们还是得麻烦你,请你讲述一下从你第一天夜里去居酒屋时起的情况。” 汤川哼了一声,说道:“我的确已经厌倦了,不过也没办法。” 接着,他便开始讲述了起来。他所讲述的内容,与之前几次讲述的内容完全相同。当时,他让川畑节子带着自己去了居酒屋,之后就和节子一起喝了几杯。再之后,他就在居酒屋里遇到了成实他们,而泽村则是最后一个到居酒屋里去的。泽村到居酒屋之后,便告诉了汤川旅馆里的客人失踪的事情。在他回到绿岩庄的时候,那位客人依旧还没有回去…… 汤川所讲述的一切,与之前泽村所讲述的弃尸经过并没有什么矛盾。西口暗自松了口气。如果汤川说的是实情,那么成实就确实是无辜的了。 “泽村进居酒屋时的样子如何?”野野垣问道。 “什么样子如何?” “这个……”或许野野垣是想听汤川回答说泽村当时有些一惊一乍的,但如果这话是由野野垣自己说出的话,那么他的行为就属于是诱导询问了,“怎么都行。你就说说你当时的感觉就好了。” 汤川耸了耸肩: “既然如此,那我就回答你说什么感觉都没有吧。毕竟当时我也是第一次和他见面。” “那么,在你回到旅馆之后,第二天起的川畑夫妇的模样,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吧。”汤川的回答依旧是波澜不惊,“我和他们夫妇俩之间也没多少来往。每天为我准备饭菜的人,也大多数都是成实。她应该和案件没什么关系的吧?” 那是当然。西口好不容易才把话给咽了回去。 野野垣并没有回答,而是站起了身来。 “谢谢你的协助。抱歉,打搅到你休息了。” “你们已经问完了?” “是的,已经问完了。” 看到野野垣朝着酒吧门口走去,西口也站起了身。 汤川突然问了一句:“你们做过试验了吗?” 野野垣停下脚步,扭头说道:“试验?” “刚才你说过,你们估计会给绿岩庄的老板定个玩忽职守罪。我猜你们可能是因为绿岩庄里发生了一氧化碳中毒之类的事故,才这么定的吧?既然如此,那么鉴定人员一般是会来做个再现试验的吧?” “一氧化碳中毒?此话怎讲?”野野垣装蒜道。 “难道不是吗?那你们为何会给他定个玩忽职守罪呢?”汤川故意摆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来。 野野垣睁大眼睛,张大鼻孔,深深地呼吸一口,说了句“感谢你的协助”之后,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酒吧。 西口冲汤川点了点头,之后便匆匆去追赶野野垣了。这时候,只听汤川又说:“当时的情形,估计很难再现的吧?” 西口停下脚步,问道:“为什么?” 汤川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故意卖关子似的先往杯里倒了些酒。之后,他用两只手指捏住酒杯脚,轻轻地转动了几下。西口开始感到有些焦躁,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询问的时候,汤川突然抢先开了口:“就像你们自己也有着身为刑警的直觉一样,我们这些做学问的人也同样有着自己的直觉。” 说完,汤川把手里的酒杯端到了嘴边。 西口搞不明白汤川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感觉汤川却又不像是在揶揄或者取笑。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只能默默地迈出了脚步。 店外,野野垣正在用手机和人讲着电话。过了一阵,野野垣一脸不快地挂断电话,摁下了电梯的按钮。 “那家伙可真够惹人厌的。难道说,那些学者全都跟他一样?” “我感觉他似乎和常人有些不同。” “算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和他见面了。可喜的是,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有什么新情报吗?” 野野垣点了点头: “警视厅的人似乎已经找到仙波了。他现在正在调布的医院里疗养。被害者生前经常会去探访他。他现在的模样,肯定是不可能行凶的了。” 电梯门开启。两人走进了电梯。 刚开始的时候,川畑夫妇的供述中确实存在有不少费解的地方,但加上之后泽村的供词,之前那些矛盾的地方也就全都解除掉了。剩下的问题,就是为什么冢原会到玻璃浦来了。而听过刚才野野垣的一番讲述之后,感觉这似乎也就不再是什么问题了。或许正如野野垣所说,眼下事情确实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可是,西口却依旧还在为刚才汤川说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在对川畑重治一家人展开审讯的同时,今天白天,鉴定人员也在绿岩庄展开了再现试验。据审讯中途传来的搜查本部发出的报告来看,“海原之间”的墙壁上确实存在有龟裂,锅炉的一部分废气确实会侵入到房间之中。之后的事,就是要确认一下当锅炉处在不完全燃烧的状态时,房间里的一氧化碳浓度了。 可是,试验进行了几小时,却依旧没有传来再现成功的消息。而负责人对此的回答,却只是一句“原因不明”。 53 打开铝合金窗,一阵带着海潮香气的暖风立刻吹进了屋里。路灯的照耀下,堤坝和街路的轮廓浮现眼前。远处的大海一片漆黑,完全无法看清。 成实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马上就要到夜里九点了。 门外传来一阵冲上楼梯的轻快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就被猛地推了开来。永山若菜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和便携冷柜,走进了屋里。 “让你久等啦。呃,不过却也没啥好吃的,就只有些三明治和饭团子之类的。然后还有些速溶味噌汁。对了,我还买了些下酒菜。”若菜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放到榻榻米上。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成实连声致歉。 “客气啥?”若菜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她摆了摆手。甚至就连那条胳臂,也同样被晒得漆黑。 “有麻烦的时候,就要互相帮助。而且,你来找我,我也很开心啦。房间不宽,你要不嫌弃的话,就多住些日子吧。给。” “谢谢。” “怎么办?要是你喝不惯的话,那我就下楼给你倒些温开水来。”若菜端起了速溶味噌汁的杯子。 “嗯,不必了。我说,有什么喝的吗?” “当然有。”若菜打开冰柜,“啤酒、烧酒苏打,你要喝啥?” “有茶吗?” “茶?有啊。”若菜拿出了一瓶绿茶来。 成实两眼望着窗外,用冰凉的绿茶润了润喉咙。回首今天一天里发生的事,感觉就像是在做噩梦一样,总觉得有些不大真实。 夜里八点多,成实才离开了玻璃浦警署。听取了泽村的自供后,警方虽然打消了对成实的疑心,但之后却一会儿让她重复讲述,一会儿让她白白地等着,浪费了不少时间。离开警署的时候,成实累得就只想原地蹲下了。 可是,成实却也不能就这样回家躺下。因为眼下绿岩庄已经被警方封锁。不光如此,那些刑警还趾高气扬地命令成实,说让她找到地方落脚之后就要立刻通知他们。而关于父母的情况,警方却连一句话都不愿告诉成实。 成实左思右想,最后她决定联系一下Malin Sports的商店里打工的永山若菜。若菜在念东京的大学,而到了夏天,她就会到那家店里去打工。两年前,若菜曾经考过自携氧潜水的教练,而当时指导她取得资格的人,就是成实。 成实给若菜打了个电话,包括父母遭到警察逮捕的事在内,她把所有的情况都告知了若菜。听过成实的讲述,若菜说她“随后就到”。半小时后,若菜便驾驶着店里的面包车到警署接走了成实。在车上,若菜也并没有缠着成实问东问西,相反,她似乎更关心成实的身体状况。成实觉得,跑来投靠若菜,还真是没找错人。 回过神来,成实才发现若菜也拿起了一瓶绿茶。 “若菜,你不喝酒吗?” 其实,若菜是个嗜酒如命的人。 “呃,这个嘛……” “你就别管我了啦。你总这样的话,反而会让我觉得心里不安啊。”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若菜把绿茶放回冰柜,拿出了一瓶罐啤来。说了声“我开动了”之后,若菜揭开易拉罐的拉环,连带喷涌而出的泡沫一起,啜了一口。她轻声地念了一句“好喝”。看着眼前的若菜,成实心里却想起了汤川之前说的话。“你似乎并非那种甘愿舍弃繁华的都市,选择大海的人。”如果当时汤川面对的是若菜,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呢? 这些都姑且不论,今后的事又该怎么办呢?虽然重治说过,绿岩庄的话,干脆就卖掉好了。可这种曾经出过人命事故的破旧旅馆,真的会有人愿意掏钱买下吗?就算要把它给拆掉,也是需要花上些经费的。而且,比这些事都更紧要的问题,还在于成实今后的住处。虽然若菜说过让自己多住些日子,但也不能总这样一直住在人家这里吧?而且,过段时间,她也还是要回东京去的。 “若菜,能把你的车借我用下吗?” “车?行啊。你要上哪儿,要不我开车送你去吧?” “不行啦,你不是刚喝过啤酒的吗?没事的,我就是回家一趟罢了。” “哦,你要去绿岩庄啊……” “我想去拿些化妆品和换洗的衣服过来。顺便再带些钱出来。之前刑警跟我说过,只要跟站岗的警察说一声,就可以进去了。” “是吗?嗯,的确,我这里确实没什么可借成实你用的东西呢。”若菜放下罐啤,站起身来。 若菜的房间,在店里的二楼。两人走下楼梯,穿过黑漆漆的店面,来到门外。车子就停在店外。成实从若菜手里接过车钥匙,坐进了车里。虽然若菜的车和绿岩庄的车稍稍有些不同,但成实却早已开惯了面包车。 “路上当心。”若菜叮嘱了成实一句。 驶过看不到半个人影的沿海道路,成实从车站前开到了上坡路上。立刻,绿岩庄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绿岩庄的玄关前,放着几盏施工现场用的红色照明灯。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轻警察坐在门外的钢管椅上,看到成实的车,警察立刻站起了身来。 成实停下车子,向那名警察说明了情况。年轻警察打开玄关的门,和屋里的人聊了几句,之后便让成实进了屋。 一名中年胖警察正守在大堂里。大堂里的电视开着,搞笑艺人正在屏幕里大声地说着什么。 “我陪你一块儿去吧。要是让上头知道我让你进屋拿了东西的话,可是会被狠狠责骂一顿的。”胖警察说道。 成实点点头,向着里屋走去。胖警察关掉电视,跟在成实的身后。 成实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从壁柜里拖出一只大旅行包,随手往包里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往包里塞内衣裤的时候,成实故意用身体挡了一下,以免让胖警察看到。 “话说回来,这下子可真是麻烦大了啊,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胖警察毫无顾忌地问道。成实默默地偏了偏头。胖警察见状,接着说道,“这倒也是。现在问你,你估计也没什么主意的吧。很久以前,我在车站前的派出所里当过班。那大概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当时的玻璃浦,可真是热闹非凡啊。你们这家旅馆的生意也挺不错的。不过后来经济衰退,穷人不愿出门旅行,富人要不就是跑到国外,要不就是跑去花天酒地了。这日子可真够难过的。就算感觉到建筑已经破旧了,也拿不出钱来修缮。你们可真是够倒霉的,我其实挺同情你们的。只不过,你们真的不该把尸体拖去扔掉的。要是你们之前没这么做的话,那事情估计还能好办一些。” 这警察可真够长舌的。只听了一半,成实便决定再不理会他,专心做自己手上的事了。即便成实一句话也没说,那胖警察也还是自顾自地接着说个不停。 收拾好行李,成实离开了房间。刚一回到大堂,胖警察便再次打开电视,在藤椅上坐了下来。看样子,他似乎并不准备送成实出门。 伸手去开玄关大门时,成实听到外边似乎有人在说话。说话的人似乎是在和人争辩什么。 “说了啦,这是规定。现在这里禁止无关人员入内。” “我也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并非无关人员。直到今天早上,我都一直住在这里的。” “这个……就凭这种程度的关系,我是不能让你进去的啦。” “那要什么程度的关系才行呢?你倒是给我说说啊。” 走出门外,成实吃了一惊。和刚才那名年轻警察争辩不休的并非别人,正是汤川。成实叫了汤川一声。 “你来得正好。你也来帮我说两句吧。我跟这警察说,让我进屋去看看,结果他却跟我讲些有的没的,死活不肯让我进去。” “说些有的没的人不是我,是你。反正就是不行,麻烦你回去吧。”说完,那名警察便走进了旅馆里。 汤川两手叉腰,叹气道:“这叫什么事!” “您要进去干吗?” “我估计鉴定人员应该已经在屋里展开过再现试验了,所以就想进去察看一下痕迹。照我的推理来看,他们的试验是不可能成功的。” 成实盯着物理学者的脸看了一阵。之后,她眨了眨眼,说道:“试验不成功?为什么?” 汤川就只扶了扶眼镜,并没有回答成实的问题。 “真够心烦的。早知如此,我就不走路来了。”说完,他便迈出了脚步。 “请等一下。我开车来的,要不我送你去宾馆吧。”成实走到了面包车旁。 等汤川坐到副驾驶座上之后,成实发动了车子。绿岩庄和他住的度假村宾馆离得并不太远,开车的话,也只是几分钟的路程。 车上,两人彼此无语。成实心里虽然一直在惦记着刚才的问题,但她很清楚,就算自己问了,汤川也是不会回答的。 不久之后,宾馆便出现在了两人眼前。可是,还不等成实把车开进院内,汤川就说道:“我在这里下就行了。” “为什么?我把车开到正面玄关去吧。” “不,恭平他们也住在这家宾馆里。你要是和他们遇上了,估计也挺尴尬的吧。” “啊……”成实把脚搭上刹车板,在路边停下了车,“真是抱歉。还劳烦您替我着想。” “而且,我也还有些事想问你。”汤川说道,“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成实扭头看了一眼汤川。她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事?” “这次的案子,你觉得就只是一场单纯的事故?” 成实一怔,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如果不是单纯的事故,那又是什么呢?” “现在是我在提问。那我这么问你吧,你父母依旧坚持跟你说,那是一场事故?” “不是我父母,是我父亲。我听父亲说,那是一场事故。” “然后你就相信了他的话?” “不可以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真是让人纳闷。为什么你居然会一点儿都不怀疑。你的心里,应该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吧?即便如此,你还是选择了相信。那么,就我推测,你可能是出于两种原因。第一,你就是这么相信你的父亲;第二,你希望事情确实像他说的那样。也可能两者兼有。” 汤川每一句话,都轻轻地刺激着成实的内心。但他的话,却并没有给成实带来任何的致命伤害。成实搞不清楚,他这样做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的确,我爸说的话里,确实有那么一些让人感觉不自然的地方。不过也请考虑一下,有时候其实可能是他本人也记不大清楚了。而且,如果就只是一些细微的矛盾,那么应该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自首的建议,是我爸自己提出来的。这一点才是问题的关键,所以也就不必再揪着一些小细节不放了。”成实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她其实是在告诉自己,父亲没有对自己撒谎。 “原来如此。或许你说得对。对了,你对那位不幸的被害者——冢原到底有多少了解呢?” “几乎没有任何的了解……我就只是听人说,他以前是东京的刑警。” “是吗?记得之前我也跟你说过,我有个朋友在警视厅的搜查一课里任职。只要找他帮帮忙,就肯定能联系上冢原的家人的。如果你愿意代替你的父母去向冢原的家人道歉,那么我会想办法帮你联系。你打算怎么做呢?” 成实感觉到一股寒气直冲脊梁骨。也对。自己确实应该出面向冢原的家人道个歉。 “审讯今天才刚刚开始,我打算等到一切都水落石出之后,再作打算。”成实好不容易才憋出了这么一句来。 “我明白了。那我就把你的话转告给我的朋友了。谢谢你专程送我回来。”汤川打开了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但他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再次扭头说道,“你今后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成实感到有些疑惑。她不明白汤川这话的真意究竟何在。 “我现在还没有考虑过这些。毕竟眼下还不知道今后情况到底会变得怎样……” “可你不是说过,你想要守护这片大海的吗?” “那当然。” “那,你打算守护到什么时候呢?” “呃,”成实回头看了一眼汤川,“什么什么时候?” “你是想一直在这里待到死,守护着这里的大海而死吗?你不打算结婚吗?如果你今后遇到了你的真命天子,而他却要远离这里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你问这些干吗?” 隔着厚厚的眼镜镜片,汤川的双眼直视着成实的眼睛: “因为,我感觉你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在某个人回来之前,你打算一直守护下去,是吗?” 成实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全身已经变得冰凉。她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汤川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欢迎来到水晶的大海。大海就是玻璃浦的瑰宝。请容我擅自自称自己是这瑰宝的守护者。请来亲眼看看这片大海的美丽色彩吧。随时恭候您的光临。’这是我从你那个网站的首页上摘抄下来的。我总感觉你似乎是在向什么人发出邀请。不会是我太敏感了吧?” 成实摇了摇头,颤声说:“你太敏感了。其实根本就没你想得那么深。” “是吗?那就算了。最后,我有个请求。” “又怎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汤川从衣兜里掏出数码相机,“我快要离开这里了。离开之前,我想拍些照片做留念。” “拍我?免了吧。” “放心,我不会传到网上去的。”说完,汤川便立刻摁下了快门。瞬间,闪光灯的灯光充满了整辆车。汤川看了看液晶屏,说了句“嗯,拍得不错”,之后便把相机递到了成实的面前。液晶屏上的成实睁大着眼睛,一脸吃惊的模样。 “晚安。”说完,汤川便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着宾馆走去。成实看着汤川的背影,发动了车子。 54 草薙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屋里闷热得让人感觉受不了。草薙把上衣扔到床上,打开了空调。他松开领带,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罐啤,站着喝了一口。一种爽快的感觉从喉头蔓延到全身。草薙呼地长舒了一口气,坐到了沙发上。 解开衬衫的纽扣,草薙拿起了床上的上衣。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下联系人电话簿。“玻璃浦度假村宾馆”——汤川今晚住的那家宾馆。这是白天接到汤川打来的电话,听说川畑夫妇准备投案自首的时候,草薙顺便找他要来的电话号码。 接完那通电话后没多久,川畑夫妇似乎就去投案自首了。只不过,草薙却是在傍晚的时候才听说这个消息的。当时,是多多良打电话来通知的他。 “他们两口子说那是一场事故。说是锅炉出现了不完全燃烧现象,废气流入了客房里。为了掩盖事实的真相,老板就把尸体给拖去扔掉了。不过,老板讲述的情况里,还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多多良的声音中,充满了警戒的感觉,“县警那边虽然答应过我,说一旦查明情况就会立刻通知我,不过我觉得我们这头估计也得给他们提供些情报才行。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草薙把查明仙波的居住地,并去见了仙波本人,却还是没能打听到有关冢原之死的太多消息的情况报告给了多多良。 “好。那你就把这些情况告诉给玻璃浦吧。” “明白。”草薙嘴上虽然这么回答,但心中却感觉到了一种愧疚。有关川畑一家与仙波案件相关的可能性,他并未在多多良面前说起过。虽然草薙自己也不清楚这件事将会对今后的情况造成怎样的影响,但他却觉得,这事暂时还是先尽量保密比较好些。 草薙给玻璃浦警署打了个电话,告诉元山股长说自己已经找到仙波了。听草薙说之后会用传真把详细的情况发送过去,元山表示了谢意。但草薙却能够听出,元山的感谢之词其实只是些表面功夫。 之后,元山说道:“这事给您添了不少的麻烦,不过目前看来,事情也已经大致了结了。我们发现了川畑夫妇的共犯,那人是他们女儿的朋友,据说就是这个人帮助川畑夫妇处理尸体的。此人的供词中并没有任何与事实相违的地方,如此一来,这案子也大致差不多可以定案了。”元山的语调感觉很轻松。 草薙却依旧觉得有些难以释然。就之前他和内海薰调查到的情况来看,感觉这件事绝非只是一场单纯的事故。 和内海薰商议过之后,她也同意草薙的意见。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回溯一下,重新从一切的起点出发。”内海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同感。”草薙说道。于是,两人出发前往了银座。两人此行的目的,就是去找那家三十年前,川畑重治与节子相遇的那家玻璃风味的料理店。 很快,那家店便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或许是走了一整天的缘故,两人都感觉到脚底生疼。汗水打湿了内衣裤,总让人觉得浑身不爽。只不过,说不定去了之后就能查明一切。可是,心里却没有任何的成就感。和疲累的身体一样,两人的心情也同样沉重。 草薙轻轻叹了口气,掏出了手机。拨通玻璃浦度假村宾馆的号码之后,隔了好久才有人接起电话。听出接电话的是宾馆的服务人员,草薙就请对方转接到汤川住的房间去。又等了大约一分钟时间,电话的另一头才传来了“我是汤川”的声音。 “我草薙。你睡了没?” “没,在等你电话。我知道你肯定会打电话来找我的。” “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就我掌握的情况来看,现在共犯已经出现,感觉整个案件也差不多快要落幕了。” “没错。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警方是不会再继续深入调查了。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他们无法再深入下去了。因为他们已经再看不到任何的希望了。” “那你看到些什么没有?” “我现在也只是做了一些推理。至于这推理到底正确与否,就由你们来确认好了。我估计你大概也是为这事给我打的电话吧?” 草薙撇了撇嘴,翻开了手册: “我们发现了当年川畑节子上班的小吃店。虽然那家店现在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但它却依旧还在营业。而且店老板也还活着。” “那你们应该已经打听到当时的情况了吧?” “当然。”草薙说道。 那家店就坐落于银座八丁目的小路上。白木的格子窗旁,挂着一块写有“春日”的小招牌。那感觉,就像根本不希望那些只是路过的人发现一样。经常光顾这家店的人,大概都是一些常客。 “这个嘛,我们这里七八成的客人都是常客。而那些常客也会带些新客人来,新客人又继续拉新客人,我们店也就是靠这种办法支撑到现在的。说起来,我们一直都很感谢那些常客们。”老板鹈饲继男如是说道。雪白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虽然老板已经年近七旬,脸上出现了不少皱纹,但全身上下却连一块赘肉都没有。与其说是瘦弱,感觉倒不如说他是身材有致来得贴切。据说今天的货,还是他亲自去进的。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此时已经是店里打烊的时间了。草薙和内海薰坐在店里的一角,一边喝着乌龙茶,一边等待着店里打烊。最后回去的客人似乎也是一位常客,临走前,那客人还和柜台后边的鹈饲亲热地聊了几句。 店里放着三张桌子和一条长长的柜台,最多估计也就只能容纳得下三十个人。除了鹈饲之外,店里还有两位负责上菜的女招待。 鹈饲本人也是玻璃浦出身的人。为了做一名厨师,他在十几岁时便离开家乡来到了东京。经历了几段跟从有名厨师的学习之后,他在三十四岁的时候开了这家玻璃料理店“春日”。据说刚开业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雇任何的人,完全依靠自己和妻子两人一起来经营。 “以前我们店是在七丁目的。你们知道索尼大道吗?那时候整个店小得就只能容纳下十个人。后来,多亏那些常客的帮忙,来店里的客人增加了不少,所以我们干脆就把店面搬到这里来了。” 在之前的那地方,他大概经营了二十年的时间。 “照这么说,柄崎节子在你们这里工作的时候,店面还没有搬过来咯?” 听过草薙的问题,鹈饲连连点头肯定。刚进店里时草薙就告诉过鹈饲,自己到这里来,目的是来找他打听有关节子的情况。见鹈饲似乎很想知道警方到底是在调查什么案子,草薙便告诉鹈饲说自己是查证某人的人际关系的。至于那个“某人”究竟是谁,鹈饲并没有开口询问过。 “节子大概是在我们开业两三年之后到这里来上班的。开业后不久,我和妻子就觉得店里人手不够,所以就决定雇人来帮忙了。当时我们两口子一直在考虑该雇谁才好,一位常客得知了这事之后,就告诉我们说他认识一个喜好料理的女陪酒,而那个女陪酒也想放弃之前的工作了。得知这消息之后,我和妻子就请那位常客把人带了过来。这个人就是当时的节子。我对节子的表现很满意,而我家那口子对她更是赞不绝口,说让她一定要过来帮忙。当时节子本人也打算辞去陪酒的工作,所以她也就一口答应了。她当时可真是帮了我们不少的忙呢。不光记性好,而且人也机灵,一般的客人,我和妻子都能放心让她动手下厨的。” 但是,柄崎节子却只在鹈饲的店里干了三年。之后,她就决定要结婚了。讽刺的是,节子结婚的对象,竟然也是一位店里的常客。 鹈饲也还记得有关川畑重治的情况: “我听他说,他家在玻璃浦开了家旅馆。虽然他自己就只是个工薪族,但他却经常会想念家乡菜的味道,所以也常常会来光顾我这里。结婚之后,他们两口子也曾经到这里来过几次。后来他们很快就有了孩子,听说小日子过得也挺不错的。也不知道他们夫妻俩现在怎么样了。结婚后的头十年里,他们还每年都会给我寄贺年片来的呢。” “除了川畑先生之外,当时您这里的客人还有谁和柄崎节子女士很熟的吗?”草薙轻描淡写地问道。 “当然有。毕竟当时节子既年轻又漂亮,而且也很会招揽生意。估计当时的很多客人,都是冲着她来的吧。”鹈饲眯起了眼睛。 “那,这个人有没有来过呢?”草薙让鹈饲看了一下仙波当年被捕时的照片,“或许当时他比照片上要年轻一些。” “呃……”鹈饲睁大了眼睛,“我当然记得,这不是仙波先生吗?刚才我还提过他呢。” “刚才还提过他?” “他就是那个介绍节子过来工作的常客啊。他太太似乎是玻璃出身的人,所以他时常会来光顾我们这里。” 草薙和内海薰彼此对望了一眼。 “到这家店里来上班之前,节子女士和仙波先生两人是客人与坐台小姐之间的关系吗?” “是的。仙波先生本来也是给人打工的,但因为他很有能力,所以后来他自己开了家公司。自给人打工的时候起,仙波先生似乎就很喜欢玩。介绍了节子给我们之后,他也曾经带过几个坐台小姐来我们这里。当时,我们店也是一直营业到夜里一点的。” 草薙又让鹈饲看了下三宅伸子的照片。鹈饲皱着眉头盯着照片看了好一阵,之后才开口说道:“这人莫不是理惠?” “对,就是她。”草薙回答道。之前“KONAMO”的室井曾经告诉过草薙,“理惠”就是三宅伸子的艺名。 “是吗?你说理惠啊。当时她也挺漂亮的,不过这照片上的她感觉也苍老了不少啊。”说着,鹈饲偏起了头,“呃,不对。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想来她现在还应该更老些才对。” “这张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 “是吗?那就难怪了。理惠当时也和节子在同一家店里做小姐的啦。嗯,真是怀念当年啊。” 这可是一个大收获。如果节子和三宅伸子两人曾经做过同事的话,那么在节子结婚之后,两人之间也很可能依旧还有往来的。 “可到了后来,仙波先生和理惠两人就突然消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刑警先生你们知道情况吗?” “就是因为我们也不清楚,所以才会如此吃力啊。” “不会是仙波先生犯了什么事吧?” “呃,不能吧?”草薙含糊其辞地说道。看样子,鹈饲似乎并不知道三宅伸子被杀的事。草薙觉得也没必要跟他说这事,所以他就故意没把话给挑明。 那么,仙波和三宅伸子之间是否存在有男女关系呢? “呃,应该没有吧。”鹈饲的回答很干脆,“相反,我感觉他应该更喜欢节子吧。刚才我也说过,当时仙波先生是因为太太是玻璃出身的人,才来光顾我们店的,可直到最后,他都从未带他太太来过我们这里。他这么做,大概是不想让他太太见到节子吧。嗯,说到底,这也不过只是我的一些瞎猜罢了。” 听鹈饲说起他这里还保存有当时的照片,草薙便立刻说希望能够看一下那照片。那照片就夹在一本插整得整整齐齐的相册的头几页里。一条小小的柜台,背对柜台站着两名女子和一名男子。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名男子正是三十多年前的鹈饲。照片上的体形和发型,都和现在的他没什么区别。 “右边这人就是节子。”鹈饲说道。 右边的女子长了一双丹凤眼,感觉很年轻。虽然鼻梁高挺,表情严肃的时候似乎会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但圆圆的脸庞和满脸的笑容却掩盖了这一点。照片上的节子穿着一件红叶花纹的和服,外边还罩着一件前衫。 “确实是个美女啊。”草薙不由得感叹道。听到草薙的感叹,鹈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没说错吧?这下子您也应该明白,为何我会说当时的很多客人是为了节子才到我们店里来的了吧?她身上的那件红叶和服,是我媳妇送给她的,后来那花纹几乎就成了她的标志。” 站在鹈饲左边的女子长了一张瓜子脸,倒也可以算得上是个美女,但和节子站在一起,感觉似乎要老上许多。 “这是我老婆。”鹈饲说明道。 “我老婆大我三岁,做事很勤快。要是没有她的话,那么也就没有如今的‘春日’了。呃,不对,如果没有她在的话,我估计我都未必会开店了。” 听鹈饲说,他的这位贤妻已经在去年年底因胰腺癌过世了。 听草薙讲完情况之后,汤川依旧一言不发。 “汤川,”草薙叫了他一声,“你是怎么看的?” 电话里传来了一声叹息。之后,只听汤川喃喃说了一句:“果然如此啊。” “你恐怕也早就觉察到了吧?冢原先生那样在意仙波案件的原因。还有川畑一家和这起案子之间到底有何干系。听完我刚才的讲述,你不可能没觉察到的。不是吗?” “嗯,是有些猜测。” 一阵微妙的沉默。草薙能够猜测到,汤川此刻的脸上,一定是一脸微微的苦笑。 “身为警视厅的人,你大概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明吧。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替你说好了。仙波并非那件案子里的真凶,他其实是在为某人顶罪。这大概就是你的观点吧?” 草薙皱了皱眉。在汤川面前,任何人都休想隐瞒住任何事。为了自己深爱的人,就算为她去顶罪,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汤川的身边,就曾经出现过这种“奋不顾身”的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类人。 “我觉得这观点似乎没什么根据啊?” “这可未必。在获得了仙波的自首供词之后,冢原先生依旧觉得仙波所说的并非事实,所以他就独自一人继续展开着搜查行动。按照常人的观点来看,既然凶手是冢原先生他自己亲手抓住的,那么他就应该不会再搞这种节外生枝的事情,自己扇自己耳光了。可冢原先生当时却无法坐视不管。原因何在?那就是因为:凶手是他自己逮捕的,所以他心中才更加难以释怀。虽然最后真相并没有大白于天下,而仙波也被判定有罪,但冢原先生却并未就此放弃。等到仙波刑满释放之后,他再次找出了仙波,把他送到医院治疗,其目的就是想从仙波的口中问出事情的真相来。冢原先生这样做,或许是希望能够借此来赎偿自己的罪孽。虽然这事是仙波自己自愿的,但不可否认,这就是一场冤假错案。” 草薙紧紧攥着手里的电话,沉默不语。他感到难以反驳。汤川讲述的这番话,正是他心中的猜测。 “草薙,”汤川在电话里叫了他一声,“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55 一觉醒来,就听到了敬一的说话声。看样子,他似乎正在和人讲电话。恭平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父亲的背影。窗帘被父亲稍稍拉开,强烈的阳光射进了屋里。今天估计也是个好天气。 “……说啦,别跟客户说明详细的情况……嗯,对。这办法不错……嗯,我知道。估计还会到这里来上几次的……不,我觉得还是做好打官司的准备吧……那,有关律师的事,就这么办了……嗯,过会儿再联系。”讲完电话,敬一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机。 “早上好。”恭平冲着父亲的背影叫了一声。 敬一回过头来,笑着说道:“嗯?你醒了?” “我妈打来的?” “对。吃过午饭咱们就离开这里。估计还能赶过去和你妈一起吃晚饭呢。” “不需要再在这里待下去了?那些警察不是还要来询问情况的吗?” 敬一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不需要了。刚才我已经打电话找警察问过了。他们说,大概之后也没什么要找恭平你询问的了。即便有问题要问,也只是打个电话就能搞定。只要我们把联系方式留给他们,就没什么问题了。” 恭平起身下床。 “姑父他们会被关进监狱里吗?真的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吗?”笑容立刻便从敬一的脸上消失了。他沉吟了一声,挠了挠头: “只要能帮得上忙的,我都会尽力帮忙的。我打算给他们请位好点的律师。不过我估计进监狱这事是免不了了。尤其是你姑父。” “他的罪真的那么重吗?” 听到恭平的问题,父亲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郁了: “昨天我也说过,如果他们在事件刚发生的时候就报警,那么情况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糟了。就是因为他们故意隐瞒了事情,所以现在才会被定下这么重的罪的。凡事都一样。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其后。他们这么做,其实到头来是害了自己。一想到今后的事,我就觉得头痛。” 敬一的这番话,不光只是在责备姐姐、姐夫,同时也表现出了他内心的焦躁。听到父亲的话之后,恭平不由得消沉了起来。 “如果事故是他们故意引起的,那他们的罪岂不是更重了?” 听到儿子的问题,敬一惊得倒退了一步。 “是啊。如果他们是故意的,那这事也就不能算作事故,而是一起杀人案了。别说监狱了,搞不好还会判死刑呢。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说着,敬一看了看表,“都已经到这时候了。虽然没什么食欲,但咱还是去吃点早餐吧。” 恭平也看了看闹钟。马上就要到早晨九点了。 早餐的餐厅,就是昨天和那两个刑警见面的一楼的茶水休息室。偌大的桌子上放着各种的菜肴,各人想吃多少就拿多少。 “想吃多少就拿多少哦。不够的话,你再去拿就可以了。” 听到敬一这么说,恭平心里感到有些不服气。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能会拿得多到吃不完嘛。仔细一看,那些菜看起来似乎都不大好吃。 嚼着熏猪肉,喝着果汁,恭平在周围环视了一圈。整个店里空荡荡的,也没看到汤川的人影。 吃过饭,父子俩决定暂时回房间里去。刚走出休息室,恭平就叫了走在前头的敬一一声。 “我想去看看海,行吗?” “行是行,不过你可别跑太远哦。” “我知道。” 恭平回到休息室,从游泳池边走过。穿过那里,就可以到海边去了。那感觉就像是个人海滩,同时,这也是这家宾馆的最大卖点。只不过,如今这里也基本上没什么人影了。 见汤川也没在沙滩上,恭平返回了宾馆。恭平走到前台,跟前台的一位身穿制服的宾馆女员工说想查一下汤川住在哪间房间里。 “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我有事要和他说……” “那,请您稍微等一下。” 女员工打了个电话,不过似乎却没人接,她只好放下了听筒。 “他似乎不在房间里。”说完,女员工操作了几下电脑。之后,她点了点头,“汤川先生出门去了,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晚上……”恭平感觉有些失望。到了晚上,估计恭平早就已经离开这里了。 “如果您有什么事要和他说的话,那不如就给他留封信吧,我们会替您保管好,等汤川先生回来的时候交给他的。” 恭平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说完,恭平便离开了前台。 56 “……因此,泽村的供词中并不存在任何的矛盾。行凶后回到居酒屋的时间,也和当时在场的那些人的证词一致。我们对从绿岩庄到弃尸现场,再到绿岩庄的线路进行了查证,并没有发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对于其间没有任何目击者这一点,从当时的时间和现场周围的状况来考虑,此事也完全合乎情理。我的报告完毕。”野野垣装腔作势地总结完报告,坐回到了座位上。 依照惯例,警方在玻璃浦警署的会议室里召开了搜查会议。虽然头面人物依旧还是那几张老面孔,但他们的表情却已经和几天前有了明显的区别。最为显著的,是署长富田和刑警课长冈本等人。或许,他们是在为案件顺利解决,再不必受县警本部那些人的窝囊气而长舒了一口气吧。 和所辖警署的人相比,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众人脸上的表情似乎要稍稍复杂一些。虽然案件顺利解决,但他们一定是在为由弃尸案追查出的并非杀人案,就只是一场过失致死而感到有些遗憾。话虽如此,但自从发现尸体到解决案件,仅仅只花了不到一星期的时间。对众人来说,这都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因此,整个会议的气氛,也显得颇为柔和。 尽管川畑夫妇最初的供词中明显有许多可疑的地方,但参考过泽村的供词之后,疑问也可以说是全都解决了。眼下,不管是川畑重治还是节子,都承认了泽村所说的情况就是真实情况。之前他们两人都是为了不给女儿的朋友添麻烦,所以才撒了谎,如今既然泽村自己已经自首,那么他们夫妇俩也就没必要再继续隐瞒真相了。 此外,关于那些证明他们夫妻俩所说属实的物证,也一件件地开始出现了。警方调查了泽村家里的那辆轻卡,从货架上发现了几根毛发。虽然目前还在进行DNA鉴定,但从毛发的形状和性质上来看,那些毛发应该就是冢原正次的。 之后,警方又从川畑家的起居室抽屉里发现了一些与之前重治拿给冢原的完全相同的安眠药。从其成分上来看,它们与从冢原血液中检出的安眠药成分完全一致。同时,据当初开这种药给重治的医师说,五年前川畑重治曾患有过轻度的睡眠障碍,那些药就是当时医师开给他的处方药。 尽管如此,目前却依旧还残留着令人难以释然的疑问。那就是事故的原因。 鉴定科的现场负责人站起身来,开始说明起了情况。据负责人说,鉴定人员从今天早晨起,已经动手在绿岩庄进行了再现试验。 “……也就是说,虽然地下的锅炉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情况,但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导致了进气口堵塞的话,锅炉就会出现不完全燃烧现象。虽然嫌疑人记忆模糊,无法确定导致进气口堵塞的原因,但我们怀疑或许原因就在于进气口周围的那些个硬纸箱。有可能是那些叠平靠在墙边的硬纸箱板倒下,堵住了进气口。不完全燃烧现象发生之后,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海原之间’里的一氧化碳浓度了。在昨天的试验里,最大浓度也就是100ppm,平均浓度大概在50-60ppm之间。此外,锅炉附带有燃烧状态监视技能,不完全燃烧状态持续超过半小时后,锅炉就会自动停止。这种条件下的试验结果,与尸体体内的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浓度并不一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此说来,情况就对不上了啊?”搜查一课课长穗积一脸不满地皱了皱眉。 “之前我也说过,或许还存在其他因素的影响。” “什么其他因素的影响?” “比方说,当天的天气之类的。如果当天刮起了强风,导致烟囱里的气体发生逆流,一氧化碳的浓度就会出现大幅的上升。在室内的话,其浓度甚至可能会上升至1000ppm。”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穗积到底听明白了多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其实是这么一回事:虽然根本性的原因在于嫌疑人个人的过失,但死亡事故的出现,却是多重偶然导致的结果?” “正是如此。之后我们还准备继续展开试验。” “明白。请你们继续。”穗积轻轻抬了抬手。从表情上来看,他的心情似乎已经再次好转。 看起来,整个案件已经即将谢幕。在一旁旁观的西口心中想道。既然引发事故的条件很难,甚至令鉴定人员无法再现,那么川畑重治故意引发事件的可能性也是极小的。玩忽职守和遗弃尸体,看样子案件基本也定下来了。 但是,西口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其原因,就是昨天他和汤川之间的那番对话。那位物理学者曾经说过,再现试验是不可能成功的。既然如此,那么汤川会不会知道什么再现的办法呢? 元山站起身来,开始作报告。他所讲述的内容,大致就是警视厅传来的有关仙波英俊的近况。穗积与身旁的矶部开始谈笑了起来。其余的众人也开始交头接耳。不只是他们,似乎所有的搜查人员都已经对仙波失去了兴趣。 等案件解决,过上一段时间之后—— 要不就去安慰一下成实吧。西口心想。有时候,警察这个身份反而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审判的时候,自己也能一直陪在她的身旁。 想到这些,西口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57 JR品川站高轮口—— 电车到站五分钟后,汤川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动检票口前。他在衬衫外边披了件淡色的上衣,胳肢窝下还夹着个文件包。看到草薙招手,汤川轻轻地冲他点了下头。 草薙一直在检票口外边等着他。 “晒黑了不少啊。”草薙看了看汤川那张黝黑的脸,说道。 “我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的室外作业。” “真是辛苦你了。”草薙一句话轻轻带过。关于汤川到玻璃浦去的原因,草薙一直认定他是去展开海底资源的研究的。除此之外,也不需要再知道更多了。 走出检票口,汤川停下脚步,看了看大厅外排满的出租车。 “怎么了?”草薙问道。 “没什么。虽然只是一个星期,但我对车站的认识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东京果然是大都市,车站也很大呢。” “爱上田园生活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真的是无法适应那种生活。我这人,还是整天眼前人来人往,心里才会感觉踏实些。至少,还是大都市里出租车多些——对了,车在哪儿呢?” 汤川的话才刚问完,右边就出现了一辆胭脂色的帕杰罗,停在了路边。汤川和草薙立刻走到车旁,坐进了车里。草薙坐在副驾驶座上,汤川则坐上了后排座位。 好久不见了。内海薰一边说,一边发动了车子。不必说,这话自然是冲着她身后的汤川说的。 “我听草薙说了,说是你这次做了不少工作。这本来都不算是什么正式的搜查行动的,真是辛苦你了。” “老师您才辛苦呢,又被卷到些奇怪的案件中去。” 汤川沉默了一阵,感觉就像是在选择辞令一样。之后,他开口说道:“被卷入案件吗……不,这次的情况稍有不同吧。如果我想回避的话,其实完全可以不管这事的。就算你们跟我说,让我协助搜查,我也可以一口回绝掉。” “就是啊。我们也一直在纳闷,这次你为什么会这么积极地协助我们?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这件事我记得之前好像已经跟你说过了吧?” “你当时是说,或许某个人的人生会因此彻底改变吧?你能告诉我,你说的‘某个人’到底是谁吗?” 汤川叹了口气: “迟早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不过说这事感觉也没多大意思。川畑夫妇一自首,事态也变得越来越棘手了。或许我的想法太天真了点儿吧。” “你又开始说这种让人猜破脑袋的话了。” “嗯,抱歉。”汤川很少会如此直率地道歉,“之前我也说过,迟早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的,不过却不是现在。” “那,咱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又如何呢?”内海薰问道,“难道老师你还不愿把所有的推理都说出来吗?” 汤川思考了片刻,说道: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并非解开谜团。我就只是去确认些事罢了。或许,我能从中查明许多事情。但你们别以为这样做就能解决掉所有事了。相反,或许这结果和案件解决之间还差着很大的一段距离。” “就是说,某人人生的改变,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了?” 听过草薙的问话,汤川只回答了一句“还不清楚”。 三个人沉默了一阵。内海薰驾驶的帕杰罗穿过了高速公路,驶离了调布匝道。 没过多久,柴本综合医院便出现在了前方。 走进善终服务大楼,汤川便停下了脚步。他扭头在静悄悄的大堂里看了一圈,喃喃说了一句“好安静”。 “据内海说,”草薙说道,“估计医院是为了让患者们不再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所以才故意搞成这样的。” “得了吧。就只是随口瞎说罢了。” 电梯上到三楼。和昨天一样,穿着淡粉色制服的安西护士已经站在会客室门口等着他们了。 “抱歉,连日跑来打搅。” 听到草薙道歉,安西护士微笑着低下头,默默地走在走廊上。 今天一早,草薙就给医院里打了电话,说自己想让仙波见一个人。刚开始院长柴本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了草薙的请求。 昨天夜里,在电话里听汤川说他想要见见仙波的时候,草薙并没有问他原因。草薙知道,汤川并非是个会随口就说出心里想法的人,这种时候,最好还是由他去好了。案件的关键,恐怕在玻璃浦。而草薙他们对玻璃浦一无所知。 过了一阵,车轮的声音响了起来。草薙身子一僵。 干尸般的仙波穿着米色的病服,坐在轮椅上,出现在几人的面前。仙波两眼看着正前方,深陷眼窝的两眼中闪现着强烈的警戒心。或许,他已经猜到对方来找自己,是来打听冢原的情况了。 草薙扭头看了看汤川的侧脸。他很好奇,在这个即将迎来临终时光的人面前,物理学者到底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 但是,汤川就只是用观察者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老人。那张清秀俊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感情。癌症晚期的患者,肉体上受到病魔的折磨,完全就是他想象之中的事——或许,他的心里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我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吧。”汤川说道。 草薙立刻明白了汤川这话的意思。他立刻扭头冲着仙波说道:“昨天真是多谢您了。其实,一直还有另一个人希望能和您见一面,所以今天我们就把他给带来了。他是我的朋友,叫作汤川。他不是警察,是个搞物理的学者。” 听草薙作完介绍,汤川递上了自己的名片。仙波的手并没有动。安西护士替他接过名片,把名片递到了他的面前。 仙波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干涸的嘴唇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或许,他觉得有些奇怪,搞不懂物理学者来找自己到底想要干吗。 “其实,直到今天早晨,我都一直在玻璃浦。”汤川说道。汤川的声音虽然很低,却响彻了整间房间。 仙波的表情开始出现了变化。他的眼帘稍稍动了一下。看起来,他似乎很关心这件事。 汤川打开文件包,拿出了一本文件来。汤川把文件的封面凑到了仙波的面前。 “前些日子,玻璃浦举办了一场海底热水矿床的探查研究。我当时也参加了说明会和研讨会。你应该知道啥叫海底热水矿床的吧?我听说,当时你还请了冢原先生代替你去参加说明会。” 仙波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玻璃浦的大海很美。”汤川说道,“美得惊艳。我看到海底的那些玻璃了。那简直就是奇迹。奇迹的造型。仙波先生,我想,我看到的景色,估计并不比你看到过的景色逊色多少。你的那片大海,至今依旧有人在替你守护。” 仙波的身子稍稍颤动了一下。他的面颊有些痉挛,嘴唇也不停颤动着。草薙觉得他似乎是害怕。但很快,草薙又发现事情并非如此。其实,仙波是想笑。听过汤川说的话,仙波似乎很开心。 “至于今后是否会展开对海底热水矿床的开发,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是,就算要展开开发,估计起码也还得等上个几十年的时间。到那时候,环保技术应该也会出现新的突破的。毕竟,科学家们也不想破坏那片美丽的大海。所以你就放心吧。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仙波的头前后晃动了一下。他似乎是在点头。虽然柴本院长说他常常会出现意识不明的症状,但看样子,今天的他还算比较正常。听过汤川的话之后,他似乎感到很满意。 “仙波先生,我想让你看样东西。”汤川从包里拿出了一张A4纸来。 草薙凑到旁边看了看。纸上有一幅画,看样子似乎是打印出来的数码照片。那是一幅大海的画。天空一片湛蓝,远处的海面上,飘浮着几朵云彩。海岸线缓缓画出一道弧线,海浪扑到岸边的岩石上,溅起了几朵白色的浪花。 汤川把画凑到仙波的眼前。立刻,仙波便发生了明显的改变。那感觉,就像是一股长年暗藏在心底深处的力量突然涌出,刺激着全身的精气一样。仙波的皮肤稍稍泛起了红晕,混浊的眼珠也开始泛红充血。 “这幅画就挂在绿岩庄里。仙波先生,之前你是否曾经看到过这幅画呢?画上描绘的景色,就是从东玻璃眺望到的大海。从你家里往外看去,玻璃浦大概就是这样的吧?”说着,汤川又把画往仙波面前凑了凑,“不,不光如此。或许,这幅画其实就是你,或者你太太画的吧?妻子去世,你本人也离开了东玻璃,可你却依旧很珍视这幅画。这幅画,就是你的宝贝。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把它托付给你最重要的人。我说得没错吧?” 仙波睁大了眼睛,全身僵硬。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身子开始不住地打战。 身旁的安西护士一脸担心地看了看仙波。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仙波却轻轻抬起了左手,阻止了她。之后,仙波使劲儿深呼吸了一口。看样子,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在他的内心,或许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亲口回答对方的这问题。 “不……不是的。”仙波压低嗓门说道,“我从没有……从没有看到过那幅画的。” “真的吗?你再好好看看。” 看到汤川又往前递了递那幅画,仙波说了句“没看到过”,用右手挡了一下。画从汤川的手里滑落,飘落到了地板上。 沉重的沉默充斥着整个房间。汤川伸手捡起了那张画。 “我知道了。那么,请你再看一下另一张照片。”说完,汤川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纸。 草薙再次探头看了一眼。这次汤川拿出来的,是一张年轻女子的照片。感觉那女子似乎是坐在车子的驾驶座上。或许是没有估计到对方会摁下快门的缘故,女子脸上的表情似乎带着一丝吃惊。虽然鼻梁高挺,但女子一身黝黑的肌肤却并没有给人太过拘谨的感觉。 “刚才我说过,有人还在替你守护着那片大海。守护那片大海的人,就是这位女性。我今天还要回玻璃浦去。你有什么要我转告的话吗?”汤川让仙波看了看那张照片。 仙波的脸扭曲着,看不出来究竟是笑还是哭。无数的皱纹在他脸上画出曲线,他的表情就那样僵着,嘴唇颤抖不止。 “怎么样?”汤川说,“你就跟她说句话吧。跟这个替你守护着大海的她说些什么吧。” 仙波的身体接连痉挛了两次。他的喉咙就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似的动了动,身体也突然停止了摇摆。接着,他直起背来,挺起胸膛,用那双深陷眼窝的眼睛盯着汤川看了好一阵。之前,他从来没有表现得如此矍铄过。 “我虽然不认识她,但请你跟她……说句‘谢谢’吧。”仙波的回答清晰而有力。 汤川眨了眨眼,唇边浮现出了笑容。他低了下头,之后再次抬头看着仙波。 “我会转告给她的。这些照片,我就放在这里了。” 汤川把大海的照片和女性的照片递到安西护士手里,之后他便站起身来,冲着草薙说了句:“走吧。” “完事了?” “嗯。”汤川点头。 草薙冲内海薰使了个眼色,站起了身。两人冲着仙波和安西护士低了低头,说了句“谢谢”。 离开会客室,三人向着电梯厅走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整层楼上,就只回荡着三个人的脚步声。 还不等电梯来到,会客室的房门便被人打开了。安西护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仙波走出了房间。看到三人,安西护士点头致意了一下,而仙波则耷拉着脑袋。他的手里,似乎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即便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能看出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就是刚才的那两张照片。 “我记得你说过,三宅伸子在被杀的前一天曾经和仙波见过面是吧?”走出善终服务大楼,回到停车场,汤川终于开了口。 “对。他们俩在一家名为‘Calvin’的常去的店里见过。” “当时他们两人都聊了些什么?” 草薙耸了耸肩: “不清楚,估计两人就聊了些他们各自当年无限风光时的事吧。据当时那家店的店主说,仙波似乎还哭了呢。” “仙波哭了啊……”汤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到底怎么回事?你就别卖关子了行不行?” 汤川并没有回答草薙。他抬手看了看表,之后轻轻敲了敲帕杰罗的车门。 “还是先上车吧。在这地方站太久可是会中暑的。而且,就像我刚才告诉仙波的,一会儿我还得回玻璃浦去呢。” 草薙冲内海薰使了个眼色。内海薰立刻从包里掏出了车钥匙。 就像来的时候一样,三人各自坐到了座位上。内海薰似乎早已对道路了然于心,她毫不迟疑地打着方向盘。 “你说,三宅伸子当时去荻洼干什么呢?”汤川坐在后排座位上发问道。 草薙扭头说:“这一点,也是在逮捕仙波之后,冢原先生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当时,冢原先生虽然没能查明其中的原因,但如今看来,其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三宅伸子去荻洼,是为了找川畑节子。不是吗?” “嗯,你的推测应该是没错的。那,她去找节子干吗呢?” “这个嘛,会不会是她和仙波叙过旧之后,突然觉得很想念节子……”话说到一半,草薙便自己摇了摇头,“不对,应该不是吧。” “的确不是。”汤川立刻说道,“想要查明川畑节子住的地方,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时川畑节子住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家。估计三宅伸子也是经由当年坐台时认识的人查到的节子的住址,但大概也费了不少的工夫。三宅伸子如此执著地要找节子,此事必定事出有因。” “会不会是钱的问题?”内海薰插嘴道,“当时三宅伸子似乎挺缺钱的。她会不会是去找川畑节子要钱的呢?” 草薙打了个响指,指着驾驶座上的后辈说道:“你说到点子上了。头一天,和仙波聊过之后,她就想到了找节子借钱的主意。是吧?” 说完,他又扭头看了看后排座位上的汤川。 “就只有这种可能了。不过,如此一来,新的问题也就出现了。为什么三宅伸子觉得,只要她去找节子一趟,节子就一定会乖乖拿出钱来呢?如果她们两人的关系很亲密的话,三宅伸子应该一早就去找节子了才对。” “你说得没错。而且,就我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节子和三宅伸子的关系似乎也算不上特别亲密。”草薙抱起了双臂。 “关系不算特别亲密,却甘愿拿出钱来——这到底又是怎样一种情况?”汤川再次开口问道。 回答汤川问题的人,依旧是驾驶座上的年轻女刑警。 “比方说,手里捏着对方的把柄?” “把柄啊……”草薙点头,“也就是说,三宅伸子是去找节子要封口费的?” “说得没错。和仙波交谈过之后,三宅伸子大概发现了一些川畑节子的秘密。这秘密,就只有节子本人和仙波两个人知道。之后,三宅伸子就打算用这秘密找节子要钱。如此一来,仙波第二天特意跑到荻洼的行为也就合情合理了。” “然而,情况却并不像三宅伸子之前想象的那样顺利。为了保守秘密,节子选择的方法是杀掉对方。也就是说,这个秘密极为重要。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汤川,估计你已经觉察到了吧?你就别再卖关子了,直说吧。” 汤川把头靠到座椅的靠头上,抬眼望着斜上方。 “刚才我给仙波看的那张照片上的女子,她的名字叫作川畑成实。” “川畑?这么说……” “对,她就是川畑节子的女儿。” “老师你说过,那位女性正守护着大海是吧?”内海薰说道。 “对。”汤川回答道。 “守护大海的时候,她的身上甚至散发着一种悲怆的感觉。我能从她身上看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来。那种感觉甚至让人心痛。她并非玻璃浦出身的人,为什么会做到这种地步呢?还有,之前那个宁可独居也要留在东京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搬到乡下去住呢?只需要设立一个假设,这些谜团就立刻会烟消云散。或许,她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使命。她总觉得,这样做,就是对某人的一种赎罪,或者是报恩。” “汤川,莫非你……” “一开始,我也以为仙波是做了川畑节子的顶罪羊。但案发时,他们两人间应该已经有十年没见过面了。即便是自己曾经爱过的人,仙波还会为节子顶杀人的罪名吗?导致仙波这样做的原因,必定远远凌驾于男女之间的爱情。想到了这一点,我的脑海里便出现了另一种想法。或许,仙波守护的人并非节子,而是节子生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说,川畑成实其实是仙波的女儿?” 汤川两眼直视着前方,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仙波和节子两人都必须守口如瓶的秘密。而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他们的女儿却犯下了杀人罪。” 58 在安西护士的帮助下,仙波在床上躺了下来。他的右手上,依旧还紧紧地攥着那些照片。最近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指使不上力,但今天却不同。 “如果有事的话,你就叫我。”说完,安西护士便离开了病房。她什么也没问。这让仙波感觉如释重负。 有人咳嗽了一声。大概是吉冈吧?他得的似乎也是脑肿瘤。这是一间四人合住的病房,直到上星期,病房里都一直住着三个人,从前天起,仙波旁边的病床就空了。估计是人已经过世了吧。 伴随着沉甸甸的头痛,仙波感觉眼前的视野也在渐渐地变窄。周围被黑暗所笼罩,他就只能看到自己的眼前。刚才接到的照片,就在他那狭小的视野之中。 一张面带惊讶之色的女性脸庞。看样子,她似乎是坐在驾驶座上。古铜色的肌肤让人感觉有些炫目。 还有—— 她和那时候的节子长得真像。仙波不由得想道。虽然最近梦幻和现实总会在他的脑海里掺杂到一起,记忆也经常会出现混乱,但有些回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心底。节子也是其中之一。一闭上眼,仙波感觉自己就会立刻回到那个年代。 当时,仙波刚刚三十出头。他在一家商社里任职,主要的工作,就是电器制品的销售。当时的他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整天坐着飞机在全国跑。他的业务成绩也是顶级的。公司甚至划出了一笔特别的经费,让仙波接待客户到银座去吃饭喝酒。每个星期,他都会带着老客户去上几次高级酒吧。 他和节子两人,就是在这样一家店里相遇的。节子虽然长相端正,却给人一种很朴素的感觉。她从不主动说什么,总是默默地给客人兑酒。 只有一次,在仙波提起各地的有名料理时候,节子的这种态度才发生了变化。之前,仙波说话的时候,节子都是一脸兴味索然的模样,唯有这次,她的眼中才闪现了光芒。节子当时的模样,感觉就像是个在看皮影戏的孩子。 好不容易有了两人单独聊天的机会,仙波开口询问节子,她是不是很喜欢料理。 节子的回答很明快。非常喜欢。说句老实话,其实自己早就不想再做什么坐台小姐,想去找家料理店,给老板打打工。而且也不想在店里做女招待,更想亲自动手下厨。可在那之前,还得先积累些经验才行。 听完节子的讲述,仙波突然想起了一家小店。那家店,就是玻璃风味料理店“春日”。当时,仙波也是因为妻子出身玻璃,所以就进店里去尝了尝鲜,没想到那家店虽然小,但味道却是一流。之后,他便成了那家小店的常客。说是小店,还真是一点不假。那家店里的大小事务,全都得由小个儿的店老板和美女老板娘两人一手操持。听他们说,最近他们也想找个人来店里帮帮忙。 仙波跟节子一说这事,节子立刻就表示一定要去看看。酒吧的工作结束之后,仙波便带着节子去了“春日”。 “春日”的店主夫妇一眼就相中了节子。第二个月,节子就站到“春日”的柜台后了。三个月后,那些“春日”的常客都改口叫她“阿节”了。半年之后,她就已经成了店里不可或缺的人。那件老板娘送她的红叶花纹的和服,俨然成了她的一种标志。在仙波看来,节子当时的模样,远比她之前在酒吧里上班时有活力。 当时,因为“春日”会一直营业到深夜,所以在送走了那些客户之后,仙波几乎每天都会到“春日”里去坐上一会儿。一边看着节子的笑容,一边拿玻璃风味的小菜下酒,就是仙波每次银座之夜的终曲。 “春日”里的料理,可口的味道一如往昔。但仙波自己却发现,自己到“春日”去的目的似乎并不只是为了那里的料理。不管再怎么累,不管再怎么忙,他都会跑到“春日”去的原因,是因为在那里,他能够见到节子。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节子迷住了。 节子似乎也发现了仙波对自己的感情。目光偶然相遇的时刻,心与心,感觉仿佛拥在了一起。 可是,仙波却没有走近她身边的胆量。他有妻子。他告诫自己,只要能见到节子,自己就该心满意足了。仙波不时会把一些和自己比较熟的小姐带到“春日”去。他这样做,不光可以避免其他人说闲话,还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其中的一人,就是三宅伸子——理惠子。 为了见节子而跑到“春日”的客人,并不是只有仙波一个人。其中虽然不乏堂而皇之地出言挑逗的人,但每一次,节子都能巧妙地让那些人知难而退。 然而,却也有些知难不退的客人。川畑重治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店里,仙波曾经见过他几次。碰巧遇上的话,两人虽然还会彼此点头致意,但他们却从未开口聊过。看样子,川畑到“春日”来的频率,似乎比仙波还要高。 他是个好人。店老板和老板娘异口同声地如此评价川畑。为人诚恳,性格温柔,而且还是单身。和川畑结婚的话,一定会很幸福。节子似乎也并不反对别人这么说。每次听到其他人这么说起,她总是一笑而过。这,不禁让仙波感到有些焦躁。 一天夜里,“春日”打烊之后,节子约仙波一起去喝酒。仙波有些受宠若惊。这样的事,还是他们两人相遇后的头一次。仙波自然不会拒绝节子。两人一起走进了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吧。 喝酒时,节子显得很开心,一会儿提议说要开瓶香槟,一会儿看到葡萄酒没了,又立刻加点了一瓶。两人之间觥筹交错,不到一会儿,酒瓶就再次空了。仙波问她这是怎么了,她也不说什么,就只说想来个不醉不归。 之后,仙波把喝得烂醉的节子送回了家。仙波本想让她在床上躺下,结果她却一下子搂住了仙波的脖颈。看到节子两眼中噙着的泪花,仙波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溃了。他紧紧抱住了她,把嘴唇贴到她的唇上。 天亮时,仙波离开了节子的房间。虽然床上的节子紧闭着双眼,但仙波却很清楚,其实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仙波和节子两人之间,就只有过这一次肉体接触。其后,两人在“春日”里碰面时,节子对待仙波的态度依旧一如往常。仙波甚至开始怀疑,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没过多久,仙波就听人说起,节子似乎已经接受了川畑的求婚。仙波似乎明白了节子那天夜里的行为。她那么做,或许是在为之前的一切做个了断。 不久,节子便辞去了“春日”的工作。听说她和川畑结婚的消息后,仙波也一直在祈祷她能幸福。仙波下定决心,要自己忘记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可是,后来有一次,仙波却听人说起了一通有关节子的传闻。说是其实在举办婚礼的时候,节子就已经怀着身孕了。一听到这消息,仙波便再也坐不住了。他无数次地盯着日历,不停地确认着那个夜晚的时间。不会是我的孩子吧?仙波心中的怀疑日渐膨胀。听说节子最后生下了个女孩的时候,仙波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自己,没有跑到医院去看望节子和女儿。 仙波的妻子悦子身子骨一直不是很好,许多人都说悦子估计是没法给仙波生个孩子的。因为之前仙波是明知如此,还执意要和悦子结婚的,所以仙波从来就没有奢望过自己能够有个孩子。可是,在得知了节子的女儿或许就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之后,仙波便再也坐不住了。 思来想去,仙波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和节子联系了一通。不管怎么样,仙波都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久别重逢,节子的肌肤似乎比之前更有光泽了一些,但她的脸上,却彻底换上了一副母亲的表情。甚至就连说话,感觉也比之前稳重了许多。她告诉仙波,她把孩子暂时托给了家人。仙波心中那种希望能够亲眼见一见孩子的愿望,在一瞬间彻底崩碎。 两人彼此聊了些近况,之后仙波就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他心中的疑问。孩子的父亲,真的是川畑吗?节子全然不为所动,她就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是啊”。她的淡然,反而让仙波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劲。看到节子刻意装得很真诚的目光,仙波确信她刚才说的一切,其实全都是在撒谎。 仙波并没有纠缠不休地问下去。相反,他却向节子恳求了一件事。仙波说,他想要一张孩子的照片。节子有些犹豫。她问仙波,要这么一张别人家孩子的照片,对仙波有什么好处。即便遭到了节子的拒绝,仙波也依旧没有放弃。他告诉节子,只要节子能给他一张孩子的照片,从今往后,他就甘愿和孩子断绝一切的关系。 节子最终做出了让步。之后,两人又在另外的地方见了一面,节子把女儿的照片给了仙波。照片上的节子,臂弯里抱着孩子。那孩子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皮肤白得就跟陶瓷一样。看到那张照片,仙波差点落下泪来。 “谢谢。”仙波当时说。他看看节子,节子的双眼也已经变得充血泛红。只不过,她一直强忍着泪水。 自己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会一直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直到死去——仙波向节子保证说。之后,他又跟节子说,一定要让孩子幸福。节子微微笑着,说,就算不说,她也会这么做。仙波也微微笑了笑。的确。 那张照片,就成了仙波的至宝。但同时也是一件秘宝。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那张照片。他把照片装到相框里,塞到了书房抽屉的最深处。仙波下定决心,自己这辈子都再不和节子见面了。虽然常会有想亲眼见见女儿的想法,但他却把这种想法封印在了心底。幸好,仙波自己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他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把杂念全都赶出了自己的脑海。 其后的十几年里,仙波一直都在与社会的大潮搏斗。事业略有小成,自己也在大潮中成为胜者的念头,就只在他的心中停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回过神来的时候,仙波发现自己就只剩下了身患绝症的妻子和在东玻璃买下的那幢小小的别墅。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自己和悦子在东玻璃度过的那段时间很有意义。失去了一切,仙波才找到了这冷静地回首走过的路的机会。涌起在他心头的,是对妻子的无限感激。正是因为她毫无怨言地跟着自己一路走来,才成就了今天的自己。对于节子的事,仙波也在心底无数次地道过歉。 悦子所剩的时日已经无多。仙波整天陪在她的身旁,尽可能地满足她的心愿。可是,悦子却并没有提出太多的要求。她告诉仙波,只要能够亲眼眺望一番故乡的大海,她就心满意足了。有一天,悦子说她想画画,画一幅大海的画,仙波立刻便为她买来了各种作画工具。悦子把画架放到阳台上,每天都坚持着往画布上一点点地涂抹颜料。完成之后,仙波大吃一惊。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妻子竟然如此善于作画。悦子却说丢死人了,不让仙波盯着那画看。 悦子故去之后,仙波再次去了东京。他到东京去的目的,并非想从头开始。这时候的他,心里想的就只是如何养活自己。经由当年那些朋友的介绍,他在一家家电量贩店里开始了新的工作。 就在这时,他遇上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从未预想到的人。理惠子,也就是三宅伸子。虽然当年两人之间的关系还算熟络,但自从仙波的公司倒闭之后,仙波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三宅伸子邀约了仙波,叫仙波一起去喝酒。 仙波当时也没想太多,便立刻答应了三宅伸子。或许,他的内心之中,其实也在一直向往着当年那段无限风光的时光。吃过东西之后,两人去了当年时常出入的那家“Calvin”。三宅伸子是个很擅长套话的女人。两三杯酒下肚,仙波便把之前的大致经过说了出来。虽然衣着方面也能大致看出些问题来,但听仙波亲口讲述过之后,三宅伸子表情中流露出了失望。她的目的,或许就是想找仙波套些钱用。 酒过三巡,仙波犯下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在他掏出钱包准备买烟的时候,夹在钱包里的一张照片掉了出来——那张节子给他的婴儿照。三宅伸子拾起照片,问仙波照片上的孩子是谁。 当时仙波回答说是朋友的孩子,但这回答却连仙波自己都觉得很不自然。看到照片上那个怀抱婴儿的女子身上的红叶花纹和服之后,三宅伸子说她记得自己曾经见过照片上的女子。仙波一怔,再也没说什么。 三宅伸子明显觉察到了些什么。她跟仙波说,她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让仙波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 仙波最怕的就是三宅瞎猜,然后来左右自己的话。无奈之下,他只好把一切都告诉了三宅。三宅伸子听的时候似乎很动情。之前她说不会告诉别人的话,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信。 听完仙波的讲述,三宅伸子起身离席,说让仙波稍稍等她一下。没过多久,她把一张纸放到了仙波的面前。那张纸上,写着一串住址和电话。 三宅伸子说,上边的住址和电话,就是节子的联系方式。她说她给“春日”打了电话,谎称自己是另一个当年和节子很熟的坐台小姐,打听来的地址和电话。三宅伸子对仙波说,让他干脆过去看看节子母女俩。就只是见个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仙波摇了摇头,说没这必要,他已经把一切都深藏在心底了。说着说着,仙波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泪水顺着面颊滑落了下来。或许,仙波已经喝醉了。 第二天清早,仙波便发现三宅伸子打听节子地址的行为其实别有用心。在晨间新闻里,仙波得知了三宅伸子被人杀害的消息。听说了事情发生的地点之后,仙波感觉全身的血仿佛都倒流了一般。那地方,离昨天那张纸上写的节子的住址很近。 前思后想,仙波最终还是决定给节子打个电话。他一直担心节子会不接电话。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杀害三宅伸子的人,或许就是节子。 但是,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听到节子一如往常般的声音,仙波不由得松了口气。听出电话是仙波打来的,节子似乎有些惊讶,却并未表现出半点的迷惑。她丈夫似乎已经到外地任职去了。 仙波跟节子讲述了前天夜里发生的事,之后又说明自己打电话来的目的,是担心节子母女两人会不会和案件有什么联系。话说到一半,仙波便发现节子似乎有些不大对劲。节子说她昨晚回家很晚,几乎就没看到女儿。虽然女儿肯定在房间里,但今早却还没有起床。 听节子说一会儿去看看情况,仙波暂时挂断了电话。之后的时间,漫长得让仙波感到毛骨悚然。不安的心情让他感觉恶心想吐,全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 不久之后,节子打来了电话,而电话里讲述的内容,让仙波彻底感到了绝望。女儿刺死了三宅伸子,桌上还放着一把沾满血迹的菜刀——节子哭着把一切都告诉给了仙波。 仙波甚至根本来不及问为什么。等节子电话的时候,他便已经设想到了最糟糕的事态,并且下定了决心。眼下,就只能实施他之前想定的计划了。 仙波在电话里跟节子说,让她把菜刀拿出来,他会想办法处理。虽然节子有些困惑,但眼下却已经没时间说明一切了。两人约好时间和地点,挂断了电话。 仙波环视了一圈周围。虽然他对一切都再没有什么留恋,但有一件东西,却让他感觉难以舍弃。悦子画的那幅画。他用包袱皮包好那幅画,之后便出门了。 在约定的地点,仙波从节子手上接过了那把菜刀。节子似乎已经明白了仙波打算怎么做,所以她表现得很犹豫。仙波告诉她,身为母亲,设法保护好女儿,完全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接过菜刀之后,仙波把那幅画递给了节子。他拜托节子好好保管好那幅画,直到下次见面的那一天。 仙波转身准备离开时,节子跟仙波说,让他看看街对面的那家咖啡厅。一个留着长发、身材苗条的女孩正低着头,坐在那家店临窗的座位上。看到那女孩,仙波不禁感到一阵愕然。那女孩的模样,就跟当年那个早夭的仙波的妹妹一样。 如此一来,自己就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谢谢。”节子说道。 仙波从枕头下边拿出了一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张照片,他拿出了其中的一张。那照片,就是当年节子给他的那张婴儿的照片。 他对比了一下婴儿的照片和汤川刚给他的那张照片。孩提时的面容,还隐约残留在她的脸上。现在的她,到底会是个怎样的女孩呢?说话的声音是怎样的?仙波也曾想过,希望在自己死去之前,能够见她一面。但仙波自己也很清楚,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他甚至从来都没有奢望过。如果自己这样做了,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思绪再次回到了十六年前。当时,他住在江户川区的一处破旧公寓里。 当时的仙波早已算定一切,知道刑警很快就会找上门来。警方一旦查明了三宅伸子的身份,就自然会打听到前些天,三宅伸子曾在“Calvin”里和自己见过面的事。 果不其然,刑警很快就来了。那是一个精明干练的男子。仙波很坚决地拒绝了刑警提出的进屋搜查的要求。他这样做,自然就是要让对方对自己心生怀疑。 最后,刑警虽然离开了,但仙波却很清楚,对方其实根本就没有走远。他确信,那刑警一定还在附近监视着。仙波抱起包,离开了房间。他的包里,装着他从节子手里接过的那把菜刀。 仙波走到附近的水道旁,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周围。这一切,其实全都是他演给那个跟踪着他的刑警看的一出戏。仙波的戏大获成功。立刻,刚才的那名刑警就向着他冲了过来。 仙波拼命地跑,丝毫没有留下半点余力。他知道,就算自己能够一个跟斗翻上十万八千里,也是绝对甩不开刑警的追踪的。刑警的体力,绝对不会输给仙波。很快,仙波便被刑警一把扭住了。 逮捕、起诉,在法庭上被判处有罪。每一个步骤,都没有任何人对仙波的供述内容表现出过怀疑。只有一个人,曾经提出过疑问。那个人,就是当初逮捕他的刑警——冢原。 当时冢原问他,为什么没有扔掉那个包。冢原说,逃离的途中,仙波是绝对有机会把那只包扔进水道里去的。虽然警方之后会派人到水道里去打捞一番,找出那只包来,但对于仙波来说,这样做至少能够争取到一些时间。就是因为在包里发现了那把菜刀,仙波才被以现行犯的身份逮捕的。 仙波坚持说,当时自己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只知道拼命地逃,甚至都忘记了包里还装着凶器。 冢原依旧对仙波所说的话心存怀疑。但仙波却死活不肯更改供词。 监狱里的生活,充满着辛酸。但是,自己在监狱里一天,女儿就能在外边平稳地过上一天。一想到这一点,力量就会从心底里涌上来。仙波感觉到,活着,是有意义的。 出狱之后,仙波去找了之前自己在监狱里结交的一个朋友。那朋友给仙波介绍了一份废品回收的工作。虽然薪水微薄,吃住寒酸,但只要能活着,仙波就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了。 可是,好景却总是不长。当初给仙波介绍这份工作的男子,后来带着公司的钱跑掉了。公司彻底破产,仙波失去了工作,只能流落街头。 就这样,仙波的流浪生活开始了。他知道那些流浪汉在什么地方,于是便跑去找了他们。流浪汉们对仙波很好,他们耐心地教会了仙波,要怎样做才能继续活下去。 然而,上天对仙波的考验依旧没有结束。不知从何时起,仙波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不听使唤了。不光如此,仙波还常常感觉到头痛难耐,彻夜难眠。有时候,他甚至会说不出话,也无法去排队领取每周煮饭赈灾的饭食。 仙波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是患上什么绝症了。流浪汉们一直对仙波照顾有加,可仙波的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都没有去看过医生,这病自然也不可能会好的。 就在这时,一个仙波从未想到的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人,就是冢原。长年来,冢原似乎一直在寻找仙波的下落。得知仙波患病的情况之后,也不知是怎么安排的,反正最后冢原让仙波住进了医院里。 仙波入住的,其实并非什么正规的医院。那是一家为癌症晚期患者提供善终服务的医院。听过院长的说明之后,仙波才知道自己患上了无法治疗的脑肿瘤。 仙波并没有感觉到半点的悲伤。相反,他却松了一口气。能在这种设备齐全的地方落下自己的人生大幕,已经算是极大的幸福了。这一切,全都多亏了冢原。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每次听到冢原恳求自己说出事情的真相时,仙波才会感到愧疚,感到心痛。冢原说他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件案子,一直在四处追寻仙波。冢原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很清楚,你是在包庇某个人。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可你这样做,值得吗?你难道就不想让那个人知道你现在的状况?你就不想见见那个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每次来探病,冢原都会坐到仙波的病床边,重复同样的问题。渐渐地,仙波也感觉到自己无法开口在冢原的面前撒谎。他的心,越来越难过。听冢原保证绝不把事情的真相泄露出去,会和仙波一样把一切深埋在心底时,仙波的心也不止一次地动摇过。 最后,仙波终于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当时仙波已经病到了说话都不大利索的地步,讲述整件事情的经过,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可是,冢原却从来没有打断过仙波的讲述,一直静静地听他讲到了最后。 “谢谢你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了我,我会遵守自己的诺言的。” 听完仙波的讲述后,冢原说。 冢原信守了诺言,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事情的真相。非但如此,冢原还发挥了当年做刑警时学到的技巧,打听到了节子一家如今的住处。听说节子一家搬到了川畑的故乡——玻璃浦的时候,仙波感觉心中一阵发热。 除此之外,冢原还在网上发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情报。在一个名叫泽村元也,以玻璃浦为据点的环保活动家的文章当中,出现过一个名为川畑成实的人。他们的活动目的,针对的似乎就是玻璃浦的海底资源开发计划。冢原还查到,该开发计划准备在八月举行一场说明会,正在网上募集与会者。冢原问仙波,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同去。 “也不是让你去见她。就只是远远地看一看就好了。你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看这个你用自己的一生去守护的亲生女儿吗?没事的,我也会跟你一起去,帮你推轮椅的。” 听过冢原的建议,仙波的内心摇摆不定。如果真的能够成行,那么就算立刻死掉,自己也不会死不瞑目了。可是,直到最后,仙波还是没有点头。自己这样一个身患重病的人出现在会场里,一定会吸引其他人注意的。搞不好,自己的身份还会阴差阳错地被人揭穿。如此一来的话,自己就会给节子和成实造成麻烦的。 但冢原却执意要去。他并没有征得仙波的同意,却私下寄出了参加会议的申请。有一天,冢原拿着一只信封来看望了仙波。那只信封里装的,就是那场说明会的参会券。之前冢原递交了两份申请,但最终抽中了参会券的,就只有其中的一份。 “走吧,我会在会场外等你的。”冢原说。 仙波摇头。冢原的心意,自己已经心领了,但自己却绝不会改变初衷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就自己现在的这身体,根本就没法出远门的。病情的急剧恶化,使得仙波已经再经受不起长途跋涉的颠簸了。 “没办法。”冢原说。这是冢原最后一次提起这件事,同时,也是他最后一次来探望仙波。 但冢原还是没有放弃。他独自一人前往了玻璃浦。他大概是去见节子和成实的吧?不,他肯定见到她们母女俩了。 其后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光是想想,仙波都会感觉到害怕。事实上,仙波的猜想也成为了现实。 后悔的念头,一直折磨着仙波病弱的内心。自己当初为何不阻止冢原呢?看到冢原手上的那张参会券时,自己要是能把它抢过来撕掉就好了。 两眼盯着那张婴儿的照片,仙波一直喃喃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你们才会再次犯下重罪。不过,这一次我会守口如瓶,一直到死的。请原谅我这个愚蠢的人吧——” 59 品川站出现在了眼前。周围车子很多,道路也稍稍有些拥堵。 “停车吧。我就在这里下车吧。”汤川开始做起了下车的准备。 内海薰把帕杰罗开到路边。汤川打开车门,说了声“谢谢”。 “等等。我送你进站。”草薙解开了安全带。 “不必了。这里离车站还有点距离的。” “你说这客气话干吗——你先回去吧。”冲着内海薰说完之后,草薙也跟着下了车。 两人从接连不断的车子旁走过,向着车站而去。虽然八月已经接近了尾声,但阳光却依旧炽烈得有如盛夏时节。两人立刻出了一身的汗,搞得灰头土脸。 “真相依旧还深埋在黑暗之中。”汤川突然开口说道,“虽然我之前做了不少的假设,但那些假设不过就只是些想象罢了,甚至都算不上是推理。当年杀害三宅伸子的人其实是成实的说法,其实也不过只是一种为了说明所有问题而做出的假设,却毫无任何具体的证据。此外,眼下还有许多未能查明的事。最根本的一点,我现在都无法确定成实她到底是否真的就是仙波的女儿。如果她真是仙波的女儿,那么,川畑重治是否又知道这一点呢?他知道成实曾经杀过人吗?如果他知道这些,那么他又是在什么时候得知的呢?一切全都是谜。想要查明这一切,就只能让他们这几个当事人自己把真相说出口来才行了。但我可以提前断言,他们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那么,冢原遇害的事,到底又如何呢?” “冢原不是遇害,是离奇死亡。同样,当年三宅伸子被害的案件已经解决,冢原也同样不存在任何遭人杀害的理由。” “可是,川畑一家也存在着和冢原先生有联系的可能性啊,冢原先生当年逮捕了仙波,而仙波和节子又彼此认识。” “的确如此。但是,三十年前,小吃店店员和顾客之间的那点关系,到底又有多大的意义?” “这事可不是一句巧合就能解释清楚的。” “你说得或许没错,但这种程度的巧合,这世上遍地都是。不管怎么说——”汤川重重地叹了口气,“至少,只要仙波没有开口讲述真相,案件就不可能会水落石出的。而他却是绝不会开口的。他为人顶罪,蹲完了监狱,一直守护着他最爱的人走到了今天。他是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全都化为泡影的。他只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去。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草薙,这一次,是你们输了。” 听着汤川冷淡的言辞,草薙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一切都像汤川说的那样。 来到品川站,汤川说了句“我走了”,迈步向着检票口走去。 “汤川,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草薙冲着汤川的背影问道,“你就甘心让事情如此结束?某人的人生,不是正在被命运所扭曲吗?你难道就不想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汤川回头说道:“当然不甘心。”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所以我才要回玻璃浦去。” “汤川……” “走了。”说完,汤川把手里的上衣搭到肩上,再次迈开了脚步。 60 矶部警部坐在节子的对面。矶部身旁做笔录的虽然也是名年轻刑警,却并非成实的同学西口。 “空调差不多吧?会不会觉得太冷?”矶部问道。虽然面无表情,但他那双厚厚的眼皮下的小眼睛里,却渗露着一丝为节子着想的神色。或许,他也是因为时常都得摆出这样一副表情,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所以才会这样的吧。以前,“春日”里也经常会有这样的客人。倒也不是心情不好,其实就只是不好意思露出柔和的表情来罢了。 “正好。” 听到节子回答,矶部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下之前记录。 老实说,审讯室的环境倒也不算太差。空调冷暖适宜,刑警们也没有点烟,所以感觉空气也不是很混浊。一说到审讯室,虽然总会给人一种被人从单面透光玻璃后边监视着的感觉,但这里似乎却没那东西。 “那么,我们就再来询问一些细节性的情况吧。” 之后,矶部提出的问题,就是旅馆的经营状况、锅炉的检查修缮,还有费用方面的情况。因为这都是些没必要撒谎的事,节子便照实回答了矶部。 看样子,事情的进展似乎颇为顺利。警方似乎是准备以玩忽职守和遗弃尸体来结案了。如果能够隐瞒十六年前发生的那些事,那么这程度的罪名,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看起来,旅馆经营得确实很艰辛啊。”听完节子的讲述,矶部一边挠头,一边喃喃说道,“嗯,话说回来,似乎哪儿的旅馆都差不多啊?” 节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如果绿岩庄早些关门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但现在来说这些,已经是为时已晚了。 “话说回来,被害者为什么会偏偏选中你们家的旅馆呢?你有没有问过他原因?之前给被害者送去饭食的人,应该就是你吧?” 节子偏起脑袋,说:“他就只是让我稍微给解说了一下料理。” “是吗?”矶部瘪着嘴点了点头。他虽然觉得很奇怪,但看样子却并不是很重视这问题。 矶部冲着负责记录的刑警说了几句,之后两人便离开了房间。节子瞥了一眼镶嵌着铁栅栏的窗户。窗外,黄昏已近,天空中泛起了绯红。 那天的朝霞,是那样的艳丽——十六年前的景色,突然浮现在了节子的眼底。 那是一个星期天。头一天,节子去见了几个老朋友,夜里回到家时,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节子还喝了些酒。回家的路上,节子虽然看到路边停了不少警车,但她以为只是发生了什么交通事故罢了。节子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 重治一个人到外地公干去了,自然不会出现在家里。节子偷偷地朝当时还在念初中的成实屋里看了一眼。屋里虽然关着灯,但节子还是看到了女儿蜷在被窝里的影子。节子放下了心,静静地带上了女儿房间的房门。 第二天清早,电话的铃声吵醒了节子。节子从没有想到过,仙波英俊居然会打电话到家里。震惊的同时,节子的心中,涌起了一丝尴尬与怀念。虽然她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却并没有感觉到半点的不快。可是,事态的发展,却已经不容节子再继续沉浸在那种甜美的感情中了。如果不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仙波也就不会一大早就打电话来了。听完仙波的讲述,节子吃惊不已。当年的那个理惠子——也就是三宅伸子让人给杀掉了。而且,杀人现场距离节子母女俩的住处很近。其后,仙波还说出了一件令节子眼前发晕的事实:三宅伸子似乎已经觉察到成实的身世了。挂断电话,节子立刻便到成实的房间里看了看。成实依旧还在床上。床上的成实就像个腹中的胎儿一样,蜷着手脚,缩成一团。成实根本就没有睡着,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节子立刻便明白了一切:女儿哭了整整一夜。 桌上,放着一把菜刀。就是节子平日里常常用到的那把。菜刀上沾着乌黑的痕迹,不只是刀刃,甚至就连刀把上也沾满了血迹。 节子一愣,呆站在了原地。不知为何,她扭头看了看窗外。清晨的霞光,把远处的云彩染成了不祥的红色。那感觉,就像是在昭示着她们母女两人今后的命运一样。 节子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菜刀是怎么回事?老实回答我。” 可是,要让一个因为杀了人而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初中女生冷静地把事情的经过都讲述清楚,这根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即便如此,节子还是从女儿的讲述中听出了一些究竟:之前,有个陌生女人突然跑来,缠着成实询问她的身世。那女人离开之后,成实便冲进厨房抄起菜刀,追上那女人,把那女人给杀了。 虽然整件事中还存在许多不明之处,但揪着眼下这个神志恍惚的孩子询问,也是丝毫无济于事的。该怎么办才好?这事绝不能让重治知道。眼下,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仙波一个了。 节子立刻给仙波打了电话,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告知了仙波。仙波当即下达了指示,让节子把那把菜刀交给他。仙波说,他会想办法处理此事的。 他不会是想帮成实顶罪吧?莫非,仙波是准备代替成实,跑去找警方自首?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节子是绝不能让仙波这么做的。她不能让仙波去为女儿顶罪。 可是,一想到成实今后的人生,节子又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成实摆脱眼下的困境。如果可以的话,节子自己也甘愿去为孩子顶罪的。然而,不巧的是,头天夜里,节子却有着不在场证明。而且,她也想不出合适的杀人动机来。她是绝对不能说出成实的身世来的。 尽管心里还在疑虑,但节子还是依照仙波的指示,带着那把菜刀出了门。临出门时,节子又冲着成实叫了一声:“成实你也跟我一起去——” 虽然明知自己不能让仙波这么做,但内心里,节子却还是很期待他的厚意。除了这办法之外,就再没有任何办法拯救成实了。节子很清楚,自己很可能会同意仙波的提议。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那至少,她希望能让仙波看一看女儿长大后的模样。因为,仙波才是成实真正的父亲。 来到约好的地方,节子发现仙波已经憔悴了许多。从他的模样上,完全可以猜到这些年来他艰辛的经历。可是,眼下节子却根本没时间再和他叙旧了。 仙波询问了许多成实杀害三宅伸子时的细节,看样子,他确实已经做好了替女儿顶罪的准备。把之前自己好不容易才从女儿口中问出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仙波之后,节子问:“这样真的行吗?” “保护好女儿,就是母亲的天职”。仙波的话语就仿佛是一只大手,重重地在节子背上推了一把。 两天后,节子在电视里看到了仙波被捕的新闻。新闻里说,仙波当时正准备消灭证据,结果却被搜查警员发现,当场抓获。节子感到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仙波竟然没去自首。仙波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才能瞒过警方吧。仙波那种甘愿加重罪行,也要守护成实的爱女之心,让节子肝肠寸断。 束手就擒之前,仙波大概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从新闻和报纸上看,警方对仙波的供词似乎并没有起疑。如此一来,那些刑警自然也就不会跑来找节子母女了。 节子对成实坦诚了一切。成实大受伤害,接连四天都没去上学。后来,随着相关报道的逐渐减少,成实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或许,她已经想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她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也清楚了到底是谁拯救了她。 母女同心,不须多言,母女俩都没有对重治说起过这件事。之后,母女两人几乎就再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但是,她们却并没有忘记。这件事,在母女俩的心里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不只是会不时感到心痛,有时还会左右母女两人的生活。之前,成实一直不大赞同重治提出的搬回玻璃浦去住的提议,而这一次,成实却表示了赞同。身为母亲,节子很明白女儿的心思。 玻璃浦的生活平静而幸福。虽然成实那种如梦初醒,整日投身于环保运动的身影让节子感觉有些心痛,但如果这样做能让女儿减轻一些内心中的罪孽的话,那么节子宁愿什么也不说。在节子把仙波的妻子画的那幅画挂到绿岩庄大堂里的时候,成实也没有出言阻止过。 就这样,一家人在玻璃浦度过了十五年的平静生活。虽然母女俩从来没有忘记过仙波,但不可否认的是:记忆,是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蒙尘的。 吹散那些尘埃的人,就是冢原正次。那天,在节子为他摆放碗筷和饭菜的时候,他轻轻地念了一句“……先生现在在医院里。” 节子没有听清楚冢原说的名字,于是便多问了一句:“您说谁在医院里?” 冢原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了稍稍有些僵硬的笑容。 “仙波。仙波先生现在在医院里。” 节子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就像是在一瞬间被冰冻了一样。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唇就只是微微颤抖着。其后,冢原压低了嗓门,低声告诉节子说,他其实就是当年负责荻洼杀人事件的那个刑警。 节子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感觉自己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别怕。我不是来找你旧事重提的。”冢原说,“我来找你,是为了求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节子问道。她已经顾不得自己脸上僵硬的表情,使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了这句话。 冢原盯着节子的眼睛,跟节子说,你能让成实去看望一下仙波吗? “他已经时日无多了。医生说,估计他最多也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在他咽气之前,我想让那个他用自己的人生去守护的人和他见一面。这就是我……十六年前,那个铸成大错的我对他的唯一的补偿了。” 请您务必答应。说完,冢原深深地低下了头。 看到冢原的这副模样,节子的情绪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他不是来揭穿成实当年的罪行的。其实,他只是在同情仙波。 可是,节子却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地对他敞开心扉。节子拼命克制住自己,装模作样地问冢原到底在说些什么。“仙波是谁?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是吗?那真是让人觉得挺遗憾的。”冢原只是一脸悲伤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再没有在节子面前提起过这件事了。 摆放好饭菜和碗筷,节子离开了房间。重治就站在走廊上。节子一愣,问重治在干吗。重治回答说没在干什么,就只是偶然路过罢了。重治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节子虽然也在怀疑,觉得重治似乎听到了之前她和冢原的对话,但她却没办法证实这一点。她就只能默默地看着丈夫拄着拐杖渐渐走远。 其后,节子带着汤川去了居酒屋。稍稍陪着汤川喝了几杯之后,节子便离开了。节子心里感到有些不安,她不知道等自己回去之后,冢原是否还会再来纠缠。就在节子站在店门口犹豫不决的时候,成实和泽村出现了。泽村提议说要送节子回去,节子自然无法拒绝。 之后发生的事,就和之前她向警方供述的一样了。回到绿岩庄,节子看到重治独自一人呆呆地坐在大堂里。他告诉节子,锅炉出了事故,旅客死掉了。重治本打算报警,节子也同意了丈夫的主张,可泽村却表示了反对。泽村说,为了守护玻璃浦,一定要把这事布置成其他的事故才行。三人商议了一番,重治和节子最终同意了泽村的说法。 要让冢原死在一个与自己家毫无干系的地方。这就是节子当时的真实想法。即便只是一起事故,估计警方也是会在搜查过程中查明冢原和自己的联系的。 而且—— 节子也在怀疑,这事真的是一起事故吗? 就算之前重治听到了自己和冢原之间的对话,他应该也闹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而如果重治早就已经隐约觉察到十六年前的那件案子的话,那么事情就得另当别论了。 十六年前,案件发生的时候,重治人在名古屋。但是,他可能也知道三宅伸子被杀和仙波被捕的事。重治认识他们两人,而案件又发生在当时节子和成实的住处附近。面对这一切,重治又会作何想法? 而且,他似乎也已经觉察到,成实其实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当然了,节子从未试探过重治。但她却很了解自己的丈夫。丈夫明知成实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却依旧还把成实当成亲生女儿对待。 重治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没有想过那件案子和节子母女之间的关系的。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件案子。这一点,反而加深了节子的确信。 当年,重治突然强硬地提出要搬回玻璃浦去住。这件事,必定也和那件案子有关。他这么做,就是想要尽快带着妻子和女儿逃离那片是非之地——或许,重治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这一切,其实都不过只是节子的猜想。可如果节子的猜想没错,那么在听到冢原说的那些话之后,重治心中又会作何感想呢? 或许,他把冢原看成了一个开启那段不祥过往的门的使者。只要冢原还活着,那么自己一家人就永无宁日。 节子也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她从来没有问过重治,这是否真的是一场事故。既然重治什么也没说,那么节子也只能默然不语。说不定,重治这辈子都不会说出一切的。 节子很清楚,自己一家就只能这样了。 61 敬一又在打电话了。打电话来的是由里。母亲那一脸焦急的模样浮现在眼前,恭平的心里不禁开始变得忧郁起来。 “我有什么办法?他自己说想要在这里多待一天……他的作业我怎么知道……我不管了,你自己跟他说……嗯,我把电话给他。”敬一把手机递给了恭平,“你妈打来的,说是有话要问你。” 恭平一脸不耐烦地接过手机。父亲居然连话都说不清楚,这让恭平感觉有些恼火。 “喂。” “怎么回事?”由里尖锐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事情你不是全都跟警察说清楚了吗?那你干吗还不过来?你待在那边干吗?” 由里的大嗓门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恭平不由得把电话从耳边稍稍拿开了一些。 “我还有作业没做呢。”恭平怯生生地说。 “作业?什么嘛,那你过来这边做不就行了?” “不行。有人教着我做的。” “谁啊?”由里问道。 问这么多干吗?真是心烦。恭平感到有些厌倦。 “一个我在姑父的旅馆里认识的人。是个大学老师。” “老师?他干吗要教你做作业?” “这个……有一次我跟他说起了我的作业,他就说要教我做。现在他也和我们住在同一家宾馆里。不过他现在不在,说是晚上才回来。” “哦?”由里的声音中掺杂着一丝怀疑,“非得他教你不可吗?你爸不会吗?妈妈我也会帮你的啊?每次假期作业,你不都是这么完成的吗?” “他跟我说这样不行的啦,一定要自己完成才行。” 由里沉默了片刻。或许是因为儿子说得没错,她才一时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吧,我知道了。你把电话给你爸。” 恭平把手机递给敬一,打开玻璃门,走上了阳台。泳池就在阳台下边。恭平在周围看了一圈,却没能看到汤川的身影。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听前台的人说汤川晚上才会回来时,恭平本来已经死心放弃了。可是,回到房间,开始动手收拾东西时,他却再次萌生了想要最后再见汤川一面的想法。他还有话要和汤川说。所以,恭平就恳求敬一,说要在这里再住一个晚上。 虽然恭平没把自己希望多住一晚的理由说清楚,但敬一却一口答应了他的请求。或许,敬一已经明白,儿子既然这么说,那么一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 敬一挂断了电话。看样子,由里似乎也答应了。 “话说回来,明天下午咱可必须回去了哦?” 听完父亲说的话,恭平点了点头。 刚刚才在电话里向母亲拍胸脯保证过,恭平也不可能立刻就放开了去玩。他坐到房间里的桌子前,开始动手做起了作业。老实说,恭平此刻也没心情玩。现在的他,不管做什么都觉得没意思。 “老爸我去找警察打听下你姑父他们的情况。不过我也不清楚警察会不会告诉我。”说完,敬一便离开了房间。 六点稍过,敬一回来了。“什么也没打听到。我缠着他们问了好一阵,他们啥都不肯说。没办法,我算是白跑一趟了。” 恭平这边也同样没有任何成果。他满脑子都是其他的事,根本就没法静下心来做作业。 父子俩下到一楼,准备在餐厅里吃晚饭。恭平点了一份油炸大虾。这是他平日里的最爱。服务生端来的盘子里,放着三只大大的虾子。 吱——砰!一阵熟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恭平扭头看了看海边。 “烟火啊?”敬一说,“似乎是有人在海边放高射烟火呢。” 不是啦,那是攀升烟火,不是高射烟火——话刚到嘴边,那天夜里的事就在恭平的脑海里再次复苏了。一瞬间,恭平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那东西沉得就像铅球一样,重重地揪住了他的心。 恭平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餐刀餐叉。他甚至就连平日里最爱的油炸大虾也食不下咽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敬一问道。 恭平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吃饱了。” “吃饱了?” 就在这时,恭平看到了汤川从餐厅外路过的身影。恭平跳下椅子,大叫了一声“博士”,向着汤川冲了过去。 汤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看到恭平,汤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但随后,他的表情便缓和了下来。 “是你啊?你还没走吗?” “博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其实这事我本不该跟博士你说的,但我也不能告诉我爸我妈——” 汤川竖起食指贴到唇边,似乎是在制止恭平继续说下去。之后,他又用那根手指指了指恭平。 “你是说,放烟火的那天夜里吗?” 恭平点点头。果然,汤川早已看穿了一切。 “这事明天再说吧,今晚你先好好睡一觉。”说完,汤川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62 在网上查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发现案件的后续报道。昨天傍晚,就只出现了一条以“玻璃浦摔死者实为中毒身亡旅馆老板刻意隐瞒事实”为题的短篇报道。在其他人的眼里,这或许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案子。 但是,对于成实他们这些当事人来说,这却是一件大案。虽然成实也希望能够稍微了解些情报,搞清楚父母两人眼下的状况,但她甚至就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她给西口打了电话,结果西口就只是答复她说:“抱歉,我也不大清楚详细的情况,不过他们两个应该都很好吧。”或许,他也是职责所在,不能随意向外界泄露情报吧。 西口说,等案子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他准备和成实好好聚聚。成实回答说她会考虑一下。眼下的成实,根本就没心思考虑这些事。 成实呆呆地看着报纸上的招聘启事,只听有人走上楼梯,打开了房门。 “成实,楼下有客人找你。”若菜说道。 “客人?找我?”成实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是警察吗?” “不是的。那人说是想去潜水,所以希望成实你能带他过去。还说他之前已经跟你约好了。” 成实回想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是不是一个个儿挺高的男的?” “对。” “我知道了。”成实点点头,站起身来。 成实走下了楼梯。果不其然,出现在她眼前的正是汤川的身影。汤川手里拿着店里的商品正在端详。成实冲着汤川说了句“你好”。 汤川扭过头来,笑着说:“前些日子真是多蒙照顾了。” “彼此彼此……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汤川把手里的商品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我去了趟玻璃浦警署,跟警察说我想见见绿岩庄的负责人,找他们确认一下有关住宿费的问题,结果他们就告诉我说你在这里了。” “警署……” 成实本想询问一下情况,但最后还是决定作罢。汤川也不可能会知道重治和节子的情况的。 “我决定今天离开这里。”汤川说道。 “今天?您的研究结束了?” “之后的事,就交给DESMEC的那些家伙去办了。而且大学那边的新学期也马上就要开始了。所以呢,临走之前,我打算去亲眼看一看,看看你引以为豪的玻璃浦的大海。我记得你曾经答应过带我去的。” “我是答应过……” “那个……”有人在两人身后说道。不知何时,若菜已经来到了两人的身旁。 “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由我来带您去吧。成实最近遇上了一些事,搞得她身心俱疲。而且,突然让她去潜水,要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汤川思忖了片刻。之后,他点点头,看了看成实。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勉强你。你就陪我到海边去一趟,和我稍微聊上几句吧。” 成实回望着汤川的脸。眼镜镜片背后的汤川的目光,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的有神。可是,从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又能感觉到之前所从未有过的温柔。成实立刻明白,汤川其实是想告诉自己些什么。 “要去携氧潜水的话,之前还得做上许多准备才行。如果只是水下呼吸管潜水的话,我倒也还能陪你去一趟。”成实说,“其实,呼吸管潜水也能欣赏到美丽的大海的。” “水下呼吸管啊?那倒也不错。相反,这主意倒还正好。”汤川伸手拿起架子上的潜水镜,一脸坦然地说道,“之前我跟你说过我有潜水的执照,其实是骗你的。” 大约一小时后,成实和汤川一同潜入了海里。两人潜入的地点,就是当年让成实迷上呼吸管潜水的地方。这里距离海水浴场和潜水热点地点都很远,说起来,感觉就像是一处秘密地点。稍稍往海里游上一段距离,水深就会骤然变深,周围的景色也彻底一变。海底的颜色笼罩上了一层晕色,多姿多彩的生物世界也出现在了眼前。 当年,拯救了自己的,就是这片大海。如果没有它的话,真不知道今天的自己会变得如何。光是这样一想,成实就会觉得心里发毛。 十五年前,成实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她几乎就连活下去的目标都没有了。不光如此,她甚至开始心存疑问,搞不清楚像她这样的人,到底还该不该继续活下去。自己不但动手杀了人,而且还把自己犯下的罪行推到了别人的头上。成实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任何追求幸福的权利。 那种感触—— 菜刀捅进那女人身体里时候的感触,至今依旧残留在手上。或许,这辈子它都不会消失了。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来?成实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就只能说,当时的身体,根本就不听她使唤了。 但是,之前的那种感觉,她却还能回想起来。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一家的平静生活,就会彻底被践踏得一团糟。 那女人——三宅伸子的话,再次浮现在了成实的脑海里。得知节子不在家中时,三宅的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可是,看到成实的脸时,三宅伸子那涂抹得血红的双唇却微妙地撇了一下。 “长得真像。错不了的。” “像什么?”成实问道。事后回想起来,成实也觉得自己当时其实不该问这话的。 三宅伸子哼了一声,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就是成实吧?以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跟你爸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哎?成实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三宅伸子对成实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她哧哧地笑着。 “看来是让我给说中了啊?没事的。知道真相的人,就只有我一个啦。” 血气骤然涌上了成实的脑袋。 “你这话什么意思?麻烦你别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成实扯着嗓门嚷道。 “一点儿都不莫名其妙。这可是件很重要的事。话说回来,你长得还真像呢。尤其是嘴角,感觉就跟那人一模一样。”三宅伸子的目光在成实的脸上来回扫过。 “麻烦你别再这样了,不然我就去告诉我爸了。” 听到成实的话,那女人张大了嘴,故意摆出一副吃惊的模样。 “你尽管去告。我会把真相都告诉你父亲的。至于之后的事,我可就管不了了。到时候,估计你和你母亲都得扫地出门了吧。嗯,也罢,你就去转告节子吧。我还会再来的。干吗,你那表情?瞪什么眼睛?看你还能再得意几天?” 那双血红的嘴唇,在成实的眼底化作了残像。残像消失时,三宅伸子已经离开玄关了。 成实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自己该怎么办?成实拿不定主意。尽管如此,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成实抄起菜刀,向着那女人追去。 虽然成实的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但潜意识里,却总有个挥之不去的想法。果然如此。自己大概真的不是父亲的女儿——这是一个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缠绕在她心间的疑问。 一切的根源,都起始于那个夜晚。那天夜里,重治参加了一场同学会,回来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重治当时走路都踉踉跄跄,他想要倒杯水喝,却倒在了公司住宅的厨房里。节子想让重治醒醒酒,结果他却已经醉得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非但如此,他还重重地扇了节子一耳光。以前,父亲都从来没有在家人面前扬起过手的,他当时的举动,吓得成实愣在了原地,而节子也彻底呆住了。 “少废话,你给我少废话!”父亲的声音,让成实感觉到不寒而栗。之后,重治从怀里掏出钱包,拿出夹在钱包里的照片,扔到了地上。成实知道,那是一张他们一家三口一起拍的全家福。“跟我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大伙儿都在笑我。确实不像。” 之后,重治就晕晕乎乎地睡着了。节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 翌日,重治又变回了往日那个慈祥的父亲,温和的丈夫。他向节子和成实道歉,说昨晚他喝得太多,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都做过些什么。 打那以后,重治就再也没有发过一次酒疯。而那天夜里说的那些话,重治也再没提起过。成实和节子什么都没问。可是,成实却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那天夜里发生的事。 三宅伸子的那番话,重新唤醒了沉眠在成实心底的那段回忆。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一家人的平静生活就彻底结束了。 女人的背影浮现在街灯的灯光下。成实两手紧握着菜刀,往前猛地冲了过去。她的脑袋里,根本就没有过杀人犯法,而自己也会被关进监狱的想法。 之后的事,成实自己也记不大清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了。她浑身颤抖,整夜都没能睡着,就这样一直挨到了天亮。 翌日清晨,面对节子的盘问,成实虽然尽力讲述了发生的一切,但说的话却前言不搭后语。因为成实自己的记忆也是一团模糊。 节子命令成实换过衣服,带着成实离开了家门。当时,成实根本就不知道节子要带着自己去哪儿,之后又会发生些什么。 几天之后,成实才明白那天节子带着自己出门后,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令成实感觉到吃惊的是,警方竟然已经抓住了杀害三宅伸子的人。凶手是个陌生的男子。 节子告诉了成实那个人是谁,也告诉了她那个人为什么要替成实顶罪。节子的每一句话,都让成实感到无比惊讶,难以置信。然而,直至今日,成实依旧没有被警方逮捕这一点,就是节子那番话的最佳证明。 “这件事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爸。”节子的目光从未如此严厉过。 成实无法抗拒。自己让一个无辜的人被关进了监狱。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感觉到无比的心痛。而她的心底,却也仇恨着那个人。明明已经有了妻室,却还和其他的女人发生了关系。就是那个人的这种行为,引发了今天的这场血案。 其后的成实,每天都在与自我厌恶的情绪战斗着。她觉得,自己把亲生父亲送进了监狱,之后又欺骗了养育自己的父亲。与其如此,自己倒不如从来没有出现在人世间的好——每次遇到事,成实都会心生这样的想法。重治回到家里时,成实有时甚至都不敢去正视他的脸。 正因为如此,在重治说准备辞职,搬回乡下去继承旅馆时,成实才没有反对。相反,成实自己也很想能够尽快离开这里。每次看到那天夜里自己杀人的那地方,成实的双腿都会一阵发软。 搬到玻璃浦的一个月后,在朋友的邀约下,成实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绕道去了趟展望台。在展望台上看到的大海,美得让成实倒吸了一口气。之后,她又想起了仙波交托给节子保管的那幅画。 那一瞬间,成实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看到了活下去的目标。 自己的人生是别人用人生换来的,岂能随便糟践?一定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些有意义的事才行。什么才是有意义的?已经很明显了。就是在恩人回来之前,一定要守护好他深爱的这片大海。成实暗自下定了决心。 汤川脚蹼上的动作很优美,丝毫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虽然他自己说过,他根本就没有携氧潜水的执照,但说不定,其实这话也只是一句谎言吧。 带着汤川去了几处成实自己喜欢的潜水地点之后,两人又回到了先前下水的地方,回到了岸上。 汤川摘下潜水镜,说道:“真是不错。难怪你会如此引以为豪。日本人可真是愚蠢。身边明明就有如此美丽的大海,却还故意往远处跑。” 说着,他看了成实一眼,接着说:“谢谢。我会永远记住今天所看到的美景的。” 成实摘下脚蹼,在岩石上坐下。 “你的感想就只有这些吗?你不是说,你还有话要和我说的吗?” 汤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成实的身旁坐下。两人的视线前方,就是海平线。 “夏天也要结束了啊。” “我说,汤川先生……” “我那个在警视厅任职的朋友找到仙波英俊先生了。”汤川突然说道,“昨天我才刚去见过他。他患了脑肿瘤,住在医院里,听说已经没多长时间可活了。” 听完汤川的讲述,成实感觉心口堵得发慌。一股无法下咽,也无法吐出的感情,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成实一脸僵硬的表情。 “区区一个物理学者,为何会连这些事都知道?我知道你肯定想这么问。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这是在多管闲事。反正事不关己,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成实寻思着自己究竟该如何回答。她必须想办法圆场。可同时,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过只是在白费心机。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其实早就已经看穿了一切。 “之前,支撑着仙波先生的生活的人,就是十六年前逮捕他的那位冢原先生。尽管冢原先生已经从警视厅里退休,他却一直对那起案子耿耿于怀。虽然我也不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究竟都聊过些什么,但我却能想象到,当时冢原先生一定曾经试图说服仙波,想让他把事情的真相都说出来。之后,仙波最终做出了让步。毕竟,仙波他一直受到冢原的照顾,而且也觉得冢原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而实际上,得知了真相之后,冢原也并没有把事情公之于众。冢原知道仙波已经离死不远了,所以,他希望能在仙波死去之前,让仙波的心愿成为现实。仙波用自己的人生换来了女儿的人生,他一直希望,临死之前能够见女儿一面。不过,仙波自己应该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汤川淡淡的话语,缓缓地沉淀到了成实的心底。她回想起了说明会上,自己和冢原彼此对视的那一瞬间。时至今日,成实终于明白了冢原当时的目光为何会如此的慈祥温和。 “冢原的所作所为,正是生而为人的正道。但他的行为却伴随着危险。他想要开启的,感觉就像是一道沉在海底的大门。打开那扇门之后,究竟会出现些什么?又会发生些什么?一切都无从预料。正因为如此,之前才从没有人去碰过那扇门,更没人去打开过它。如果出现了想要打开它的人,自然就会出现想要阻止他人打开那扇门的人。” 成实扭头看着汤川:“你的意思是说,他的死,并非只是一场事故?” “你觉得呢?”汤川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成实,“单纯的事故?你真的相信这就是真相吗?” 当然相信。成实很想这么说,可她却始终说不出口。她只觉得口干舌燥。 汤川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其实我一直都不想说出口来的。虽然这次的案子,从一开始就让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我还是决定装作没看见。可是,在我发现了一件事之后,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不能这么做。某个人的人生,或许会从此发生改变。我必须设法阻止这事的发生。” 成实盯着汤川的侧脸。她不清楚汤川到底有何意图。他说的“某个人”,指的到底又是谁?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事故,而是一起故意杀人案。”汤川扭头看着成实说,“而凶手……就是恭平。”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彻底消逝了。甚至就连大海的表面,感觉似乎都停了下来。 过了一阵,海潮的声音才再次在耳边复苏。一阵海风,轻轻地从成实和汤川之间吹过。 “当然了,”汤川说道,“他那样做,也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愿。非但如此,当时,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话什么意思?”成实的声音听来有些嘶哑。 汤川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低头沉思了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 “之前我也说过,警方肯定会在再现试验这一步上摔跟头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你父亲撒了谎。要再现当时的那现象,就必须具备一个很重要的条件。要满足这条件很难,而对于腿脚不便的重治来说,这事根本就不可能做到。正因为如此,监视人员才会没有觉察到。” 成实倒退了一步:“这到底……” 汤川深呼吸了一口: “很简单,只需要把烟囱口给堵起来就行了。没有排出室外的烟气,最后全都倒流了回去。这样子,锅炉里就会发生不完全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气体上升,从烟囱的龟裂渗入到了‘海原之间’里。从数据上来计算的话,只需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室内的一氧化碳浓度就会达到致命量。” “就只是这样……” “我是在鉴定人员去到绿岩庄的时候发现这事的。看到他们一直在调查燃烧系统的情况,我就明白他们大概是在怀疑死者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了。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当时我也在极力避免与这件事扯上关系。可后来等我听到恭平的一句话之后,我明白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下去了。” “那孩子说了什么?” “在鉴定人员顺着建筑的紧急楼梯下楼时,那孩子说,屋顶上有烟囱。当时我很吃惊。因为从楼下看去,是根本看不到那烟囱的。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上到屋顶去的呢?是上次到绿岩庄去的时候吗?不,当时他的个头应该比现在还小,不可能会爬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去的。看起来,最大的可能性,还是这次在绿岩庄放烟火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爬到屋顶上去呢?因为鉴定人员也作过调查,所以我也就不得不把两件事合到一块儿来考虑了。说不定,或许是恭平在烟囱上动了什么手脚,引发了燃烧事故。当然了,他这么做,大概也并非是有意的。因此,我必须谨慎行事。我决定什么也不问,完全依靠自己的推理和验证。”汤川微微一笑,“只不过,我却让他从中帮了些忙。之前,他曾经帮我从你们那里偷过主管钥匙。” “你让他偷那东西干吗?” “为了调查‘海原之间’。据我推测,烟囱的管道,应该是会从那间房间里通过的。而且,其他的空房间都没有上锁,却唯有那一间上了锁。所以说,我怀疑那间房间有问题,也并非全无道理的。果不其然,我在壁橱的墙壁上发现了龟裂。另外,之后我又从恭平口中听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说,为了避免烟火蹿到房间里去,所有房间的窗户都关上了,除了窗户,那些烟火可能会蹿进去的地方,也全都盖上了盖子。当时我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跑到烟囱那里去。” “在烟囱口上盖盖子……” “我估计他是用硬纸板盖住的。就只用把硬纸板浸水润湿,盖到烟囱口上就行了。这是别人教他这么做的。” “是……我父亲吧?” 汤川没有回答。他伸手捡起了一块脚边的石子: “要让冢原在‘海原之间’睡着,其实并非什么难事。只要随便找个借口,让他给换一下房间就行了。只不过,完事之后,必须把他的行李放回到‘虹之间’去。而那些安眠药,估计也是掺在酒里的。” 听汤川讲述了一阵,成实不禁感到有些绝望。汤川的讲述很有说服力。至少,和认为这是一起事故的说法比起来,他说的更加合乎情理。 “做这事的人心里到底有几分杀意,这一点很难查明。即便堵住了烟囱,这计划也未必就会成功。但愿能够成功——或许那人当时就只是这样想的吧。可话说回来,杀意毕竟还是杀意。杀意的背后,必定存在着动机。所以,我就跟警视厅的那个朋友说,让他调查一下你们一家人的情况。”汤川站起身来,把手里的小石头抛进了海里,“其结果,我发现,要想查明这件事,就必须先弄清楚十六年前发生的事。所以,我跑去见了仙波一面。只不过,他什么都没有承认。” 回过神来,成实才发现自己浑身发抖。她并没有感觉到冷。今天阳光也像平常那样强烈,西装上的水汽,只需一会儿就能晒干。 “恭平打算把这些情况告诉警察吗?”成实颤抖着问道。 汤川绷起嘴唇,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做不到,所以他才会觉得苦恼。想要证明你父亲的杀意,就必须提到恭平做过的事。当然了,或许他并不会受到处罚。但是,无法否认的是,他面对的是一个痛苦的抉择。他很苦恼,不知道该不该说真话。不,应该说他很痛苦。因为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都意味着些什么。” 成实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是吗?” “为了他好,现在最好什么都别问。不管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会让他陷入到自责中去的。”汤川低头看着成实,“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成实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说道:“什么事?” “从今往后,恭平就会背负着一个重大的秘密活下去了。迟早一天,他肯定会想要知道,为什么姑父当时要让自己那样做。如果有一天他跑来问你,请你不要隐瞒真相,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然后,再让他自己选择该怎么做。心中深埋着人命秘密的那种痛苦,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汤川的一字一句,全都深深地浸透到了成实的心中。虽然内心感到伤痛,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站起身来,看着汤川的脸说道:“好,我答应你。” “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那个……”成实调整了一下呼吸,“我难道就不该接受责罚吗?” 一瞬间,汤川的目光晃动了一下。但随即,他的唇边便浮现出了温和的笑容。 “你的任务,就是珍惜你自己的人生。而且还要比之前更加珍惜。” 成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强忍着泪水,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63 浏览报告时,多多良一直深锁着眉头。草薙在会议桌下擦了擦两手,抹去了掌心里的汗。 “简而言之,”多多良抬起头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就是还没有任何证据是吧?” “实在是万分抱歉。”草薙低下了头,“正如报告中所写的,川畑节子和成实很可能与三宅伸子被杀一案有关。可是,只要仙波不肯讲述事情,我们就很难证明此事。” 多多良用手杵着腮帮,低声沉吟道:“没办法,这事甚至就连冢原先生也没能查明。而且,三宅伸子一案早就已经彻底结案了。事到如今,我们警视厅也已经是无可奈何,无从插手了。你们做得很好。至少,我自己也算心满意足了。” “那,那件案子又怎么办呢?”草薙问道。他说的就是玻璃浦发生的案件。 多多良再次沉吟了一阵。之后,他从内兜里掏出了手册。 “玻璃浦警署联系过我了。看样子,他们是准备以事故来结案了。相关人员的供词内容没有任何问题。鉴定人员也认为,他人故意引发事故的可能性很低。只不过,他们却没有提起过冢原先生和川畑一家之间的关系。既然你没有跟他们说过,也难怪他们会对此只字不提。” “怎么办呢?要我通知他们一下吗?” 听到草薙的问题,多多良睁大了眼睛。他抱起两手,两眼盯着草薙的脸。 “通知了他们又能怎样?我可不打算再对三宅伸子被杀一案展开搜查了。” 草薙缩了缩脖子,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多多良拿起报告,缓缓地撕破了报告纸。 “接受县警作出的判断。冢原太太那边,由我亲自出面跟她说明情况。” “这样子——” 草薙硬生生地把“行吗”两个字咽了回去。 多多良紧紧攥着那份被撕破的报告,两眼直视着草薙说道:“辛苦你们了。从现在起,你们回归到正规任务当中。” 草薙起身行了一礼,之后便转身向着房门走去。走出房间,关上房门之前,草薙偷偷瞥了一眼屋里的多多良。满头白发的管理官正怔怔地望着窗外,他的侧脸上,流露出了一丝遗憾的神色。 64 敬一在前台结算住宿费用的时候,恭平一直在大堂里来回走动着。尽管早已知道一切都是白费,但他还是朝休息室和泳池边看了一眼。到处都看不到汤川的人影。 不是说好今天跟我说的吗?恭平心里涌起了一股怒气。大人们总是这么随意毁约。他本以为博士不是这样的人。 “喂,你在干吗呢?”敬一冲着恭平叫了一声,“现在出发的话,到那边的时候时间正好。快走吧。” 敬一一边看表,一边朝着宾馆的大门走去。 恭平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他只能跟上自己的父亲。 父子两人在宾馆门前坐上了出租车。恭平朝车窗外看了一眼。渔港上,依旧漂着许多的船只。远处,海水浴场的沙滩上泛着白光。 “啊。”恭平不由得轻轻惊叫了一声。之前和汤川一起放水火箭的那道大坝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虽然不过只是几天前的事,但恭平却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很快,出租车便抵达了玻璃浦站。刚一下车,恭平就出了一身汗。 “今天可真够热的。也不知道候车室里的空调开没开。”敬一说道。 走上楼梯,前边是一间小小的候车室。候车室里的空调开得恰到好处。但是,恭平却发现了一件比候车室里开着空调更让他感觉惊喜的事——汤川正坐在候车室的角落里看着杂志。 “博士。”恭平叫了一声,向着汤川冲了过去。 汤川抬起头来。看到恭平,他点了点头:“正如我所料啊。你们准备坐下一班特快吗?” “对。博士你也一样吧?”恭平放下背包,在汤川身旁坐了下来。 “不,我不上车。我准备和DESMEC的人一起坐巴士回东京。” “……这样啊?”恭平有些失望。他本想再和汤川好好聊聊的。 “我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和你见面。”说完,汤川一脸困惑地抬头看了看敬一,说道,“我可以稍微和这孩子聊两句吗?” “请便。我到外边去等。”敬一用手指比了个夹烟的动作,走出了候车室。 “首先,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汤川从上衣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发射水火箭时的数据。没有它的话,估计你也就没法完成你的自由研究了。” “嗯,是啊。”恭平接过那张纸,稍稍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许多数据。不清楚情况的人,或许根本就弄不明白这些数据到底是干吗的。但恭平却很清楚。水火箭发射成功,还有发射彻底失败时的光景,全都牢牢地烙在他的眼底了。 “这个世界里,”汤川说道,“有些谜是无法用现代科学来解释的。但是,随着科技的进步,迟早一天,那些谜也会被人们解开的。那么,科学是否有极限呢?如果有的话,那么这极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恭平看了看汤川。他不明白汤川为什么要这么问。但他却知道,汤川必定是要告诉自己一些很重要的事。 汤川用手指着恭平的额头,说道:“那就是人。人的大脑。比方说,在数学界里发现了新的理论时,要验证该理论是否正确,就必须要有数学家们来动手检验。然而,如今发现的理论开始变得越来越高精尖,如此一来,能够检验理论的数学家也就越来越少了。那么,如果该理论太过费解,其他人都无法理解的话,那又该怎么办呢?要让该理论有所定论,那就必须等待另外的天才出现了。正是因为这理由,我才会说科学的极限来源于人类的大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恭平点了点头。但他却不明白汤川说这些到底有何用意。 “不管什么问题,都必然存在着答案。”汤川两眼盯着恭平,“但是,答案却未必都是能够立刻导出的。这一点同样适用于人生。今后,或许你还会遇到许多无法得出答案的问题。为了寻求答案,很多时候你必须让自己长大。所以,人必须学习、努力,磨炼自我。” 恭平玩味了一下汤川的话,之后他突然轻轻惊叫了一声。他终于明白汤川到底想要说些什么了。 “这次的事,我会和你一起带着问题思考下去,直到你得出答案的一天。请不要忘记,你的身边,还有其他的人陪伴着你。” 恭平回望着汤川,深呼吸了一口。他有种黑暗之中骤见明灯的感觉。一直压在自己心头的那块重石,仿佛也在一瞬间彻底消失了。他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想和汤川说些什么了。一直以来,他期待的就是汤川的这些话。 敬一回到了候车室里,说道:“时间差不多了,电车应该快到站了。” 恭平站起身来,转身看着汤川说:“我明白了。谢谢你,博士。” 汤川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多保重。” 恭平跟在敬一的身后,走过了检票口。恰在这时,特快电车也停靠在了月台边。 临上车时,恭平又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汤川的身影,已经从候车室里消失了。 恭平和敬一面对面地在四人合坐的座位上坐下。听敬一问汤川之前都说了些什么,恭平便拿出了那张数据,告诉父亲说上边记录的都是些发射水火箭时的数据。 “这都是些啥?看样子似乎挺复杂的呢。搞不懂。”敬一似乎没什么兴趣,立刻就把那张纸还给了恭平。那当然了。恭平在心里喃喃自语道。没有亲自动手做实验的人,是不会明白的。这就是科学。 恭平看了一看车窗外闪过的风景。海面上闪着粼粼波光。海平线上,飘浮着一朵朵发泡奶油般的云彩。 “这事可要保密哦”——重治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了起来。这是姑父在放烟火那天夜里说的话。姑父说,为了避免烟火蹿进烟囱里,所以要用浸湿的硬纸板把烟囱口盖住。而腿脚不便的姑父自己,是没法爬到屋顶上去的。 当时,恭平根本就一无所知。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堵上了烟囱口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 堵上烟囱口之后,恭平和姑父一起放了几发烟火。每一次,恭平都会抬起头来仰望夜空。 偶然间,恭平扭头看了看姑父。姑父抬头仰望的并非夜空,而是旅馆的楼房。同时,他的两手也像面对佛坛时那样,合十放在胸前。当时,姑父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的痛苦。 或许,姑父当时是在向某人谢罪吧。 但如今,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眼下还没必要立刻得出答案。先好好学习一下各种知识,之后再慢慢地去寻找答案吧。我的身边,还有其他的人陪伴着我—— 版权信息 书名:虚像小丑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郑悦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虚像小丑》共收入四则汤川冷静推理并破解不可思议案件的故事——《幻惑》《心听》《伪装》《演技》。 《幻惑》:一男子从大厦五层坠落身亡。大厦五层是新兴宗教的道场,而该男子是其中的教徒之一。根据在场证人的叙述,这名男子当时仿佛是想要挣脱什么似的,从窗户跳了下去。事件发生后,该教教主前来自首,声称自己是用强烈的意念使男子跳楼身亡,但教主并未碰过男子一根手指。难道教主所谓的“念力”真的存在? 《心听》:草薙在制伏突然发疯的男子时被不慎刺伤,该男子受俘后,供述说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除了该男子之外,还有一名女职员也存在同样的心听困扰。那么,心听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伪装》:为了出席大学朋友的结婚仪式,汤川和草薙来到了山里的胜地旅馆。当天,天气骤变,道路受阻,导致他们无法去往山脚下的镇子。这时,有人通报距旅馆不远处的一幢别墅里,一对夫妇意外被害。草雉前往现场取证。汤川看了现场照片后,注意到了照片中可疑之处…… 《演技》:剧团的演员惨遭杀害。而杀人凶器是本来打算演戏时使用的小刀。但是经调查,剧团里的每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于是,汤川将注意力放在了可疑的凶器上…… 幻惑 01 原本应该感觉严肃,却觉得滑稽,里山奈美一时无法立刻作出判断。要是相信自己一直以来的直觉,倒是明显感觉蹊跷。不过看着这间狭长幽暗的房间里,背靠着墙相对正襟危坐的十个男女的表情,却没有一个人对自己的行为有所怀疑。奈美心想要是骗局,得有出奇的控制力,还得每个人都演技了得。 奈美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凉风,不仅是因为房间阴暗,还因为窗户大开着。虽然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但是今天天气很凉。不过听说在这个房间进行“送念”活动的时候,都要开着窗户,因为这样可以除去灵魂和心灵上的污垢。 “那么我们开始了!”说话的是坐在上座位置的一个男人,名叫连崎至光——这自然也不是本名。介绍手册上说,这是某个晚上有位圣人立于他的床前授予他的名字。 “真是不好意思,特意召集大家来,不过是因为有件必须要和大家确认的事。”连崎语气缓和地说。他的个人资料显示——此人今年五十五岁,是个瘦瘦的光头,一身白色法衣是他的标识。 连崎的目光转向坐在最后方的奈美,“是《TRY周刊》的记者吧?不好意思啊,原本想要给你们介绍信徒的修行情况,结果却变成这样了……” “没关系,”奈美摆着手,“这也可以给我们提供素材,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连崎点着头,眉宇间显露忧愁,“原本这样的事我们是不想让外人知道的,这可是教团的耻辱啊!不过只向外界展示我们好的一面,也无法让人们真正了解我们。人是会犯错的,这是没办法的事,重要的是知不知道悔改、心灵能不能得以净化——希望你们今天能够了解的是我们教团具有自我净化功能。” 奈美深深地低头行礼,身旁的摄影师田中也同样低头行礼。 真是意想不到的有趣开场,奈美心里高兴起来,看来出什么事了。 连崎挺直了后背,脸色更不好看了,“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发现了重大问题。我原本相信我们‘苦爱会’是坚若磐石的,但是很遗憾地发现并非如此。我们当中有一个人,虽然还身受‘苦爱会’的照拂,但心中已经背叛了我们……” 话到这里,原本只是有些紧张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异样,好几个人都不由地调整了坐姿。 “这是非常遗憾的事,”连崎说,“我们的目标是净化心灵,生病以及人际关系紧张的人多半是内心有因。在长年的生活中,人们的心灵会积攒大量污垢,从而引发祸事,所以我们教团的理念就是通过清除内心污垢使大部分人获得幸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的干部当中还有人的心灵尚未得到净化,这是教团不成熟,甚至说是我自身不成熟所导致的。” “大师,您不能这么说!”坐得离连崎最近的男人说,他看上去年岁稍长,在“苦爱会”里人人都叫连崎为大师,“要是有这样的人,这也是因为这个人自身的堕落,绝不是大师的过错!” “不是,这是因为我的不成熟,所以我应该做的是拯救这个人——我这就要实施救济!” “这么说,您知道背叛我们的罪人是谁了?” 听到弟子的话,连崎的表情和缓下来,“请不要使用罪人这样的说法,我们都是自家人,这个人只不过是内心净化得不够纯粹而已。这么说来,也是个可怜的人!” 他的目光看向坐着的人们,“第五部长,请到我面前来!” 被叫到名字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胖胖男士,看上去年过四十。他的眼神闪烁,表情紧张,“是……叫我吗?” “对,是你!” “怎么……是我?” “我马上会告诉你理由。你先过来!” 被叫做第五部长的男人,一脸迷惑与不安,提心吊胆地站了起来,走到连崎面前,正襟危坐。 听说“苦爱会”有十位干部,他们在连崎之下负责组织运营,今天在场的正是这十个人。其余的人都一脸震惊地看着第五部长,看来他被点名完全出乎大家意料。 被连崎叫做第五部长的人,是个表情和声音都很温和的人。 “这里是净化灵魂的地方,所谓净化也包括全部坦白。你要是有什么隐情,就请直接说清吧!请你将内心的污垢吐出来!” 第五部长焦虑地摇着头,“我……没有什么隐情……是说我背叛大师吗?这是不可能的,绝没有!我是清白的!” “是吗?那就在我面前展现你的清白吧!难道说是我的灵魂受到了污染?” “不是,不是这样的……估计是误会……” “是吗?那就再次问问你的内心吧!” 连崎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冥想一样闭上了眼睛,然后缓慢地举起双手,用手心朝向第五部长。 奈美正在好奇他想要做什么,第五部长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原本坐得好好的,猛地向后倒了下去。 连崎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怎么样?感受到灵魂的污垢了吗?” 第五部长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身体,脸上满是惊恐。 “怎么样?”连崎再次问他。 第五部长颤抖着将脸转向一旁,“我的确感受到了,不过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背叛大师!” 连崎马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几秒钟后,第五部长呻吟着,在榻榻米上打滚。 “看来还有残留的邪恶灵魂作祟!”连崎停下手说,“为什么你这样的人能做第五部长?真是不可思议!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作恶之心?” “不是的!是误会!请相信我!”第五部长几乎喘不上气来,一脸恐惧。 这演技也太好了——奈美冷静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难道这是连崎为了展示自己超自然能力的表演?这肯定是因为有杂志来采访而急忙准备的,虽说第五部长的演技算得上逼真,但要是这么写稿子的话就会有愚弄读者之嫌——不对,写之前就会被总编骂的。 不过,这出滑稽戏要怎么收场呢?作壁上观的奈美开始担心起来——要是第五部长不认罪的话就变成了连崎能力不足,要是认罪的话,第五部长会被追究或降职,还是这人原本就不是什么第五部长,而是从哪里抓来充数的? 要是这样的话就好理解了,奈美心想,估计这个人是个演员。若非专业人士的话,这个戏就演不下去了。 其他人会怎样呢?奈美环视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惊恐的表情,都在不停地看着第五部长和连崎,表情却不像是演出来的——难道所有人都是演员吗?虽说这个想法有点儿过了,但也有这种可能性。 “这是最后的机会,”连崎说,“你认罪吗?” 而第五部长依然蜷着身体,蹲在那里,一言不发。 连崎轻轻地摇头,闭上了眼睛,双手朝向这个胖男人。 “啊啊!”第五部长发出野兽般的叫声跳了起来,直冲向窗户。奈美身旁的摄影师田中按下了快门。 谁都来不及阻止,第五部长毫不犹豫地从窗户跳了出去——这可是五楼! 02 虽然听间宫解释了一遍,但草薙还是不太明白事情的经过。问东问西之后,好不容易了解了事情的大概,可还是有不解之处。 “股长,”草薙说,“这个算是案件吗?” 间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大大咧咧地回答:“应该是案件吧!有人死了。” “这个我明白,不过……这是我们警视厅搜查一课负责的案件吗?” “就听到的情况而言,应该是我们负责的案件。有人死了,还有人自首说是自己杀的。听说人是从五楼掉下来的。” “故意的吗?” “不是故意的,听说是用意念,意念的力量。” 草薙用手指按着右边的太阳穴,有些头疼。 “股长,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很认真!” 草薙抬头望天,慢慢地摇着头。 间宫看着四周,探出身子,“不用担心,课长、理事官都不想为本案建立侦查本部。辖区警察署的现场勘查结果也没有什么疑点,应该不用我们出马。” “那为什么只有我还必须到辖区警察署去一趟?” “他们哭求着帮忙啊!听说这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奇怪的案件。虽然嫌疑犯有名有姓的,却不知道要怎样调查才好,因此他们跟科长说,听说警视厅搜查一课里有警察对这类案件有经验,特别要求帮忙。” “等一下!这种警察说的是我吗?” “还有别人吗?内海还嫩着呢!” 草薙垂头丧气,身体也好像有气无力的。 间宫站了起来,把手放在草薙肩上,“干吗无精打采的?要是解决了不是很棒吗?你一定会大受欢迎的,给辖区的同事们露一手!” 草薙觉得自己都没有力气回答,只是含糊地答了声“好”。 警视厅从宗教法人组织“苦爱会”那里得知有信徒从建筑物高层跳下的消息,是今天上午十点多的事。虽然信徒被送到医院,但很快就确认死亡,死因是脑损伤。从五楼的窗户跳下坠落在柏油停车场上,这种情况很难生还。 辖区警察署很快就派出了侦查员,听取了在场相关各方的说法。但听到最先调查的教祖连崎至光的话,真是意想不到,因为连崎说是自己使用了意念的力量使得信徒跳楼——这让东京西部角落的小警察署觉得匪夷所思。 从间宫那里拿到的资料显示,“苦爱会”是个成立还不到五年的新兴教团组织,然而信徒增长迅速,增长的动力来自教祖连崎至光的特殊能力。他原本是位按摩师,三十五岁时开始研究气功,四十多岁时开始进行外气功诊疗,全国的患者都因其疗效慕名而来,不过那时还称不上是宗教活动。改称“苦爱会”之后又自称教祖,都是为了增加宗教色彩。该教团为了增加信徒数量还出版图书、组织演讲等,举办多种活动。 这种类型的团体原本就容易使信徒感觉受骗而投诉,不过这个教团还没有,也没有和当地居民产生摩擦——这次是该教团第一次发生丑闻。 草薙一到辖区警察署,果然备受欢迎。 “你来帮忙真是太好了!这个案件是第一次啊!我们都搞不懂是他杀、自杀,还是意外啊!真是太困惑了!有专家来我们就放心啦!”长着一张扁平脸的刑事课长高兴地说。 “我可不是什么专家啊,不过是有个物理学专家的朋友罢了……” “哪里哪里!这点就很重要!我们这些家伙必须要向你学习哪!”刑事课长爽朗地大笑着,“那就拜托你们啦!”他跟下属们说完几句话就走了,感觉像是要避开此事。 藤冈是个看上去人很好的小个子男人,是这个案件的实际责任人。他对草薙郑重地低头行礼,“请多关照!” “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草薙先给他打了预防针,“听说有疑犯了?” “现在正在审讯室。您要马上去看看吗?” “是呀,我先去看看吧!” 正在审讯室里安静地等待的是个身着白色法衣的男人,肤色稍黑,光头,一动不动地坐着,下巴尖尖的。看上去像是个修行很久的僧侣。 草薙在他对面坐下,男人张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缓缓地低头。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草薙。要怎么称呼您呢?” 从藤冈那里拿来的资料显示,这个人的本名叫做石本一雄,职业是“苦爱会教祖”。 “叫我连崎,我已经抛弃了以前的名字。”连崎平静地回答。 “那么连崎先生,请把您所做的一切详细地说一遍——我说的是干部会议中发生的事情。” “好。因为一件一定要确认的事,所以召开了临时干部会议。” 原来他想确认的是和教团资产相关的事。内部调查结果显示,有大量金钱用途不明。受到怀疑的是担任经理的第五部长中上正和,想要听他说实话,使用的方法是连崎向中上的心灵输送意念,唤起他的良心。连崎的解释是如果心灵得以净化,人是不会撒谎的。 “不过,是我考虑不足,我太想快点查明真相,结果将他逼入绝境。他无法忍受心灵之痛,就做了那样的事……是我杀了他。我杀了人,所以才来自首。”连崎脸上显出苦闷的表情,直直地看着草薙。 草薙握起双手,目光落在手边的资料上。连崎说的和自己从间宫那里听到的内容完全一样。尽管是听到本人亲口所言,但还是感觉无法相信。 “您说的是输送意念吧?向受害者的内心输送意念。具体而言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强烈地输送意念。那时我想要用意念净化第五部长的心灵……” “是怎么做的?” “怎么做的?我就是这样向着对方的胸口举起双手,手心向着对方,闭上眼睛。”连崎做了这个动作,很快就放下了手。 草薙又开始觉得轻微头疼,但小心地不表现出来。 “您还能重复刚才说的那种动作吗?就是向撒谎的人的心灵输送意念,让他们吐露真相。” 连崎重重地点头,“当然可以,这可是我每天都要做的事。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满怀烦恼的人士前来拜访。我的工作就是用这种方式向这样的人的心灵输送意念,净化他们,让他们不再烦恼。” “原来如此。那这个仪式的核心是?” “不是仪式,我不是说了是‘送念’吗?写的话是‘输送’的‘送’、‘意念’的‘念’。”连崎不快地答道。 “是‘送念’?那好,那么在‘送念’的时候,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吗?” 连崎摇着头,“经常有人受到感化,大叫大哭,但是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我平时都是想着拯救人的心灵输送意念的。这次我发力的时候掺杂了对第五部长行为不端的愤恨,这才导致过度输送……总之,我对他的家属以及相关各位感到万分抱歉。” 草薙无法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输送意念能否让人的心灵动摇?不过发生了案件倒是真的。 “我有一个请求,”草薙说,“您能对我‘送念’吗?” 连崎睁大了眼睛,“是在这里吗?” “是的。不行吗?” 连崎稍稍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微微一笑,“我懂了。那就试试吧!” “我要怎么做呢?” “您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放松身体就好。” 草薙按照他说的做,连崎像刚才一样对着草薙举起双手,手心对着草薙,闭上了眼睛。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会儿,草薙感觉大概有十秒钟。 连崎很快张开了眼睛,“有什么感觉?” 草薙摇着头,“我没什么特别感觉。” “是吧?你知道这是输送意念。你没有希望我帮忙,所以我只是试试看。这样的人是感受不到我的意念的。你是个意志力坚强的人。”说着连崎微笑起来。 * * * 日本警察等级由低至高为“巡查-巡查长-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警视总监”,理事官相当于警视级别,是搜查一课的二把手。 03 “这听起来跟物理学完全没有关系呀!”汤川把胳膊肘架在椅子把手上,双手托着腮帮子,毫无兴趣地说完便伸手去拿桌子上放的马克杯。 “果不其然!”草薙也喝着速溶咖啡。 这里是帝都大学物理学科第十三研究室,草薙来这里自然是为了就“苦爱会”案件听听身为物理学家朋友的意见。 “这很明显是心理学领域吧?近似暗示、安慰剂效果。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大概也和催眠术什么的有关系。” “鉴识课的同事也这么说,不过他们也说不太了解这方面的具体情况……” 见多识广的鉴识课员这么解释:有些宗教活动中,会出现控制信徒意志的情形,就是会出现信徒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冲动地进行自虐的行为,估计这次的案件也是这种情况。 “拯救信众——这难道不是宗教的原本之意吗?对了,那个教祖先生怎么样了?被当做杀人犯逮捕了吗?” 草薙摇着头,放下了杯子。 “没有逮捕的理由,连一个手指头都没有碰受害者啊!他所做的不过是闭着眼睛用双手相对而已,这要怎么用杀人罪问罪呢?连拘留的理由都没有,所以就请他尽快回去了。” “目击者只有信徒们吧?真的没有出手吗?不是信徒为了保护教祖一起商量好了吧?” “我也想过有这种可能,所以去看了现场,也见了案件发生时的在场人士。” “苦爱会”的本部在城郊的小山里,被藤冈带到现场的草薙,看到建筑的设计时很是吃惊——这栋五层方形建筑的墙面上画着连崎大大的坐禅像,当然要比本人好看很多。 这栋建筑里,一层是道场,二层到四层是干部信徒的住所,五层的一部分是连崎的住所,剩下的是被叫做“净化间”——连崎用来发挥意念力的地方,案件就发生在“净化间”里。 除了比周围高出五十厘米的好像讲坛一样的上座之外,这是个普通的方形房间,也没有家具、日常用品什么的。要说唯一的装饰,是上座的墙上有个类似雪花结晶体的标记,在这栋楼随处可见这个标记——听说叫做“苦爱之星”,是连崎的守护神。 为他们做向导的是一位姓真岛的稍稍上了年纪的男人,他担任第一部长,据说是连崎的大弟子。 “听说大师很快被释放,我们真是放心了。当他说要自首的时候,我们都曾劝阻他。虽说是因为大师输送意念,但第五部长跳楼是为了摆脱心灵之痛,所以可以说是自己选择的方式,这应该是自杀吧?大师却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说是因为自己太过愤怒而忘记控制自己的力量,等同于自己杀了人。真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我们都担心要是这样的人被抓了起来可怎么办!真是衷心感谢警方最后做出了理智的判断!” 看着他恭敬地行礼道谢,草薙却变得心情不佳,心想这是在糊弄谁啊。草薙见了包括真岛在内的案发时在场的全部九位干部,他们的证词中也没有矛盾或者可疑之处。虽然每个人对于受害者发狂的描述多少有些区别,但这也是很自然的。 他们也都对案件本身表示震惊。 “虽然我知道大师的能力,但是真没想到能到那种程度,”被叫做第六部长的中年女性一脸畏惧,“我也常常接受大师的意念输送,但从没有那么痛苦的经历,我所感受的只是被温暖的气息包围着。不过那时,大师的确和平时不一样,我觉得他的表情可怕、输送意念的姿势也充满了力量。第五部长从窗户跳楼之后,他的反应也是‘糟了!我做得过分了!’一副很后悔的样子……” “那时他就立刻自首了?” “是的,不过第一部长与第二部长和大师说不管怎样和夫人商量一下吧,将大师带到了隔壁房间。听说在警察到来之前,四位都在一起商量,但是大师坚持自首。” 草薙也见过了连崎的妻子,是位叫佐代子的小个子女人,容貌端庄,给人感觉很朴实。虽然她也是信徒,但听说连崎立下了家属不能担任干部的规矩。 “真是做了件很对不起大家的事,我虽然也觉得很难理解,但大师决定自首,我只能接受他的决定。他回来之后,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回答草薙问题时,她的声音小到勉强能听到,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问题,她讲话时不断地点着头。 听到草薙的话,汤川故意打了个大哈欠,“这些证词只能算盲目听信吧?要这都算数,你们就没有可以抓的凶手了!” “请听我说完!案件现场有非信徒,我也听了他们的证词。” “非信徒?” “是周刊杂志的记者和摄影师,听说正好来采访。” 《TRY周刊》的记者叫里山奈美,年龄三十岁左右,是个留着男孩般短发、不化妆的女性。 “我们原计划要采访‘苦爱会’的骗术,”在银座的一家咖啡店里,里山奈美的表情好像期待有什么恶作剧发生一样,“我们编辑部先是收到了读者的匿名来信,才知道这个最近信徒迅速增加的‘苦爱会’。来信里面写因为家人陆续成为信徒将财产贡献给教团,结果造成整个家庭分崩离析。我们稍稍调查了一下,发现的确有蹊跷的传言——比如强制入会、将上了年纪的信徒的财产以布施方式上缴到教团、让信徒以高价买‘开光壶’等等。不过这些事情在各个宗教团体不都是大同小异吗?我们在考虑是不是需要专门出篇报道。” 而改变她想法的是信徒们的话。 “我们采访了十多个信徒,他们首先是相信连崎至光的,虽说这对信徒而言理所当然,不过我们发现与其说是盲目相信还不如说他们是确信,每个人都反复说大师的能力是真的,‘你最好也接受意念输送试试’。因为不知道连崎到底怎么能够这样捕获人心,我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因此想要直接采访教祖。” 听里山奈美说,教团最初拒绝了采访,理由是只有信徒才能进“送念”的场所。不过,过了几天,“苦爱会”又说可以采访信徒修行的情况。里山觉得要是看不到连崎“送念”的场面采访也没有意义,不管怎样先去看看,于是带着摄影师去了,但是到了之后发现道场里并没有信徒,问了干部才知道,因在“净化间”召开干部的临时会议而暂停了信徒的修行活动。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于是里山要求列席会议,干部们虽面露难色,但是据说得到了连崎的同意,所以他们得以目睹了案件的发生。 里山奈美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是真的,最初我也觉得只是为了我们而准备的表演,那个第五部长感觉痛苦时,我也觉得不过是演技逼真而悠闲地观望着。可是……”里山摇着头,“没错,是真的!连崎至光连一个手指头都没有碰到他,第五部长就大叫着发起狂来,我一直仔细地看着确实如此,连崎至光一直在上座上打坐,站都没站起来,这样就使第五部长从窗户跳楼,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关于这个案件的内容请看本刊最新的报道,敬请期待哦!”分别时里山奈美兴奋地说。 “我也问了摄影师,说的内容大体一致,也让我看了当时拍摄的照片,女记者的确没有撒谎,也没有夸张。”草薙看着空了的马克杯杯底总结道。 汤川站在水槽旁,冲着第二杯速溶咖啡,一边用汤匙搅着咖啡一边回头说:“光听你刚讲的一切,的确是没有问题,要是简单地以追查挪用公款立案是很勉强,这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的吧!” “的确如此!我也认为这不是物理学的问题,”草薙说,“那打扰了!”说完站起身。 “不过,也不知道这个教祖是不是幕后主使?我觉得这个人运气有点太好了!” “怎么说?” “难道不是吗?就像刚才说的,要是案发时只有信徒在场,警察也不会相信。而且这种情况,一般人都会认为受害者是被人推下楼的。要是这样的话,教团就会有损名声,没处理好的话,还可能含冤被抓。” “这个我也想过,这个时机有点好过头了,难道说周刊杂志的记者、摄影师也有参与?” “不过,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 草薙仰起脸,“无论记者还是摄影师在这次采访之前和‘苦爱会’都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利害冲突,可以说共犯的可能性为零。” “这么说,”汤川拿着马克杯坐在椅子里,“不用说我,连你也不用管了。” “看来是这样。”草薙轻轻地摆了摆手,向门外走去。 * * * 日本警察中的鉴识课处理比较简单的现场证据,比如获取比较明显的遗留指纹,比较初级的物质成分化验等。 04 虽然是同样的房间,但因为在房间中央坐着,气氛感觉完全不一样。整个事件也许只有一个人受到了影响,案发时十位干部在房间两侧依墙而坐。 里山奈美又一次来到“苦爱会”本部,当然是为了再次采访。 之前的采访得到了总编的表扬,在昨天发刊的《TRY周刊》中,她写的报道占了很大篇幅,标题是《无接触使人动新宗教教祖释放出惊人能量》,原本用的《无接触致人跳楼丧命》在校对期间被换掉了。这个标题有“请看续集”的意思,估计是考虑到事态的进一步发展,避免了和“苦爱会”交恶。 听到轻微的声音,房间前部的拉门被打开了。和上次一样,穿着白色法衣的连崎至光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连崎对着上座上方装饰的“苦爱之星”行礼之后,面向奈美盘腿坐下。 “我看到周刊上的报道了,是您写的吧?” 奈美不禁耸了耸肩,“您感觉有何不妥?” “没有,”连崎摇着头,“我觉得写得很好,很有现场感。不过今后能不能不要再用我以前的名字?而且关于我的经历请以我们教团介绍手册上的内容为准。” “啊,不好意思,以后我会注意的。”奈美几次低头致歉。 “周刊的销量如何?” “嗯,托您的福卖得不错。” “是吗?到我们这里来咨询的人也很多。真是讽刺,不是踏踏实实地进行传教活动,而是借助教祖的过失让教团出名。”连崎悄然低垂眼帘。 “您说过失?我认为是第五部长中上正和不好。” “不,不!”连崎摇着头,“虽说他的确犯了错,不过也不至于要杀之而后快。我当然没有想过要杀了他,但是考虑到自己的意念力,更应该手下留情。既然是自己太过愤怒没有控制住,我作为教祖是不合格的,也没有继续维持这个组织的资格,应该立刻解散教团。” 奈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您是要解散教团吗?” “我是这样打算的,但是弟子们都哭着劝阻。他们说自己的心灵还没有得到完全的净化,还需要我的意念力量,被他们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好回答。我去警局自首结果却被放回来了,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啊?”说着连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他正因为自己用力过度而感到苦恼得无法自拔,奈美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那个……”奈美诚惶诚恐地开了口,“今天我来是有个请求,能请您向我展示一下您的意念力吗?” 连崎惊讶地皱起了眉,“说起来前几天你应当见识过了,所以才能写出那篇报道吧?” “不过,不是只看,我想用自己的身体感受一下。啊!也许不是身体而是心灵。”连崎苦笑着,“在警局也被警察这样要求过,说是想要感受这种力量。” “那么您做了吗?” “我不能在审讯室里做这么神圣的事,而且对方只是出于兴趣说说,我觉得拒绝也很麻烦就做了做样子,警察不满地说自己什么都没感受到。” “我并不是出于兴趣说说而已,纯粹只是想要感受那种力量,这样我自身也许会发生什么变化,拜托了!”奈美双手扶地,低头行大礼。 只听到连崎一声叹息,“请抬起头来!” 奈美抬头,看见他温柔地微笑着,“我知道了,你和那个警察不一样。那么我就稍稍发力让你感受吧!能请你打开身后的窗户吗?” “好的。”奈美答应着起身,她打开窗户,能俯瞰到城市的街景,微凉的风吹了进来。 奈美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坐好。 “请稍稍挺直后背,不过尽量全身放松!” 奈美按照他说的做,连崎严肃地将双手举起朝向她并闭上了眼睛,不过几秒后就张开了眼,微笑着说,“看来你的烦恼很多啊!你知道很多谎言和秘密。” “啊,被您看出来了!” “不过,你也没办法。空气净化器释放的是干净的空气,而当中的滤芯却渐渐变脏了。和这个原理一样,人活着活着,自己的内心也会留下污垢,将心灵变得干净些正是本教团的目的。” 连崎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说:“请像刚才那样坐好。” 奈美挺直了背,双肩放松。连崎像刚才那样双手朝向她闭上了眼睛,几秒钟之后,奈美突然感觉自己被一股暖流包裹着,她太过吃惊以致发出了轻轻的叫声,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好好坐着。 连崎睁开眼睛,放下双手,“你感受到了吧!” 奈美不断地点着头,一瞬间说不出话来,“感……感受到了,的确感受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气,身体变得暖和起来。” 连崎点着头,“你感受到了意念的力量,你的心也会因此得到些许净化。” 奈美突然有种无法诉说的感动,眼泪不由地流了出来。 “谢谢您!”奈美深深地低头行礼。 05 因为间宫说想要看看报道,所以草薙就带了杂志到他的座位上,是昨天发售的《TRY周刊》。间宫戴上老花眼镜刚开始看,很快就哼了一声把杂志放在桌子上。 “这也太奉承连崎至光了吧!简直把他当做有超能力的人!” “这个标题有连续报道的意思吧!”草薙说,“文章最后让人无法不关注这个教团,估计近期计划出第二次报道。” “是啊!其实怎么都无所谓,”间宫指着杂志上的照片,“这照片拍得好!单看这照片的确是谁都没有碰受害者,是他自己跳出窗户的。” “是呀。” 正如间宫所说,中上正和感觉像是在逃离什么一样背过脸去,而且双手都摆出了保护自己身体的姿势,一溜烟儿地向着窗户奔去——在草薙向摄影师田中取证时就看到过这张照片。 “听说辖区将这个案件当自杀处理了。” “是的,因自己挪用公款被发现,心慌意乱之下冲动跳楼——听说是这么定案的。” “这样啊!对你也好啊,没有卷入麻烦。” “这……虽说是这样……”草薙拿起周刊杂志,顺手卷了起来。 “怎么了?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倒也说不上……股长您上网了吗?” 间宫突然皱起了眉,“互联网吗?那个我不行,完全不对我的路。” “这样啊……实际上从昨天起关于‘苦爱会’的搜索量就突然激增,很显然是因为这篇报道引发了社会的关注。” 间宫锐利地抬眼看着他,“你觉得周刊杂志也参与进去了?是为了宣传教团而制造的案子?故意让信徒自杀?” “也不是……” 间宫重重地摆着手,“是我说了怪想法,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快点摆脱这么麻烦的案子!好吧?” “明白了!”说着草薙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一会儿,手机就响了,草薙一看是辖区警察藤冈打来的,前几天给了他电话号码。 他说关于这个案件有很重要的事想面谈,两人就约好了晚上见。 见面的地方是个叫“虎之门”的小酒馆,这里有单独的包间,讲话方便。 藤冈已经先到了,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 “特意叫您出来真是不好意思。”在点了鲜啤和一些饭菜之后,藤冈低头行礼说。 “没关系,你说有重要内容?” 藤冈回答:“是的。”说着把身子稍稍向前探了过来,“其实是有人告密。” “告密?” “是匿名电话,一个男人打过来说是‘苦爱会’的信徒,他说盗用教团资金的不是中上而是其他干部,当然中上作为管理者也不是不知道,所以也在某种程度上参与其中,但他最多不过是被利用,而主犯另有他人。” “主犯是谁?” 藤冈的声音更低了,“是第一部长和第二部长。” “第一部长是叫真岛的那个人吧!第二部长是……” “是叫做守屋的男人,守屋肇。” “等一下!告密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他说是从中上那里听到的,听说是中上对真岛和守屋相当不满,最近那两个人要中上做的事也越来越过分,所以才说了出来。” “这种事要是跟连崎教祖讲不是会好些吗?” “问题就在这里,听说连崎注意到了两个人的行为。按照告密者的说法,是连崎注意到了但装作没看见。真岛和守屋两个人是‘苦爱会’成立时的开山弟子,听说是他们在幕后鼓动当时还是气功师的连崎建立教团的,所以就算连崎本人也无法对他们态度强硬。因为知道这层关系,中上就没有找连崎直接说明情况,而是打算脱离‘苦爱会’”。 “脱离?是说离开教团吗?” “是去别的宗教团体。” “别的?” 草薙问时,店员拿了鲜啤进来,不过两人没有碰杯喝酒的兴致,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您知道‘守护光明’吗?” “啊,听说过。” “是成立了十几年的宗教团体,虽然也是一个蹊跷的团体,但也在召集会员,而且和‘苦爱会’的活动范围有重合,这些年来两者有争夺会员的情况。听说中上想要离开‘苦爱会’去那边。” 草薙摇着头,“这也太没有节操了,信仰怎么会是这样的东西?” “对他们来说,宗教是一种生意,只要能赚到钱,换教义什么的都不算什么。这位告密者还说,中上已经和‘守护光明’谈过了,已经到了随时离开‘苦爱会’的阶段了,而且到时候还会像带礼物一样带一些信徒过去。” “这样啊,还真是有这种事啊!” 因为上菜,他们的谈话中断了一会儿。 “您看《TRY周刊》了吗?”店员离开之后,藤冈问。 “看了,内容和证词一样的。” “您不觉得奇怪吗?报道里写,连崎一句都没有提侵占资金的事,而只是责备中上背叛自己。” “的确是这样……” “连崎说的背叛,不是侵占资金而是转投‘守护光明’,这种行为是为了让其他的干部和信徒知道自己决不允许背叛,或者说杀鸡给猴看。不过这样公布于众的话,会影响教团声誉,所以才将侵占资金的罪名转嫁到中上身上——我的推理听起来如何?” 草薙用筷子夹起菜点头,“我觉得不错。” “是吧?”藤冈兴奋地说,“到底不是自杀吧?” “不过就算你说的是对的,警察还是没办法,怎么考虑杀人都不合适,因为手都没有碰到受害者啊!” “所以我请您再商量一下,您不是对这类案件很有办法吗?您没有什么好想法吗?”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并不是我善于破这类案件。我已经和认识的物理学家聊过了,不过对方也没有帮上忙,说这不是物理学问题。” “这样……”藤冈泄了气,“不过我还是觉得接受不了啊!” 草薙强忍着没有把“我也这么觉得”说出口,他想起间宫跟自己说过的话——“快点摆脱吧”。 06 今天的第五位咨询者,是位年过六旬的男人,申请书上写的是自营职业,虽然穿戴的并不是高级品,但也不差——真岛惦记的是他丰厚的积蓄。 真岛把男人带到“净化间”,窗户依然开着,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放着坐垫。 “请在那里坐好,大师马上就过来。” 听到真岛这么说,男人紧张地在坐垫上坐好,真岛也留了下来靠墙坐。 不一会儿前面的门开了,“苦爱会”的教祖连崎至光走了进来。男人深深地低头向他行礼。 “请抬起头来!”在上座坐好的连崎说,“看来您的烦恼不少啊!” “是的,”男人回答,“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听别人的建议买了股票,又开始做生意,但一点儿都不顺利,要是这样下去好不容易攒下的退休金也会立刻消失的,所以我想要听听建议。” 坐在一旁的真岛听到这里不禁暗笑,看来虽然股票和生意都失败了,但退休金还在。 “我知道了,那让我来看一下!”说着连崎闭上了眼睛,将双手手心朝向男人,不过马上就张开了眼睛,做出一脸吃惊的表情,声音也严肃起来,“果然如此!这可不行啊!” “怎么了?”男人问道,脸上马上流露出不安。 “看来您年轻时运气不错!”连崎说。 “嗯……不过,那又怎么样呢?”男人摇着头,“也是很辛苦才得到的……” “不只是辛苦吧?应该也有好运吧?不过忘记了而已,对不对?要是只有厄运也无法活到今天吧!” “啊,这么说,也是有一些的……” “问题就在这里,您以为只有自己辛苦,其实并不是,也不可能是。实际上,您一直得到你周围的人的帮助,应该是有好运的。不过因为现在的困苦,您就看不到了。我们把这种情况叫做心灵上积满了污垢,这些污垢导致了现在的状况。我先把您心灵上的污垢清除掉。” 真岛在一旁听着,觉得连崎真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他先问对方是不是运气好,要是对方痛快地肯定,那就可以说是因自己疏忽大意而导致心灵被玷污——不管对方怎么回答都可以很自然地拉回到自己的表述方式里。虽然除此之外是身无所长的人,但真是很会说这种话。 “那我要怎么办呢?”男人问——能这么问,自然也是他们设计好的结果。 “那我先稍稍输送一些意念,让您的身体轻快些!”连崎又摆出了此前的“送念”姿势。 男人很快地发出了轻轻的声音,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怎么样?”连崎问。 “没什么,我只是刚刚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身体变热了。” “是吧!这是因为您心灵的污垢得到了少许净化,要是继续下去的话,就应该像从前一样有好运。” 男人的目光重新闪耀起来,头几乎触及榻榻米一般深深地行礼道谢。 “又一个上钩的。”——真岛在心里念叨着,入会费加修行费总共一百二十万日元,在这个男人身上应该还能赚到更多,可以劝他买五十万日元带着“苦爱之星”标志的壶。 两只矮脚酒杯在空中相碰。 满饮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真岛舒服地吐了一口气,对面坐着的守屋也一脸满足的表情。 两个人正在四楼的客厅里,这个地方有时会用来招待女性信徒,今晚只有他们两个。 “哎呀!我也真没想到会进展这么顺利啊!”看着桌子上放的名单,真岛说,“就这么几天已经有五十多人入会了,单是入会费就有五千万,说起来真是让人笑得合不上嘴啊!” 守屋给自己的杯子咕咚咕咚地倒着威士忌,“我也很吃惊啊!说实话,中上死的时候我还在想这要怎么收场啊!结果一看是这样的,不仅收了场,而且事态还全都按照连崎说的发展!” “那个家伙是挺了不起,”真岛是真心佩服,“像我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他还高兴呢!他说这难道不是有影响力的宣传吗?我回头再一想,以后要是与他为敌可就糟了。” “而且还去自首了呢!那种情况下教祖去自首的话,的确令媒体效应更轰动,不过我当时还在怀疑能不能提升‘苦爱会’的名声。虽说不会被问罪,但是到底出了人命还是挺麻烦的啊。不过他能连这一步都计划好了,自己还没有受到负面影响。” “没错,没有产生负面影响,”真岛举起杯子,“这是因为让全国的人都看到了教祖的能力是真的,不仅解决了麻烦的中上,还提升了教会的知名度,真是一石二鸟!《TRY周刊》还真是帮忙啊!” 自从那篇报道出来之后,其他媒体也蜂拥而至来采访,其中的几位记者都体验了连崎的魔法,每个人都毫无例外地感觉吃惊,兴奋地回去了。他们的报道使得全国掀起了“苦爱会”热潮。 “对了,那个周刊的女记者,最近天天来呢!” 听到守屋的话,真岛深深地点头认同,“看来要成为热心的信徒了,下一期也会再为教祖的能力说好话。” 守屋摇晃着身体笑着说,“这女人不错啊,身体可好着呢。你觉得怎么样?” 真岛一脸紧张地摆着手,“我不喜欢这种运动型的,你要是有意思你来吧!” “是吗?那就谢谢你的好意了!” “还有,”真岛低声问,“中上的事真的都处理好了?” “这自然没错,虽然那个叫藤冈的警察调查来调查去的,但是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最后当做自杀结案了。”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可以高枕无忧了,之后就是‘守护光明’了。中上背叛的事,这下也没有人敢效仿了。” “那边这几年信徒一直在减少,已经到束手无策的境地了,不足为虑。这次的事件完全有利我们,正是一个逆袭他们赢得更多信徒的机会。” “我也这么想,不过那些人怎么办?计划和中上一起走的那些家伙?” “不用管他们,没关系的。他们知道了连崎至光的能力,早就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这么说你的间谍向你报告了?” “嗯,是的。” 真岛晃着杯子,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微笑着说:“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这些信徒真是傻瓜啊!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中有告密者吧!” “这正是信徒啊!稍一用计就中招了。”说着守屋笑得露出黄色的牙齿来。 07 草薙有个叫做百合的姐姐,百合姐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咖啡馆里读着最新一期的《TRY周刊》,上面有关于“苦爱会”的第二篇报道,这次也是由里山奈美写的。 “我有麻烦了。”百合说。 “到底什么事啊?是美砂吗?”草薙说的是她上高中的独生女。 “不是,是老太太的事。” “老太太?谁家的?” “就是我家一起住的老太太。” “啊……”草薙搞明白了她说的是谁。 “那不是老太太,是你婆婆吧?是姐夫的妈妈吧?” “好啦!我家就这么叫,别纠缠称呼了,我是有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问我婆媳关系,我可不行啊。” “要是跟你商量这种事,还不是对牛弹琴?不是这个啦,是我家老太太最近痴迷于怪事。” “怪事?” “‘苦爱会’啊!你知道的吧?” 草薙的目光落到手边的周刊杂志上。 “知道啊!最近引发了很多话题,”草薙没有提起自己负责这个案子的事,“你婆婆也信这个教?” “是啊!被一个朋友带去参观后就深信不疑,不仅坚持自己入会,还要我和我老公也去呢!还说我们两个要不了第二个孩子就是因为心灵有污垢。” “你们还想要个孩子?” “现在还不想啊!我说,你知道吗?‘苦爱会’的入会费要一百万呢!虽说老太太怎么花她自己的钱是她的自由,不过我觉得她绝对是被骗了!” “嗯,”草薙念叨着,“有可能是呀!那你想要我做些什么?难道要我去说服你婆婆吗?” “要是能被说服就好了,那估计太难为你了,你能借助那位朋友的智慧吗?” “你说谁?哪位朋友?” “汤川君啊,就是你羽毛球俱乐部的朋友,要是他的话,一定能证明‘苦爱会’是骗人的。” 百合知道草薙多次靠汤川帮忙破案的事情。 “我觉得挺难的,前一段我和他聊过这个事,感觉他没什么兴趣。” “别这么说!你再和他谈一下吧!拜托啦!” “嗯,那我下次见他的时候跟他说吧!” “别说那么远,放下电话马上和他联系!知道了吗?快回答我!” “真烦!知道啦!” “拜托啦!求你帮忙啦!”百合滔滔不绝地说到草薙的耳朵疼才挂了电话。 草薙叹了口气,给汤川打电话。他还在想汤川是不是在授课,结果汤川很快接了电话。 “是草薙吧?这次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这次有些麻烦。” 草薙把百合所托的事情说了,本以为汤川会一笑了之,没想到他却说:“其实上次和你聊过之后,不知怎么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说起来,研究所里也有人谈起‘苦爱会’,学生们也在讨论这个事。出于指导他们的立场来说,我也不能坐视不管,因此好好地看了上周和这周的《TRY周刊》报道。” “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说实话现在还没什么想法,不过我想要再了解些详情。只看报道的话,感觉每一个体验者都毫无例外地感受到了连崎的意念力,感受的方式也大体一样,用我们的行话说,这叫‘再现程度高’,‘再现程度高’的现象一定有可能用科学解释。” “明白了!那我要做些什么呢?怎么做好呢?” “首先能不能让我见见这个周刊记者?看报道她体验到了连崎至光的意念力,我想听听当时的情况。” 汤川很少见地主动对这件事很上心。 “好的,我会尽力安排的!”说完草薙挂了电话。 两天后,草薙带着里山奈美来到了帝都大学,同行的还有摄影师田中。 “我们真是幸运,说实话我也在寻找能够用科学解释连崎大师意念力的人士,但苦于不知从何下手,正巧这时候草薙先生联系了我。”里山奈美递给汤川自己的名片兴奋地说。 “那就好,请坐。不过这里有点乱,我正在冲咖啡。” “没关系,我们就不喝了,我们还是先聊聊吧!”里山奈美拿出纸笔和录音笔。 汤川一脸困惑地看着草薙,叹了口气,“我还是先拒绝你的采访吧,我也无法解释连崎的意念能力,所以才想要见你,希望再听听详情。” “详情已经全部写在报道里了。” “我已经看过了,不过使用了太多定性的描述,对我没什么参考价值,我希望了解更多定量的内容。” 好像没听懂什么意思,里山奈美表情很奇怪。 汤川站在黑板前,用粉笔画了一个长方形。 “首先请你告诉我房间的大小,听说是里面没有家具的房间,大概有多宽?长度大概有几米?” 汤川仔细问了上座的高度、天井的高度、墙壁的颜色、事件发生时人的位置等,里山奈美根据记忆回答着,摄影师田中不时从旁补充。 最让汤川感到困惑的是听到连崎至光输送意念时开着房间后方窗户的事。 “开窗?为什么?” “为了排出心灵的污垢,”里山奈美确定地回答,“接受大师意念时,污垢就能从身体里排出去,要是关着窗就会马上回到人的体内,所以要事先打开窗。” “污垢啊……”汤川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看着黑板。 “心灵真的得到净化了呢!接受意念力时我真的感到自己发生了变化。”里山奈美充满感情地强调。 “里山小姐,”草薙问她,“你不是只接受过一次意念力吗?” 她马上看向草薙,有些炫耀地扬起脸说,“为了感谢我向世人正确地宣传教团,大师认定我是特别会员免收入会费,我已经是信徒了。” “啊?”草薙和汤川对视了一下。 “你报道中说,能感受到被温暖的气流包围。”汤川说。 “是的,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能感觉到体温噗地一下上升。” “地板下也许装有暖风机吧?”草薙突发奇想地说。 里山奈美马上斜了他一眼,“不是这种伎俩。” “嗯,要是暖风机不会是这个样子。”汤川冷静地说。 “就是呀!”里山奈美恢复了笑容,“信徒们说这是比气功更高级的东西。” “气功是中国的健康疗法吧?” “是的,大师此前是做治疗的气功师,我认为是他的能力提升了,才达到了今天的程度。” 草薙看着汤川,“气功是这样的吗?” “气功师修炼到高深级别之后,的确可以不用手直接碰触,就能让人感受到发热,另外一种说法是可以从手心里发射出远红外线,不过不知道是否经过科学证明。” “我认为大师已经达到了比这还要高深的境界。” “远红外线……”汤川闷闷不乐的,“可这也不至于使人跳窗……” “感觉那个人被什么追赶着……”摄影师田中突然开口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汤川问。 “我感觉与其说那时中上是自己跳窗的,还不如说是被什么追赶着一时冲动跳窗的。着火时,不是有人跳窗吗?就是那种感觉。” 汤川念叨着“着火”,开始思考起来,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动不动。 “那个……”里山奈美欲言又止。 汤川突然放下双手,看着草薙,“你在审讯室里接受连崎的意念时,不是说什么都没感受到吗?” “是啊,他说内心没有求助想法的人是无法接受意念的。” “不是,不是这样的,”里山奈美说,“我听大师说过,他说您觉得输送意念不过是表演,在审讯室里是不能做这么神圣的事的。” “就是说这个仪式只能在这个房间里举行……”汤川指着黑板上画的图。 “是的,只能在‘净化间’里进行。” “原来如此。”汤川点着头,看着里山奈美。 “这到底还是需要科学层面的证明,能否借助《TRY周刊》的采访,帮助我进行调查呢?” “啊,这正是我们所期望的……” “那就好!”汤川打了个响指,“我这边准备测量机器、工作人员,能够确保几个学生的时间。”汤川神采奕奕地说。 “那个……不行……这可不行!”里山奈美摆着双手。 “不行?为什么?” “您说的是科学调查吧?我们编辑部内部也讨论过这种方法,也和教团提出过要求,不过被拒绝了。” “为什么?” “他们说不是这么回事,大师触动人的心灵,这和科学无法解读人心一样,是不能测量的力量,就算这么做也没有意义,而且在成群的非教徒中间,原本就感受不到意念,之前我说过我一直在试图寻找可以进行科学解释的人,也是因为没有办法进行实际的调查而无法成行。” 听到她的解释,汤川面露难色。他在椅子上坐下,再度陷入沉思。 08 奈美的手心里都是汗,虽然心里为这么做到底好不好而感到不安,又因为用没想到的方法开始调查而激动着。 她来到了“苦爱会”的总部,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有汤川。 “虽然只是听说,看来发展得相当好啊!家具、日用品都是奢侈品。”看着室内的装饰,汤川悠闲地说。 这里的墙上挂着大幅画作,置物架上放着价值不菲的陶艺古董,桌子是大理石的,沙发是真皮的——奈美第一次来这个接待室时也很吃惊。 “听说都是捐赠的物品,是信徒因大师而得救送来的谢礼。” “沙发、桌子也是吗?” “家具应该不是。” 汤川站了起来,走近放陶艺品的置物架,轻轻地拿起陶艺品,仔细地观赏着——奈美冷冷地看着,心想可不要打碎了。 门开了,第一部长真岛走了进来,“久等了!”他对着奈美微笑着,却警惕地看着汤川。 汤川回到奈美的身旁。 “真岛先生,向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总编辑。总编辑,这是‘苦爱会’的第一部长真岛先生。” “我是横田。”汤川说着递给真岛名片,名片是从真正的总编辑横田那里要来的,但是没有告诉他用途,估计他要是知道了会很生气。 “我们的里山很受您的关照,借贵司的光,这期杂志也全部卖完了,再次表示感谢!”汤川说得毫无破绽,着实演得很好。 真岛笑着眯起了眼睛,“我们什么都没做啊!只是像接待其他信徒一样接待里山小姐,我们也很感谢她能够正确地描述教团的情况。” “听您这么说,我作为总编觉得很高兴,谢谢!”汤川郑重地低头道谢。 “那么……”真岛看着奈美和汤川,“今天两位有何贵干?” “啊,”奈美开了头,“我带总编辑过来,是因为有私事。” “这话怎么说?” “我自己说吧,”汤川说,“其实是我最近感觉身体不适,很是烦恼,身体疲惫头也发沉,食欲不振,还有失眠的状况。虽然去看过医生,但也说不出哪里有问题,里山就说要是这样还是请大师看看。” “这样啊,”真岛说,“您是想要接受大师的意念?” “不行吗?”汤川问。 真岛摇着头说:“不是的,我们是可以接受任何人的,何况是里山小姐的上司,不可能不管的,请稍等一下!我去问问大师的意见。”说完真岛就出去了。 在真岛回来之前,奈美一直沉默着,汤川事前叮嘱过不要多说话,虽然汤川没明说,但奈美知道是因为这里可能有窃听器。 “到底要怎么办呢?”里山回想起自己在帝都大学和汤川的争论——汤川得知教团不允许进行科学调查之后,提议说找个理由让自己成为体验者,虽说找个理由,但要是教团知道他是物理学家一定不会高兴,汤川提出自己装作《TRY周刊》总编辑是否可行,如果这样的话,他和奈美一起拜访教团就显得不奇怪了。 虽然很是犹豫,但奈美还是同意了,尽管因为欺骗连崎而感到心痛,但她更想让汤川解释那种力量的真相,奈美心想自己并不是个纯粹的信徒,还是记者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不过她并不知道汤川打算干什么,今天他只带了个小书包,她也没有问包里有什么。 不一会儿,真岛回来了。 “我和大师说了,他听说之后答应马上见面,真是不错啊!” “谢谢您!”汤川站起身来,低头行礼。 由真岛带路,他们乘电梯到了五楼,铺着地毯的走廊尽头是“净化间”。 “请在这里等下,”真岛一边开着拉门一边向汤川的书包伸手,“请在这里预存随身物品。” 奈美紧张地看着汤川。 “没关系,我自己带着。”汤川说。 真岛摇着头,虽然一脸笑容但目光锐利,“不要把不必要的东西带到‘净化间’,这是规矩,还请您一定理解!” 汤川眨了眨眼睛,“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拜托了!”真岛微微地低头致意。 汤川沉默着脸上露出思考的表情,然后打开书包,从中拿出一个大学记事本,“那就请您看一下,我想要记录大师的话。” 真岛一时犹豫,但点头同意,“这个可以。” 存好书包之后,汤川走入室内,奈美也跟着进来。 房间里除了中间放着坐垫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很朴实的房间,而窗户已经打开了。 “这就是‘苦爱之星’吧?”汤川看着上座墙壁上装饰的东西。 “是的。”奈美回答。 “很简洁的设计啊!哎?这上面写着小字,能帮我看一下吗?” “啊,是叫我吗?” “是的。”汤川用眼神催促着她。 奈美踌躇着走上讲坛,讲坛有几十厘米高,站在上面感觉自己离天花板更近了,连看高个的汤川也要俯视才见——奈美心想平时连崎都是这样看信徒的吧。 奈美看着“苦爱之星”,用镜子做成的星星形状,没有写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映着奈美的脸。 “没写什么啊。”她说。 “是吗?”汤川干脆地回答,“那就算了。” “这是干什么啊”,奈美想着走了下来,然后马上就听到了脚步声,赶紧在墙边坐下,她指着坐垫看着汤川,汤川也马上坐好。 前面的拉门开了,穿着一身法衣的连崎走了进来,他看到奈美,用眼神打了招呼之后,又看了一眼汤川,然后走上了讲坛,像往常一样对着“苦爱之星”行了一礼之后,在正中间盘腿坐下。 这时奈美注意到讲坛正面放着立着的记事本,就在连崎的正下方,不过从连崎的角度是看不到的。 “那就开始吧!”连崎说,“我听真岛说,您最近因身体不舒服很是烦恼。” “嗯,正是如此,”汤川说,“不知道您能否帮我?” “好。”连崎点头闭上了眼睛,突然在胸前伸出双手,好像有些吃惊一样地动了动身体。 “不行啊!”他张开眼睛说,“您的心里积攒了好多污垢啊!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是您的人生经历了很多事啊!” “这样啊,您是说心灵的污垢吗?”汤川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人很难用纯粹的心灵生存,不过放任心灵上的污垢不管是危险的,这很快就会侵蚀肉体,道理和担心的事多就会胃疼是一样的。今天您来对了,虽然有些来晚了。” “已经这么差了吗?”汤川吃惊地问。 “不用担心!我会为您清除心灵的污垢,不过可能会费些时间,长年积累的污垢还是相当多的,您已经决定入会了吗?” “还没有,我想要体验一次再考虑。” “原来如此,”连崎微笑着,“因为有所怀疑?” “不是,绝不是这个原因。” “没关系,大家都这样的,那请您放松肩膀,舒服地坐着,我就开始输送意念如何?” 看到汤川坐直了,连崎再次闭上了眼睛,向汤川张开双手,这是案发以来,奈美第一次看到别人接受意念。 汤川的表情有变化——奈美确信他感受到了。 连崎放下双手,张开眼睛,“怎么样?” 不过汤川摇着头,“这可怎么办啊?虽然有所感觉,但也许是错觉。” “这样啊,那我们再试一次!” 连崎又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汤川的身体向后摇动。 “怎么样?”连崎虽然嘴上没说“这次感受到了吧?”但是微笑着。 汤川还是感觉奇怪,“我还是不懂啊,原本我就是很难接受暗示的人吧?” “暗示?” “以前采访催眠术时,出现过只有我完全无效,让周围的人都感到迷惑的情况。” 连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意外地斜眼看着汤川,“我和您说过了,肯定是您误会了什么!我所做的不是暗示、催眠术之类的事,那我再给您加点力吧!” “是这样啊?那可能是因为我反应迟钝吧!” “明白了,那这次我们再稍稍加强些,您一定能感受到的!” 连崎一脸严肃地伸出双手,不过没有闭上眼睛,看着汤川。 汤川马上“啊”地大叫着向后倒了下去,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表情很紧张。 “怎么样,这次感受到了吧!”连崎得意地说着。 汤川连着点头,“的确……感受到了……” “这就是意念的力量,借助这次‘送念’,我想您心灵上的污垢已经清除很多了,怎么样?身体感觉舒服了吗?” “您这么一说,的确是感觉好些了。” “是吧?要是坚持下去的话,一定会恢复健康的,我劝您早日入会。” “嗯,我会仔细考虑的。” “这就好,那再见了。”连崎站了起来走出去。 奈美问汤川:“你还好吧?” 他点着头走向讲坛,将立在那里的记事本收了回来,然后打开看,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09 草薙等警视厅的侦查员与藤冈等人一起到“苦爱会”本部进行搜查,是上午九点多的事。虽然道场里有一般信徒,但他们只是感到迷惑并没有反抗。 干部们强烈反抗,他们为了不让警察们到楼上去而停掉了电梯,第一部长真岛武雄和第二部长守屋肇,还试图将自己所在的四层房间的楼梯门锁上。 千钧一发之际,草薙他们闯了进去,按照计划到了五楼,根据事先准备好的草图,冲到“净化间”及隔壁的房间。 连崎至光——本名为石本一雄,和他的妻子佐代子正在隔壁房间里。让他们出去之后,草薙等人开始检查墙壁上的书架,很快在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金属开关,按下开关之后书架就可以横向拉开。 书架的后面隐藏着一个衣柜大小的装置,从那里拉出几根电线,和地板里隐藏的机器相连,这台机器是块约三十厘米见方的电板,装在朝向墙壁的位置上。 “和那家伙预料的一样。”——草薙心想。 在室外进行了机器的实验。汤川和鉴识课的警察商量着进行着各种测试,确认其安全性,草薙等人在稍远处观望。 汤川走了过来,“好啦,开始啦!” “为什么是我?” “是你写报告吧?所以最好要自己体验下,快点准备好!”说着汤川指着地上放好的坐垫,其他的侦查员、鉴识课同事等人都笑着。 草薙绷着脸脱掉了鞋子,在坐垫上坐好。 汤川走近他,拿出一张明信片大小、用保鲜膜包好的纸,“把这个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按照他说的,草薙挺直了身体,“这样可以吗?” “好的,做好思想准备啊!” “还请你下手轻一点!不管怎么说,我是头一回啊!”草薙盯着放置在两米外的正方形电板,那是前几天从教团查收回来的机器,听汤川说好像是一种天线。 “没事儿的,首先来普通的‘送念’模式,来了啊!”说着汤川按下了开关。 “哦!”草薙不禁发出了声音,这是因为身体一瞬间感觉热乎乎的。 “怎么样?”汤川问。 草薙点点头,“的确感受到了,就像信徒们说的那样。” “那就来真格的了,这次你可能会感到有些难过。” “在这么个奇怪机器面前……别吓唬我!”刚说到这里,草薙“啊”地叫了出来,身体感觉好像被前方袭来的火焰烤着一般,怎么也无法再坐好而向后翻滚着,似乎被灼热追赶着,没命地逃跑。 很快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感觉不到热了,看着自己的身体,也没有被火灼伤的痕迹,感觉着了魔一样。“好吓人啊,就像被火包围了一样!” “要是提高功率,会感觉更热。” “要命,饶了我吧!” “是真的好厉害!”藤冈说,“草薙先生您要不要再试试看?” “不!要是觉得我是装的,你自己来吧!” “不了,我就算了,汤川先生能请您再解释一下吗?就是您说过的和微波炉原理相似。” 汤川点了点头,“这使用的是微波——人们在高频率的电磁波当中,微波会刺激人体里含有的水分,因为水分子开始激烈运动,因此会感觉身体变热。” “这样的话会影响身体吗?” “用这个设备的话,受影响的只是皮肤下几十微米,虽然感觉到热,但不会留下伤痕,通过调节电力、通电时间,就能感受到热度的变化。美国利用这种原理开发了不伤人的镇压暴乱设备,叫做主动拒绝系统。” “就是用这种东西来冒充新兴宗教教祖啊!中上跳窗死亡的事也是因为这家伙吧?” “当然是这样的,因为从前方感受到有火焰袭来,条件反射地向后逃,就像刚才的草薙一样。摄影师说感觉就跟着火时跳窗的人一样,这句话给了我启发。‘送念’时开窗,是为了防止微波遇到玻璃,万一玻璃上有水的话,遇热玻璃恐怕就会碎掉。”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谢谢草薙先生!我回去后一定向上级报告。” “还请向刑事课长问好!” “好的!” 藤冈带着部下离开,草薙也站了起来。 “你看看刚才的那张纸。”汤川说。 草薙从口袋拿出包着保鲜膜的纸,一看就惊呆了,白色的纸成了全黑的。 “和那时的纸一样啊。”草薙说。 和里山奈美一起潜入到教团的汤川,回来之后给草薙看了一张纸,A4的纸张,一面全黑了。 汤川说这是感热纸,是遇热变黑的纸张。他说自己用水沾湿,包在保鲜膜里夹在大学记事本中,事先放在连崎所坐的讲坛下部中央。汤川看出教团使用的是微波伎俩,从里山奈美的话中估计在某处隐藏着装置,要是微波照射过的话,感热纸的水分被加热,表面会变黑。 汤川还说他放记事本时,让里山奈美站在“苦爱之星”前,是因为他看到那是用镜子做的,估计是用来监视的单面镜。 草薙向间宫汇报了这一情况之后,就开展了此前的大侦查,侦查员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进入“净化间”旁的房间,是因为他们早已判明装置的位置。 10 实验一周后,草薙为了道谢再次来到汤川的研究室。 “借你的光我的领导很高兴,向你道谢!”草薙把礼物放在实验台上,这次是令人开心的唐培里侬香槟,“辖区警察署也很高兴,他们都说下次再有不可思议的案件都要找我——我都说了多少次解谜的不是我了。” “这不是很好吗?就这样吧!不过很难用杀人罪起诉吧?用微波照射他人,也不一定就会跳楼。” 草薙吸了一下鼻子点头同意,“很遗憾正如你所说的,中上的案子我们肯定是尽力以伤害致死定罪,但他们的罪不限于此,还很明显是欺诈罪,二课的同事正在为此努力,我们一课也会帮忙的。” “欺骗了那么多人,不能不受到相应的惩罚!干部们都知道微波的事吧?” “不是的,目前为止的调查结果显示,干部中只有第一部长真岛和第二部长守屋知情。第三部长及其他人,虽然也怀疑可能有什么勾当,但对此并不知情,这当中还有相当相信连崎能力的人。” “那么这些人都是无罪吧?谁是主谋?到底还是教祖吧?” 草薙摇头,“那个家伙不过是个干活的,最多不过是被利用,主谋是他老婆佐代子,那个女人是一切罪过的元凶。” 汤川吃了一惊,“他老婆?” 草薙撇着嘴抬起头说:“是的,虽说是老婆,但没有正式结婚。那个女人本性不佳,要不是遇见那样的女人,那个男人也许不至于此。” 草薙想起在审讯室问佐代子话的情形——和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完全不同,她目光冷漠,嘴边浮着冷笑,原本看起来朴实的容颜也变得出众起来;身着的套装华贵干练,好像破茧而出的蝴蝶一样。 将她的供述和真岛、守屋的综合在一起,大体展现了“苦爱会”的实情,内容如下: 佐代子之前和别的男人结过婚,那个男人经营着一家小镇工厂,她因此多少了解些微波加热技术。 不过佐代子根本不爱自己的丈夫,结婚只是为了男人的财产——当时工厂的经营状况的确还不错。 在长期经济不景气的影响之下,工厂的经营渐渐走了下坡路,这也影响到他们的生活,佐代子厌恶节俭的生活,离家出走。 此后她以卖水为生,听闻丈夫病故才回家,这是因为她没有离婚,可以拿到丈夫的人寿保险赔偿,而且还盘算多少能拿到些遗产。 殊不知在她离家期间,工厂的情况更加恶化,已经被迫放弃了土地和建筑,留下的只有一点现金和丈夫最后研制的不明机器。 不知如何是好的佐代子,叫来了在赌博中认识的真岛,真岛将倒闭工厂中的机器,通过自己的关系卖到东南亚,佐代子也想要把丈夫留下的奇妙机器卖掉换钱。 不过真岛看了佐代子丈夫留下的说明书后,认定“这个卖不掉”。佐代子问原因,他说:“这既不是工业机器、也不是测量机器,这个东西勉强能称得上是个健康用品。”真岛说用这台机器发出的微波照射,可以改善人体血液循环。他们试了一下,果然身体变热。佐代子的亡夫是想用微波进行血液循环障碍方面的治疗,已经开始准备申请专利了。 但是根据留下的记录,尚未得到医学上的证实,一般而言微波等电磁波都对身体不好。 他们有用这个赚一笔的念头,要说是治疗癌症的新疗法,病人会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 不过如果这么做的话,谎言很快会被拆穿,他们觉得还是藏起机器比较好,挑选了可以让微波穿透隔壁房间的墙壁材质,让人不知为何自己的身体会发热,估计谁都会为此感到惊讶,可以说是某种超能力。 这就需要新的合作者,守屋和真岛一样是佐代子的赌友,守屋曾靠贩卖灵感赚过钱,而且他有申请宗教法人的路子。三个人以佐代子为中心进行了周密的计划,在某处成立新兴教团,卖点是隐蔽地使用微波,问题是谁当教祖,自己做肯定不行,一旦出问题不好逃脱责任。 这时佐代子遇见了石本一雄,石本是个挂牌的气功师,开展疾病诊疗,虽然有人评价有疗效,但是也有人说没什么效果。 这个男人可以用——第一次看见石本时,佐代子就这么想,看上去人不坏,知性气质,表演能力也很强,而且最重要的是陶醉于自身能力。虽然佐代子不相信气功什么的,但是石本相信自己有特殊能力,他并没有欺骗患者的意图,也正因此他的语言很有说服力,可以让听者相信。 佐代子接近石本,单身的石本没有和女人交往过,佐代子诱惑他,他很快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对她着迷不已。 趁着合适的时机,佐代子跟石本说了建立教团的想法,虽然石本最初很犹豫,但被“只有你能成为教祖”的说法所煽动而同意了。佐代子也把石本介绍给真岛、守屋。 就这样成立了新兴教团“苦爱会”——苦爱没有什么特殊意义,虽然教祖是石本,但教团组织都是以佐代子为中心,“心灵的污垢”的概念、“送念”等词汇也全部是由她创造出来的,她还想出连崎至光的名字让石本改名。这是因为教祖必须要有神谕感觉的名字,实际上连崎是佐代子的娘家姓,在和前夫分居时她一直在用,真岛、守屋也常叫她连崎。 他们从郊区借来的一栋小楼起家,微波装置的威力远超他们的想象,在人群面前稍一展示,任何人都相信石本、也就是连崎至光的超能力。 他们还花钱吹嘘“送念”效果,不久还真的出现了因“送念”而恢复健康的人士,这就是所谓的“安慰剂”效应。这样一来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容易,他们制作的护身符、水壶等幸运物品,只要放在集会里,不管卖得多贵都会被一抢而空。他们还雇用枪手,以连崎至光的名字出版了五本书,而且每本都是畅销书。 教团本部也在短短两年内从一座小小的建筑变成了五层楼,同时也增加了干部的数量。不过,没有跟他们讲微波装置的事——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这也是佐代子的提议。 教团顺利地增加了很多信徒,不过最近也出现了令人头疼的问题。单靠口碑相传,效果是有限的,正是一个想要扩大知名度的时机。 这时信徒中出现了传言,说有一部分干部将教团的资产据为己有,这分明指的是真岛和守屋。 真岛他们派出间谍,在教徒中调查动向,令人吃惊的是散布传言的是管金库的中上正和,而且中上想要带人到竞争教团“守护光明”去。愤怒的佐代子想法大胆,就是要让中上体会到连崎至光的真正力量,永远铭记背叛是得不到宽恕的。一般“送念”时,都是用很小的微波档,如果用最大功率,会让人感觉像是被火烤着一般的全身发热。 不过佐代子、真岛他们都声称,没有杀中上的意思,也没有想到他会跳楼。 “虽然他们的借口不当,但也很难推翻他们的说法,”草薙说,“你也说过,这也确实不是杀人方法,从实际操作来看也不知道会怎样,微波照射的幅度有限,一旁的人就感受不到热吧?” “是的,”汤川点头称是,“他们知道真相,我想才会这么冷静地应对。” “我觉得不仅是恐吓,而是从一开始就有杀意,至少他们的想法是死了也没关系。只要你看见那个女的,就会相信的,而且这个女人的邪恶之处还在于竟然利用杀人来宣传教团。本人虽说事发偶然,但让《TRY周刊》记者列席,一定是算计好的。” “是那个女的操作机器吗?” “是的,她躲在‘净化间’的隔壁,就从你识破的那个单面镜里看着一切操作着机器。” “嗯,光听你说的这些,就感觉这是个喜欢在后台指挥的女人。” “她本人可不是这么想的,她觉得自己是制作人的角色。” 草薙的脑海中再次想起佐代子的面容。 “很有趣哦,”这个厚脸皮的坏女人说,“不管是多么怀疑的人,一个按键就改变了,轻易地成为信徒,无论是谁都要按照我的想法行事,我不用他们求我就可以给他们布施,而且还能得到人们的感激——这么一想,人真是太单纯了。” 她的语气毫无悲伤之意,虽然不会以杀人罪被起诉,但他们杀中上时,也不过感觉是场游戏。 而且佐代子也不认为自己犯有欺诈罪,她强调使用微波仅仅只是演出。 “和在教堂里弹奏管风琴、合唱圣歌是一样的,只是为了给信徒助兴的演出,这有什么不行的?”草薙深深记得她毫无负罪感的表情。 “这种什么时候都无知无畏的女人啊!对了,教祖怎么样了?”汤川问,“突然沦落成骗子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家伙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草薙说。 被带到审讯室的石本,无法接受自己是欺诈团伙一员的事实,而且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使用微波装置的伎俩。 “我只是听说是个辅助机器,可以让我将自己的力量最大化地发挥出来。实际上,使用了那台机器之后,很多人都得到了救助,我自己也感觉比只用气功时精神得到了升华。请一定告诉佐代子,不用机器也没关系,两个人可以从头开始——请告诉她我是这么说的。” 侦查员们听到这话都觉得他只是在装模作样,但是仔细听了他的话之后,觉得他并不是。 “那个家伙一直相信自己的力量是真的,真的可以救助信徒,所以案发时,真心想要自首,他是真的感觉是自己杀了人,估计佐代子等人就是利用他的这种想法。他们想的是教祖自首的话,宣传效果更好,反正也觉得绝不会被判有罪。听看守说,他在拘留所时一直都在冥想,那样子看上去不是演出来的。” 听到草薙的话,汤川一脸痛惜,他用手指抬了抬眼镜,“被教团迷惑心灵的不仅是信徒,还有教祖。” “是的,啊,对了……”草薙从口袋里拿出信封,“我姐姐送过来的,感谢你将她婆婆从受骗中解救出来。” “不用这么客气呀,里面有什么票?” “是啊,说是入场券。” 汤川打开信封,取出票,里面还有张字条,看着看着汤川突然吃惊地瞪起眼睛。 “怎么了?”草薙问。 汤川把票拿给草薙看,“是全国占卜节。” “占卜?” “字条上还写着‘这次真是感谢!多亏这次你猜中了,就和女朋友一起去看吧!’” “那个傻女人……不好意思,扔了吧!” “怎么能这样?猜中了?这话意义深刻啊!那我就收下了。” 汤川把票放进白色外衣的口袋中。 * * * 法国产高级香槟,由法国“香槟之父”唐·皮耶尔·培里侬创建于1668年,其尊贵的品质与丰富的口感开创了香槟世界的传奇,并将酿酒工艺提升至酿酒艺术美学的新境界,目前可谓顶级香槟的代名词。 心听 01 坐在电脑前还没五分钟,又开始耳鸣。胁坂睦美把双臂支在桌子上,装作盯着显示器,一动不动地等着自己好起来。屏幕上显示着Excel表格,但她什么也看不见,即使看到了也无法思考,都是拜这讨厌的耳鸣所赐。 脑袋中好像有小虫飞来飞去一样,怎么形容好呢?低低的、隐约的声音,高高低低地不规则地重复着。 刚开始睦美没想到这是耳鸣,以为是自己听到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所以第一次听到时,还问邻座的长仓一惠,“这是什么声音?” 一惠不明就里地眨眨眼睛问她:“什么声音?” 睦美指着天花板,“这个声音,不是有什么在响吗?”她以为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 一惠仔细听了一下之后说:“是换气扇吗?” “不是,不是,是这个声音啊!很低的声音……哎?你听不到吗?” 一惠一脸迷惑地摇摇头,“我没听到。” “啊?”睦美皱眉的瞬间,这个声音突然消失了,“啊,听不到了……” 一惠苦笑着,“是你想多了吧?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睦美摇着头,“可能吧……” “是你最近太累了吧?周末玩得过头了吧?” “怎么可能?我哪有闲钱玩?不过刚刚那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一惠毫无兴趣。 睦美闭上眼睛集中精力听着,不过还是听不到刚才的声音。她叹了一口气继续工作,可能就像一惠说的那样自己想多了,那天也没有再听到那种声音。 不过第二天的白天,在公司附近的露台咖啡店和三个同事一起吃中饭时,睦美又一次听到那个声音。 “啊?我又听到了!你们听到了吗?奇怪的声音,这是什么啊?”睦美向同事们确认,长仓一惠也在。 “昨天的声音?”一惠惊讶地问。 “是啊。”睦美点头。 一惠问另外两个人:“你们听到了吗?” “什么啊?”那两个人都很吃惊地问。 “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低声嘟囔什么一样……”睦美努力地解释,不过三个人只是迷惑地面面相觑。 “听不到吗?” 听到睦美问,三人齐声回答:“听不到。”看他们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怎么回事呢?”睦美说着,这个声音又突然消失了,“啊!消失了……” “这是不是耳鸣啊?”一惠担心地说,“也许是因为压力吧?趁着还不严重先去耳鼻科看看吧!” 听她这么一说,睦美担心起来,“你们真的听不到?” 三个人一起点头。 睦美一周后去公司附近的耳鼻科看病。这期间她也有耳鸣,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大部分是在工作场合,有时候在车站等电车时也能听到,一般都是两三分钟,不过也不是一天中听到很多次。虽然没有影响工作,但她从互联网上看到如果不治疗耳鸣的话也很危险,所以下决心去医院看看。 不过检查的结果是没什么异常。 “估计是精神问题,别想得太严重,别总是想着又耳鸣了什么的,估计很快就听不到了。”上了年纪的医生说得很轻松。 不过这之后耳鸣也没有好,也没有变得严重,每天一定会在某处听到。可是,周末休息自己在家时却听不到,睦美觉得还是精神问题。 今天,耳鸣也是和往常一样突然消失,就好像突然关上了开关一样,正好是邻座的一惠外出时,睦美觉得这样也好,最近也没有和她说起自己耳鸣的事,估计一惠也没想到睦美现在还在为耳鸣而烦恼。 恢复到工作状态后不久,一惠就回来了,她的脸上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刚一坐下,就小声地问睦美,“你听说部长的事了吗?” “部长?你说的是早见部长?” “当然。”一惠点头。 睦美看看窗边的部长座位,平时总是坐在那里、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早见部长今天却不在。 “部长怎么了?” 一惠的眼睛马上显现出好奇,把脸凑到睦美面前,“听说部长今早死了,从公寓的阳台跳楼了!” 早见达郎死后第二天,警视厅的侦查员到了睦美等人的公司。听说叫了和早见有关的每一个人问话,睦美想应该不会叫到自己吧,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自己都没怎么和部长说过话。 但没想到自己也被叫了过去,会客室里坐着两位警察,其中一位是女性,还挺让睦美意外的。 主要提问的是一位名叫草薙的男警察,他表情友善,虽是漫无目的的问话,但会突然问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最典型的问题——“你怎么看早见的男女关系?” 看到睦美不知道怎么回答,草薙笑着说:“我听说半年前大家都在说他这个事,你可是消息灵通人士。” “我……不是什么消息灵通人士,”睦美摆着手,“只是之前工作的地方有认识的朋友,从她那里听到了而已。” “之前工作的地方?” “是啊……” “是哪里?”草薙的目光就好像能够读懂睦美的心一样,“我是知道的,但我问你是想让你直说。” 睦美叹着气回答:“广告部。” “广告部怎么了?” 睦美盯着草薙,“你不是都知道了才叫我来吗?” 不过警视厅的警察丝毫不介意她的不快,“我要是问题问得不好就有诱导性询问的嫌疑,虽然这事很麻烦,但还是请你一定配合!” 睦美又叹了一口气,看来无论如何都得说了。三个月前,有位女员工自杀了,在自己家里用胶带贴住门窗烧炭自杀,是三十一岁的广告部员工。 虽然明显是自杀,但没有遗书,动机也不明确。不过她和营业部长早见达郎是婚外恋关系,这可是广告部女员工们人尽皆知的事,这当中有位员工是睦美的朋友。 “听说早见跟她说要和老婆离婚,所以两人才交往了三年,不过最后发现全是骗她的,还把她甩了,而且据说甩她的理由是有了新的女人。真是让人无法相信啊!她觉得太无情了所以想死,估计也有死给男人看的意思。” 睦美把这个朋友的话说给自己在营业部内的几个女性朋友听,这事被如今调查的刑警知道,所以她成了“消息灵通人士”。 “原来如此,是发生了这种事啊,”草薙点头表示接受,“那之后的事,你听说了什么?” “之后的事是指?” “在公司内搞婚外恋女方自杀,这就结束了吗?估计要有各种流言蜚语吧?” 睦美摇头,“没有,说起男女问题到底只有当事者自己明白吧?虽然有人说三道四,但是没有证据也都只是想象,最近我估计也没人说了。” 草薙的脸上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点着头,“那这次的事件呢?”他问,“早见先生死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不知道啊,”睦美一脸奇怪的表情,“想不到什么。”她随口回答,要是说了什么事后需要自己负责的话可就麻烦了。 草薙马上收起了记事本,对身旁正在记录的女警察说:“哎,现在开始不做记录。”说完又看向睦美。 “例行公事就到此为止,现在我想听听你对案件的想法,想到什么都可以说,听到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觉得震惊吗?”虽然草薙表情平和,但是目光里透着认真。 “当然觉得震惊。” “做梦也想不到早见先生自杀吧?” 睦美停了一下回答:“这个……是啊……” 草薙的眉毛一动,“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没什么……”睦美摇头。 “胁坂小姐,”草薙把身体向前探了探,“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们认为早见先生的死存在很多疑点,所以我们才展开了调查。无论是多小的事,只要你注意到了,请你告诉我们!” 听到警察的话,睦美不禁挺直了腰板,“你说的疑点是什么?” “很抱歉,这是侦查秘密,而且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你是怕卷进各种是非吧?” 会是什么样的是非呢——睦美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要担心,我们会为你保密,关于早见先生的死,你都知道些什么?” 睦美摇头,“我怎么会知道?而且对我说的内容保不保密也不要紧,估计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草薙皱起了眉,“这是怎么回事?” 睦美稍稍迟疑地回答:“听到部长自杀消息时,觉得他果然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果然?为什么这么说?” “最近部长一直很奇怪,可以说行动诡异,脸色也不好,总是提心吊胆的,有时会突然看着天听不到别人说话,无视课长等人,还常在自己的座位上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大家都说很奇怪。”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想有一个多月了。” 草薙警官好像思考着什么,沉默地点了点头,结束了对睦美的询问。 睦美是事后在网上看到事件的详细经过的。网上说事发当天,早见达郎说自己要去公司就出了家门,之后孩子们去上学、妻子也去听讲座,一小时后人们在他家小区发现了他的遗体,从位置来看,估计是从自家阳台上跳下去的。 只是存在很多疑点:说要去公司而出的家门,为什么却又回到家中?这期间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自杀的动机又是什么? 不久之后,这些不解之谜就变成公司里人们议论的话题,有传言说他是追随自杀的情妇而去。不过这都不过是揣测,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 刚开始警察每天都来,过一段时间就不怎么来了,最后就不来了,公司里的气氛也一如往昔。虽然最后没有正式公布结果,但谁都认为是自杀,也就没人敢再说些什么了。 在这件事过去一个月后,胁坂睦美连警察询问的事也忘了。 不过,她自己的烦恼还没有解决,之前那个好似飞虫一样的耳鸣,每天都在扰乱她的神经。 02 早上睡醒时,“糟了!”草薙心想,身体有点发热,而且嗓子也不舒服,肯定是扁桃腺发炎了,这是感冒症状。 慢悠悠地起床洗脸,想要像平常一样拿出备用的非处方药吃时,他想到自己手头没有案件,没必要撑着,要是延误了病情,一旦有事的时候自己打瞌睡,不仅上司讨厌,也会让后辈们看不起。 还是到医院看看得好——看着洗面池上方的镜子里自己浮肿的脸,草薙叹了口气。 医院里人很多,填完申请书,到分诊台交表格也必须排队,草薙有些后悔来大医院,不过为时已晚。 好不容易排到自己,被告知要去看内科,幸运的是内科候诊也在同一楼层。草薙一看到那里坐的人数,就觉得烦——怎么也有三十多个人吧!能够想象还要多久才到自己,他想要不这就回去好了。 他正这么发呆站着时,旁边坐着的老妇人给他挪了一个座位,微笑着对他说:“请坐。”她肯定以为自己在为没地方坐而苦恼,也不好拒绝她的好意,草薙道谢坐了下来,座位上还带着余温。 “这个医院总是人多!”老妇人对他说,听她这么说,估计常来这里。 “这样啊……”草薙回答。 老妇人点头,“每个人都花很长时间,正因为医生看得认真,所以这里受欢迎,像流水线一样对待患者的医院到底还是不行,也没有人去。” 她显然在给医院说好话。 “原来如此。”草薙说着。 “您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我只是……” 草薙刚要说“感冒”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啊啊啊啊”的叫声,回头一看,一个男人正在挥舞着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他身旁一位消瘦的老人已然倒地,女人们大叫着。 草薙站起来跑了过去,其他的患者都躲着这个男人看着。 看上去这个男人三十五岁左右,身材高大体格也结实,长得很帅,说是演员都没人怀疑,不过目光狂乱。虽然天气不热,但他一头汗水。 男人手里拿的是拐杖,他反拿着并怪叫着,吓唬着试图靠近他的人,而且还用手柄打着倒地男人的脸、身体,男人好像晕过去了一样一动不动,女人们尖叫不已。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总是、总是想在关键时刻捣乱!别出声!我说你们呢!打死你!”男人大叫着。 保安赶过来,但男人挥舞着拐杖,他们一时无法靠近。 草薙快速地看了四周,刚才的老妇人也走到他身旁,她手里拿着直柄太阳伞。 “能借我一下吗?”草薙指着她的伞,看到老妇人一脸迷惑,他解释道,“请您放心!我是警察。”老妇人点头同意。草薙拿着伞,穿过人群走了过去,那个男人挥舞着拐杖,和保安对峙着。 “危险!请您离开!”中年保安对草薙说。 “没关系,我是警察!”草薙说着,看着男人,“我以伤害现行罪逮捕你!快放下拐杖!” 男人的眼睛像充血一样红,“什么呀!你是谁?你也是同伙吗?” “同伙?你说什么?” 草薙刚问了一句,“你杀不了我!”男人大叫着用拐杖狠狠地打向他。 就在拐杖要打到草薙头上的那一刻,草薙用手里的伞飞快地敲打男人的手腕,伞尖正中手腕,男人扔下拐杖,与此同时草薙也丢下了伞急速靠近他。草薙虽是剑道初段,却是柔道三段。不到十秒钟,他就用柔道“袈裟固”的姿势抓住男人的脖子,反拧着男人的右手手腕,“快报警!”草薙按着男人对保安喊道。 借给草薙太阳伞的老妇人,向草薙举起拳头叫好。草薙不禁笑了,他想要抬起一只手回应她。 就在此时——他感到侧腰轻轻地受到了一下袭击,感觉撞上了什么东西。 草薙心想这是怎么了,看着自己。 一阵钝痛蔓延开,几乎同时自己的衬衫也被血染红了。 03 “还有看漫画的心情,看来我没必要担心。”汤川一进病房就说。 “你怎么来了?”草薙问。 不过汤川没有回答,他从提着的白色塑料袋里拿出麝香甜瓜,东张西望起来,“我反正带了慰问品,放在哪里好啊?” “这里什么都没有啊,”草薙吃惊得瞪大了眼睛,“一般的纸箱、蔬果篮放不下吧?” “你想要纸箱、蔬果篮吗?” “不是啊……好啦……谢谢!”和汤川争论这个也没用,“你放在那边的架子上吧!我姐姐非让你来的吧!” 汤川把甜瓜放好之后,脱掉上衣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的确是从你姐姐那里听说的,听说是被小刀刺伤的?” 草薙把正在看的漫画放在枕边,抬头看着他,“你和我姐姐还常联系啊?” “这可说不上,是她联系我的,而且她说是从你这里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 “她说有想和你直接说的事,能告诉我吗?” 汤川轻轻叹了口气,“相亲。” “相亲?” “说是想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虽然婉言谢绝,但你能让她对此事彻底死心吗?” 看着汤川为难的表情,草薙情不自禁地想笑,哈哈笑过之后,立刻一脸苦相,伤口跳着疼了一下。 “还好吗?”汤川淡然地问,一点也不担心。 “没事,这样,原来姐姐是找你说这事……” “今天也是因为这事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你被刺伤了,不过她说没有生命危险叫我不要担心。” “原来如此。” “什么时候被刺的?” “昨天,就在这家医院的一楼,立刻被送到急救室,然后就直接住院了,换洗衣服什么的都没带,没有办法只好给姐姐打了电话。” “没有别人可以拜托?” “要有的话才不会给那个女人打电话呢!” 汤川不可思议地眨眨眼,“真是奇怪啊!你的姐姐为什么不给你介绍结婚对象呢?” “我哪知道?从相亲介绍人的眼光来看,与月收入不高的警察相比,难道不是大学的精英副教授更受欢迎吗?” “你的工资高不高我不知道,不过这次的事件就可以证明你的工作危险,”汤川看着草薙的伤口,“这可是飞来横祸啊。” 草薙一脸严肃,挠了挠鼻子,“我自作自受,太大意了,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带着刀。” “是什么样的刀?军刀吗?” “是个折叠小刀,露营时候用的那种,要是军刀的话,就不是这点伤了。” “那人为什么要带这种东西?” “情况比较复杂,疑犯是个正经人,听说因为压力变得神经兮兮的,突然就变得暴力起来,今天应该能够知道详情。” “然后呢?”汤川正问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请进!”草薙应答。 门开了,一个肤色浅黑的男人走了进来,是个相当高、肩膀也很宽厚的大块头,男人看见汤川,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看来他没想到有客人在。 “这是我大学时候的朋友——汤川,”草薙指着汤川对男人说,“他是帝都大学的物理学家,几次帮忙查案,今天只是来探望我。” 男人一副释然的表情,看着汤川,“我也听说过,原来是你……” 这次草薙向汤川介绍,“这是负责此次案件的北原警官,是我警察学校的同班同学。” 汤川稍稍有些吃惊,今天他没有戴眼镜,“怪不得你对我和他一样不用敬语呢。” “我是在小地方做事,你要觉得我讲话不讲究也没办法啊。” 听到北原讲话的自嘲语气,草薙皱起了眉,“什么呀!怎么连你也有挖苦的意思呢?” 北原急忙摆手,“抱歉!我开玩笑的。” 草薙看着汤川,“从警察学校上学开始,这个家伙一直比我成绩好几个等级,大家都觉得北原信二会比我先升到警视厅工作,不过像我这样的人都到了搜查一课,他还没有被警视厅录用。虽说是位优秀的人才但没人赏识,这就是怀才不遇的代表。” “别说啦!”北原说,“还是就这次事件和你确认几件事吧!我不想勉强受伤的人,现在问你问题可以吗?” “嗯,没问题。” 北原从西服里面的口袋拿出记事本,不过开始谈话之前瞥了旁边的汤川一眼,跟草薙说:“还是尽可能我们两个人说吧!” “不好意思,”汤川说着马上站了起来,“我还是出去的好。” “没关系的!”草薙对北原说,“这家伙跟家人一样,是个绝不会外传的人。” 北原不爽地摇着头,“不,还是严谨行事好。” “这样好,”汤川拿起上衣,“那草薙,再见吧!跟你姐姐问好。” “啊,不好意思!” 汤川出去之后,草薙对北原说:“你还是老样子啊。” “你想说古板得一点不懂变通吗?” “我没那个意思……” “要我说啊,你这人可有点反常。我不知道他到底帮了多少忙,他不是警察只是普通民众,还是不该随便让他知道办案内容。” 草薙沉默地苦笑,虽然想说那家伙不是普通民众,但是估计这个男人接受不了。 “调查疑犯进行得顺利吗?”草薙换了话题。 “还好吧,”北原坐在刚刚汤川坐过的椅子上,“昨天很是兴奋,今天就完全老实了。对我们的提问都好好地回答,用词也很讲究,看这家伙今天的样子,估计是个连虫子都不会捏死的人。” “就是说是个非常普通的公司职员?” “是个在办公器械制造公司上班的工薪族,没有前科,连交通违规都没有,真是让人很难相信突然发狂了,何况还是刺伤人的行为。” “不过刺伤我是事实。” “是的,这一点本人也承认。” 疑犯名叫加山幸宏,三十二岁,单身。昨天因为要去身心内科看病而到了医院,为了交看病申请,在排队的过程中因为怀疑身后有人推他而和后面排队的老人吵了起来,最后抢了对方的拐杖还打了人——事情的前因大概如此。 “不过他的供述内容中,有很多与事实不符的地方,被打的老人说没有和他吵架,突然那个人就发怒起来袭击了他,周围的人证明老人的说法是正确的。” “这是说疑犯在说谎?” 北原缓缓地噘起嘴,“我正在追查这一点时,他今天说的完全不一样了。” “说什么了?” “这个啊,”北原耸了耸肩,“他说是因为幻听。” “幻听?”草薙眉毛紧锁。 “症状就是听到了原本不存在的声音,听说已经一个月了,相当烦恼,因此来医院的身心内科看病。” “说到幻听,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加山说他听到了人在说话,男人的低沉声,好像在念咒语一样,‘你去死吧!早晚要杀了你!’之类的,几乎每天都不知道什么时间能听到。” 听到这里,草薙脸色一变,“这要是真的,可受不了啊!要是每天都听到,发疯就不奇怪了。” “的确是,”北原打开记事本,“我要和你确认一下,昨天你说,加山手里拿着拐杖胡乱挥舞时,一直大叫着,他喊着‘总是、总是想在关键时刻捣乱’!” “是的。” “而且还对你说‘你是同伙吗?你杀不了我!’——是这样吗?” “没错,别人也都听见了。” 北原合上记事本,点头说:“我们也收集了几方证词,虽然每个人的表达稍有区别,但基本内容是一样的,每个人都觉得他在胡言乱语。加山说自己在排队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今天我就杀了你!’‘你去死吧!’第一次在公司外听到这种声音,所以比平时更为狼狈和狂乱,不禁回头一看,后面的老人正好在拿起拐杖,以为老人要用拐杖打他,想到自己要被杀,条件反射地进行防卫,但之后的事完全记不得了,恢复意识时自己已经被抓了。” “刺伤抓他的人也不记得了?” “他只模糊地记得,心想要是不赶快逃走就会被杀死,就胡乱地刺了出去。” “他为什么随身带刀?” “防身用,”北原肯定地回答,“当他意识到自己是幻听、并没有人要随时准备杀他时,还是在自己外出时在口袋里放了折叠刀,原本喜欢登山,是登山时候买的,他对用自己的宝贝干了这样的事而深深后悔。” “感到后悔了啊?要不是自己喜欢的刀就可以刺伤别人了?”草薙吸了吸鼻子,撇了撇嘴。 “刚才说的加山供述内容,我们觉得因为幻听而导致的情况是可信的,不过你在现场和他对峙过,想要听听你的意见,觉得有什么疑点吗?” 草薙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没什么意见,那个男人当时精神确实不正常,不过这应该需要精神鉴定。” “我也这么想,一般鉴定就可以了吧?他有没有说谎,稍一调查马上就知道了。” “你问他们公司的人了吗?” 北原点头,看了看手表,“这就要去大手町,是家叫‘Penmax’的公司。” “Penmax?”草薙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这家公司怎么了?” “两个月前,这家公司一位姓早见的营业部长自杀,当时我负责过调查。” “这样啊……”北原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但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来加山也是营业部的。” “真的吗?” “不过,这可能只是偶然。部长自杀了,下属又犯了伤人罪,这个地方要烧烧香了!”北原站了起来,“你这么累的情况下真是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要有什么情况的话,你随时过来!” 听到草薙这么说,北原轻轻抬起手回应,然后离开了病房。 送走老朋友之后,草薙又重新躺下,自言自语道:“是……幻听吗?” 想睡一下,但是又有什么牵挂,是因为自己有在意的事。现在最好是快点养好伤,这次虽然在警视厅被认定是光荣负伤,但可不能就此病倒,如果因为受伤不能活动,搞不好会被马上调岗。 不过即使闭上了眼睛,还是有各种想法浮现,怎么都睡不着,草薙干脆睁开眼睛,从床边拿起上衣,从里面的口袋里拿出记事本翻看。 两个月前,“Penmax”的营业部长早见达郎,从自家公寓阳台跳楼而死。虽然看上去很像是自杀,但因自杀中有很多疑点,所以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草薙也参与调查。 当天上午七点半早见出门,之后孩子们去上学,上午八点多妻子也出门。八点四十分,很多居民都听到了很响的声音,不一会儿管理人员就在社区内一楼的地面上发现了流血倒地的早见,然后报警。八点五十分,辖区的警察到场确认死亡,从他身上带的驾照等判断是住在七楼的早见达郎。 从位置推测,应该是从自家的阳台上跳下来的,问题是自杀、意外还是他杀?自家玄关上了锁,但没有挂上保险链,不过他的家人说他没有挂保险链的习惯。而且遗体没有穿鞋,早上离家时穿的皮鞋,也放在玄关的鞋架旁。 不久后得到目击证词说,当天上午八点有人在他住家附近的公园里见过他,目击者说他没有做什么,只是默默地抽烟。 说自己去公司离家之后,在公园待了一个多小时,等老婆孩子们都出门之后回到了家,这么考虑也是合乎情理的,不过早见没有和公司讲自己迟到和请假。 虽然为什么没有去公司成了一个谜,但也可以考虑为自杀,不过有一点无论如何都解释不了。 那就是墙壁上的血印。在客厅的墙上有处血印,距离地板一百七十厘米左右,和早见的身高一致,鉴定的结果是早见的血迹,而且遗体的额头上有非坠楼而致的擦伤。 为什么早见要用头撞墙?这是最大的谜团——是被谁抓着头撞墙吗?说是自杀也很奇怪。 因此请草薙等人所在的一课出马。 调查早见的人际关系发现问题颇多,他和三个月前自杀的女社员有婚外恋关系。女社员因为早见没有离婚的打算而绝望地选择了自杀,而且在死之前还给早见打了电话。早见在回答警察问题时说女人跟自己讲“让我们把过去一笔勾销吧!”但并无证据证实此事。警方猜测女人不过是用电话表明自杀,想要男人挽留自己并和妻子离婚,但已不可能找出事情的真相了,就算假设是真的,也很难对早见问罪。 不过早见虽然没有被问罪,也说不定会遭人憎恨,女社员的家人朋友,也不是没可能想要杀了他。 听公司的同事们说,早见也很恐惧,担心自己会遭人暗算,所以很多人觉得“他看上去神经兮兮的,听说他自杀了,大家觉得果然还是走上这条路”。 草薙等人虽然向多人取证,但并没有找到疑犯,而且早见的家人们也不喜欢他,考虑到他老婆和某个男人过往甚密亦有是非,也不是没有复仇的可能。为了以防万一,警方也确认了那个男人的不在场证明,而那人并不住在东京,早见的家人中也没有可能犯罪的人。 此后负责调查早见住所保安录像的小组,也报告了调查事件发生前后进出公寓的所有人身份的结果,当中没有一个人和早见有关系。 鉴识课对墙上的血印又提出了一种推论,仔细调查的结果显示,血痕中混有早见的掌纹和指纹。从这种情况来看,早见并不是被人推着撞墙,很可能是自己撞墙。 虽然有着好几处无法解释的问题,但还是自杀结论比较妥当——负责案件的领导们得出了这个结论。 草薙看着记事本上写的两个字,这是在进行调查过程中发现的,虽然当时注意到了,但当时并不知道要如何据此进行调查。 这两字一个是“灵”,另一个是“声”。 草薙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稍稍犹豫了一下,找到内海薰的号码。 * * * 日本特产,比一般甜瓜贵一倍。 04 北原离开医院之后,乘出租车去大手町,虽然是去加山工作的“Penmax”公司,但脑海中想的全是别的事。 回想起自己和草薙的对话,北原开始厌恶自己——他为自己说了很多没必要的讨人厌的话而后悔,无法原谅自己总是对上级单位警视厅的人抱有心结。 虽然自己和草薙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工作过,但是两人都以升职到警视厅搜查一课为目标,因此成了竞争对手。听说草薙被提拔到警视厅时,北原感到震惊得头晕目眩,还一直以为自己处于领先地位…… 草薙借了爷爷的光——同学当中有人这么说,应该是这个原因,北原只能这么想,自己也不会讨上司欢心,除此之外相信自己没有比他差。 不过啊,无论是什么理由,两人这就拉开了距离——在辖区警察署里,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取得耀眼的成果,比如说要是辖区发生杀人案,主要负责的都只是搜查一课的人,不会给地方警察重要工作。 “真是讽刺啊!”北原想,听说医院发生了刺伤案而飞奔过去,肇事者已经被抓住了,而且受害者还是自己曾经的竞争对手,也是他抓到了肇事者。看来运气好的人不当班时也能遇到机会,而留给北原的工作只是确认疑犯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这恐怕也很难有什么成果。 “我也能做到的!”北原不禁念叨着出了声。 “您说什么?”出租车司机问。 “没什么。”北原糊弄着回答。 不一会儿就到了“Penmax”,北原首先询问了加山的直接领导村木课长,是位年过四十、面色柔和的男士。 “哎呀,真是太给您添麻烦了,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出这种事,我们也吓了一跳!”在会客室刚一见面,村木就深深低头行礼致歉。 “您请坐吧!”北原说,“昨天还是工作日,所以贵公司也是营业的,疑犯加山提交了休假申请吗?” 对于第一个问题,村木重重地点头,“前天他交到我这里的,说是最近身体不好,想去大医院看看。” “具体说了身体怎么不好了吗?” “他没有说,不过我是知道的,以前我就跟他说找个地方看看的好。” 北原深感意外地看着村木,“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是的,应该说是发生了一些事,不是一次两次,也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么说。” “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这个,比如说以前……” 村木讲的内容要追溯到一周前。 那天的某个会议是加山汇报新项目,他是该项目负责人,员工、部长等人都参加了,是个大型会议。 原本一直很顺利,加山语气轻快明了、充满自信地借助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通俗易懂地说明着该项目进度。 然而会议刚刚过半,突然就出事了,他突然说不出话来,长时间沉默着。看到情况不妙,村木问他话他也不答,就好像听不到别人说话一样。他的眼里充血,额头上也全是汗。 “怎么了?”村木再一次试图问他。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滚出去!从我脑袋里滚出去!”加山好像要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样挥舞着手大叫着。 “我们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有很多员工在,我想必须控制事态,于是会议的后半段就安排其他人来讲解。不一会儿,加山君就平静了,虽然后面的会议他没有捣乱,但一直到会议结束都没什么精神,也没说什么话。” “他自己是怎么说的?” “说是太紧张而发狂,不过我觉得很奇怪,此前更大的会议、压力更大的简报汇报工作,他也能好好地完成,也正因此他才在同龄人中表现得最好。” “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加山君一直都表现突出,营业成绩在整个部里也名列前茅。不过因为这件事,领导们对他的印象都变差了。” 北原也向其他人询问了相关情况,几乎每个人和他说的内容都与村木的一样——加山自己在座位上工作时,突然开始自言自语、别人和他说话时他完全没有反应等,都证明加山最近表现异常。 “我觉得他是有虚荣心,”说这话的是一个叫做小中的,他和加山是同一时期进入公司工作的,“他可是个很有号召力,和别人做同样的事成绩也能比别人高一倍的公司名人,结果却无法一直装着……也有不为人知的烦恼啊!虽然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其实也变成了压力吧!” 北原同意——警察署里也常有此事,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相同的事。 回到警察署里,北原又再次询问了加山。听到北原说了在公司听到的情况,加山沮丧地深深地低下头,“果然不仅课长,周围的人也注意到了,我变得那么奇怪……” “这都是因为幻听?” 听到北原问,加山无力地点点头。 “只要一做重要的工作,就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去死!杀了你!’什么的。项目会议时,这声音比平时更大,我接连听到,所以我就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最后就发狂了。” 北原觉得要是听到这样的声音,人自然会发狂。 “你和别人说过自己幻听的事吗?” 加山缓缓地摇着头,“我没有说过,要是说自己有幻听,估计就不会派给我重要工作了。” 到底还是虚荣心强的人啊,北原想起了他同事小中说过的话,“所以你觉得无法忍受想要去医院看看,没想到在医院也听到了,所以就发狂了。是这样的吧?” “之前都只是在公司能够听到,没想到在外面……”加山抱着自己的头,“做了那么发疯的事。” 看着情绪低落的疑犯,北原心想这案子就算结了。普通的公司职员因精神原因突然发狂——这样就可以了,估计没人会提出异议,之后只要交报告就好了。虽然需要进行精神鉴定,但是否起诉就是检方的事了,和自己没关系。 这不过是辖区负责的普通案件。不过第二天早上,这种想法被全部颠覆了。被刑事课长叫去的北原,被引见给一位年轻女性。她容貌清丽、身姿优美,虽然没有穿制服,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警察。 刑事课长这样介绍她——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侦查员内海薰,和草薙一起工作。 “内海负责的案件想要请你帮忙,现在想和你聊聊,情况有点复杂,就交给你了!”刑事课长说道。 “啊?”北原看着女警察,“想听什么?” 两人到了办公室一角的简易迎客区,北原仔细看着女警察漂亮的脸庞,心里不满的却是这么个小女孩怎么也是搜查一课的,估计是几年前“女性计划”中提拔起来的吧。警视厅突然提出“因为以后的犯罪调查中女性视角非常重要,警察本部所有机构都要积极接受年轻女性警察”的命令,因此警视厅搜查一课也增加了女警察。 根本不知道公务员升迁过程辛苦的小女孩,突然就跃入龙门了,“而我这样的人却要一直打杂,真是过分啊!”想起来就不开心。 “你说吧!要我帮什么?”北原跷起了二郎腿。 “简单地说是交换信息,听说您负责加山幸宏案件吧?这个案子和我们负责的案子之间可能有某种关联。” “啊?”北原吃惊得张大了嘴,“什么关联?加山是因精神原因而发狂的,应该和其他案子没关系吧!” “不是简单的精神问题,而是幻听吧!”内海薰口齿伶俐地说。 北原摆弄着自己的领带点着头,“你……从草薙那里听说的?” “听说您已经去加山工作的地方调查了?” “是的,我堂堂的辖区刑警却要做这种工作。” “关于幻听,您调查清楚了吗?” 北原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跷着的腿,稍稍向前探出身体,“说起来为什么,这是一个因为压力或什么而脑子发狂的工薪族想要去医院治疗,结果却冲动地发疯的案件。为什么搜查一课会对这样的案件有兴趣呢?请不要故弄玄虚!是为了跟我们显示自己的能力吗?” 听到北原刻薄的话,内海薰脸上毫无反应,而是从身旁的包里拿出记事本。 “我没有故弄玄虚的意思,那我就说一下我方的案件,这是两个月前发生的案件,办公器械制造商‘Penmax’的营业部长早见达郎从自家阳台跳下死亡,虽然很有可能是自杀,但在家中的客厅墙上发现早见先生的血痕,因此有他杀的嫌疑,我们就负责了调查工作。” “说起来草薙提过这件事,”北原想起两人在病房里的交谈,“不过这案件不是定为自杀了吗?草薙是这么说的。” “的确如您所说是定为自杀了,不过结论也不是不能改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北原说。 “虽然那一件是自杀,这一件只是工薪族发狂,但是不知道两个案子在哪里有什么关系,不仅仅是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吧?从偶然性上来说这也太凑巧了。” 内海薰马上翻看着记事本,“草薙也要求鉴识课对早见达郎所使用的笔记本电脑进行了分析,结果发现早见曾经频繁地搜索两个关键词。” “两个关键词?” 内海薰把记事本打开给北原看,上面写着两个字,“一个是‘灵’,另一个是‘声’。” 北原撇了撇嘴,“这什么呀?” “草薙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听到您讲起这次这个案子,他灵光一闪。” “他想到什么了?” “很多人都证实早见达郎在死前一个多月就变得很奇怪,感觉好像恐惧什么似的,整天提心吊胆的。我们按照他杀的预想进行了调查,发现他本人一直觉得有人要杀他,不过排除了他杀的可能之后,只留下了早见到底在恐惧什么的谜。” “这个谜解开了吗?” “还在推想当中,”内海薰说,“草薙认为早见达郎也和疑犯加山一样有幻听,特别是声音,感觉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因此想要从‘灵’和‘声’的角度调查看看。” “另一个世界?” “我想您不知道,在早见死前三个月,另一部门的女员工自杀了,早见和她有婚外恋关系,和她的自杀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说早见部长听到了死去的女人的声音?” “这都是草薙的推理。” “这样啊!”北原觉得有意思,“草薙这家伙也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啊!不过也有可能,被自己抛弃的女人自杀了,无论是谁都会睡不好觉吧?要是觉得自己会倒霉,听到些什么也不奇怪,不过这又怎样呢?” “您说加山也有幻听,并成为他的犯罪动机。” 北原盯着女警察,把身体向后靠,“要是这样又如何?你想说什么?” “在同一地方工作的人,都受到幻听之苦——这算是偶然吗?” 北原不禁笑出声来,“你说这是偶然吗?或者还要怎么想呢?虽然都是幻听,但这不是流感不能传染吧?” “可能是的,”内海薰毫无表情地回答,“或者说还另有原因。” “真是荒唐!”北原不高兴地说,“草薙这家伙到底在干啥?要是他有虚构这种事的空闲,你还是叫他好好准备他的升职考试更有用。” “您觉得这是虚构?” “是啊!而且我原本对精神病也没有兴趣,加山听到怪声是事实,不过这是因为压力什么的原因。要不是偶然事件的话也是环境问题,估计是那些人工作的地方让人感觉压力大。” “两个月前草薙调查时,”内海薰看着记事本,“以早见的情况来说,并没有工作上的烦恼,他做营业部长的工作顺风顺水。” “外人怎么能看得出?谁也不知道他自己觉得如何吧!而且要是两人都有幻听,就算原因相同,这和我们也没关系吧?你那个案件是自杀,我这个是伤人案,案件性质不会发生变化吧?没错吧?” “您觉得不是因为幻听导致的?”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不过内海薰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左手戴着的手表。 “北原先生,能和我一起去个地方吗?” “什么地方?” 内海薰用细长又清秀的眼睛盯着他,“也许能够解开幻听之谜的地方。” 进入帝都大学校门时,北原心想这都多少年没来过这种地方了。之前负责的案件,几乎没有必须要来大学取证的,勉强算上的话,最多去过司法解剖的法医教室,不过那种地方更像是医院。而且北原可从来没想过,要向跟犯罪侦查完全不是一个领域的物理学家听取意见。 听说草薙借助那个叫做汤川的学者帮忙破了好几件疑案,不过对北原而言,这种做法叫歪门邪道,再怎么棘手的问题,向非警方人士求助,警察也太没面子了。 因此当内海薰告诉自己去向时,原本想要拒绝的,他觉得加山的案件已经了结了。 不过他觉得看看草薙他们的办案方法也不坏,就改变了想法。从内海薰打电话时讲话的方式来看,她也和汤川相当熟悉。虽说汤川也没有其他紧急工作,但答应他们来访的态度也颇为冷淡。 内海薰熟悉地在学校内穿行,他们走入的教学楼里,到处飘浮着不知是药品还是油的气味,要不是这次自己被带来,估计北原一辈子都不会来这种地方。 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物理学第十三研究室。 内海薰刚一敲门,就听到有人说“请进”。跟着她,北原也走进了实验室,房间中央有张大操作台,台子上面和周围都放着看上去令人不敢碰触的复杂器械。 里面的座位上有个身着白衣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坐着,他面前的电脑显示器上,显示着奇怪的图形。 男人站起身来回头看,是昨天在草薙病房里见过的汤川,今天戴着那天没戴的无框眼镜。 “稍等下!”汤川对内海薰说。 “好久不见了,今天真是打扰您了!” “刚才草薙打电话了,你们真是想来就来,我早就说过科学杂志采访什么的,都需要提前两周预约,”说着汤川跟北原点头打招呼,“昨天我们见过。” “昨天我失礼了。”北原低头致意。 “没必要道歉,警方搜集证词时请外人回避是很正常的,不过……”汤川看着内海薰,“这次的案件,我真是没想到会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还不能这么说,”北原说,“我也在想也许不需要先生帮忙。” 汤川用手指抬了抬眼镜,看着内海薰,“是这样吗?” “我还不知道,所以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 “嗯,”汤川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点着头,“你们喝咖啡吗?不过是速溶的。”他问北原。 “不用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 “好吧,”汤川坐在作业台旁的椅子上,“那你们就说吧!听草薙说,跟幻听相关。” “是的,这次的关键词是幻听。”内海薰开始说。 两个月前的自杀案,还有这次的案件,都很有可能和幻听有关系,而且她也解释了不像是偶然事件的理由,简洁明了并尽可能阐述了必要的细节。北原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禁赞叹,果然能到搜查一课工作的都很聪明,虽然也不是聪明就能当警察的。 “的确,是值得考虑,”听完之后,汤川说,“不过幻听原本是精神层面的行为,我觉得没必要使用物理学知识。” 北原赞同地点头,内海薰马上接着说:“倘若只有一个人,我同意您的说法。不过,在同一办公室里有两个人在同一时期因幻听而苦恼,我想请问您除了精神层面的理由之外,是否有可能使用了物理方法?” “比如说?这是什么诡计?” “草薙先生说,”内海薰舔了舔自己粉色的嘴唇,“他此前从您这里听说过超指向性扩音器,就是有办法可以只让很小范围内的人听见声音。” 汤川微笑着,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说的是‘高超声频声音系统’(Hypersonic sound system,简称HSS)吗?呵呵,这个科学白痴竟然记得这个,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这到底在说什么?”北原问,“这是什么跟什么?完全听不懂。” “一般的声音,从发生点开始呈扇形传播,超声波的传播范围非常小,几乎是直线传播,这样就叫做高指向性,利用这个特点所做的装置,就叫‘高超声频声音系统’。” “原来如此啊。”北原胡乱地点着头好像也没完全理解。 “总之——”汤川补充道,“就像你说的,能听到这种扩音器发出的声音只是很小的范围,如果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可以只让其中几个人听到。” “能做到吗?” “要是条件符合的话,”汤川将目光转回内海薰,“草薙认为是有人故意使加山等人出现幻听?”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吧?” “啊!太荒唐了!”北原不高兴地说,“不可能!那个家伙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断言不可能呢?”汤川问。 北原迎着物理学家的目光,“这么做没意义啊!让别人产生幻听,自己有什么好处呢?而且不说加山,两个月前自杀的部长也有幻听,这不过是草薙的想象吧?” “根据内海君说的内容,我认为这种想象很有合理性。” 北原大幅度地挥舞着手,“想太多了!老师,侦查可不是这样的,仅仅靠想象就能决一胜负,哪有这种好事啊!” “谁也没想要仅凭想象就做出回答,分析某个现象需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因此有人提出想法,首先应该尊重这种想法,不经过验证就凭自己的想法、觉得不合适就不听别人的意见,是没有上进心的懒人的做法。” “懒人?”北原瞪着物理学家。 “是的,懒人。倾听别人的意见,经常校正自己的做法、想法是否正确,这样身与心都不轻松。相比之下,不听别人的意见,只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这反而轻松。求轻松者就是懒人——这不对吗?” 北原咬着嘴唇,右手握起了拳头,想要给汤川一本正经的脸上来一拳。 “汤川老师,”这时内海薰说话了,“有没有方法检验草薙先生的推论正确与否?” 汤川点头,“首先听听当事者怎么说,不过其中一位已经死了,那就只能听另一位的了。” 北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气得鼻孔都鼓了起来,“你说你想见加山?” “是的。” “不合适!”北原武断地说,“你是个和案件无关的民间人士,只是位学者,有理由让你和疑犯见面吗?” “但为了解开幻听之谜……” “没这个必要!”北原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你和草薙到现在为止有多大成就,不过不要介入我的案件!加山案已经结案了!就请你不要多管闲事了!”接着又看着内海薰说,“你去跟草薙说!我不会中他的计!” “草薙先生绝没有此意……” “够了!别管我!”北原大踏步地穿过研究室,抓着门把手。 “要走随你便,不过先听我说完,”北原身后传来汤川的声音,“我是受草薙的托付,协助此次案件的调查,原本我也不想和此事有什么关系,你要说你已经结案了,我也可以就此罢手,我肯定不像你们一样执著于事情是否真相大白,我觉得你还是了解这一点之后再做决定的好。你是一直执著于自己的方法,还是听听别人的意见挑战新事物呢?” 北原拉着门把手回头看着他,眼里闪着恨意。 不过物理学家根本不把他当回事,抬了抬眼镜,“草薙尊重我这个非专业人士的意见,也愿意倾听女性而且是后辈的想法,你做不到和他一样吗?” 北原恨得牙痒痒,抓着门把手的手因愤怒而开始抖动。 05 听说自己要见物理学家,加山一脸迷惑。北原心想,“是没道理!要见也应该见心理学家、精神病医生”。 见面是在警察署的小会议室进行的,只有北原和内海薰在,虽然和上级领导们做过解释,但到底并不是正式见面。 “你是怎样听到声音的?”汤川开始问,“听说是男人的低沉声音,能听到什么程度?有听不清的时候吗?” “总是听得相当清楚,”加山回答,“因此每次听到时我都听不到别人说话,不管周围多吵,但也能听清。” “你用过耳塞吗?” “用过,不过没有效果就不用了。” “一点效果都没有?” “是的。” “幻听是主要在公司内的时候听到的吧?现在还能听到吗?” “现在听不到了,被捕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这真是得救了。”加山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些,看来他为此受了不少苦。 “你幻听时,身旁有人吗?” “有时候有人,有时候没人。在我意识到是幻听之前,每次听到时都会看看四周,不过大部分时候没有人。” “你和别人说过自己幻听吗?” 加山痛苦地摇着头,“没有,我要是早点看医生就好了!” “你听说过其他人也有幻听吗?” 听到汤川这么问,加山的表情很意外,“有吗?” 不过汤川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知道,所以才问你,你听说过吗?” “我没听说。” “那你觉得自己幻听的原因是什么?” 加山认真地想了想,沉默一阵之后慢慢地开口说:“到底是因为我意志软弱吧?刚有一点成绩,就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而感觉有压力,这是事实。自己一直为能不能胜任而不安,以为自己是很坚强的人,结果却自视过高了,现在只觉得羞愧。” “就是说精神原因?” “是啊,只有这样吧。”加山低垂着眼帘。 面谈结束之后,加山回到拘留所,北原他们还留在小会议室里。 “您觉得怎样?”内海薰问汤川。 物理学家一脸严肃地看着记事本说,“草薙的说法不成立。” “草薙先生的说法?” “他假设是不是使用了超指向性扩音器——‘高超声频声音系统’,虽然很有想法,但是听加山的话感觉没有这种可能,如果使用超声波的话,声音就是声音,用了耳塞应该就听不到了。” “加山说耳塞没有效果。” 汤川点头,“原本可能性就不大,‘高超声频声音系统’还很难做成小型设备,用的时候很难不被人发现。” “那就是说,”北原插嘴说,“幻听到底是因为加山生病的原因,和物理、科学什么的都没关系。”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只是一种假设不成立而已。” “那还有其他方法吗?” 汤川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富有深意地看着北原和内海薰,“需要确认几件事。” 内海薰问,“是什么?” “加山说他在开会时也听到了幻听,那请你调查谁出席了那个会议,而且尽可能调查加山听到幻听时,周围都有什么人。此外还有一件事,请你调查和早见同在一层楼办公的人当中最近有没有人幻听。” “你是说还有幻听的人?”北原问。 “要是幻听是人为产生的话,还有受害者也不足为奇。估计也是不跟别人说,自己慢慢承受着,问题是要怎么找出这样的人来,”汤川盯着北原,“就算是专业的刑警,要想查明这个,这也挺难吧?” 物理学家摆明是在挑战北原,虽然答应了让人生气,不过北原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会逃避。 “我会尽力的。”北原答道。 06 虽然对着电脑工作,但很快意识到身旁有人站着,抬头一看是村木课长。 “您有事?”胁坂睦美问。 “警察又来了,”村木一脸愁苦,“想要问你话。” “我?”睦美用手按着胸口,“是加山先生的事吗?” “估计是的。” “不过我和加山先生也不熟啊……” “虽说如此,但特意点名叫你过去估计是有什么原因吧!他们在三号会客室,你能马上过去吗?” “好的!” 虽然不能理解,但还是关上了电脑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正走向办公室门口时,听到有人在身后叫自己,回头一看是邻座的长仓一惠跑了过来。 “怎么啦?”睦美问。 一惠看了看周围问她:“你是被警察叫过去吗?” “是的啊……” 她马上一脸抱歉的表情,双手在胸前合十,“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我说了怪事。” “怪事?” “我刚才也被叫过去了,被问了好多问题,结果就顺口说了你的事。” 睦美惊讶地看着一惠,“到底问了什么?” “那个……你见到警察就知道了,不过,我不是说你坏话啊,我只是回答问题而已。” 说得模糊不清的,睦美不禁有些紧张起来,“什么啊?你说清楚啊!” “你马上就知道了!” 一惠又说了一遍“不好意思啊”,然后就转身走了。看着她的背影,睦美嘟囔着“到底是什么啊!”要是不说清楚,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说。 在会客室里的是一男一女,两位睦美都见过,男警察是加山幸宏犯案时、女警察是早见达郎自杀时来调查过的。 “抱歉打扰你!”名叫北原的男警察说,“今天我们是就疑犯加山伤人案件,来听取同事意见的,还望得到你的协助!” 态度正式反而显得滑稽了,睦美调整了自己的坐姿,“您想要问什么呢?” “上次听各位同事说,加山此前一直处于精神不安定状态,这可能和他的犯罪行为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是因此出事的话,是什么让加山变成这样的?如果是公司办公环境有问题的话,这也会影响审判结果。” 好像明白了警察所说的意思,睦美问:“然后呢?” “我们想要听听您的意见,加山的工作环境是怎样的?是很容易产生压力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睦美摇着头,“我和他基本上没有工作上的联系,所以不太清楚。我想应该是他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所以才觉得压力大吧?” “那其他人的状况呢?” “其他人?” “有没有人像加山那样,因为压力原因而身体不好、精神脆弱?有没有人和你说过这种情况?” “这种事……”睦美本想说“没有”,但是忽然明白了长仓一惠说话的意思。 “胁坂小姐,”语气温和的是女警察,“从某位同事那里听说,你也在深受耳鸣之苦。” “果然如此!”——睦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当警察问“最近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人”时,一惠说了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啦?”女警察还在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睦美干脆地回答,要是自己被看成是加山一样的人可就糟了——“只是一时的问题,现在差不多好了。” 北原眼里满是怀疑地看着她,“真的吗?” “当然,我为什么非要说谎?”睦美不禁生气起来。 “你因为耳鸣去看过医生吗?”北原问。 “看过,不过没查出什么问题。” “所以说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耳鸣。” “是……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吧?现在我都好了。”睦美看着北原的目光,因为感受到威严声音都颤抖起来,其实也不是威严,而是因为他的目光冷澈,可以看透撒谎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动摇。 “胁坂小姐,”北原说,“你真的不耳鸣的话那就好了,不过要是现在还能听到耳鸣的话,请你一定要实话实说!这个耳鸣可能是因为你所不知道的、也和你毫无关系的原因而引起的。” 睦美一时气短,感觉是被人抓住了痛处。 不过北原马上变得表情柔和起来,“不过,我虽然这么说,但也是半信半疑的。” “啊?” “为别人消除耳鸣——我在想能不能真的做到,不过听说根据情况是可以做到的,所以你一定要说实话!胁坂小姐,你看如何?就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处理好不好?” 北原的声音就好像水浸入干燥的沙地一般说到了睦美的心里,这些人知道自己耳鸣的原因,而且还说也许能消除它。 “你觉得怎样?你还是坚持说自己没有耳鸣了吗?”北原再次问她。 睦美深深吸了一口气承认,“真的能让我不再耳鸣了吗?” 第二天一早,睦美来到公司,在去办公室之前先去了会客室——这是警察们要求的。去了一看,昨天的女警察和一位高个男士在房间里,北原却不在。 高个男士穿着针织衫配夹克,不像是警察,名叫汤川。听说他是帝都大学物理学科的副教授,睦美只觉得迷惑——物理学家来做什么? 汤川拿出一个烟盒大小的方形机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开关,而且有一根延长线,线头上有个五十日圆硬币大小的金属片。 “你把金属片背面的贴纸取下来,贴在耳朵后面,左右哪个耳朵都可以。”听到汤川这么说,睦美贴在右耳后面。 “这个用右手拿着,”汤川把机器递给睦美,然后走向放在不远处的笔记本电脑,“你按一下开关,随便说句话。” 睦美按下开关,试着说了句“你好”。 汤川看了看电脑屏幕,点头表示没问题,然后又走回到她身边,“平时关着就可以,听到耳鸣时再按开关。” “这样就能不耳鸣了吗?” “不是,”汤川歪着头思考着,“我也不知道会怎样,不过要是进展顺利的话,也许明天开始你就不会再为此而烦恼了。” “这是怎么回事?请告诉我!” “等一切真相大白!”汤川一副“我先不说”的表情。 将机器藏在自己的衣服之下,睦美离开了会客室。到办公室时,已经有几位同事到了,其中也有长仓一惠。昨天睦美见完警察刚一回到座位,她就不安地问:“怎么样?” “没说什么特别的。”睦美回答。虽说对一惠有点不满,不过反过来想想要是自己被问到也会那样说的,而且要是能借此消除自己的耳鸣,她也是自己某种意义上的恩人了。 “早!”睦美跟一惠打招呼,“早!”一惠也对睦美笑脸相迎。 “怎么?有什么好事?”一惠问。 “没什么。你怎么这么问?” “你看着挺高兴的。” “啊?是吗?”睦美一脸奇怪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许是这样吧——今天在心里期待着平时烦得不得了的耳鸣,充满好奇地期待到底会发生什么。 和平常一样的早晨,熟悉的同事们一个一个来上班,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两位身着工服的男性正在为墙边的打印机进行例行检查。 不一会儿,开始工作的铃声响起来,睦美紧张地开始了每天第一个例行的动作——启动电脑。 现在几乎每天都在耳鸣,刚开始工作时、吃中饭时、回家的路上——大概是这样。虽然担心总有一天会影响自己的工作,但是到现在还没有出问题,今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耳鸣。 睦美摸了一下衣服下面藏着的装置——没问题,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按下按键。不过要是按下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那个学者有什么计划呢?这到底是个什么装置啊? 正想着这些并打算开始工作时,好像小虫飞来飞去的声音在脑海中开始响了,既无节奏又无韵律——这是让睦美的思想变得一团糟的讨厌声音。 按下装置上的开关,声音却没有消失,脑海中的小虫依然在飞来飞去,睦美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 正在此时,声音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睦美听到周围人们骚动的声音,当中还有女人的尖叫。 睦美睁开眼睛,看着周围,在她座位后方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个好像复印机维护工的人,正扭着一个男人的手腕。 “发生什么事了?”睦美一时之间完全搞不清状况,直到过了好久,她才发现那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人正是北原警官。 07 被带到审问室的小中行秀,好像一只小动物,本来就身材小,又像老太太一样佝偻着身体,显得身形更小了,他目光无助地不知道看哪里才好,感觉都要掉眼泪了。 “这是哥哥放在我这里的装置。”——小中的供述这么开始。 “这可是个神奇的机器啊!” 听到北原的问话,小中好像被吓到一样胡乱地点头。 “那是个样品……就是实验品,哥哥他们已经做成更接近成品的产品,半年前已经提交到美国了,他们和那边的研究机构有共同开发的合同。” “你知道这个机器的使用方法吧?” “知道的,我自己当过几次实验对象,那时觉得真是一项了不起的发明——可以用这台机器控制别人。” “所以就趁你哥哥不在,拿办公室的同事们做实验?” “嗯……是的。” “一开始是早见达郎吧?为什么要选他?” 小中的表情立刻变得冷漠,“哼”了一声。 而小中的回答更是超乎北原的意外——“我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为什么?” “你不觉得有意思吗?婚外恋的女同事自杀了,自己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想让那个家伙听听幽灵的声音。” 小中说,自己给早见听的是女人的哭声。 “我从录像、DVD里搜集了女人的哭泣声,然后送入早见的脑海中,简直是杰作!平时趾高气扬的人,结果开始变得战战兢兢的,远远看着都能感觉到他的恐惧,我确定他和女同事自杀有关系。” “你是为女同事报仇吗?” 听到这个问题,小中第一次笑了,“报仇?可没这回事!我都不认识那个死了的女同事,我只是憎恨早见而已!一个不能正确评价员工能力的无能部长!” 北原将身子稍稍向前探,看着这个开始说些让人感觉意外的话的疑犯,“你恨早见?” 小中用充血的眼睛回望着他,“我恨他!很自然吧?让加山负责的项目原本是我的提议,早见部长不仅拿走了我的创意,还提拔他自己喜欢的下属,只让我打杂!谁能忍得了这种事?所以我才要报复,让他产生幻听!不过我得先说明我只是在公司内对早见用了那台机器,公司外一次也没用过,他自杀可不是因为我。” “不过你使用人工手段让他产生幻听才导致他精神错乱,因此才真的幻听而冲动自杀,你不认为这是你的错吗?” “这……”小中怄气一般趴在桌上,“我不知道,要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就会这样。” 北原叹了一口气接着问:“让加山产生幻听也是同样的理由吗?就是说因为嫉妒比自己升得快的人吧?” “那家伙,”小中抬起脸,“只是会抓重点而已,我上的大学也很好,到现在为止成绩也不比他差,不管怎么想我的评价也不应该比他差!我只是想把这没天理的事纠正过来!” “你为什么追到医院让他幻听?” 小中有些泛红的嘴唇扭曲着,“我想要他自己感觉摆脱不了,在看医生之前出现幻听的话,一定无法平静下来,这种状态就医的话应该会被诊断为真的生病了。” 北原摇着头看着小中说:“你用这种方法陷害竞争对手,不觉得无聊吗?就没想过用自己的力量取胜?” 小中立刻像小孩子闹别扭一样地说:“没有人正确评价我的能力,我也没办法啊。” 北原抓抓头发,心想:“我懂了,这家伙跟我一样啊。” “那我告诉你一些事,”北原说,“加山被带到警局之后,没有给自己找过一个理由开脱。那家伙开口说的只是歉意,不仅是对受害者,也在反省自己给公司带来的麻烦,而且还认为幻听是因为自己意志软弱。要是我是你的社长,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用他。” 小中圆圆的眼睛里拼命地想要发出憎恨的目光,不过明显带着伤心的情绪。 08 照片里的是一个像以前收录机一样的银色方形盒子,盒子上有根粗电线,电线的头上带着个类似数码相机一样的机器。 “使用方法很简单,将声音数据存入机器内,之后调整音量,将照射器对着目标人物的头,只要按下开关就行了,只有目标人物能听到预存的声音。”汤川站着解释道。 草薙看完照片抬起头来,“其他人听不到吗?” 汤川点头,“绝对听不到。” “是真的。”一旁的内海薰肯定地说,“我也参加试验了,即使在目标人物身边很近的人也完全听不到,不过要是我是目标时,声音就好像在脑海中回旋一样听得很清楚,旁边的人什么都听不到,这真是不可思议啊!” “各种实验的结果显示,最远可以到达二十米的距离,估计小中是把机器放在包里放在脚边,小心不让人看到电线,用照射器对着目标人物。” “这么做的话,不会被发现吗?” “我们在小中等人的办公室进行过再现犯罪现场试验,很意外地发现的确很难让人发现。”内海薰说,“虽然看照片能看出来,但是照射器很小,一眼看上去只会当做是数码相机什么的,在自己的座位摆弄的话,如今这个时代谁都不会留意的。” 草薙轻轻地摇了摇头,抬头看着汤川,“那这是什么工作原理?叫做照射器的东西到底照射什么?” “简单地说是电磁波,一般的声音是形成空气的波浪传到人耳朵里的鼓膜,而这个装置是使用电磁波传递声音。” “电磁波……还能这样吗?” “使用电磁波和声音形成的脉冲,照射人的头部,会和人脑相互作用,人就会听到声音,这个叫做‘弗雷效应’。内海君刚刚说的感觉脑袋中有什么声音在回响并不是比喻,的确是这样的。这虽然是个已知的现象,但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实用化的机器,而且是令人吃惊的如此之小。听说制作者是疑犯的兄长,被选拔到美国的研究机构去了。” 草薙叹了口气,放下了照片,“世上还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东西啊。” “知道了不也是一种收获吗?”汤川拿起照片,放在夹克里面的口袋里。 “你当时就知道了吗?” “听加山说用了耳塞也没用,我估计很有可能是一种电磁波,所以请内海君他们详细调查加山幻听时的情形。加山开项目会当中突然发狂的事引起了我的注意,幸运的是公司留有会议出席者座次的记录,要想不引起别人的怀疑操作机器的话,一定要坐在最后一排,记录显示,坐在最后一排的只有小中行秀。另外还有一点,医院有你被刺伤时的保安录像,仔细观看之后其中有个很像小中的人物,而且还抱着个大包。内海君调查的结果显示,当天小中请假没有上班,所以我认为使用电磁波制造幻听的只有他。” “原来如此!一如既往的有道理!” “不过这也无法确定嫌犯,为了证明我的论点只能期待嫌犯再次犯罪,要是没有幻听的人,我们也没办法。” “这时调查办公室人员情况,发现了有耳鸣症状的女员工,”草薙转而看向内海薰,“干得漂亮!”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是没有北原先生的帮忙,我觉得也很难。” 草薙点着头,再次抬头看着汤川,“不过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那个女员工耳鸣听到的是什么,听说只能听到好像念咒一样的声音,和早见、加山听到有人说话是不一样的,这到底是什么啊?难道嫌犯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那是故意的。” “故意的?” 汤川拉过身旁的包,从里面拿出带着小扩音器的iPod。 “让胁坂睦美小姐听到的声音是这个。” 汤川按下按键,扩音器里传来令人不快的低沉声音,听上去就令人毛骨悚然。 草薙苦着脸,“这什么东西啊!听这个不让人讨厌吗?” “我刚开始也这么想,不过听了几次之后,注意到当中有一定的反复。分析了声音波形之后发现有一种声音被低频的噪音掩盖了,去除噪音、调整频率之后就是这个。” 说着汤川又调整了iPod的按键,扩音器里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你爱小中行秀、你爱小中行秀。” “这搞什么啊?”草薙不禁提高了嗓门。 汤川笑着关上了iPod,“你听得没错,反复的是‘你爱小中行秀’,估计这就是小中行秀本人所说的。” “为什么要让对方听这个?” “不知道啊,不询问本人的话可不知道,不过可以推测一下。” “是什么?” “这是一种潜在意识,让对方听低频声音,可以让对方产生暗示一般的潜在意识。” “啊?”草薙吃惊得张大了嘴。 “因为小中喜欢那个女同事,所以为了让对方喜欢上自己就……真是个卑鄙的家伙。” “的确很卑鄙,而且也很幼稚。胁坂小姐因为耳鸣苦恼了三个多月,但也没有因此注意到小中。” “你告诉北原了吗?” “是的,”内海薰回答,“来这里之前,给了北原先生一份声音拷贝。” “这样,”草薙正想问“那家伙会说些什么呢”,就看到有手机短信,“我看一下手机。” 他跟两人道了声抱歉之后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内容,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是北原发来的。标题是“搞定”,内容如下: 小中承认了自己对胁坂睦美小姐的行为,还说请向她保密,案件就此全部解决了。请向物理老师和美女警察转达:后面交给我吧!我也知道了你比我强的原因了,你到底只是因为运气好,运气好就能借他人的光,仅此而已。以后就让我使劲嫉妒你吧!又及:祝你早日康复。 北原 草薙不禁笑着关上了信息内容。 “什么事啊,这么高兴?”内海薰问。 “估计是银座的酒吧姑娘发来的吧!”汤川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说要亲自探望什么的。” “嘿!你还真了解我啊!” “果然如此吧,你看他的表情!内海君你快走吧!有你在不方便!” “是啊!那草薙先生,您保重!” “我出院了,请你们喝酒!” 两个人故意弄出很大动静离开了病房。 草薙躺在床上,想着北原发的信息,他说我“借他人的光”? 虽然不懂他这话的意思,不过草薙心中默念的却是“和那两个人好好相处可不容易啊”! * * * 是脉冲调制微波的听觉效应,由物理学家A.H. Frey在1961年首先发现,故称为弗雷效应。此现象的原理是:如果将声音进行脉冲调制并转换成微波,对人或者动物的头部放射,当脉冲调制微波作用于人的头部皮肤并向内衰减传递至颅骨,大约7%左右的微波会在颅骨处转换为可闻的声音信号并向内传递至耳蜗,耳蜗再将声音信号转换为电信号传递至听觉中枢,故而使人或动物听到声音。而将微波转换成声音信号的地点是在颅骨,所以听到声音的人会感觉这些声音是从头内发出的,类似耳鸣的效果。 伪装 01 “虽说导航系统是划时代的发明,不过死认真是个技术难点啊,”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汤川学不满地说,“刚才显示山里只有一条绵延的路,估计前方也是如此,在出现分岔路口之前,就不用再出现画面了。” “要是没画面多寂寞啊,”草薙开着车说,的确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走着同一条路,“你抱怨没用,还不如查查这条路到哪里呢!” 汤川伸出手来,用指尖在液晶屏上滑动着。草薙能看到地图在动。 “好消息,还有两公里就到目的地附近了!” “哎呀哎呀!两公里啊!” 时间刚过下午一点半,基本和计划一致,从东京出发三个多小时了,在高速公路的休息区休息过一次。一直是草薙在开车,汤川虽然没有自己亲口承认,但估计只是个有驾照却不怎么开车的司机,也没有说和草薙换着开。 “不过看这天可不太好,”草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山里的天气变化快……” 汤川拿出手机翻看着,“降水概率已达百分之九十,天气预报说马上就要下雨,而且是大雨。” “真的吗?那就糟了!没带伞!” “把车停到酒店门口就没关系。” “要是停车场和酒店门口有距离可怎么办?只有我会被淋湿吧?” “总比两人都淋湿好,我给你拿上衣和行李,这样就可以没有损失了。” 草薙叹了口气,要是对这个男人说的话句句较真的话,生气是生不过来的。 不一会儿,雨滴就“吧嗒吧嗒”地落在前挡风玻璃上。 草薙握着方向盘感觉很奇怪,车子开始左右摇晃,于是他将车子靠向路旁慢慢停下。 “怎么了?”汤川问。 “感觉方向盘失去了控制,我下去看看。” 草薙离开座位,看着车子四周,果然是左侧后胎瘪了,在高速公路休息区休息时还没有异常,估计是之后在哪里扎到了金属碎片。 跟汤川说了情况之后,他说着“没办法,我也来帮忙吧!”也下了车。 从后备厢拿出千斤顶、工具、手套和备用轮胎,在瘪了的车胎旁架起千斤顶,将车体慢慢抬起来——倒霉的是雨下得大了。 汤川在道路的中心线附近站着,看后面是否有车过来。 一台红色奥迪A1开了过来,汤川就像施工现场的引导员一样,开始和对方打手势。 红车没有径直开过去,而是在汤川站的位置前停了下来。 司机跟汤川说了什么,他走过去说话。不一会儿红车启动,从草薙的车旁开了过去。 汤川走向草薙,不知什么时候手上撑了把塑料伞。“这伞哪儿来的?” “刚才的女士给的。” “女士?开车的是女的?” “是位年轻女性,而且是位很漂亮的美女,她说换轮胎的人也就是你要淋湿了好可怜。世上还是有好心人的,还是把很新的伞。”汤川站在草薙旁边,给他撑着伞。 “真是帮了大忙了!”草薙继续干着活。 换好轮胎之后,两人继续出发,雨下得越发大起来。穿过几条隧道之后,右前方出现了白色建筑,正门前面的大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好多车,有七成之多,都是因年轻的町长在这里举行婚礼,这家山间度假酒店也借了光。 “刚才的那台车,”汤川指着停车场的一角,刚才的红色车子停在那里,“估计那位女士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吧!” “要是看到了记得告诉我!我要道声谢!” “听说是美女,上心了吧?” “这我也不否认。” 酒店大堂里有熟悉的两个朋友在等着他们,和汤川一样,都是草薙上大学时羽毛球社的朋友。 “你们俩可算到了!”古贺指着草薙和汤川,“只有你们两个还没结婚,别忘了啊!说好最后一个结婚的人要请所有人吃自助烤肉!” 羽毛球社里有人第一个结婚时,大家立下了这样的约定,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然啦,没忘!”汤川指着古贺好似西瓜一样圆鼓鼓的肚子,“都是为了你才没有实践这个约定!” 古贺脸色一紧,用手掩着自己的肚子,“记得约定就好!为了那天的到来我怎么都要减肥!” “反正也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就随口说说吧!”另一个朋友说着,满场笑声。 羽毛球社的朋友,算上草薙正好十个人,这次婚礼邀请了所有的人,估计今天来不了的人一定是有推不掉的事,草薙今天能休假也算是奇迹了。 在酒店前台办好入住之后,草薙和汤川到了房间,在房间里换了西装之后,去婚礼仪式现场。 又和羽毛球社的朋友们在休息室里聊天说笑时,谷内祐介大声说着“哎呀,大伙儿啊!”出现了,他比上学时候感觉脸圆了一圈,也发福了,虽然不知道他的町长工作做得好不好,但收入颇丰。 “让大家来这么远的地方真是不好意思啊!不过这里的饭菜很好吃,也有温泉,酒店的各种设施也可以随便使用。大家好不容易过来,要好好享受一下!”谷内高兴地说着。 谷内大学毕业之后就回了老家,进了当地的县厅,在县厅从事振兴地方经济的工作,两年前辞职参加町长竞选,他父亲是前任町长,结果他因没有竞争对手而当选。 接到在当地度假村酒店举行婚礼的通知时,草薙能明白谷内的用意,他想借此机会让大家了解一下地方的好处。 谷内和休息室里的朋友们打了招呼之后就出去了,估计是为接下来的婚礼忙碌去了。 草薙打量着其他人,有很多比谷内年纪大很多的人,虽说是个小町,但是町长的婚礼会有各种应酬,能想象得到这会有多辛苦。 “开红色奥迪的女士是不是在新娘那边的休息室啊?”草薙小声地问汤川。 “也许吧,不过……”汤川看着窗外,“天气预报真是准啊!” 草薙也望了出去,大雨正哗啦哗啦地冲刷着玻璃窗。 02 桂木多英离开房间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乘着电梯到了二层,沿着走廊走进去,里面有家门口挂着意大利国旗的店,虽然说不上有多好吃,但在这家酒店的餐厅里算是好的。 刚一进门,服务生就迎了上来,听说是她一人用餐之后,将她带到了窗边的座位,虽是晚餐时分,但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她在前台办理入住时听说,好多客人都是因为町长今天在这里的婚礼而来,现在应该正是婚礼宴会现场热闹的时候。 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但也必须吃些东西,她点了沙拉和意面,想喝杯红酒可现在不是时候。 桂木多英喝着杯子里的水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了,她突然想到自家别墅不知道怎样了,担心自己要走一段泥泞的路。 拿出手机,给母亲亚纪子打电话,不过只能听到呼叫声没人接听,她又打别墅的固定电话,结果也是一样没人接听。 正在犹豫要不要给武久打电话时,饭菜上来了,虽然还是不想吃,但还是先拿起了叉子。 她慢慢地吃着意面,但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鸟饲修二怎么办呢?他会按照武久的要求来这里吗?要是别人的话估计会拒绝,不过鸟饲从来都比常人大胆,估计会大大方方地过来赴约。 不过要是鸟饲到了别墅的话,这时候应该会和自己联系,现在还没联系,估计是没有来。 桂木多英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食物,服务生过来问要不要甜点,她摇头拒绝,结账离开。 已经快七点了,正急急忙忙想要从酒店正门向外走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跑了过来,“您这是要出去吗?” “是的。” “您是去町里吗?” “不是,去别墅区。” “啊,”男人半张着嘴,“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请您一路小心!”男人礼貌地低头行礼。 多英一边想着“这是怎么回事啊”,一边走了出去,令人沮丧的大雨依然在下。 她举着漂亮的伞,走到奥迪车旁,脚上穿的船鞋湿透了,不过现在没有心情管,上车之后马上开动,也将刷雨器开到最大。 在暗路上行进,没有其他车经过,这种天气如无必要没人愿意外出。 前方出现了自己熟悉的建筑,路边停车位上停着沃尔沃的两厢车,那是武久的,旁边空着。多英看了看周围,没有看见其他车,鸟饲修二果然没来。 多英将奥迪停在沃尔沃旁,打伞走出去,地面果然泥泞不堪,车轮上也全都是泥,她不禁生起武久的气来——为什么不给停车位铺上水泥地啊? 多英走到玄关处,没有带钥匙,不过一拉门把手,门就开了。 放鞋子的地方放着男式皮鞋和女士便鞋,另外还有武久在这里穿的凉鞋。 多英脱掉自己的鞋,从拖鞋柜里拿了一双换上,沿着走廊走了进去,里面就是客厅,不过寂静无声。 打开客厅的门,房间里一片漆黑,用手摸着墙上的开关开灯,客厅亮了起来。 窗边的摇椅上坐着一个人,是武久。 多英紧张得吞口水,武久的胸部以下全都是血。 不是做梦,这是现实——脑海中这么想着,她蹲了下来,用左手掩口,看着周围的一切。 亚纪子倒在面向院子的玻璃窗前,衣衫凌乱,面无血色。 多英用颤抖的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按着1、1、0键的拇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03 草薙他们离开婚礼宴会现场时,已经七点多了。 “这样的婚宴,我们再出去喝一次也好啊!”一脸失望抱怨的是古贺,“主宾是副县长,然后县议员按姓氏拼音顺序敬酒,连警察署署长都要致辞,不过是当地名流的聚会罢了。” “这个嘛,别这么说!毕竟是町长,有他的做事立场啊!”草薙说,“谷内也注意到了,说是给我们安排再去喝一杯了!” “什么呀!草薙你竟然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也变得圆滑起来了啊!汤川这是怎么回事啊?” 被问到的汤川轻轻地耸了耸肩,“没办法啊,他也是公务员。”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是因为不能忤逆领导吗?” “你想说什么呀!你是不知道公务员的辛苦!”草薙玩笑着打了古贺一拳。 第二轮定在酒店最高层的酒吧,开始之前先安排大家在大堂吧坐坐。 刚到一层,就看到酒店正门那里一大堆人,仔细一看,是参加谷内婚宴的人们,当中还有警察署署长,估计都是不参加第二轮的,不过看上去有些奇怪,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更吃惊的是谷内也乘电梯下来了,还穿着礼服,与婚宴中完全不一样,他一脸严肃地穿过人群,开始和警察署署长等人商量。 “看来出事了。”站在草薙身旁的汤川说。 “嗯,我去问问!” 草薙走近谷内,正好他停下话头,小声地问他:“怎么了?” 谷内撇撇嘴耸耸肩,“因为大雨出现了泥石流,一部分下山道路无法通行了。” “那条路不能走了?”草薙想起来时路。 “是的,万幸的是没有出事故,只是很多人走不了了。” “町长,”一个小个男人跑了过来,“仅就现场情况而言,明天中午之前应该能够开通。” “要花这么长时间吗?” “要是雨更大了还不知道行不行,就算把土石清理干净了,为了安全也需要多一点时间……” 谷内咬着嘴唇,挠了挠头,“糟糕!” 圆脸的警察署署长走过来,“町长您了解情况了吧?” “了解了,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拜托了!” 警察署署长点头,“已经开始实施交通管制,这个时间没什么人,不会出现交通大混乱。” “不好意思!”谷内再次道歉,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向草薙,“对了,给你介绍一下,以前我说我有大学时的朋友在警视厅工作,就是他。” 突然被这样介绍,草薙有些困惑,只好诚惶诚恐地拿出名片,“我叫草薙。” “哦,久仰久仰,”署长也拿出了名片,“我听町长说了,您解决了好多疑案。” “您不要相信!只是偶尔而已。” 看名片,署长姓熊仓,是个温厚的人。 正在此时,熊仓礼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抱歉……”说着熊仓接起了电话。 “是我……啊?什么?路况又出了什么事?”刚说到这里,熊仓的小眼睛突然瞪了起来,表情一下子僵硬了。他接下来去说的话,让周围的空气里都充满了紧张气氛——“什么?发生杀人案了?” 第二轮比预定的时间稍晚开始,主角却缺了一位,但年轻人还是高兴地围着新娘拍照。婚宴中诸多的议员、公务员令人生畏,年轻人要祝福新娘,新郎不在反而大家放得开,新娘可比谷内小十三岁——古贺等人都认真地生气表示,“真是不像话!” 一个男人走向草薙他们,就是之前向谷内通报泥石流情况的那个人,他缩着自己原本就不高大的身材,在草薙耳边轻声说,“不好意思。能请您过来一下吗?” “我吗?” “是的,町长有话跟您说,署长也在恭候您。” 草薙有种不祥的预感,不过也没法拒绝,一旁的汤川估计也听到了,他正在喝鸡尾酒。 草薙向男人点点头然后站起身。 男人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姓小高,是町办公室的总务科长。 “什么事啊?”草薙问。 “这个,我不太方便说……町长说要直接跟您说!”小高含糊地说。 草薙被带到酒店二楼的某个房间里,这里平时也会被用作会议室,一圈沙发环绕着一张大桌子,谷内和熊仓正在那里等着。谷内已经换上了西服,署长还穿着礼服。 “不好意思,坐得有点远。”谷内用手指着自己对面的沙发请草薙坐下。 “这倒没关系,到底什么事?你把新娘一个人丢一旁好吗?”草薙边坐边问。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谷内转过去看熊仓。 “事情是这样的,”熊仓开口说,“我想您注意到刚才的电话了,发生了杀人案,已经有人向署里报案了,是父母双亲被杀。” “地点呢?” “就在这附近,”熊仓认真地回答,“从酒店前面的路往上走就是别墅区,案件发生在其中的一栋里。报案的是女儿,晚上过去看看,结果发现先到的双亲被杀。” “这真是要命啊!不过……”草薙看着熊仓和谷内,“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熊仓脸色一变,“这当然和警视厅没有任何关系,是县警负责的案件。不过正如您所了解,现在道路无法通行,不仅是县警察本部、我们署里也没有办法派人到现场,这种天气就连直升机也飞不过去。” “那现在就让报案者一个人在现场?” “没有,别墅区附近有警察署,那里的警察正保护着现场。” “这样……”草薙大概了解了案件状况。 “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道路才能恢复正常,不过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等着什么都不做。这样的案件,第一次侦查要是晚了可是致命问题。” “这是自然的,不过道路不通也没有办法吧?” “从署里无法到现场,但从这里可以去现场。” “啊?” “署长是说他自己要去现场。”谷内说。 “署长先生亲自……” 熊仓挺起胸,“虽然叫署长,但我也是警察,是不是?” 草薙点头,也没什么奇怪的,发生杀人这么大的案件时,辖区署长到现场,从手续上来说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熊仓不好意思地皱起了眉,“真是不好意思,我主要是在交通领域,几乎没有刑事案的现场经验,虽然知道基本常识,但要是没弄好造成了无法挽回的错误可就糟了。” “所以,”谷内探出自己的身体,“署长来找我商量能不能请你帮忙?” “我吗?”草薙也稍稍探出自己的身体,看着熊仓,“是要我和你一起去现场吗?” “是的,”熊仓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署长就在附近却什么也不做的话,到底还是……” “不太好吧!”草薙明白他要说什么,不过自己到这里来,可不想踏入杀人现场。 草薙正打算找个什么回绝的理由。 “我也拜托你了!请你帮忙!请不要让我这个町长丢脸!”就好像知道草薙心里在想什么,谷内深深地低头拜托。 04 雨小了起来,但是车子挡风玻璃上的雨刷还是开着高档,开车的小高小心地开着车。 从酒店出来大概十分钟就到了别墅区的入口,再往里开一会儿就看到了一栋西洋式建筑。不一会就看到了警车,停在建筑旁。“看来就是那里了!”小高说。 把车子停到警车后面,草薙撑开伞下了车,熊仓也跟着他下车,小高留在车里。 草薙和熊仓都穿着工作服,是向酒店借用的,也戴着帽子,这是考虑到不要在现场掉下头发,当然也准备了手套。 别墅是一栋木制建筑物,虽然四周被郁郁森森的森林包围着看不太清楚全貌,但单从土地面积来看就有一百坪,而且桂木这个姓氏也早有耳闻。 别墅一旁是停车场,并排停着沃尔沃和红色奥迪。看到草薙一直盯着红色奥迪看,熊仓问:“怎么了?” “没什么……”草薙摇着头。 门口站着穿着雨衣的警察,一看到熊仓就紧张地行礼,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朴实青年。 “报案的人呢?”熊仓问。 “还在里面。” “情况怎么样?” “这个,感觉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询问了吗?” “啊,还没有详细……” “你看过现场了吗?” “是的,不过只是大概看了一下。” 熊仓看着草薙,用目光问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还是先请署长先生看看现场吧!”草薙说,“但是尽量不要碰到现场的物体!” 熊仓恭敬地点了点头,全然没有对比自己年纪小和比自己职位低的人摆架子,估计他是因众望所归当上的署长吧! 从院子大门到房屋玄关之间的路是用石子铺成的。草薙他们小心地在上面走着,小心不踩在土上,这是因为土地上也许会留下凶手的足迹,就算是署长原本也应该是鉴识课结束工作之后再到现场的。 走到房子门口,用戴着手套的手敲门。 “请进。”一个女人微弱的声音回应着。草薙打开门看时,心里吃了一惊。 一个女人正抱着膝盖坐在门厅里,牛仔裤配红衬衫,外面披着一件灰色的开襟毛衫。 女人抬起头,慢慢地站了起来,看上去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纤细的身材,个子高高的,头发也很长,眼角恰到好处地上翘,正如汤川所说是个大美女。女人名叫桂木多英。 熊仓也自我介绍了一下,穿成这样说自己是警察署署长,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至于令人发笑。 熊仓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草薙。桂木多英沉默地点头,在她看来警察怎样都无所谓。 “现场在哪里?”熊仓问。 “在里面,”她指着身后的走廊,“里面就是客厅。” 草薙和熊仓脱了鞋,用准备好的塑料袋套在脚上,为了减少摩擦,更是用橡皮圈绑住了脚尖部分,尽量不留下自己的足迹。 留下桂木多英,两个人走进走廊,里面的门关得紧紧的。 草薙慢慢打开门,首先注意到的是恶臭,是污物与血腥混合在一起的臭味。 草薙刚小心地走进去,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跟在他身后的熊仓,也不禁发出“啊啊”的声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边的摇椅,上面坐着一个小个子男人,胸口有很大的伤口,从那以下全身都是吓人的黑色血迹,男人身着POLO衫和西裤,搭配得很好。 向右边一看,有扇面对着庭院的玻璃拉门,玻璃拉门开了一侧,拉门前的地板上,有个女人仰面倒地,从这个方向一眼看过去似乎没有外伤。 草薙从口袋里拿出数码相机,是他自己的,带着相机是为了拍谷内结婚典礼的,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会用于此。 草薙先是从自己的位置拍了几张室内的情况,然后小心地不碰到四周走近摇椅,大约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这是因为草薙注意到地板上有细小的血飞沫,也能看出上面有什么东西被搬动过的痕迹。 草薙站在那里观察着死者胸部的伤口,胸部开着一个好似被挖开的洞,里面的血肉、内脏都被破坏得乱七八糟的——草薙看着这种伤口心里有了主意,以前他见过同样的尸体。 男人的年龄在六十岁到八十岁之间,满是皱纹的灰色面容,让人联想到乌龟。 拍摄了几张照片之后,草薙走近女性死者。 他马上就看出了死因,脖子上有勒过的痕迹,不是用绳子,而是手指,指痕清晰,指痕上还沾着一点血。 “草薙先生,看那里……”熊仓用手电照着庭院。 被雨淋湿的地面上,黑色的枪身发出幽暗的光。 “果然是猎枪……”草薙嘟囔着。 “要说竹胁桂先生,我也是知道的,那位就是竹胁先生吧?真是太令人吃惊了。”熊仓语调格外沉重。 桂木多英无力地摇着头,“请不要这样叫他,那是父亲在外面使用的名字,我听起来就像说的是别人。” “啊……是这样子啊!失礼了!那我以后用他的本名桂木武久先生吧!那么你母亲的名字是亚纪子女士……” “是的。”桂木多英点头。 回到酒店,借用了之前的会议室进行询问,草薙也在场,虽然不是很情愿,但也是受谷内所托,无法拒绝。 摇椅上的死者是笔名为竹胁桂的词作家。草薙光是听到名字一时还没想起是谁,但是听人说到几首代表曲目就令他有些吃惊,竹胁桂的作品主要是演歌,但都是热门歌曲,被人在“红白歌合战”中演唱过,拥有一两栋别墅也很自然。 “爸妈应该是今早到别墅的,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这里住一个月。” “你没有同行吗?”熊仓问。 “我平时就和他们分开住,这次是因为有担心的事才过来的。” “担心什么?” 桂木多英稍稍迟疑,然后舔了舔嘴唇,“昨晚母亲给我打了电话,说父亲叫人来别墅,那个人叫鸟饲修二,是父亲的徒弟,现在是音乐制作人。” “为什么叫他过来?” “是为了抗议。” “抗议?” 桂木多英突然叹了口气说:“鸟饲先生最近捧红了几位新人,当然是他自己写词,不过当中有首歌的歌词,感觉和以前父亲的被谁唱过的很像。” “啊,这就是抄袭吧?” 桂木多英点头,“不过这对鸟饲先生而言有些过了,原本就是他在父亲门下接受指导时写的,虽说父亲有修改,但大部分是他的原创。” “嗯,”熊仓说,“那到底谁是对的?” 桂木多英摇着头,“我不知道,父亲职业经历丰富,写过太多的作品,我想也有很多没有发表,这么说来,也有可能有时忘记是不是自己的作品,和徒弟的作品混淆了。” “你的意思是鸟饲先生的说法可能是对的?” “是的,听说父亲听闻之后非常生气,叫鸟饲先生到别墅来。我从母亲那里听说之后很担心,因为和鸟饲先生失和一点好处也没有,鸟饲先生做音乐制作人已经很成功,所以会让父亲写词。两人要是吵翻了,我想可能会影响父亲词作家的地位,我心里想着要尽量想办法让两人和解所以才过来的。” “你能做到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也只有我能做中间调节了,父亲还是很听我的话的。” “原来如此,我们基本上了解情况了,那就请你尽可能讲讲发现两人尸体时的情景。” 桂木多英点了一下头,然后喝着玻璃杯里的水,深呼吸了几次之后开始说——她是下午两点到酒店的,办理入住之后在房间里给父母的手机、别墅的固定电话打过几次电话之后,都没人接听,她以为两人没有带手机出门去了,就自己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下,但快到六点时还是没人接听,就真的担心起来。她在二楼的意大利饭馆吃了饭之后,不到七点从酒店出发,到达别墅的时候是七点二十分。发现别墅没有锁门,就换了拖鞋到里面的客厅,客厅没有开灯,打开墙壁上的开关之后发现不对,走到两人跟前发现人已经死了,就没有打急救119而是直接拨110报警,之后自己不敢留在客厅里,就在玄关那里等着警察过来——这就是她陈述的内容。 熊仓问桂木多英,除了鸟饲之外最近还有什么异常情况、有没有人想要杀夫妇两人,等等。 不过她只是摇头,“我觉得双亲没有遭人嫉恨,以前别墅曾被人偷过一次,被盗的是画作、古董什么的,也不是很贵的东西,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地方警察署应该有报案记录。” “嫌犯呢?” 桂木多英摇着头,“没有抓到。” 大概用了一小时结束了询问,桂木多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 * * 日本一坪约等于3.3平方米。 演歌是日本独有的一种音乐形式,起源于明治、大正时期,需要歌者用独特的发声技巧演唱歌曲。 “红白歌合战”是日本广播协会(NHK)每年跨年举办一次、代表日本最高水准的歌唱晚会,其地位相当于国内的春晚。 05 “跟你在一起就没什么好事,用我的电脑做这种事!”汤川一脸不高兴地打开电脑,连上读卡器,读卡器里插着草薙数码相机的SD卡。 “我也不想管啊!还不是为了给谷内面子!替那家伙想想吧!原本是值得纪念的结婚典礼日,结果遇到泥石流,道路禁止通行,附近还发生了杀人案,估计新娘子只想哭吧?他现在还在和各方开会。” “我的确很同情谷内……”汤川在电脑前站了起来,“好了,弄好啦。”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显示一排照片的窗口,是草薙拍摄的案发现场。 因为要将这张SD卡提供给县警察署的鉴识课,草薙想要先检查一下。 “这么说来‘奥迪女’是受害人的女儿啊!有没有谢谢她借伞给我们?”汤川问。 “不是说这话的时候,而且对方也没注意到。” “听说这样一位友善的女性遭遇如此悲剧,我都感到心痛,希望能够早日破案!” “我也这么想!我也觉得叫做鸟饲的男人有嫌疑,不过看了别墅之后,我觉得不像是因盗窃而起。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争论中武久先生突然发狠拿出猎枪威胁对方,结果却被对方抢走被杀?” “猎枪是被害人的吗?” “是的,听桂木多英说,武久先生几年前喜欢玩飞碟射击,近来不玩了,客厅的墙上还做了放枪的木柜子,柜门是开着的。” “子弹也放在那里?” “没有,不在那里,平时都放在地下仓库的金库里保管。我们去看时,金库的门上着锁,估计是武久先生事前拿出了一发子弹。” 汤川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虽然你的推理有一定合理性,不过要只是为了吓唬对方不放子弹不也可以吗?” “不是这样的,平时只是用来装饰的枪,一般不放子弹,为了威胁对方,有必要在他面前装上子弹。” 汤川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一种推理。” “还是先确认对方的不在场证明吧!听说鸟饲住在西麻布,我们到现场的时候被害人已经死亡七八个小时了,如果他是凶手的话就没有白天的不在场证明。” “的确如此。”汤川点着头,伸手去拿杂志。 “你不看看照片吗?”草薙边问他边走向电脑,“你之前多次协助案件调查,但是还没见过案发现场吧?来学习一下?” 汤川一脸奇怪,嘴巴也不屑地撇了起来,“不用了!我不想学习对人生无用的知识。” “是吗?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草薙敲着键盘,从头按顺序确认着照片,先是几张从客厅入口开始拍摄的照片,这是为了记录家具、生活用品的位置。 接下来是死者的照片,摇椅上闭着眼睛的桂木武久,胸部以下都被大量的血染红了,有好几张从各个角度拍摄的照片。 接下来是妻子桂木亚纪子的照片,头向着庭院,仰面倒地,长裙虽然凌乱,但还不至不雅。 正在这时,草薙身后传来“停!”的声音,回头一看,汤川正抬头看着电脑屏幕。 “怎么了?到底还是看了?” “我只是随便看一下,结果有个发现。” “发现什么了?” “你让我再看一下前面的照片!就是那个被枪杀的男人的,好像有好多张。” “想看的话自己过来看,这可是你的电脑。” “好。”汤川说着站了起来,走到草薙身旁,用手指按着触屏,用熟悉的手势显示了几张照片,都是坐在摇椅上死了的桂木武久。 “出血量好大!”汤川说,“估计是马上就死了吧?” “恐怕是,”草薙说,“近距离直击心脏,估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死了。” “是啊。”汤川陷入了思考。 “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还说不上有什么……”汤川拉开桌子抽屉,拿出酒店便签和圆珠笔,看着屏幕写着什么,然后坐回到沙发上。 “什么啊?别故弄玄虚,快说清楚!” 不过汤川没有回答,还是继续用圆珠笔在便签上写着什么。草薙伸过头去看,吃了一惊,他写的都是数学公式。 草薙不敢问什么坐回到电脑前,不管那位奇怪的物理学家,再次开始工作。 确认完桂木亚纪子的照片后,他听到汤川说:“听说猎枪是被扔在庭院里。” “是的,这是照片。” 草薙在屏幕上显示着照片,猎枪落在庭院的草地上,距离玻璃拉门大概两米远。拍完照片之后,草薙和熊仓商量了一下,将猎枪拿回到房间,他们考虑的是要是继续在雨里淋着估计重要的痕迹就会消失了,枪身上也有血。 “夫人是被勒死的吧?” “不,是被掐死的,估计是她目击丈夫被枪杀,凶手因此不得不杀她灭口,夫人脖子上的血,估计是武久先生的吧?枪身上也沾着血。” 不过汤川似乎不认同。 “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同意?” “也不能说是不认同,不过你刚说的,猎枪不在客厅里真是奇怪,要是有枪干吗还要掐死她?” “那估计是杀她之前或者之后放在庭院里的。” “为什么?” “不知道啊!恐怕问了凶手才会知道。” 草薙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他不仅拍摄了别墅内部,也拍摄了建筑物周边情况,当中还有停车场的照片,照片上沃尔沃和奥迪并排停放着。草薙吃惊地发现有泥巴溅到沃尔沃的车牌上,导致他无法辨认车牌,要是在更近一点的位置拍摄就好了。 “的确是那辆奥迪啊!”身后传来汤川的声音,他到底还是一直看着,“这辆车现在何处?” “还在那里,不便随便移动,这辆车怎么了?” “没什么。” 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草薙拿起听筒,“你好!” “喂,草薙吗?是我,谷内。” “啊,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硬是要你帮忙,谢谢!熊仓署长也说你帮了大忙了。” “这没什么,署长怎么样了?” “还在刚才的会议室里,正在给各方打电话,不管怎么说是泥石流加杀人案啊!估计今晚不能睡了。” 看来熊仓是个认真的人,不能坐视不管,草薙心想,“他也够倒霉的”。 “我现在正和古贺他们在一楼大堂吧,说真的没能跟你们再喝一轮酒真是抱歉啊!你们也一起下来吧?” “好的,我跟汤川说一下!” 挂了电话,草薙跟汤川说了电话内容。 “不错!连张纪念照都没拍,”汤川从电脑里取出了SD卡递给草薙,“不过,我先查点东西,你先去吧!” “什么呀?你想查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要是搞明白了再跟你说。” “一贯爱故弄玄虚的家伙啊!好吧!我先去一趟署长那里。”说着草薙拿过了SD卡。 离开房间之后,草薙乘电梯到了二楼到了会议室,从开着的门缝里看到,正像谷内说的一样,熊仓正在打电话。 “明天早上要第一时间派出特种车,拜托了!我这边也准备好了,好的,拜托!”挂了电话,熊仓可算喘了口气。 草薙用拳头敲了敲开着的房门。熊仓看到他,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是你呀,多谢!” “我想把这个给您,”草薙从衣服里拿出SD卡,“我已经确认过拍摄内容了。” “谢谢您!真是帮了大忙了!”熊仓好像接过宝贝一样小心地接过存储卡。 “之后有什么进展吗?” “嗯,倒说不上是什么进展,但是县警本部的增援会比我们想象的来得快,他们说可以派出能够在泥泞道路上行进的特种车。” “这样啊,那就好!” “还有就是鸟饲的动向,我已经请警视厅协助了,从各种状况考虑来看,这个人应该最有嫌疑,我们应该很快调查清楚他是否有不在场证明。这次多亏您了,真是太感谢了!” 草薙摆摆手,“您别在意!您还是保重身体别太辛苦了!我觉得您今晚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谢谢!我会按您说的做!” 和谦逊的警察署署长分开之后,草薙乘电梯下楼,正好在电梯里遇到了汤川。 “你查完了吗?有什么收获?” 对草薙的提问,汤川意味深长地回答:“还好。”到了一楼大堂吧后,他们看到谷内等一群人在里面坐着,新娘也在其中。谷内也看到了他们,挥手致意。 大堂里还有零零散散的其他客人,看到离谷内他们不远处坐着的女人,草薙停下了脚步,是桂木多英。她也看到了草薙,轻轻地点头致意,草薙也同样回礼。 “看到那么惨的景象,估计没办法一个人在房间里吧!”草薙在汤川的耳边说着。 他们走向谷内,大家让出两个座位来。 “我听说喽!是不是在这里也发挥了才干?”古贺戏谑地说。 “别这么说!我也没干什么!” “不是的,署长很佩服地说还是警视厅的警官了不起啊,可不是客套话啊!我也觉得有面子呢!”谷内对着新娘骄傲地说。比他小十三岁的新娘兴奋地说:“真是了不起啊!” “还是你老公了不起!”草薙客套地回应着。 喝着香槟、红酒,和老朋友们聊着天,汤川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草薙,“‘奥迪’小姐,一直在看着我们呢!是不是想要跟你说话?” “‘奥迪’小姐?” 草薙顺着汤川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的确发现桂木多英也在看着他。 “我离开一下,”草薙跟谷内打了招呼站起身来,走向桂木多英的座位,“您找我有事吗?” 她轻轻地点头,“可以和您聊一会吗?” “当然,”草薙在她对面坐下,“是因为案件吗?” “是的,”她说,“我想问您点事。” “什么事?” “实际上有点不好意思,我因为太过震惊所以没怎么看现场,只是知道双亲死了,但实话说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不能请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桂木多英微微低着头,很小心地说着。 “啊……这也不是过分的要求,一般人都无法直视,我说的不是现场而是遗体……” “凶手是怎样杀害我父母的?我知道父亲是被人用猎枪杀死的……” “估计是在很近的距离,用猎枪枪击了坐在椅子上的武久先生,之后又徒手掐死了夫人,详细情况要等到鉴识课调查之后才知道。” 桂木多英似乎感到了恐惧,紧握着双手摩擦着,“谁会做如此残忍的事?是抢劫吗?” 草薙歪着头,“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过我不这么认为。要是抢劫的话,会自己准备凶器,不会偶然看到那里有猎枪就用了,我估计还是熟人犯案。” “熟人?那就是鸟饲先生?” 草薙苦笑着摇头,“那就是县警的工作了,我属于警视厅,不能不负责任地乱说话。” “啊……是这样啊!” 她正伸手拿玻璃杯的时候,草薙看到汤川走了过来。 “白天真是谢谢您了,帮了我们!”汤川站着向桂木多英道谢。 “不客气,”她小声地回答,“当时是您两位啊!” 汤川递给她名片,她看到“物理学副教授”的头衔有些吃惊。 “我从他那里听说了案件,真是很不幸!还希望能尽早破案!” “谢谢您!”听到两人的对话,草薙不禁换了个坐姿,汤川可不是一个会特意问候陌生人的人。 “能打扰您一下吗?” 听到汤川问,桂木多英回答:“您请。” “实际上我是您父亲的粉丝——不对,应该说是喜欢你父亲作词的歌曲。”汤川一边坐在草薙身旁一边说。 “是这样啊?”桂木多英一脸迷惑,不过草薙比她还要吃惊,他此前从未听汤川说过自己喜欢演歌。草薙自然没有把惊讶表现在脸上,估计汤川是有所打算。 “您父亲的作品多数表现家庭之爱,孩子出生时的喜悦、女儿出嫁时父亲的心境、对年老双亲的感激之情,都很温暖人心。” “听到您这么说,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也会高兴的。” “听说您父亲也很重视家庭,同事之间还定期召开家庭聚会增加彼此认识。” “您很了解情况呢!” “我是在网上看到的,看到有参加聚会的人写了博客,说羡慕竹胁桂先生家庭美满得好似画一样。” 草薙一边听着一边心想,“原来你在查这些啊。” “这次案件会对您父亲的作品价值产生什么影响吗?比如因为他的去世,音乐界会重新评价他的卓越才华,会这样吗?” 她无力地摇着头,“不会的。” “这样啊?” “不是因病、因事故而死,被杀只会降低他的声誉,歌手们也许以后都不想唱他的歌了。” “这样啊……那您以后也很难啊!不好意思,您父母买人寿保险了吗?” 听到这么唐突的问题,草薙也愣了一下,不过汤川依然如故。 “不知道啊,我估计没有买,他们两个人都不喜欢买保险,不过不要紧,我自己的事自己怎么都能解决。” “是吗?不过您也不要太勉强,世上一定有能帮你的人。” 桂木多英脸色稍稍缓和,“也可以这么说。”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难道您也是写词的?” “不是,我是做设计的。” “是吧,这也是创造性工作啊!看来您是继承了令尊的优秀才能。” 桂木多英表情复杂地沉默。草薙也没有明白汤川的意图。 “对了,您今晚要住在这里吧?是白天办理入住了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您父母有别墅,我只是觉得奇怪您为什么不住在那边。” 草薙在一旁看着汤川,这么说来也的确如此。 能看出桂木多英吸了口气回答,“因为不知道会出现怎样的结果。” “结果?” “父亲和鸟饲先生的谈话结果,我估计也许会出现很僵持的状态,父亲心情也会不好……所以我就想自己住酒店。” 汤川轻轻地点头,“是这样啊?不过您很早就办理入住了,不知道您在去别墅之前都在做什么?” 桂木多英细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颊也气鼓鼓的,“我想在去别墅之前给父母打电话,不过没有人接就在房间里休息了,这怎么了?不可以吗?” “不是,绝没有这个意思……” 桂木多英拿起身旁的包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有些累了,就先告辞了。谢谢您,草薙先生!” “没什么,请您好好休息!” “晚安!”说着她就向出口走去,看着她的背影,草薙问汤川,“这怎么回事?被你那么问,谁都会心情不好,更何况她是受害者家属,你到底在想什么呢?难道你想说她是凶手吗?” 汤川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着科学家独有的冷静。 “喂!难道你真的……” “我只是想提个建议,”汤川说,“答谢她借伞的建议。” * * * 地名,位于日本东京港区。 06 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不过也只能坚持几十秒,很快眼里出现了满身是血的武久和被掐死的亚纪子,多英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眠。 打开夜灯起身,也不是那么口渴,但是想要喝点什么。 正在此时,酒店的电话响了起来,多英吃惊得看了看桌上放着的数码时钟,凌晨一点多。 多英紧张得咽口水,拿起听筒,估计是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了。 “你好。” “不好意思,您休息了吗?”低沉的熟悉声音,“我是汤川。” “啊……没有,还没睡。” “是吗?那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什么话?” “能不能不用电话?我想跟您见面谈,实在不好意思,能请您到一楼大堂来一下吗?” 多英没有立刻回答,汤川讲话的语气虽平稳,但也能感到非同寻常,何况这个时间打电话已经很不寻常。她还是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还是很想知道汤川要说什么,想起自己和他在大堂吧的对话,那个男人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怎么样?”汤川又一次问。 多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的,那我就去大堂,请稍等我一会儿。” “好的,请别着急,我等您!” 听到对方挂掉的声音,多英也放好了话筒。 一边准备着一边在想汤川发现了什么,按理说要是和案件相关的话,应该是草薙而不是汤川打电话过来。 没心思化妆,只是画了画眉毛,戴上眼镜出了房间。 多英乘着电梯到了一楼,深夜里寂静无声,慢慢走向大堂,前面却没有一个人。 但在面向庭院的窗户附近站着一个高个男人,是汤川。他看到多英,礼貌地低头行礼。 “抱歉我来晚了。”她走到汤川身边说。 “没关系,是我提了无理要求,”汤川微笑着露出白色的牙齿,“您要喝什么吗?旁边有自动贩卖机。” “谢谢,不用了。” “那好吧!您先请坐!” 汤川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隔着一张桌子,多英坐在他对面。汤川身旁放着笔记本电脑。 “看样子雨要停了,”汤川看着窗外说,“雨要是停了就能开始工作了,估计上午道路就能恢复正常,这样的话就能开始正式的侦查了。” 多英点头,“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汤川马上盯着她,“真的吗?” “什么?” “您是真的觉得早点开始侦查好吗?” 多英不禁皱起了眉,“您这是什么意思?” 汤川挺直了腰板,“我国的科学侦查是很先进的,不管案发现场伪装得多巧妙,也能被立刻识破,对伪装者而言还是侦查开始得越晚越好,因为尸体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 多英抬起头看着物理学者,“您想说什么?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请您说清楚!您说我做什么了?” 汤川直视着她的目光,丝毫没有回避,“我说了好几次了,伪装。”说着他打开了电脑。 07 拉开罐装啤酒上的拉环,白色泡沫飞溅到左手上,舔了舔泡沫,草薙开始喝酒,窗外一片漆黑,窗户上映着自己的身影。 汤川离开房间已经十分钟了,和桂木多英的谈话应该开始了。 “这次还真是不一样啊!”草薙想起刚才和汤川的对话念叨着。 “一开始引起我注意的,是看到那张摇椅上受害者照片的时候,”汤川拿着电脑,显示着案发现场的照片,看来他是擅自拷贝了SD卡的数据。草薙正想表示抗议,但还是决定先听听他说什么。 “我记得呢!从那时开始你的样子就怪怪的,也不告诉我发现了什么。” “因为你是警察,不能告诉你不确定的事,我不希望因为自己轻率的言论,给别人惹麻烦。” “这我知道,快告诉我你发现什么了!” 汤川用电脑屏幕显示出有问题的一张照片,就是从侧面拍摄的摇椅上的受害者。 “我并不了解枪支,但是被猎枪近距离射中的话,受害者要受到多大的冲击呢?” 这是个令人意外的问题,草薙握起双手,“那是相当大的冲击,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大,但听说即使是小手枪,如果是近距离被射中的话,也有能让人‘嘭’的一声被弹走的力量。” “没错,”汤川点着头,指着电脑,“受害者坐在摇椅上,摇椅是前后都可以摇晃的构造,不过这种状态要是被猎枪射中的话会怎样呢?你应该知道吧?” 草薙看着照片,“椅子向后倾斜。” “正是!应该是大幅度倾斜吧?” “我明白了!”草薙说着打了个响指,“应该是大幅度倾斜,然后倒了,所以你觉得椅子没倒很奇怪。” 不过汤川摇了摇头,“不对,高级摇椅做得好的话无论怎么倾斜也不会倒的。” “什么?这样啊?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啊!” 汤川微笑着说:“如果向后大幅度倾斜的话,椅子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那就自然是向前……对呀!” “你显然明白我要说什么了,”汤川指着照片,“向后倾斜的力反向使得椅子向前回位,这正是摇椅的优点之一。即使是上了年纪的人利用这个反向力量,坐了很久也能轻松站起来,不过要是坐着的不是活人,而是刚死的尸体会怎样呢?” “借着椅子向前的力,身体会被甩出去……” “是的,”汤川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便签,放在桌子上,上面写满了数学公式,“以照片为基础,我估计了椅子的形状重量、受害者的身高体重,大致试算了一下,结果就是无论怎么想尸体还能坐在摇椅上都很奇怪,就像刚才你说的那样,应该向前抛出。” “那么为什么没有被抛出呢?凶手故意为之吗?” “我也考虑过,可能性不大,你试着将自己当做凶手想一想,用枪射击,被害人的身体跟着椅子一起向后大幅度倾斜,趁势向自己扑过来,一般人都会避免这种情况吧?” 草薙在脑海中想象着点头同意,“的确如此,那会怎样?” “从这种情形来考虑,受害者在别的场合被枪杀,然后又被放在摇椅上的可能性非常小。” “这一点我也同意,出血量非常大,倘若移动尸体,一定会被发现。” “受害者在坐着的情况下被枪杀,而且身体还留在椅子上,要能解决这个矛盾只有一种答案,就算被枪杀摇椅也几乎没有摇晃。” “这就是说有什么东西向后拉着椅子?” 汤川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屏上用手指滑动着,接着显示着几张照片,“从你拍摄的照片来看,找不到可以防止椅子摇晃的东西。” “嗯,我看现场时也没有这种东西。” “受害者无疑是在椅子上坐着被枪杀的,身体承受了子弹的冲击椅子却没有摇动,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是说当身体被子弹击中的同时还从相反方向接收到别的力量,具体说来,就是牵引身体向前的力。” “向前?凶手拉着的吗?” “凶手有这样做的理由吗?凶手应该是双手拿着枪。” “那是怎么回事?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汤川想了想开口说,“你的射击水平怎么样?应该开过枪吧?” “射击?说不上好,不过定期进行训练。” “所以你知道开枪时候反作用力的大小吧!” “当然!搞不好会肩膀疼,”说着草薙皱起眉,“和这有什么关系?” “射出子弹的瞬间,会向后对枪有一个很大的反作用力,假设被枪杀的人自己手里拿着枪会怎样?” “啊?”草薙吃惊地说。 “被子弹击中时受害者的身体向后,而另一方面枪向相反方向飞出。要是抓着枪的话,双方的力会抵消,结果就是受害者身体留在原地。” “抓着枪?那就是……” “你就不用拐弯抹角了,”汤川严肃地说,“是受害者自己开枪,估计是用脚趾扳动扳机,总之是自杀。” 草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半天才吐出一口气,“不是吧?不会是这样吧?” “为什么?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解释能说明尸体坐在摇椅上吗?要是有的话你说说看!” 草薙吸了吸鼻子,“我可解释不了,那就当自杀吧!那夫人是怎么回事?难道也是自杀?” “不是,自己用手掐自己的脖子而死可太难了,而且也不可能,所以武久先生之死是自杀的话,夫人的死也有疑点。或者这么说吧,夫妇两人的死是其中一人决定的,这么想比较合理。” 草薙明白了汤川想说的,“武久先生杀了夫人?” “这应该是最妥当的推理吧?武久先生掐死了妻子之后,用枪自杀,总之这个案件应该是自杀。夫人有抵抗的痕迹,应该是被杀。” “等一下!要是这样的话,那是怎么回事?枪被丢在庭院里?” 汤川表情严肃地点头,“这可以说从一开始就不对吧?这是为了扰乱侦查的伪装。” “你是说有人改变了枪的位置?” “只能这么想,问题是谁?” 要说有可能的人,只有一人。 “桂木多英小姐?为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你觉得是为什么?” “将自杀伪装成抢劫杀人的好处是什么?”草薙思考着,很快他想到一种可能,“这样啊……所以你问了那个会不会引起话题的问题?” “你还真是明察秋毫,我在想要是成为这个案件的受害者,他作词的歌曲会不会重新得到评价。” “她说这种事是不可能的,还会降低影响。” “我想她说的是对的,所以接下来的可能就是……” “人寿保险?” “是的,听说即使是买了人寿保险,自杀也是拿不到保险金的。” “这个叫被保险者故意伤害免责条款,自杀是不会拿到保险金的,而且多英小姐说,武久先生和亚纪子夫人没有买人寿保险。” “估计她没有撒谎,这种事一调查就知道了,所以她要将自杀伪装成杀人案的目的是什么?” “成为杀人案之后,警察会到处调查,也会增加很多麻烦,要是找不到凶手的话,调查时间也会延长,伪装成这么不愉快的案件有什么意义呢?”草薙挠着头,“我也想不清楚,要是反过来还好,杀人案的凶手都会把现场伪装成自杀。以这次的情况而言,应该是枪杀了武久先生、掐死亚纪子夫人的凶手将案件伪装成自杀。” 汤川说:“就是这一点!刚才你说枪杀武久先生之后,掐死亚纪子夫人,为什么会是这个顺序呢?” “因为夫人的脖子上有血,还可能是武久先生的血,所以说要是武久先生先被杀就很奇怪。” 听到草薙的话,汤川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重点就是这里。” “到底是什么?” 汤川举起食指说:“最重要的是顺序!” 08 “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将自杀伪装成杀人案有什么好处,说实话我一直对此大有误会,您应该没有理由想要这变成一起杀人案,自杀就能达到目的,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汤川语气平和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大堂里回响着,其实声音并不大,他已经压低了声音,但每一词每一句都动摇着多英的心。 不过也没有自己被识破的狼狈,这是因为心中早有想法,坐在摇椅上的尸体是不可能的——自己没有想过的事,别人不会注意到这一点吧? “请您继续说。”她说。 汤川轻轻地点头说,“您想要伪装的是两人的死亡顺序吧!武久先生杀死了夫人亚纪子之后,用枪自杀——这对您来说情况不利,所以一定要扭转两人的死亡顺序,没办法只好虚构出一个杀人犯,伪装成他枪杀了武久先生之后,掐死了亚纪子夫人,因为两人的死亡顺序很重要,所以在夫人的脖子上涂上了武久先生的血——这没错吧?” 虽然汤川温和地笑着问她,多英却感觉自己突然失去了力气。 “为什么顺序会重要呢?对孩子来说父母哪一方先死都没有关系吧?”这个学者恐怕已经看透了一切,多英还是想要稍稍反抗一下。 “孩子,”汤川说,“要是两人的亲生孩子的话就是这样的,死亡先后顺序没有关系,不过要不是的话就不是这样了。” 听到这话,多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到底连这个都发现了,虽然自己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还是不能表现出狼狈,“您是说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我只是这样推理,所以反过来问一下,您和武久先生的父女关系是法律承认的吗?你现在撒谎也没用,马上就能确认真假。” “唉,”多英叹了一口气,本想要说些什么糊弄过去,但是正如汤川所说,马上就能被查出来,“正如您所说。我是我母亲再婚带过来的孩子,六岁时母亲再婚嫁给武久先生。” “果然如此!所以我之前在说您继承了父亲的才能时,您一脸窘相,那时我就确信你和武久先生没有血缘关系,问题是武久先生有没有正式收养你?” “没有。”多英回答。 “改姓了桂木,这是在家庭法庭里申请的,不过没有正式收养,我和那个人没有法律上的父女关系。” 她勉强地叫死者“那个人”,而不是爸爸。 汤川慢慢地点着头,“要没有父女关系的话继承权也是不一样的,你能够继承武久先生的遗产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武久先生比亚纪子夫人先死。这样的话,武久先生的遗产就可以被夫人继承,而您和母亲之间有亲子关系,所以当夫人去世的时候,您就可以继承全部财产。” 多英勉强开口说:“那个人和母亲结婚之后,说是很想要自己的孩子,想要把全部的财产给自己的孩子,所以就没有收养我。” 汤川耸耸肩歪着头说:“这话也怪,到底也没有孩子,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人就是这种人,不过汤川先生,”多英看着物理学家一本正经的脸,“我虽然有伪装案件现场的动机,但是却没有实际的证据吧?尸体坐在摇椅上的事,虽然从物理学上来讲是不可思议的,但不能作为伪装的证据吧?” “您说得没错,”汤川微笑着说,“不过您犯了一个大错误。” 多英仰起头抬起眼看着学者,“是什么?” 汤川在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张照片来,是沃尔沃和奥迪并排停放的照片,“是这张。” “这怎么了?” “您仔细看看!沃尔沃的车牌上沾着泥巴,你觉得泥巴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是吗?只是在旁边倒车停车的话,泥巴不会向后飞,车牌上有泥巴说明沃尔沃的前面有车突然加速,而且这说明这辆车必然是停在沃尔沃旁的位置,这个时间是特定的,沾上泥巴的时间是刚开始下雨的下午两点之前,您最后将奥迪停在这里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多。到底是谁在那里停过车呢?一定是凶手。根据草薙的判断,死亡时间更为提前。” 多英说不出话来,是那个时候吧?当时的确慌慌张张的,可能突然加速了,奥迪的轮子将泥巴甩了出来。 “您在更早的时间,恐怕是在酒店办理入住之后就来过别墅一次,发现了两人的尸体,不过没有立刻报警。做了几处伪装之后,开车离开了别墅,泥巴就是在那个时候沾上的。回到酒店的您在晚饭后再次来到别墅——是这样的吧?” 多英挺直了背,至少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狼狈,“您有我去了两次别墅的证据吗?” “恐怕能找到,停车场那里留下了很多车轮印记。刚开始下雨和下大雨时,车轮印是不一样的。您把第一次去别墅的时候的车轮印去掉了吗?没有的话,就能证明奥迪车停过二次。” 汤川指出的内容令多英一句话也说不出,真是对自己的愚蠢无地自容。 “而且,”物理学家继续说,“我们国家的警察很优秀,科学侦查技术也达到了令人吃惊的进步。比如说夫人脖子上的血痕,估计会是武久先生的,但是在什么条件下沾上的,我想这是个问题。” 看到多英好像没听明白沉默着,汤川开口道:“是时间。” “要是有人将武久先生枪杀之后又掐死了夫人,在夫人脖子上沾着的血,从出血开始应该没过多久。两人应该是吃的同样的东西,从消化状态推算出的死亡时间会相当准确。要是两人死亡时间不同的话,就能判断出夫人脖子上附着的武久先生的血,是凝固后被擦上去的,这样警察就会怀疑现场被人动了手脚。” 他淡淡的语气并没有逼迫多英的意思,而是一种相信用道理“将车”对方一定会认输的从容。 多英叹了口气,“还有别的证据吗?” “警察恐怕还能找到,”汤川说,“掐死是徒手掐着脖子,详细调查的话,查明掐的时候手指的位置,就能根据这个推理出手的大小和形状,要是有皮脂附着的话,可以进行凶手的DNA鉴定。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非专业人士伪装的现场,很容易被识破。” 多英的脸上现出了笑容,自嘲浅薄也同时松了口气,“这么看来,”她嘟囔着,“看来我没有成功啊。” “您在大堂吧向草薙问案子情况,是想要确认一下警察怎么看待此案吧?草薙说的内容应该和你的目的一致,难道没有放心吗?” “您说得是。” “很遗憾警察没那么好糊弄,”汤川的表情好像是跟孩子说话似的,“即使我不跟他说,您和武久先生之间不是父女关系也一定会被查明,这样的话警察就会彻底查明夫妇两人死亡的顺序,可以说从一开始就不太可能成功。” 多英轻轻地摇着头,“我真是好傻啊!” “您知道为什么您父亲要杀您母亲吗?” “嗯……估计是母亲有男人。” 汤川挑起一根眉毛,“婚外恋?” “比婚外恋的感情深,是和鸟饲先生。” “鸟饲先生是之前……” “那个人的徒弟,两个人已经有十多年的关系了。” “武久先生什么时候发现两个人的关系的?” 多英笑了起来,“估计是一开始吧!” “一开始?不会吧?” “您或许无法相信,但是真的,那个人……桂木武久一直装着不知道妻子对自己的背叛。” “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我不想说。” “好吧,”汤川轻轻地说了声,“不好意思,我问得太多了。” “没事。”说着多英拉过皮包来,想要从里面拿手帕出来,眼泪涌了出来,却不愿让汤川看到自己擦眼泪。 “到底还是这样,”说着汤川站了起来,“我给您买些喝的,喝冷饮行吗?还是热饮?” 多英轻轻地咳了一下,抬起脸,“我要热饮。” “好的。”说着汤川走了过去,识相地照顾了多英的心情。 多英从包里拿出手帕擦拭着眼角,转念之间心想自己这是为了谁而落泪?自己丝毫没有为武久、亚纪子的死而悲伤的心情,亚纪子是自作自受。 什么时候开始叫武久“父亲”,多英已经记不清了。上小学时,这么叫他自己一点抵触都没有,不过脑海里却有着“那个人是母亲的丈夫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的想法。为什么会一直有那种想法,那时自己也不明白。 注意到亚纪子和鸟饲的关系是十三岁时,武久外出时鸟饲借用办公室已经一年多了。那天多英身体不适从学校早退,看到鸟饲穿着内裤从卧室出来,从门缝里看到亚纪子从床上起身,她什么都没穿。 鸟饲也没有觉得狼狈不堪,只是苦笑着回了卧室,和亚纪子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多英跑回自己的房间,头脑一片混乱,怎么也搞不清状况。 不一会儿,亚纪子到了多英的房间跟她解释说武久知道两人的关系。 “那个人几年前不是生过一场病吗?从那以后那方面就不行了,估计是上了年纪吧!所以他对我和谁做什么也没什么怨言,因为他自己也尽不了做丈夫的责任,而且那个人现在还能继续写词也是借鸟饲先生的光。要是不依着鸟饲先生,他也没有工作,这些他自己都清楚,所以装作看不见。你也不要在意,今天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懂了吗?懂了吧!” 也说不出同意的话,多英只是沉默地低头。估计要解释这个状况,亚纪子迅速地离开多英的房间,不一会儿听到了她跟鸟饲在说:“没关系,她会听话的。” 从那以后,多英在家里再也没有见过鸟饲,不过看亚纪子的状态就知道两人的关系没有断。她多次看到过武久不在家时,认真化好妆的母亲急急忙忙地出门去。 亚纪子在外人面前很好地扮演着奉献的妻子,也没有和武久离婚的打算。即使最近自己写的词越来越不流行了,但年轻时曾有几首大卖的歌词,武久还是拥有不少的资产。武久也不想离婚,他的作品多以家庭之爱为题,而且也因此可以上谈话节目,圆满的恩爱夫妻形象也是工作上不可缺少的。 与表面上的美好相比,家中常常冷冷清清的。多英十五岁的夏天,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那天晚上,多英在自己房间里睡觉,武久闯了进来,他还钻到床上来,满脸酒气。 当晚亚纪子和朋友去旅行了,当然那不是什么朋友而是鸟饲。 武久胡乱地亲着多英,还把舌头伸到她嘴里,而且还把手伸到她内裤里。 多英被吓到的同时也充满了恐惧,不能动也不能叫。 虽然脑袋一片空白,但有件事情却是瞬间就明白了——“原来如此!那个人把我当做外人。对那个人来说,我是个外人,所以不能像对自己亲生孩子一样待我。这件事其实自己一直知道,从心底没有把那个人当成父亲。他现在才这样对我,一定是对妻子背叛的报复,所以我也不能反抗。” 武久舔着多英的脸,抚摸着她的身体。整个期间,多英都一动不动地忍耐着,只是希望噩梦快点过去。 不一会儿,武久离开了多英的床,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没有性行为能力,就像亚纪子说的那样他身体不听使唤。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多英有一段时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不过放心了。 多英也没有跟亚纪子说过这件事,从学校回来就马上回到自己房间里,尽量不和武久碰面。武久也明显回避着她,尽量在工作场所待着,越来越少回家。 滑稽的是对于两人的变化,罪魁祸首亚纪子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她还是继续着婚外情,对外扮演着贤妻良母。 多英读大学时开始一个人生活,她虽然想着一辈子不再见武久、亚纪子,但在偶尔召开的家庭聚会上还是会漠然出现。这也是因为亚纪子不厌其烦地拜托所致,多英在那个场合也要扮演完美家庭的一员。 多英并不知道抄袭事情的真假,不过她觉得武久的说法可能不对,估计鸟饲和亚纪子觉得武久是不可能抗议的。 所以听说武久叫鸟饲到别墅来时,多英是真的觉得意外,她觉得两人应该没什么好说的。 亚纪子打电话叫她过来是事实,不过多英立刻拒绝了,她说这和自己没关系。但亚纪子这么说,“拜托了,你来一下吧!什么都不做也好,你来一下行吗?那个人的样子很奇怪,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估计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坏主意?” 亚纪子停顿了一下说:“他想杀了我和鸟饲先生。” “不会吧?” “我只是这么感觉,请你一定要来啊!你要是在的话,那个人估计不会想做坏事。” “讨厌,别这么说!”多英挂了电话,连手机都关了。 她觉得此事愚蠢至极,真是不想跟他们打交道。 不过随着时间过去,多英越发觉得不安。亚纪子原本可能是夸张了,但是这次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同,感觉她很紧张,而且考虑到事情的过往,也不能说她想多了。 犹豫之后,多英开着奥迪去了别墅,不过不想住在那里,一想到同一屋檐之下有武久就睡不着觉,她就像平常一样订了酒店。 到了别墅看到惨状的一瞬间,她明白了武久的意思,他杀死亚纪子之后自杀,一切都是计划好了。 多英想马上报警,但是把手机拿在手里,在拨通之前脑袋一片混乱。 要怎样向警察解释呢?父母二人自杀?不对,母亲和母亲的丈夫自杀?母亲是被杀的,是被自己的丈夫杀死的,然后丈夫自杀。 想到这里的时候,自己突然冷静了,可以从容凝视两人尸体。 要是这样报案的话,结果会怎样呢? 她听亚纪子说过关于继承遗产的事,当然是很隐秘的。母亲压低了声音,“那个人没有正式收养你,现在的状态你没有办法继承遗产,所以我一定尽量长寿,不会死在那个人前头。” 多英想起那时说过的话,这样可继承不了遗产。 其实她觉得这种事怎样都可以,她也没有想要过遗产,不过看着那个死在摇椅上的小个子男人,心里却有了别的想法。 就这样结束好吗? 那晚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受了多少苦,但和自己没有办法相比。自己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即使是睡着了但又被噩梦惊醒。只要有成年男子靠近,自己就紧张得全身出汗,自己需要经过多少秘密的训练才能和男人说话。 不能就这样结束,自己得不到补偿。 所以她伪装了现场,让两人的死亡顺序看起来正好相反。 不是想要遗产,她觉得这是拿到自己应得的慰问金的手续而已。 做完伪装之后,多英先回酒店了,她想尽可能地让鸟饲来发现尸体,要是他被警方怀疑了就好了,伪装也没那么容易被看破吧? 不过鸟饲没有来,可能就在这一点上整个计划破产了。 听到脚步声,汤川回来了,两手拿着罐装饮料,“可可、奶茶和汤,你要哪个?” “我要奶茶。” “好的,”说着汤川递给她一罐饮料,多英接了过来,罐子还是热的,“我想过了,”汤川说,“武久先生杀死了你的亲生母亲,这会造成有形无形的损失,你可以向武久先生提出赔偿请求。” 多英意外地看着汤川,真是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话来。 “怎么样?”他说,看来不像是开玩笑。 “您想得是不错,可是前提是我不会被判刑,”多英说,“我做的事会是什么罪呢?欺诈罪吗?” 汤川打开可可,喝了一口说:“你明早跟熊仓署长说说吧!说当时自己太震惊了,做了错事,因为觉得枪太可怕就把枪扔到院子里去,手也不小心碰到了母亲的脖子之类的,应该不用做正式的笔录,但可能做几处修正。” 多英吃惊地握着奶茶,“不过您的朋友是警察……” “所以,”汤川说,“他没有在场,要是他来了,可就麻烦了。” 看来草薙警官也是默认了这个决定,多英心中一热,“为什么?”她问,“为什么帮我?” 汤川微笑着点头,“谢谢您借伞给我,没有您的帮助,我们会像个落汤鸡一样参加朋友婚礼,”说着汤川喝着可可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有点太甜了,放一半糖就好了。” 多英把奶茶放在一旁,从包里拿出手帕,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知道自己不是为谁而哭,而是对自己摆脱了黑夜而感到欣慰。 从明天开始什么都不用演了,也不用装了,想到这里,自己的心就好像长出了翅膀一样轻快。 演技 01 死人的视网膜会变成什么样呢? 听说人的眼睛和照相机是一样的,所以科学地分析死人的视网膜,就能知道这个人最后看到怎样的景象,现代科学尚不可能,但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看着驹井良介灰色的脸庞,敦子呆呆地想着这件事——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最后看到的景象应该不是那里,而是手持利刃刺他的疯狂女人吧? “嘭、嘭”——远处传来低沉的爆破音,那是烟火的声音,其实从刚才开始一直都在响,只是现在自己才听到。 敦子把视线转回到自己的手上,她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握着刀柄,刀刃深深地插在驹井的胸口上。 一切都不像是真的,几个小时前驹井还在排练场里意气风发地走来走去,“你在干什么!你这种声音打动不了观众的心!”——他的声音在排练场里回荡,比演员的声音还要有张力。 不过现在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再也不会跳动了。 “刺他的是我,是我杀了他!”——敦子在心里无数次重复着。 她又看了一眼驹井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能剧里的面具一样表情松弛又平和,一切都结束了——这是他活着时敦子从没见过的表情。 手放开刀,刀插在驹井的胸口上,好像一座小山上立着一个十字架。 敦子看着周围,黑色的手机落在脚下,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捡了起来,查看着电话记录,最新的来电记录是自己的,虽然想删却没有,反正警察都会到电话公司索取详细信息的。 第二个来电记录来自“工藤聪美”,是今天晚上七点十分,而且最后拨出的电话也是给她的,是昨晚十点多的。 接着查看通讯录,按照音序排列第一个是“青野”,然后是“秋山”,之后是“安部由美子”,敦子按着按键,删掉“青野”和“秋山”,这样“安部由美子”就排在第一位了。 敦子还确认了手机短信,没有未读消息,看了一下发送和接收的信息,很自然的绝大部分都是和工藤聪美往来的内容。敦子看了最近的几封,内容都很无聊,她叹了口气,无论多有名的表演家,私生活也是如此庸俗,她为自己曾经一时迷恋这样的男人而觉得难为情。 “嘭”——又听到了烟火的声音。 突然想起了什么,敦子拿着手机抬头看着天花板,这个房子的天花板是玻璃的,一部分采用了Loft设计,北面和东面都有大扇的窗户。 敦子爬上沿着墙的台阶。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从北面的大窗户能够看到色彩艳丽的烟火,在夜空中闪耀之后,稍后听到声响。 敦子用手机的照相功能拍了张烟火的照片,要是照片上显示的日期和时间,能够多少扰乱警方侦查的话就好了。 她下到一楼,把驹井的手机装进塑料袋,放在自己的包里,又拿出准备好的另一部手机,跟驹井的颜色很相似,形状稍稍有些不同,不过乍一看的话,应该看不出来。 将仰面朝天的驹井的左手腕抬起来,轻轻地弯曲他的手肘,将他的手摆成握着那部假手机的样子,不过手指无法弯成恰当的样子,手机掉在他腋下附近,没办法就这样了。 做完所有的一切之后,敦子又看了一遍四周,从现在开始,警察就是敌人,必须尽全力发挥自己的演技,必须要消灭物证,指纹自然不在话下。 敦子觉得没问题,窥探着外面的情况离开了这里,这里原本是个仓库,很少有人经过。尽管如此自己还是低头行走,庆幸的是一直走到大路上也没遇到人。 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八点四十分了,必须抓紧时间,她拦下此时刚好出现的出租车。 上了车告诉司机目的地之后敦子打算摘下手套,不过此时手指依然在颤动,花了些工夫才取下手套。 敦子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吓了一跳,目光过于严厉,她用手按摩着脸颊,大张着嘴巴活动着让自己笑起来,给自己打打气——“你在做什么啊?你可是女演员!” 九点整,她到了约好的咖啡店,安部由美子正坐在窗边的桌子旁读着书。 “抱歉,等我蛮久了吧?”敦子在她对面坐下问道。 由美子笑着摇头,“没有,我也是刚到。” 服务员走过来,两人点了喝的东西——敦子点了咖啡,由美子点了红茶。 “不好意思啊!你没和大家一起看烟火吗?” “没有,我没有去……对了,换服装是怎么回事?” “还没有定,刚才和驹井先生通电话他说有这种可能,所以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啊……这样啊。” “你觉得怎样?到底是现在这时候,有点难吧?”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过还是改的程度问题,自己做的话怎么都能来得及,要是下订单购买的话估计就比较难了,比如说……”由美子开始解释。 敦子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注意着时间,尸体的状态可是时时刻刻发生着变化,可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喝的东西送过来了,由美子正好停下了话头,“我去下洗手间,”敦子去了洗手间,进去之后在格子间里锁上门,从包里拿出放在塑料袋里的驹井的手机。 先是从拨出电话记录中选了工藤聪美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但是刚一打通听到呼叫声就挂断了电话,接着从来电记录中选择了自己的号码做了同样处理,最后从通讯录里选中了安部由美子的号码,将保持着这样状态的手机放回包里,回到座位,“不好意思,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之后的日程。” 安部由美子看着记事本继续说,丝毫没有起疑。 “就是这样……”由美子的解释告一段落,好像征求敦子的意见一样抬头看她。 “好呀……”喝了一口咖啡,敦子将手伸到桌子底下的包里,用手摸索着手机,“这么说来,要是换主演的服装还是有点难呀,”然后按下了拨号键,“还是不改好吧?” “要是一定要改的话,那就拜托供货商试试看,”由美子正说到这里,身旁的包里传来了手机铃声,她拉过包来从里面取出手机,轻轻地“啊”了一声,“驹井先生打来的。” “你接吧,估计是服装问题。” 由美子点头,将电话放在耳边接听,“您好,我是安部。” 不过她很快惊讶地皱起了眉,“喂?怎么回事?驹井先生?” “怎么了?” 由美子把电话从耳边拿开摇着头,“什么都听不到。” “信号不好断掉了吗?” “也不是,我觉得电话接通了,能听到轻微的声音。”由美子又把电话放在耳边。 轻微的声音不是别的,正是因为敦子在包里拿起了驹井的手机。 “你挂断了再打给他试试?” “好的。”由美子按着按键,又把电话放在耳边。 敦子早把驹井的手机设置成了静音模式,手里拿着咖啡杯问,“怎么样?” “没用,只能听到呼叫音……” “等下再打一次?” “好的。”由美子挂了电话也没有起疑。 之后两人又聊了三十分钟服装问题,其实大部分内容只是确认一下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辛苦你了,特意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离开咖啡店时敦子对由美子说。 “没关系,有问题随时叫我!” “我还是向驹井先生汇报一下吧!”敦子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着屏幕故作吃惊地说,“啊呀!” “怎么了?” “驹井先生也给我打过电话,有来电记录,晚上九点十三分,不过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啊?那就是,”由美子拿出自己的手机,“是给我打电话之前,你没有接,所以打给我了?” “这怎么回事?”敦子给驹井打电话,自然是没人接,“不行,还是没人接。” “好奇怪啊!刚才打电话过来就很奇怪。” “是啊!” 两人互相看了看,敦子开口说:“我说要不我们去驹井先生那里看看?我觉得还是看看好。” “我也这么想。”由美子认真地回应。 两人叫了出租车,走了和来这里时不同的路。 在驹井家门口下了出租车,两个人站在他家门前,按着门铃,自然也没人应,敦子还是故作意外地问由美子,“这个时间他是去哪里了吧?” “我也不知道。”由美子摇着头。 敦子又按了一次门铃,等了一会说:“不会是睡了吧?” “现在就睡了吗?” “不是吧?”敦子装作不在意地说,然后用手按了一下门把手,试着开一下。 结果门开了,后面的由美子不由地吃了一惊。 “驹井先生!”敦子从门缝里叫着,接着把门开大走了进去,心里想的是“这就开始看我的演技了”! 她停下脚步,然后停了一下发出了“啊”的声音——这演的是了解状况需要一点时间。 不过由美子不一样,一眼看到屋内的惨状就大叫起来,她用手捂住嘴,身体不停地发抖。敦子看到她的样子心想一般还是这样的反应好。 “看啊!看啊!他身旁!”敦子用手指着,“手机掉在那里!估计是在打电话时死的!” 由美子沉默地点头,说不出话来。 “快报警吧!我来报警,你和山本先生联系下?” 由美子一脸惨白不停地点着头,好不容易嘶哑地回了一声“好”,然后离开了房间。 敦子打开包,从里面拿出用塑料袋放好的手机,赶快取消了静音状态,小心地不留下自己的指纹,然后将尸体旁的电话换了回来。 她出去时由美子正在打电话,听着她前言不搭后语,敦子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报警。 * * * 能剧是中世纪从中国传入日本的舞乐和日本传统舞蹈的融汇,从镰仓时代后期到室町时代初期之间创作完成的日本最主要的传统戏剧。 按照日语“五十音”图发音顺序,青、秋、安都在前列。 Loft所指的是由旧工厂或旧仓库改造而成的,少有内墙隔断的高挑开敞空间。 02 海报上画着各种装扮的人,这部戏演的是一百年前的英国人,叫做《没有登上泰坦尼克号的人们》。草薙想起那部有名的电影《泰坦尼克号》——要是迪卡普里奥输了牌也不会登上那艘船,不过那是个虚构的人物。 草薙又看了一遍室内设计,还觉得这里很奇怪——这是一个约一百平方米的一居室,天花板高到可以打羽毛球比赛,墙上的书架上放着大量书籍、DVD,还有CD、唱片、VHS录像带等东西,书架对面的墙上放置着播放用的巨大唱片机、音箱设备等,地板上凌乱放着的坐垫、矮沙发,看来是为了听音乐、看电影而设置的。这里丝毫没有生活气息,房间一角只有概念上的厨房,几乎看不见厨房用品,只有少得可怜的锅碗瓢盆,冰箱也好像是独自生活的学生用的小冰箱。 这个房子的主人驹井良介,在这宽阔的地板上被杀了,几乎毫无疑问地可以断定是他杀,夺取他生命的求生刀(survival knife)深深地插在胸口上,遗体已经被运走了,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拿到司法解剖的结果。 草薙盯着看的海报贴在厨房的墙上,海报上是演员照片,也有驹井良介的照片,他也参与演出。 时间已经接近上午十一点,鉴识课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现场只有搜查一课的草薙等人。 听到有人在背后叫自己,草薙回头一看,内海薰正跑过来,“听说可以询问第一发现者,请他们在辖区警察署等着。” “好的,”说着草薙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这房子还真是很棒。” “听警察署的人说,这里原本是仓库,好像是请哪里的建筑设计师改建成住所的。” “嗯,不过我可不想在这么大的地方住,床顶上还是挑空的玻璃窗,被那么大的窗户包围着,无法安心睡觉啊。” “受害者是艺术家,应该跟一般人的感觉不一样吧!” “是呀,艺术家啊!”草薙又看着海报,“你知道‘青狐’剧团吗?” “听说过,受害者也写电视剧剧本,还是很红的。” “这样啊!我第一次听说,说起剧团,我大概只知道宝冢和吉本新喜剧。” 内海薰,涂着淡淡颜色的嘴唇稍稍上翘微微一笑,“我想吉本新喜剧和剧团还是有差别的。” “是吗?不过……”草薙扬起下巴,“你觉得那个梯子是干什么用的?” 草薙一直很注意靠墙放着音响设备前的梯子。 “不是用来拿书架上方的东西吗?” “这个我知道,不过为什么放在那里呢?那里也不是书架。” “只是随意放的吧?” “放在音响设备前面啊?不影响使用吗?” “一般来说是啊,不过艺术家做事嘛!” “又是这理由啊!”草薙皱起了眉,“好了,走吧!” 两人乘着出租车去了辖区的警察署,正在会议室里等待的是两位女性。 辖区的警察向草薙他们进行了介绍:看上去三十五岁左右的神原敦子,身材高挑容貌美丽;另一位是安部由美子,看上去很朴实——两人都和受害者同在一个剧团,神原敦子是演员兼编剧,安部由美子是演员兼服装。 “我们是个很穷的剧团,所以每个人都兼了这样那样的职务。”神原敦子谨慎地说,既不是玩笑也不是谦虚,而是实情。 她们这样说——今天下午开始排练,结束的时候大约六点,之后解散,神原敦子买东西之后回家,不过服装有些问题,大概是七点四十分左右给驹井打了电话,驹井说让她和服装商量看看,因此神原敦子马上给安部由美子打了电话,当时安部由美子正好在自己家附近的快餐店刚吃完晚餐,两人约定九点在咖啡店见面。 两人按照约定在咖啡店见面,不一会儿安部由美子的手机就响了,是驹井打过来的,不过接起电话却没有人说话。安部由美子觉得奇怪,就挂断了又打过去,不过还是没人接,驹井的电话处于打通而无人接听的状态。 两个人在大概三十分钟后离开咖啡店,这时神原敦子发现驹井也给自己打过电话,她打回去也是没有人接,两人决定去他家看看,驹井常在家里接待剧团团员,因此她们也经常去他家。 乘出租车过去一看,玄关的门没有锁,因为担心打开了房门,结果发现了驹井良介的异样。 “你说自己在七点四十分左右和驹井先生通过电话,那时他有什么异常吗?”草薙问神原敦子。 她摇着头,“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比如说他和谁在一起之类的事?” “我不知道……没注意到,不好意思。”神原敦子挺不好意思地道歉。 两人的供述中没有特别令人生疑的地方,草薙又问了她们诸如“到现场的途中有没有注意到可疑的人?”“进到房间里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作案动机?”“能不能想到什么人可能是凶手?”等问题。 “只有一件事……”神原敦子开口说,“那把刀可能是剧团的。” “剧团的?什么意思?” “道具,这次的戏里面有用刀的情景,是为此准备的。” “在戏里用真正的刀?” 神原敦子为难地点头,“驹井先生认为这样会有感染力,听说是他在网上下单买的。” “你说可能是这把刀?” “是的。” “这把刀平时放在哪里保管呢?” “排练场的柜子里。” “你最后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 “今天白天,排练中看到过,是吧?”为了寻求同意,神原敦子看着旁边的安部由美子。 “我也记得是这样。”安部由美子说。 辖区的警察很快离开了房间,尽快去确认此事。“最后,”草薙说,“要说和驹井先生特别亲近的人是哪位?比如说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这时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安部由美子一脸窘迫,而神原敦子想要掩饰什么地调整了坐姿。 “怎么了?”草薙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安部由美子摇着头。 不过神原敦子却干脆地回答:“嗯,有一位。” “哪一位?” “也是我们剧团的,”神原敦子说了工藤聪美的名字,她还看着安部由美子,好像责怪一般地说,“这种事还是该说就说吧!要是隐瞒早晚都会被发现的。” “好的。”安部由美子点头。 草薙感觉到其中似有隐情。 “已经通知工藤聪美了吗?” 神原敦子摇着头,“我们没有通知。” “不过,山本先生可能通知了。”安部由美子说。山本是负责剧团事务的人。 “能告诉我工藤小姐的住处吗?” 神原敦子皱起了眉,“今晚还是不要打扰她吧……”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草薙摆出了记录的架势。 “我手机里面没有存,由美子,你应该知道吧?” “我有她的电话号码和邮箱。”安部由美子拿出手机。 草薙和内海薰一起离开了会议室,回到刑事课办公室,他们的上司间宫正在那里。草薙把两人说的内容大概地汇报了一下。 “原来如此,工藤聪美是他的女朋友啊!这样就说得通了。”间宫一脸释然。 “怎么说?” “从受害者的手机通话记录来看,九点十三分给工藤聪美打了电话,之后又给神原小姐、安部小姐相继打了电话,估计是因为联系不到工藤小姐吧!而且由于神原小姐没有接听所以没有办法打给了安部小姐,选择安部小姐是因为她的姓氏按照音序排在通讯录的第一位,这估计是事出紧急。” “打电话是为了求救吗?” “恐怕是的,听鉴识官说,被刺中之后还可能活一段,估计是这期间想打电话,不过因为说不出话来,或者是说话之前就断了气。” “这的确说得通。” “另外还有一点,手机上还有残留的证据,刚才打印出来的。”间宫从桌子上拿起来三张照片,拍摄的都是烟火。 “真漂亮啊!” “照片底下有显示时间。第一张是今天十八点五十分,第二张是十九点二十七分,第三张是二十点三十五分,从最后一张的拍摄时间到给工藤聪美打电话的九点十三分之间,应该就是被害时间。” 草薙点着头看着照片,心里想着为何第二张和第三张之间间隔了一个多小时。 这时候内海薰过来了,她说已经和工藤聪美联系上了。 “怎么样?”草薙问。 “她已经知道了,一直在哭。” “在自己家里吗?” “是的,和剧团的同事在一起。” “同事?” “听说她得知消息时,正和剧团的人在一起,其中一人担心她就送她回家。” “原来如此,她能接受问讯吗?” “说是时间不长的话可以,问了她住处地址,从这里开车大约要二十分钟。” “马上去看看!”间宫说。 工藤聪美是个皮肤白皙身材瘦削的姑娘,若是表情明媚的话,这样的肤色在荧光灯下会非常有魅力,但是现在看来只是病怏怏的。 草薙跟着内海薰一起走进她狭小的一居室,看到房间的角落里放着缝纫机,心想如今这可是个稀罕物。 两人坐在玻璃茶几前,和工藤聪美面对面坐着,工藤聪美的同事在一旁的床上坐着,是个微胖的女人。 “我是快十点时知道的,是事务局的山本先生打电话过来。”工藤聪美给草薙他们看自己的手机——已接电话“21:52山本”。 不过草薙注意到下面的“21:13驹井”,跟她说了之后,工藤聪美低低地说,“原来是这样,我过后才注意到有电话,我把电话放在包里了,这可是他最后的电话……”说着她俯下身哭了起来。 她说自己在某个团员住的公寓楼顶看烟火,是说好排练之后大家一起去看的,之后大家再去居酒屋喝酒时,事务局的山本打电话过来。 “驹井先生没有去看烟火吗?” “没去,他说这部戏他还有些必须要做的事……” “这样,你刚才说看烟火的公寓是几点过去的?” “排练之后,买了些演出用的杂物,回了一趟家……大概是八点。” “没错,”旁边坐着的女人说,“我可以作证。” 草薙点着头,停了一下又开口问,“你对案件有什么想法?有什么人会恨驹井先生?” 工藤聪美表情痛苦地皱着眉,用手捂着嘴,好像很烦恼地低着头,然后轻轻地摇头,“到底还是没有……我想不出。” “这样,”草薙盯着她,“不管想到多小的事,请一定告诉我们!” 工藤聪美犹豫着,感觉似乎隐瞒着什么事。 “聪美,我先去一下便利店啊!”女同事站了起来。 “啊……好吧!” 女人向草薙他们行了个礼,离开了房间,感觉是为了让他们说话方便。 确认门关上了之后,草薙又看着工藤聪美,“工藤小姐。” “实际上,”她说,“和他交往的不止我一个。” 草薙不禁倒吸一口气,和内海薰对视了一下,这真是令人意外。 “不止你?你是说他脚踩两只船吗?” “不是,是在我之前交往过的,也是剧团中的,不过他和那个人分手了,选择了我。” “那个人还在剧团里?” 她缓缓地点头,“是的。” 草薙身旁的内海薰开始准备记录,“那个人的名字?”工藤聪美深深地吸了一口,下定决心一般回答:“神原敦子。” * * * 宝冢歌剧团,成立于1914年,是日本最有名的女子歌舞剧团,也是世界上演出次数最多的歌舞剧团。 吉本新喜剧,成立于2007年,是日本成功的喜剧演出品牌,所属的吉本兴业公司不仅拥有一批著名艺人,还有自己的剧场、电视台。在日本,吉本新喜剧每周演出5天,第6天录制,第7天在电视台播出,每周更换一次剧目。 03 第二天上午,警察署的会议室里,草薙等人围坐在股长间宫身旁。 年轻警员岸谷,汇报了关于刀的查访结果,刀果然是从排练场拿出来的,不在原本放置的架子上,给负责道具的团员看了照片,对方也确认是这把刀。 “你知道昨天排练之后是谁收的刀吗?”间宫问。 “道具负责人证实的确放在指定位置了。” “排练场是谁负责锁门?” “据说是驹井先生负责,他经常在大家都走了之后自己留在那里,昨晚也是。” “有没有可能是受害者自己带着刀?” “估计不是,鉴识课的报告显示,刀柄并没有用布擦拭过的痕迹,留有很多指纹,但是没有找到受害者的。” “知道指纹都是谁的了吗?” “大概可以找到,是排练中使用刀的演员和道具管理员,刀柄留有手套的痕迹,估计凶手是戴着手套作案的。” “手套?这么说还是有预谋的犯罪——凶手潜入排练场偷走刀吗?谁有排练场的钥匙?” “只有受害者和叫做山本的事务负责人,但凶手用的是别的钥匙。” “别的钥匙?怎么回事?” “排练场入口附近有一扇检查水管用的门,那里藏着一把备用钥匙,估计用的是那把。” “这怎么回事啊!”间宫撇着嘴说,“谁知道这事?” “我马上会进行详细调查,不过估计剧团每一个人都知道。” “要是剧团团员……”间宫依旧坐在座位上,环视着自己的部下,“问题是为什么用这把刀,这摆明就是剧团内部的人作案。” “估计是为了搅乱侦查。”岸谷说。 “是为了让大家觉得是内部有人作案?”间宫自己认同这个假设,点了好几次头,“你调查看看,有谁知道在排练中使用的是真刀?” “好的。”岸谷回答。 “之后就是人际关系了吧?”间宫看着草薙,“他女朋友那里有什么进展?” “有一点值得注意。”草薙汇报了昨晚问到的情况。 间宫摸着下巴,“第一发现者是受害者的前女友?这的确有问题,两人是什么时候分手的?” “受害者和工藤聪美小姐是半年前开始交往的,估计就是那个时候。” “半年啊……”间宫念叨着,“真是个微妙的时间啊!刚被甩时有杀人的可能,这半年后……” “这一点我也有同感,不过也许有什么原因再度生恨,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间宫靠在椅子上,握起双手,“不过要是这样的话,那电话怎么回事?就是给安部打的电话?要是受害者自己打的话,神原敦子不可能有作案时间。” “这一点,原本给工藤小姐打电话之后,又给神原敦子、安部小姐打就很不对头,我觉得人在濒死状态下不会这么做的,就算是没人接听,也会继续打给女朋友吧?” “虽说如此,但如果就是这样打电话你也没辙吧?” “这难道不是做了手脚吗?” “做了手脚?” “我刚才和安部由美子小姐确认过,在咖啡店时神原敦子去过洗手间,估计是那个时候做了手脚。” “你说说看!” “首先约安部由美子小姐见面,选择安部小姐是因为她在手机通讯录里排在前面,可以被设想为人被刺之后求救的正常反应。按照计划杀人之后,拿走了受害者的手机,然后见了安部小姐,中间去了洗手间,首先打给工藤聪美小姐,然后马上挂断,要是对方接听了可就麻烦了。接下来给自己也就是神原敦子打电话,最后将手机调为显示安部小姐的号码状态回到座位,之后在桌子底下用手按着手机,只是按下通话键。安部小姐说接了电话但对方什么都没说,那时驹井先生的电话在神原敦子的包里呢——这么设想如何?” 间宫瞪着草薙,“指纹怎么办?这个季节戴手套什么的,安部小姐不会觉得奇怪吗?” “把手机放在塑料袋里就行了,这样操作起来就不会留下指纹了。” “不过要是这样的话,现场应该没有看到受害者的手机,安部不是说她确定看到手机了吗?” “可以用个假的啊!在死者身边放个相似的手机,趁着安部小姐不注意时换成原来的,这也不难吧?” “那照片怎么解释?” “说的是烟火的照片吗?” “是的,第三张照片是在二十点三十五分拍摄的,要是那时受害者还活着的话……” “已经死了,”草薙马上回答,“估计那是凶手拍的——要是假设神原敦子是凶手的话。” 间宫再次盯着草薙,“有证据吗?你说她动了手脚的证据是什么?” 草薙脸色严肃,摇了摇头,“很遗憾我没有证据,不过应该是用这样的方法,因此神原敦子不能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 “不过,说出刀是剧团道具的人不也是她吗?这不是为自己成为疑犯提供证据吗?而且用那把刀的动机是什么?” “刀是道具的事实,一调查马上就会被发现,难道不是她觉得自己装作不知道不自然吗?不过正如您所说的一样,我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把刀做凶器。” “即使这样神原敦子也很可疑?” “我觉得有调查的必要。” 间宫用满是怀疑的细长眼睛看了草薙一会儿,使劲抬起他发福的双下巴,“知道了,那就按这个思路试试看吧!别人还有什么意见?” “我有!”举手的是内海薰,她走到白板旁,指着那里贴着的三张烟火照片,“我看时就注意到了,第一张和第二张应该不是在驹井家拍的吧?” “怎么说?”间宫问。 “您能看到烟火的背景里有月亮,这个时间,月亮应该在东边的天空,而拍摄的地方是放烟火地点偏西的地方。受害者的家是在放烟火地点偏东的地方,背景里拍不到月亮,因此我想第一张和第二张是不是在排练场拍摄的呢?” 间宫握着双手盯着照片,“没错!这么一想,就能解释为什么第二张和第三张照片之间间隔一个多小时了!” “第二张照片是在晚上七点二十分拍摄的,从排练场到受害者家中怎么也要三十分钟。” “总之,犯罪时间是晚上八点以后吧?”间宫看着部下,“彻底排查剧团相关人士的不在场证明!” 04 神原敦子看着鱼缸里的热带鱼沉思着,热带鱼真是可怜——虽然生有宝石一般美丽的颜色,却被关在这么小的地方,不过反过来想想鱼儿们是怎么想的,就别有意味了,看着那些凝视着自己泳姿的人们的表情,估计心情也很好。演员就是这样的,即使是在有限空间的舞台上,心里也要无时无刻不望着台下的观众,不仅被他们看,还要让他们看。 敦子正在自己常去的酒吧里,独自一人在吧台前喝着“新加坡司令”,那装着游来游去的热带鱼的鱼缸就在调酒师们身后。 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了,也不知道警察的侦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估计已经知道驹井先生和自己的关系了,应该正在背地里对很多人进行着调查,不过没人告诉敦子。 “我很尊敬你!以后你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同事,不过我对你没有爱情了,仅此而已。” 耳边回响起半年前驹井良介说过的话,敦子端着鸡尾酒酒杯,突然微笑了起来,很想问问那个世界的他——“仅此而已”,这是真的吗?你失去的很重要,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 敦子盯着自己的手,用刀刺进胸膛的感觉…… 她的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有人说着“欢迎光临”。“来了!”敦子的直觉告诉她,这时的直觉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那么准。 她很快意识到身旁有人,一个低低却熟悉的声音说着:“晚上好。” 敦子抬头看着对方,脸上露出了笑容,“哎呦,没想到你这么快呀!” “是吗?我还是不想让你等,”汤川学看着手表,坐在敦子旁,身穿带着光泽的灰色西装。 “我也是,没有打扰到您的工作吧?” “我在电话里就说过,并不是工作而是以会议为名的招待活动,不过是接待一下花着纳税人的钱胡吃海喝的官员们,浪费时间。” 酒吧服务员过来,汤川要了杯金青柠。 “听起来是觉得很有压力,不过您听了我的事,也许也是浪费时间。” “我不这么想,所以才过来的,你说的事应该和‘青狐’有关吧?” 敦子一脸严肃地回答,“是的!” 今天的早报刊登了驹井良介被杀一案的新闻,电视新闻、脱口秀也进行了报道,汤川也不可能注意不到,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青狐”粉丝俱乐部的一员,当然不是主动入会的,而且也不需要缴纳会费。 几年前这个剧团做过一个以物理学家为主人公的戏,敦子负责剧本,那时敦子跟办公室的山本商量想要找一位真正的物理学家聊聊,山本让她见了帝都大学物理学科副教授汤川,好像两人有共同的朋友。 实话说这部戏演得并不太好,不过看戏的汤川很开心,还要求以后可以常常来看戏,因此剧团给了他特别会员的待遇,每年汤川都会来看几次戏,有时也会去后台看看。 敦子喝了一口酒说,“剧团暂停活动了,今天召集了大家传达了这个通知。” 汤川拿着酒杯,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 “完全搞不懂,也不知是谁做了这么残忍的事……” “警察怎么说?” 敦子摇着头,“今天也是,排练场、办公室都来了好多警察,但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只是问我们问题。” “这是他们的做法。”汤川一脸“懂行”的表情。 “您说过您在警视厅有至交吧?而且是搜查一课的。” “说是至交有点过,是那种想甩都甩不掉的朋友。” “您和这位朋友经常联系吧?” 汤川正准备喝酒,不禁停了下来,“你为什么问这个?” 敦子微微皱起了眉,“就像刚才说的一样,警察什么也不告诉我们,所以剧团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氛,我多少想要知道一些警察的侦查进度。” “总之就是希望我和认识的警察联系一下,打听一些案件侦破的信息,是吧?” “我提了过分的要求。” “没错,是过分,”汤川冷淡地说,“再怎么认识,也不可能讲案件进度上的秘密,而且对方是警察,我们难道信不过吗?” “不过您不仅仅只是认识吧?还多次帮他们查案,这次他们也应该告诉您侦查的秘密。” “查案是根据警方的情况,这次他们并不需要我,所以我只是个局外人。” “这样子啊!” “而且你也许不知道,虽然都叫警视厅搜查一课,但是也有好多组,如果是别人负责的案件,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这次的案件是哪个组负责吗?”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是吧。”汤川冷着脸点头。 “不过知道负责调查警察的名字,他们留下联系方式了,有男的,也有年轻女警。” “女的?”汤川眉头一紧。 “我还想原来真的有女警啊,”敦子拿出手机,打开记事功能看着说,“叫内海,主要问问题的是叫做草薙的男警察。” 汤川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慢慢地喝着酒,轻轻地摇着头,“抱歉,这两人我都没听过,不是我认识的人。” “这样啊……”敦子叹了口气,原本自己也没抱太大希望,看来一切都不尽如所愿。 “不好意思,帮不上忙。” “没有,是我提出了无理要求。”敦子把酒一饮而尽。 汤川用手给杯子里加冰块,“你说团里有不安气氛?团员之间的不安气氛具体是什么?” 看到敦子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汤川一脸不好意思地苦笑着,“抱歉,我越界了,收回我的问题。” “不是,”敦子摇着头,同时在脑海中快速地盘算着,要是把话说到那个份儿上,估计会对这个物理学家起作用,“说实话,听说他们是怀疑内部人作案。” “内部人?难道凶手是剧团成员?” 敦子点头,“插在驹井先生胸口的刀是这次演出用的道具,只有内部人才能拿出来。” “这样啊?”汤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且,”敦子想要试着再往前一步,“我估计警察最怀疑的人是我。” 戴着眼镜的汤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 “是我发现尸体的,不是有句话说报案的等于疑犯吗?” “不过那只是……” “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一点,我之前和驹井先生交往过,不过他爱上了别人所以我们分手了,所以我也有了杀人动机,为了报复自己被抛弃。” 不知道要回答什么,汤川紧闭着嘴巴作思考状。 敦子微笑着,“所以说剧团内的气氛不安,准确地说是我的周围。” “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想了解警察调查进度了。” “不好意思,我不会再提这个话题了。” “没关系,”汤川举起一只手,“要是有机会见到我的朋友,婉转地试着问问,也许会得知些情况,但你可不要有太多期待。” “好的,请您不要为难。”说着,敦子叫服务员结账。 * * * Singapore Sling,一种鸡尾酒。 Gin and Lime,一种鸡尾酒。 05 “你问我这种问题真是让我为难呢……”吉村理莎缩着肩低下头,看起来却像是在表演想要保护自己男人的软弱女性,虽说是新人,但也是女演员,不过现在没有化妆,看上去不像。 “不管多小的事都可以,也不用考虑是不是和案件相关。”草薙小心温和地说着。 “你这么说我也……”吉村理莎皱着眉。 草薙问她,警方已经知道驹井良介和工藤聪美的关系,想知道驹井在男女问题上还有什么情况。 两人是在银座的咖啡店里,吉村理莎不时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她是为了看时间,在“青狐”演出之外,晚上还在银座的俱乐部打工,白天草薙和她联系,她同意在去打工之前见个面。 “抱歉啊,你马上就要去工作了,”草薙道歉,“你打工的地方离这里近吗?” “在七丁目。” “是吗?那里我经常去,方便的话能给我张名片吗?” “啊,好的。”她打开皮包,拿出名片来。 “嗯,是叫做‘未来’的地方啊,”草薙看着拿过来的名片,“下次我一定过去捧场。” 吉村理莎低头说:“那就请多关照,”然后用探寻的目光看着草薙,“你知道神原小姐的事吧?” “神原敦子吗?” “是的,以前她可是驹井先生的女朋友。” “是吗?”草薙装作第一次听到,准备开始记录。 不过吉村理莎不时地降低声音所说的内容,和草薙之前查访的大体相同,当大家发现驹井和工藤聪美的关系时,都在冷眼观望着事情的发展,但每个人都说驹井、神原敦子的态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至少在众人面前都和从前一样。 “大家都说驹井先生和神原小姐,到底都是很有职业精神啊,”吉村理莎继续说,“不过,我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说?” 她看看周围,然后凑到草薙面前说:“我说的内容,你能不告诉别人吗?” “当然了。”草薙深深地点头。 “我觉得啊,神原小姐没有放下驹井先生,估计她心里想着的是总有一天驹井先生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这真是大有内容的想法——“你这么想的证据是什么?” 吉村理莎一脸严肃,“要说证据,只能是女人的直觉。” “那好吧,告诉我这种直觉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好,”她嘟囔着,“有很多事,不知什么时候神原小姐说过关于驹井先生的话,你能想到那种‘那个人没有我就什么都做不成’充满自信的话吧?所以我这么想,神原小姐是不是一直想把男人夺回来?”吉村理莎说着转动着大大的眼睛,又一次强调,“请你一定不要说是我说的啊!” “我保证。”草薙回答。 从咖啡店出来草薙和吉村理莎告别,给内海薰打了电话,她也在查访中,草薙问她那边的情况,内海也说正好结束,两人决定在回到警署之前互相交换一下情报。 “果然不出所料,”内海薰在快餐店里喝了一口拿铁咖啡,然后开口说,“帝都电视台的青野制作人、作曲家秋山先生,两个人也经常和驹井先生通电话,不仅是他们打给驹井先生,驹井先生也常打给他们。” “这就是说,至少这两个人的电话号码没有在被害人手机的通讯录里,这是很奇怪的。” “是的!” “辛苦了!做得好!” 对驹井良介的通讯录存疑的是内海薰,假设神原敦子在电话上做了手脚,那为什么确信安部由美子是驹井通讯录上最前面的人? 不过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不需要这样,要是有别人只要删掉就好了。 因此调查了驹井的联系人资料,寻找在音序上排在安部由美子之前的人名,找到好几个人,青野和秋山就是其中两人。 “这就能看出手机做了手脚,不过问题是我们没有证据。” “剧团里八点以后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神原敦子。” 调查烟火照片的结果发现,第一张照片中拍到的窗框是排练场办公室的,第二张照片里没有拍到窗框,不过从月亮的位置来看,应该是在排练场附近拍摄的,第二张照片是七点二十七分拍摄的,从排练场到家要三十分钟,如果这样考虑犯案时间应该是八点以后,这样调查起来剧团全体人员只有神原敦子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么说也对,不过要是无法证明给安部小姐打的电话有问题,神原敦子就有不在场证明了。”草薙咬着嘴唇说。 内海薰叹了口气,继续喝着拿铁咖啡问:“动机是什么呢?是因为受害者和神原敦子的感情关系吗?” “没有进展,不过刚才我见的女人说了些意味深长的事。” 草薙告诉内海他从吉村理莎那里听来的内容。 “把分手的男人夺回来的感觉?”内海薰摇着头。 “不过还是没有夺回来,所以就变成恨,杀了他——这么解释如何?” “不知道,也许会有这种事吧!” “要是你的话会怎么做?杀了他吗?” “不知道啊,”内海毫不在意地回答,“人和人不同啊!对了,汤川先生给我打电话了。” “汤川?”草薙真是没想到,“有什么事?” “不清楚,不过就是问什么时候能再看‘青狐’的戏?” “‘青狐’?他怎么会对这事这么在意?” “他说自己是粉丝俱乐部的会员,我觉得奇怪的是他怎么会知道我们负责这个案子呢?” “的确如此,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糊弄地说:‘您说什么?’” 草薙不禁笑了出来,“这样回答好!” “不如你给他打电话?” “嗯,好!”草薙喝完了自己的冰咖啡。 * * * 银座是许多百年老铺与本土品牌的发祥地。贯穿银座一丁目至八丁目的中央大道,被选为日本“一百名道”之一,也是银座最繁华的主要街道。 06 草薙心想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吧,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结果奇妙的是,帝都大学的校园里依然有人,有穿着运动服跑步的人,还有用手推车运送物品的年轻女性,仔细一看,是个大音箱,估计等下还要进行乐队排练。 无论什么时代大学都是另一个世界,草薙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时光。 汤川还在物理学科第十三研究室,草薙打电话时,汤川叫他不忙时过来。 “不想打扰你的工作,不过有一件我很在意的事。”说着,汤川把装着速溶咖啡的马克杯放在桌子上。 “你主动插手案件还真是少见啊!我听内海说了,据说你还是剧团粉丝俱乐部的成员,我第一次听说你喜欢戏剧。” “凡事都有可能,先不说这个,听说你们现在怀疑神原敦子小姐?” 正在喝咖啡的草薙差一点呛到,“你认识她?” “也没什么吧?她是剧团成员,我是粉丝俱乐部的,昨晚她来找我,问我是否知道警察的侦查情况,因为以前我说过在警视厅有认识的人。” 草薙看着汤川平静的脸,“你答应了?” “我跟她说不可能,就算从你这里听到什么,我也不打算告诉她,叫你过来,是因为和她聊过之后,我有个想法。” 草薙放下马克杯,挺直了身子,“她和你说什么了?” “就是刚才说的,她说想要探听警方的侦查情况,估计自己被怀疑了,听说她之前和驹井先生交往过。” “身为粉丝俱乐部的会员,你不知道吗?” “我可不是连这个都知道的核心成员,不过怎么样?还是怀疑她吗?” 草薙用手指挠了挠鼻翼,“你真的不告诉她?” 汤川微微有些吃惊,“你不相信吗?” “不是,”草薙苦笑着耸了耸肩,自己要是怀疑这个男人可就犯傻了,“那我就明确地说了,现在我们觉得神原敦子很有嫌疑,不过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也没有抓她,情况就是这样。” “很有嫌疑的根据是什么?动机吗?” “不仅如此,还有几处证据。” 草薙把目前为止的大致情况讲了一下,打电话方式不自然,在手机上很有可能做了手脚,还有烟火的照片,其他剧团团员八点以后都有不在场证明,等等。 “原来如此,”汤川用手指推了一下自己的金边眼镜,“打电话和删除通讯录是根据吧?的确是很有嫌疑,不过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今天也是为了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跑了一天,不过没有收获,也找不到目击者,她乘的出租车也是随机的,要是不能证明给安部小姐打电话的并非受害者,她也就有了不在场证明。” “这个证明很难啊。” “唯一有力的就是死亡的推测时间,解剖结果显示,有可能是在给安部小姐打电话之前更早一点时间死亡的,不过这也是推测时间。” 汤川点头,握起了双手,“要是神原小姐是凶手的话,为什么要用道具刀呢?” “这也是我们最大的疑问,为什么要特意选择让人知道是内部人作案的东西呢?” “当人做出令人不可理解的动作时,只有两个理由,一个是没有其他选择,另一个是有他人看不出的好处。” “应该没什么好处,也不觉得是没有其他选择,准备让人看不出来路的凶器也不是那么难,凶手是戴着手套作案的,很明显是有计划的犯罪,这样的话怎么会是没有准备好凶器呢?” “手套……”汤川松开双手,“被害人是被刺中了胸部吧?” “是的。” “有反抗的痕迹吗?” 草薙摇摇头,“看不出来。” 汤川一副不得其解的表情站了起来,从白色外衣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支圆珠笔,“这是怎么回事?受害者是被蒙上双眼了吗?” “蒙上双眼?为什么?” 汤川握着圆珠笔,用笔尖向草薙的胸口刺去,“拿出藏好的刀,从正面袭击——这是不可能的吧?受害者有可能无法逃脱突然袭击,不过手套是什么时候戴的?要是戴手套的话,受害者就会一直关注凶手的手,就没有机会拿刀出来吧?” “不是在受害者身后寻机戴好手套然后再拿出刀吗?” “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从背后袭击?这样的话不用担心对方会反抗。” “估计是这样打算的,结果事到临头受害者突然转身过来。” “要是这样的话,就是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受害者就会转身过来的情况下,凶手戴上了手套并拿出了刀,这风险也太高了!要是我的话就不会戴手套。” “你虽然这么说,但是用手套留下痕迹也没办法,凶手和你想法不一样吧?估计是没有信心清除刀上的所有指纹。” “这是重点!留下刀的动机是什么?就算不得不使用道具刀,但把刀带走就完了,我不觉得是凶手忘记了,他一定十分清楚使用道具刀带来的后果。” “这……”虽然草薙想要接话,却陷入了沉默——汤川说的有道理。 汤川把圆珠笔放回口袋,慢慢走了起来,“这就是说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不过为什么不把刀带走呢?” “完全没想明白啊!枪杀的话不好从体内拿回子弹,刀具的话就简单了,刺了拔出来就好了,没有插在那里的理由。” “是一直插在那里?”汤川依然低着头走来走去。 “的确不能认为是凶手疏忽了,把凶器留在那里很容易就找到疑犯,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 汤川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抬起头,“要是反过来呢?” “反过来?什么意思?” “这样做会对凶手有利,你刚才说看不出好处,真的是这样吗?假如现场没有刀的话会怎样?你们的侦查会如何进行?” 草薙耸了耸肩,“那还用说吗?要是没有凶器就只有先找吧!” “就是这样!”汤川竖起食指,“凶手就是希望避免这种情况。” “什么意思?” 不过汤川没有回答,又开始走来走去。 “喂,汤川!”草薙喊他。 汤川停下了脚步,“你说有烟火的照片,现在带着吗?” “带着呢!”草薙从西服里面拿出三张照片,放在操作台上。 汤川拿过三张照片,仔细地看着,那是科学家的目光。 “上面有日期和时间,这有可能是加工上的吗?” “鉴识课说估计没有。” 汤川点着头,又一次看着照片,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我有个请求,你能答应吗?” “什么?” “我想去看看现场,就是驹井先生被杀的那个房间。” “为什么?” “我有想确认的地方,不过如果普通民众不能进入的话,那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草薙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就别浪费时间了,我马上安排!”说着掏出手机。 一个小时后,两人到了驹井良介的家里,汤川看着玻璃拱顶的天花板,嘟囔着“果然不出所料”。 “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你别着急,我马上要确认一下。”汤川走上了Loft的台阶,手里拿着东京都地图和指南针。 走上去之后,汤川看着北侧的窗户,然后又看着东面,这个时间天上没有月亮。 汤川环视着室内然后下了楼梯,目光停在一点方向,“那个梯子是干什么用的?警方放在这里的吗?” “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放在这里。” 汤川走近梯子,再次抬头看天花板,开始微笑。 “怎么回事?你好奇怪啊,发现什么了?” 汤川笑着转向草薙,“这难道不好笑吗?我在想这么简单的伎俩就把天下的警察都给骗了!” “你说什么?” “有件需要你调查的事,”汤川说,“放个烟火到底要花多少钱?” 07 听到玄关门铃响的时候,工藤聪美正在洗手。她觉得手上有腥味,不管洗了几遍,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她还是能闻到有烂鱼的臭味。 明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从那天开始,几天之内洗了几十遍手是不可能还有味道的,但是自己突然注意到有味道之后就无法控制地洗手,把手指头都洗得红了,遇水会有轻微的刺痛感,但还是停不下来。 此时的门铃于她就是救星一般,要是没有别的事的话,她会一直洗下去。 用毛巾擦了手走到玄关,工藤聪美回应着,“谁呀?” “工藤小姐,我是前天来过的内海。”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内海……”感觉是在哪里听过,是谁呀? 从门镜往外看,吃了一惊,是案发之后来过的女警察。 她打开门,内海警官客气地低头行礼,“突然过来很是抱歉,因为有两三件想要问你的事,能否请你和我一起去警署?” “要问我……什么事?” “我们到警署说吧!”内海警官公事公办地说。 聪美心中涌起不祥的感觉,而且这时又开始闻到那个臭味了。警察会注意到吗?她突然又觉得应该不会。 “现在吗?” “拜托你!因为有需要你确认的事。” “是什么……事啊?” “缝纫用具,你和安部小姐一样都是负责服装吧?也会做衣服、缝补衣服什么的吧。案发当天,你应该带着有缝纫用具的包,能把那个先给我吗?” 女警察的声音突然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聪美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我知道了,”她答道,想要关上门,不过内海警官用手按住门走了进来,“请让我在这等你!” 聪美点着头,转身回到屋里,装着缝纫用具的包放在床边,她走过去拿在手里,不过马上拉开旁边的窗户,想要跳下去。 “工藤小姐!”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抓住了她的手腕,内海警官立刻站到了她身后,“寻死可是胆小鬼!” 聪美浑身无力,站都站不住地跪坐在地上,然后看着自己的手。 好奇怪的事——臭味消失了。 “啊!”她放心地觉得自己再也不用洗手了。 08 接到草薙电话后大概十分钟,汤川出现在正门,他身姿挺拔地走了过来,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很久没坐过你这辆‘天际线’了,几年了?” “我一直好好保养,你就放心吧!”看着汤川系好了安全带,草薙发动了车。 “实验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不过协调各方面可真是太麻烦了。” “不是我的错。” “这个嘛……”草薙开着车,“工藤聪美自首了。” “是吗?凶器是什么?” “是剪刀,正如你推断的。” “她没有处理掉吗?” “和其他的缝纫用具放在一起了,估计是考虑到买个新的替换掉会让人生疑,所以就没有扔掉,虽然清洗过,但是检测证明有血液反应。” 草薙用余光看着汤川点头,但是物理学家没有露出很满足的表情,估计他觉得这种程度的推理自然是不会错的。 为什么凶手会使用能被锁定身份的凶器,而且还把凶器留在案发现场了呢?汤川对此的回答是,“这样对凶手有利。” 要是现场没有凶器的话,警察一定会积极寻找凶器,也一定会注意到道具刀,如果那就是凶器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不过如果不是,使用的是别的凶器而且是可以判定主人的物品会怎样呢? 汤川的这个推理带来的假设很大胆,这是不是神原敦子在包庇真正的凶手呢?汤川的根据是因为神原敦子说的话。 汤川说,神原敦子这样描述:“插在驹井先生胸口的刀是这次演出用的道具。” “插在胸口”——这个说法很奇特,一般的人会说是胸口插着刀,汤川认为这种说法是因为她知道这把刀原本不是凶器,只是插在胸口上而已。 那么真正的凶器是什么?应该是有特定的主人,和刀一样有杀伤力,而且带着走也不会引人注意的东西。 就这样推理出剪刀,而且是锐利的裁缝用剪刀。 草薙想起工藤聪美的房间里有缝纫机,调查的结果发现,果然她也负责服装。 “到底是神原小姐在背后指挥她的吧?” “是的,其中情况很复杂。”草薙小心地开着车,想着和她们的对话。 从精神状态明显不稳定的工藤聪美那里,问出详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以为她在叙述过程中要哭起来,结果她突然陷入虚脱状态,哄小孩一样总算拿到以下的供述内容。 和很多人证明的一样,当天的排练是晚上六点多结束的,工藤聪美和其他负责衣服的同事一起去买了演出用的物品,之后大家约她看烟火,她回答说:“我先回家一下,然后再去。”就和同事们分开了,实际上她想回排练场,想跟驹井良介聊聊,不过她在过去的路上给驹井打了电话,知道他已经离开办公室就去了家里。 工藤到驹井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驹井也已经到家了。 在他家见面时,工藤聪美紧张地正想要开口,因为她要告诉驹井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过驹井比她更快一步开了口,“我也有想和你说的事。”看着驹井僵硬的表情,工藤聪美有不祥之感。 “什么事?”工藤聪美问的时候,驹井就对她说了最要命的事,他说希望分手,“在制作这部戏的过程中,我终于知道了谁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遗憾的是这个人不是你,是敦子——我终于知道了,我和她分手而和你在一起只是我一时意乱情迷,真是非常抱歉,我们分手吧!” 工藤聪美觉得他流畅的语气就好像练习过好多次一样,而且他说完之后,感觉这话就像是某部戏里的台词一样。对工藤聪美来说这甚至不像是真的,或者说是她不愿承认现实。 不过驹井是认真的,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认真,他突然跪坐在地板上,深深地低头道歉。 “要是这样的话,”工藤聪美问,“那你说的又是什么?你说过希望我给你生孩子!” 这是两人刚刚交往时驹井说过的话。 驹井马上说:“对不起!”依然低着头说,“请你忘了吧!” “忘了吧”——工藤聪美说这句话让她动了杀机。 看着还低着头的驹井,工藤聪美发现脚边散落着缝纫用具,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包掉在了地上。 她看见了剪刀,看到锋利尖刃的瞬间觉得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个了,自己意识到时,剪刀已然在手,向驹井走了过去。 是在驹井抬头的瞬间刺中了他,还是刺中了他之后驹井抬起了头?工藤聪美说自己不记得了,不过只清楚地记得他的目光犹如淳朴的少年一般,估计是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刺中之后驹井向后倒地,在地板上仰面倒下,抽搐了几秒钟之后,就像个偶人一样一动不动了,工藤聪美恍惚地觉得要是演戏的话,驹井就会怒吼着问你觉得我演得不好吗? 工藤聪美跪在那里,盯着驹井的遗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脑海中想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自己也必须要死,而另一件是自己死了的话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工藤聪美怀孕两个月了,她想跟驹井说的正是这件事。 把她拉回到现实的是手机铃声,桌子上驹井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工藤聪美倒吸了一口冷气,是敦子打来的。 工藤聪美拿起手机接了起来。她自己也说不清当时为何要接听的心境,牵强一点说,当时她想这时只有这个人能和自己说说话。 神原敦子自然对工藤聪美接电话感到很迷惑,工藤聪美对她说觉得自己必须对她道歉,而且还说自己杀了驹井。 “我无法原谅他!虽然觉得对你很抱歉,但是怎么都无法原谅他,不过这样也不是办法,我会补偿的。”她迷迷糊糊中这么说。 工藤聪美说自己不记得神原敦子的反应了,记忆里只记得“你不能死!”这一句话,神原敦子察觉到她说的补偿是自杀的意思。 神原敦子要她拿回剪刀,而且马上去同事那里,驹井的事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但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没必要为那种男人进监狱,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按照我说的去做,要是警察问你,你就说起我,你就说我可能因被驹井良介抛弃而心生怨恨,不要令人生疑,一切要自然!你能做到吧?你可是个演员!” 工藤聪美脑海中一片混乱,按照她的指示做,自己完全不知道神原敦子要做什么,也没有考虑的时间,脑海中只有一件事——自己必须尽力演! * * * 日产出的中型轿车。 09 驹井良介家的周围贴着禁止进入的警用胶带,作为杀人案现场理当如此,不过今晚这却别有用意。 从“天际线”车里下来的草薙,带着汤川进到房间里,内海薰和鉴识课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准备得怎么样了?”草薙问内海薰。 “我这边准备好了,现在就等对方了。” 草薙点点头,转回头看着汤川,“就是这样了。” 汤川点头称赞,从天花板看到地板,“神原小姐为什么要包庇女凶手呢?” “问题就在这里,”草薙一脸严肃,竖起食指,“感觉和包庇略有不同。” “不同?怎么不同?” “这个解释起来很难,我理解不了那种人,感觉好像外星人。”草薙用这样的开场白,回想起询问神原敦子时的情形。 在询问室里坐在草薙对面的神原敦子,比草薙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感觉更光彩照人,并不是因为她的化妆、衣着华贵,而是她的表情熠熠生辉,草薙心想她年轻时担任主演,这一定是她在舞台上捕获观众的利器。 “之前我对驹井先生的回心转意有所察觉,我是从他的态度中感受到的,而且在舞台上他比从前更尊敬我了,不过这都是些无法言说的事。他是个有才华的表演家、剧作家,要让才华充分地发挥出来,他需要身后有一个可以恰当支撑自己的人,之前是我,不过他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和我分手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和年轻女孩谈恋爱,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帮助。”她说话的方式充满自信,听起来好像是胜利宣言。 “那你是怎么想的?”草薙试着问,“你想和他复合吗?” 神原敦子立刻回答:“没有!”声音高了八度。 “也许他需要我,但我并不需要他,我的确过去尊敬、爱慕他,也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这一点我很感谢他,不过我也回报了这份感情。不管怎么说,我不是那种可以原谅为了和年轻女孩在一起而轻易抛弃女朋友的人。” “那他和工藤聪美分手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神原敦子摇摇头,“这也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或者说冷淡也不为过,看来她是从心里再也不关心驹井良介这个男人了。 “那么为什么这次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关于这个问题,她的供述内容很复杂——“很早以前我就想过用手机做手脚,是为了写推理戏而准备的,所以听到聪美说时,马上想到要用下。以前我用的手机和驹井的外形、颜色都非常像,心想可以冒充就带过来了,问题是谁可以做我的不在场证人?被刺中的人想要打手机求助时会打给谁呢?还是女朋友或老婆吧?但是我不能用聪美,需要把她完全隔离在案件之外,所以就选择了安部由美子小姐,随便找了个借口叫她出来,考虑到要是她的名字排在通讯录第一位的话就显得一切很自然,也有个原因是她人好容易上当。在去聪美那里之前,给由美子打了电话,说想和她商量服装的事,她丝毫没有起疑。” 在问到为何用排练场偷来的道具刀做凶器时,神原敦子的回答也很痛快,“听她说是用裁缝剪刀刺的时候,觉得很麻烦,要是就放在现场的话,很快就能找到凶手,因此让聪美把剪刀带走。不过要是现场没有凶器的话,警察一定会寻找,估计会检查所有剧团人员的物品。即使聪美说剪刀丢了,买了个新的,也会让人生疑,所以我觉得必须留一个像凶器的物品,不过一时手头也没有能够深深插在胸口的凶器,没有办法就用了道具刀。我知道排练场门钥匙在哪里,所以把刀偷出来也不难。到驹井家的时候已经是八点二十分了,看到他躺在地板上,胸口有很深的伤口,却没怎么出血。看到这些我能感受到聪美是多么恨他,估计是毫不犹豫一下毙命,我记得当时呆呆地想自己可做不到,之后将偷来的道具刀插在伤口上,现在还能记得那种用刀刺入人体的感觉,接下来就像我说过的那样,用自己的手机放在尸体旁,带着驹井的手机去了和由美子见面的地方。” 听到这里,草薙问了自己最大的疑惑——“为什么要包庇工藤聪美?她抢走了你的男朋友难道不恨她吗?这难道不奇怪吗?” 神原敦子很吃惊,嘴边也浮现出笑意,“我从来没有恨过聪美,驹井先生选中她,于她自己毫无责任,刚才也说过,现在我一点都不关心驹井这个男人,我并不是想包庇聪美,而是想要体会这种心情。” 听到草薙在问“什么心情?”神原敦子觉得自己终于被问到这个问题了,她终于可以说自己的企图了,笑容满面地说:“是凶手的心情,准确地说是杀人的心情,而且还有制造不在场证明。我知道警察怀疑我,我想体会警方因怀疑我而展开侦查、如何将我追到走投无路的感觉,在驹井的胸口插刀子也是主要目的,要是只是为了让人发现凶器,只要放一把带着血的刀就好了。既然那里有死的人,我想用自己的手感受刺杀的感觉,这不是假的,而是真正的演技,我想演出杀人犯的紧张感,而且我觉得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听上去这是演员理所应当的选择——“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没有消除嫌疑,会被当做杀人犯抓起来?” 听到草薙这样问,她一脸轻松,“我相信那不可能,我国警察很优秀。我想应该很容易就看出手机做了手脚,仅此也不能认定我是凶手,仔细调查的过程中,一定会真相大白的,我很享受这个过程中的紧张感。要是万一出错把我当成凶手抓起来了,到时候我再说出真相,估计我会以侮辱尸体罪、消灭证据罪被起诉,但这些跟宝贵的体验相比都不重要,刚才也说了,我不是为了包庇聪美,虽然不恨她,但也不想替她顶罪。” “我仔细看了尸体检验报告,上面写了死者被刺之后,伤口有再次被揉捻的痕迹,看来不是揉捻,而是因为被别的凶器再次刺杀,这也不能怪解剖医生,他们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做的凶手。” 草薙解释完的时候,内海薰拿出了手机,有人给她打电话,三言两语讲完之后,她挂了电话看着草薙,“对方也准备好了。说是五分钟后开始。” “好的,拜托各位了!”草薙跟鉴识课的同事们说着,汤川意味深长地抬头看着上面的窗户。 “这真是让人迷惑啊!”站在汤川旁的草薙抱怨着,“最后我们都成陪她演戏的了。” “不过你们还是因她并不专业的手法费了好多力气啊!只看着前女友而早早地将现女友排除嫌疑是你们的失误。” “被你这么说我们好委屈啊,要是没有这张照片也不会这样的。”草薙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晚上七点二十七分拍摄的照片,在烟火的后方背景中有一轮圆月。 “她们怎么解释这张照片?” “不知道,没有说,估计她们以为警察这么慢查到真相是因为自己的演技。” “没有告诉你吗?” 草薙摇着头,“没这个必要。” 内海薰看着手表说:“快开始了。”然后她关上了房间的灯。 几十秒之后,站在Loft上方的鉴识课警察们发出了“喔”的声音,之后是“嘭”的低沉爆破声。 草薙跑上台阶,从北侧的窗户向外眺望着,远处的天空中有烟火绽放,这是特意请人放的。 站在下面的汤川叫着草薙,“你过来看下!”物理学家站在梯子上。 草薙跑下楼梯走近梯子,“什么感觉?” “你先上来,看着东面的窗户!”说着汤川从梯子上走了下来。 草薙爬上梯子,按照他说的看着东侧的窗户,首先看到一轮圆月,在月亮之下出现了烟火。 “啊,”草薙叫了起来,“看见烟火啦!” “这又和我想的一样。”站在下面的汤川冷冷地说。 草薙无话可说,虽然事先汤川进行了说明,但是没想到会看得这么清楚,烟火绽放的地方是这里偏西北的天空,但从东侧的窗户也可以看到,还有月亮做背景。 这是很简单的伎俩,只是从北侧窗户映射进来的烟火的光亮,反射在东侧的窗户上,周围一片漆黑,看起来就跟真的烟火一样,当然月亮是真的。 “每年都有烟火大会,估计驹井先生知道从这个位置可以这样看烟火,所以先从排练场的窗户拍了照片,然后为了比较又从这里拍了照片,还特意准备了梯子。”汤川说。 “然后再和女朋友谈分手?他还真有心情啊!” “所以,”汤川接着说,“对驹井先生来说,和女朋友分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嗯……不过,虽说如此,但还是不明白那个女人的想法。” 草薙回想起自己问神原敦子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演杀人犯演得如何?” 神原敦子想了一会回答:“对我来说很有帮助,不过遗憾的是演技就是演技,和真实无法相提并论,我在他的身上插刀子时,怎么也想象不到夺人性命的瞬间感受,你也询问过聪美吧?刺杀驹井时,她是怎么说的?” 草薙回答:“她几乎记不得当时的事了。” 听到这个回答,神原敦子一脸失望叹息着,“真是浪费啊。” 草薙把她的话说给汤川听,物理学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指着东侧的窗户,“也有人追求虚像的人生!” 窗户上正映着烟火的虚像。 版权信息 书名:禁忌魔术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叶娉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禁忌魔术》共收入四则有关超能力的不可思议的案件——《透视》《曲球》《念波》《猛射》。 《透视》:东京银座一家名为HARP的酒吧里,草薙和汤川坐在一角,陪酒小姐丽香引来同伴爱子小姐,她说自己有透视的超能力,并为他们表演了精彩魔术,本无兴趣的汤川也被深深吸引。不料,四个月后在荒川沿岸的草丛中竟然发现了爱子的尸体。凶手究竟是谁?爱子真的有超能力吗?她为何而死?随后展开的调查揭开了意想不到的谜底…… 《曲球》:东京某大型停车场,某运动俱乐部VIP成员柳泽妙子意外死在副驾驶席上,头部被利器击伤。妙子的丈夫是东京ANGELS的著名棒球运动员——柳泽投手,不过他的事业正出于低谷,面临退役的抉择。案发现场,草薙细致查询有可能发现的一切细节,究竟是谁杀死了妙子?是婚外恋的情杀还是另有其因?案件扑簌迷离,而关键时刻,汤川再次出现…… 《念波》:深夜时分,御厨藤子正在房间里津津有味地看新买的推理小说,正在这时,房门被咚咚地敲响,是隔壁的侄女春菜,她一脸惊恐,请藤子立刻打电话给姐夫矶谷。藤子觉得这个要求莫名其妙,但还是立刻拨通了电话。矶谷匆忙赶回家,发现妻子若蔡竟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负责调查案件的草薙询问春菜时,她说自己和双胞胎姐姐若菜多年来一直有心电感应。为了抓住嫌犯,春菜坚信自己一定能够感受到昏迷不醒的姐姐被袭前看到的影像,而能够帮助她的人只有汤川…… 《猛射》:汤川作为帝都大学的代表,受邀参加国会议员大贺仁策主办的“复兴科学立国”的主题派对,却在会场意外遇到草薙,他为调查自由撰稿人长冈修的意外身亡而来。面对棘手的对手、看似毫无关联的连续突发爆炸事件,汤川再次出现在案件的现场。而这一次,汤川要面对的竟然是自己欣赏的后辈古芝伸吾。因为姐姐秋穗的悲惨亡故,被复仇之火点燃的伸吾心中只有一个目标,他将高中时代在汤川帮助下完成的轨道炮默默校准了方向,直指球场上的大贺仁策…… 透视 01 接下来再去一家怎么样——听到这样的邀请,饭后正面无表情啜饮着茶水的汤川眼中似乎闪现出一丝晶光。 “我发现了一家挺不错的店,”草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应该说是一家很有趣的店才对吧,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带你去瞧一瞧!” “什么样的店?” “去了之后你自然就明白了。敬请期待!那儿可是美女如云哦。” 汤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个嘛,你要是非让我去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 “今天我请客,平常老麻烦你协助我的搜查工作。别跟我客气,走吧!”说着草薙便站起身来。 那是一家名为“HARP”的店,地处银座一幢有着闪耀外墙的大厦七层。一下电梯,入口便赫然在目。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快步迎了上来,轻声寒暄。看来因为曾数度光临,所以他记得草薙的长相。 “外套请交给我吧。”黑衣男子说道。 草薙寄存了自己米色的双排扣风衣,而汤川价值不菲的黑色皮夹克也被妥善保管。 店堂非常宽敞,容纳了三十多桌坐席,其中七成左右已有客人在座。草薙他们被带到一张位于角落的桌子。 刚一落座,负责这一桌的陪酒小姐丽香就走了过来。她身材修长,胸前却“波涛汹涌”,身着一袭长裙,将丰胸间的乳沟勾勒得分外鲜明。 “欢迎光临。”丽香微微鞠了一躬,在草薙身边坐下。 “这家伙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不过,姓名我就不做介绍了。”草薙对丽香说道,随后转向汤川,“你也千万别自报家门。” 汤川一脸讶然地问:“怎么回事?” “你马上就知道了。那个女孩,来了吗?”草薙问丽香。 丽香莞尔一笑,“你说的是爱子吧,来了。我替你把她叫来吧!” “好啊,拜托了。” 丽香叫来了黑衣男子,耳语一番。汤川疑惑地看着两人。 “你不相信超能力,是吧。”草薙说。 “不是不相信,是不知道有值得相信的证据存在。” “你说话别总是这么拐弯抹角的。有个女孩子想要介绍给你认识。”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和服、个子纤小的女孩走了过来。她的脸小小的,衬得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越发的大。“晚上好。”她打了个招呼。 “哟,是爱子呀,来得正好。坐在这家伙旁边吧。” 女孩在汤川身边坐了下来,自我介绍道:“初次见面,我叫爱子。” 汤川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草薙。 “我想让你见一见的就是这个女孩。爱子,拜托你再表演一下。” “好。”爱子回答,随后转向汤川,“您带名片了吗?” “名片?那倒是带着。”汤川将手探入西装内袋。 “请先不要拿出来。”爱子扬手制止道,接着打开放在膝头的一个小手袋。从里面拿出一只散发光泽的、小小的黑色信封,并将它放在汤川的面前。“请您将名片放进这里面,注意别让我看见噢。” “这里面?”汤川拿起那只信封。 “拜托了。放进去后,请告诉我一声。”她将脸转向与汤川相反的方向,并用手掌蒙住自己的双眼。 汤川莫名其妙地看着草薙。 “你先照着人家说的做。”汤川满脸迷惑不解的表情,将名片放入了那只信封中,“我放好了。” 爱子转过脸来,“那么,这个我借用一下。”她从汤川手中接过信封,看向坐在对面的丽香,“丽香,能把你漂亮的胸部借给我一下吗?” “没问题,只要你看得上。”丽香猛地往前一挺胸。 爱子说了一声“失礼了”,便把信封塞入丽香的前胸。 “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汤川不满地问道。 “别急别急,好戏马上就要登场了!”草薙回答。 爱子再次打开小手袋,这次她掏出来的是一串念珠。她将念珠套在两手上,双掌一合。 “那我就开始了,各位,请看丽香的胸部。” 汤川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起来。草薙忍不住笑道:“难得有机会能正大光明地欣赏如此漂亮的乳沟,你可千万别客气呀。我就却之不恭了。” “草薙先生,你的视线可真是烫死人了!”丽香笑着说。 “各位,”爱子抬起头,“我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什么了?”汤川问。 然而,爱子并未作答,她从丽香的胸前取回那只信封,递给汤川,“请取出名片,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话毕,她再次转向与汤川相反的方向,并用手蒙住双眼。 汤川耸了耸肩,照她说的做了,“放好了。” 爱子回过头来,向他一笑,“初次见面,汤川先生。” 物理学家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看见他半张着嘴的样子,草薙叩了叩桌子,“真厉害!太了不起了。看把汤川给吓得,来,干一杯!”他举起手中的酒杯。 不过,汤川却并没有响应,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爱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怎么知道的?喂,喂,找出这种事情的答案难道不是你们的工作吗?事先声明一下啊,我可不是共犯。你的姓氏还有今晚带你来这儿的事,我可没有告诉这家店里的任何人。” 对于草薙的挑衅,汤川只是皱了皱眉,并未作答。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丽香的胸部。 “这儿可没有什么机关。”丽香用双手挡住自己的乳房。 “啊,对不起。”汤川慌忙移开视线。于草薙而言,朋友如此的狼狈相可不多见。 “事实上,不仅仅是透视,我还能看到那个人的过去。”爱子说道。 “过去?”汤川的神情愈发不安,“怎么个看法?” “比如……”爱子说着把手放在汤川的肩头,闭上了眼睛,“今天,您到这儿来的时候,穿着外套吧。黑色的皮……是意大利制造吧?”说完,她睁开双眼,面带微笑地看着汤川,似乎在问“你觉得怎么样?” “哟,这个也很厉害嘛!”一旁的草薙开口道。 汤川陷入了沉思,那副表情堪称沉痛。不一会儿,他发现了什么似的抬起下巴,“对了,是外套。”他敞开西装前襟,指着衬里,“我的外套内侧绣着我的姓名,你在来我们这桌之前看到了吧?” “全中!”爱子轻轻地摇动了一下食指,“答对了。” 汤川吁了一口气,这才拿起威士忌酒杯,“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差点被骗了。” “这么个简单的小把戏,让您见笑了。”爱子低头道歉。 “不,骗术越是简单,越容易被骗倒。了解了背后的窍门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在科学的世界中也同样如此,越是乍看之下觉得非常复杂的问题,它的构造就越简单。让问题复杂化的其实是人类顽固的头脑,这种事情在过去也屡见不鲜,比如说……”从一个例子引申开去,汤川的科学讲座就此开始。看来透视之谜解开了,汤川的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看到朋友如此表现,草薙不由得暗自窃喜,深感此行不虚。 喝了一个小时左右,两人决定离开。“真的别跟我客气。”草薙抬手制止汤川,抢着把账给结了。 丽香与爱子把他们送到店门口,并从黑衣男子那儿取出外套,想要从背后为草薙他们穿上。 “不用了,我自己穿。”汤川从爱子手里接过黑色的皮夹克披上。 爱子趋前一步,“汤川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可以。” “您的名字是念‘MANABU’,不是‘GAKU’吧。” “啊,是的……”汤川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拉开皮夹克的前襟——内侧仅仅绣着汤川两个字。 物理学家的脸一下子苍白起来,他记得在店里的时候不曾连名带姓地说过“汤川学”这三个字。 “爱子的这套把戏可真了不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有这种表情。”草薙不由得心花怒放起来。 爱子俏皮地笑了笑,低头道:“期待您的下次光临,帝都大学的汤川学副教授。”当然,这个身份也从未有人披露过。 汤川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 * * * 汤川的名是汉字“学”,在日语中可念为“MANABU”或“GAKU”。 02 带汤川去了银座的俱乐部“HARP”之后又差不多过了四个月,某日,草薙再次见到了相本美香。即便如此,刚看到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那个女人就是她。也许是因为自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足那家店,不过更为重要的原因却是美香的样子与在店里时判若两人。 尸体是在荒川沿岸的草丛中被发现的。几步之遥便是扇大桥,桥上行驶着首都高速中央环线。发现尸体的是一个正在晨跑的原公司职员。 女尸身着一条黑色连衣裙,外加一件灰色夹克。从束起的发型与化妆的浓淡程度来看,草薙推断她是在风月场所工作的。进行过美甲护理的华丽指甲也不是普通OL所能享有的,更不用说她手上还戴着一只卡地亚腕表。 拎包、钱夹以及其他能够提示身份的东西一概不见影踪,极有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 死因毫无疑问是他杀,脖子上有明显的压痕——而且是扼杀,也就是说并非使用绳带等工具,而是徒手掐死的。 尸体按规定被运去进行司法解剖,之前由鉴识人员拍摄了若干张照片,其中也有正面照。在辖区警察署中看到那张照片时,草薙发现了尸体的身份。 “陪酒小姐?你常去的那家店?”间宫的目光在照片与草薙的脸之间交替往返。 “说不上是常去吧,不过的确是去过几次。那家店叫‘HARP’。我记得她就是在那里工作的,叫爱子。” “有时候泡夜店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啊。好吧,你去确认一下。” “知道了。” 草薙拨打了丽香的手机。本以为她还在呼呼大睡,可电话竟然接通了。在此之前,两人从未有过电话联络,因此她似乎很意外。 “你能不能告诉我爱子的联系方式?”草薙问道。 “唉?”丽香吃了一惊,“草薙先生,您是看上爱子了吗?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没那回事,是因为工作的关系。” 关于职业,草薙只说自己是地方公务员。在“HARP”派发的名片上也是这样印刷的。所以,当他说出自己是警察时,丽香不由得惊呼:“不会吧!下次一定要让我看看您的调查记事本哦。” “如果有机会的话。对了,请告诉我爱子的联络方式。还有,我想知道她的地址。” “我只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地址的话,经理应该知道。我告诉您经理的手机号码吧。” “这也可以。” 丽香报出两人的号码之后,问道:“那个,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爱子怎么了?”看来她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 “昨晚,她上班了吗?” “嗯,来了呀。” “和你坐过同一张台吗?” “有啊。出台我们也是一起去的。” “好。”草薙答道,“等会儿我们见个面吧。我去店里找你。” “啊,是吗?那么,我等您。”丽香的声调莫名地娇俏轻快起来。 “拜托别用这么职业化的声调和我说话,我不是去喝酒的。”草薙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数小时后,草薙坐在了“HARP”的吧台边。由于刚开始营业,店内还没有客人。 “我可是全无头绪。昨天,她和平时一样,看起来精神头十足。”戴着黑框眼镜的经理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回答道。对于竟然发生了这样的惨案,他表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尸体就是爱子——或者说是相本美香,这一点已经被确认了。手机打不通,家里也没有人。进一步对照了从若干私人物品上采集的指纹后,可以非常明确地得出结论:毫无疑问,尸体就是相本美香本人。 “有没有迹象显示她有正在交往的男性?”草薙问。 “没有。”经理摇头道,“应该没有吧。我从来没听说过。” “她有什么烦心事吗?比如说被讨厌的客人纠缠之类的?” “我想要是有这种事的话,她应该会告诉我吧……” 据经理所说,爱子是三年前来店里的,来银座之前好像在六本木工作过。的确是有几个常来捧她场的客人,却从没听说过她和某人有什么深入的关系,与其他陪酒小姐之间相处得也很不错。 草薙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曾经表演过一个很有意思的魔术——透视。那是她想出来的吗?” 经理点点头,回答道:“没错。自从来了我们这儿之后,她偶尔会表演。许多客人都觉得蛮有趣的,我们店里当然也很欢迎……” “各种魔术她都会吗?” “不,怎么说呢,她只表演过透视。我没见她表演过其他魔术。” “那个魔术的窍门,您肯定知道吧?” “我吗?不、不——”经理伸出两手在脸前直摇,“我可不知道。我也曾经好几次要求她告诉我,但她说那可是赖以谋生的不传之秘,怎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店里可能谁都不知道吧……那个魔术和案件有关系吗?” “不是。”这次轮到草薙摆手了,“我对那个魔术很感兴趣,所以才问一问。” “是吗,的确是个精彩的魔术啊。前几天,她又表演了一个新戏法。” “新戏法?” “平时她都是透视名片,不过,那一天她透视的是客人的包。把人家包里的物品一一报了出来,那个客人岂止是吃惊,简直就是毛骨悚然啊!” 那也难怪——草薙想。究竟暗藏着什么样的玄机呢?已经没有办法询问本人了,真是遗憾。他决定也询问一下丽香。她从一开始便双目通红,想必是知道了爱子的事之后哭了吧。 “真像做了一场噩梦。”丽香说,“就在昨天,她还精神百倍、干劲十足呢!因为接待的都是熟客,所以没机会表演魔术。不过,还是和往常一样,开开心心地聊天……真是不敢相信啊。” “听说你们出台了。” “对啊,和两个熟客。他们带我们去了一家营业到很晚的烤肉店。” 据说在烤肉店中也没发生什么不快,四个人自始至终都在平和的氛围中愉快地用餐。离开那家店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左右了,一位和爱子同路的客人坐出租车把她送回了家。 “这家店里和她关系最亲密的人是谁?应该是你吧?” “我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丽香回答道,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自信。也许她也心烦意乱地意识到对于这个案件,自己并不能提供任何线索。 关于爱子是否有男友这一点,她也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不过,她好像经常和高中同学见面。” “同学?男的?” “是的。但据爱子说,并不是恋人,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你知道他的姓名吧?” “对不起,我不……”丽香露出抱歉的表情。 草薙又询问了她是否知道那个透视魔术的玄机。 “不知道,爱子从来不告诉别人。”丽香的回答和经理不谋而合。 “听说她最近还能透视包里的物品,是吧?” “没错,是在接待西畑先生的时候。我也看见了,真让人吃惊。” “西畑先生?” “是我们店里的客人。那天,他和爱子一起看了电影、吃了饭之后才到店里来的。” “看电影、吃饭?这不是在约会吗?那个人和爱子的关系怎么样?” 对于草薙的问题,丽香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想他们没什么特殊的关系。好像是爱子主动邀请他去看电影的。不过,她也不见得特别喜欢西畑先生,我觉得只要有人愿意陪她去看,不管是谁她都不会在乎的,因为她也经常邀请别的客人一起去看电影。最近她似乎对看电影情有独钟。” “电影……” “她是个好女孩,虽然有时候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想草薙先生您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这个嘛,的确如此。” “也许她真的拥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呢。您是怎么想的?” “这个嘛……”草薙唯有挠头。 从银座回到警察署,迎头撞上了间宫,“你回来的正好。受害人的父母刚到,正在接待室里等着呢。你去问一下话吧。” “明白了。” “唉,对了,到底怎么样啊?从那个高级俱乐部弄到什么线索了没有?” “没有,这件事嘛……”草薙又开始挠头。 “她是个陪酒小姐,总该有一两件桃色纠纷吧?” “你再这么大声嚷嚷,小心被别人投诉你有职业歧视!对了,你那里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头绪了?” 间宫闻言一下子愁眉苦脸起来,“眼下还没发现凶手遗留下的痕迹,也没有目击者。从鉴识人员那儿也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他叹了一口气,扔下手中的资料。资料最上面夹着的照片中,受害人的双足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什么?” “脚趾间好像夹着些卷烟的烟叶。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因为她是陪酒小姐嘛,吸烟的客人应该也不少。也许她本人也抽烟吧。很可能是烟蒂的烟叶,在某种情况下粘在了脚上。才几毫米长的东西,因此即便走路的时候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间宫的话合情合理。不过,草薙却不能马上表示认同,有某个念头卡在了他的脑海中。 不一会儿,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为什么了。他抬起头,看着上司。 “怎么了?”间宫问。 “她没有穿和服。” “和服?” “在店里,大多数时候她穿的都是和服,而不是西式礼服。请等一等,我先确认一下。”草薙掏出手机,拨通了“HARP”的电话,请人叫来了丽香。当他询问了昨晚相本美香所穿的服装后,对方回答美香穿的依旧是和服,在离开店里之前,去更衣室换了衣服。 挂断电话后,草薙把丽香的回答转告给了间宫,可上司却一脸不知所以然地看着他。 “如果她穿的是和服,那两只脚应该是被遮住的。而且,脚上还会穿上日式短布袜。这样一来就不可能粘上烟叶了吧?” “哟!”间宫张大了嘴。 “那么,烟叶是什么时候粘上的呢?” “下班后,她还和客人一起外出了,可能是在那家烤肉店的时候粘上的吧。不过,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草薙竖起自己的食指,“受害人是被掐死的,肯定反抗过。很有可能由于挣扎,鞋子掉了。就在那个时候,掉在现场的烟叶粘在了她的脚上。” “凶手丢弃尸体的时候,应该把鞋子又给她穿上了吧?” “作为假定,未免有点牵强吧。” “不,这种可能性很大。先拜托鉴识课弄清楚香烟的品牌吧。” “抽这根烟的未必就是凶手,而且如果是常见的品牌,那也就不能成为线索了。”切忌抱有过度的期待,草薙在心头拉起一根警戒线,然后走向接待室。 在房间内等着他的是一位身穿茶色西服、年约六十、身材瘦小的男性以及内穿白色衬衫、外披紫色开衫的女性。同座的辖区警察署的刑警向草薙介绍道:“这两位是相本美香的父母。”草薙稍稍有些困惑,因为暂且不说父亲如何,当母亲的看起来未免太过年轻了。最多也就是四十来岁吧,而且气质优雅,长相也端庄美丽。 美香的父亲名叫胜茂,经营着一家蔬果店。还没等草薙按老规矩鞠躬行礼、表完遗憾之情,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他就开始发问了,“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况还不清楚。”草薙直起身来回答,“搜查工作刚刚展开,我们了解到的仅仅是令爱是被谋杀的,所以希望两位能够给我们提供一些信息。最近,你们和美香交谈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相本夫妇有些尴尬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是不太联络吗?”草薙交替地看向二人。 胜茂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偶尔吧……一年也总有个一两次,有时候我也会主动打电话给她,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啦、什么时候回家啦,诸如此类的。最后一次通话是去年年末。” 那就是半年多以前了,想必也不会谈及与本次案件有关的话题。 “听说你们住在长野县长野市吧。美香曾经回过老家吗?” 胜茂摇摇头,轻声答道:“自从高中毕业,就一次也没回来过。” 据他说,美香从当地高中毕业之后,说是想要从事演艺方面的工作,便离开故乡去了东京,自此就再也没有回去过。说是不需要家里寄生活费,而事实上,迄今为止,家里也的确没有给她寄过一毛钱。 “死前,她一直在银座的俱乐部里工作,再之前,则是在六本木的歌舞夜总会谋生。”草薙介绍道。 “果然如此啊。”胜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妻子惠里子低垂着头,似乎已被丧女之痛彻底击倒了。 “夫人,您也不知道令爱是在声色场所工作的吧?”慎重起见,草薙又问了一声。 “我……美香离家之后,我们俩就再也没有交谈过。”惠里子依然低着头。 “一次也没有?” “不是的,那个……”胜茂插嘴道,“惠里子是我的第二任妻子,并不是美香的生母。” “啊,原来是这样啊。” “不好意思,没有事先说明。” “哪里哪里。”草薙摆手道,心想:怪不得这么年轻。 关于美香在东京的生活,这对夫妻看来一无所知,换而言之,自然无法提供任何有关此次案件的线索。胜茂甚至询问草薙,美香是不是被可疑的男人骗了。 “在和美香关系比较亲密的人当中,好像有一个是她的高中同学,这个人您认识吗?应该是个男人。” “这个嘛……”胜茂半张着嘴,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然而,此时惠里子却抬起了头,“我想那应该是藤泽君吧。”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却很肯定。 “藤泽……您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吗?” “如果是宅电的话,我倒是知道。他和美香是同一个社团的,我家里应该有社团的名册。” “那能不能请您查明之后立刻告诉我?” “我知道了。” “拜托了。”草薙一边客套着,一边想:虽然是继母,但比起这位父亲,她提供的信息也许有价值得多呢。 03 发现尸体的翌日,草薙决定与数名搜查员一起再次调查相本美香的房间,主要目的是为了搞清楚死者的人际关系。 那是一套还算宽敞的一室一厅,贴着墙壁排列着一长溜衣架,上面满满当当地挂着各种服饰,首饰、包包的数量也很可观。壁橱内的大部分搁架都被那些东西占据了。 不过,屋主看来也是个热爱学习的人。虽然不大,房间里却也有个书架,光看书名,草薙根本推测不出书架上那些书的内容。 “喂,内海。”草薙叫住后辈女刑警,“你知道什么是冷读术(Cold Reading)吗?” “冷……什么呀?”内海薰走了过来。 “就是这个。”草薙指着书架,那里放着一本名为《冷读术秘诀》的书。 “啊,那个呀,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内海薰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想应该是魔术、戏法之类的。” “魔术?真的吗?”草薙这下来劲了。 “是一种催眠术吧。” “喂,到底是哪一种?” “总而言之,就是一种与那些个不可思议的技巧相关的把戏呗。” “是吗,好嘞,那我们先把这本书拿走吧。”草薙把那本书放进了手边的纸箱中。 “我也有样东西想问问你,你觉得这是什么?”内海薰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全黑的照片,不过上面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出一些文字样的东西,是在黑暗中对着一张写着什么字的纸拍摄而成的吗? “第一个字应该是日文字母‘い’吧,接下来的是字母‘つ’吗?后面实在看不清楚了……这个是‘も’、这个是‘て’吧?这是什么?你在哪里找到的?” “是放在床上枕头边的架子上的,我觉得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就这张照片?” “怎么处理呢?” 草薙略微思索了一下后回答:“觉得特别的东西全都带回去。” “被谋杀了?那个女孩子?”手持泡着速溶咖啡的马克杯,汤川的身体顿了一顿,“怎么又……”他小声嘀咕着,把杯子放在书桌上。 “动机不明。关于罪犯,也没什么线索。”草薙啜了一口咖啡,把发现尸体时的情况说了一说。 今天他外出搜集案件的相关信息,顺路来到帝都大学物理学系第十三研究室。 “我也询问了和她一起外出的客人。他确定相本美香——爱子在公寓前下了车,因为他还保留着出租车公司的发票,所以我们也向司机确认过了。司机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也就是说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所住公寓的周边,道路都很狭窄,行人非常少。一到深夜,就更加人迹罕至。很有可能是在她目送出租车驶离后,想要进入公寓时被袭击或者被掳走的。到尸体被发现的地方,直线距离大约有五公里。毫无疑问,凶手是开车的。” “原来如此。问题是究竟是不是熟人作案……” “我估计是熟人。”草薙语气肯定地说道。 汤川的一条眉毛动了一动,“根据呢?” “被害人没有受到性侵害,因此强奸不是目的。” “手提包不是被抢走了吗?” “并不是单纯的抢劫,她手腕上的卡地亚还好好地戴着呢,那块表的价格可不低于二百万日元呢。如果罪犯的目的是财物的话,应该不会放过这块表吧。反过来说,假设是无特定目标地杀人,也就没有理由拿走手提包了。” 汤川点了点头,说了声:“明白了。”把手伸向马克杯。 “凶手应该是把车停在路边,等着她回家。而且,可能等了好几个小时。如果在一般情况下,应该会有目击者,不过……” “这次没有吗?” 草薙苦着脸说道:“不管怎么说,是在那样的一个时间段,公寓周边夜深人静。” 汤川耸了耸肩,“你说过他们从烤肉店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所以这也很正常。” “假设是熟人作案,那么‘HARP’的客人最有嫌疑。如果是曾经送她回家的人,应该知道公寓的地址吧。我是这样想的,因此以曾经和她有过出台记录的客人为中心进行了排查,可没什么结果。她的人气原本就不太旺。” “人气不旺?她有那样一手绝活?”汤川颇感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话不是这样说,在烘托气氛的意义上的确是个红人。不过,作为女性的受欢迎程度就不那么高了。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爱子不是当红小姐啦,好像没什么为她着迷的客人。” 汤川哼了一声,“我觉得她是那种少女般的女性。” “说得太对了。虽然可爱,却长得像个小女孩,而且还是个打扮奢华的女孩,简直就像个洋娃娃。令人觉得有趣的是,那些陪酒小姐们都说她好可爱啊、好可爱啊,是那种受女性喜爱的长相。不过,男人可不一样。男人还是偏爱那种更平凡、更俗气一点的容貌。” “那只不过是你的喜好吧。” “我可是多数派哟,反正她很难凭借女性的魅力来吸引客人,正因为如此,才会去学习那种特殊技能的吧。听说她那碗饭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总之,无论在她身边如何挖掘,也找不到一丝半点的桃色新闻。我真是越来越弄不明白了,难道罪犯不在她的客人当中吗?” “即便是陪酒小姐和客人之间,也不仅仅只有绯闻存在吧。我听说金钱纠纷也挺多的。” “的确是有。比如说,陪酒小姐不得不支付自己客人在店里赊欠的账单之类的。不过,那种情况只发生在提成制陪酒小姐身上。她不一样,她在金钱方面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问题。总而言之,大家对她的评价都挺好的,说她开朗活泼,好奇心旺盛,话题丰富,能让听者备感愉快。看来绝不仅仅是因为她被谋杀了,周围的人出于同情才不说她坏话的。” “那的确是个很乐天的女孩啊,”汤川回忆道,“那个透视魔术,我很想再看一次呢。” “连你都没看出什么破绽吗?” 汤川双眉紧锁,“被一个冒牌魔术师欺骗的滋味可不好受。” “冒牌魔术师?” “她故意提到外套,引我做出错误的推理——她看了我外套内侧的姓氏刺绣。因为她承认了这一点,所以我在内心中就认定了这个结论,之后便不再进一步思考。回家的时候,虽然知道了那个推理是错的,可为时已晚,因为表演过程中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 “那一手把所有人都骗过了,连我都上了当呢。”听了草薙的话,汤川不快地撇了撇嘴,也许他是想说:千万别把我和你这种理科白痴相提并论。 “那之后,我查看了外套的口袋,但没发现显示我姓名的物品。不过,不仅仅是名字,她连我的职位都说得分毫不差。换而言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偷看了我的名片。她应该是对魔术曾经有所涉猎吧。” “在迄今为止的搜查中,没发现这一事实。但是,我们在她家中找到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我认为这也许就是透视背后的玄机。” 汤川的眼镜镜片闪烁了一下,“是什么书?” “这个嘛……”草薙翻开记事本,“书名是《冷读术秘诀》。内容我还没读过,不过,所谓的冷读术好像就是一种读出对方心思的方法吧。” 汤川露出惊讶的神色,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冷读术?和那个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为什么?” “你刚才说那是一种读出对方心思的方法,可实际上那种方法是不存在的。正确地说,所谓的冷读术是一种貌似在解读对方心理活动、实则不断推进谈话的会话技巧,是占卜师们经常使用的手法。比如说,突然询问谈话者‘你眼下正在为人际关系而烦恼吧’,而其实人们绝大部分的烦恼都源自人际关系,这样一来,谈话者就会认为自己的所思所想被解读出来了。之后,占卜师就会一边继续询问一些套在任何人身上都适用的模棱两可的问题,一边观察对方的样子来获取信息,并以这些信息为基础,让自己的提问具体化。不久之后,对方就会产生一种自己完全被看穿了的感觉——这就是冷读术。” 草薙端详着正在侃侃而谈的汤川的脸,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掌握了这些杂七杂八的知识呢? “你是说这和透视完全没有关系?” “是的。”汤川的回答脱口而出,“即便可以使用冷读术推测对方正在思考的东西,但姓名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推测出来的。而且,当时我和她都还没怎么交谈呢。” 的确如此,草薙只有点头的份儿。 “我认为这个骗术并不属于那种利用心理盲点的把戏。话虽如此,证据也实在是太少了。如果还有其他什么线索的话……比如说,她能偷看的仅仅是名片吗?”汤川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不,好像不只是名片,她还能透视包。” “包?” 草薙说了相本美香将客人包中的物品一一透视出来的事情。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包?是纸袋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所以和那个客人见面时,把他的包拍了下来。”草薙拿出手机。 那位客人的姓名叫做西畑卓治,是一家印刷公司会计部的部长,年龄五十七八岁。脸盘硕大,因而肩膀就显得特别窄小。不过,凸起的肚子倒是与他的年龄挺符合的。头发也很稀疏,有些鬈曲的刘海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当草薙问起相本美香和他一起外出的情形时,西畑的神情立马慌张起来。 “我是曾经送过她几次,不过一起外出就只有那一回。之前,在店里聊起电影,谈得非常投机,因此才说起下次要一起去看一场。关于这件事,您尽可以去调查。我和她之间绝对没什么特殊的关系。老实说,我其实并不怎么想去看,只是借着酒兴随口一约罢了。为了在晚餐前去看场电影,我还不得不提前从公司开溜呢。” 关于杀人事件,他也提供不了任何线索,据说,案发当晚他独自一人在家。而且,他也没有车。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们两个外出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也没谈过什么私人的问题,我连她的本名都不知道。”西畑斩钉截铁地说道,很明显不想与这桩案件产生任何瓜葛。 最后,草薙询问了关于皮包的透视魔术,“那个魔术真的让我大吃一惊。”西畑回答,“她拿出那串常用的念珠,就这样两手合十,闭上眼睛。然后就一一报出包内的物品,什么餐巾纸啦、记事本啦、眼镜盒啦。肯定有什么玄机,不过我怎么都看不出来。” 西畑向草薙展示的是一只极其普通的文件包,茶色皮革质地,上部装有拉链。 “如果要透视这只包,应该需要X射线装置,就是那种机场安检时使用的东西。”汤川审视着手机屏幕说道。 “你觉得‘HARP’里会有那种装置吗?” “这个嘛,不可能有吧。” “你有空的时候帮我想想吧。不过,也不知道和案件有没有关系。”草薙关上手机,把喝空的马克杯放在操作台上,“打扰了。关于那个魔术,如果你想到了什么,立刻通知我。” 04 藤泽智久在位于龟户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内的宠物商店上班,同一楼层有一家兼卖西式点心的咖啡店,因此草薙决定把问话的地点选在那儿。他的联络方式是相本惠里子告知的。 藤泽是个依然还残留着少男气息、朴实寡言的年轻人。又高又瘦,溜肩膀。一头黑发,这在时下的年轻人中相当少见。 他已经知道了本次案件,据说在通过网络相互联系的同学之间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上周我们刚刚互发过邮件,我想和她谈谈正在交往中的女友,相本很快就回复了我。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到底是谁做出了这么残忍的事情……”藤泽说着咬住了嘴唇。 “听说你们参加了同一个社团,是什么运动?”草薙问。 藤泽浅浅一笑,摇了摇头,“不是体育运动,是生物社。” “生物……是吗?所以你才会在宠物商店工作吧。” 藤泽羞涩地挠了挠头,“我本来是想当兽医的,可没考上,结果进了与兽医完全没关系的商学院。现在的这家宠物商店,我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在店里打工,毕业之后就顺理成章地留任了。说得明白点,我其实并不是正式职员。” “你那么喜欢动物啊?” “我觉得反正无论在什么地方工作,工资都不会太高,那还不如和小狗小猫在一起比较开心。”他的话语中流露出看破红尘的意味,可能找工作时他也并不怎么热衷。 “相本小姐也喜欢动物吗?” “是的,不过那家伙有点奇怪。虽然好像也挺喜欢猫猫狗狗,但对另一种动物却更着迷。” “另一种动物?” “飞鼠——她说因为想要详细地了解飞鼠,所以才加入生物社的。” “说到飞鼠……”草薙的脑海中并没有立马浮现出相关信息。 “有点像松鼠,很可爱,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树上。据她说,小时候有一只飞鼠偶尔溜进了杂物间,她曾经喂养过一阵子。所以,虽说社团活动时要进行县内动植物的生态调查,她也只对飞鼠感兴趣。不过,小组中只有一个女生,因此也没人有什么怨言。”说到这里,藤泽大声地叹了一口气,用指尖揉了揉眼梢。可能是想起往事,心头再次涌上伤感之情。 “来东京之后,你们两个经常见面吗?” “要说经常呢,也就是两三个月见一次吧。相本会来我们店里玩,一边看看小狗小猫,一边聊聊近况。” “会不会一起去吃吃饭、喝喝酒呢?” “就我们两个人吗?” “对。” 藤泽的嘴角泛起一抹兴味索然的笑意,“很早之前,我们就经常被误会,但我和相本自始至终就没有那种关系,真的就是单纯的朋友。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有正在交往的女友。不过,每当和相本在一起,我就觉得好像回到了过去,非常开心,这是事实。虽然她的外表越来越光鲜亮丽,但那家伙其实一点都没变,开朗、快乐、喜欢开玩笑。当我为了不习惯东京的生活而烦恼时,她总是鼓励我。她对我说:‘没关系。东京这个地方就是乡下人的聚集地,所以我们也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 草薙也觉得这几句鼓励的话说得很给力,也许相本美香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相本小姐的男友……” “怎么说呢,应该是没有吧。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我觉得她会告诉我的。” 草薙点点头,用圆珠笔尖轻轻地敲着记事本,谈话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值得记在本子上的。 “那个……”藤泽开口道,“相本的父母来东京了吗?” “父母?嗯,尸体被发现的当晚就来了。” “是吗……”藤泽欲言又止。 “相本小姐的父母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藤泽挠了挠眉梢处,“相本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回过老家,一次也没有。” “好像是这样的吧,她父母也是这么说的。” “您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嘛,可能她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在风月场所工作吧。” 藤泽摇头,“不是的。从高中毕业之前开始,相本和父母相处得就不怎么好。那家伙之所以决定来东京其实并不是为了当明星什么的,而是单单想离开父母身边而已。” 他激烈的语气引起了草薙的兴趣,“你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吗?” 藤泽喝了一口水,调整了一下坐姿,“听说在相本读小学的时候,亲生母亲由于交通事故去世了。那家伙很爱她的母亲,一直珍藏着妈妈为她编织的毛线手套。虽然已经太小戴不下了,还是常常放在口袋里。她很担心父亲,经常说自己必须要代替妈妈照顾爸爸。做饭之类的事,好像也相当拿手。因为社团活动而晚归的时候,总是担心父亲的晚餐该怎么办。” “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子。”草薙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起咖啡杯。对于藤泽到底想把话题引向何处,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相本好像始终坚信自己会和父亲两人就这样相依为命地生活下去,有时候她会说自己可能不会结婚。可是,就在她快升入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她的父亲却出毛病了。” “出毛病?” “喜欢上了一个女人。对于这件事,相本非常不屑,说是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沉迷于恋爱,简直是疯了。” “那个女人……” “就是她的继母。据说那个女人以前是个陪酒小姐。” “是吗?”草薙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心想怪不得那位女士看起来如此时髦漂亮。 “她父亲几乎是一到晚上就外出,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家,相本觉得很奇怪。有一天,她父亲突然对她说有个人想要让她见一面,就把那个女人介绍给她认识了。而且,当场告诉相本说自己打算再婚,让那家伙受了不小的打击。” 想象一下那个场面,草薙觉得也难怪相本会这么吃惊,“所以她和父母的关系才会那么不好?” “不。”藤泽思忖半晌,舔了舔嘴唇,“好像一开始关系也没那么僵,虽然反对父亲再婚,但她说这是父亲的人生,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话虽如此,她还是尽量避免和父母照面。就这样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情。” “决定性的事情?” “那个人……她父亲的新夫人不留神把那副手套扔了,就是相本妈妈的遗物。” “哟!”草薙张大了嘴,“那的确是太糟糕了。” “虽然她本人说是不小心扔掉的,但相本不相信。她勃然大怒,哭着说那个女人肯定是存心的。因为自己和那个女人不亲近,所以对方讨厌她,故意把手套给扔了。从那件事情开始,那家伙就开始叛逆了。” “叛逆……” “她再也不和继母说话了。因为不想和父母在一起,所以常常晚上很晚也不回家。据说即便继母做好了饭菜,她也绝对不吃。曾经有一次她父亲大声呵斥她,要她吃饭,结果她把饭菜全倒进抽水马桶冲掉了。” “那也……太过分了吧。” “我听说后觉得女人真是太可怕了。不过,作为那个家伙来说,她实在是太珍惜有关亡母的记忆了。” “所以才离开家的吧?”草薙深表理解地点点头,如果是这样一种情况,那么相本美香自然就不愿意回老家了。 “不过,相本说她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事已经在离开家的时候彻底解决了。” “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藤泽在这句开场白之后,说出了下面一番话。 在即将去东京的前一天,相本美香处理了自己房间的物品。在院子里生了火,焚烧书信等物件。美香把继母叫到院子里,递给满脸吃惊的惠里子一张纸、一支笔还有一个黑色的纸袋。 “请把对我的感觉老老实实地写在纸上,别撒谎,也别敷衍了事。反正我是不会看的。写完之后放进袋子里。”美香又给惠里子看了另一个袋子,“我也把对你的感受写在了纸上,放进袋子里了。交换袋子之后,我们两个都不看,把它扔进火堆里。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忘记所有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惠里子点点头,回答道:“明白了。”接着便背向美香,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把纸放进黑色的袋子中。之后,两人交换袋子,投入火堆中。袋子瞬间燃烧殆尽。 “好了,结束了。那么,保重——她说自己就这样和那个女人道别了。相本真是毅然决然!”藤泽沉浸在回忆之中。 “的确如此。” “我问相本在纸上写了什么,于是她就告诉我了,说是写了‘和我的死老爸一起去死吧’。” 草薙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相本说照现在的情形,家是回不去了,自己也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去了。我觉得她是抱着和父母诀别的念头吧。” “诀别啊……” 草薙回想起相本夫妇的脸,那种悲叹不已的表情并不单单是因为目睹了女儿的死亡吧。在他们看来,这也许已经是第二次失去女儿了。第一次失去了她的心,而这一次失去的则是全部。 05 案发后的第五天,粘在相本美香脚上的烟草的品牌终于搞清楚了。由于迄今为止仍然没有找到关键性的线索,搜查本部内开始出现了一股焦躁的情绪。 “要是能由此追查到罪犯就好了。”间宫将从鉴识课那儿拿来的报告递给草薙。 文件上记录的是一个外国香烟的品牌,即便是老烟枪草薙也所知不多。也许好运终于降临了——因为期待,他稍稍兴奋起来。 晚上八点过后,草薙来到了“HARP”。经理和丽香正等着他。“喝点啤酒怎么样?我请客。”丽香说道。然而,草薙却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一方面他是在执行公务,另一方面,他也心知肚明在这里白喝一杯,下次来的时候,作为回敬还不知道会被榨去多少钱呢。 “那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外出的客人中,送爱子回家的那个是不抽烟的,另一位抽的应该是七星。”丽香说。 草薙暂且松了一口气。要是其中一人抽的烟是报告书上提及的那个品牌,那么粘在相本美香脚上的烟叶就很可能是该名客人留下的,这样一来,烟叶这条线索就与案件毫无关联了。 经理拿来了打印出来的名单,据说名单上排列的客人抽的都是那个问题品牌的香烟。 “在我们店里,当客人购买香烟时,我们会把客人的姓名和要求的品牌记录下来。那么当客人下次光临的时候,我们就不必再询问他所需香烟的品牌,而且也能够以此为参考,掌握店内该储备何种品牌的香烟以及储备的数量。顺便说一下,草薙先生,您抽的是万宝路吧。” “没错,不愧是第一流的俱乐部!” 名单上罗列着八个人的姓名。如果是公司职员的话,姓名之后还附加有公司名。草薙的视线停留在一个人的姓名上——沼田雅夫。 “这个人经常来店里吗?” “是沼田先生吗?没错,他经常会在这儿招待公司的客人。不过,我觉得似乎有两三个月没见到他了。” 草薙问丽香,相本美香有没有坐过沼田的台。 “这个嘛……”她略加思索,“我觉得应该没坐过吧。那位沼田先生是其他妈妈桑的客人。” “是吗?” 这家店的陪酒小姐分别隶属于不同的妈妈桑,丽香她们的妈妈桑现在因为生病正在休养中。 拿着名单的复印件,草薙离开了店。 沼田雅夫满脸戒备地出现在咖啡店内。这也难怪,谁叫他是被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打电话叫出来的呢。他长着一张国字脸,体格健硕,穿着一身合体的西服。 当被问及是否认识“HARP”中一个名叫爱子的陪酒小姐时,沼田意外地蹙起了眉头。 “原来是那件谋杀案啊?因为您说是搜查一课的,所以我想肯定是关于谋杀案的调查。” “您对警视厅的组织机构很了解嘛。” “现在,那种事情连小孩子都知道。哦,对了!那个女孩,我不认识。其他陪酒小姐给我发短信,说是店里有个女孩子被谋杀了,我这才知道这件事。”沼田说着从外套的内袋中掏出烟盒,正是那个外国品牌。 “您经常去那家店吗?”沼田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后耸了耸肩,“说不上是经常吧,只是会在那儿接待客户罢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的前任非常喜欢那家店,我也就不知不觉去了那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瞧得上眼的女孩子。” “您最近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是几时呢?三个月前吧……我想您只要问一下店里就应该知道了。”即便在说话的过程中,他也不时地抽上几口,看起来烟瘾比草薙还重。 草薙拿出自己的烟盒,问了声:“可以吗?” 沼田有些吃惊,表情立马放松下来,“啊,请随意。” 草薙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太好了。最近,很多时候在审讯室都不准抽烟。” “警察也这样吗?我们的办公室也管得很严呢,烟民彻底被歧视。”沼田的语气渐渐轻松随意起来。 “您抽的牌子不多见啊。”草薙的视线投向对方的烟盒。 “这个吗?以前有个朋友给了我一盒,结果我就抽上了。尼古丁和焦油的含量虽然不高,口味却不淡。现在,我只抽这个牌子的。”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抽这个牌子的烟的?” “这个嘛,抽到现在快五年了吧。” “您开车时也抽烟吗?” “对。不过,在家里的车内不抽。老婆和孩子们可啰嗦了,抱怨说车里都有臭味了。我问他们这个车到底是花谁的钱买的,可毕竟寡不敌众,我只好举白旗投降喽。”沼田苦笑着说。 “您常常因为公事开车出去吗?” “对啊。接送客户的时候会用到公司的车,不过,大部分时间都会让那些个小年轻开车。” “您会在公司的车里抽烟吗?” “当然抽啊,一点都不客气。大家经常挖苦我,说是只要营业部部长坐过车之后,立马就能知道,因为烟灰缸都满了。”沼田笑嘻嘻地说道,并没有什么罪恶感。但是,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恢复了正儿八经的表情,“那个,刑警先生,您到底想问我什么?” “您公司的车,其他人也能使用吧?” “当然可以啊,因为是公车嘛,这有什么问题吗?” 草薙在烟灰缸里按灭了香烟,“贵公司有一位叫做西畑的先生吧,西畑卓治。” “西畑?是会计部的部长吗?” “没错。那位先生好像也经常光顾‘HARP’,您知道吗?” “西畑先生吗?啊,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们曾经在店里照过一次面。当时我还想,唉?这个人竟然也会到这种地方来消遣。他去店里的次数很频繁吗?真没想到啊。” “难道他不是那种类型的男人吗?”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他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老顽固、死认真。”说着,沼田环顾一下四周,向草薙探过身来,低声问道,“那个人怎么了?” “没有、没有,对于店里的所有客人我们都必须进行调查。” 好像突然想起自己也正在被调查,不愉快的表情又重新回到了沼田的脸上,“总而言之,关于那个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认识那个陪酒小姐——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吗?我明白了。”草薙伸手拿过账单。 从一开始起,他就知道沼田和案件无关。之所以询问他,是因为他和西畑卓治是同一家公司的职员。 06 案发后第十天的下午,西畑卓治被逮捕了。决定性的因素是在他们公司所有的业务用车的副驾驶座上发现了疑似属于相本美香的发夹以及头发,而且在停放该车的停车场的监控探头录下的画面中出现了西畑的身影。当这两项物证被放到他本人面前时,他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将他供述的内容简化之后,如下所示。 大约自五年前起,西畑卓治便开始侵吞公司的公款。从不赌博、和奢侈生活绝缘的他以某事为契机,陷入商品期货交易这个黑洞。 所谓的某事不是别的,而是他妻子的因病离世。原本就心脏衰弱的妻子,某日毫无预兆地突然倒地,并就此撒手人寰。 没有孩子的西畑自此便开始了孤独的生活。每每考虑到将来,心中便充满不安。因为对自己的外貌没有自信,所以也鼓不起勇气再婚。 正在此时,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是期货交易公司打来的。对方男子的语气极其客气,紧追不舍地恳请西畑与自己见个面,听听相关的介绍。 结果,下班之后西畑就去与那个男人见了面,正是这次会面成为了所有错误的起源。那个推销员比西畑想的还要有韧劲,不肯轻易作罢,而且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话极具吸引力与说服力。听着听着,让他不由自主地觉得:这样也许真的可以大赚一笔,不妨就听他的吧。 对方甚至还这样说:“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西畑先生您现在是单身,过了五十岁,要再找新的对象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不过,如果有钱的话就另当别论了。现在的女性都很理智,很多女人都认为比起年轻但却囊中羞涩的男人,那些稍稍上了年纪却多金的男人才是理想的对象。所以,西畑先生,您不妨抓住机会,挑战一下!” 那天,西畑被这番说辞打动了,回答道:“请让我再考虑一下。”之后便告辞了。但是,可以说他已经陷入了对方的圈套之中。在他第三次和那个推销员见面的时候,终于将三百万自有资金投入期货交易。 不到半年,这笔本钱便化为乌有。那个推销员怂恿他,要想捞回本金,必须再投入资金,于是西畑开始四处筹款。在开始做期货交易之后的一年,他把手伸向了公司的公款。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家期货公司打来电话,游说他说如果要投资的话,将资金分散到多个公司,风险会比较小。面对这个貌似有理的解说,西畑又轻易地被引入瓮中。可现实却与他的愿望背道而驰,损失犹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竟然高达数千万日元。 想凭自己的能力来填这个窟窿,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他一面觉得自己的做法是不行的,一面别无选择地不断挪用公司的资金。所幸的是,负责财会工作的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是他的部下。可以说,实质上是西畑独自一人管理着公司印章的使用等财会业务。只要篡改一下银行存款余额证明以及结算文件,就不会有人发现他的贪污行径。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他所侵吞的公款金额达到了数亿日元。不久之后,西畑已经麻木了。对于私吞公司资金一事,既没有了犹豫,也不再抱有罪恶感。同时,连戒备心都…… 某日清晨,比任何人都早上班的西畑“如往常一般”伪造了一张支票。保管印章的是他,仅需五分钟,操作就完成了。他将支票放入信封,塞进自己的包里。他绝对没有想到会有人偷看他文件包内的物品。作为公司中的一员,没有一个职员发现财会工作中发生了非法行为。 抱着那只文件包,一到下午三点,他就办了提前下班的手续,离开了公司。因为他和“HARP”的爱子在有乐町有约。西畑丝毫没有携带伪造支票的紧张感,于他而言,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对于爱子,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过,对“HARP”就另当别论了。 看到营业部等部门传来的发票,他总是分外留意。银座的俱乐部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比如这家叫做“HARP”的店吧,如果去了会发生什么美妙的事情呢?应该不会一无所获吧。否则,就不会收取如此高昂的费用了。 过去,对西畑而言,那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是一个绝对不会自掏腰包去的地方。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钱,要多少有多少——只需从公司的银行户头中取出来就是了。 他很想满足一下长久以来的好奇心,却没有迈出脚步的勇气。然而,发生了一件事,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西畑常去看的牙医是“HARP”的熟客,他是从治疗过程中的闲聊里偶然知道这一点的。当他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时,牙医立刻爽快地说:“那您就去一次呗,就说是我介绍的。” 某夜,西畑怀揣着一大笔现金去了银座。如果牙医介绍的是另一家店的话,他恐怕会思前想后、裹足不前。但因为在报销手续中经常看见“HARP”的大名,所以他才能这么鼓足勇气、勇往直前。 在“HARP”中,西畑受到了热情的款待。从头至尾,都开怀畅饮。和女孩子们的谈话非常愉快,他感到自己的地位似乎陡然被拔高了好几层。原来如此,怪不得要在这里招待客户,他想。 没过多久,西畑就成了“HARP”的常客。就算回家,也没人等着他。一想到将来以及自己的违法行为,情绪就分外低落,能够将这些烦恼都抛诸脑后的唯有在“HARP”中度过的时光。 不过,他并没有对特定的女孩抱有爱意。在他的理解中,这里是个假想空间。他心里明白,正因为这是个虚幻的世界,所以事实上一无所有的自己才能开开心心地坐在这里。 至于和爱子相约看电影这件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不过想要尝试不同的取乐方式。仅此而已。当然喽,被一个年轻女孩邀约,感觉也不坏。 两人走进电影院,并排坐下。正在为没处放包犯愁呢,爱子说:“旁边的位子空着,我替您放这儿吧。”他没多想,把包递给了爱子。 电影普普通通,西畑不明白为什么爱子想看这么一部电影。 观影期间,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当场内灯光亮起,西畑从爱子手里接过包,站起身来。 两人在一家日式料理店吃了饭,之后就回到了俱乐部。在入口处,他想把包寄存一下,却被爱子制止了,请他稍等片刻再去存包。西畑虽然觉得奇怪,却照爱子说的做了。 落座之后不久,爱子便开始表演起那个神奇的透视魔术。 以前,因为自己的名片被透视了,他曾经大吃一惊。不过,这次受到的冲击却大大超过了之前。爱子把他包里的物品一一说了出来,甚至包括连西畑自己都不知道的、混放在包里的快递发票。 片刻之后,爱子说出了他心中最为恐惧的东西,“我看见了一只信封,好像带着一种非常危险的香味。”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西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冷汗喷涌而出。不是别的,爱子说的正是那只放了伪造支票的信封。 他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问爱子能不能看到信封里的内容。“这个嘛……”爱子一副不得其解的模样。然而,当另一个陪酒小姐离席,只剩下他们两人之后,她立刻附在西畑耳边轻声私语道:“那可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您千万小心别让其他人发现哦。”西畑瞠目结舌地看着爱子的脸,她的脸上依然充满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还好是被我看见的,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西畑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僵了,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句话,“你想要多少?” 她偷偷一笑,“这个嘛……要多少才好呢?让我想想。好开心哦!” 看着表情天真烂漫的爱子,西畑的心中涌起一股杀意——这个女孩发现了伪造支票,要是她告诉了公司里的人,自己就完了。 爱子坐到别桌之后,他的思绪还是无法从这个女孩身上移开。他用目光追随爱子,两人的视线时不时地撞在一起。每当此时,爱子总是报以微笑,那笑容叫他毛骨悚然。 没什么可犹豫的。爱子要求的也许是金钱,不过即便给了她,她也未必会永远保持沉默。一旦口袋见底,她一定会故技重施,再次伸手。 离店时,爱子目送着他。那眼光分明内含深意。当西畑转身离开时,已然下了决心——只有杀了她。 于是,某夜,他将计划付诸实施。 深夜,他从公司的停车场将业务用车偷偷驶出,他早就知道备用钥匙被贴在车牌背面。他开车驶向爱子的公寓,因为有几次曾经送她回过家,所以西畑知道地址,那是一栋面朝一条窄路的旧公寓。深夜时分,既没有人也没有车经过。 他把车停在距离公寓入口大约十米处的路上,等着爱子回家。手表的指针正指向凌晨一点半左右。俱乐部是凌晨一点停止营业,有可能会陪客人外出,或者和其他小姐顺路闲逛,所以西畑并不知道爱子几点才会回家。但也只能干等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决之道。 这条路很冷清,不过偶尔也会有出租车停靠。每当这时,他就屏住呼吸,悄悄窥探,可下车的人并不是爱子。 凌晨两点、三点,爱子还没有回家,西畑焦急起来,也许她今天压根儿就没有上班,已经在家里呼呼大睡了吧。细想想,这种可能性也不小。要是事前打电话去店里,确认一下爱子今天上不上班就好了。西畑不由得生起自己的气来,怎么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点。 然而,就在快到四点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公寓前。从后车门中迈出的正是爱子。她穿了一件超短连衣裙,披着一件外套。 好像是有客人送她回来的,她一直站在路边,向出租车挥手,直到车子离开。 西畑下了车。目送出租车驶离的爱子正想走向公寓玄关时,他急急忙忙追了过去,在背后叫了一声,“爱子!” 爱子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回过头去。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咦?西畑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等你。有事想对你说。就是那只信封的事。” “啊。”爱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那可是件重要的事情。不过,请您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谢谢,因此才有事找你商量。” “我?所以您才特地在这儿等我吗?” “我觉得有这个必要。你不是也想和我谈谈这笔交易吗?” 爱子静静地注视着西畑,随后点了点头,“是这样啊。不管怎么说,那也算是个关键的魔术道具。” “所以,我才想来找你商量一下。我是开车来的,我们一起去个家庭餐厅之类的地方吧。” 爱子丝毫没有起疑,爽快地坐上了副驾驶座。也许她觉得西畑不可能有杀人的胆量吧。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你可就太不了解我了,西畑心想。人之所以会杀人,无非是因为别无选择,和有没有胆量没有关系。 动手地点已经决定了,在荒川沿岸一条小路的路边上。当他拉起手刹的时候,爱子一脸诧异,看起来想要问他为什么要停在这种地方。不过,西畑没有给她发问的时间。一松开保险带,他就向爱子下手了。开车前,他戴上了皮手套。他就是用那双手,扼住了爱子纤细的脖子。 身材娇小的爱子抵抗力也很弱小,没花太多的时间,她就一动不动了。 西畑把掉落在车内的高跟鞋套回爱子脚上,将尸体藏在附近的草丛里。为了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是抢劫杀人,他拿走了爱子的手提包,开车到另一个地方,把包扔进了一条河里。 完成了这一系列举动后,他驾车驶向公司,却没有一丝一毫轻松的感觉。不过,并不是因为害怕会由于谋杀爱子而被逮捕。他乐观地认为,这件事总会有办法蒙混过关的。 西畑的脑海中只有公司账簿上那个巨大的窟窿。 无论杀多少人都没有办法填上那个无底洞啊,他一边想着,一边握紧了方向盘。 07 环顾室内,汤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像在看一个非常不擅长整理的人的房间,完全感受不到条理和统一性。” 虽然被如此评论,草薙也无从反驳。的确如此。作为参考资料从相本美香房间里拿出来的东西,从会议桌的一端起被凌乱地排列着。一整套化妆工具的旁边,放着那本关于冷读术的书,不过这种摆放方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不过是按照从纸板箱中拿出来的顺序随便那么一放。 “这样放,就不会产生什么先入为主的观念。”草薙强词夺理道。 “那你是要我看着这些东西,推理出透视之谜喽?” “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不过,我实在没有其他的指望了。” 汤川再次叹了口气,拿起那本冷读术的书,“你有没有试着询问一下魔术师们?” “问过好几个了。不过,大家的回答都一样。说是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透视魔术,但如果没有亲眼看到表演,是不可能知道到底使用了什么机关的。” “嗯,也许是这样的吧。” “相关人员中,只有你看过爱子的魔术,所有只能拜托你了。” “为什么我属于相关人员?我和这件案子没有丝毫关系啊!” “我说的是和我相关的人员。” 对于草薙的回答,汤川深表愕然地耸了耸肩。 两人所在的地方是设置在警察署的搜查本部会议室。由于获得了西畑卓治的口供,相本美香的谋杀案也快结案了。但是,关于作案动机,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那就是相本美香是怎么透视出西畑包中的物品的,据说唯有这一点连西畑自己也不明白。 伤透了脑筋的间宫叫来了草薙,并依照惯例下达了命令——请借助伽利略老师的聪明才智。 “嗯?这张照片是什么?”汤川拿起一张照片,“拍的好像是一些文字,看着挺可怕的。” 是内海薰发现的那张照片。“据说被珍而重之地摆放在床上枕边的架子上。”草薙解释道,“不知道是什么照片。” “不知道是什么,你就给带回来了?”汤川撇了撇下唇,把照片放回原处。 “凶手并不是一直抱着文件包的,是吧?有没有可能是爱子在看电影期间偷看了包里的东西呢?” “西畑说如果爱子这么做了,他应该会知道的。而且,电影院里可是漆黑一片的。就算偷看,也看不清吧。” “的确如此。”汤川痛快地接受了草薙的说法,接着拿起了一份文件,“这是什么?” “客人的名单,记录了姓名和联络方式。” 看了几眼文件上的内容,汤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太让人吃惊了。竟然有我的名字,甚至还有我大学的联络地址,和名片上印的一模一样。” “那次不是被透视了嘛。” 汤川摇了摇头,“难以置信。” “如果你那样想的话,就替我解开谜团吧。” “就算你不说,我也正在想啊。不过,即便如此,这份名单也太惊人了。她对工作还真是充满热情啊!”汤川放下文件。 “对陪酒小姐来说,顾客的信息就是救命稻草。跳槽的时候,只有这个才是唯一的依靠。” “说到这个,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当陪酒小姐吗?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我觉得那也是个很不错的职业。” “梦想着进入演艺圈的女孩子们往往会沦落到那种地方。而且,对她来说,也许还有一层对父亲表示讽刺的意思吧。” “父亲?” “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呢。”草薙把从藤泽智久那儿听到的关于相本美香与父母之间的不和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汤川,“老爸娶了一个曾经的陪酒女做继母,所以即便自己踏入风月场所,父亲也不能有任何怨言——可能她是这么想的吧。” “嗯,这个我也明白。可如果真是如此,她又为什么要对父母隐瞒自己在做陪酒小姐这件事呢?” “并不是隐瞒,而是因为没有联络方式,所以没有机会说吧。” 然而,汤川一副无法释然的表情,一边慢慢地踱步,一边逐一审视着相本美香的遗物。 他停下脚步,拿起一本《动物医学百科》,“她怎么会有这种书?她养宠物吗?” “没有,她不养宠物,这本书大概是她读高中的时候用的吧。听说她加入了生物社,好像非常喜欢飞鼠。还热心地进行了生态调查。” “飞鼠?就是那种会飞的?” “还有其他飞鼠吗?” 但汤川没有回应草薙的调侃,埋头绕着房间走了起来,嘴里还嘟嘟哝哝地小声嘀咕着。不一会儿,他停下了脚步,开始窃笑起来。 “什么呀?怎么了?”草薙问道,“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 “没有,不好意思。不过,为我高兴吧——谜底好像已经解开了。” “真的吗?到底有什么玄机?”草薙一下子激动起来。 “你别着急。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一定听得懂。百闻不如一见嘛!”物理学家用指尖将眼镜往上推了推。 08 草薙驾驶着SkyLine向帝都大学一路飞奔,汤川正在那儿等着向他展示一个实验。副驾驶座上坐着相本惠里子,因为汤川希望她无论如何都要到场。至于原因,他并没有告诉草薙。 惠里子明显很紧张,草薙给出的理由是“关于美香小姐,有些事情希望您能知道”,所以她才赶赴东京,但她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不叫亲生父亲,而叫自己前往呢? 不一会儿,帝都大学已然在望。把车停进停车场后,草薙带着惠里子走向物理学科第十三研究室。 “我还是第一次走进一所这么大的大学呢。”惠里子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好漂亮的大学啊,大学祭什么的也很热闹吧。” “是挺盛大的。” 惠里子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凄寂的目光落在远处,“其实美香应该也很想进大学吧。不过,要升学的话,就不得不依赖父母吧?我想她是不愿意这样做,才没说出来。” “你们就不能和她谈谈吗?” “我想在当时是不太可能的。不过,我应该想方设法和她谈谈,可我害怕会发生正面冲突,我的害怕把一切都弄糟了……”惠里子垂下眼睛,摇了摇头,“现在才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了……” “听说您把她去世的母亲为她编织的手套给扔了。” 惠里子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了,“这真是一个无可挽回的失败……虽然我也道歉了,她却不肯原谅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痛。” “美香小姐好像认为您是故意的。” “是吧。不过也难怪她会这么想,是我不好。在她原谅我之前,我也只能一直等待……” 她的话让草薙胸口发热,听起来并不像是随口说出的谎言。 汤川身穿白大褂,在研究室中等候。并非多心,草薙觉得室内似乎比往常整齐。因为有女客莅临,所以照汤川的性格,应该是着意收拾了一番吧。 此时,丽香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太厉害了,研究室原来是这样的啊。”她走近摆放着看起来复杂精密的计测仪器的架子前,欢天喜地地说道。今天,她一身衬衫加牛仔裤的装扮,化妆也很淡,看着像个学生。 “你怎么在这儿?”草薙问。 “是我叫她来的。她曾经好多次目睹过爱子的透视,作为证人最合适了。” 对于汤川的解释,草薙觉得挺有道理的。 “草薙先生,最近让我吃惊的事情可真是一大堆呢。先是爱子被谋杀了,再接着凶手竟然是那个人。我们的店可怎么办呀?一定会被什么周刊杂志曝光的啦,真叫人头疼呀!”丽香一脸愁苦的表情。 “不如跳槽去别的店?” “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地拍屁股走人呢。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讲义气的人。为了恢复俱乐部的名声,我可要好好地努力。草薙先生,有空的时候请一定来光顾哦!” “好啊,等我有闲钱的时候一定会来的。” 草薙把惠里子介绍给汤川。听说是相本美香的母亲,丽香有一些吃惊,因为对方看起来很年轻。可能觉察到了这一点,惠里子自己补充了一句,“我是她继母。” “欢迎来到第十三研究室。喝杯咖啡吧?”汤川询问女士们。 “不用了,我不喝。”惠里子推辞道。 “我也不喝。”丽香也拒绝了,“比起喝咖啡,我更想早点知道透视的玄机。” “我也同意,咖啡可以之后再喝嘛。”草薙也表示赞成。 “明白了。那么,这就开始吧。首先,请你们坐在那边的椅子上。” 听了汤川的指示,草薙和丽香在操作台前的两张椅子上并排坐下。 “至于您,请站在他俩身后观看。”汤川对惠里子说。 在确认惠里子站到了两人身后之后,汤川问草薙:“那个东西你拿来了吗?” “是名片吧,准备好了。” “非常好。那么,在我转身之后,请把它放进这里面。”汤川说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只有光泽的黑色信封——草薙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东西。 “这只信封,很像爱子用过的那只。” 然而,汤川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转身背朝大家。 草薙从内袋中掏出一张名片,装进黑色的信封内,说了声:“装好了。” 汤川转回身,面对草薙,伸出手去。草薙把黑色的信封递给了他。 “那天晚上,爱子把这个塞进了你的胸口吧?”汤川手拿信封,对丽香说道,“但是这个我可做不到,不好意思,麻烦你自己放进去吧。”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老师您要是介意的话,那就没办法了。”丽香笑嘻嘻地接过信封,塞进衬衫的前胸。 “那晚,爱子接下来又干了什么呢?”汤川问草薙他们。 略一思索之后,草薙答道:“她拿出了念珠。” “没错,她总是使用念珠来进行透视的仪式。”丽香也附和道。 “嗯,的确如此。”汤川取过放在旁边的一个塑料袋,坐在了操作台的另一侧,“那么,我就用这个来代替念珠吧。”说着,他从塑料袋中拿出一条金属锁链。 “那是什么?” “向学生借的,是用来防止自行车失窃的链条锁,附近找不到念珠这东西——好吧,那我就像那晚一样开始表演了。”汤川将链条锁缠在手上,两掌相合,“草薙,请注意丽香小姐的胸前。” “当真吗?请恕我放肆了。” 汤川忽地绽开双唇,放下了链条锁,一动不动地盯着草薙,“是贵署的间宫股长,名字是慎太郎吧?” 草薙顿时瞠目结舌,情不自禁地凝视丽香的胸口。 她取出黑色的信封,抽出里面的名片。仔细打量一番后,将它放在了操作台上。名片正中赫然印着“间宫慎太郎”五个字。 “你是怎么做到的?”草薙问。 汤川缓缓伸出右手,手背向上,胳膊伸直后,翻转过来。在他的手掌中有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大小的黑盒子,好像是某种装置。 “这是一种由超小型红外线相机与红外线灯组合而成的装置。打开开关,从灯里就会照射出红外线,并开始摄影,和夜间的监控探头一样。” “红外线……” “啊,那个,我听说过。”丽香说,“使用红外线相机拍摄的话,泳衣什么的就会被透视——不是接连发现过在海水浴场等场所进行偷拍的人吗?” “你知道得很详细啊,的确如此。因为太阳光中含有红外线,所以在一定的条件下,会发生透视现象。因此,最近的泳衣开始采用红外线无法穿透的材质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咦?不过……”丽香将手放在胸前,“难道这件衣服也被透视了吗?” 汤川苦笑着摇摇头,“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要在一定的条件下。之所以泳衣有时会被透视,是因为有太阳光这个强烈的光源存在。在室内,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发生透视现象的。即便是在室外,只要不穿着像泳衣这样紧贴肌肤的服装,就完全不用担心会被透视。” “是吗?太好了!” “那么,这个玩意儿是怎么用的?”草薙指着照相机问道。 汤川的脸上浮现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拿过那只黑色的信封,“秘密就在这只信封上。这个看起来是用玻璃纸或者塑料制作的,但实际上采用的是红外线滤纸。能够通过红外线,但可视光线却无法通过,所以……”汤川将名片塞进信封,“像这样把名片放进去的话,是完全看不见的,因为我们的眼睛只能对可视光线做出反应。不过,试着像这样投射上红外线的话……”他把刚才那个小小的装置贴近信封,打开开关。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啊。”草薙说。 “不要再让我重复了,我不是说过人类的眼睛只对可视光线产生反应吗?可是照相机的传感器不一样,特别是红外线相机。”汤川放下装置,拿起刚才那个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液晶屏,放在草薙面前。 “哇!”丽香发出一声惊叹,反而是草薙却一声不吭。 液晶画面上清清楚楚地显示出间宫的名片,虽然有些暗,但名片上印刷的文字却清晰可读。 “那只相机拍摄到的图像就是这个吗?”草薙问。 “没错。这台相机除了能够投射红外线进行拍摄之外,还具备将图像数据通过无线方式传送出去的功能。我想爱子可能是从客人那儿接过黑色信封交给丽香小姐的时候,使用藏在手掌中的相机进行了拍摄吧。” “不过,她是什么时候查看的显示屏呢?我觉得她没有那个时间啊。” “所以,才需要念珠啊——你们可以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她从放在膝上的小手袋中拿出念珠,我想那个小手袋里可能放着显示屏吧。她装出要拿念珠的样子,其实是在确认显示屏上的图像。” 草薙闷哼一声,看着身边的丽香,“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如此。” “可能吧。”她点点头,“那个魔术我看过好多遍,她总是在膝上放着小手袋啦小包包什么的,然后从里面拿出念珠。” 呼——草薙吐出一口气,“终于能结案了。不过,这种机器是从哪里弄到的呢?” “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通过邮购买到,自己再稍稍加工一下就行了。具体的改装方法可以在网上查到。”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但是,还是被你看穿了。” “是你的话启发了我。你不是说爱子高中时代是生物社的,还很热心地进行了飞鼠的生态调查吗?我一下子有了灵感。飞鼠有夜行性,如果想要观察它的生态活动,就必须依靠红外线相机——我想爱子应该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熟练地掌握了这种技术吧。” “原来如此。那么,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她把西畑包里的物品都说对了,这背后又有什么玄机呢?那可是一只普通的包啊,是不可能被透视的呀?” “你说的没错。不过,根本就没有透视的必要,重要的是确认包里的内容。” “怎么确认?西畑不是说爱子根本没有机会看到包里的东西吗?” 汤川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他们两个人是在看电影,对吧?期间,包是放在哪里的?” “电影院里是漆黑一片的……”刚吐出最后一个字,草薙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对了,因为是红外线相机……” “你好像终于发现了。只要在看电影的时候,把包偷偷地打开,用相机拍下里面的物品就行了。只需要一边保持面朝大屏幕的姿势,一边把拿着相机的手探入包里就可以了,并不是太困难。等离开电影院之后,再慢慢地确认显示屏。” “原来窍门就在这里啊。” “据说她曾经邀请过很多客人去看电影,是吧?”汤川问丽香。 “是的,她说什么电影都行。” “想必她想创作出一个全新的魔术吧,因为那个名片的魔术只能在第一次来的客人面前表演。” 丽香的脸上蒙上一层阴云,“那孩子对工作太热心了……她一直很介意冲着她来店里的客人不多。” 这份工作还真是不好干呢,草薙再次在心中感慨。 “等一下——如果那样的话,爱子的确能看到包里的信封,但连信封里的东西也能……” “恐怕是看不到的吧。”汤川用冷静的口吻说道。 “但她却对西畑说信封带有危险的香气,要是被别人发现的话就糟糕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汤川竖起食指,“这就是所谓的冷读术。” “冷……原来是在这里用到的呀。” “她其实并不知道信封里装着什么,但是看到对方反应过度,所以就意识到那一定是对对方有着特殊意义的信件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因此就反复使用模棱两可的、根据听者的心理活动怎么解释都行的问题,以此来推测信封内的物品——可以说她是想将学到的冷读术的技术灵活运用于现实生活中。” “结果,西畑就认为她真的看到了信封里的东西。” 汤川露出钦佩的神色,点了点头,“在某种意义,可以说她做得过于成功了。” 草薙轻轻地摇了摇头,“什么意思?你是说她画蛇添足了吧?” “爱子就是这么个女孩子。”丽香说,“服务精神旺盛,喜欢开玩笑。她总说想要让客人更愉快,想要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更加讨人喜欢,想要知道客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说着说着,似乎有一种情绪涌上了心头,她从包里拿出手帕,按在眼角上。 汤川的目光投向草薙他们身后,“她之所以会努力地干着陪酒小姐的工作,我想是因为您的影响吧。” 惠里子轻轻地倒抽一口气,“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应该是对父亲的一种嘲讽吧?”草薙问。 “不对。”汤川凝视着惠里子,“听说在她去东京的前一天,你们两个把写着各自真心话的纸张放进了黑色的袋子里,然后投入火堆烧掉了吧。” 惠里子眨了眨眼,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是藤泽先生告诉我的。”草薙回答,“藤泽智久先生。” “啊。”惠里子了然地点点头,“正如他所说的,是有那么一回事。” “当时您在纸上写的话……”汤川说,“是‘我会永远等下去’,是吗?” 惠里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双手掩住嘴巴,“您怎么会……” “是那样的吗?”草薙问道。 她点了两下头,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汤川?” 汤川咧了咧嘴,“和名片的把戏一样,当时烧掉的那只黑色的袋子其实也是用红外线滤纸做的。把它放进火堆里会发生什么呢?因为火焰也能发出红外线,所以如果用相机拍摄下来的话,应该能够拍到里面的文字。即便是普通的相机,也可以进行某种程度的红外线拍摄。在黑袋子燃烧期间,她应该是使用手机上的相机进行了拍摄吧?”他询问惠里子。 “没错……也许吧,当时我只顾盯着火堆看了。” 汤川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草薙面前,“这张照片想必就是当时拍摄的照片的复印件。光这样看,的确很难看清楚,如果是液晶画面的话,应该可以看清这些文字。”这正是之前那张有着谜样文字的照片,“我试着用电脑解析对比度,来解读其他文字,结果发现那些字是‘我会永远等下去’——美香小姐当然也读出来了。” “她也读出了这句话……”草薙吃了一惊,“是吗?是这样吗?” “我想说什么,你好像已经知道了吧。” 草薙深深地点了点头,重新转向惠里子,“我认为在来东京之前,美香小姐想要了解一下您的真实心意,因此她安排了这么一个局。虽然她觉得您肯定会写下一些对她的怨言。因此,当她看见您写下的文字时,应该非常吃惊。虽然自己做出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但那个人却一点都不怨恨自己。同时,她也一定感到非常羞愧,自己竟然是这么一个心胸狭窄的人。听藤泽说,美香小姐说过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形,自己根本没法回家,也根本不想回家。藤泽先生认为美香是想和父母诀别,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我们都错了。她之所以不回老家,并不是因为不想和父母见面,而是觉得自己没脸见您。她下决心要磨炼自己,直到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地面对您,这张照片就是证据——您写的这句话,对她来说就是珍宝。就像汤川所说的,她之所以要当陪酒小姐,是因为想要以您的生活方式为榜样。” 惠里子颤抖的双手伸向那张照片。 “当时我写下的文字,美香看见了……” “是的,她看清了您的所思所想。” 惠里子注视着照片,另一只手掩着嘴,“如果这样的话……要是我能早一点和她谈谈就好了。”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汤川站起身来,“喝杯热咖啡吧。” 惠里子的背微微地颤抖着,掩住双唇的指缝间传出了轻轻的呜咽。 曲球 01 雨不间断地下着。进入十月之后,就一直是这样阴雨缠绵的天气。这就是所谓的秋日淫雨吧,男子小声咕哝道。 眼看就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男子一边厌烦地咂了咂嘴,一边摸索着拿过手机。“你好。”他面朝前方,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接听电话。 “啊,是我。”耳边响起妻子的声音。 “干吗呀!我在工作呢!” 前方的信号灯转成了红色,男子踩下刹车。 “我知道,但是有急事啊。仙台的姨妈打电话来,说还是希望我去灵前守夜,所以我得跑一趟,今晚就住在那儿了。” 男子撇了撇嘴,问道:“晚饭怎么办?” “晚饭你得自己想办法了,也可以叫外卖呀。” “那孩子们的便当呢?” 信号灯转成了绿色。男子提起踩在刹车上的脚,踏住加速器。 “那个没问题。你可以把钱给他们,孩子们自己会解决的。” “自己解决?买便利店的便当吗?” “那也可以,面包什么的也行啊。不用担心,他们会适当地买点食物吃的。”妻子不耐烦地回答道。 目的地到了,指向停车库的箭头映入眼帘。男子减慢了车速,转动方向盘。 “你要在仙台待多久?” “嗯……”妻子沉吟片刻,“我打算明天就回来,不过,也有可能会再住一晚,得帮忙处理葬礼的善后事宜。” “什么嘛!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早点回来吗?” 通往地下停车库的入口已然在望,因为之前曾经来过好几次,所以他很熟悉这里的地形。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一掠而过。离开事务所的时候,上司曾经提醒过他一件事——到底是什么呢? “可是,以前外婆一直很疼爱、照顾我,我怎么能置之不理?” “真没办法,我知道了。”结束了对话,男子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还是当女人轻松啊,他想,哪像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多赚钱,哪怕是一毛也好。就拿今天来说吧,本来应该轮到他休息的,但有个同事病倒了,所以自己被匆匆忙忙地叫了出来。当然喽,他可以拒绝。不过,家里的经济状况却让他没底气放弃那笔特别津贴。 然而,驾驶不熟悉的车辆感觉很不顺手。就如同待在别人家里一样,怎样都不自在。烟灰缸里贴着的“禁烟”字样的贴纸也让他非常不舒服。 停车库的入口越来越近。快点搬完货物,去抽支烟吧。 正当车辆穿过入口时—— 伴随着巨大的撞击,男子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保险带深深地勒住了肩膀。 唉?什么?怎么回事?男子一头雾水。 下一个瞬间,白色的东西从天而降,顷刻之间,把前挡风玻璃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一刻,他终于想起了上司提醒他的事情,是关于卡车车高的。随后,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贴在停车库入口处的四个大字——限制高度。 02 这种大小的话,应该是停不进机械式停车库的吧,草薙一边眺望着银色的车体,一边想着。这是一辆欧洲产的厢型轿车,全长超过五米,车宽也达到了一米八十以上。照理只能停在平面停车位上,然而遗憾的是,这种停车位为数不多。 “所以才要动用特权阶级的力量吧?”草薙抱着胳膊说道。在停放厢型轿车的停车位前,标注着一行字——除相关车辆外禁止使用。 “你这种说法对受害人有点过分吧!”后辈刑警内海薰站在一边责备道,“指定别人在此停车的不是运动俱乐部吗?” “也许的确如此,不过,因为对方是名人才会这样的吧?要是只是个平头老百姓,就不会那么说了,不是吗?” “就算是老百姓,只要在这家运动俱乐部里成为VIP会员的话,我想也能享受那样的待遇。” “能够成为VIP会员的人还能叫老百姓?”正在草薙大肆吐槽之时,手机响了,是上司间宫打来的。 “看到现场了吗?” “现在正和内海一起在看呢,也简单地询问了运动俱乐部的人。” “是吗,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草薙挠了挠眼角旁,“还什么都说不上来呢。不过,受害人会在这个地方停车看起来不是偶然,所以很有可能是知道这一点的人进行的有计划犯罪。” “是吗?好,具体情况过会儿再说。你们先回署里吧,受害人的丈夫马上就要到了。” “丈夫……” 电话那端,间宫粗重的鼻息清晰可闻,“还用说嘛!东京ANGELS的柳泽投手。快点回来!”他说着挂断了电话。 内海薰驾驶的车辆向着辖区警察署疾驰而去,雨刮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扫过。今天从一早开始就阴雨连绵,这么说起来,受害人的车也是湿的。 “这么说似乎有点不太谨慎,不过幸好ANGELS没有打进决赛。否则,也许会造成巨大的混乱。”内海薰说。 经历了漫长的赛季之后,职业棒球联赛即将落下帷幕。从下周开始,排名靠前的球队就要投入总决赛了。 然而,这个赛季,东京ANGELS排名垫底,已经早早地进入休整期了。 “选手们会感到不安吧。不过,赛季中队友的家人去世这类的事挺常见的。如果这种事每次都会对比赛产生影响的话,那也称不上是职业选手了吧。” “可是本人就另当别论了。要是因病去世的话,那也许能提前有些心理准备,突发性的……而且还是他杀,肯定顾不上比赛了。” “那倒也是,不过我觉得柳泽选手的话应该没什么关系,他不太有机会上场。” “是吗?” “已经快四十了,实力也大不如前,今年赛季的后半段好像一直在打替补。好像就在前几天,他接到了球队发出的战力外通告。” 内海薰叹了口气,“偏偏在这个时候,妻子又遇到了这种事情……这时机还真是够呛!” “恐怕根本就没有什么遭遇谋杀的最佳时机吧!”草薙点点头,感到一股苦涩的滋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今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接到一起报案,说是运动俱乐部停车库发现一名头部流血、倒地不起的女性。报案人是停车库的警卫员。 他也给一一九打了电话,所以急救人员也赶赴了现场。那名女性倒卧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旁,连衣裙外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外套背后近一半的面积都被鲜血染透了。 急救人员确认女性已经死亡的时候,辖区的警官也赶到了。 头部有被钝器多次重击的痕迹。据说在相邻车辆的底盘下发现了一个沾有血迹的哑铃,并未找到可能是受害人所有的拎包之类的物品。 辖区警察署的搜查人员和机动搜查队员展开了初期侦查。在此期间,草薙他们也被召集到现场。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但疑似受害人所有的车辆还留在原地,鉴识人员正在不停地忙碌着。草薙一面看着这幅场景,一面向运动俱乐部的人员问话,整理相关信息。 没有手提包就找不到驾照等证件,但因为受害人将车停在了特殊停车位上,所以遗体的身份即刻就被查明了。 她名叫柳泽妙子,是这家运动俱乐部的VIP会员。当日她是为了去事先预约好的美容沙龙才到这儿来的。每次来做美容的时候,她都会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库的特别车位上——美容沙龙的负责人这样说。 关于柳泽妙子的个人信息,一些较为基本的内容在运动俱乐部的数据库里都能查询到。比如说她属于家属会员,丈夫是职业棒球队东京ANGELS的柳泽忠正。 不一会儿,草薙抵达了警察署。听说柳泽忠正已经到了,并且也已完成了对尸体的确认。因为间宫要在聆讯室问话,所以草薙、内海薰还有其他搜查员也决定列席。 柳泽体格健硕,个子却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高大。如果穿上西装的话,也许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长相也很斯文。 “对于本次案件,您有什么线索吗?”间宫问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脸色发青的柳泽回答,“今天四点半左右,我收到她的短信,说是要去美容沙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您夫人常去那家美容沙龙的事,大概有多少人知道?” “这个嘛……”柳泽沉吟片刻,“我不知道。我没有告诉过别人,不过,她可能对朋友什么的说过吧。” “那么,夫人有没有对您说过去美容沙龙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什么不愉快或者奇怪的事情?” 柳泽心烦意乱地重重摆手道:“没这种事,我没听说过。她平时都在干些什么,我不太清楚。” 恐怕是这样的吧,在一旁的草薙听着柳泽烦躁的声音,深表理解。听说职业棒球选手的绝大部分生活都已经融入了棒球之中,若非如此,是不可能在这项运动中生存下来的。把家庭事务一股脑儿的交给妻子,所以才能专注于棒球。至于妻子在家中干些什么,他们是不可能加以关注的。 “那么……”间宫说着将手旁的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您对这个有印象吗?”袋子里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包装纸出自一家知名百货商店。 “这个,是什么?” “这个东西是放在汽车副驾驶座上的,外面还套着百货商店的纸袋。” 柳泽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 “我觉得看起来好像是打算送给某人的礼物,您有没有听夫人提起过这件事?” “没有,没听说过。” “这么说起来,您对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也没有头绪,是吧?” “嗯,当然。” “那么,这件东西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吗?也许我们会视情况使用X射线来确认其中的内容。” 柳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生硬地回答:“请便。”很明显,妻子突如其来的死亡,让他无暇顾及某些细节。 之后,间宫又提了几个问题,但从柳泽嘴里却没有吐出什么对搜查工作有帮助的回答。 间宫指示草薙送柳泽回家,可能是想让他和柳泽保持联系吧。当死者家属比较难对付的时候,间宫往往会把之后的联络工作推给草薙。 草薙决定让内海薰开车,自己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起送柳泽回家。 车辆启动后不久,柳泽就开始给某人打电话。叽叽咕咕地小声说着什么,草薙听到守灵呀、葬礼呀等字眼。 “那个,我想问一下……”电话打到一半,柳泽开口问草薙,“遗体什么时候能送还给我?” 草薙略一思索,回答道:“最快也要到明天傍晚,因为要进行司法解剖。” “……是吗?”柳泽转头又对着电话说了两三句,之后便挂断了。草薙听见他呼出一口气。 虽说已经是十月份了,可天气依然格外闷热,草薙打开车里的空调开关。片刻之后,柳泽开口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把空调关小一点,我不想让身体太凉了。” 草薙一惊,慌忙把空调关了,“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投手的肩膀可不能受冷。” “不是……我的肩膀已经用不着这么严密地保护了……”柳泽用一种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 03 案发后第五天,疑犯被逮捕了。二十七岁的男性,数日之前,被工作的公司解雇了——原因是他任意拿出公司的备用品放在网上拍卖的事败露了。 男子是某个偶像团体的粉丝,计划去听她们于案发翌日举行的演唱会。演唱会现场照例有特别的原创纪念品发售,当然,男人打算大量抢购。无奈囊中羞涩,该怎样想方设法筹措资金?他烦恼来烦恼去,最后想到了偷盗车辆上的财物。他回想起那个高级运动俱乐部的停车库,自己曾在那里打过工,当过警卫员。如果是停放在VIP会员专用车位上的车辆的话,里面很有可能会放着价值不菲的东西。可以把它们卖给当铺。 不过,对于如何打开车门锁,他没什么自信。这活儿看似简单,自己却毫无经验。而且,最近好像还推出了当有人想要以不正常的方式打开车门时会发出警报声的汽车。 因此,他决定打碎玻璃。房间里有个两公斤重的哑铃,他把哑铃放进纸袋,带走了。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监控探头,一边走进停车库。VIP专用的车位上停着两辆车,可是没有一辆是高级车。正在他犹豫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又有一辆车开了进来,这次来的明显是辆高级进口车。 男子站在相邻的车旁,看着进口车倒进车位。开车的是一个女人,即便站在车外,也能看出她的穿着打扮都不俗。 突然,灵光一闪。根本就不需要打破玻璃。只要在那个女人下车时,把她打昏就行了。她身上应该带着钱包吧,这样一来就不需要再去当铺了。 男人手握哑铃,从背后悄悄接近。 驾驶座一边的车门打开了,女人下了车。肩上挂着单肩包,转身关车门。 下一个瞬间,男人已经站到了女人的身后,举起哑铃向她的后脑勺猛砸下去。 啪嗒,发出一声犹如石块相撞的钝音。 伴随着呻吟声,女人摔倒在地。女人的脸扭曲着,但并未丧失意识,拼命摆动着手脚。 哑铃第二次砸下。这次,女人头破血流。即便如此,她还在动。所以,男人又一次挥动哑铃——这一下,女人再也不动了。 他用力拽下女人的背包,离开了现场。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处理那只哑铃的,因为戴着手套,所以应该不会留下指纹。 回到家后,他打开背包,查看里面的物品。钱包里放着十多万现金,这些钱足够自己尽情地购买纪念品了,他想。 引起搜查人员注意的是监控探头拍摄到的影像。停车库内多处安装有防盗探头,却没有一台拍摄到男子的样子——这种情形反而不自然。搜查人员认为是罪犯掌握了探头的位置,巧妙地利用了死角。 然而,还是有一个探头捕捉到了男子的身影,而那个探头是去年刚刚安装的。 过去曾经在运动俱乐部工作过,在设置那个探头之前辞职的人有着很大的嫌疑——这个推论就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 监控探头的影像并不是非常清晰,但搜查人员找出那个男人却并没有大费周章。 04 球投出去的瞬间,不!严格说,是球即将离开指尖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啊!错了!他一边觉得力量没有很好地传递出去,一边振臂一投。自然,这不会是一个好球。划出一个与理想轨迹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弧线,白球落入宗田的棒球手套中。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连球破空飞行的声音听起来都很刺耳。 宗田一言不发,把球投了回去。他是柳泽私人雇用的教练,对棒球理论也知之甚详。两人相处已经五年多了,他比谁都熟悉柳泽的情况。就算不开口交谈,相互之间也能了解对方的心意。 “再练五个球吧?”柳泽问。 宗田沉默地点点头。大概他也觉得这点量差不多了。没有水准的球,无论投多少个对练习都不会有什么帮助。 室内练习场上只有柳泽和宗田两个人。年轻人都在高知县参加秋季集训,而其他选手应该在检查、休养身体。打入决赛的队伍的球员们正在为夺冠而奋战,排位联盟第五名的东京ANGELS则早一步偃旗息鼓。 虽然对他发出了战力外通告,但球队却并没有表现出人走茶凉的寡情薄义。当柳泽提出自己还不打算退役,因此想要继续使用球队的练习场时,对方二话不说,立马同意了。 眼下,还没有球队和柳泽联系。照这种情形,恐怕只有退役了。剩下的机会唯有一个,那就是转会选拔。只有在那里,接到战力外通告的选手们或许可以展示自己的实力,期待被某一个球队相中。 不过,距选拔已经时日不多。第一次选拔将在下个月初举行,第二次是在下个月末——必须在短短的一个月里提升自己的状态。 我能做到吗?柳泽自问,但答案其实早已出现在脑海中的一角,在那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不可能。他并没有那么天真,选拔赛也只不过是一个暂时的安慰而已。 柳泽不是那种擅长投快速球的投手,他属于凭借投球策略、控球以及变化球方面的技术在球场上占据一席之地的选手。然而,之前赖以立足的变化球威力不再,小小的白球不再能随心所欲地划出优美的曲线。他自己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只好将其归咎为体力的衰退。 一个人影进入他的视线,那些笑嘻嘻前来要求采访的相熟记者应该已经全线撤退了吧。是谁呢?他想,看了看来人,原来是警视厅的刑警,名叫草薙。案发后,曾数次造访过柳泽。他好像一直在调查妙子被熟人谋杀的可能性,但柳泽却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是认识妙子的人,那么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会杀害她。 前几天,嫌犯被捕了。不出所料,是单纯以财物为目的的犯罪。柳泽非常后悔,要是自己不成为运动俱乐部的VIP会员就好了。 投完剩下的五球,让人满意的球一个也没有,他苦笑着走向宗田。 “现在我投出的球,阿宗也能击中吧。” “因为你的身体状况不尽如人意。一整个赛季积累下来的疲劳,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让你有一段时间没办法认真练习。” 所谓的那样的事情指的是那个案子吧。 “我觉得没什么关系。”柳泽耸耸肩。 他走向草薙,刑警坐在一张长椅上,正在读一本体育杂志——那是宗田带来的,身为理论派的宗田也是一个书虫。 草薙放下杂志,站起身来,“对不起,在您练习的时候前来打扰。我是来还您留在我们那儿的东西的。”说着,他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放了一只包装精美的方盒。柳泽觉得眼熟,案发后曾经在警察署见过。 “这个东西,你们搞清楚是什么了吗?” 对于柳泽的问题,草薙摇了摇头,“我们也询问过您夫人的朋友,可是没有人知道。好几个人都说可能是送给老公的礼物吧。” “不可能,最近没什么纪念日。里面装的好像是钟吧。” “我们用X线透视过,应该是一只座钟。” “那就更奇怪了,她为什么要送我这种东西?” “是啊。” “算了,以后总会知道的。”柳泽接过纸袋放在长椅上。 “说起来……”草薙拿起刚才读的那本体育杂志,“这是柳泽先生的吗?” 柳泽看了一眼杂志名,上面写的不是棒球,而是另一项运动的名称,怪不得草薙会觉得奇怪。 “不是的,那个是阿宗的。” “阿宗?” 正在此时,宗田走了过来。柳泽向他介绍了草薙。 “那本杂志有什么问题吗?”宗田问。 “没有没有,只是我有点搞不懂。这本是羽毛球的专业杂志吧,为什么打棒球的会读呢?” 宗田微微笑了一下,说了声“失礼了”,把书拿了过来。他啪啦啪啦地翻了翻,打开其中一页,递到草薙面前,“因为我注意到一篇文章,觉得可以应用到棒球中。” 草薙瞥了一眼那篇报道,微笑着点了点头,“还真是如此,我想应该就是这篇吧。其他文章,怎么看都和棒球没什么关系。” 站在一旁的柳泽探身看了一眼,是今天中午宗田给自己看过的一篇文章,题目是《关于从流体力学看羽毛球连续运动的研究》,宗田说应该对变化球的研究很有用,不过,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 “这篇文章怎么了?”柳泽问。 “这个嘛,实际上……”草薙稍稍挺了挺胸,回答道,“写这篇文章的帝都大学的物理学者是我大学时代的同学。” 练习结束后,柳泽坐出租车回家。自从案件发生之后,他的车就一直停在停车场。 离开时宗田说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我觉得有点道理,要不要一起去问一问,也许有用呢?” “说什么蠢话呢!”柳泽一口回绝。虽然物理学者也好,什么学者也罢,他一概不了解,但去和一个写羽毛球相关文章的人讨论棒球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眺望着窗外川流而过的夜景,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在心中悄声询问另一个世界中的妙子:“还是不得不退役,是吧?” “这样也好,和预想的差不多。”接到战力外通告的那个夜晚,得知这一消息的妙子轻描淡写地说道,“明年你就三十九岁了,我觉得就算再勉强坚持下去也没什么用。今年是二胜三负,后半个赛季,你没上过场。就算有球队要你,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派你上场。与其到最后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年时间,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放弃,选择下一条出路。结婚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约定的。” 那是事实。结婚前,妙子提出的条件是不执著于现役球员的身份。“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审美观。不停地挑战,直到自己身心俱疲,这种做法可能也有它的价值。但我却无法产生同感。执著而不愿放手,一定会让很多人担心,也会给别人添麻烦。对于这一点,本人不可能没有意识到。即便如此还要坚持,我认为不管怎么说都太任性了吧。经常有人说那是因为棒球就是自己的生命,这种说法真是太可笑了。能够依靠棒球生活,最多也就是四十岁之前吧,人生才只过去了一半。我想问问你,剩下的日子你打算怎么办?” 柳泽答不上来,他觉得现实正如妙子所说,所以他和妙子约定——通情达理的我绝不会执著于现役球员的身份! 所以当他接到了战力外通告的那天晚上,他是这样对妙子说的:“接下来干点什么好呢?我只会打棒球,所以不管什么都必须从头学起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别着急,放宽心,休息一阵子再考虑吧。”妙子安慰道,语气欣然。从那天起,烦恼的日子就开始了。真的就这样和棒球说再见了吗?可是和她的约定又该如何—— 事后回想起来,那些烦恼其实不值一哂。说到底就是一项运动,说到底就是一份职业,而人生可以有无数种选择。 妙子的死把柳泽的一切都夺走了,连烦恼也消失了,已经没有人反对他继续打棒球了,但即便如此又怎样? 在这一赛季中,他一直担当中继投手。前半程时,在占有绝对优势的比赛中,他也多次被派上场,但随着球队的成绩越来越低迷,进入决赛圈的希望日渐渺茫,先发阵容的构成也开始将重点放在年轻选手的培养上。只有在那些比分相差悬殊、胜负已决的比赛中,柳泽才有机会上场。观众席上稀稀拉拉,没有人认真地观赛。 然而,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当成功抑制了对方球队的击球手时,他依然会欢欣鼓舞。 当他投出了令自己满意的球时,傍晚餐桌上的酒滋味也变得更加醇美。不过,那是因为有妙子陪伴在侧。 如果能顺利地与某个球队签约的话,在担任败战处理投手逆转比赛回家的夜晚,我还能向谁骄傲地谈论呢?柳泽思绪万千。 05 柳泽缩起脖子,抬头仰望那幢风格独特的建筑。 “所谓的愧不敢登其门,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走进帝都大学的校门。” 宗田笑了,“你又不是来考试的,不用紧张。” “气场的问题吧,我和这种地方的气场不合。”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因为宗田无论如何都要他去一趟,所以柳泽决定拜访一下那位物理学者,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草薙刑警已经替他们联络了对方。 物理学科第十三研究室是柳泽他们的目的地。在那儿等候他们的名叫汤川的副教授,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高个男性,年龄可能比柳泽大上几岁吧。体格精健,与柳泽印象中的学者形象截然不同。 “草薙已经把大致的情况告诉我了。说是看了我写的论文,觉得不知道是否能应用到变化球的研究中去。”汤川说着,将金边眼镜的中央往上推了推。 “恐怕很困难吧?”宗田问。 汤川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柳泽他们,“我认为理论上是可能的。在那个研究中,我们让运动员使用了植入特殊传感器的羽毛球,同时把球的状态运用数字影像记录下来。利用画像解析运动员的动作,分析出什么样的打法能让羽毛球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画面从正中被一分为二,左侧是运动员的动作,右侧是羽毛球的移动,各自通过CG(计算机图像)再现出来。 “羽毛球也有变化球吗?”柳泽提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有。与其说有,不如说全都是变化球。”汤川从书桌下拿出一个羽毛球,“鸟的羽毛像这样排列成圆锥状,在击球的一瞬间,因为受到空气的阻力,这些羽毛会收缩起来。但当速度慢下来,所承受的风力也随之减弱,这样一来羽毛就会展开。于是,空气阻力一下子增大,速度便急剧降低。即便是笔直击出的情况下,也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可以说这就是羽毛球的特征。” “原来如此。”宗田马上表示赞同,“不过,说到这一点,棒球也一样。棒球并不是一个完全的球体,上面有接缝。百分百的直线球是不存在的,因为原本就会受到重力的作用。” “同感。所以,我才会说应该也可以应用在棒球上。”汤川再次从书桌下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棒球。不!准确地说,那是一个与棒球非常相似的塑料制球体,“草薙对我说了之后,为了向你们两位说明,我特地制作了这个,这个球里面植入了传感器。因为是临时赶制的,所以比较粗糙,不好意思。不过我认为运用这个球,你们应该能够理解我的意图。”他边说便把球递给柳泽。 “我该怎么做?” “投接球练习的用品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宗田拍了拍运动背包。 “那么,我们到走廊那里去吧。” 在汤川的催促下,三人离开了房间。 “请在这里进行投接球练习吧。”物理学者边说边操作着笔记本电脑。 “这里吗?”柳泽环顾昏暗的走廊,“可以吗?” “学生们要是这样玩的话,可是会挨骂的。不过,这是物理实验,而且你们两位都是专业人士,没问题的。” “试试吧。”宗田开始脱下外套。 “不要光投直线球,也请试试变化球。”汤川要求道,“可以适当地变化投球的路线。” “事情的发展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柳泽一边想着,一边轻轻转动肩膀。植入了传感器的棒球触感与真球别无二致,大小和重量也几乎一模一样。虽然说是临时赶制的,恐怕也颇费了一点工夫吧——换而言之,这次练习并不是敷衍了事、随便玩玩的,虽然柳泽觉得这是一位与众不同的科学家,却并不感到讨厌。 稍稍做了准备运动之后,柳泽开始了正式的投接球练习。瞄准宗田戴着的接球手套,他先投了一个直球,一声尖锐的呼啸在走廊上响起。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拢来,谁都没有出言阻止,可能是因为汤川站在一旁吧。 直球之后,柳泽又投了几个变化球。他大约能投出七种球,不过,在实战中使用的最多也就是四种。 当柳泽投完第十个球时,汤川喊了一声“OK!” “请看一下。”回到研究室后,汤川把电脑屏幕转向柳泽他们。 屏幕上有一个棒球,正在慢慢地旋转,球的中轴线似乎稍稍偏离了水平线。 “这是柳泽先生的第一球,”汤川说,“旋转次数是每秒三十二点三次,旋转轴比水平线右倾了八点七度。第二球的旋转轴接近垂直,比水平线倾斜了九点二度,旋转次数是每秒十三点五次——这个才是变化球。” “滑行曲线球。”柳泽说,“真让人吃惊啊。只需要投出球,就能分析到这种程度吗?” “如果仅仅是这些数据的话,使用高速相机也能观测到。使用传感器的优点在于还可以了解球被投出时的加速度以及被加诸棒球上的力的方向等等。而且,配合柳泽先生投球姿势的画像解析数据,可以搞清楚运动员的姿势与棒球的运行之间的相关关系。” “比如说……”宗田探过身来,“与投出好球时的姿势相比较的话,就能弄明白有什么不足以及不足的程度吧?” “应该可以。” “怎么可能!”柳泽失笑,“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吧。投出好球时的录像我已经看腻了,我也知道什么地方不一样,是怎么不一样。可即便进行了修正也没用,我真是束手无策了……” 汤川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不过是介绍一下理论和方法。愿不愿意尝试是您的自由。我认为所谓的专业感觉,常人是无法理解的。不过,如果这种重要的感觉本身失常的话,那借助科学这一客观的手法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吧。” 柳泽默不作声,感觉本身失常——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06 从练习场传来一阵令人心情舒畅的声音,接着是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大概是宗田吧。 草薙打开门,走了进去。柳泽正在练习投球。同以前一样,接球的是宗田,不同的是今天还有一个协助者。场边放着一张书桌,汤川正在操作电脑。细看之下,似乎还有好几台相机在进行拍摄。 汤川发现了草薙,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草薙也以目光回应。 不一会儿,投球练习结束了。柳泽向草薙颔首致意后,朝宗田说了声“我去换一下衣服”,便离开了练习场。 “因为是我介绍的,所以挺担心的,现在是什么状况?”草薙边说边递给宗田一个纸袋,“这个,喜欢的话就请吃吧,算是慰问品。”袋子里面装的是铜锣烧。 “谢谢。老实说,自从有了汤川老师的帮助,每天都有令人吃惊的变化发生。柳泽投球的姿势并没有怎么变形,我认为只需要稍做修正,就能取得相当好的效果。非常有帮助,我还是第一次使用‘关节的角速度’之类的名词呢。”宗田的话听起来发自肺腑,并非客套。 “唉?这么说起来我的介绍没有白费。太棒了!”后面一句话是向着汤川说的。 汤川却一脸淡定,侧头说道:“我在棒球方面可是门外汉,不过是比较了柳泽选手处于巅峰状态时的相关数据,把其间的差异数值化了而已。就和确认机器人的动作一样。不过,人不是机器人,有许多事情无法做到数值显示的那样。” “什么嘛!你怎么无精打采的。” “不,的确如此。”宗田插嘴道,“姿势本身感觉已经很不错了,却怎么都无法在投出的球上反映出来,与全盛期的水平还有不小的差距,特别是制胜的滑行曲线球还是不行。虽然多亏汤川老师弄清楚了原因,其实是因为动作方面微妙的不同,但不知道该如何矫正——我们正在为这个烦恼呢。” “这可真不好办。” “我觉得精神方面的因素也很重要,他夫人还出了那样的事……” “没错。”草薙理解地点点头,“案件的影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除。” “那倒也是,不过我总觉得在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夫人似乎反对他继续打棒球。” “唉?是吗?” “他夫人不想让他永远抓住过去不放,希望他能够向前看,积极地生活下去。至于我嘛,我并不认为坚持成为现役球员就是消极倒退,但他夫人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所以,他也和夫人约定要退役。” “那位夫人去世了,状况也会有所改变吧。” “应该是吧。反对的人不在了,所以今后的计划将转移到继续成为现役球员这件事上。作为他本人,可谓一门心思专注于棒球,所以我觉得他会努力忘记夫人的凶杀案。不过,我想他内心一定会摇摆不定!真的该继续打棒球吗?这不是对天堂里的夫人的背叛吗?” 看见柳泽走回来,宗田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小声说:“刚才那些话请对他保密。” 汤川那边好像已经准备妥当,两人便离开了练习场,去了一家居酒屋吃晚饭。 “职业运动员真辛苦啊!四十岁还不到,已经不得不考虑去留的问题。”举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杯中的生啤,草薙轻轻地摇了摇头。 “关于谋杀案,已经全部搞定了吗?” “这起案件啊,已经送检了,没我们什么事了。”草薙夹起一颗毛豆扔进嘴里。 “听你的语气,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搞清楚的地方呢?”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在抓住罪犯之前,我们发现了一件本以为可能是重要证据的东西,可最后却不了了之。”说完这句开场白之后,草薙把柳泽妙子被杀时,放在车里的那个纸袋的事告诉了汤川。 “的确有点奇怪。这台座钟如果是打算送给某人做礼物的话,当然应该和那个人约好要见面的吧,你们没找出那个人吗?” “我们也排摸了很多人,却没有找到。她手机通话记录中留下的人名,我们全都询问了,白费劲!” “你心里放不下的就只有这个莫名其妙的礼物吗?” “不,其实还有一个。”草薙的声音低了下来,“在受害人住宅附近进行调查的搜查员打听到了一个很微妙的消息。” “什么消息?” “大概从上个月开始,受害人常常开车外出。打扮得相当漂亮,感觉并不是到附近去买东西,大约两小时后才回来。” 汤川举着啤酒杯,皱起眉头,“邻居的眼睛还真是不能小看呢。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谁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哦,对了!这件事向柳泽选手确认过了吗?” “我问过他对于自己妻子白天的日程安排到底知道多少,不出所料,他一无所知。好像认为妻子一直待在家里。” “你告诉他他夫人外出的事情了吗?” “怎么可能!”草薙撇了撇嘴角,“就算想说也不能说。听到这件事,他一定会疑心这个疑心那个。” “嗯。”汤川一脸沉思的表情,“是有外遇吗?” “主妇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白天外出,而且不告诉自己的丈夫。无论是谁听到,都会觉得可疑吧。你不觉得这么明摆着的事,还是不要告诉柳泽比较好吗?” “这个嘛,我也有同感。” “虽然还有好几个疑点,不过和案件无关的东西就让它留在那里吧——这是我的处理方式。我只希望接下来柳泽先生能够尽早恢复,为此,汤川,拜托你了!” 然而,物理学者却用指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冷静地说道:“我所能够做的就是对柳泽投手的投球进行科学的分析。至于精神方面,恕我无能为力。” 07 一离开运动场,柳泽就快步走向停车场。途中却被相熟的记者逮住了。柳泽收到战力外通告时,这个男人曾经写过一篇以退役还为时过早为主旨的报道,因此无法视而不见,柳泽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选拔赛时投球的手感怎么样?”记者问道。 “就那样吧,凭我现在的实力……”柳泽微微低下头,边走边回答。 “看起来您投球时的心情很愉快,大家都说您直线球的水准比起赛季中要好得多。” “可是,还是被击中了。” “那是因为击球手打得很棒,那个家伙也是拼了命的。不过,夺取三振的那个球您打得真好!” “那是因为击球手打得太臭了。” “您太谦虚了。应该说一些比较积极向上的话,那样才会有帮助。” “马上就要报废的老爷车怎么可能说出充满活力的台词呢?”柳泽抬起左手,请对方不要再跟着自己了。 走到停车场,打开车辆的后备厢,把行李放了进去。当砰的一声关上后备厢时,他注意到车身的某个部分浮出一层锈迹。这是什么呀?他愕然地想。这辆车虽说已有八年车龄,但使用时一直比较小心。洗车时,也经常会打蜡保养。 仔细查看后,发现有好几处相似的地方。虽然都是不细看发现不了的锈斑,但这总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他心烦意乱地钻进车里,看来即将报废的不仅仅是车主。发动引擎,车辆的启动倒还是挺顺利的。 今天是第一次转会选拔。各个球队接到战力外通告的选手们齐集一堂,展示他们现阶段的实力。如果被哪个球队相中,就可以被再次雇用,但可能性微乎其微。 柳泽与三个击球手对战。根据实战形态,跑垒手被设置在一垒,要求投球手一边牵制跑垒手,一边从静止姿势开始投球。对阵第一人时,他顺利地夺取了三振。第二个选手也没有击中他的投球。但与第三个击球手比拼时,投出的第一个球便被猛地击中——他投出的正球惨遭滑铁卢。 然而,柳泽自己觉得那应该不是一个特别容易被击中的球。虽然记者说是击球手打得好,但柳泽明白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现在的自己投出的球根本没有威力。所以,对击球手们无法造成任何威胁。 也许应该听妙子的话吧——柳泽透过前挡风玻璃仰望天空,天气好得让人懊丧。 离开停车场,沿运动场旁的小路慢慢行驶。选拔赛还在继续,究竟有多少人能咸鱼翻身呢?他试着想象某个球队给自己打电话的情形,可只觉得那是痴人说梦。 一个男人正在沿运动场的人行道上走着,背影似曾相识。他放慢车速,注视那人的侧面。没错!他突然一脚踩下刹车。 柳泽把方向盘往左一打,按下电动车窗,打了声招呼:“汤川老师。” 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汤川依旧埋头向前走。 “汤川老师。”柳泽又招呼了一声。 可能是终于听到了吧,物理学者停下脚步。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之后,发现了柳泽,“哟,怎么是你!”他露齿一笑。 让汤川坐上副驾驶座,柳泽驾车寻找咖啡店。看到一家家庭餐厅,两人决定进去喝点什么。“没想到您会特地来看比赛,谢谢。”柳泽低头致谢,随后把手伸向咖啡杯。 “我正巧到这附近办点事。”汤川显而易见是在撒谎,“我还是第一次看选拔赛呢,相当值得一看,感觉和平时的棒球比赛不一样。” “事实上,那完全是两码事。就算是和三个击球手对阵,但还是和在比赛的过程中以及冷不防被派上场时投球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不过,这也怨不得别人。因为我是被测试的一方。物理考试也是如此吧?即便考生抱怨问题出得不对,也无济于事。” “的确是这样。”汤川笑了,“那么,今天您投出满意的球了吗?” “我想自己已经把现在的实力都拿出来了。” “那就好。” “我倾尽全力了,所以……”柳泽放下咖啡杯,眼神直直地盯着汤川,“我想就到此为止吧。” 汤川迎着对方的视线,挺直脊背,“您是决定要退役吗?” 柳泽点点头,“我一边投球一边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执著地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究竟是想要干什么?自从我进入这个世界以来,距离退役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那个数字只会越来越少,而我却不肯承认,只是在徒劳地抵抗而已。” “您所说的抵抗,在我看来却是令人钦佩的努力。我认为努力这件事永远都不会白费,即便在棒球上没有结果,但今后您也一定能够依靠努力生活下去吧。” “谢谢。既然决定离开棒球了,那就不能再麻烦老师们了。”柳泽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再一次深深低头行礼,“真的非常感谢。本来我想用东山再起来报答您,但看起来很难实现,所以请让我用其他方式来再次感谢您。” “感谢什么的就不必了……您是真的想要放弃吗?看了今天的选拔赛,难道就没有什么球队会来联络您吗?” 柳泽无力地苦笑了一下,摇手道:“自己的事情自己最了解。没有球队会想要一个只能投出那种球的投手的。虽然很遗憾,但这就是现实。” “是吗?如果您决心已定,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承蒙您的鼎力支持,却徒劳无功……实在抱歉。” “不,我希望您能在全新的世界中大展身手。” 柳泽本来打算由自己买单,但汤川先一步抢过账单,“我来付吧。您可以把我送到车站吗?” “我送您回家吧。” “不用了,到车站就可以了。” 离开餐厅,走近汽车,手已经放在车门把手上的汤川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想是车漆因为某种奇怪的情况剥落了吧。” 柳泽转到副驾驶座一侧,果然如汤川所说,窗框稍稍往下的地方的车漆脱落了,露出一片锈迹。 “这里也是,还有这儿。”汤川用手指触摸发动机罩的表面,“我没见过这种现象。这么说也许很失礼,但看起来像是某种皮肤病——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一阵子在加油站洗车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情况。” “在此期间,您曾经驾驶这辆车外出过吗?” “没有,说实话,我好久没开这辆车了。我想应该是从上次洗车之后,就没开过。那之后紧接着就发生了那个案子。” “案发当天,您夫人是驾车外出的吧?” “是的,是在运动俱乐部的停车库遭到袭击的……”不堪回首的过往。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汤川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车体表面。 “您怎么了?的确是很奇怪的锈迹,不过我觉得并不影响驾驶。因为我想也该到时候换辆车了,所以正好趁这个机会……” 物理学者回过神来,“是吗?我有点想不通,这种金属的腐蚀不太常见。” “不愧是科学家,对各种细节都很关注啊。”柳泽说着坐上了驾驶座。 08 “找到了。草薙,就是这个吧?”内海薰边说边看着电脑画面。 站在她身边的草薙看向画面,“是宾馆的停车场吗……” “那一天,除了这起事故之外,好像没有发生其他事情。” “嗯。”草薙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抱起胳膊。 昨天晚上,汤川向他提了一个古怪的问题——柳泽妙子被杀的当天,东京都内的某处是否发生过药剂倾洒之类的事故? “应该是强碱性的药剂,很有可能是灭火剂等。”汤川语速飞快地说道。 “怎么回事?”草薙问,汤川便把柳泽那辆车的事告诉了他,他认为车漆的损伤方式很不自然。 “不是简单的年长日久造成的老化。我想是车辆被停放在了一个特殊的环境里。据柳泽投手说,他对此毫无头绪,所以应该是他夫人驾车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汤川的意思是车辆的状况可能和柳泽妙子的可疑行为有关系。 本次案件的搜查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不过,草薙依然对柳泽妙子生前的行为难以释怀,因此才让内海薰试着调查。 所谓的宾馆中发生的事故其实是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大型卡车撞上了地下停车库的入口。据说司机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没有看到限制高度的指示牌。平时驾驶那辆卡车的另有其人,那一天开车的司机忘记了自己一直驾驶的卡车与肇事车辆的高度并不相同。 建筑物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但自动灭火装置却被启动了,向出入口附近喷射了大量的灭火剂。发现异常的警卫员切断了开关,不过灭火剂却继续喷射了大约三分钟。 草薙给汤川打了电话,告知他这次事故的来龙去脉。 “就是这个!”汤川说,“应该没错。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一次宾馆,了解一下灭火剂的成分。不过,他们是否会告诉一个不相关的人……” 草薙吐出一口气,“知道了,我陪你去,毕竟把你介绍给柳泽先生的人是我。” 他们约定三十分钟后在宾馆大堂碰头,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如果是由于那时候的灭火剂才造成了车身的损伤,那么就意味着那一天柳泽妙子就在那家宾馆里。”内海薰说,她好像一直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应该是在她去运动俱乐部之前。而且,她还对自己的丈夫隐瞒了这件事。” “一个主妇大白天的出入宾馆吗?不伦之恋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呢。”草薙皱着鼻子站起身来。 草薙抵达宾馆时,汤川已经到了,两人一同朝地下停车库走去。警卫室在自动计费机的旁边。 一个年过六旬的白发男子接待了他们。发生事故的那天他也在当班。 “真是吃了一惊啊,那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出入口附近突然就全是泡沫。”男子瞪大了眼睛。 “影响到其他车辆了吗?”草薙问。 “灭火剂只喷洒在出入口附近,所以对其他停放着的车辆没有什么影响。不过,在那期间,有几辆车正好通过出入口,那些车到底怎么样了,就不好说了。虽然监控探头拍摄到了图像,但因为灭火剂的缘故,车牌号没有被拍下来,无法取得联络。” “那些图像能让我们看一下吗?” “可以。”男子用熟练的手势操作着录像机,液晶画面上出现了停车库出入口的画面。大型卡车正在倒车,大概是发现自己撞到了什么吧——从出入口的上方已经喷出了许多白色的泡沫。 数辆汽车正从出入口穿行而过,也许觉得仅仅是些泡沫,所以没有太大的关系吧。 “啊!”汤川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就是刚才那辆车!” 画面被倒了回去。一辆银灰色的车正驶过出入口,虽然无法确认车牌号,却酷似柳泽的车。 “看起来没错。”草薙说。 “您知道灭火剂的种类吗?”汤川问警卫员。 “详细情况我也不了解……”警卫员说着拿出一本小册子。 “是水成膜泡沫灭火剂吧。”汤川看着小册子轻声说道,“如果车漆涂层完好的话,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一旦有细微的伤痕,就极有可能从该处发生腐蚀。立刻就清洗的话应该没有大碍。” “那天下了雨。即便车身沾上了泡沫,也会被雨水冲走,所以才没有放在心上吧?” 汤川摇头,“光是雨水冲刷还不行。” “撞上出入口的大型卡车是物流公司的。”警卫员说,“公司方面说,淋到灭火剂的车辆可以在确认状态后得到赔偿。你们能转告车主和我们取得联系吗?” “知道了,我们会转告的。”道谢之后,草薙和汤川离开了警卫室。“柳泽投手的夫人在案发当天的确来过这家宾馆。”汤川边走边说,“关键是她去了宾馆内的什么地方。” “我先去前台查问一下。” “可能没什么用吧。如果目的是幽会的话,很难想象身为人妻会出现在前台这种地方。应该是由男的先去登记入住,再直接去房间吧。” “那倒也是。” “但即便来到宾馆,也未必就会进客房。柳泽夫人随身带着貌似礼物的盒子,是吧?很有可能是打算送给某人,因此约定在宾馆的某处和他见面。不过,结果对方却没有出现,所以又把礼物给带回去了——这种推论不是很合理吗?” “的确如此,很可能是这样的。” 两人在电梯轿厢中确认宾馆内的设施,茶室好像位于一楼。 进入茶室,点了咖啡,顺便把柳泽妙子的照片给女侍看了。 “啊,这位夫人……” “您认识吗?” “来过几次。我记得她点的大多是花草茶。” “这就对了!”汤川说道。 “她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总是和一位先生一起来的。” 草薙和汤川对视了一眼后,重新看向女侍,“是什么样的男人?” “是一位身材魁梧、上了年纪的男性。” “最近什么时候来过?” “这个嘛……”女侍思索了一下,“最近我没见过他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大概是在三周之前吧。” 她的记忆没错,案发的时间正是二十天前。 “那一次,那个男人也和她在一起吗?” “是这样的。啊,对了!”女侍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次她点了蛋糕,是水果蛋糕。当时她还问我有没有蜡烛呢。” “蜡烛?” “后来,和她一起的先生笑着说不用了。” “男的……” “我想可能是生日吧……那个,没有其他问题了吧?” “啊,没有了。谢谢。” 女侍离去之后,草薙问汤川:“你是怎么想的?” “她的推测应该没错。那一天是那个男人的生日,因此才点了蛋糕,想要插上蜡烛来庆祝,而男人好像推辞了。” “那么,那个礼物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交给他?还是那个礼物盒和男人的生日无关呢?” “或者是她本打算送给那个男人的,却发生了无法送出的情况?”话音刚落,汤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说过里面是一只座钟吧。对了,很可能是那样的……” “什么?怎么回事?” 汤川直愣愣地看着草薙,“草薙刑警,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请替我找一个人。” 09 约定见面的餐厅距离繁华街不远,是一家小小的中华料理店,面向一条狭窄的小路。柳泽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草薙和坐在他身边的汤川。两人已经落座,但都马上站起来迎接柳泽。 “突然把您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草薙道歉道。 “没关系。到底是什么事?说是非常重要。” “请您先坐下吧,我们边吃边慢慢聊,听说这家店的海鲜料理很值得品尝。” 柳泽落座后,草薙他们也坐了下来。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问他们喝些什么,三人点了啤酒。 “汽车的车身后来怎么处理了?”汤川问。 “我没去管它。虽然不怎么开,但每次看见的时候都觉得锈迹似乎又严重了一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关于这一点,原因我已经搞清楚了。” “唉?是吗?” “那辆车应该是遇到了特殊的状况。”汤川开始解释,他说的话对于柳泽而言几乎难以想象。他的公寓也有地下停车库,他想如果有卡车撞上了那里的入口,可能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吧。 “一般人都知道在海边使用的车辆,寿命要比普通的车辆短。因为海水中的盐分会腐蚀金属。由于您的车辆沾上了与海水不能同日而语的强碱性灭火剂,所以车漆涂层自然会日渐脱落。” “宾馆方面说请您和他们联络。”草薙把记有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餐桌上,“据说引发事故的公司会做出相应的赔偿。” “是吗?不过,妙子她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呢……” 料理被一道一道端上来,的确很美味,但妙子可疑的行为让柳泽无法释怀,他没有心情悠闲地品尝佳肴。 正当他心不在焉地想东想西时,汤川开口了:“拜托您带来的那个盒子您拿来了吗?” “啊,是的,我带来了。”柳泽从放在身边的纸袋里拿出那只盒子,正是案发当天放在妙子车里的。 “您看过里面的东西了吗?” “没有,没打开过。” “是吗?请让我看一下。”汤川接过盒子,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学者味十足。 “那个……”柳泽开口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汤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指着那只盒子,“有重新贴上透明胶纸的痕迹。应该是拆开包装之后,又重新包好了吧。” “这样一来,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草薙说。 柳泽看看汤川,又看看草薙,“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明白。” “您夫人和某位男性时常在宾馆的茶室会面,案发当天也是如此。” “男性?”令人不快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柳泽先生,”草薙坐直了身体,开口道,“据说您从今年夏天开始就已经告诉夫人说自己有可能会接到战力外通告,是吧?” “您怎么会知道……” “是您夫人告诉那位先生的,夫人好像对他说了不少关于您的事……”草薙搜肠刮肚地选择措辞。 “谁?那个男人到底是谁?请快点告诉我!”柳泽激动地问。 草薙的视线投向柳泽身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柳泽回过头去,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体格健壮的男子,年龄大约五十上下。 “和您夫人见面的人就是我。我姓杨,是从台湾来的,是这家小店的店主。” “台湾……”柳泽倒吸一口凉气。妙子竟然和一个台湾人见面,还谈论自己的丈夫。 “我的妻子是日本人,和您夫人上同一家英语会话学校。我妻子对您夫人谈起我的情况,您夫人说有些事情一定要问问我,所以我们曾经在宾馆的茶室中见过几次。” “杨先生……”草薙说,“据说他弟弟现在正在台湾的职业棒球队打球,所以杨先生对于在台湾打球要做什么准备比较了解。” “在台湾打球……妙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夫人说即便被球队解约,找不到愿意再与您签约的球队,您一定还想继续打球。”杨先生平静地说,“为了继续打球,您应该会有去国外的心理准备。她担心到时候会手忙脚乱,所以想要从现在就开始准备起来。” “怎么可能……她明明对我说希望我退役。” “这是您夫人采用的激将法吧。如果她表现出对您惟命是从的态度,那您一定会松懈下来。她希望您能顶住妻子的反对,坚持自我、挑战到底——您夫人是这样对我说的。” 杨先生的话让柳泽震惊不已,他完全没注意到妙子竟然如此为自己着想。 “您夫人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人。那天,还为我庆祝生日,并且特意准备了礼物。” 柳泽把目光转向那只方方正正的盒子,“这是送给您的礼物吗?” “是的。不过,我没接受。” “为什么?” “据说在台湾……”汤川说,“送座钟给别人被认为是不吉利的。” 杨先生点点头。 “钟的中文发音是‘zhong’,赠送钟的行为就是‘送钟’,而这两个字的发音与陪伴临终的人的‘送终’两字相同,所以把钟当做礼物是一件忌讳的事情。” “是这样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在宾馆的茶室拆开包装,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钟,那一刻,我还真是有点吃惊。犹豫着该怎么办,后来我觉得还是应该让她知道一些台湾的习惯,就不客气地告诉了您夫人。她慌慌张张地道了歉,马上点了蛋糕来代替。” 柳泽低下头,因为眼泪即将夺眶而出。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妙子竟然为他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 去台湾打棒球——他的确把它作为最后的选择考虑过。事实上,自己也正烦恼着该如何向妙子开口。然而,妙子却已洞察了这一切。 “当知道夫人去世的时候,我真的非常痛心。”杨先生说,“我觉得也许是因为我没有收下那只钟,所以厄运才转移到了夫人的身上。” 柳泽摇摇头,“能听到您说的这些话,真是太好了!我终于了解了妻子真实的心意。” “您夫人……”杨先生的眼睛湿润了,“她说想要再一次看到您投出犀利的滑行曲线球。” 10 走上看台后,汤川在三垒一侧最靠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草薙边挥手边走近。 “干吗坐在这么靠边的位子上?不是有许多空位吗?”他看了看远处的内场席,说道。虽然说不上空荡荡,但空位的确不少。这是赛季结束后的第二次转会选拔,前来观赛的只有一些体育媒体记者和狂热的球迷。 “如果要检验柳泽投手的姿势,从这个角度看是最好的。你不愿意的话,可以坐到其他座位上去。” “我又没说不愿意,柳泽投手第几个上场?” “接下来就是。” “是吗,真有点担心啊。”草薙在汤川身边坐下。 听说从和杨先生会面后的第二天起,柳泽就重新开始了训练,也向汤川提出了希望他再次提供帮助的请求。听说他、汤川和宗田三人为了今天的选拔竭尽了全力。 “我还真不知道你对台湾的风俗习惯那么熟悉。”草薙说。 “台湾有许多优秀的物理学者。他们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即便某些文化和旧习俗是非科学性的,也绝不轻视——关于送钟的事情也是他们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啊。” 据汤川说,柳泽妙子之所以没有把礼物送出去,可能是因为某些状况而无法送出——当他作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就把整件事情和盒子里的座钟联系了起来。她想送礼的对象是台湾人,所以座钟没有被对方接受。 因此,草薙尝试着再一次排查柳泽妙子身边的人际网,结果发现答案就藏在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手机里。 虽然案发后,警方与柳泽妙子通话记录中记载的个人都已经取得了联络,但个人之外的通话对象却被延迟处理了。比方说,饮食店之类的。在案发前两日,柳泽妙子曾经给某家中华料理店打了电话。 杨先生虽然有手机,却很少随身携带。因此,想要和他取得联系,往店里打电话是最简单的方法。柳泽妙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约他见面的时候就往店里打了电话。 柳泽的身影出现在球场上,看台上响起了鼓掌声——毕竟是一个常年活跃在棒球场上、颇有资历的职业选手,还是拥有一定的人气。 他进行了几次投球练习之后,正式比赛开始了——与击球手之间真刀真枪的比拼。 “喂,汤川,实际情况如何?”草薙问,“柳泽投手能作为一名职业投球手复出吗?” “这个嘛,我一个外行人怎么会知道。”汤川干脆地回答道,“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断言。” “是什么?” “怎么投、球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这是可以用科学来阐明的。不过,怎么投却是由投手来决定的,这里面没有物理学插手的余地,很多实验表明人类身体的动作在很大程度上都受到精神的影响。” “也就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本人来决定的,对吗?” “所谓投手就是如此。和杨先生见面之后,柳泽投手有了很明显的变化。不仅再次请求我的帮助,对于练习的投入程度也有了很大的变化。结果嘛,仅就科学数据而言,他现在的投球与全盛时期相比毫不逊色!” “喂,换而言之,就是他可以复出喽!” 嘘——汤川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在投手板上,柳泽正摆出投球的姿势。 伴随着一连串灵活流畅的动作,白球脱手而出。草薙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球在击球手的面前划出一条不可思议的曲线。 击球手的球棒挥出,击空。 念波 01 门被敲响的时候,御厨藤子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是她喜欢的推理小说作家的新作,公开销售前她已经在网上预订了,书是今天白天送到的。她习惯在睡前阅读,但精装的大部头一般不会在床上看,因为那样的话拿书的手会感到酸痛。 她应了一声,视线投向桌上的座钟——十一点刚过。 夹入书签,合上小说,走到门边打开门。门外站着内穿睡衣、外披长褛的春菜,一股淡淡的化妆水香味迎面飘来。春菜的脸色不太好。 “这么晚来打扰,不好意思。”春菜道歉,“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什么事?” 踌躇半晌,春菜开口道:“我想请您给若菜打个电话。” “嗯?”藤子疑惑地问,“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急事嘛……我总觉得心烦意乱的。” “心烦意乱?” “对不起。”春菜小声道歉,“反正是非常不安啦,没办法安静地待着……拜托,打个电话吧。” 藤子的思维有点混乱,春菜已经有多少年没说这种话了?小时候倒是常有,不过不是春菜,而是若菜说得比较多。 “是不是你的心理作用啊?可能是因为最近工作太累了吧。” 春菜是位童话作家,作品数量已经超过了三十册。 “不是的。”春菜摇头,“我真的感觉到了,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若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里满含悲怆之意,让人无法一笑了之。从迄今为止的经历来看,无法否定她们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那么……”藤子说,“春菜你自己打电话不就行了吗?” 春菜伤心地低下头,“不行,我害怕……” 藤子叹了口气,点点头,“知道了,我来打吧。” “谢谢,真是不好意思……” 藤子走回书桌边,拿起放在那本读了一半的小说旁的手机。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但若菜应该还没有睡吧。她从地址簿中选定了电话号码,拨打电话。 02 矶谷知宏举起一只手,示意再来一杯威士忌加冰,正在此时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御厨藤子。他感到一阵厌烦——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喂——”他接起电话。 “我是御厨,这么晚给您打电话,不好意思。”御厨藤子用中年女性特有的低沉的声音表示歉意。 “没关系。对不起,请您稍等片刻,我到安静的地方去接听。”矶谷拿着电话起身。此时他正身处一家常去的酒吧。走出酒吧,在电梯厅中他再次将手机放到耳边,“让您久等了。有什么事吗?” “实际上……那个,还挺难说明白的。” “到底是什么事?” “春菜让我现在马上和若菜联系。” “春菜吗?怎么回事?” “那个……说是觉得心烦意乱。” “心烦意乱?”矶谷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她说若菜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并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总之让我尽快和若菜取得联系。所以,我试着给若菜打了电话,可是没打通。虽然有拨号音,却没人接听。” 矶谷感到心跳加速、体温上升。 “所以,虽然觉得会给您添麻烦,但还是给知宏先生打了电话。” “麻烦倒是说不上……那的确挺叫人担心的。若菜可能正在做什么事吧,比如洗澡什么的。” “知宏先生,您在外边吧?”藤子问。 “是的,正和员工们喝酒呢。不过,现在顾不上了。明白了,我现在立刻回家。一旦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会马上联络您的。” “是吗?不好意思,拜托您啦。希望一切都平安无事。”客气地寒暄之后,藤子挂断了电话。 矶谷盯着电话看了一阵子,随后拨打了妻子若菜的号码。不一会儿电话就接通了,不过的确只传出拨号音的声响。 走回酒吧,矶谷的三个部下正在喝红酒。他把其中一个名叫山下的叫了出来。山下在员工中资格最老,话虽如此,年龄也只有二十五岁左右。 “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家。” 听了矶谷的话,山下瞪大了眼睛,说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清楚。由于联系不上我家那口子,亲戚很担心,就打了电话给我。我也试着打了一下,的确没人接。” “唉?那可真叫人有些担心呢。” “所以,我决定先回去,这儿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我也一起去吧,总觉得挺担心的。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再回来接着喝吧。” 的确,有人陪着一起去的话会比较好吧,矶谷想,“是吗,不好意思,那你就跟我一起回去一趟吧。” 向其他员工稍稍说明了情况后,两人便离开了酒吧。 “您说是夫人的妹妹发现情况不对的吗?夫人好像是双胞胎吧,这就是所谓的心灵感应吧?”在出租车里,矶谷把从御厨藤子那儿听来的内容详细地说了一遍,山下开始兴奋起来。 “不知道,也许仅仅是心理作用吧?” “不过我可听说双胞胎之间经常会发生这种事情。我的初中同学里也有一对双胞胎,如果其中一方身体不舒服,另一个也会跟着生病。考试的时候,错的地方也都一样。” “嗯,我也常听到这种说法。若菜说以前就时常会发生那种事情。” “所以我认为心灵感应是真实存在的——双胞胎真是很不可思议啊!”刚一说完,山下又慌忙补充,“啊,不是……我觉得今晚仅仅只是心理作用而已……” 矶谷家位于涩谷区的松涛,距离山手路仅一街之遥,时髦的住宅楼鳞次栉比。 “真了不起啊!”透过出租车的车窗往外看,山下情不自禁地感叹。 在家门前下了出租车,那是一栋外墙贴了白色瓷砖的房子。车库里停着一辆红色的宝马,是若菜的车。这么说来,她应该已经回家了,但从外面往屋里看,家中的灯却是关着的。 矶谷走进大门,迈上通往玄关的阶梯,身后跟着山下。 他取出钥匙,却看见门边留着一条缝隙,于是他没有把钥匙插进锁孔,而是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有上锁。 室内漆黑一片。矶谷一边用手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一边感受着房间里弥漫着的气味——好熟悉的味道,那是若菜常用的香水味道。 按下开关,门厅瞬间一片通明。 “啊——”就在这个瞬间,矶谷的背后传来山下的惊叫。叫声之大,几乎把矶谷吓得跳了起来。 但是,事实上他自己也差点儿大声惊叫——走上玄关后,紧邻的一条走廊中倒卧着一具人偶般的若菜,从她的头部正涌出大量鲜血…… 03 位于东京站八重洲中央口正上方的大钟显示,时间为下午五点刚过。挟裹着大量上班族的人潮络绎不绝地穿过检票口,人流看起来没有丝毫中断的迹象。 “是不是她们?” 听了内海薰的话,草薙的视线转向检票口的前方。两个女子正并肩走来,其中一个年约五十,另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年轻的那个戴了一顶灰色的帽子,是在电话中约定的会面标记。尽管如此,草薙还是看了看她的脸,确信自己没认错人——果然是双胞胎,长得非常相似。 她们刚走出检票口,草薙和内海薰就迎了上去。 “是御厨春菜小姐吗?” 面对草薙的提问,年轻女子眨了眨眼,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回答道:“是的。” “我是警视厅的草薙。辛苦你们了,从这么远的地方赶来。” 两个女子微微低头。 “若菜……我姐姐,现在在哪里?”春菜问。 “在医院的集中治疗室。” “我能见见她吗?” “不行。”草薙摇头,“谢绝会面,因为始终没有脱离危险状态。” “意识还没有恢复吗?” “是的。” 春菜垂下眼睑,应该是没有化过妆吧,可睫毛依然很长。 “可是……”她开口道,“可是我还是想去医院。想问问医生,姐姐的状况到底怎么样。” “明白了。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我送你们去吧。” “谢谢。” 三人在站前等内海薰把车开过来的时候,另一个女子进行了自我介绍。说是春菜她们的姑妈,名叫御厨藤子,目前在长野县的家中和春菜两人一同生活。 “现在的房子是我父亲造的,我也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兄长结婚后,我曾经离开了一段时间,不过大概二十年前,兄长夫妇两人由于飞机失事去世了,所以我又一次回到娘家,照顾这两个孩子。” “飞机失事……实在是太不幸了。”草薙看了看春菜,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换句话说,您成了这两个孩子的父母。” “也没那么夸张啦。所幸,我父亲和兄长都留下了财产,亲戚们也都热心地帮助我们,所以也没怎么吃苦。”御厨藤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吗?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结婚了吗?” “我迄今未婚,缘分未到吧。”她的唇边流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容。 内海薰驾驶的车到了,两人坐进后座,向医院驶去。在车里,草薙简单地介绍了案件的大致情况。 案发时间是昨夜十一时左右。通信指挥室接到报告,说是涩谷区松涛一户独栋别墅中,居住在那里的一名女子头部大量出血,倒地不起。报案的是该女子的丈夫。警方立刻从附近的警察署派出了警官前去确认状况。因为觉得遭受小偷袭击的可能性很高,且距离实施犯罪行为的时间并不长,所以紧急配置了警力。今天一早就向草薙他们下达了出动命令,在辖区警察署内设立了搜查本部,将案件定性为抢劫杀人未遂。 被害人是名叫矶谷若菜的二十九岁年轻女性。没有反抗的痕迹,衣着也并不凌乱。她在青山经营着一家古玩商店,警方认为她回家后,刚从玄关踏入房内时遭遇到了袭击。头部受到了两处重伤,分别位于后脑与额头旁。 “那么,嫌犯是谁还不知道吧?”春菜问。 “是的,现在正全力进行搜查。” “知宏……从我姐夫那里了解到什么线索了吗?” “今天,我在医院见到他了,不过他似乎也没什么头绪。” 草薙和内海薰在医院的候诊室中见到了矶谷知宏。他似乎彻夜未眠,样子非常憔悴。矶谷说并未感觉有人嫉恨若菜,最近也没听她说起身边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警方认为这是入室抢劫吧?” 对于御厨藤子的提问,草薙谨慎地回答:“目前还无法断定,但可能性的确很高。” 室内没有翻箱倒柜的迹象,但若菜拎包内的钱包却不见了。据矶谷说,钱包里应该放有超过十万日元的现金。 罪犯的侵入路线已经搞清楚了,从大街无法看到的一堵墙上的窗玻璃被敲碎了。知道了这一情况后,矶谷懊悔地咬着嘴唇说:“早知如此,应该早点申请安保公司的居家保安系统。” 如果仅就现场状况来考虑的话,这起案件似乎是单纯以财物为目的的犯罪,但究竟是嫌犯侵入空屋时,碰巧遇到刚回家的矶谷若菜呢,还是嫌犯潜伏在室内打算袭击回家的人呢?这一点至今未明。 离医院越来越近。两个女子沉默起来。对她们,特别是对御厨春菜的心境,草薙尤为关注。她应该对至亲骨肉遭遇的突发不幸非常震惊,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至少,对于她而言,本次的案件似乎并不是“晴天霹雳”。 从矶谷知宏那里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唯有一件事在草薙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就是矶谷发现倒地的妻子的经过。 据他说,事情源于小姨子的心灵感应。 抵达医院,但最终还是没能见上一面。不过主治医生要为她们说明病人的状况,因此御厨春菜和藤子在护士小姐的带领下去了另一个房间。草薙和内海薰决定在候诊室等她们。 “怎么想的?”草薙问后辈女刑警。 “没有经过详细的问话,我完全没有头绪。”内海薰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不过,我总觉得有一丝神秘气息。” “草薙你说的神秘气息是不是单单指美女啊?” “这个嘛……我不否认。” 内海薰故意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没兴趣再继续这种无聊的对话。 据矶谷知宏说,昨夜是接到御厨藤子打来的电话,才急急忙忙赶回了家。电话的内容是说春菜感应到姐姐有危险,因此想要和若菜取得联系,可电话却打不通,因为担心所以要求矶谷回家看看。 虽然觉得是杞人忧天,但矶谷还是和部下山下一起赶回了家。据说是没有办法对藤子的话一笑置之,因为对于妻子和她妹妹之间不可思议的羁绊,此前他已有过好几次耳闻目睹。 而且,结果正如他预感的那样——不!正如春菜预感的一样。 “真是不可思议,双胞胎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矶谷知宏说,一脸认真的表情。 草薙无法释然。迄今为止,通过形形色色的案件,他目睹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灵魂现象、超常现象、超能力……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存在的案件数不胜数,但所有这些最后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这次应该也一样吧。 那么,该如何解释呢?和内海薰商量之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所以他才想要见一见本人,也就是双胞胎中的妹妹。和御厨春菜联系上之后,听说对方打算马上赶赴东京,因此便约好在东京站会面。 春菜她们回来了。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两人的表情看起来很僵硬。也许是从医生那儿听到了不太好的消息,草薙暗自揣测。 “让你们久等了。”御厨藤子低头致歉。 “情况怎么样?” 面对草薙的问题,藤子一脸黯然地摇摇头,“听说还不能说话。也许可以康复,也有可能就这样再也不能恢复意识……” 作为医生,也只好那样回答了吧。 “是吗?我们衷心希望若菜小姐能够早日康复。” “谢谢。”藤子说,一旁的春菜低下头。 “有几件事想请教两位,接下来的时间可以吗?不会耽误你们太久的。”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藤子答道:“知道了。” 医院里有个茶座,所以一行四人就转移到那里,开始相关的问询。据她们说,在这一年中,和若菜并没有见过面。这是因为古玩店的经营状况非常好,若菜经常忙得不可开交的缘故,但每个月都会有好几次电话或短信联络。 “最后一次和若菜小姐联络大概是什么时候?” 春菜想了一想,答道:“大概是两周前接到过她的短信,说是这次进货的商品中有一个我喜欢的首饰盒,她把那件商品的照片发给了我,所以我就打电话告诉她我很想要,拜托她用宅急送给我送来。” “当时,您有没有觉得姐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什么感觉。姐姐很开朗、很活泼,和平时一样。” 矶谷若菜开朗、充满活力吗?草薙大感意外。因为看到御厨春菜后,很难会这样认为。当然,虽说是双胞胎,性格也未必全然相同。再加上,姐姐正在生死边缘徘徊,要求人家开朗活泼未免有点过分。 “据说这次是您感知到姐姐会发生危险,是吧?”草薙决定切入正题,“这种情况之前也经常发生吗?” 御厨春菜脸上的表情分毫不变,回答道:“嗯,有过。” “大学时代,姐姐去滑雪,一天晚上我有不祥的预感,所以就给她打了电话,结果发现她受伤被送进了医院。反之,当我生病卧床的时候,正在夏威夷旅行的姐姐也打了电话给我,说是突然有不好的预感。除此之外,类似的事情多得数不清。” 草薙的视线转向御厨藤子,问道:“是这样吗?”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藤子回答,“我已经习以为常了,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这次听到春菜小姐的话时,您毫不犹豫地就给若菜小姐打了电话,对吗?” “您说得没错。” “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发生像这次一样,感知到若菜小姐会有危险的情况呢?”草薙边交替看着藤子与春菜的脸,边问道。 “这一阵子没有,是吧?”春菜向姑妈求证。 “是的。据我所知,没有。” “最近这一段时间挺平静的。在昨晚之前,一直平安无事。不过,那时候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安……”御厨春菜的右手按着自己的胸口,目光直视草薙的眼睛,“而且,在我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一张男人的脸,非常可怕的脸……我想就是那个男人袭击了姐姐……” 04 “不好意思,我拒绝,你去找别人吧!”汤川用淡定的口吻拒绝道,但这不过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这个暂且不说,能不能先听我介绍一下情况?你说让我找别人帮忙,可是能够谈论这么离奇事情的人,除了你之外,恐怕不会有别人了。”草薙把两只脚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用没有拿电话的那只手挠着头,一边说道。 “那你可说错了。并不是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而是连我也不算。如果要拜托别人,请不要说这种话。” “你可别这么说,而且,你难道不认为这件事真的很有意思吗?心灵感应啊!我上网查了查,据说在科学家之间关于到底有没有心灵感应至今还没有得出结论。如果能把这一点弄明白,那简直就是世纪大发现!” 汤川冷哼一声,“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在科学家之间,关于是否存在幽灵也至今没有得出结论。尼斯湖的怪龙也是如此——不!从这种意义来说,圣诞老人也一样。” “那我问一下,如果有幽灵的照片会怎么样?你难道不想看吗?如果有人真的遇见过圣诞老人又会怎么样?难道你不想问问他(她)吗?如果你都不想的话,那理由又是什么?难道不是因为在你心里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那些东西是不存在的吗?作为一名科学家,你的态度难道就是这样的吗?无论什么事情,都站在中立的立场上来研究,这才是真正的科学家吧?你不是经常这样说吗?” “真叫我吃惊啊!”对于草薙的责问,汤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没想到你会如此反击。对你来说,简直是太有逻辑性了。你的辩论技巧是在哪里学到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审讯室喽。最近的嫌疑犯中,能言善辩的家伙还真不少。” 呼——电话里传来汤川粗重的喘息声,“有证人吗?不能仅听本人一面之词。” “有好几个呢。所以,才能及时发现被害人。如果再晚一点的话,就没救了。” 汤川默然,草薙感到有戏。 “本人现在已经来东京了。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可以让她马上去你那里。” 唉——汤川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真是讨厌自己的性格。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战胜好奇心和探究心……我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呢?” “那就是命运啊!” “事先声明……”汤川说,“命运这种东西我可不相信,比圣诞老人更不可信。” “我是不知道啦。那我可以带她们过去了吧,今天怎么样?” “我可以抽出空来。” “OK!具体安排接下来我让内海和你联系。”草薙说着挂断了电话,然后马上仰头看着站在他身边的内海薰,“谈妥了!” “好像听你们讲到什么幽灵啦、圣诞老人啦。” “幸好听了你的话,和那个家伙争辩,我还是第一次获胜呢。不过,那家伙会说些什么我都预想到了。” “因为你们是老朋友了。” “虽然认识了二十多年,可我完全不了解那家伙。算了,不说了,你先带御厨她们去帝都大学吧。她们现在在哪儿?” “我让她们在宾馆等着。” “你现在就出发,要是汤川改变了主意就麻烦了!” “知道了。” 目送内海薰离去后,草薙站起身来。宽敞的会议室的前排,间宫正一脸郁闷地盯着一份文件。 “我决定把御厨她们带到汤川那儿去。” 间宫抬起头,撇了撇嘴,“是吗,要是伽利略老师能替我们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好了,因为必须要向上面汇报案件的概要,可是在导入部分就把我难住了,总不能写什么心灵感应吧。而且,让人头疼的是,好像有新闻记者刺探出了什么,可能是辖区警察署的刑警泄露出去的吧。真是的!到处都有爱八卦的家伙。过一阵子,恐怕连电视台都会来说三道四了!” “那件案子,肖像画怎么办?” “那个呀……”间宫用手抵着脸,“已经和肖像组商量过了。说是如果有需要,随时随地可以提供协助,不过……” 草薙提议先把御厨春菜脑海中浮现出的那张男人的脸绘制成肖像画。 “有什么问题吗?” “嗯,”间宫沉吟道,“绘制肖像画的事情要是被媒体知道了,恐怕会引起大骚动吧。” 无法否认。警视厅搜查一课将心灵感应应用于犯罪调查?——这样的大标题浮现在草薙的脑海中。 “真是一起麻烦的案件啊……要是被害人能够恢复意识的话,就能早日结案了吧。”间宫叹息道。 傍晚,内海薰回到了搜查本部。“怎么样?”草薙问。 “一开始,汤川老师很明显没什么劲头。虽然询问了春菜小姐她们几个问题,但我知道他怀疑这只是偶然的一致。” “听你这种说法,后来是不是汤川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没错。”内海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春菜小姐的一句话让老师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一句话?” “‘连在一起’——”内海薰翻开记事本,“春菜小姐是这么说的,自己和姐姐的心现在也是连在一起的。即便外表看上去没有意识,但若菜的大脑还在正常地活动,送出各种各样的信息。虽然很可惜自己无法读懂那些信息,却明白姐姐现在很痛苦。” “……是真的吗?” “听到那句话,汤川老师好像一下子产生了兴趣。说希望在另一个房间对御厨小姐做一个检查。” “什么样的检查?” “我在其他房间等着,所以没亲眼看见。不过,据汤川老师说,要使用一个能探知极其微小的电磁波的机器。当然,那台机器原本的用途和心灵感应完全没有关系。” “那么,检查结果怎么样?” “好像得出了和常人不同的结果。最后,汤川老师说希望御厨春菜成为第十三研究室的研究对象。” “什么?”草薙瞪大了眼睛,“汤川说要展开研究吗?对心灵感应?” “好像是的,还询问了御厨小姐她们接下来的安排。说是如果可以的话,想要从明天开始就进行研究,希望她一定要协助。” “这倒是意想不到的发展啊。” “我也很吃惊。” “那也就是说对于这次的现象,连汤川也没有办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喽?是不得不承认心灵感应的存在了吗?” “也许吧。他还要求我提供帮助呢。” “什么帮助?” “要求我为他带去所有案件相关者的脸部照片。据说是要让御厨小姐看了之后,确认她脑部的反应。” “喂、喂,不是开玩笑吧!”草薙胡乱地挠挠头,“这些话要是传到媒体的耳朵里,还不天下大乱?内海,这件事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就算是对自己人也要保密!” “知道了。照片的事怎么办?” “这个嘛……接下来我会考虑的。” 草薙立刻把这件事向间宫作了汇报。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圆脸的上司一下子火冒三丈,“难道你要在报告书上也写上心灵感应吗?” “这些事等等再说,我先去问问那家伙。” “就这么办。说实话,刚才一个相熟的报社记者打来电话,说是听说这次的案件和超能力相关,问我是不是真的。” “您是怎么回答的?” “当然是装糊涂啦。不过,看样子对方不太相信。” “最近没什么大案子,所以社会部的记者们都在为收集新闻素材而发愁呢。” “一堆麻烦事。关键的搜查工作一点都没有进展……”间宫的嘴角向下耷拉着。 05 据贴在门上的去向告知板显示,汤川现在正在其他教学楼里。在干什么呢?草薙一边诧异着一边掏出手机,今天自己来访的事已经事先和他打了招呼。 电话一拨通,汤川立刻就接了,话筒中传来他冷淡的声音,“喂——” “我是草薙,在干什么呢?” “啊……我全忘了,对御厨小姐的研究是在其他地方进行的。不好意思,请到这儿来吧。” “没关系,你们在哪儿?” “医学部的生理学研究室。” “生理学?” 草薙还想问一下具体地点,可汤川已经挂断了电话。 出了大楼,依照校园指示牌的指示寻找医学部。要是帝都大学医院的话,自己还去过几次,但踏足医学部的研究楼这还是第一次,那是一幢簇新、漂亮的建筑。草薙想起这幢楼是前几年刚翻新的。 在研究室的入口报上姓名后,有一个学生把他带进室内。让人联想起潜水艇入口的沉重大门敞开着,穿门而入的草薙大惊失色,因为研究室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台他依据生理学这个名词怎么都难以联想到的巨大装置。它有着火箭般的外形,顶端倾斜向下,下方正对着御厨春菜的头部。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衣服,横躺在一张床上。 床边站着汤川和一个身穿白衬衫的男子。汤川发现了草薙,为两人作了介绍。男子是医学部的教授,也是这个研究室的负责人。 “具体情况我可以向他说明,教授您先去休息一下吧。” 听了汤川的话,文质彬彬的教授说了声“那我就不客气了”,便离开了房间。 草薙再次抬头仰望那个装置,“这个到底是什么?好大啊!” “是一种名为脑磁计的机器。大脑中的电流流过神经元时,会产生极其微弱的磁场。这台装置能够检测出来。” “磁场?人类的大脑能够放出那种东西吗?” “生物体的所有部分都能产生磁性,无论是从心脏还是肌肉。与此相比,从大脑中发出的磁性非常微弱,仅有地球磁性的一亿分之一。如果要检测出这种磁性,就需要使用超传导材质的线圈,并且用液体氦不断地加以冷却,因此装置整体才会如此巨大。” “嗯,用这个装置就能查出心灵感应了吗?” “这只是研究的一环。如果不进行各种各样的调查,是不可能了解到详细情况的。啊,您辛苦了,可以起来了。” 听了汤川的话,御厨春菜慢慢地直起上半身。看到草薙,她轻轻地点头致意。 “听说你竟然承认心灵感应的存在,老实说,我大吃一惊。” 草薙的话让汤川皱起了眉头,“并不是我承认了,而是我觉得有研究的价值。” “不是一样吗?” “完全不同。” “但是,关于这次的案子,事实上的确没办法找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因为对于什么才是合理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我只是对从御厨小姐的大脑中发出的信号感兴趣而已。我想搞清楚那种信号到底是什么。” “信号?”草薙看着御厨春菜的脸,她尴尬地低下头。 “就像我刚才说的,大脑中会产生磁场,而她的磁场好像有某种规律。我正在调查那种规律究竟是什么。” 草薙一时说不出话来,御厨春菜的大脑竟然会产生那样的东西!这件事该如何向间宫说明呢? “照片带来了吗?我应该说过想要所有案件相关者的脸部照片。”汤川问。 “没有,今天没带来。我想先来听听你的解释。” 汤川不满地皱起眉头,“你们难道不想尽快结案吗?为什么会做这么没效率的事情?” “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搜查资料带出来吧,特别是与个人隐私相关的物品。” “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她是目击者。让这样一个人看一下相关者的脸部照片应该是你们警方常用的手段吧。” “目击者……吗?” “如果这种说法不合适的话,也可以使用其他的表达。总之,我觉得应该趁她记忆还比较清晰,尽早采取措施。” 草薙用指尖挠了挠眉侧,再次看向御厨春菜。 “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提议。能不能请您协助我们绘制一张肖像画?” 春菜眨了眨眼睛,“肖像画吗?” “那个心灵感应……就是您姐姐被袭击的时候浮现在您脑海中的那张男人的脸,希望能够协助我们绘制一张肖像画——我已经取得上司的许可了。” 站在一旁的汤川不屑地哼了一声,“绘制那种肖像画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说这是依据心灵感应绘制的肖像画,然后公开吗?全世界都会轰动吧?” “不会公开的。仅仅是作为参考资料,让进行问询调查的警员随身携带,告诉人家是在现场周边被目击的可疑男子的脸。” “原来如此,连警队同仁都要隐瞒吗?” “没办法,知道御厨小姐心灵感应这件事的只有极少的几个人。拜托了!” 然而,御厨春菜一脸困惑的表情,思忖片刻后回答:“这个……我觉得不行。” “不行?为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我进不去。” “那个地方?” “我来说明吧。”汤川插嘴道,“记忆也有各种各样的类型。比如说,你可能经常听到这样的话——上了年纪后,会突然想不起别人的姓名。但即便是这样的人也很少会忘记椅子呀、桌子呀这些物品的名称,因为收纳记忆内容的场所是不一样的。御厨小姐的情况也是如此。案发时,她的大脑中的确浮现出了男人的脸,但这个记忆却无法自由地取出。” “那不就和忘记了一样吗?” “不是这样的。就算回忆不出某个人的长相,但如果看到照片的话,还是可以判断出是不是那个人,这种情况在你身上也经常会发生吧?” “那个,的确……” “所以我才会这样要求,请把所有相关者的照片都拿来。” 草薙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算我愿意照你说的做,但哪些人才算是相关者呢?” “范围越大越好。尽可能多的收集照片,让春菜小姐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决的方法。” 草薙仔细端详着汤川的脸,“你是真的相信心灵感应吗?” “我没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只不过想要查明她头脑中浮现出的影像到底是什么。如果的确是嫌犯的话,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草薙皱起了鼻子,“关于本次案件,流窜作案是大多数人的看法。我觉得即便让她看相关者的照片也没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意义的实验是不存在的——唉,我早就料到你会这样说,所以准备了另一个信息源。” “另一个?” 草薙提问时,背后响起一阵声音。他回头一看,身后站着带他走进研究室的那个学生。 “又来了一位客人。” “来得正好,请把他带进来。”说完后,汤川看着草薙,“另一个信息源好像到了。” 草薙诧异地把目光转向入口,学生带进来的正是矶谷知宏。 “啊,刑警先生……”矶谷看起来也很吃惊。 “您为什么会来这儿?”草薙问。 “当然是我拜托的喽。”汤川答道,“我说的那些东西都收集齐了吗?”后面一句话是向着矶谷说的。 “想方设法,总算是收集齐全。”矶谷从抱着的包里拿出一个USB,“只要是我们身边的人,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喂,汤川,这个不会是……”草薙交替着看向物理学者和那个USB。 “我拜托矶谷先生收集所有和他们夫妇两人有关系的人员的脸部照片。你们好像断定流窜犯作案,但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也不是绝对没有吧?” “是要让春菜小姐看这些照片吗?” “没错。啊,教授,Good Timing!” 刚才那位教授回来了,汤川把矶谷带来照片的事简短地说明了一下。 “那我们快点开始吧?当然,要看御厨小姐准备好了没有。” 听了教授的话,汤川转身问春菜:“您怎么样?” “我没问题,请立刻开始吧。” “知道了。”汤川把脸转向草薙,“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接下去我们要进行测试了。不好意思,请你出去一下。矶谷先生,也拜托您离开房间。” 面对事情出人意料的走向,草薙犹豫着步出了房间——真是一头雾水。 屋外有一张长椅,草薙和矶谷并肩坐下。矶谷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屋内。 “要进行这样的研究,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草薙问。 “两天前。是从春菜和藤子那儿听说的。之后,我被带到这里,和汤川老师见了面。” “肯定挺吃惊的吧?” “那是当然。”矶谷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我知道若菜和春菜之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的心灵的联系,但没想到能够紧密到这种程度。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查出罪犯是谁。作为我,怎么能不帮忙呢!”说完,他用试探的目光看着草薙,“警方那儿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 被这样一问,草薙一脸难堪,只能暂且回答:“我们正在整理目击情况等等。” “好像不容乐观啊。”矶谷的脸上蒙上一层阴云,“所以,我才对这个研究室非常期待。” 草薙正想着该如何回应,汤川和教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关上厚重的大门,一丝不苟地锁上。 “结束了吗?”草薙问汤川。 “开什么玩笑,测试接下来才开始。” 两人转向墙边的办公桌,桌上摆放着液晶显示屏以及各种各样的操作键盘。 “从现在开始让御厨小姐一张一张看矶谷先生收集来的脸部照片。如果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她的记忆,大脑磁性应该会产生变化——教授,请开始吧!” 教授点点头,敲击键盘。液晶屏上放映出一张男性的脸庞,年轻男性。 “是我们公司的员工。”矶谷说,“姓山下。” 其他的显示屏上出现了形状复杂的波形曲线。那个好像就是所谓的大脑磁性。 草薙站在厚重的大门前,透过圆形的窗户窥视屋内的情况。横躺在床上的御厨春菜的头部上方正悬挂着先前那台巨大装置的前端。在她脸的前方有一台显示屏,那儿大概正在放映脸部照片。 如果用这个方法圈定罪犯的话,那么搜查报告书上该怎么写才好——草薙考虑着。 脸部照片的数量超过一百张,测试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直到测试结束,熟练操作着机器的汤川他们都是一脸淡然的表情,没有流露出喜悦的神色。草薙知道御厨春菜的记忆并没有被唤起。 “总觉得我带来的照片中好像没有嫌犯……”矶谷说。 “是不是嫌犯姑且不论,里面的确没有春菜小姐头脑中浮现出来的那个男人。”汤川回答,“难得您费神收集了这么多照片,很遗憾。” “哪里的话,您别客气。”矶谷无精打采地摇摇头。 汤川把目光移向草薙,“今天测试的结果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样。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联络你的。” “知道了。”草薙回答。 走出大学正门,草薙和矶谷告别。在走向地铁站的途中,手机响了。是汤川打来的。 “怎么回事?是我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不是,我希望你马上回来,有东西要交给你。” 06 矶谷知宏走进店内,在销售BMX街头运动专用自行车的柜台处,山下正在接待一对看似父子的客人。父亲四十不到,儿子应该在读小学吧。 除他之外的两名员工中的一个正在账台边低头干着什么。大概在鼓捣智能手机,另一个则呆站在滑板柜台边,看到矶谷进来了,立马站直说了声“早上好”,只有这声寒暄听着还有些精神。 “感觉怎么样?” “这个嘛……就这种感觉。”耳朵上戴着两只耳环的职员一边挠着头一边环顾店内,虽然打出了大减价的宣传名号,但除了那对父子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客人了。 “在网上也做了广告,没有效果吗?看来钱全打水漂了。” “的确有这样的感觉,哈哈哈。”戴耳环的职员笑道。矶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慌忙用手掩住嘴巴。 两年前,矶谷开办了街头运动用品专卖店“Cool X”,专营滑板、轮滑鞋、旱冰鞋、BMX和系列附属用品以及运动鞋、运动服。开张伊始,专卖店呈现出一片繁荣盛况。热爱街头运动的年轻人自不待言,连喜欢嘻哈舞以及音乐的年轻人也趋之若鹜。 然而,不久之后,商店渐渐门庭冷落,原因不明。改变了店内的装潢以及商品的陈列方式,却没有效果。 是因为人口减少了——这是矶谷得出的结论。儿童以及年轻人的数量都在减少,其中经常运动的人口就变得更少了。是电子游戏和智能电子产品的缘故,矶谷这样认为。孩子们也好,年轻人也好,都只在虚拟世界中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到室外活动身体玩耍的念头。 不过,若菜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她认为是经营方法不善。 “其他店的生意都不错。我问了一下,开这种店还是需要努力经营的。员工的雇用也应该好好研究一下,其他店的员工中有不少拥有与街头运动高手不相上下的能力。而‘Cool X’的职员,只是对这项运动略有兴趣,我想那样的话,爱好者们是不会来的吧。” 听到妻子这番话的时候,矶谷非常愤慨。“你自己的古玩店经营得只比我好一点点而已,别把我当傻瓜来训!”他反驳道。于是,若菜沉默了。 山下走了过来,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 “刚才的客人没抓住吗?”矶谷问,“我看着像是爸爸要给儿子买一辆自行车。” 山下摆了摆手,“不是的,儿子已经有一辆BMX自行车了。听爸爸说儿子经常去公园骑行,在比赛中也常获得不错的名次。反正只是为了夸耀才进店里的,光看不买的那种客人。我随便敷衍两句,把他们打发走了。” 矶谷咂了咂嘴,“难得搞一次促销,只来了这么一点客人吗?” “唉,经济不景气啊……”山下假惺惺地感叹道。 此时,矶谷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怀着戒心接通了电话,对方是警视厅的草薙。 “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对不起。实际上我有两三件事想问一下您,可以在什么地方见个面吗?” “没关系,是关于什么的?” “那个嘛……见面之后再说。在哪里见面好呢?选一个对矶谷先生比较方便的地方吧。”草薙的口气特别客气,这一点让矶谷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见面的地方选在了一家自助式的咖啡店。矶谷到了之后,发现草薙已经坐在店内靠里侧的座位上。轻轻地颔首致意后,矶谷买了一杯大杯的咖啡,走到草薙桌边。 “突然把您叫出来,不好意思。”草薙起身,低头鞠躬。 “不用客气。”简短回答后,矶谷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前几天辛苦了。刚才接到帝都大学的电话,说是今天还要再进行一次测试。会使用您收集的照片。” “啊,是吗?” 矶谷回忆起在帝都大学进行实验的情形。一流大学的学者一本正经地研究心灵感应,真是出乎他的想象——若菜两姐妹的心灵感应竟然如此强烈吗? “说起来,难为您收集了这么多照片。您是怎么收集来的?” “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有些是从之前拍的照片中挑选出来的,有些是让别人新拍的……” “新拍的?挑选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准,就是我在平时我或若菜经常出入的场所拍的。” “不过,也有些很少见面的人吧?” “那种情况的话,我就先打电话过去,然后再去拍摄。” “大家都很合作啊。” “我说是因为要拍摄广告,所以需要大量的脸部照片。也有人怀疑,但在我的一再恳求下还是让我拍了。” “原来如此,看起来还真不是件轻松的活呢。” “这不都是为了若菜嘛,算不了什么。哦,对了,您说有事要问我,是什么事?” 草薙把手插入外套的内侧,问道:“您知道六本木的‘BALUT’吗?是家有台球桌的酒吧,听说您经常去。” 矶谷的体内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他拼命忍住,不把那阵心悸流露出来。 “那家店有什么问题吗?” “那家店的相关人员您也都拍下来了吗?”草薙的手依然放在外套的里侧。 “嗯,都拍下了,所有店员的脸部照片应该都储存在那个USB里面了。” “的确有店员的照片,也有几张常客的照片,但好像不是全部。” 矶谷想要咽一口唾沫,无奈嘴里干得都快冒烟了,“……您是什么意思?” “您认识一个名叫后藤刚司的男人吧,是BALUT的常客,和您好像也很熟。”草薙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张照片,是一张光头男子的正面照,“就是这个人。” “啊……我的确认识,不过说不上熟悉……” “是吗?真奇怪啊。据店员说,你们好像常常在一起玩。” 矶谷猛然感觉一阵恶心,连忙用手捂住嘴,全身冷汗直冒。 “为什么?明明关系很亲近,为什么没有把这个人的照片拍下来呢?那个USB中好像没有啊。” “那是因为没机会见面,所以……” “但您应该知道他的电话吧?刚才您不是说,在无法见面的情况下,会主动去见人家吗?” 矶谷低下头,默不作声,他想不出什么说得过去的借口。 “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草薙说,“这个男人,是光头吧?而且,胡子也剃得像鸡蛋那么干净滑溜。不过,据说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一头金发,而且满脸都是胡碴。可就在最近,他把头发和胡子都剃掉了——您觉得这是为了什么?” 矶谷觉得眼前的世界慢慢暗了下来,这种感觉应该就是绝望吧,他无比客观地想到,都是那个家伙的缘故,矶谷的脑海中浮现起后藤胡子拉碴的脸。因为他没有干净利落地杀掉若菜,才会造成眼下的局面。 “前几天,这个男人因为犯了轻微的罪行而被捕了,警方搜查了他的住宅。您猜发现了什么?沾有血迹的皮夹克。分析了血迹之后,发现和矶谷若菜,也就是您妻子的血液特征相同。现在正以杀人未遂的嫌疑对他进行审讯,他本人招供是受人所托才杀人的。” 矶谷的两旁同时有人影出现。一抬头,两个男子站在他身边,把他夹在当中,来人似乎是刑警。 “接下来的话还是去警察署说比较好。”草薙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欢欣雀跃。 * * * BMX(bicycle motor-cross),自行车越野赛,是1970年代中后期在美国兴起的一种自行车越野运动,惊险刺激,深受青少年喜爱并极具观赏性。 07 “真是对不起。”在刑警办公室一角的接待处,御厨春菜深深地低下头。 “能不能请您从头说起?不对,那个……”草薙愁眉苦脸地挥了挥手里的圆珠笔,“应该说我也不知道所谓的从头具体指的是什么时候。” 嗯,春菜点点头,“是距今两个多月前吧,我因为工作关系,来了东京,趁此机会和姐姐见了面。” “请等一下。之前我询问您的时候,您可是说这一年中两人没见过面呀。” “对不起,我说谎了。”她再次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歉。 草薙叹了口气,“那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的。”春菜静静地说,“被袭击了。” 草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是谁被袭击了?” “我。” 接着春菜带着满脸真挚的表情开始了叙述。 那一天,矶谷若菜在家,她经营的古玩店由于内部装修而正在停业。春菜一和她联络,她马上说请到我家来。所以,春菜在途中买了蛋糕,去了松涛的姐姐家。 若菜开心地迎接好久不见的妹妹,说丈夫知宏出差,今天不回家,妹妹可以住在自己家里,春菜决定听从姐姐的意见。 案件发生是晚上六点左右。受若菜的拜托,春菜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矶谷家的院子在房子背后,从大街上是看不见的。虽然屋后还有其他住宅,但围墙很高,所以无需担心会被路人窥探到院内的景象。 正当春菜用洒水壶一盆一盆为花浇水的时候,突然,她的头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比起恐惧,吃惊的感觉更强烈。她一直认为家里只有自己和姐姐两个人,应该是若菜的恶作剧吧。 “别闹了,若菜。”春菜笑盈盈地说道。 下一个瞬间,她被猛地撞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发生什么事了?春菜全然不知。 拿下头上罩着的东西,原来是一只黑色的塑料袋。春菜环顾四周,院内空无一人。不过,她觉得自己的视线余光似乎捕捉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嗖的一下消失在围墙的那边。 春菜碰到自己的上臂,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那里曾被用力紧握过。 怎么回事,刚才—— 回到房间内,春菜看了看厨房,若菜正在做饭。她看见妹妹进屋,问了声:“怎么了?” “没事。”春菜回答。她无法清楚地说明情况,又不想让姐姐为自己担心。说到底,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姐妹两人吃着饭,热烈地谈论往事,忐忑不安的情绪渐渐消退了。也许是被风吹走的塑料袋偶然间蒙住了自己的脑袋吧,所以自己才惊慌失措地摔倒在地,感觉好像被谁撞倒了——她决定就这样想。事实上,自己也没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当春菜在浴室脱下衣服时,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影,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两条上臂上都留下了清晰可见的淤青。如果仅仅是摔倒,应该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感到手臂被抓住看来并不是错觉。 真的是被某人袭击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嫌犯又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呢?考虑到这里,春菜脑中灵光一闪。 也许嫌犯本来是打算袭击若菜的,但因为春菜说了句“别闹了,若菜”,所以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这才慌慌张张地离去——这样想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嫌犯的目的就既不是劫色也不是劫财。 把黑色的塑料袋套在若菜的头上,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呢?绑架吗?不对!侵入那个院子并不难,但扛着一个人再逃出去就不那么容易了。那个时间段,周边还是有人的。 那答案只有一个了,嫌犯的目的是要夺取若菜的生命。但到底是谁策划了这起事件? 想着想着,春菜发现了几个疑点。这一天本来若菜是要去古玩店上班,不在家的。那么,嫌犯肯定知道她的店临时停业这一情况。而且,嫌犯是瞅准了她在院子里的时机,所以极有可能掌握了女主人在休息天黄昏浇水的习惯。满足这些条件的人,春菜只能想出一个——矶谷知宏。 说心里话,春菜原本就对那个人印象不佳,但并没有具体的理由,只是出于所谓的直觉。若菜第一次为他俩作介绍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在心中叹息,啊,原来是这么一个人呀。 似乎是在双胞胎中常有的事,春菜和若菜各方面的喜好都如出一辙。食物、服装、首饰——对方会选什么?不用看脸色,也能推测出来,因为肯定和自己一样。 然而,仅仅在异性的喜好方面,两人截然不同。具体点讲,就是姐妹两人都喜欢善良温柔的男性,但对善良温柔的感受却不尽相同。春菜喜欢沉默、憨厚的类型,而若菜则偏爱能言善辩、人才出众的男性。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可在春菜的眼里,若菜的对象往往显得轻浮油滑。事实上,若菜之前交往的男性,尽是些无论在金钱上还是其他各个方面都占尽她便宜的人。对于这点,春菜也曾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疑问,但若菜却回答:“这个我自己也知道,不过每当看到那种类型的男人,就总是不忍心不管他。” 自然,矶谷知宏也被春菜归于那一类型之中。因此,听到两人要结婚时,她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担心若菜是不是能得到幸福。春菜姐妹俩从父母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她觉得这才是矶谷的目标。 姐姐结婚后,一眨眼三年过去了。究竟生活得怎么样,确切的情形春菜并不知晓。因为若菜不怎么对她提及。若菜也知道妹妹对自己的丈夫印象并不太好,即便是那个晚上,两人也几乎没有谈及矶谷。 难道是夫妻两人之间出现了什么罅隙吗?这和白天发生的事情有关系吗? 面对自己的推理,春菜心绪不宁。她的想法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其他人尤其是若菜坦陈的,你的丈夫不会是想杀了你吧——自己该以何种表情向姐姐提出这个问题呢?而且,知宏有不在场证明,那天他出差去了冲绳。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对若菜说,就此打道回府。若菜发现妹妹的样子有点不对劲,担心地询问她,可春菜坚持说自己只是有点累了。 自此,春菜烦恼的日子开始了。若菜发生了什么事吗——这种担心与日俱增。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她便通过短信和电话确认姐姐是否平安,可又担心让若菜起了疑心会弄巧成拙,所以不敢太过频繁。 有一个人发现了她这一系列的变化,那就是和她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姑妈。 “我发现春菜的样子有点奇怪,不过,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东京会发生这种事情。”继春菜之后坐在草薙面前的御厨藤子,轻轻地摇着头说道。 “据春菜小姐说,您曾经代替她打电话给若菜小姐。” 面对草薙的问题,藤子点点头,“第一次是这个月五号的晚上。” “五号?您记得还真清楚。” “那一天正好是我期待的一本书的首发日,白天送来的。我睡前正在读那本书时,春菜走进我的房间,说是有不祥的预感,希望我能给若菜打个电话。我让她自己打,可她说总觉得心神不定,没办法自己打。” “所以您就打了,是吧?” “打了。不过,若菜看起来很精神,没有任何问题。” “那之后,是不是还被拜托了好几次,给若菜小姐打电话?” “是的,几乎每天都拜托我打,所以我开始担心起春菜,而不是若菜了,怀疑她是不是患上了轻微的神经衰弱。因此我实际上并没有给若菜打电话,却告诉春菜打过了。” “可是,那个晚上不一样,案发的那个晚上。” 藤子慢慢地点点头,“和平时一样,春菜拜托我立刻和若菜取得联系。因为当时我们两个人都在起居室,所以我没办法糊弄她。无奈之下,只好给若菜打了电话,可电话里只有拨号音的声音,因此我也开始担心起来,就给知宏先生打了电话……接下来的事情就和我之前讲的一样。” “可是,您说谎了。您不是说春菜小姐拜托你打电话给若菜小姐,那晚是第一次吗?” “对不起。”御厨藤子低下了头。 “我知道这起案件后,就追问春菜,她是怎么知道若菜会有危险的,又为什么要隐瞒。她终于吐露了实情,我听了之后大吃一惊。” “她怀疑矶谷知宏——就是若菜小姐的丈夫就是嫌犯。” “我绝对想不到会是这样。但听了春菜的话,的确挺有道理的。可是知宏先生这次也有不在场证明,若菜被袭击的时候,他在其他地方。” “的确如此。” “我们进退维谷,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警方对知宏先生的怀疑。如果若菜救不活了,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对警方坦白。可考虑到她一旦恢复意识将面临的局面,我们就迟迟无法下决心。如果知宏先生不是嫌犯,那若菜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怀疑他的我们吧。烦恼来烦恼去,最后还是决定暂时不要告诉警方,看看情况再说。” 草薙一脸不快,“真希望你们能说出来。” “对不起……不过,并不是说案件侦破了就好了。那对姐妹还要面对今后的人生,我希望她们能够避免反目成仇的结局。” “那么,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撒谎说两人之间有心灵感应的目的是什么?” “那是春菜的主意。即便知宏先生真的是嫌犯,他也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实施犯罪行为的是他的共犯。如果声称可以通过心灵感应看到那个人的脸,知宏先生一定会采取什么行动。春菜说可能他下一步就会向自己下手。” “您也赞成这个主意吗?” “我认为太危险了。不过,春菜是铁了心了,说即便赌上自己的生命,也要查明真相,我实在没办法让她回心转意。” “所以连我们都被骗得晕头转向。” “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们的歉意……不过,您为我们介绍了那位先生,的确是帮了大忙。” “那位先生……” “当然是汤川老师啊。”藤子笑了起来,“被带到帝都大学物理学研究室的时候,我们很紧张。我对春菜说还是放弃吧,可她说既然自己主张有心灵感应的存在,那就无法逃避……无论进行什么样的测试,只要坚持姐姐的想法传达给自己了就行了。因为无论怎样优秀的科学家,恐怕也无法否定心灵感应的存在。” 草薙挠了挠后脖颈,“还真是好胆量。” “不过,那位先生——汤川老师更厉害。他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谎言。” “一眼就看穿了?”草薙反问道,“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没错。非但如此,还教了我们一个更好的办法!” 08 草薙来到第十三研究室时,汤川正站在房间中央的操作台前,用一把大剪刀剪着一个竹编的筐子。他应该没有发现草薙进来了吧,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在干什么呢?”草薙招呼道。 不出所料,汤川丝毫没有流露出吃惊的神色,用冷冰冰的口吻说道:“正在制作向学生们授课时使用的模型。” “这个竹笼子一样的东西是模型?” “不是像,就是竹笼子。新开发的磁性体的结晶构造和这个非常相似,所以把它转用做模型。” 草薙抱起胳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好像又回到本来的物理学研究上了嘛。” “你这话说得可真奇怪,我不记得自己曾经不务正业过。” “那个难道不算是不务正业吗?那个确认心灵感应存在的实验——不对,应该说是演出更好吧。” 汤川一侧的脸颊松动了,转向水槽,在水壶里注满水,点燃煤气。好像准备像往常一般为来客冲泡速溶咖啡。虽然草薙并不怎么想喝,但还是决定接受汤川的好意。 “你好像有点误会,我先解释一下吧。”汤川说,“在生物体发出的磁性和电磁波中有许多不解之谜,我早就想要进行一次调查。所幸的是,这次终于有机会了,所以我请医学部的教授给予协助,试着获取相关数据。你也许忘记了,我从来都没有使用过心灵感应这个词。” 草薙把椅子骨碌转了一个圈,自下而上地瞪视着汤川,“你觉得可以用这种歪理来搪塞我吗?你竟然欺骗警察!” “我没有骗你们。只不过是你们轻而易举就误解了。但是——”汤川把两只马克杯并排放好,耸了耸肩,“大胆隐瞒却是事实,这一点我承认。不过,应该不违法吧。” “那倒是。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要隐瞒我?” “你没有听御厨小姐她们的解释吗?” “大致情况都听说了,但我觉得有必要问你一下详细的经过,为了确认她们的话里是否有矛盾的地方。” 水壶里的水沸腾了,汤川用勺子把速溶咖啡粉舀到马克杯里,然后注入热水。一股醇香飘向草薙。 “我第一次见到春菜小姐的时候,她对我说自己和姐姐的意识目前还联系在一起。即便外表上意识不清,但姐姐的大脑依然在活动,发送出各种各样的信息。她很懊恼无法解读这些信息的意思,只知道姐姐现在很痛苦——”汤川端起两只马克杯,把其中一只放在草薙面前。 “好像是这样的,我听内海说了,这些话的确让人吃惊。” “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立刻发现她在撒谎。” “为什么?是因为从科学的角度出发,那是不可能的吗?” “跟科学无关,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只知道姐姐现在很痛苦——你试着考虑一下。在这种时候,还能从容不迫地配合物理学者的好奇心吗?立刻赶赴医院,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病床边,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吧?不管心灵感应的存在是被证实也好,否定也罢,对她来说应该都不重要吧。” 草薙拿着马克杯,嘴巴半开,“的确如此。” “所以,我觉得不正常。那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呢?因此我假设,出于某种原因,春菜小姐不得不坚持自己和姐姐之间通过心灵感应而联系在了一起。” “那你就决定直接问她们了,是吧?” “对,因为我认为这不仅仅是恶作剧。” “是在你说要做一个简单的实验,把她们两个带去另一房间的时候吧。据内海说,当时你说要测定大脑发出的电磁波。” 汤川啜饮了一口咖啡,窃笑道:“根本就没那种装置。我本来就对心灵感应持怀疑态度,所以并没有做什么准备。那间房间原本是资料室,不是实验室。” “我从春菜小姐那里听说了。说是虽然说要进行检查,但其实什么也没做,所以很吃惊。撒谎是为了要避开内海吗?” “如果有警方的人在场,那就很难说出心里话吧。到了另一个房间后,我是这样对春菜小姐她们说的。如果有什么隐瞒的事,请坦白地说出来。警察就不用说了,我绝对不会泄露给任何人的,而且,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事情,我一定会尽力而为。如果希望让心灵感应看起来真的存在,那我会视具体情况帮助她们。” “你竟然这么说?” “老实说,我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春菜小姐可以感知姐姐会发生危险。我想应该是有某种玄机吧。” “所以,她们……” 汤川点点头,“春菜小姐和姑妈对视之后,就吐露了实情。内容,你已经从她们那儿听说了吧?” “没错。” 汤川的表情缓和下来,“这个把戏的玄机其实很简单。春菜小姐每晚都担心若菜小姐的安危,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心灵感应之类的东西,但她利用心灵感应的下一步棋却很叫人佩服。可以通过心灵感应看到袭击者的脸——如果受害人的丈夫真的是罪犯的话,那他会有什么反应呢?对此我也很感兴趣。” “所以你决定协助她们吗?”草薙瞪着朋友的脸,“什么都不告诉我……” “既然约定不告诉任何人,那当然对你也不能说。不过,听了她们的话,我觉得要是一切照旧的话,事态不可能有新的进展。所以,我提出了一个方案。反正要干,不如干个彻底,我会帮助她们的。” “你指的是那出生理学研究室里上演的大型公演吗?有必要那么逼真吗?” “如果不那么做的话,矶谷知宏不会把春菜小姐的话当真吧,也不会害怕她从姐姐那儿通过心灵感应接收到的记忆吧。” 草薙撇了撇嘴,“那个……也许吧。” “重要的是让罪犯们对心灵感应的存在深信不疑——有了这个前提,才能让他们钻进圈套,那也是对你保密的理由之一。我们要把某人引入圈套,警察却对此表示默认,这难道没有问题吗?” “要是你们找我商量,我确实很难办。” 那天,试验之后,草薙接到汤川的电话,把他叫了回去。随后,把矶谷带去的USB交给了他。 “我很怀疑身为普通人的矶谷先生是否能把身边所有人的脸部照片收集齐全,所以你是不是能够确认一下有没有遗漏的人物?”汤川如此说。 “为什么?”草薙问。 汤川接着回答:“如果有遗漏的人物,那为什么会遗漏呢?仅仅是因为矶谷先生的失误吗,还是他有意为之呢?希望你能够查清楚。” 他强调了“有意为之”这四个字。 这句话让草薙恍然大悟——汤川是在怀疑矶谷知宏,恐怕他从春菜她们那里听说了什么。与间宫商量之后,从翌日起,派出了若干搜查员对矶谷知宏身边的人进行排摸——这并不困难,只需与USB中储存的照片比照即可。没必要面对面的询问,重点是寻找矶谷没有拍下来的人。 后藤刚司就是这样被找出来的,没有固定工作,之前一直靠吃陪酒女的软饭为生。传言和那个女人分手后,他最近穷困潦倒。 最关键的是,前一阵子他把头发和胡须都剃掉了,很可能是因为听了矶谷的话之后,担心自己的脸出现在春菜也就是若菜的记忆当中。 由于沾染了血迹的皮夹克这一决定性的证据被发现了,所以后藤竹筒倒豆子般的全都招供了。作为凶器的锤子已经扔进了河里,而主谋正是矶谷知宏。 “若菜小姐如果死了,矶谷就能获得超过三亿日元的遗产,据说他会从中拿出一千万支付给杀手。这些家伙,到底把人命当做什么了!”草薙拿着马克杯,恨恨地说道。 “丈夫的目的是钱吗?”汤川问。 “总而言之,就是为了钱!据说矶谷的店全靠若菜小姐的帮助才能苦苦支撑,对丈夫的无能格外震惊的她最近开始把离婚两个字挂在了嘴上。矶谷有婚外恋的前科,因此法院判决离婚时,他也很难获胜。” “所以,在那之前把妻子杀了……多么幼稚简单的想法。不过,正因为是那样一个男人,所以才会轻易地被引入这次的圈套之中。对了,若菜小姐现在情况如何?” “有好消息。听说正在慢慢地康复,不久就能恢复意识。” “太好了,你去了医院吗?” “不,在来这里的途中接到了春菜小姐打来的电话,是听她说的。” 春菜欢快的声音至今仍回响在草薙耳畔,她是这样说的—— “今天早晨醒来后,觉得特别神清气爽。昨天之前脑海里还一直充满了阴霾,但今天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我觉得若菜大脑的状态应该也是这样吧。她一定醒了。” 听了这番话,汤川摘下眼镜,酷酷地撇了一下嘴,“这就是所谓的以充满希望的观测为基础的自我暗示吧。用脑磁计测量的实际结果显示,春菜小姐与一般人没有任何区别,这个结果我已经告诉她了。” “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心灵感应吗?” “丝毫都没有观测到那种东西。” 正在此时,草薙的手机接收到一条短信,是春菜发来的。看了一下上面的文字,草薙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瞪大了。 就在刚才,若菜的意识恢复了。据说也有了记忆。太好了! 草薙呆若木鸡。 “怎么回事?”汤川问,“有案子吗?” 这位不苟言笑的物理学者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呢? 草薙心里充满了期待,把短信画面转向汤川。 猛射 01 帝都大学的理学部历史悠久。步入大楼的瞬间,古芝伸吾感到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当然,这并不是说楼里散发着霉味或者灰尘的气味,而是似乎洋溢着一股让人联想起古老的博物馆或美术馆的高雅气息。然而,看来颇有些年头的墙壁、地板还有天花板上应景的损伤与污垢也许只会令人产生如此的错觉。 从前方走来两个学生,明显都比伸吾年长,两人正一脸认真地讨论着什么。擦肩而过时,他们连瞥都没瞥一眼伸吾。可能在探讨某些高深的研究内容吧,伸吾猜测。在这幢楼里,无论是谁看起来都俨然一位优秀的前辈科学家。 上了楼梯,步入走廊。不一会儿,要找的那扇门已经出现在眼前。一块写着“第十三研究室”的小牌子映入眼帘,门上贴了一块去向告知板,据上面的内容显示,伸吾想见的人现在正在室内。 做了一个深呼吸,推开门。首先抢占视线的是一张操作台,台子对面有两个人。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面对操作台,他身边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伸吾的角度无法看清任何一个的长相。 “那个,对不起……”他客气地出声招呼。 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转向伸吾,不过穿白大褂的男子却只是微微扬起一只手。 “请稍等,按顺序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回荡在伸吾耳中,令他感到分外怀念。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站着倾听那两人的交谈,似乎是年轻人在接受指导。 “总之,这种错误以后要注意。无论多么简单,必须要亲自计算,确认结果,千万不要被别人得出的结果所左右。”白衣男子语气严厉地说道。 “知道了。”年轻人点头回答,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房间。目送他离开后,伸吾对着白衣男子的后背,嗫嚅道:“那个……” “你是第五个。”白衣男子展开手指,“我对其他人也都说了,报告的提交期限不能变更,半年前就已经预先告知了。” “报告?”伸吾挠了挠头,“这个,那是怎么……” “不是这件事吗?”把椅子骨碌转了一圈,白衣男子面向伸吾,一瞬间,他原本略显严苛的神色犹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松懈下来,“唉……” “汤川老师,好久不见。”伸吾挤出一个笑脸,低头致意。 “你,不会是……”白衣男子——汤川伸出食指,“古芝君……对了!你是古芝伸吾君。” “没错。”伸吾激动地回答,他很开心,汤川老师不仅记得他的姓氏,连名字都记得分毫不差。 “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在这儿?啊,难道是……” “对!”伸吾重重地点头,“托您的福,我考上了——工学部机械工学科。” “是吗?”镜片内侧汤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太好了,恭喜!” 汤川站起身来,一边伸出一只手,一边走近古芝。伸吾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掌心的汗,然后伸手迎向汤川的手,握住。 “应该是一年前的事了吧。”汤川问。 “是的。因为是高中春假期间,所以是一年多以前吧。不好意思,虽然我一直想着无论如何要和您联系,但……” “没关系。复习迎考很忙吧?对了,那之后怎么样了?有希望加入同好会的学生吗?” “进了两个,听说今年也有一个一年级新生加入。” “那太好了,也就是说可以暂时摆脱废除同好会的危机了吧。” “总算是平安无事了,多亏了汤川老师您。” “我也没做什么,主要依靠你的努力。”汤川轻轻摆手,转向流理台,“有时间吗?我来冲咖啡吧——不,还是去学生食堂吧。实际上,我还没吃午饭呢。” “不了,虽然很可惜,但接下来我还要去打工。在一家家庭餐厅。” “打工?从中午开始吗?” “一般都是在晚上,不过,今天是周六。” “是吗?”汤川微微颔首,“看起来你还挺辛苦的。” “哪里,一般吧。我以前告诉过您吧,我们家都是靠姐姐养家糊口。” “姐姐……好像是这样的。” “我还能再来吗?” “当然,非常欢迎!我们下次再慢慢聊。” “我会找不打工的时间再来拜访。” “嗯,我们说定了。” “再见,打扰您了。”伸吾低头告别,随后朝门边走去。 “古芝君——”汤川叫道。伸吾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欢迎来帝都大学。”汤川说道,“加油!” “我会的!”伸吾铿锵有力地回答。 走出理学部大楼,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身体有些发热,可能紧张的情绪还未彻底消散吧。能够和久违的恩人再次交谈,他非常兴奋。 那位物理学科的副教授是伸吾高中的前辈,话虽如此,但因为两人年龄相差超过二十岁,所以可以称得上是老前辈了。 两人之所以相识,是因为伸吾主动写了封信给汤川。当时,高中二年级第三学期即将结束的他正处于焦躁不安中。理由无他,只是由于伸吾所属的同好会,在三年级学生毕业之后,只剩下他一个成员了。 那个同好会名为“物理研究会”,是一个以尝试各种物理实验为乐的所谓科学宅男们组成的团体,但近年来几乎没有人愿意加入。 到了四月,新生就要入校了。如果针对他们采取有吸引力的宣传,也许会有想要入会的人吧,为此古芝伸吾绞尽脑汁。然而,始终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不,即便有主意,也没有预算。试着与同好会的顾问老师商量,但对方却只会皱着一张脸,做苦思冥想状,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思来想去,最后想到的办法是向OB求助。他决定翻查毕业生名册,寻找可以帮助他的人。话虽如此,可光看名字和头衔是不可能知道有谁能伸出援手的。最后,他向所有能够取得联络的OB都发出了倾诉窘境的书信。 但令人满意的答复几乎没有,非但如此,有许多信函还因为寄送地址不详而被退回——看来旧名册实在是靠不住。 正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一封邮件出现在了书信中标注的邮箱中。当对方的域名映入眼帘时,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竟然是帝都大学! 发出这封邮件的正是汤川学。读了邮件内容后,伸吾的心情犹如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邮件上说,为了消除“物理研究会”被废止的危机,自己愿意助一臂之力。 进入三月后不久的某日,汤川来到高中。他虽然外表斯文,但体格却非常健硕,全身洋溢着朝气与活力,听说在高中时期曾是羽毛球社的成员。在伸吾的预想中,汤川的年纪应该更大一些,而且是一个与运动绝缘的人物,因此看到他本人后特别意外。汤川准备了若干针对新生进行演示的提案,每一个都很有吸引力,但伸吾却选择了其中一个使用电流和磁场的实验装置。因为他觉得那个演示最具视觉冲击力。不过,制作很困难,预算看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然而,连这些细节汤川都一一考虑了。他不但尽可能来学校帮忙,而且还借来了大学闲置的器材。 高中一放春假,正式的制作工作就开始了。汤川也时常来学校,传授各种各样的技巧与窍门。即便是在科学方面颇为自负的伸吾也对汤川渊博的知识与丰富的经验惊叹不已,只要和他在一起,新的发现就源源不断。 那个装置完成后,进行了测试,并参照汤川的建议加以改良。春假的后半段,装置已经呈现出几近完美的形态。面对伸吾自己都心满意足的成品,连汤川都赞扬道:“即便是我的学生,也无法达到如此优秀的水准!” 进入四月,汤川就不来了。好像是要赴美三个月。“希望你能够成功地招到新会员”——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正如伸吾对汤川说的那样,利用这台装置进行的演示成功地吸引了新人入会。但由于不知道汤川在美国的联系方式,因此伸吾无法将这一情况告知汤川。不久之后,面临升学考试的伸吾越来越忙,两人之间便渐渐疏远了。 然而,他从未忘记汤川。不仅如此,可以说对汤川的仰慕成为了他提升学习专注度的动力。他的志愿是考入帝都大学,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可是选择的专业并非物理学,而是机械工学,因为他觉得后者更容易就业。伸吾虽然对汤川极为敬仰,但他也明白自己并不是学者型的人才。 对伸吾而言,还有一个值得尊敬的人,那就是他的亡父惠介。父亲生前是一家重型机械生产厂家的技术员。惠介的口头禅是“掌握科学的人才能掌握世界”。 “奥运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仅仅锻炼身体是无法取得胜利的。健康管理、训练、技巧、战术、道具、钉鞋以及泳衣——胜利只会降临在将运动科学研究透彻的人身上。毅力论也好,精神论也罢,全是无稽之谈——不,说到底,就连精神论也属于脑科学的范畴。反过来说,和科学站在同一阵营的人才会天下无敌。无论什么梦想都能实现。”晚饭时几杯啤酒下肚,惠介经常高谈阔论。 又开始了,虽然这么想,但伸吾却并不讨厌父亲的老生常谈。不知不觉间,他自己也开始对科学产生了兴趣。 在汤川任教的帝都大学中踏踏实实地学习,成为一名像父亲般优秀的技术者,这就是现在伸吾的目标。 走出大学校门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表明打电话给他的是姐姐秋穗。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姐姐昨晚却一夜未归。因为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以伸吾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喂,怎么了?不打招呼就夜不归宿的随便女!”伸吾戏谑道。 可是电话中却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声,似乎踌躇了一阵子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喂、喂——” 伸吾吓了一大跳,难道是刚才看错了来电显示吗? 面对伸吾的沉默,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喂、喂,是古芝伸吾先生吧?” “唉……啊,是的,没错。”伸吾语无伦次地应道,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我是警察。” “啊?” “事实上……”男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古芝秋穗小姐去世了。”这句话,在伸吾的大脑中倏忽而过,他没搞明白自己听到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喂、喂,您在听吗?古芝秋穗小姐……”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台词。 伸吾的头脑中空白一片。 * * * 老校友。 02 从车上下来,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抖。虽说女儿节已过,但气温依然低得如同严冬。 “嗯,好冷。今年为什么一直这么冷,真怀念暖冬啊。”草薙边说边缩着脖子向前走。 “你这么说会被汤川老师骂的。”同行的内海薰提到了草薙友人的名字,“那位先生可是一本正经地在担心全球变暖呢。” “哼,造成全球变暖的不正是那帮科学家嘛!” “这一点,他好像也承认,说是科学家应该认真反省。” “唉?这可不多见啊。” “前几天汤川老师还在说,无论研发出多么先进的科学技术,如果使用者很愚笨的话,那世界就会无可救药。这一点必须要铭记在心。” “这话倒是挺符合那家伙的风格。” 案发公寓位于向岛。入口处站着几名警察,正在核查出入的人员。对居住在公寓里的人而言,恐怕是件麻烦事吧。 “这幢公寓好旧啊,没安装自动锁吗?”草薙抬头看着大楼,半是叹息地说道。灰色的外墙上布满裂缝。 “看样子还是不要对监控探头抱以期望吧。”内海薰说出了草薙正在考虑的问题。 现场是三楼的一个房间。听说鉴识人员的主要工作差不多已经完成了,所以草薙他们也踏入室内。尸体已经被运出去了。 “您辛苦了。”先到的后辈刑警岸谷微微低头致意。 “这个房间还是乱啊……”环顾四周后,草薙说道。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但起居室的一大半被辟成了办公室。墙壁上装着铁架,摆放着文件、书籍之类的东西。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前的一小块地方,满满当当地堆放着书和文件。办公桌的桌脚边也堆满了同样的东西。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放在角落里的餐桌大小只够两个人用餐,现在上面正挤满了瓶装乌龙茶、纸杯、周刊杂志,以及一只数字式闹钟。 据岸谷说,被害人是一名三十八岁的男子,名叫长冈修。 “他穿着运动服与牛仔裤。钱包没有被拿走,里面有驾照。名片夹也找到了,好像是一个自由撰稿人。” “发现尸体的是谁?” “正在交往的女性。据她说,从两天前就联络不上长冈了,发短信也没有回音,所以很担心,就到家里来看看情况,结果发现他倒在地上。那位小姐手里有备用钥匙。” “嗯……”草薙的视线落在地板上,那里用细绳圈出了一个人形,“那位小姐现在在哪里?” “医院。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听说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也难怪。”草薙深表理解,“亏她还有力气报警。” “好像竭尽全力才拨打了一一〇。听说在电话里一直哭,连地址都说不清楚。” “那警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所幸的是,她是使用这个房间的固定电话报警的,所以可以搜索到具体位置。之后就从附近的派出所派出警察,控制了事态。” “原来如此。”草薙的目光转向书桌边,放置在那里的橱柜上放着一台传真机。可能是由于工作需要,安装了固定电话吧。“死因是什么?” “好像是被勒死的,脖子上留下了从背后被勒的痕迹。” “凶器呢?” “没找到。据鉴识人员讲,应该是较宽的布条或者领带之类的东西。” “也就是说被凶手带走了,是吧?” “可能吧。” “指纹呢?” “发现了几组不属于被害人的指纹。不过,据说有迹象显示,到处都被用棉布之类的东西擦拭过,像桌子什么的。” 草薙苦着一张脸,鼻子也皱了起来,看来想要依靠指纹锁定凶手是办不到了。 内海薰和一名年轻的鉴识课员在电脑前说着什么,她的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储存卡。 “这是什么?”草薙问。 “放在电脑旁边的。刚刚才看到,我可以确认一下其中的内容吗?” “你试试吧。” 得到草薙的许可,鉴识课员从内海薰手里接过储存卡放入电脑,用熟练的手势操作着键盘。不一会儿,液晶显示屏上就出现了奇妙的影像。 “这是什么?”草薙情不自禁地小声嘀咕起来。 画面非常昏暗,拍摄的似乎是一个类似仓库的建筑物。可以看到灰色的墙壁,镜头中没有人。 “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嘛……”面对内海薰的问题,草薙语焉不详地答道,正在此时,画面中心突然变白了,一股青烟升腾而起。 “到底是什么?”草薙把脸贴近屏幕。 不久之后,青烟变淡了,房间内的情形渐渐可以看出个大概。“啊!”内海薰脱口而出。 房间的墙上有一个洞。 * * * 每年的3月3日,也称桃花节,日本五节之一。 03 在向岛警察署内设置了特别搜查本部,因为很明显这是一起凶杀案。房间的门虽然被锁上了,室内却没有找到钥匙,极有可能是杀死被害人的凶手为了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而上了锁。 死因是窒息死亡,据说已经死了大约四十到五十个小时。从纤维的痕迹分析,凶器是领带的可能性很高。 “是在室内从背后被勒死的吗?好像没有剧烈搏斗的痕迹,所以应该是乘隙发起突然袭击的吧?毫无疑问,这是熟人作案。”草薙的上司间宫架起粗壮的胳膊,说道。 “预谋性方面呢?” “预谋性嘛……” “我觉得是冲动犯罪。” “噢?根据呢?” “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件脱下的白衬衫,但我们却没找到领带。脱下衬衫后随手一扔,单单收好领带,这种做法未免有点不符合常理。我想是凶手把领带用于犯罪后带走了吧,也就是说,凶手事先并没有准备凶器。” 间宫打量了草薙几眼,“你这家伙还挺机灵的嘛。” “不过,我也无法断定。” “不,我投这种说法一票。问题在于动机。熟悉到可以在家中见面的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冲动地把对方杀死呢?” “也许是对方说了什么出乎他预料的话吧,比如威胁什么的。” “是被害人威胁了凶手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啦。”草薙说,“自由撰稿人这种职业,恐怕有很多机会知道他人的秘密。” “的确如此。被害人最近在追什么新闻题材,应该先把这一点搞清楚。”间宫想要拔除一根鼻毛,却失手没拔下来,疼得他一张脸全皱了起来。 “我让岸谷和内海他们查看一下被害人留下的那些资料,量相当大,所以想请辖区警察署的警官们帮帮忙。” “可以。那你自己呢?” “去见一见被害人的女友,听说她已经能开口说话了。”草薙伸手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今天外面看起来也很冷。 被害人长冈修的交往对象名叫渡边清美,已经出院了。草薙约她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面。渡边的工作是美容整形外科的前台接待,据她说和长冈是通过某次采访认识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到现在还无法相信他竟然死了。就在一个礼拜前,他还那么生龙活虎的。说是手头有一条很久没遇到的劲爆新闻,正干劲十足地忙碌着呢。”渡边清美用肯定的口吻说道。她的脸色不太好,但并没有流泪,只有眼圈微微泛红。她强有力的语气让人感受到她希望对方无论如何都要听懂自己的意思。 “劲爆新闻?您听说了具体的内容吗?” 渡边清美皱起眉头,摇摇头,“工作方面的事,他不太告诉我。就算我问他,他也会说没什么有意思的。” “是吗,没什么有意思……的吗?” 草薙并不感到意外,长冈如果是个自由撰稿人,那他的取材内容恐怕几乎都是些社会的阴暗面。所以即便恋人问起,他也不会表现得很起劲。 “不过……”渡边清美说,“最近,他问过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草薙探身问道:“什么问题?” “他问我觉得大贺仁策这个人怎么样……” “大贺仁策?” 草薙自然也知道这个名字。那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国会议员,原文部科学大臣,即便在执政党内部也极有影响力,据说是下一届总理大臣的候选人。 “觉得他怎么样——那是什么意思?” 渡边清美摇头道:“我不知道。对于政治,我不太了解。所以我回答他说我没有兴趣,也没什么感觉。” “那长冈先生又说了什么?” “他只是笑着说,啊,是这样啊。”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对于草薙的问题,渡边清美用手撑着额头,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无力地摇摇头,“我想不出来。” “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长冈先生多多少少会进行一些危险的采访吧?您曾经听他提起过这方面的事情吗?” “没有。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我没听他说过。”渡边清美的口气有点不耐烦。并不是被接二连三的问题弄烦了,而是似乎对不清楚恋人情况的自己感到生气吧。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还记得长冈先生采访时随身携带的物品是什么吗?比如说记事本啦、数码相机啦。” “啊,”渡边清美的嘴微微张开,“他会带记事本去,一本黑色封面的厚厚的记事本。也会带数码相机,型号我记不清了。他还说过,录音装置也是必需品,至少需要两台。最近还会随身携带平板电脑。” “平板电脑……吗?” 记事本、数码相机、录音装置、平板电脑——这些东西在长冈修的房间里都没有找到。 草薙返回搜查本部,向间宫汇报,“果然出现了那个名字吗?”间宫脸色阴郁,“大贺仁策的名字。” “果然?” 间宫向站在一旁的内海薰使了一个眼色。后者转向草薙,“我们调查了长冈先生房间里的资料以及电脑,发现了大量关于超高新科技城计划的内容,我认为这是他最近的取材对象。” “超高新科技城,那是什么玩意儿?” “是超高新科技城计划——那是一所综合设施,包括最先进的科学技术研究所、研究者们居住的空间,以及运用科学技术建造的度假村,当然还有住宿设施。之前也有那样的街区,不过希望将这些设施都集中到几个建筑物中,这才是超高新科技城市计划的特点。建筑物是塔形的,听说高度超过五十层。” 草薙愁眉苦脸道:“那种建筑,作为一个学文科出身的人,光是听听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那种大楼要造在哪里啊?” 内海薰报出一个县的名称,之后又添了一句:“光原市——大贺仁策的活动据点。” “据点?换而言之,推行这个计划的是……” “大贺氏。” 草薙点点头,看向间宫,“这样一来就和大贺氏扯上关系了吧?” “这似乎是他自出任文部科学大臣起就有的宏图大愿。他说如果实现了这个计划,能够获得相当显著的经济效益,当地财界的反应好像也非常热烈。” “超高新科技城啊……”草薙暗自揣摩,“那种东西即便建成了,恐怕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吧。” “据长冈先生的报告显示,就算在当地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内海薰说,“因为维持费用相当惊人,所以一旦失败,市里的财政很可能面临破产的困局。而且,听说要从全国招揽研究机构,但不清楚到底要引进多少家,成立后的研究所是否是最先进的也无法确定。还有环境破坏的问题。作为设施备选地而被提名的地域中,据说有一部分毗邻野生生物保护区。出于以上这些理由,持反对意见的人好像也为数不少。” “之所以会写出这样一份报告,是不是说明被害人本身也属于反对派呢?” “应该是吧。” “原来如此,大计划的背后必定有大笔的资金在流动。”草薙再次看向间宫,“长冈先生可能是掌握了某些与那个超高新科技城计划相关的、不正常的情况。” “你是说他是被计划推进派杀死的吗?因为他们不希望那些可疑情况被公之于众?” “在长冈先生的房间里,记事本、平板电脑等都消失不见了。我认为很有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在那些东西中应该藏着对凶手不利的信息吧。” “你的想法应该没错。”间宫噘着嘴唇说。 “长冈先生好像也在热心地调查大贺仁策的个人情况。”内海薰插嘴道,“似乎试着跟踪过他几次。” “跟踪?是跟踪大贺仁策吗?”草薙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电脑里有图像。从车牌来判断,应该是大贺氏的车子。地点是赤坂的料亭、宾馆的停车场……目的不明。我们还没有确认所有的图像,从现有的资料来看,好像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是想在受贿现场抓现行吗?” “不会吧!”间宫皱眉道,“即便跟踪了大贺,但也不可能抓到这样劲爆的素材吧?” “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要去跟踪呢?” “不知道。”间宫摇头,“应该先去问问本人。” “本人?你是说大贺仁策吗?” “除了他还有谁?别担心,由我出面。” “听见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个……”草薙的视线返回到内海薰身上,“关于刚才那段视频,查出什么了吗?就是房间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一个洞的那段。” 年轻的女刑警脸上浮现出一缕困惑的神情,“现在,我正让人调查那个房间到底在哪儿。看着好像是在仓库街,不过由于太暗了,看不太清。” “那段视频吗?我也看了,不过看不清楚,好像和案件没什么关系。”间宫兴味索然地说道。 04 “我问了大贺,他说没见过这个人,连名字也没听说过。”将长冈修的脸部照片放在桌上,鹈饲和郎淡定地说道,扁平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家伙,草薙想。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直接询问一下先生可以吗?”间宫客气地问道。 “为什么?不是只要确认一下是否认识这个男人就行了吗?刚才我已经把照片给大贺看了。结果他回答说不认识这个人。这样不就行了吗?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认为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鹈饲用那双让人联想起储蓄罐投币口的细长的眼睛交替看着草薙和间宫。语气虽然客套有礼,却明显透出一股厌烦之情。恐怕还有一种轻视感——哼,警察之辈不过尔尔。 他们身处的地方是某家宾馆宴会厅旁的休息室。今天要在这里举办促进“超高新科技城市计划”实现的亲睦派对,并邀请相关人士参加。询问了大贺仁策的办公室后,他们让间宫与草薙来这里。但在这里等候他们的是第一秘书鹈饲,看来是见不到大贺仁策本人了。 “最近,先生周围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草薙问。 “不寻常的事情?” “比如说……被谁跟踪之类的。” 鹈饲的眼睛稍稍睁开了一些,他哼了一声,好像笑了,“被记者们跟踪那是家常便饭。如果不被媒体追逐,那还算什么头面人物。” “无论什么小事都行,就没有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情况发生吗?” “没有。”鹈饲缓缓摇头。 “您凭什么这么肯定?我们问的可是大贺先生的事情,您难道对大贺先生的一切行踪都能了如指掌吗?” “当然。”鹈饲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在某种意义上,我比大贺本人还要了解。” 草薙和间宫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也许是感觉到了对话结束的信号,鹈饲站起身来,“你们的问题好像已经问完了,请允许我就此告辞。”他鞠了一躬,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 “拽什么拽,那家伙!”草薙咂了咂舌。 “算了,就这样吧。没办法,谁叫我们手里没有什么能探听出内幕的好牌。好了,走吧。”间宫起身道。 两人走出休息室,正走向电梯时,发现宴会厅的入口附近聚集了一大堆人,看起来热闹非凡。 草薙驻足,因为人群中出现了一张他熟悉的脸。 “怎么了?”间宫问。 “请您先回去吧,我有点琐事要办。”草薙指着那个人说道。 间宫莫名其妙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立刻就明白过来,点头道:“明白了。”随后就踏入电梯。 那个人走向接待处,似乎打算在签到簿上签名。“汤川!”背后有人招呼他。 汤川学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看到草薙后,他转头看了看竖在宴会厅前的看板,再次把视线投向草薙。 “你应该不会受邀来参加这个派对吧。是负责警卫工作吗?是收到了恐怖分子寄来的恐吓信吗?” “放心吧!没那种事。我有些事要来找这个派对的主办人,不过没见着。” “主办人?是大贺仁策吧。你也终于瞄上这种大人物了吗?” “所以,人家才不肯跟我见面,我刚刚不是说了嘛。哦,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汤川从西装的内袋中掏出一个信封,“受邀前来。作为学校教授的代表。” “帝都大学也参加了超高新科技城计划了吗?” “还没决定。不过,我个人认为值得来听一听。大贺仁策提出的口号是‘复兴科学立国’,这种态度我基本赞同。” “我总觉得这个人形迹可疑,虽然没见过面就这么说似乎不太对。” “你说没有见到大贺,是什么案子的搜查工作?” “这个嘛,也没什么办法。我们手头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和大贺有关。” 汤川思索片刻,说道:“那么,就见一面,怎么样?” “见一面?什么意思?” 汤川从先前那个信封中抽出一张请柬,“这上面写着可携带一名同行者。” “……换而言之,所有的一切都关乎环境。战后,我国一无所有。想要什么的话,只有自己创造。电视机、洗衣机、汽车,进口的商品价格高昂,无力购买。因此,想要制造平民百姓买得起的东西、价廉物美的东西。结果,日本迅速崛起,成为了被称为经济大国的国家。然而,现今物质极为丰富,价格便宜的物品应有尽有。试着询问最近的年轻人,你们想要什么?充其量回答,我想要新手机或者想要偶像的签名。这样一来,将不会产生想要创造出新事物的潮流。所谓的‘复兴科学立国’,将会成为痴人说梦。所以,首先我们必须创造出一个适合的环境,创造出一个经常考虑现在的自己需要什么、为了将来必须要干些什么这样一系列问题的环境,在一个与安于现状的世界隔离开的空间内培养人才。换而言之,这个空间就是超高新科技城。各位,大家的脸上好像都出现了‘终于讲到这个话题了吗’的表情。对不起,我太啰嗦了。但是,如果不从头讲起的话,就无法让大家明白我的理念。当然,对今天来到这里的各位来说,我的这些话也许是班门弄斧吧。” 在台上得意洋洋、口若悬河的正是大贺仁策。花白的头发齐齐向后梳着,一张大大的国字脸。听说他学生时代一直热衷于棒球运动,怪不得肩宽背厚。光从外表上看,还真是值得信赖的领导人形象。 虽然话语中夹杂着些许乡音,却更有打动人心的效果。 继大贺之后,又有几个人上台致辞,接着就到了畅谈时间。 “不愧是个搞政治的,演讲很不错。不知不觉就听到了最后,也不觉得无聊。”手拿倒有乌龙茶的玻璃杯,草薙说道。 “话说得再漂亮,如果没有内容就毫无意义。很遗憾,我似乎白跑一趟。”汤川的表情波澜不惊,他喝的也是乌龙茶。也许这里的气氛不适合喝酒。 “即便如此,这个派对也算是盛况空前。大贺仁策的号召力不容小觑。”草薙环顾四周。 来宾超过两百人,时不时有电视上的熟脸映入眼帘。 大贺满会场游走,一一向来客寒暄致意。简短地交谈两三句,最后必定是握手这个环节。一连串的动作游刃有余,如同流水作业般。 在他身旁如影随形的是鹈饲。这下可糟了,草薙念头刚转,大贺已经走近他们二人,脸上挂着选举专用的招牌式笑容。 鹈饲似乎注意到了草薙,在大贺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大贺停下脚步,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不过立刻又换回了那张挂满笑容的面孔,走了过来,“您工作辛苦了。对不起,没能和您见面。”说着,大贺转向鹈饲,“接待处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除受邀的客人之外,不允许放闲杂人等进来的吗!” “我马上去确认。” “没有那个必要,他也是受邀的客人。”汤川从怀中掏出名片,“确切地说,他是受邀客人的同行者。” 大贺接过他的名片,哦了一声,“帝都大学理学部……原来如此,您是汤川副教授吧。” “您知道我吗?” “当然。因为我经常出入各所大学以及研究机构,收集青年研究者的相关信息。说到帝都大学,不得不提及二宫先生。前几天,我刚和先生见过面,当时也提到了您的名字。先生说您极富才华,一定会前途无量。” “不敢当。” “请好好努力吧。我祝您尽早实现二宫先生的愿望。” “谢谢。不过,只有一件事我无法理解。” “什么?” “粒子论方面的权威二宫教授,自从三年前赴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国。和您会面的是哪一位二宫先生呢?”汤川直截了当地问道。 大贺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芒,草薙感到他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表情。 “是吗,可能是我搞错了。”大贺的脸上再次浮起笑容,“请慢慢享受吧,这里的料理可是相当美味哦!”说着,他快步离开。鹈饲瞥了一眼汤川和草薙,追着大贺走了。 “人家好像不想和我们握手呢……”草薙盯着正大声和别人寒暄的大贺的背影说。 05 出席派对的翌日,草薙去了大贺的活动据点光原市。从东京站出发,行程大约两个小时。附近有山有海,是一个自然资源丰富的美丽城市。 “最后一次和长冈君交谈是五天前,是他打电话给我的,说是想让我告诉他一些这里的情况。” 胜田干生是一个体格健壮、面容精悍的男子,年龄四十五岁上下,皮肤被晒成小麦色,和那一头运动式发型非常相称,让草薙不由得联想起很久之前的职业高尔夫球手。不过,胜田的实际职业是厨师。老家是从事农业的,他经营的餐厅推出的创意料理使用的食材都是自家种植的蔬菜,以及附近渔港卸下的鱼虾贝类。餐厅位于县内最大的商业街上,今天餐厅休业,因此回到这里来采购食材。 草薙和胜田约在车站前一家古旧的咖啡店见面。胜田的名字是在长冈修的资料以及短信记录中发现的,他是反“超高新科技城计划”运动的中坚分子。 胜田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发出与他的壮硕体格不相称的“咳,咳咳”的高亢的破裂音。 “那么,您对他说了什么?”草薙问。 胜田侧头思索了一会儿,“也说不出什么重要的情况。最近,反对运动的势头越来越微弱了,是中途松懈下来了吧?还是消极放弃的情绪呢……大家好像都在竭尽全力地考虑眼前的生活。” “是渐渐偏向接受计划的一方了吗?” “与其这样说,我觉得不如说是随波逐流吧。原本就是一个没有什么大型产业的城市,而且对于大贺先生振奋人心的讲话,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也挺不错的吧,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 “胜田先生,您还是持反对意见的吧?” “当然反对,我认为那种计划是绝对不会顺利实现的。以前,相邻的市里曾经建造过一个娱乐城。一开始的确人气鼎盛,可是没过多久就变得门可罗雀。剩下的只有巨额借款和百无一用的设施,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了美丽的自然。那种悲剧,一定要避免。” “胜田先生老家的农地好像也被列入了计划用地吧?” 胜田啜了一口咖啡,点点头,“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蔬菜这东西,要在同一个地方、用相同的方式种植,才能保证品质的稳定。并不是说只要准备了土地,就万事大吉了。而且,如果一切都按计划推进的话,这一带的自然环境就会发生巨大的改变。蝴蝶啊、蜻蜓啊,在东京是看不见的吧?在这里很可能也都会消失不见。”口沫横飞地讲完之后,胜田又咳咳咳地咳嗽了几声。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失礼了。”他道歉道,“我有花粉症,以前是没有这个毛病的——这就是环境被破坏的证据。”他恨恨地说。 这些反对的论调再听下去也于事无补,草薙想,他决定改变提问的方向,“对于长冈先生被杀的案件,您有什么线索吗?” 胜田的眉毛一下子皱成了一个“八”字,“这个嘛,我也想问一下,他为什么会被杀……为了取材,他有些地方的确做得挺出格的,不过我觉得还不至于惹人厌到要被杀的地步吧。” “长冈先生为了取材干了些什么……比如说,掌握了关于超高新科技城的新情况,因此被干掉了,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胜田摇摇头,“不可能。如果他掌握了这种情况,应该会第一个通知我。而且如果是与超高新科技城相关的话,比起他,首先被干掉的人应该是我吧。” “关于这一点我也想问一下,胜田先生您自己有没有遭遇到什么危险?” “没有。虽然我一直在推行反对运动,但除此之外,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平平安安的。计划推进派的那伙人也都不是什么野蛮人,所以,虽说有人反对计划,但应该也不会想要杀了他吧。” 对于胜田的话,草薙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对!这个世界上可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他想那样说,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如果还能信任他人,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下午返回了东京。搜查本部中,间宫正和年轻刑警们讨论案情,草薙把他和胜田之间的谈话做了简短的汇报。 “长途跋涉去调查,却没有获得任何线索,认为案件和科技城有关,下这个结论也许还为时过早。”间宫架起胳膊。 “要重新再梳理一遍人际网吗?” “有这个必要吗?” “这里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该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这是否能称之为收获。”间宫的视线转向年轻刑警岸谷。 岸谷翻开记事本,“从长冈先生手机中的通话记录发现,被害人大约在案发十日前,给足立区的街道工场打过电话。不过,目的不明。我去了那家公司,可是也没查出来到底是谁接的电话。” 据说那是一家名为“仓坂工机”的零部件制造公司。 “让他们看了被害人的照片吗?”草薙问。 “我让社长和职员们看了,不过好像没有人认识。” “那家街道工场和超高新科技城有什么关系吗?” 岸谷耸了耸肩,“据社长说,他连那个计划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草薙的视线移向内海薰,“被害人的资料里有没有出现‘仓坂工机’这个名字?” 内海薰摇摇头,“目前还没有发现。” 草薙叹了一口气,看了看间宫,“的确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收获。” “也许和案件无关。不过,我刚刚对岸谷说了,不管怎么样,先盯着那家公司。” “嗯,这应该是比较妥当的做法吧。” “还有,内海似乎发现了什么。” 听到间宫的话,内海薰把一张照片放在草薙面前。照片里是一栋建筑,地点好像在海边。“之前那所房子的地点查清楚了。” “之前的那所房子?” “就是那段谜一般的爆破视频中的建筑。” 那个仓库建在东京湾的填海区。相似的建筑,除此之外,还有四栋。据说主要是堆放木材的,这次他们要找的仓库由于老化,已经废弃了。 “我们并不是认为不必向警方报备,不过因为对业务并没有造成什么障碍,所以就不知不觉拖延下来了。真是不好意思。”仓库的管理负责人姓池上,是一个圆脸的矮个子中年男子。 “听说是在十天前发现仓库内出现了洞口,是吧?”内海薰问。 “没错。是先来上班的部下发现的,之后给我打了电话。我大吃一惊,就算再怎么老化,也不可能突然裂出了大洞吧。” 草薙抬头看了看仓库,墙壁上绘有公司的LOGO。据内海薰说,那段视频经专家分析后,确认了这个LOGO,所以才能锁定这个仓库。 紧邻公司LOGO的地方,裂开了一个宽度大约为一米的方形洞口,一块外壁护墙板不见了影踪——这正是在视频中看到的那个洞。 “那堵墙的厚度是多少?”草薙问。 “大概是一厘米左右,使用了仓库专用的外墙材料,不是那种不结实的东西。如果不是用石头砸,应该无法形成那样一个洞。” “仓库内部的情况呢?” “地上乱七八糟的掉满了外墙材料。我和部下一起把仓库里面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不过什么也没找到。据说警卫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内海薰回头看向大海,草薙也随之转过头去,一艘船正驶过他们面前。隔着航道,可以看到对面的建筑物和停车场。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从对面用枪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射击造成的?”内海薰说。 “从对面?看起来有一公里呢。” “应该做不到吧。” “而且,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吗?”说着,草薙看向池上,“这一带晚上的情况如何?仓库夜间也开放吗?” “这个要看具体日期。有时候会开放某个仓库,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关闭的。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警卫之外,这里没有其他人。” 为了慎重起见,草薙给他看了长冈修的照片。 “没见过。”池上的嘴里说出了预料之中的答案。 06 在铁丝网制成的大门上,千篇一律地悬挂着一块写有“闲人莫入”的牌子。从小,只要看到这种东西,他反而就会萌生出一种想要闯进去瞧一瞧的念头。里面到底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呢?他暗自期待。然而,大多数场合,都会失望而归,而且被发现后惨遭呵斥的事情也屡有发生。 不过,这里不一样。还好被我找到了,他想。 “喂,阿悟,真的不要紧吗?”身后的美香担心地问。 “我说了没关系,这种时间不会有人的。” 悟的手按上大门,因为锁早就坏了,所以门很轻松地就被打开了。 他一边推动停在身边的摩托车,一边踏进铁丝网栅栏内,美香也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好暗啊。” “是吧?所以我才拜托你带笔形手电筒来啊。” “啊,是这样啊。”美香从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脚下立刻亮了起来。 左侧是一长排水泥墙,也许是水位增高时起堤坝的作用吧。右侧是一条河。 墙的前面摆放着一只纸箱。可能是装洗衣机等物品的,那是一只相当大的纸箱。悟把摩托车停在纸箱前——就算万一手电不亮了,如果是大纸箱的话,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轻易地找到。 从美香手里拿过手电,边照着身前,边往前走。途中,悟抱住美香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问道:“冷吗?” “没关系,靠在一起就暖和了。” 停下脚步,关上手电的开关,周围变得漆黑一片。但是,黑暗中也有能看清的东西。 “你看天空。” 美香轻叹一声,抬头往上看,“哇,好美哦!” 满天星斗的夜空——确认了今晚是晴天之后才把美香带来的,如果她看到如此景象而不激动的话,那自己的一片苦心就全白费了。 “像宝石吧?” “嗯……的确很像。” 什么嘛,这种反应——悟很失望。唉,没办法,说到底,这是东京的天空啊。 把手插入羽绒服的口袋里。握住一个小小的盒子,慢慢地掏出来。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才策划了今夜的约会。求婚的台词,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苦思冥想,写在纸上,然后练习了无数遍,务求能够流利地说出来。 “美香……”悟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嘶哑。他慌忙吞下一口唾沫,嘴里干得直冒烟。 “干吗?”美香应了一声,看起来丝毫没有觉察到什么,现在是绝好的机会! “我觉得人能不能得到幸福,可能是由相遇决定的吧,是否有一个美好的相遇非常重要。不过,一切都要看运气。只有神才能决定。所以,我现在要对神表示——”正当他要说出“感谢”两字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鸣,紧接着一个发光的物体在眼角倏忽而过。还没来得及吃惊,下一个瞬间背后又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与此同时,周围一下子亮了起来。 悟回头看去,身后的情景让他难以置信。 他的摩托车正燃起熊熊大火。 看着照片中烧得焦黑的摩托车,草薙挠了挠头眉梢边——照片是内海薰拿来的。 “据说油箱上炸开了一个直径约为两厘米的洞。不过,据消防和鉴识人员调查,并没有枪械射击的痕迹。” “也就是说没有发现弹头,是吧?” 内海薰点点头,“的确如此。据说彻底检查了摩托车和现场,都没有发现弹头。” “唉……”草薙也只能盯着照片徒呼奈何。 停放在位于荒川沿岸工场内的摩托车,竟然无缘无故燃烧起来——这一事件发生于四天前的深夜。摩托车的主人是个和工场毫无关系的年轻人,在约会回家的路上,看见禁止入内的牌子,却明知故犯闯了进去。关于这一离奇事件的信息一传入警视厅内,内海薰立刻感知到了什么,前往辖区警察署向负责案件的警察询问了详细内容。 “我调查之后发现,其实大约在一个月前,也曾经发生过奇怪的事情。”内海薰把一张新的照片放在草薙面前。拍摄的是一艘观光游览船——船上的窗玻璃碎了。 “什么呀,这个?” “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样,据说正在东京湾内巡弋的观光游览船的窗玻璃突然碎了。所幸的是,没有人受伤。这次意外被认为是性质恶劣的恶作剧,所以向警方报案了。” “但是,原因不明吧?” “据说从玻璃的破裂方式来看,很明显是从外部施力造成的,但是船内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 草薙又一次发出呻吟声,“那可真是……奇怪啊。” “仓库事件、摩托车着火、观光游览船的窗玻璃破裂,每一起都是发生在海边或河边的——我觉得那也是一个很大的共同点。” “为什么会盯上那种场所呢?” “这个嘛……”内海薰喘了一口气,摇头道,“不知道。” 草薙两手交叉放在后脑,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这些事情和这次的凶杀案有关系吗?” “不好说,不过我认为我们不能无视长冈先生拍摄的那段视频。搜查房间的结果显示,最近这段时间长冈先生正埋头收集关于超高新科技城计划的材料,可是为什么会留下那段视频呢?想不通……” “的确如此。”草薙再次看着那张摩托车的照片。如果必须要搞清楚怪异现象的真相,那么就只有找那个男人商量了——恐怕又要被他吐槽了吧。 正当他伸手拿起手机想要和汤川联络时,耳边传来间宫的招呼声,“草薙,你来一下!”间宫的身边站着岸谷。 “怎么啦?” “据说仓坂工机的一名员工失踪了。” “失踪?” “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去上班了。”岸谷说,“开头请了病假,可是直到今天也没有去上班,好像也无法取得联系。事实上,打了他的手机,没人接。去了他住的公寓,但没有人。” “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履历表。” 草薙的目光在文件上扫了一遍,附在文件上的照片内是一个看起来诚实可靠的年轻男子。名叫古芝伸吾,从出生年月来计算,今年刚满十九岁。高中毕业后,没有升入大学就踏入社会工作了。 当草薙的视线落在他的高中校名上时,心中咯噔了一下。那是一所由于高偏差值而闻名的学校。他记得认识的人当中似乎有人是毕业于那所高中的,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家人一栏中填写的内容引起了草薙的注意。写着父母双亡,看来他是孑然一身,独自生活的。 “据仓坂工机的社长说,去年五月末,古芝看到了招聘广告,来公司应聘。”岸谷说。 “五月?还真是个不尴不尬的时间。” “据他本人说是自己没考上大学,原本打算再复读一年,可一直以来负担他生活的姐姐因病去世了,所以不得不出来工作。” “父母和姐姐都去世了吗?”草薙的目光落在履历表上,“那家伙还真是可怜。” “社长也很同情他,所以立刻就录用他了。雇用他之后,发现他非常优秀,记东西很快,没多久就能独当一面了,社长为此很高兴。” “可是他却突然去向不明了吗?” 间宫的双下巴往下顿了顿,“不知道和这次的案件有没有关系,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失踪了,的确让人起疑。而且,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他说谎了。”岸谷说,“我去了他毕业的高中调查,发现他根本就不是考不上大学——正相反,他考上了一所一流大学。” “一流大学?” “一所人尽皆知的大学,”间宫说,“听说是帝都大学。” 草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我念的大学?” “是工学部机械工学科。因为是理科,所以汤川老师说不定认识他。” “不一定,因为那家伙是理学部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间宫问。 草薙指着履历表的某一部分,“这所高中,是汤川的母校!” * * * 所谓“偏差值”是日本对于学生智能、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通常以50为平均值,75为最高值,25为最低值。偏差值在50以上,属于较好成绩,有望考上好大学。日本是春季招生,所以在每年冬季进行全国高中毕业生统一考试,各大学在录取学生时,常常是以这次考试的标准偏差为标准衡量学生的学习能力,并且作为录取的重要标准(实际上常常是唯一标准)。 07 汤川一边端起马克杯喝了口速溶咖啡,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古芝伸吾的履历表。眉间堆起了深深的皱纹。 令人吃惊的是,汤川似乎认识古芝伸吾,据说是高中物理同好会的前辈和后辈的关系。 “他姐姐去世了吗?这我可不知道。但是即便他从大学退学,也应该来找我商量一下呀……”汤川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你们的关系有那么亲近吗?” “不是的,就像刚才告诉你的那样,我只不过在物理同好会中指导了他两个星期左右,但他说过很仰慕我。不过,这也许是一种社交辞令吧。”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去年四月,对吧?” “没错,入学后不久,他就来跟我打招呼。当时,他看起来很开心……他姐姐是因为事故去世的吗?” “不是,是病死的。” “生病?我想他姐姐应该还很年轻吧……是什么病?” “不知道。现在,内海薰正在调查详细的情况。” “父母接连离世,连仅有的一位血亲也失去了。一想到他的心情,我就觉得很难过。”汤川长叹一声。 “关于他的父母,你听说过什么吗?” “我只知道他的母亲在他年幼时因病去世了,关于他的父亲倒是听他说过不少。古芝之所以立志攻读科学,好像也是受到父亲的影响——掌握科学的人才能掌握世界……” “什么意思?” “据说那是他父亲的口头禅。好像是在某一家重型机械生产厂家工作的,在去海外赴任时遭遇事故去世了,是古芝君读初中的时候吧。” “初中吗?那古芝应该过得很不容易。” “但是和他见面时,我完全感受不到他身上有阴暗忧郁的地方。他说有姐姐可以依靠,所以没关系。他之所以能上高中也是因为姐姐的缘故。” “那他能上大学也是多亏了姐姐喽?” “难道不是如此吗?虽然我没听他说起过。那个……”汤川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随后看向草薙,“你为什么要调查古芝君呢?是他干了些什么吗?” “还不清楚。就像我一开始所说的,只是因为我们调查的那家公司说他失踪了,所以我们才展开搜索的。” “嗯。”汤川哼了一声。 “你们是在调查那个自由撰稿人的凶杀案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去古芝君的公司,但我敢断言他百分之一百和案件无关。不过,我很担心他失踪这件事。如果查到了他的下落,请尽快通知我好吗?” “啊,我会的。不过,你可是很少使用百分之一百这种表达方式。你的信条难道不是万事皆无绝对吗?” “如果是古芝的话,使用这种表达方式完全没问题——他不是那种会染指犯罪的人。”汤川的语气非常确定。 “你倒是很有自信嘛,可你们才相处了两个星期啊。” “不仅仅是两个星期。在此期间,我们一起研究,齐心协力制作了一台装置。我很清楚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原来如此。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可能真是如此吧。”草薙把带来的数码相机放在书桌上,“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找你帮忙。而且,这件事也许更重要。” “你不会又给我招来了什么麻烦事吧?”汤川皱眉道。 “你可别这么说,先看看这个。”草薙操作相机,画面上显示的正是那段仓库墙壁破裂的视频。 “这是什么呀?” “还有其他的。”草薙从外套的内袋中掏出三张照片,摆在汤川面前,分别是仓库的墙壁、焦黑的摩托车以及玻璃碎裂的观光游览船,并简短地说明了在这三个地方发生的情况。 听完介绍的汤川,眼中闪烁着认真的光芒,“可以确定不是枪械造成的吧?” “在这三个地方都没有发现弹头之类的东西。如果使用了来复枪或手枪的话,应该会留下什么痕迹吧。” “嗯……是这样啊。” “而且,地点也很关键。三个案发地都位于海边或者河边,即便使用枪械射击,也没有适合的地点。考虑到角度或其他因素,嫌犯要么是乘坐船只,要么是在距离相当远的岸上射击的。可据摩托车一案中的情侣说,当时并没有看见船只,而如果是从对岸射击的话,至少是在距离案发现场近一公里的地方。虽说这种狙击并不是不可能,但这样一来,势必会使用大型枪械,应该更容易留下痕迹。情况就是如此,所以我才来借助你的智慧,虽然明知道会被你挖苦。”草薙一边在手中摆弄着喝空了的马克杯,一边说。然而,汤川却一言不发,视线已经从照片上移开了,正在怔怔地想着什么。 “汤川!”草薙叫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汤川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当然在听,我正在考虑有什么可能性。” “如果想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哦。” “没有。”物理学者一脸愁闷的表情,“光看这些视频和照片,我无法提供任何意见。我想你也知道,对于没有确证的事情,我从来不宣之于口。” “什么嘛!又和我打太极。” “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希望你能再给我一些数据。”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无计可施,我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再发生怪异的现象。” “那下次发生的时候,就请你再跑一趟吧。我想要仔细地听一听事发过程。”汤川看了一眼腕表,站起身,“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课,先走一步了。” “咦?你不是说今天有空吗?” “对不起,我搞错了。你待在这里也没关系,喝完咖啡请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不用洗。”从书桌上拿起文件夹和几本书,汤川离开了房间。 08 “大贺仁策?那是真的吗?” 草薙刚回到搜查本部,就听见间宫的大嗓门。探头一看,原来他是在和某人通电话。 “……嗯……嗯。知道了。那么,关于那一点也要好好地问清楚……嗯,拜托了。”挂断电话后,间宫转向草薙,“是内海打来的。” “是掌握了什么线索吗?我听见你们提到了大贺议员的名字。” “古芝伸吾姐姐的工作地点已经查清楚了。签订公寓租赁合同的好像是姐姐,她在《明生新闻》工作。” “是报社吗?然后呢?” “我马上就让内海去问话,她刚刚打电话回来了。说是古芝伸吾的姐姐所属的是政治部,而且是负责大贺仁策这条线的。” “唉,真的吗?” “被谋杀的长冈修正在追查大贺仁策,而负责大贺仁策这条线的报社记者的弟弟,案发后下落不明——我觉得事情似乎越变越微妙了呢。”间宫舔了舔嘴唇,把目光投向草薙,“你在帝都大学查到什么没有?” “发现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偶然。” 草薙说了汤川和古芝伸吾之间的关系,间宫的双眼一下子瞪大了,“那家伙还真是有奇遇啊。那位老师前几天出席了大贺仁策的派对,优秀的科学家是不是都交游广阔呢?” “哪里,科学家的世界也许出人意料的狭小。不过,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他仅仅指导了古芝很短的一段时间,对那个人可能并不怎么了解。” 他百分之一百与案件无关——草薙决定隐瞒汤川的断言。 “嗯,大概是这样的吧。” “我也去了古芝就读的工学部机械工学科。询问了他的同学和老师,不过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因为他入学一个月左右就退学了,所以还没能交上一两个能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就连记得古芝这个人的学生也几乎没有。” “好不容易考入一所一流大学,却不得不马上退学,真是可惜。即便如此,难道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比如休学什么的。” “这一点的确很不可思议。古芝获得了奖学金,应该可以边打工边上学吧。但是我去学生课问了,他似乎完全没有想过要尝试其他方法。” 间宫歪了歪嘴,嗯的沉吟了一声,“是有无论如何都必须退学的理由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你觉得那个理由会是什么呢?” “这个嘛……”草薙思索了一会儿,“除了经济上的原因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应该是这样吧。”间宫的脸上流露出沉痛的表情。 大约一小时后,内海薰回来了。草薙决定站在一旁听她向间宫汇报。 “古芝的姐姐名叫古芝秋穗,秋季的秋,稻穗的穗。比古芝伸吾年长九岁,如果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是二十九岁。进入报社之后,立刻就被分到政治部,据说从大贺氏被任命为文部科学大臣时就开始担任他的专任记者。古芝秋穗并不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人,去年四月猝死时,和她同一部门的同事们都非常震惊。” “死因是什么?什么病?”间宫问。 “据家人说,是心脏麻痹。不过,详细的情况不清楚。即便是报社内部,好像也并没有特意确认过。也没举办守灵啊、葬礼啊这些仪式。” “家人?就是她弟弟伸吾吗?因为孑然一身,所以守灵、葬礼等仪式都没有举办,这点我能理解,可……”间宫一脸无法释然的神情,“总觉得有点想不通啊。二十多岁的女生怎么会突然心脏麻痹死亡呢?” “因为知道死亡的时间,所以我去查一下当时出动的救护车的记录吧。如果是心脏麻痹的话,发现的人应该会叫救护车。” “就这么办。还有,古芝秋穗和这次的被害人有什么联系吗?他们互相见过面吗?” 内海薰皱起眉头,摇头道:“很遗憾,这一点无法确认。好像没有人听到古芝秋穗生前曾经提起长冈修的名字。不过,据现在负责大贺仁策的记者说,因为超高新科技城的关系,长冈曾主动接触过他,所以可能和秋穗小姐也有过同等程度的联系吧。” “弟弟呢?关于古芝伸吾,查到什么了吗?” “几乎没有……只听说得知弟弟考上了帝都大学,秋穗小姐非常高兴。” “知道了,你辛苦了。”间宫抬头看看草薙,“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应该去调查一下古芝伸吾吧。”草薙说,“我想明天去一趟仓坂工机。” “可以。我和管理官谈一下,试着获得搜查古芝伸吾住宅的许可。” “明白了。” 古芝伸吾如果正式被列为嫌疑人的话,那家伙会有什么样的表情——草薙边想象着汤川的反应,边从上司身边走开。 09 仓坂工机位于足立区的梅岛。是一所小小的工场,墙上的油漆大都脱落了,得费老大的劲儿才勉强看出墙壁原本是绿色的。紧邻工场有一幢两层楼的建筑,应该是办公楼吧。写着“金属加工品的制造销售仓坂工机”的招牌倒是簇新簇新的。 草薙在办公楼的接待处见到了社长仓坂达夫。仓坂身材矮小,但身板厚实,看起来是一个现场经验丰富的人。 “他是一个好孩子。对工作充满热情,也很认真,最关键的是头脑聪明。只需稍加指点,立刻就能记住窍门。不仅如此,还能把理论知识运用到实际工作中去。电气与机械方面的知识也很丰富,有这么好的头脑,却不去上大学,真是太可惜了。我曾经好几次劝他,哪怕是夜校也行,让他去上学。不过,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有那种意愿。”仓坂说得很真诚,没有一点夸大其词的样子。 “听说他是看了招聘广告后来贵公司的,是吧?” “没错。职工高龄化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所以我才招聘新人。四月份招了一个高中毕业生进公司,但也许是工作比预想的要辛苦吧,所以马上就辞职不干了。我想也不必勉强人家,又招聘了一次,下一个招来的就是古芝君了。他一向沉默寡言,刚开始的时候,经常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在工作方面他可是一级棒的人才。大家都很开心,觉得招到了这么个家伙简直就像是买彩票中了大奖,可……”仓坂挠了挠发丝稀疏的头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千万别在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事故。” “对于他的去向,您一点都没有头绪吗?” “没有。有的话,我一定会去打听的。” “一开始打电话来说是要请假的是他本人吗?” “应该是吧。喂,小友,应该没错吧?”仓坂问正在一旁办公桌上处理事务的一个胖胖的女人。小友,大概是昵称吧。不过,再怎么看,那个女人也已经有四十五六了。 也许是一直竖着耳朵在听之前的对话吧,那个女人立马答道:“我觉得那应该是古芝君的声音。” “他说自己生病了吗?”草薙问。 “是的。说是身体不舒服,想要休息。第二天也打电话来公司了,说是今天也想请假。我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没关系,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后来呢?” “那一天是他最后一次打电话来。” 草薙点点头,就现有的情况来分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考虑,古芝都是有意识地隐藏自己的踪迹。 草薙从外套的内袋中掏出长冈修的照片,放在仓坂面前。 “我想岸谷刑警已经把这张照片给大家看过了,当时的情况您还记得吗?” “是的,我记得。向所有的职工都确认过了,不过没人认识照片里的人。” “也向古芝确认过了吧?” “是的……” “当时,古芝的反应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比方说,突然慌张起来啦,或者苦思冥想啦。” 仓坂流露出犹豫的神情,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应该没什么特别奇怪的样子。为什么这样问?您是想说那孩子撒谎了吗?” “不是的,我并不打算这样指责他。”草薙露出讨好的笑容,摇摇手。 “刑警先生……”仓坂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看着草薙,“我不知道这是关于什么案件的调查,不过,古芝君是不可能做坏事的。如果他被卷入什么案子,那也一定是受害者。只有这一点,我能够保证。” 对方热血沸腾的口吻让草薙不由得泄了气,他小声回答:“我会记住的。” 草薙希望看一看工场,社长仓坂亲自带路。一辆叉车正停在入口处。 “古芝也会开那个东西吗?”草薙随口一问。 “会啊。来到我们这里以后,立刻就考取了普通驾照,所以接着我就让他去学开叉车了,他好像花了五天时间就考出来了。” “他有驾照,是吧?” “嗯,去年秋天买了自己的车。” “车?什么样的车?” “是一辆二手的面包车。说是要和朋友去野营,所以那种车比较合适。我看到他偶尔会把车停在公司的停车场,一辆白色的厢型车。” 关于那辆车,至今尚未确认。古芝伸吾要是使用那辆车行动的话,也许能够成为一条线索。 工场内摆放着工作机械,十多个员工正在作业。定睛看去,他们都各自干着不同的工作。 “我们这里几乎都是单品加工,大部分是在生产线上使用的零件和夹具。”在机器的运转声和金属被切断的声响中,仓坂大声说道。 “夹具?” “在加工零件或产品时,必须把它们牢牢固定,对吧?为此设计的专用的基座或者说是工具——总而言之,就是那种东西。” 仓坂拿起一张放在附近的图纸让草薙看,上面写着“治具”的字样。但据仓坂说,那只是音译汉字,原本应该是英语“jig”。 草薙再次意识到,自己对于科学技术以及制造现场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古芝主要干些什么工作?”草薙大声问。 “什么都干。他的手也非常灵巧,研磨什么的一学就会。工作热情非常高,下班之后还留下来研究机器的使用方法。我也希望他能够尽早独当一面,所以也允许他那样做。我家距离工场步行只有五百米左右,他有一次将近十一点才把办公楼的钥匙送来。问他是不是一直工作到现在,他回答太投入了,结果忘了时间。” 总而言之,听仓坂的话,古芝伸吾好像非常热心于工作。他之所以会从大学退学,也许就是想早一点工作吧。 两人刚一离开工场,先前那个叫做小友的女人就一路小跑着奔向他们。 “社长,电话。” “哦,是吗。那刑警先生,我只能陪您到这儿了。” “麻烦您了,谢谢。”草薙低头致谢。 目送仓坂走向办公楼,草薙正想迈步离开,“那个……”正在此时,耳边响起了一声客气的招呼,那个小友抬眼看向他。 “您有什么事吗?”草薙问。 “刚才那张照片上的人,曾经打电话到我们公司来过。” 是长冈修。 “是的。我们也发现了通话记录,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我没有对之前那位刑警先生说……”她一脸尴尬的表情,开口道,“接电话的人是我。” “您想起什么了吗?” “不是的,我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了。不过听了刑警先生和社长的对话,才想也许是那个电话……” “那个电话……” “那个电话里问起了古芝君,问我公司是否有一个名叫古芝伸吾的人,是个男人的声音……我回答他是的。” 草薙向前迈出一步,“那对方接下来说了什么?” “他说非常感谢,这仅仅是确认一下,所以请不要担心,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我当时还纳闷这个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对方说了不需要担心,所以我也没有太当回事。” “那个电话,您有没有转达给古芝本人呢?” “没有,因为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时,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呢?” “不是的,这个我也无法……” 打那个电话的人如果是长冈修,那他打来的目的是什么?确认古芝伸吾在这家公司之后,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草薙陷入了沉思,“喂,由里!”小友扬声叫道,朝大门方向挥着手。草薙抬头望去,一个身穿米色外套的年轻女孩正从工场门前经过。一边走,一边朝他们的方向急急忙忙地点头行礼。那双大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那位是社长的千金。名叫由里奈。温柔大方,真是个好孩子。”中年妇女小友乐呵呵地说道,“啊,对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由里经常来这里找古芝君。”她压低了声音说。 这可不是一句能让人置若罔闻的话。草薙问:“一般都是什么时候?” “大多是休息时间。来找古芝君辅导高中数学、物理什么的,看起来古芝君教得非常好。不过,恐怕不仅仅是那样,大家都在说由里也许喜欢上了古芝君……啊,这些话请您千万不要告诉社长。”她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再见了。”说着便走向办公楼。 她的身影还没有彻底消失在办公楼中,草薙已经跑了起来,他追上离大门数十米之遥的仓坂的女儿。 在环七大街上有一家家庭餐厅。“想喝些什么?”草薙问仓坂由里奈,对方回答什么都可以。他点了自助式饮料,但由里奈看起来并没有自己起身去取饮料的意思。没办法,草薙只好拿了一杯咖啡放在她的面前。“谢谢。”她轻声细语地道谢,却一直安安静静地低着头,视那杯咖啡为无物。 可能并不是不开心,只是紧张罢了——草薙在心中对自己解释。也难怪人家会这样,回家途中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叫住,而且还是一个刑警。他只能宽慰自己,由里奈愿意跟自己到这里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发生了一些状况,我们正在寻找古芝伸吾君。仓坂社长……你父亲也很担心。你也是如此吧?” 仓坂由里奈嘟哝了几句,不过,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什么?”草薙追问。 她轻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之后说:“我和他并没有那么亲近。” “可是他不是在辅导你学习吗?” “那个……也就是一两次吧。” “办公室里的人好像不是那样说的。” “我说的是真的,是办公室里的那些人误会了。”仓坂由里奈依然低着头,语气却非常强硬。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算了。关于古芝君的下落,你一无所知吗?在学习的间隙,应该会聊聊天吧。那种时候,古芝君就没有说过一些其他的事情吗?比如说,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啦、以后想要居住的地方啦,诸如此类的。” 仓坂由里奈的刘海晃动了一下,“那种话题,没说过。” “那么,关于他的朋友呢?和他比较亲近的人?” “没说过。”由里奈突然站了起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没办法回答您的问题,对不起……”一口回绝后,她抱起自己的包冲出店门。自始至终都没有脱下外套,也没有瞅过草薙一眼。 周围的客人无所顾忌地打量着草薙,他只能啜了一口咖啡。 该如何看待由里奈的反应呢?还真不好判断。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刨根问底地追问自己喜欢的男人的情况,肯定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可以说她的反应极其正常——正当草薙这样想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间宫打来的。他接起电话。 “关于古芝,查到什么了吗?” “这个嘛……我了解到他是一名优秀的员工。” “什么嘛!这也算是线索吗?” “还有一件事,我查到长冈先生的目的好像是要找古芝伸吾。”草薙说了从小友那里听到的情况。 “也就是说,被害人极有可能和古芝伸吾接触过。” “正是如此。” “太好了,我知道了。那么,你接下去和内海薰汇合吧。古芝秋穗的死因查清楚了。” “怎么回事?” “这件事可能出乎你的意料,死因是输卵管破裂造成的休克死亡。古芝秋穗怀孕了。而且是宫外孕。” “那个……还真是出乎我的想象。” “我再告诉你一件出乎你意料的事吧,她死亡的地点。” “地点?在哪里?” 间宫装模作样地顿了一下,然后回答:“东京都内的宾馆,在顶级宾馆的套房内死亡的。” 10 那家宾馆位于六本木。 在大堂中和内海薰汇合的草薙决定在办公室中询问两个对当时的情况比较了解的员工。一个是为古芝秋穗办理入住手续的前台接待员,另一个是发现尸体的客房服务员。 据那位态度从容沉稳、名叫吉冈的前台接待员说,古芝秋穗是在去年四月二十日夜间十一点过后办理入住手续的。订的是一晚约八万日币的套房,她用现金支付了十万元的押金,是单独入住的。 “是用本名入住的吗?” 对于草薙的问题,吉冈轻轻地摇了摇头,拿出一张复印纸。好像是房卡的复印件,“用的是这个名字。” 卡上填写的姓名是“山本春子”,还有千代田区的住址,但古芝秋穗从未居住于千代田区。《明生新闻》的本社在千代田区。大概是把报社的地址稍稍修改了一下吧。 “那次是她第一次入住这家宾馆吗?” 对于这个问题,吉冈的回答是否定的。 “用这个名字入住是第一次,因为数据库中没有这个名字的记录。不过,这位小姐之前曾经来过。那次碰巧也是我为她办理的入住手续,所以我记得。除了我之外,还有好几个人说见过她。” 可能是职业的关系吧,吉冈对客人的长相往往能过目不忘。 “也就是说古芝秋穗小姐曾经相当频繁地出入这家宾馆,是吗?不过,每次入住时登记的姓名都不一样。”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草薙点点头,情况大致上明了了。 “入住时,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那个……”吉冈的表情有点为难,“那位小姐的状况似乎不太好,脸色也不佳。我记得曾经问她要不要紧,她回答没问题,但也许那个时候已经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草薙点点头,视线转向那个客房服务员。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姓松下,年龄大约二十三四岁。 “你是什么时候去客房的?” “第二天下午一点左右。应该在正午退房的,但打电话过去却没人接听,所以前台让我去看一下……” “你去看了,结果发现有个女人死在房里?” 松下一脸紧张的表情,点头道:“她横躺在床上。床单被血染得通红,所以我连忙和前台联络。” 那个家伙大概吓坏了吧,草薙对年轻的客房服务员深表同情。 至于之后的情形,内海薰把相关资料都给他看过了,所以他大致上都了解了。急救人员确认该名女性已经死亡,因此尸体没有被运往医院,而是运到了辖区警察署。不过,最终查明死因既非他杀,也不是自杀,是伴随输卵管破裂的大量出血造成的休克死亡。警方判断这并非一起犯罪案件。 “我想一个单身女性入住这样的套房应该不多见吧,你们觉得呢?”草薙交替看着吉冈和松下。 “正如您所说的。”吉冈回答,“我想可能会有人和她一起住吧。不过,关于这一点我只能回答不知道。并不是我有意隐瞒,所谓宾馆原本就是那样一种设施。” “我明白。最后还有一个问题——”草薙竖起食指,看着身边的内海薰。 “这个人曾经来过这里吗?”内海薰把照片放在两人面前,是长冈修的照片。 松下思索着,但吉冈却惊叫一声,点头道:“是这个男人吗?” “你认识他吗?”草薙问。 “大约两个月前来过。说是要调查去年四月发生的女性死亡事故,所以想要问我一下详细的情况。听他的口气,似乎是在网上知道事故的消息的。” “那你说了什么吗?” “我回答他,因为事关隐私,所以如果不是死者家属的话,我无可奉告。不过,我很清楚地告诉了他,不是死亡事故,而是因病去世的。” “原来如此。” 对于宾馆而言,死亡事故和因病死亡,两者天差地别。所以他才会特意向长冈解释清楚吧。 总而言之,这样一来,长冈修和古芝伸吾就完全联系起来了——把他们联系起来的正是古芝秋穗的死亡。 “你刚刚提到了家属,是吧?”内海薰问,“你见过他们吗,去世女性的家属?” “没有,我没见过……”吉冈看看松下。 “我见过,她的弟弟。”松下说。 “大概是什么时候?”草薙问。 松下思忖片刻,答道:“我想是去年五月份吧。他从前台打来电话,说是想要让我告诉他一些姐姐去世时的情况,我们就在这个房间里谈话的。” “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房间内的情况啦、房间号码啦……不好意思,因为是蛮久之前的事情,所以具体谈了些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是这个人吗?”草薙把古芝伸吾的大头照给他看,是贴在履历表上的那张。 “没错。”松下回答。 向两人道谢之后,草薙他们离开了办公室。 “关键是和她见面的那个男人。”内海薰边走边说,“古芝秋穗应该是和某个男人幽会吧。” 可以断言是在幽会——对此草薙也并无异议。 “让女人用假名登记入住,之后自己再直接进入房间,相当谨慎啊——看起来是个有家室的人,是婚外恋吧。” 内海薰突然止步,指着电梯厅方向。 “怎么了?”草薙问。 “刚才在等你的时候,我发现乘坐那部电梯好像可以从地下停车场直达客房。” “啊,原来是这样啊。”草薙随声附和,他已经明白内海薰想要说什么了。 “换而言之……”内海薰接着说道,“对于不愿意和工作人员打照面的人来说,这是一家非常适合的宾馆。” “这也正是古芝秋穗他们入住这家宾馆的理由吧。” “没错。所以,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请你先跟我来。”内海薰朝电梯走去。 下到地下一层,来到停车场后,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包里取出数码相机。然后一言不发地对着四周拍摄起来。 “喂!你到底在干吗?拍停车场的照片干什么?” 内海薰转向草薙,“我要确认一下。如果我的记忆没错的话,我已经知道谁是古芝秋穗的对象了。” “什么?”草薙瞪着这个刑警后辈,“怎么回事?” “我记得见过这个停车场。长冈修电脑中有这里的照片。是在跟踪大贺仁策议员时拍摄的照片。” 大约一个小时后,草薙和间宫、内海薰一起坐在了警察署的小会议室中。与他们隔桌相望的是这次案件的实质上的负责人——管理官多多良。由于间宫提议还是不告知其他搜查人员比较好,所以启用了这个房间。 白发、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优雅的知识分子的多多良听了草薙的汇报,先是轻轻沉吟了一声。“死亡女性的交往对象是大贺议员吗?那家伙还真是让人吃惊啊。吃惊却又对他无计可施,的确是一件麻烦事。”他语气沉重地说道。 回到搜查本部后,草薙几人立刻比对在宾馆中拍摄的照片和长冈修留下的图像。比对的结果证明了内海薰的记忆力——毫无疑问,是同一个停车场。 “入住手续都让女人而且是使用假名办理,每次都入住价格高昂的套房,如果交往对象是大贺议员的话,这一切就都可以理解了。听说政治家的专任记者有时还会跟随对方一起去海外视察呢,所以即便有什么特殊关系,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对于间宫的说明,多多良一脸厌恶地点头同意,“那么,古芝秋穗的交往对象如果是大贺议员的话,和本次的案件又有什么关联呢?” 间宫看看草薙,意思是说,你来解释一下吧。 “被害人长冈在针对超高新科技城进行采访的期间,可能发现了大贺议员某些不正常的举动。不带随从,独自一人驾驶奔驰车,驶入宾馆的地下停车场。无论是谁都会怀疑他是去与女性幽会的。关键在于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不过我想这应该很难查出来,但是,最近长冈先生通过网络得知负责大贺议员的女记者在那家宾馆死亡,他便推测那个女记者也许就是大贺议员的外遇对象。因此为了了解详细情况,他决定和死者的弟弟接触。” 多多良一边用指尖叩着办公桌,一边用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正在发言的草薙。 “然后呢?假设他从死者弟弟口中问出了些什么,确定那个女记者就是大贺议员的婚外恋对象。那接下来他又为什么会被杀死呢?” “那……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草薙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个,我可以发言吗?”内海薰恭敬地开口道。 “你说说看吧。”多多良抬了抬下颌。 “在宾馆中调查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个疑问——房间里为什么只有古芝秋穗一个人呢?” “那是因为她的交往对象,也就是大贺议员已经回去了吧。”多多良回答,脸上流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似乎是在说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还用问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议员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呢?”内海薰翻开自己的记事本,“据从辖区警察署调来的资料显示,古芝秋穗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是死后超过十个小时了。因为发现时间是下午一点,所以死亡时间最迟应该是凌晨三点。那时,议员已经回去了……” “这不是很正常嘛,议员是有家庭的。虽说他预约了套房,但不一定就会在那里过夜。和情人云雨一番之后,马上就回家也是很自然的。” “也许是这样的吧。”内海薰舔了舔嘴唇,“古芝秋穗是穿着衣服的。” “什么?” “衣服——古芝秋穗是在穿戴整齐的状态下死亡的。请试想一下,因为婚外恋而前去幽会的女人,深夜时分会穿着衣服吗?”多多良和间宫对视一眼后,将目光转向草薙,目光中满含询问的意味。 “不自然。”草薙说,“穿着衣服可能表明两人还没有上床。也就是说,古芝秋穗发生输卵管破裂的时候,也许正和大贺议员在一起。” “喂、喂,可不能乱说话哦。”多多良指着草薙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得不讨论一下为什么议员不叫救护车呢?” “我想说的正是这个问题。”内海薰说,“害怕婚外情被发现的议员,没有向任何机构求救,自顾自逃走了,其结果造成了一名女性的死亡。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是一条大大的丑闻。虽然我不太了解政治,但在某些情况下,这类丑闻会关乎政治家的政治生命吧?” “不是某些情况啦,而是百分之百会对他造成致命的打击。” “如果是这样的话……” “Stop!”多多良打断年轻女刑警即将出口的话。 “你想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被害人长冈修一定也作出了这个推论,所以才有某个不希望他把这件事报道出去的人把他杀死了。” “您说得没错。” “这样一来,的确所有的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但是,你忘了很重要的一点——无论什么事情都是需要证据的。议员只要一口咬定不认识那个女人,所有的推论不就不攻自破了吗?即便有什么能够证明他们两人关系的证据,如果他坚持当时两个人不在一起,那他也能置身事外。女人穿着衣服什么的,只能算是状况证据,我说得没错吧?” “那个……的确是这样。”内海薰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多多良架起双臂,环视自己的下属们,“如果我们还没有掌握的某些情况能够和这些状况证据联系起来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这件事和这次的案件毫无关联。我会和课长以及理事官讨论一下,研究搜查的推进方式。在明确方针之前,这件事千万不要外传。对于其他搜查员也要守口如瓶。明白了吗?” 一旦和议员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多多良似乎也变得慎重起来。作为草薙他们,当然只能回答——“明白了。” 11 站在大门前,再次眺望校名。不愧是那个男人的母校,连“统和高中”这四个雕刻文字也让人感到别有风格。事实上,这所学校的确历史悠久,并且以高升学率而闻名。 这里是那个男人——汤川学毕业的学校,也是古芝伸吾就读过的高中。关于他的行踪,也许可以在这里获得一些线索吧,他是抱着这样小小的期待来到这里的。事先已经和古芝读高三时的班主任谷山老师联络过。 此刻正是学生们放学回家的时间。 草薙和谷山两人在会客室相向而坐。那是一个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的男人,听说是教国语的。 “前几天警察联络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从大学退学了,我真的是非常吃惊,因为之前完全没听说过。” “毕业后,古芝君联络过您吗?” 谷山摇摇头,“一次都没有。唉,毕业生大部分都是这样的。” “对于他从大学退学这件事,您是怎么看的?他是那种性格的人吗?也就是说,他并不是那种即便辛苦也要执著读完大学的人……” “不是的。”谷山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件事真的出乎我意料。因为在升学指导时,他说过无论多么辛苦,都要读完大学。一直以来都是姐姐在照顾他,不过他自己也会尽可能地工作赚钱。所幸的是,他获得了奖学金,这样一来的话就不需要担心了。” “我在电话里也说过,现在他行踪不明,音讯全无。对于他的下落,您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没有。”小个子国语老师苦着一张脸答道。 看来从这个老师那里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草薙判断。 “古芝君有没有什么比较亲近的人?同班同学之类的。” “嗯,这个嘛……”谷山翻开名册,“经常在一起玩的就是这几个人了。”他指着几个名字。虽然谷山的语气不太确定,但草薙还是姑且把那几个名字记在了记事本上。 “古芝君加入了物理同好会吧,顾问教师是哪一位?” “物理同好会?啊……这个啊,是谁呢?我问一下。您先等一等。”谷山拿出手机开始拨打。他叽叽咕咕地和某人交谈了一会儿,之后挂断了电话,“我知道了,是一个姓天野的物理老师,听说现在已经过来了。” “谢谢。”草薙道谢。谷山虽然看起来不怎么靠得住,不过倒是个热心肠。 不一会儿,天野老师就现身了。可能是为了弥补脑袋前半部分的秃发吧,他后脑勺的头发留到了肩头。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岁。是个瘦高个,与谷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说是说顾问,其实也没做什么。也就是个计量器和器材的管理负责人吧,同好会的成员也不多,古芝君那一届只有一个人。”天野不好意思地说。 同好会会员很少,这一点草薙已经从汤川那里了解到了。听说为了准备招募新会员的公开演示,汤川还来帮过忙。 “现在有几个会员?” “三个吧。两个两年级生,一个一年级生。” “我可以问他们一些话吗?” “我觉得没关系吧……今天都来了吗?” 天野边嘟哝边掏出手机,看起来是想要给学生打电话。在校内联络竟然用上了手机,时代真是变了,草薙再度感慨。 “我已经和学生联系上了。两年级的那两个学生都在,您现在就见他们吗?” “拜托了。”草薙说着站起身来。 天野把他带进一个门上挂着“理科第一实验室”牌子的房间,房间内摆着八个大大的操作台。据说这里主要是进行物理实验的,做化学实验的场所是在理科第二实验室。 等在房间里的是两个男学生,分别姓石塚和森野。两人都瘦瘦的,肤色白皙。石塚戴着眼镜。 他们坐在一张操作台边,台上放着平板电脑和漫画杂志,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做物理实验。 “最近,有没有见过古芝伸吾?”草薙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最近应该没见过吧?”森野向石塚求证。 “嗯,去年那次是最后一次?”石塚的回答尾音上扬,外表看起来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但说话方式却和时下的年轻人一般无二。 “去年那次?”草薙问。 “去年的……十月左右吧?” 对于石塚的问题,森野点点头,“我想是吧。” “古芝君来这里了吗?” “没错。”石塚回答,“说是来拿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 “说是一台前辈制作的装置。虽然已经分拆并放进了储物室,但还是担心会占用空间。因为那台装置实在是比较大,所以我们帮着运到了他的车上。” “车?是不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石塚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我想应该是吧。” 这是怎么回事?那件事和这次的案件有关系吗? “那之后,古芝君就再也没有来过,是吧?” “可能吧。”石塚回答。坐在他身边的森野犹豫着开口道:“前天,我也是这么回答的。” “前天?回答谁?” 森野和石塚面面相觑,两人都是一脸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不能告诉我吗?” “请说出来吧。”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的天野要求两人回答。 森野挠挠头,略带不满地说:“OB的人来了学校。” “OB?” “同好会的OB,那个人也询问了古芝学长的事情……”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草薙问。不过,在那两个高中生给出答案之前,来访者的脸已经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去向告知板上“在室”两个字上吸着一块红色的磁铁。草薙确认后,敲了敲门,没等门内的人回应,就推门而入。他大步踏入室内,环顾四周。汤川正跷着二郎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常穿的那件白大褂今天并没有登场。 汤川慢慢地转动椅子,把身体转向草薙。 “你的出场方式可是比平时粗暴多了。我认为你要来的话,先打一通电话才比较符合礼仪吧。” “我可不想给你佯装不在的机会。” “佯装不在?有这种必要吗?” 草薙毫不客气地走向汤川,“我去了你的母校,统和高中。” 汤川抬起下巴,“是一所相当优秀的学校吧?再过一阵子,校园内就会开满樱花。不过,秋天有毛毛虫,真叫人受不了。” 草薙对这些俏皮话听而不闻,大模大样地站在汤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也去了,去干吗?” “去母校露个面应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吧。” “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想要调查古芝伸吾的情况?” 汤川叹了口气,不偏不倚地迎上草薙的视线,“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虽说只有两个星期,但他是我的学生。听说他失踪了,我没有办法坐视不理——仅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会问起那台装置?”草薙说,“那台你让古芝伸吾制作的装置。” 汤川轻轻地耸了一下肩,“如果我说无可奉告呢?” 草薙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张DVD,看了看桌上的电脑,“那台电脑可以播放DVD吧?能让我用一下吗?” “是要放一些有趣的视频给我看吗?” “你先看一下。” 汤川打开电脑光驱,把从草薙手里接过来的DVD放了进去。不一会儿,液晶屏上出现了画面。 地点是理科第一实验室。操作台上放着一台用长长的金属板组装起来的装置,装置上还连接了许多草薙既叫不上名字也不知道用途的器具。 不久,一个年轻人站在了操作台边,是古芝伸吾。他身穿一件藏青色的运动衫,戴着一副橡胶手套。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开始进行发射试验。因为一天只能做一次,所以请各位千万不要错过。虽然我觉得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为了慎重起见,请大家戴上刚才发的安全眼镜。” 古芝伸吾说话的对象并没有被摄入画面,似乎是站在离他较远的地方。 他自己也戴上眼镜,离开了装置,“倒计时开始。”只听见声音。 “三、二、一!”话音刚落,装置的前端就喷射出大量火花,同时响起剧烈的爆破声。如果不是事先有心理准备,那种巨响还真是会对心脏产生不良影响。接着响起了一片哗然,是参观者们发出的吧。 古芝伸吾再次出现了。他走到喷射出火花的装置前端,拿下安装在上面的一个圆形平底煎锅。 “看,被彻底贯穿了吧。” 他举起那个平底锅,锅中央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为一厘米的圆孔。 视频到这里便结束了,是草薙从物理同好会的电脑中复制来的。 “你怎么想?”草薙看着汤川。 物理学者用手指将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只能说非常完美,实验极其成功,招募同好会成员的公开演示看起来很顺利。”说着,他打开电脑光驱,取出DVD递还给草薙。 “听说是叫轨道炮,对吧?”草薙一边接过DVD,一边问。 “没错,原理已经从物理同好会的成员那里听说了吧?” “大致上弄懂了。”草薙撇了撇嘴,“弗莱明的左手定律嘛。” “是的,是洛伦兹力。金属制的两根轨道间夹上传导体,瞬间接通强大电流,由于和产生的磁场之间的相互作用,传导体被发射出去——原理其实非常简单。” “去年秋天,古芝伸吾把那台轨道炮从实验室的储物室里拿走了。对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汤川没有回答草薙的问题,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 “仓库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洞、摩托车着火燃烧、观光游览船的窗玻璃被打碎了,你难道不觉得这些都是古芝伸吾的杰作吗?” 草薙滔滔不绝地说着,汤川慢慢地转头看向他。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不喜欢说些没有根据、不负责任的假设。” “那么,由我来说吧,我的假设。”草薙说,“之前我来这里说起古芝伸吾的时候,你说他应该和案件无关。恐怕你是出自真心的吧。那时,你确信是这样的。但之后,你听说了那些奇怪的现象,渐渐地有些东西在你头脑中闪现——那就是古芝伸吾的轨道炮。觉得不安的你于是回到了母校,想要确认一下轨道炮是不是还被保管在那里。怎么样,我的假设?” 汤川轻轻摇头,“真拿你没办法。那根本就不是假设,是你随意的想象。看来我不得不对别人的想象说三道四了。” “如果是使用了轨道炮,就能够解释那些奇怪的现象了。” “我只能回答你有这种可能性。” “只要你那么说,就足够了。”草薙转身离去。 “不过……”汤川接着说,“我依然坚持古芝君和凶杀案有关的可能性为零,即便你追查他,也是白费力。” 草薙回头,“那么他为什么把轨道炮从学校运走?在午夜数次发射的理由又是什么?” “这些行为并不能肯定是出自古芝之手。即便真是他做的,如果不面对面询问,也无法了解他的动机。” 草薙再次注视汤川,虽然有片刻的犹豫,还是对这个男人开口道:“必须尽早找到古芝伸吾,我认为他之所以隐藏踪迹是为了报仇。” “什么?”汤川皱起眉头。 草薙把古芝秋穗的死亡,以及她的死很有可能是因为婚外恋对象大贺仁策的见死不救造成的等情况都告诉了汤川。 “长冈先生在调查大贺仁策期间对古芝秋穗的死产生了疑问,于是想要接触她的弟弟。抱有这个念头的长冈先生为什么会拍摄显示轨道炮威力的视频呢?据我推测,长冈先生是觉察了古芝伸吾的目的,也就是报仇。只要一通电话就能获救的姐姐,大贺仁策却见死不救,所以想用轨道炮射杀他。” 汤川摘下眼镜,放在办公桌上,严厉的目光投向草薙,“不可能!” “你凭什么可以这样断定?因为古芝伸吾是个大好青年吗?那么他带走轨道炮的理由是什么?射穿仓库墙壁的原因又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测试轨道炮的威力吗?”草薙指着朋友的胸口诘问,“作为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一员,我想拜托帝都大学的汤川副教授,接下来请和我一起去搜查本部,为我们解说一下轨道炮的情况。希望你说明一下你让古芝伸吾制造的这件武器的情况。” “我拒绝。而且,轨道炮并不是武器,是一种实验装置。” “如果用于杀人,那它就是武器。” “所以我才说他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两人瞪视着对方,视线无声地交战。 先把目光移开的是草薙。 “如果得不到你的配合,那也没办法。关于轨道炮的说明我就拜托科搜研的人吧。有视频,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草薙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在这次案件解决之前,我不会再作为朋友和你接触。如果我要到这里来,也是作为一名刑警。” 汤川缓缓点头,“我会记住的。” 草薙转过身,笔直地朝门口走去。这次,汤川没有再作声。 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看到轨道炮的影像,间宫的眉头皱了起来,“年轻的家伙还真是麻烦啊。笨蛋固然让人头疼,但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竟然能够制作出这种东西。” “我给科搜研的人看过了,据说就算是这种状态也具备了充分的杀伤力。而且,现在被进一步改良,有可能威力大增。”草薙把之前那三个奇怪现象的照片摆放在间宫面前,“古芝伸吾进入仓坂工机工作,掌握了金属加工技术,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以改良轨道炮为目的才去那里工作的。” “从大学退学也是吗?” “恐怕是这样的。” 间宫在桌上支起胳膊,托着脑袋叹了口气,“大约从一年前起他就决定要报仇吗?那份执著还真是可怕啊。” “自从父亲去世后,对于古芝伸吾而言,姐姐秋穗就成为了他唯一骨肉相连的亲人,所谓长姐如母嘛。考虑到古芝秋穗死于宾馆的状况,他憎恨大贺议员,想要杀死他,也很正常。” “那个大贺议员……”间宫环顾四周后,招手让草薙靠近,看来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在间宫的直属部下中,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案件可能与大贺仁策有关。 草薙把脸凑近间宫,“已经向议员确认过了吗?” “据说出动了刑事部长,但办公室给出的回复是大贺议员本人说的确记得有古芝这名记者,却没有任何私人关系。我们手里没有什么证据,他那样否认的话,我们也无计可施。从刑事部长到课长都指示,在进行搜查时尽量不要提到议员的名字。” “这算什么呀!是在命令我们该怎么做吗?” “我们负责的是长冈修的谋杀案。至于之后发生的事件,不需要我们插手调查。” “那倒也是。” 间宫挺起腰背,目不转睛地看着草薙,“如果古芝伸吾计划要报仇,你觉得该怎么把他和本次案件联系起来呢?” 草薙看了看桌上的照片,“从拍摄了显示轨道炮威力的视频这件事来看,长冈修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了古芝伸吾的计划。那么,长冈先生接下来会有什么打算呢?” “一般情况下会报警或者通知大贺议员的手下吧。”间宫边说边点头,“至于古芝伸吾,如果长冈先生这么做了,一定对他很不利,他之前的辛苦谋划就全打了水漂。又或者是长冈以此为把柄敲诈古芝伸吾?无论是哪一种,反正古芝伸吾有杀害长冈的动机。” 说出敲诈一词的同时,间宫对长冈也开始直呼其名。 “有这种可能性。” “好吧!”间宫站起身来,“我会向管理官提议以这条线为中心重新斟酌搜查方针。” 收拾起资料,间宫快步走出房间。草薙一边目送上司的背影离开,一边感到一股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为了破案,刑警不得不对所有的一切都抱有怀疑的态度。所以,他并不后悔向间宫汇报古芝伸吾有可能就是杀人犯。事实上,目前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他。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到心里不是滋味,恐怕是因为想起了汤川吧。 我依然坚持古芝君和凶杀案有关的可能性为零——汤川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古芝伸吾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没有见过面,所以草薙并不了解。不过,汤川竟然说出那样的话,可能真的是一个非常诚实本分的人吧,那种人会与谋杀这种残酷的罪行有所牵连吗? 对于这个问题,草薙能够立刻给出答案——答案是有可能。实际上,他曾经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人,也亲自给其中几个戴上了手铐。 可是——他想,汤川是个例外,他看人的眼光应该可以信赖。 草薙摇摇头,命令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多余的事情了。不能被自己的心情左右,积累事实才是搜查工作的基础。 不过,汤川的所作所为还是萦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那个物理学者接下来会做些什么?内海薰的身影映入眼中,她正面对着电脑。 “现在可以停一下吗?”草薙走到她身边。 “什么事?” 草薙清了清嗓子,看着后辈女刑警,“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想要交给你。” 12 操场上正进行着一场足球比赛,不过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正式比赛。非但如此,好像连训练赛都称不上,证据就是被截断传球的选手只会边苦笑边奔跑。恐怕仅仅是足球迷们自组的友谊赛吧,当然也不会有人在一边为他们加油鼓劲。 球场边只有一位观众,身穿白衣坐在长凳上,怔怔地看着比赛。眼光并不认真专注,只是心不在焉地追随着滚动的皮球。 薰从旁边走了过来,出声招呼道:“您踢过足球吗?” 汤川瞥了她一眼,神色未改,“在高中的体育课上踢过,之后就再也没碰过球,连踢到球的感觉都忘记了。” “统和高中的体育很强吗?” 物理学者噗的笑了一声,“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完全不行。不过,羽毛球社倒是实力不俗。” “因为有汤川老师在吧?” “这个嘛……”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请便,又不是我的长凳。” “失礼了。”薰说着坐了下来,木制的长凳坐上去感觉凉飕飕的。 “是草薙让你来的吗?” “没错,他让我来查探一下汤川老师的情况。” 汤川侧头耸了耸肩,“那家伙净说些奇怪的话,警察查探物理学者的动向想要干什么?” “那汤川老师是打算不采取任何行动吗?您教的学生可是成了谋杀案的嫌疑犯呢。” 汤川的表情明显地僵硬起来,他把视线投向操场,“他不会杀人的,不可能会做那样的事。” “所以说您打算什么都不做,是吧?” 汤川没有回答。不过看他的侧脸,似乎并不赞同薰的话。 “我稍稍调查了一下轨道炮,据说并不违反枪械刀具法。” “法律所定义的枪械指的是利用气体膨胀制造出的器械,仅仅使用了电磁能量的轨道炮并不违法。” “好像是这样的……哦,对了,最近发生的怪异现象可以用轨道炮来解释吗?” 汤川踌躇了片刻之后,回答道:“可以解释。据说没有发现弹头,那是因为你们寻找的是普通枪械的子弹吧,如果找的是其他东西,也许会有所发现。” “其他东西?” “轨道炮的发射体被称为射弹,通常使用的是数克重的非传导物质,受到利用电磁能量产生的等离子体的推动,以每秒数公里的速度被发射出去。命中的瞬间,这种巨大的运动能量转化为热量,射弹也随之消失。虽然可能会留下痕迹,但如果要寻找弹头的话,是找不到的。”汤川流利的语调又恢复到那个薰平时所熟悉的科学家。也许连他自己也确信那些怪异的现象是由轨道炮造成的。 “它的威力非常巨大,不过,据说很难作为武器投入实际运用,对吧?”薰说,这些都是她在网上查到的知识。 “并不是很难,而是几乎不可能。”汤川立刻回答,“如果你看过古芝君的视频,就应该知道,安装那台装置至少需要一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装置总重量将近一百公斤。再加上给巨大的蓄电器充电需要庞大的电力,完成这么一系列大工程,才能射穿一块铁板。而且,只能发射一次。” “一次……这么说起来,视频里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一次发射会造成轨道表面龟裂。要进行下一次发射,必须按照以微米为单位的精度来重新组装轨道。无论怎么考虑,都无法将其作为武器。” “不过,只杀一个人的话,发射一次也就足够了吧?” 汤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薰,“你们好像千方百计地想要把他当做杀人犯。” “因为不想那样做,所以我才这么说的,必须要阻止他,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也许只有老师您了。” “我无能为力。” “那么,警察也无能为力,因为老师您比任何人都了解古芝君和轨道炮的情况。” 薰看见汤川的眼神动摇起来,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着眼角,长叹一口气,又重新戴上眼镜。 “对他来说姐姐是唯一的亲人和恩人。由于某人的见死不救而失去了如此珍贵的人,那种愤怒恐怕非同寻常吧。他是一个纯真、诚实的人,正因为这样,一旦钻进牛角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他真的计划要杀死大贺议员,那也并不是出于想要报复的愿望,而是必须为姐姐复仇的责任感。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阻止他是极其困难的,因为他一定会认为自己无论有怎样的下场都无所谓……” “必须要阻止,无论如何——”内海斩钉截铁地说,“只有这样才能拯救古芝君。” “如果有人能够救他……我想那也不会是我。” “那是谁?” 汤川站起身来,看着薰,“有一件事我想请你调查一下,应该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薰和汤川并肩坐在了位于新宿的某公司的接待室中。公司名叫“晓重工”。这是一家制造且销售起重机、推土机等建筑用重型机械的公司,古芝伸吾的亡父惠介生前就是这家公司的员工——这条线索是询问了伸吾毕业的那所初中后获得的。 薰看了看手表,他们被领入这个房间已经五分钟了。她对负责接待工作的总务部的人说想要与比较了解古芝惠介的人见个面。 “你称呼他为君,是吧?”汤川突然问。 “什么?”薰反问道。 “你一直说古芝君,并没有直呼其名。” “那是因为……”薰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他还不是嫌疑犯。” “计划报仇不构成犯罪吗?” “构成,是预谋杀人罪。不过,没有证据。还有那起自由撰稿人谋杀案也一样。” “草薙话里话外都指责古芝君谋杀了知悉他复仇计划的自由撰稿人。” “事实上,我们的确是沿着这条线在推进搜查工作。” “哼,真是愚蠢。” “我也这样认为。”因为汤川正以充满意外的眼神看着自己,薰接着说道,“罪犯拿走了被害人的记事本、平板电脑以及录音器材等物品,但放在电脑旁的记忆卡却原封未动,仓库墙壁破裂的那段视频就在那张记忆卡中。如果古芝君是罪犯的话,不可能不把它带走。” “正如你所说的,而且,在此之前他并不是一个会做出如此蠢事的人。如果为了隐瞒报复计划而杀人的话,他应该不会突然下落不明。因为这样会引起警察的注意。” “这些情况我想草薙自己也应该知道。不过,在搜查过程中必须怀疑一切。” “我明白,他也不是傻瓜。”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推门而入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人年约五十,另一个要年轻得多,大概三十五六吧。 双方交换名片,客套寒暄。年长的那位姓宫本,隶属于海外事业部,据说曾数次与古芝惠介一起工作。 年轻的那个自报家门,姓田村,是总务部的,说是希望作为旁听者列席。 薰和汤川决定告诉对方他们来访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古芝伸吾。当然,他们不便挑明到底是在调查什么案件。 “内海刑警询问我对于伸吾君的下落是否有什么线索,我就想起了这家公司,”汤川率先开口,“因为他很尊敬父亲,一直梦想着成为像自己父亲那样的技术者。” “所以……”薰接过话头,“希望您能尽量告诉我一些有关古芝惠介先生的事情,无论什么事都行,也许能和古芝君的下落有所联系。” 宫本点点头,皱眉道:“如果是这件事的话,也许我真的是最佳人选,因为我和古芝先生相处的时间最长。也曾经听他说起过自己的儿子,他说儿子成绩非常好,自己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不过,具体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也不知道是否能够帮到你们。” “古芝惠介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汤川问。 “用一句话来说,他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人,而且有很强的正义感。虽然在去海外工作时遭遇事故去世了,但说到底,他之所以接受这项工作也是受到了自身性格的影响吧——啊,对了!”宫本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儿子有没有可能去了海外?” “海外?”薰问。 “柬埔寨。古芝先生是在柬埔寨去世的,和某个工程项目有关。所以我觉得他儿子可能为了缅怀父亲而去了柬埔寨。” 薰和汤川对视一眼,一个意料之外的地名出现了,这恐怕也出乎汤川的预想吧。 “对了!”宫本敲了一下膝盖,“我这儿有一份古芝先生写的报告。比起听我的叙述,我想如果你们能读一读,应该可以更加了解古芝先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现在就把复印件拿来。”他说着站起身来。 “啊,请稍等一下,宫本先生。”慌忙出言阻止的是之前一直在一旁默默聆听的总务部的田村,“那样做恐怕不太合适吧?把报告给公司外部的人看。” 宫本苦笑着摇摇手,“请不要担心,保密的部分我会用万能笔涂掉。而且,这是一份老早之前的报告,即便现在流到公司外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请你们稍等片刻。”他对薰和汤川两人说道,之后便离开了房间。 田村干咳了几声,手伸进西装内袋中摸索了几下,也许是有些尴尬吧。 大约十分钟过后,宫本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复印纸。 “这是关于柬埔寨那个项目的报告,是一篇充满热情的文章。我想你们只需要读一遍,就能明白古芝先生的为人。” “那我就拜读了。”汤川接过复印件,一脸严肃地浏览起来。 “写了什么?”薰问。 “还是等一下你自己看吧。” “很遗憾……”宫本的眉梢耷拉下来,“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没帮上什么忙,真是抱歉。” “哪里,这已经足够了。”汤川说,“即便只有这份报告也是一个很大的收获,古芝君的父亲加入的好像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项目。” “这下您知道我为什么会说他的儿子可能在柬埔寨了吧?” “是的,的确如此。”汤川站起身,“走吧,内海君。” “那个……”田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这份报告不会转载到别的地方吧,要是会发生这种情况,希望你们能联络我。” “知道了,我一定会联络您的。”薰肯定地回答。 离开“晓重工”,两人走进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在那里薰再次阅读了古芝惠介的报告,里面陈述了古芝对某个项目的热切感情。 “的确,就算光读这份报告也能充分感受到古芝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人。”手里拿着一杯拿铁的薰说道,“说起来,那个姓田村的总务部职员也太神经质了吧。这份报告即便传到了公司外部,我觉得也没什么问题。” “你应该试着站在他的立场来考虑。突然有刑警来访,询问数年前因事故死亡的员工的情况,一般人都会推测这是来追究公司的责任的。他好像把我们的对话都录下来了。” “录音?真的吗?” “你没发现吗?他不是经常把手放进西装内袋中吗?我想他可能是在确认录音机是否在正常运转。” “是吗?我还以为他在摆弄手机呢。” “因为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到公司来,和无法信任的人会面时——不,即便是多多少少能够信任的人,也要记录下双方的对话,这应该是他们的习惯吧。” “也许吧,要在这个世道中生存还真是不轻松呢。可即便如此,他就能随随便便地录音了吗?至少应该征得我们的同意吧?” “可能是考虑到会被我们拒绝,他大概没带备用的录音机。” “备用?” “一台事先打开开关藏在胸前,还有一台放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征求对方同意。如果对方拒绝,就把放在外面的那台收起来。因为胸前的那台还在运作,所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录音。” “这么说起来,被杀的长冈先生也应该经常随身携带两台录音机吧。” “他是个自由撰稿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理论上是在显而易见的地方放置一台,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再放置一台,因为他可以故意把看得见的那台录音机关掉,让对方放松警惕,不知不觉说出秘密。” “的确如此。”薰咕哝道,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啊的惊呼起来。 “怎么了?”汤川问。 “我们也许漏掉了一条重要的线索!”薰一边掏出手机,一边站起身,“我先失陪了。”说着她走出了咖啡店。 13 “录音机?没有那种东西。”面对后辈刑警的提问,草薙答道。 “应该有啊!被害人是一个自由撰稿人。如果因为工作关系要和罪犯见面的话,应该会使用录音机把对话记录下来吧。”电话中传来的内海薰的声音听起来很尖锐。 “你说的没错,可在现场没有发现录音机。大概是和记事本、平板电脑一样,被罪犯拿走了吧。” “也许吧,不过我想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可能性。” “什么?” “不是还有一台对方不知道它存在的录音机嘛,听说一般会事先放入外套的内袋中。不过,被害人死亡时穿的是运动服,并没有穿外套。” “因为是在自己家中,所以不需要穿外套吧。” “没错,在、自己的、房间里——”内海薰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他才能在对方来之前,把录音机藏在自己喜欢的地方。” 草薙恍然大悟,他知道年轻女刑警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了。 “你是说他把录音机藏在另一个房间里了。” “我想有这种可能性。” 这并不是一个不靠谱的想法——时至今日竟然没有人想到有这种可能性才真是不可思议。 一手拿着电话,走到白板面前,板上贴了好几张现场的照片,草薙的目光在上面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其中一张上。照片上是一张餐桌,上面放着瓶装乌龙茶、一次性纸杯、周刊杂志、数字式闹钟。 他响亮地咂了一下嘴。在那种地方为什么会放着一只闹钟呢?一般情况下应该放在卧室的枕边吧。 “岸谷!”他呼唤后辈的名字,“联络一下鉴识课。” 草薙的着眼点是正确的。检查那只可疑的闹钟后,在里面发现了一只电池告罄的微型录音机。 在管理官多多良、股长间宫以及众多搜查人员的注目下,草薙播放了录音机中的录音。可是刚一开始播放,大家的脸上都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这个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多多良忍不住出言道。 可能是被安装在闹钟里的缘故吧,即便把音量调到最大,依然听不清录音内容。只能勉强听出说话的是个男人,至于究竟是长冈修的声音还是罪犯的声音就分辨不清了。当然,对话的内容就更加不知所云了。 鉴识课的意见是如果拜托科研搜的话,应该可以去除杂音,增大音量。 “知道了,那么我们只能等待结果了。”听着净是杂音的录音,多多良皱起眉头作出判断。 正当鉴识课的课员想要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时,在一阵持续不断、难以听清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中突然传出一声破裂音——鉴识课课员的手停下了。 在场的所有人员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只录音机上。此时,又响起了一声破裂音。 “是什么?这个声音。”多多良问道。 草薙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下一个瞬间,他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这是咳嗽声。他猛地站起身来,强劲的冲力带倒了身下的钢管椅。 14 胜田干生很快就弃甲投降了。当警方告诉他从长冈修的房间里发现了录音机,因为想要对比一下声纹,所以希望他能予以配合后,他便竹筒倒豆子般招供了自己的犯罪行为。 “我本来以为这一天会来得更早些,可没想到搜查工作还颇费了一番工夫呢。”他的脸上浮起一抹浅笑,一边如此吁叹道。 在审讯室中,当草薙问他作案动机是什么时,胜田满脸戏谑的表情,答道:“当然是高新科技城,不想让他妨碍那个计划。” “你不是反对派吗?” 对草薙的提问,他长叹一声道:“发生了很多状况……” 据胜田供述,他最初是反对超高新科技城计划的。毕竟迁移到其他地方,从零开始经营农业并非易事。而且,使用老家自产的无农药蔬菜是他餐厅的卖点,哪怕只是暂时要从别的地方采购,他也觉得很不情愿。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是材料费会造成不必要的增长。 然而,从几年前开始,餐厅的经营状况就江河日下,无法再从长计议。债台高筑的他陷入了困境,如果不尽快采取措施,他就不得不把餐厅拱手让人。 此时,某人与他取得了联系。那个男人并没有讲明自己详细的身份,但无疑是推进派那一阵营的人。来人自报家门,说是姓石原,不过很可能是假名。 石原对胜田的窘况了如指掌,提出如果他听从自己的指示,就会帮他重建餐厅。 对方提出的金额相当诱人。石原还说要是钱不够,还能再替他想想办法。 指示的内容极其简洁明了——希望他将反对派集结起来。当时,虽然对于超高新科技城的计划众说纷纭,但反对派还是一盘散沙,并没有被组织起来。 胜田颇感诧异,反对派如果结成了联盟,那对于推进派而言,难道不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吗?可石原却笑着说:“胜田先生,请设想一下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战争。没有主力部队的游击队要是东打一枪西打一枪,就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了。这次的事也一样,如果反对派在这里哇哇地叫两声,在那里喳喳地吵几句,我们将束手无策,无法推进计划。反正到最后都是用钱来解决问题,还是确立起一个组织比较好办。而且,还是一个对我们有利的组织。” 简而言之,就是想要让胜田掌管反对派,而他们这一方则随心所欲地操控胜田。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石原轻描淡写地说,“实行某个计划时,这可是经常使用的手段。反对运动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有一个组织的话让人感觉可以尽情发表言论,但关键在于如何收手。即便是反对派,也总有一天不得不偃旗息鼓。到那时,如果领导人是那种不会审时度势的人,只想着把事情拖延下去,那么对双方来说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胜田先生,必须要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出面。” 胜田不安起来,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要担任反对派的领导人了吗? “没关系,我们会安排的。胜田先生只需要照着我们说的去做就行了,不需要担心。” 被石原这样充满自信地一说,胜田终于下定了决心。事实上,除此之外他也并没有其他选择。 那之后不久,胜田领头组建了反对派的阵营。把之前四分五裂、各自为营的人们聚集起来,整理安排了活动内容。大家都盛赞他具有领导才能,他却在暗中嗤笑——他只过不是照着石原的指示行事而已。 反对集会、谈论会,各种形式的反对运动接连不断。那些活动看起来似乎卓有成效,以至于胜田担心再这样下去,反对势头如果越来越高涨的话,真的会重挫超高新科技城的计划。 不过,实际上当然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胜田不仅一手掌控了反对派的阵营,而且把成员们的信息全都透露给了石原。态度强硬、表现积极的成员像缺齿的梳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脱离了组织——一定是被分别笼络了。 长冈修是胜田不得不注意的人物之一。他表面上是站在中立的立场,并不属于反对派,却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超高新科技城的缺陷。他对什么样的特权是如何交缠在一起的这类内幕了如指掌,并且一直在怀疑那是一个只有一部分的人才能尝到甜头的计划。尤其麻烦的是,他把大贺仁策个人当做了靶子,因为他深知这个计划如果没有大贺是绝对无法推进的吧。 胜田决定戴着反对派领导人的假面具和长冈修接触,探一探他手中到底握着什么牌。当然,这也是石原的指示。 长冈虽然发现了超高新科技城计划牵扯的各种灰色地带,却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些灰色地带中的任何一块是违法的。不过,在最近打来的电话中,他竟然这样说道:“关于大贺仁策,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弄不好能够让他从一线位置上销声匿迹。” 他的口气非常兴奋,问胜田最近能否见个面,想要和他说说详细的情况。 胜田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倒不如说,他巴不得早一刻听听长冈要说些什么。那个惊天大秘密究竟是什么呢?区区一介自由撰稿人,真的能让大贺这样的大人物下台吗? 为防隔墙有耳,所以他们约定在长冈家见面。挂断电话之后,胜田立刻和石原取得了联系,询问下一步该采取什么行动。 “那家伙可真不好对付啊。”听了胜田的话,石原说,“不管是什么惊天大秘密,如果有一丝半点的火星沾上大贺先生可就不妙了。胜田先生,你要做的就是千万不能让长冈把那个秘密公之于众!” “该怎么办呢?长冈自信满满的,瞧那劲头,好像马上要把那个秘密拿去什么周刊杂志兜售呢。” “所以,打消他的念头是你的工作。我们正是为了这种时刻才在你的身上投资的,所以请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我要回去和同伴们商量一下作战策略,在我们决定作战方针之前,你应该有办法阻止他吧,劝他说不要随随便便就公布之类的——总之,必须要争取时间。请留给我们拿出对策的时间,知道了吗?” “知道了。”胜田回答,却没什么自信。如果不能说服长冈的话,该如何是好? 怀着这种举棋不定的心情,胜田来到了长冈家。见面后,两人草草寒暄了几句,长冈拿出平板电脑,也不做任何解释,突然就播放了一段录音。 电脑中传出来的是两个男人的对话。好像是在通电话,其中一人是个年轻男子,声音很陌生。但当另一个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时,胜田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因为那是大贺仁策的声音。 因为太过吃惊,他并没有听清对话的内容。可能是发现了这一点,长冈又播放了一遍录音。 这次听清楚了。自我介绍是警察的那个年轻男子正在询问一个名叫古芝秋穗的女人的相关情况,回答问题的那个老年男人,大概就是大贺仁策吧,正在斥责警察,让他别多此一举。 “这是什么呀?”胜田问长冈。长冈笑了一下,说出了一番让人大吃一惊的话来。 古芝秋穗正是去年四月在东京都内宾馆中猝死的女性,是大贺的专任记者,事实上也是他的情妇。虽然很有可能获救,但当时和她在一起的大贺却坐视不理,独自逃走,结果造成了古芝秋穗的死亡。 那段录音是古芝秋穗的弟弟与大贺通话时录下的,好像是从姐姐手机中的电话簿里找到了大贺的电话号码。 胜田问长冈是如何弄到这东西的,长冈只说是自己有特别的路子。 “这不是捏造出来的东西,是从和古芝秋穗小姐的弟弟非常亲近的人那里弄到的。本来,如果能和那位弟弟直接对话会更好,但眼下出了点状况,很难做到。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其他证据。比如古芝秋穗小姐死亡的那一天,大贺的确在那间屋子里的证据。连房间号码我都知道,足够写一篇报道了。” 胜田听着长冈的话,大脑中一片混乱。所谓的惊天大秘密,原来是桃色新闻啊?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一直以为是和金钱交易相关的丑闻呢。正因为如此,他越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胜田问长冈打算什么时候公开,长冈回答要视准备的情况来决定。 “正因为攻击的靶子是大人物,所以必须慎重展开行动。现在我正在研究该往哪个编辑部投稿,因为不能交给那种胆小怕事、半途退缩的地方。” 长冈补充道,自己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胜田焦急不已,必须要阻止他,如果报道面世,石原一定会责骂自己,也许会勒令自己退回迄今为止收受的钱款。 争取时间——对了,必须要想法设法拖住他! 胜田对长冈说,希望他能等一段时间再投出那篇报道,因为自己想要和当地的同伴们商量一下。长冈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连连眨眼,“还有必要商量吗?大贺的丑闻一经推出,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巨大的助力。而且,那并不是和超高新科技城直接相关的事情,说到底是大贺个人的隐私。本来和你们就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出于好意才和你沟通的。” “但是……”胜田竭力想说服长冈,“我们这一边也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希望您不要随便做决定。” “什么样的事情?我哪里随便啦?您说的话还真奇怪呢。”长冈说完后,一动不动地盯着胜田的脸,“您是怎么了?为什么一脸害怕的表情?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看到您这副样子,我不得不怀疑那些传言的真伪,那些奇怪的传言。” “奇怪的传言?” “我是在您的居住地听到的,说胜田干生或许打算倒戈投向推进派的阵营了吧?不——甚至有人说您其实原本就是推进派的间谍。” 胜田竭尽全力掩藏狼狈的神情,拼命申辩道:“怎么会有那种滑稽的事情呢?怎么可能呢?”但他不确定能不能把长冈糊弄过去。 “嗯,我也相信那只不过是谣言而已,所以,这次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才会放心地告诉您。” 胜田的直觉对他说,长冈在撒谎。这个男人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胜田的真面目,察觉之后,才故意告诉他大贺的丑闻,想要借此探查胜田会如何应对。 这样下去,事态将无法挽回,胜田想,必须要想出办法,必须要阻止这个男人! 谈话进行到一半时,胜田的眼角就已经捕捉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条领带,办公桌前椅子的椅背上随意地搭着脱下的白衬衫和领带。 长冈转身去泡咖啡。 就是现在!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自己就将身败名裂—— 他拿起领带,从背后发起突袭。将领带套在长冈的脖子上,在颈后交叉,全力拉紧。长冈发出呻吟声,两膝跪在地板上。胜田一边勒紧领带,一边把整个身体都压在长冈背上,那可是超过九十公斤的体重。 长冈拼命抵抗,摇晃身体,想要把胜田的身体晃下来。但胜田可不打算放过对方,这个时候要是功亏一篑的话,那就万事休矣。 他不记得自己勒了多长时间,恢复意识时,长冈已经一动也不动了。应该是趴在了地上,整个人呈现俯卧的姿势,两条腿直直地伸着。 胜田战战兢兢地查看长冈的脸,长冈的眼睛睁着,从张开的嘴里流出大量的唾液,已经没有呼吸了。 胜田坐在地板上发了一阵子呆。他没有杀人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干了件大事,不过却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所以回过神来,是因为闻到了一股恶臭。黄色的尿液从长冈的两腿间蔓延开来,散发出骚臭味。 他终于发现了自己应该做的事。胜田站起身,伸手拿过边上的纸巾,抽出几张,开始擦拭自己曾经碰触过的地方。擦完之后的纸巾并不扔进垃圾箱,而是塞进了自己的包里。因为他觉得纸巾也很有可能成为追查到他身上的线索。他把自己喝过的咖啡杯也放进包里,要是唾液被检测出来就大事不妙了。当做凶器使用的领带也小心翼翼地从长冈的脖子上拿下来,放进包中。 他身边放着长冈的一只拎包,胜田一边注意着不留下指纹,一边探手入内摸索。把在包内发现的记事本和数码相机,连同平板电脑一起也放进了自己的包里。桌上放着一台录音机,长冈说要把两人的谈话记录下来。不用说,胜田把录音机也塞进了包里。他压根没想到还有另一台录音机被放在了隐蔽的地方。 胜田抱起包,尽量注意不触碰任何东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 在回家的列车上,恐惧感才一下子涌了上来。断气之后的长冈的双眼在他的视网膜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永远也不会消失。 回到老家,在自家的餐厅中烧鱼,当那一双鱼眼映入他眼帘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向他袭来。他立马蹲下,一边呕吐,一边怔怔地想,这下完了,自己一定会被逮住的。 15 一篇不漏地查找因特网上的报道,但没有发现有关长冈被谋杀的文章。不知道是因为搜查工作毫无进展呢?还是因为虽然有所进展,但却还不到能够公开消息的阶段。因此,古芝伸吾认定警察已经掌握了自己的计划。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副驾驶座,视线落在腕表上。深夜十一点刚过。距离刚才看表还不到十分钟。古芝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脸。胃有点痛,可能是肚子饿的关系吧。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虽然手边有从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和罐装咖啡,可他却毫无食欲。 怀念秋穗亲手做的料理。她的烹饪手艺绝对称不上高明,不过即便工作繁忙的时候,也会为弟弟做饭。炖菜汉堡肉排是她的拿手菜之一。 “虽说你在家庭餐厅打工,但老吃餐厅里的食物可不好。那些东西几乎都是冷冻的吧?不是认认真真做出来的料理,很难取得均衡的营养。”姐姐曾经一边那样说,一边把汉堡肉排满满地堆在他的盘子里。那是伸吾进了大学,刚开始打工的时候。 “可光吃汉堡肉排的话,营养也很难均衡吧?” “你还真挑剔,我的汉堡肉排可是与众不同的。因为里面加入了特别的调料——姐姐的爱。别再抱怨了,快吃吧!” 一回忆起当时的情况,伸吾的眼泪就夺眶而出。一周之后,姐姐就踏上了不归之路。 打开车门,离开驾驶座,走到车外。确认了周围没有人影之后,拉开拉门,钻进车厢内。这辆面包车的后部全被改造成了载货台。那里放着一台他高中时代制作的装置。 枪管长约一米,总重量超过一百公斤,所以,如果没有车的话是不可能移动它的。从制定好计划开始,他就明白这一点,所以决定先考取驾照。那是第一步。 之所以选择轨道炮作为招募新会员的公开演示,是希望镇住那些一年级新生,不过,制作轨道炮确实极具挑战性,而且也很有趣。轨道炮的构造本身很简单,就算是高中生也能制作。可是,听说用不同的方法制造出来的轨道炮,其水准有着很大的差异。伸吾想要确认一下,如果借助汤川这位专业科学家的力量,究竟能够制造出什么样的机器。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制造轨道炮时,如何把储存在蓄电器中的电能没有损失地转换为发射子弹的能量至关重要,但汤川却掌握了若干能实现这一目的的想法以及技术窍门。据说,他收集了许多有关世界最高水准的轨道炮的资料。伸吾大吃一惊,他问汤川,这只不过是一项高中生的活动,有必要做到那样吗?对于他的疑问,汤川是这样回答的——没有理由不以最高水准为目标。 伸吾再次感激不已,自己有幸能够接受如此优秀的老师的指导。 制造完成的轨道炮可以轻松射穿距离数米之远的平底锅。它的威力和爆破声足够吸引新生们的关注。不过,公开演示后,担任顾问的老师和他讲定今后除了某些特殊情况,必须严格控制轨道炮的使用。说是万一伤了人就糟糕了。伸吾虽然无奈遵守了顾问老师的指示,但却心怀不满,没给予什么有用的指导,只会在一边指手画脚。 轨道炮被分拆后放入了储物室,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天日。他一直认为这台装置将会成为自己高中生活的一个美好回忆,在那个噩梦般的日子到来之前—— 伸吾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在警局的遗体安置室内看到秋穗的那一刻。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其实想要忘记,忘记姐姐那可怜、惨不忍睹的样子。 秋穗的脸与其说是苍白,不如说更接近于铁灰色。双眼凹陷,丰润的脸颊不见了。身为政治部的记者,总是风风火火四处奔走的风采也已消失殆尽。伸吾愕然,人类的脸庞一夕之间就能变得如此截然不同吗? 因为被叫到了警局,所以他以为姐姐是被卷入了某起案件。然而,之后听到的话,却超出伸吾的想象。 警方认为秋穗是宫外孕引起输卵管破裂,造成大量出血,因而休克死亡。 伸吾茫然不知所措。警察到底是在说谁呢?怀孕?姐姐吗?秋穗吗?自己完全不知道。他甚至从未听说过她有正在交往的男友。 告诉他这些话的刑警说警方自然打算寻找那个男人。因为如果是扔下濒死之人而逃走的话,那就犯了保护责任者遗弃致死罪。 “不过……”那位刑警一脸为难地继续道,“要证明这一点也许很困难。因为即便找到了那个男人,如果他坚持秋穗小姐是在他离开房间之后摔倒的,那警方也拿他没办法。”刑警说着撇了撇嘴,表现出专业人士的样子来。 就算不能判决有罪,也希望以某种形式让那个男人负起责任。因为让秋穗怀孕的肯定也是他。伸吾期待着警察能找出那个男人。 可是,秋穗死后没几天,刑警就把她的随身物品交还给伸吾。说是这并非刑事案件,所以搜查工作已经被停止了。 “虽然很难接受,不过我们也不能违反上头的命令。”刑警充满歉意地说道。 真的是难以接受。钱包、手机还有化妆包——看到刑警还给他的物品,伸吾又是懊恼又是伤心,不由得流下泪来。 事已至此,他决定凭借一己之力找出那个男人。伸吾首先彻底调查了手机中储存的各种数据。结果一个文字引起了他的关注。是英文字母“J”。他觉得那应该是某人的略称。无论是去电还是来电显示中都留下了记录。并且,在秋穗入住宾馆的那天夜里十一点过后,向那个标记为“J”的电话发送了一条内容为“1820”的短信。 伸吾的大脑中灵光一闪,也许这就是宾馆的房间号码吧?应该是办完入住手续后,用短信把房间号码发给了那个男人。而男人看了短信后,就直接去了房间。 他想要确认一下,便决定前往宾馆。反正他也早想着要去询问一下详细的情况。伸吾来到前台,老老实实地自报家门,要求见一见发现尸体的人。 前台的接待小姐非常热情。说如果是那样的话,会安排他和那个男服务员在房间里谈话。 名叫松下的客房服务员看上去比伸吾年长几岁。他谨慎地遣词用句,平静地诉说了发现秋穗时的状况。伸吾由此了解了好几件事情。其一,桌上放着啤酒瓶和两个玻璃杯。两个杯子里都倒着啤酒。其二,秋穗是穿着衣服的。连长筒袜都穿得好好的。其三,房间几乎没有被使用过。所有的毛巾都没有用过的迹象。大床上也好端端地罩着床罩。 还有第四件,房间号码是1820。 用不输于服务员的文雅措辞道谢后,伸吾离开了宾馆。收获很大。 从桌上有两个玻璃杯这一点来看,秋穗并不是孤身一人。换而言之,那个男人毫无疑问也在房间里。当然,那时秋穗还活着。不过,从床上罩着床罩这一情况来看,两人没有发生性关系。秋穗死亡时穿着衣服也证明了这一点。 很难想象,深夜时分,一男一女在宾馆的套房中幽会,没有发生关系,男人却率先离开。如果真是如此,那一定是有什么突发状况。 看到秋穗的身体发生骤变,男人逃走了。这种想法非常合理。也许他不知道是宫外孕造成的输卵管破裂。不过,他应该看见了大量的出血,尽管如此,那个男人却连救护车都没有叫。 伸吾由于愤怒而浑身颤抖。绝对无法原谅这种事。父亲死后,秋穗代替双亲照顾着伸吾的生活。之所以能考进大学,也都是因为她的全力支持。再艰难的时刻,秋穗也从不诉苦。抱怨、发牢骚的人往往是伸吾。而每当这种时候,斥责、鼓励弟弟的也总是秋穗。 伸吾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找出那个男人。至于该如何审判他,则是找到他之后才去思考的问题。 伸吾已经掌握了线索。从房间号码来判断,很显然“J”就是那个男人。那么,该如何挖出“J”的真面目呢?自己手里只有他的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如果是警察的话,仅凭这些东西就能很轻松地确认那个男人的身份,但那帮家伙已经撒手不管了。正当伸吾如此思考的时候,一个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伸吾给“J”打了电话。当然,他不会使用秋穗的手机。因为对方也许会出于戒备而不接电话。 本以为对方很可能会停机,但电话却顺利地接通了。伸吾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听着呼叫音。心跳无法抑制地加速。 不一会儿,有人接起了电话。“您好,哪一位?”伸吾的耳边响起一个浑厚威严的声音。 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伸吾应道:“我是警视厅的。” “警视厅?找我有什么事吗?”沉着的语调纹丝未改。即便听到来电的是警察,也没有显示出任何狼狈的样子。 “实际上我有些事想要询问您。您认识古芝秋穗小姐吧。她的手机中留有您的电话号码……” 刚说到这儿,对方打断了他的话,“喂,您到底是哪一位?” “我是警视厅的。” “请你报出姓名。是哪个警察署的?是刑事课的吗?” 这个声音—— 伸吾觉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自己一定认识这个人。但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是刑事课的……”他脱口而出。 从电话的那端传来一声响亮的咂舌声,“我应该已经对你们署长说过,不要再多此一举了。也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明白了吗?!”话音刚落,对方便自顾自挂断了电话。 伸吾握紧电话,半晌无法动弹。回过神时,全身冷汗淋漓。 本以为说自己是警察,对方便会唯唯诺诺,意识到撒谎也没用,一定会老老实实地报上自己的本名。然而他的预想大错特错。对方哪里是唯唯诺诺,面对警察完全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 事实上,伸吾把电话中的对话全都录了音。反复听了无数次。为了想出那个声音的主人。每听一次,那句让他难以释怀的对白都分外刺耳。 我应该已经对你们署长说过,不要再多此一举了—— 这是什么意思?多此一举指的是什么? 没一会儿,伸吾就知道了答案。告诉他答案的是电视里的国会转播。在食堂里吃咖喱饭的时候,那个声音突然飞进了他的耳朵。 伸吾凝视画面。画面中正在发言的是原文部科学省大臣大贺仁策。 一瞬间,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秋穗是大贺的专任记者。无论大贺去哪里,她都会随行采访。难怪他会觉得那个声音似曾相识。秋穗经常在自己家听录音机。从那里面传出来的几乎都是大贺的发言。 大贺就是秋穗交往的对象吗?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即便自己真是警察,他也不会觉得害怕吧。非但如此,他还向警方施加压力,企图把所有的一切都掩盖起来。 大贺是已婚男子,很受女性欢迎。要是被别人知道他在婚外情对象由于大量出血而病情危笃的情况下却撒手不管、独自逃跑的话,他的形象一定会一落千丈。 憎恨的火焰越燃越高。大贺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将秋穗弃而不顾。并且,对这件事毫无反省之意。 伸吾流下泪来。秋穗就委身于这样一个男人吗?她实在是太可悲了。 还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就是伸吾的奖学金。因为秋穗的尽力争取,他获得了条件极其严苛的奖学金。她似乎说过,由于大臣级别的有力人士出手安排,所以奖学金的事绝对没问题。 伸吾感到天旋地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之所以能成为一名大学生,难道都是托了那个害姐姐枉死的男人的福吗?自己难道还要对那个男人感恩戴德吗? 他快要疯了。把快要冲口而出的狂叫拼命忍了下去。伸吾蹲下身来,思索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一连好几天,他都茶饭不思,一个劲地想着。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自己神志清醒。 伸吾的答案是——复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他决定退学。虽说真相究竟如何,他一无所知,但他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总觉得是那个男人让他上了大学。 关键是复仇的方式。不管怎么说,对方是个颇具影响力的国会议员。在各种场合,几乎都有部下陪伴左右。即便用利刃袭击,恐怕也无法伤到他一根毫毛——话虽如此,伸吾根本没办法弄到任何枪械。 会想到轨道炮也是极其自然的——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然而,伸吾知道,要将轨道炮投入实际使用并非易事。为了将它改装成精巧的工具,必须要有相应的操作机械以及场地。 为了复仇这个目的,伸吾决定去一家专门从事金属加工的公司工作,那就是“仓坂工机”。工资微薄得让人吃惊,但这家小小的街道工场,却拥有齐全的最新型机械。 工作很开心。他原本就喜欢摆弄机械,做做这做做那。即便是单纯的切割金属,他也干得不亦乐乎。伸吾再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汤川那样的研究者,而更适合成为在现场工作的技术者。 但是,他并没有陶醉其中。他的脑海中时常浮现出大贺仁策的脸,无数次想象在轨道炮的射击下,那张脸灰飞烟灭的样子。 “仓坂工机”是一家主要承接单品订单加工的公司,所以大部分员工都不知道其他同事干的是什么样的活儿。伸吾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偷偷地制造轨道炮所必需的零件,每天的业务一完成,他就说自己想要练习一下工作机械的操作,获得社长的特许让他留在工场内。社长的家在工场外,无论他在场内干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到了十月,伸吾开始进行正式的实验。当轨道炮射穿了两毫米的钢板时,他激动得浑身颤抖。 不过当某个人看到了他的实验现场时,他颤抖得更厉害。 伸吾至今没搞清楚自己被人发现这件事究竟是凶是吉。在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之前,无法知晓答案。 16 听完薰的讲述之后,汤川阴郁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手里虽然拿着泡了速溶咖啡的马克杯,却许久没有喝上一口。 “汤川老师,”薰在他背后说,“太好了,总算是洗清了古芝君的嫌疑!” 汤川缓慢地回过身来,速度慢得有点不太正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能是咖啡已经冷透了吧,他皱了皱眉,把马克杯放在身边的操作台上。 “如果你说的是谋杀自由撰稿人的案件,那么对我而言完全没有意义。因为正如我无数次告诉你们的一样,在这起案件中,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古芝君。” “嗯,的确和古芝君没有关系。”薰说,“不过,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胜田的供词中出现了与古芝君有关的内容。长冈修先生好像握有若干能够证明大贺议员与古芝秋穗的死亡有关系的证据。我认为这些东西原本是属于古芝伸吾的,没有人会毫无所图地持有那些证据。古芝君确信大贺议员造成了姐姐的死亡,并且对他怀恨在心——这个判断应该是很正常的吧。” “古芝君为什么会把如此重要的证据交给那位自由撰稿人呢?” “我认为把那些证据交给长冈修先生的并非古芝君,这样做的另有其人。现在,草薙他们应该正赶去见她吧。” 汤川噘了噘下唇,淡淡地说了声:“是吗?” “是受警视厅委托的。”薰说,“我希望您明天一早——如果可以的话,今晚就能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这是约会的邀请吗?地点呢?” “光原市。” 汤川的表情越发阴沉。他摘下眼镜,随手一扔,“超高新科技城吗?去那种地方有何贵干?” “从下周起就要进入第一期工程了,明天将举办奠基典礼。而且,大贺议员也会出席。” 汤川用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薰,“那又如何?” “轨道炮缺乏机动性,只能装在车上移动,发射一次就结束了。不过,射程距离比枪要远得多。奠基典礼是在一个四周空旷的地方举行的,非常适合从远处狙击。典礼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所以能够从容地瞄准。” “换而言之,你想说的是古芝君想在奠基典礼的过程中射杀大贺议员,对吗?” “您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吗?从物理学上来看是不可能的?” 汤川边注视着薰,边把额前的头发往上拢了一下,摇头说道:“不,在物理学上是可能的。” “所以,我希望您能和我一起去,并为我们提供建议。” 汤川摆摆手,“没有这种必要吧,你们只需设卡检查能够放得下轨道炮的车辆就行了。这种事采用人海战术就能搞定。” “我们当然会那样做,所以,已经和当地的县警合作,共同承担安保警备工作。不过,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古芝君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吧?恐怕不会采取那么容易就被发现的方式。” “的确是个头脑一流的年轻人……”汤川的脸上涌起痛苦的神色,双手握拳叩击操作台,呻吟般轻声说道,“我希望他在犯罪方面不要那么聪明。希望他能发现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趁早放弃……” 薰从未听到过汤川用如此的声调说话。 “请让他死心吧。”薰说,“因为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老师您了。” 汤川站了起来,“我有几件事要准备一下。请你明天早晨来接我。” 17 听到来电铃声响起,由里奈急忙掏出手机。但来电显示表明是学校的一个同学打来的,她只得接起电话,回答了对方关于某件小事的问询,顺便闲聊了几句。为了不让对方感觉到自己的不耐烦,她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用轻快的音调说了声“明天见”,结束了通话。 吐出一口气,由里奈看了看手机。 明明说好会再联络的—— 最后一次和古芝伸吾联系是在他失踪之后不久。电话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询问由里奈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警察先生到公司来了,我也被带到了家庭餐厅,询问了有关伸吾君的情况。”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都不知道,仅此而已。” “是吗,谢谢。” 感到电话似乎会被马上挂断,由里奈连忙问:“你……还要再干吗?” 伸吾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就是为了这个,我才活到今天。” 这句话让由里奈猛地一怔。 “活到今天……那你打算结束之后就去死吗?” “……我不知道。” “不行!求你别那样说!” “我会再联络你的。”伸吾说着挂断了电话。 每当想到那次对话,由里奈就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他究竟会怎样? 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仓坂工机门前时,由里奈的注意力被前方的两个人影所吸引。两人都是男性,其中一个似曾相识,是那个曾把自己带进家庭餐厅的、名叫草薙的刑警。 她停下脚步,因为过于紧张而全身紧绷。 草薙抽完手中的烟,掐灭了火,把烟头放入便携式烟灰缸中,与另一名男子一起朝由里奈走来。 “你回来啦。”草薙笑着招呼道,“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要问问你——辛苦了一天还来打扰,不好意思,耽误你一会儿行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这样吗?可我觉得并非如此。”草薙说,“有些事应该只有你知道。如果你不希望他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就请你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们。能够救他的人只有你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由里奈倒抽一口凉气,这个刑警把一切都看穿了吗? “你认识长冈修先生吧?”草薙问,“把录音资料交给他的人是你吧?” 果然如此,所有的一切都败露了,那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了。草薙说的没错,能够救他的也许只有自己了。 眼底有一股热潮涌起,由里奈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 “我……想要阻止他,所以……”她的声音哽在喉中。 “太好了。”草薙点点头,“你慢慢说,我们去一个暖和点的地方吧。” 他请由里奈坐进停在一边的车内。一坐在车后座上,由里奈就掏出一块手帕。 “他只有进监狱这一条路了吗?” “正因为我们不想让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才来找你问话的。”草薙回答。 汽车驶达的目的地是向岛警察署。由里奈被带进一间放置着圆桌与沙发的房间,房间里除了草薙还有一位名叫间宫的、上了年纪的男性。 “关于古芝伸吾,我希望你能把知道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全都讲出来。” “可是,我该从何说起呢……” “从最初开始,从开头起,全部说出来就行了。” “从最初开始……” “没错,从最初到最后。” 最初——那次邂逅…… 暑假里的一天,由里奈正待在家中。父亲达夫打来电话,说是办事员有事请假,让她去公司接接电话。被大伙儿昵称为小友的办事员是位好脾气的阿姨,不过她偶尔会以孩子生病等理由临时请假,每当这种时候,被拉来顶班的总是由里奈。她也知道达夫为什么不拜托母亲,因为无论干什么事都不得要领的妈妈,连接个电话都接不顺溜,有时甚至没有确认对方的姓名就把电话挂断了。 虽然觉得很麻烦,但由里奈还是稍作准备后去了办公室。她决定一边应对偶尔打入的电话,一边借用小友的办公桌做暑期作业。听说到了三年级就没有作业了,可由里奈他们这些二年级学生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办公室中有各色人等出出入入,却没有人向她搭话,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只不过是被临时叫来帮忙接电话的。 那个年轻的员工,一开始也是如此。走进办公室后,像是来找谁似的,环顾室内,之后就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从由里奈的头顶上方传来轻轻的说话声,“cos2x=2cos2x-1,”她仰起脸,那个年轻的员工羞涩地摸摸头,指了指办公桌上,“那是加法定理。” 由里奈吃了一惊,办公桌上摊放的是一份数学讲义,她正在为不知道如何解答而头痛。 “你能解开吗?”她问。 “可以吧。”他答。 从由里奈手中接过活动铅笔,他站在那里开始刷刷地写起数学公式。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假思索,好像只是在简单地抄写着什么。 “这样就可以了。”写完后,他说。 “太厉害了!”由里奈不由得鼓起掌来,“你的数学很棒吧?” “还行吧。”他不好意思地微笑起来。 “我还有几道题不明白,你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他轻轻点头。 那之后,由里奈总会在午休时间去工场找他教自己数学。他——古芝伸吾优秀得超乎由里奈的想象,那些由里奈提出的、自己连意思都不明白的问题,古芝只需稍稍瞄上一眼,便能轻松解答。 “那家伙实在是太厉害了。我觉得他应该去读大学,不过他本人却说想工作,这就没办法了。”达夫也对伸吾赞不绝口,而且还夸他非常勤奋。据达夫说,伸吾为了尽早熟悉工作,下班后一个人留在工场里,练习机械的操作以及金属的加工。这么一说,由里奈想起来的确有个年轻人经常会在夜间来家里还钥匙。 去年秋天,由里奈萌生了想要去看看伸吾的念头。那一阵子他来还钥匙的时间比之前更晚,有时甚至超过了晚上十点,达夫也劝他不要勉强。 并不是对他在干什么有兴趣,而是希望能和他单独相处。某夜,由里奈悄悄溜出家门,朝工场走去。途中顺路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热茶和手卷寿司,打算给伸吾当宵夜。 在两人一教一学的过程中,由里奈渐渐地被古芝伸吾所吸引。无论多么难懂的内容,伸吾总是细致地选择措辞,尽量说明得简单易懂,不厌其烦地讲解,直到她理解为止。弄不明白,还是算了吧——每当她丧失信心的时候,伸吾总会轻声责备,让她不要放弃,之后又从头开始再为她讲解说明。由里奈发现这些行为都源于伸吾的善良,她觉得除了父母之外,没有人能像伸吾那样如此珍惜、重视自己。 到了公司,由里奈看到一个平时不太使用的车间漏出灯光。她透过门缝往里瞧,看见身穿工作服的伸吾正在里面。不过,他既没有操作机械,也没有加工金属,他的面前放着一些由里奈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长长的金属板、粗电缆、看起来是极其复杂的电子机器,这些东西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不,应该是有序的吧,只不过由里奈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过了一会儿,伸吾从那个不可思议的物体旁走开,戴上安全眼镜。由里奈感觉到他是要开始做一件危险的事情了。 下一个瞬间—— 伴随着一声爆破音,从那个物体里冒出一蓬火花。那声巨响让由里奈的身体一僵,而闪光则让她一阵目眩,她手中的便利店购物袋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听到声音的伸吾回头张望。由里奈拔腿想跑,但两腿发软,无法动弹。好不容易捡起购物袋时,车间的大门打开了。 看到由里奈站在门口,伸吾也大吃一惊。有那么几秒钟,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那个……那个……我……”由里奈把手中的便利店购物袋递给伸吾,“这个,给你……” 伸出的手被伸吾握住了,他把由里奈拉进车间里,环顾四周后,关上大门。之后,他便一动不动,视线牢牢地盯在双足上。 “伸吾……君……”由里奈叫了一声。最近,她开始用名字称呼对方了。 “有件事要拜托你。”伸吾把目光投向她,“刚才你看到的情景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对社长、员工、家人、朋友都不要说。” 由里奈拼命调整呼吸,“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个……我不能说。”他移开目光。 “为什么?” “你没有必要知道。” “让我知道可以吗……请告诉我。”由里奈站在伸吾面前,“这台机器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制造它?” “……是实验。” “实验?什么实验?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面对由里奈的质问,伸吾露出痛苦的神情,那个瞬间,由里奈确信伸吾心中埋藏着一个惊天大秘密。像他这样优秀的人之所以会来这样一家不起眼的街道工场,都是因为那个秘密的缘故。 “请你告诉我吧——”她恳求道,“只告诉我一个人!”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别人知道。如果你对别人说了,我就只有离开这里了。” 由里奈陷入一片混乱,她不希望伸吾离开。 “知道了。”她回答,“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不过,你以后一定要告诉我。” 伸吾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 “被你家人发现就糟糕了。” “没关系,我会从窗户溜出来,他们不会发现的,今天我也是这样做的。”说着,由里奈再次把便利店购物袋递给伸吾。 伸吾浅浅一笑,接过袋子。 之后,由里奈曾数次观摩伸吾的“实验”。她只搞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伸吾为这个实验付出了惊人的时间与精力。他把那台复杂的装置拆分后,一一藏进自己的面包车,即便仅仅是把它组装起来也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而且有若干零件需要精密的修正,金属部分的研磨甚至耗费数个小时。另外,“实验”一晚只能进行一次,如果失败了,那么那一天所花费的所有功夫就都泡汤了。 到了十二月份,伸吾告诉了由里奈那台装置的名称——轨道炮,由里奈觉得它从长长的金属轨道发射出子弹般物体的场景与这个名字倒是非常相符的。 当时,由里奈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你要用这个对付谁? 伸吾没有作声,不过,沉默也等同于回答。 “真是那样吗?”她再一次问道。 她感到伸吾体内的力气呼的一下全从脚底溜走了,她确信伸吾将会向她坦白一切。 “没错。”他回答,“我要报仇。” “报仇?” “为姐姐报仇。” “姐姐?不是生病去世了吗?” 伸吾摇头,“她是被杀死的,和被谋杀一样。” 他详细地叙述了姐姐古芝秋穗死时的状况,断定姐姐是被某个男人坐视不救而害死的。他还让由里奈看了保存在笔记本电脑中的好几项证据,有录音、古芝秋穗手机中的短信,等等。录音是一段伸吾与某个男性的对话,伸吾谎称自己是名警察。 “那个男人的声音你是不是觉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古芝问。 由里奈听不出来。于是,他直接告诉了她,那是众议院的议员大贺仁策。那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因此由里奈非常吃惊,觉得难以置信。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费劲。如果是个轻而易举就能接近的人,我只要拿一把刀就能捅死他。可眼下我做不到,所以只有使用那台装置。”说着,他看向那台轨道炮,接着转过头来,“你会去报警吗?” 由里奈摇头,“我不会那么做的。”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不希望伸吾你被抓。” 伸吾的脸上浮起一抹落寞的笑容,“如果实现了我的目的,我会去自首的。”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通知警察的,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伸吾垂下眼帘,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由里奈情不自禁地抱紧他,“为什么要道歉?用不着道歉。” 伸吾的手臂环住了由里奈的身体。 过了年,伸吾开始进行正式的发射实验。在户外试射,确认轨道炮的威力以及瞄准性能。当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在不被别人看到的时间段,也就是在深夜进行。 父母家人熟睡之后,由里奈拿上工场的钥匙,悄悄溜出家门。伸吾在面包车内等她。拿到钥匙后,他就在工场里把轨道炮组装起来,然后用叉车装载到面包车的车厢内,接着两人便开始了深夜的冒险之旅。实验场所是白天伸吾选定的地点,必须要符合几个条件——与目标之间有足够远的距离、不能被别人看到,等等。第一个晚上,他们去了茨城。在四周被田地包围的一块空地上,头顶是美丽的星空。 伸吾独自一人做好了所有的实验准备。他对由里奈说,因为太危险了,让她绝对不要插手。大部分的调试工作都已经在工场中完成了,在现场主要是使用发电机为蓄电器充电。由于使用的是小型发电机,所以不得不等上几十分钟,但对于由里奈而言,那却是一段快乐时光,因为可以和伸吾悠闲地聊天。他并不是那种能言善辩的人,却知识渊博,由里奈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特别是谈起有关科学方面的话题,伸吾的语气总会不由自主地变得热切起来。似乎只有那一刻,他才会忘记复仇。 充电一结束,严峻的表情再次回到他的脸上。 那次的靶子是数百米开外的一块广告牌,上面用片假名写着一种药品的名称,伸吾说要射击其中的一个文字。 确认了周围没有人迹之后,他轻松地按下开关。轨道炮和在工场内进行实验时一样,发出耀眼的火花和轰鸣声。一道细细的光柱以视线难以追赶的速度激射而出,根本无法得知到底命中了哪里。 伸吾处理完善后工作,发动了车辆。由里奈问他是否不用确认射中了哪里,“明天白天我会来看的。”他回答。翌日,工场休息。 下周两人一见面,伸吾就苦笑着告诉她:“失败了,往左偏了五米。” “威力如何?” “完美。”他竖起大拇指。 那次之后,还进行过好几次试射实验。每次经过伸吾的修正,轨道炮的命中精度就上升一些。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实验比较危险,所以他们总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正式使用时,也要从这么远的地方射击吗?” “是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对方都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接近的人。” “可是如果他在大楼里面那不就没法瞄准了吗?”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要找准时机,在他身处室外时下手。” “有那种时机吗?” “有——那家伙会一个人站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上,我查询了他个人主页上的信息。” “主页?” “嗯,”伸吾点点头,笑着说道,“由里奈,你用不着想这些。” 有时也会发生突发状况。原本打算射击河对岸的堤坝,但遥控开关却运作不佳,轨道炮猛然发射,令他们二人猝不及防。不凑巧的是,靶子前方正有一艘观光船驶过,从轨道炮的性能来考虑,发出的射弹无疑会射中船只。 此时,就连一向镇定的伸吾也着急起来。两人从现场驾车逃走,在车内他还在频频担心是否有人受伤。 由里奈也同样忧心忡忡。不过,她并不是担心有人会受伤,而是再次切身体会到轨道炮是一件杀人工具,而使用轨道炮的伸吾将会成为杀人犯。 她第一次希望伸吾能够罢手,希望这件事情可以就此结束,希望他能够忘记复仇,如常人般生活。 然而,这些话由里奈说不出口,因为她觉得自己一旦启齿,就无法和伸吾在一起了,虽然不希望他成为杀人犯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某日,正当她为此事烦恼不已的时候,长冈修在路边叫住了她。由里奈见对方是个陌生人,一开始并不想搭理他,可对方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深更半夜的,你和古芝君两个在干什么?” 面对张口结舌的她,长冈笑着递上名片,“对不起,”他道歉道,“出于某个原因,我一直在监视古芝君。他一下班就离开工场,吃完饭后,过了一会儿又会再回来。接着你就出现了,两人再结伴外出。别人觉得奇怪也是很正常的吧?” 由里奈抬眼看向他,“你说的某个原因指的是什么?” 长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是关于他姐姐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他姐姐的死因。” 由里奈默然不语,“我们去一个能慢慢聊的地方吧。”长冈邀请道。 于是两人进了一家咖啡店,面对面坐下后,长冈开始讲述自己的情况。对某项公共事业产生了疑问,想要揭发各种不正当的内幕,作为第一步,他打算公开某位议员的桃色丑闻。 “那位议员是谁?桃色丑闻中的女主角又是谁?这些你都知道了吧。” 面对长冈的询问,由里奈点了点头。 “是从他那儿听说的?” “没错。” “他确信自己姐姐的死是由那个人造成的吗?” “是的,因为他掌握了证据。” “证据?真的吗?”长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是真的,他给我看过。而且,如果不确信的话……”说到这儿,由里奈闭起了嘴巴,犹豫着是不是还要说下去。 “什么?如果不确信的话又怎么样?他打算干些什么吗?” 面对对方的追问,由里奈暗自后悔,自己不要那么多嘴就好了。可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也许可以借此打消伸吾的念头。 “那篇报道会立刻刊登出来吗?”她问。 “报道?” “就是那篇桃色丑闻的报道啊,会立刻发表吗?” 长冈缓缓摇头,“现在还不行,因为我手里没有证据。不过,如果我能弄到你看到过的那些证据的话,又另当别论了,可以立马就发表。” 由里奈的头脑中各种思绪纠结成一团。如果将大贺仁策的丑事公布于众,或许能够平息几分伸吾的怒气。而且,要是大贺被逮捕的话,就没有杀他的机会了。 “如果你能和我约定立刻就写成报道发表的话,我可以给你看证据。” “真的吗?” “请你尽快写好报道,因为没有时间了。” 长冈一脸怀疑的表情,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里奈深呼吸了一下,暗自下了决心,只能相信这个名叫长冈的人了,她把伸吾的复仇计划向他和盘托出。 三天后,在同一家咖啡店,两人再次见面。由里奈拿出一个USB放在桌上,USB里存有从伸吾的电脑中偷偷拷贝出来的录音以及其他证据。 “我会好好保管的。”说着,长冈修收起那个USB,“昨晚的实验我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嘛……太厉害了!”长冈的感想极其简短,听起来让人感到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其他词汇了。 前一天晚上,伸吾进行了轨道炮的试射实验。靶子是位于东京湾填海区的一个仓库的墙壁,是从对岸的堤坝上发射的,由里奈事先把这一计划告诉了长冈。据长冈说,他站在仓库旁拍摄下了墙壁被射穿的场面。 “被那东西射中的话,恐怕毫无抵挡之力吧。” “我希望能阻止他,无论用什么办法。” 听了这句话,长冈用真挚的目光看着由里奈,“明白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拜托了。”由里奈低头道谢,现在她能够倚仗的人只有长冈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长冈被杀了。由里奈惊恐万分,她下意识地觉得长冈的死与自己交给他的那些证据有关。 能够商量的人只有一个。她明知会被责怪,还是向伸吾说出了实情,也顺带说出了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我不想让伸吾君成为杀人犯。 伸吾并没有生气,反而向她道歉:“让你为难,真是对不起……我没有发现你竟然如此苦恼。最初,长冈先生是想从我这里打听关于姐姐的情况,但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所以他才找上了由里奈你吧。我不知道他会跟踪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照这样下去的话,警察很快就会盯上我的。一旦他们开始监视我的行动,那我的计划就泡汤了——我必须想出对策。” “你打算怎么办?” 伸吾稍一思索,“只有销声匿迹。”他回答,“今晚进行最后一次试射实验。在天亮之前我要重新调试轨道炮,然后必须找个地方藏身。总之,公司那里我决定先请一段时间的病假。” “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总会有办法的。我手边还有不少钱。姐姐买了生命保险,我获得了一笔赔偿金。” 由里奈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这个……”伸吾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进行的最后一次试射实验以失败告终——不!从确认性能这个意义上来说是成功的,却没有守住不能让别人看到这一大前提。原本打算射击隔着河放置在对岸堤坝上的一只纸箱,可周边的灯光太暗,实际进行试射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即便如此,伸吾认为那里是禁止入内的区域,应该不会有人,还是试着发射了轨道炮,结果却突然腾起一簇火焰。由于距离太远,他们两人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翌日看了晚报,才了解到其实那里停放了一辆摩托车,而且被射中了。好像没有人因此而受伤,由里奈这才放下心来。但是这种心情却再也无法与伸吾分享了,因为从那天早晨起,他就没有再来公司上班。 结束了最后的试射实验,回到工场时,伸吾第一次吻了她。 “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凝视着由里奈的眼睛,他说。 “一定要再见面!” “嗯,能再见到你该有多好……” “请你和我约定,一定要再见面!” 伸吾却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他只是落寞地微笑了一下。 18 听到敲门声,大贺坐在椅子上应了一句,“请进。”门开了,露出鹈饲那张精明的脸。 “刑事部长回去了。” “是吗?”大贺答道,“真叫人为难啊,我已经清清楚楚地拒绝了。” “还是希望您能暂缓出席吗?” “他说希望我能在室内致辞。尽说蠢话!奠基典礼肯定是在户外举行的嘛,那么致辞也应该是在户外啊。” “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对他说,如果知道嫌犯是谁,只需要严密警戒就行了。堂堂大贺仁策怎么可能会因为害怕区区一个毛孩子而落荒而逃?” “您说得没错。” “明天我会按照预定去现场,就这么说定了!” “明白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会按预定去接您的。” “嗯,拜托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鹈饲微微鞠躬,随后向门口走去。正在此时,大贺叫住了他,“喂,那时的判断看来没有错。” 鹈饲细长的眼睛只是稍稍睁大了一些,“那是理所当然的。先生您选择了一条最佳路线。正因为如此,时至今日才会没有发生任何问题。而且,从明天起就应该一帆风顺了吧。” 大贺点点头,“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请您安心休息吧。”鹈饲再次恭谨地低头,之后离开了房间。 大贺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藏着几块巧克力,他拿出一块,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大贺嗜酒,对甜食也情有独钟。 和古芝秋穗交往了大约两年,是大贺强行说服她的。因为秋穗是专任记者,因此两人得以时常见面,但幽会的话一个月只有一两次。常去的宾馆有三个,其中之一就是那家。 那天晚上,从一开始起,秋穗的样子就很不正常。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舒服。刚喝了一口啤酒,就说肚子痛,而且痛得不同寻常。 大贺打电话给秘书鹈饲,简要地告知情况,询问他该如何做才好。 请立刻离开房间——这就是鹈饲的回答。 “不用联系医院吗?” “千万别那么做。也请不要打电话到宾馆的前台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么做了,先生您就不得不留在那里。” “我打完电话再离开不就行了?” “不行!要是您打了电话,却不留在现场的话,之后事情万一曝光,有人指责先生您有婚外恋,那到时候就无法申辩了。先生并没有发现有异常现象,离开了房间,古芝小姐的情况恶化是发生在先生离开之后。所以,先生没有向任何地方打电话——应该把事情设计成这样一种情况。” 大贺理解鹈饲为什么会这样说。为了隐瞒和秋穗的关系,自己不在房间内才是更好的选择。即便婚外恋败露,也绝对不能让世人知道自己从现场逃跑的事实。 “但是,这个女人也许会死。” “万一产生这种结果……”鹈饲语气漠然地说,“也没有办法。因为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孤身一人,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知道了。”大贺说着挂断了电话。按照鹈饲说的那样马上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他得知秋穗的死讯。听说是死于宫外孕,大贺的感觉非常复杂。秋穗对于怀孕一事缄口不言,可能她自己还不知道吧。 因为听说警察开始调查此案,大贺决定预先排兵布阵。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和辖区警察署的署长是老相识,只要拜托对方撒手不管就行了,至于理由之类的根本无需多言。 之后不久,他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对方自称是警视厅的,想要询问一下自己和秋穗的关系。他在电话中危言恫吓,之后对方便不再打来了。 他渐渐地忘记了古芝秋穗,现在又有了新的情人。 大贺听说秋穗有一个弟弟,他记得秋穗曾经因为奖学金的事来找自己商量过,那个弟弟似乎正在计划向自己报仇。 大贺笑了。他想问问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你觉得希特勒难道会害怕报复吗? 19 打开玄关大门,一个看似家庭主妇的女子出现在门口。草薙向她出示了警视厅的证件。 “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正在巡逻,请予以合作。” “是什么事?”中年妇女惴惴不安地问。 “希望您能允许我们看一下停放在府上车库内的汽车,可以让我们查看一下汽车内部吗?” “是我们家的车吗?那没关系。” “谢谢。”草薙道谢,然后向站在自己身后待命的岸谷使了个眼色,岸谷小步跑向车库。 “你们为什么巡逻?”中年女性问,“是和高新科技城有关吗?” 不愧是当地的居民,对于今天要举行什么活动一清二楚。 “嗯,就是那些事啦。”草薙模棱两可地回答,然后拿出一张照片,“您见过这个人吗?” 那是古芝伸吾的照片,中年女性摇头回答没见过。 岸谷回来了,对草薙说了句:“没问题。” 草薙重新转向那个中年女性,低头致歉道:“麻烦您了。” 出了大门,草薙和岸谷并肩而行。两人探头看了一下邻家的车库,里面停了一辆四门轿车。没问题,草薙口中咕哝了一声,走了过去。要运送轨道炮需要一个较大的载货台面。刚才那家的车是小型面包车,所以他才要求查看车内。 西装内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掏出一看,是间宫打来的。草薙按下通话键,接听电话。 “什么情况?” “这一带基本查完了,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是吗?其他区域也都查完了,没有发现轨道炮。” “排查还在继续吗?” “在奠基典礼结束之前,会让他们继续排查的。你们那边结束之后,转移到临时指挥帐篷待命。接下来做些什么,我随后再和你联络。” “明白了。” 挂断电话,草薙向岸谷传达了间宫的指示。 “我们这样严密警戒,古芝恐怕也知道,他应该会放弃吧?” “我也是这样希望的,不过绝对不能疏忽大意。不管怎么说,那孩子是汤川的学生。” 昨天深夜,草薙一行五十多名警视厅搜查员进入了大贺仁策的根据地——光原市。在县警本部的大会议室中召开了协同对策会议。 根据仓坂由里奈的证言,毫无疑问古芝伸吾是想夺取大贺的性命。关键是他打算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不过,最大的可能性是在奠基典礼上。仪式将会在超高新科技城第一塔的建筑工地上举行,大贺仁策也将出席。奠基典礼后,按预定将会由他致辞。 警视厅的上层好像也曾向大贺的办公室提议,希望他能暂缓出席奠基典礼。可对方对于这一要求的答复是NO。“我不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而且逃避推诿也与我的性格不符。”大贺本人如此回应。听到这些话时,草薙不由得想:那个从情人即将陷入死亡的现场逃跑的人究竟是谁啊?! 从今天一大早起,草薙他们就和县警联手在现场周边排查,目的是寻找曾目击古芝伸吾的人以及可疑车辆。他们接到指示,为了慎重起见,连个人住宅车库中的车辆也必须查看。因为可能有警方尚未掌握的古芝伸吾的亲属或朋友的家就位于这一带,而古芝也许会藏身于他们的住宅中。 上面下令,万一发现古芝伸吾必须当场逮捕,罪名是器物损坏和预谋杀人——逮捕令是基于仓坂由里奈的证词而申请下来的。 草薙和岸谷一起抵达了警方的临时指挥帐篷。以举行奠基典礼的地点为中心,在半径约为一公里的区域内,警方共设置了六个办公点,临时指挥帐篷是其中之一。 帐篷内有警视厅的熟人,是和草薙同期进入警队的。原本属于其他部门,被派来协助此次行动。 “太过火了,这样一来,嫌犯不会靠近的。应该稍微放松一下警戒,引诱嫌犯自投罗网。”那位警官不满地说。 “上头的想法是万一嫌犯发射了轨道炮,就大事不妙了,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威力如何。” “那东西真的这么厉害?只不过是一个高中生制作的玩具而已吧。” 制作的人的确是一个高中生没错,但教他制作的可是一个天才物理学家——草薙强忍着没有说出这些话。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通知他们奠基典礼结束了。草薙走出帐篷,拿起望远镜看向远方。在一片广阔的草原的正中,大贺正面对众多相关人员以及媒体致辞。 草薙环视周围,好像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车辆。 大贺离开了麦克风,原本坐着的相关人等也都站起身来。草薙看见大贺钻进停在一边的一辆奔驰车中。 岸谷从帐篷中走了出来,“上头有指令,让我们全员返回县警本部。” “知道了。”草薙回答。奠基典礼平安完成,他们就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然而,在他们分乘数辆警车返回县警本部的途中从无线电中突然传来了紧急指令,让他们急速赶往“阳光体育场”,那是位于光原市市郊的一个棒球场。 草薙给间宫打电话,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大贺议员的行程改变了,或者说是出现了警方事先不知道的安排。说是在去车站之前,要顺路去一下阳光体育场,主持什么开球仪式。” “开球仪式?” “听说今天是少年棒球大赛的决赛,按惯例要在那里举行开球仪式。而且,不是单纯的开球仪式。而是由大贺议员担任投球手,市长担任击球手,两人真刀真枪地进行一个打席的较量。据说市长和大贺议员高中时代曾一起加入了棒球社——真是一点都不体谅我们的心情啊!” “这件事向公众公开了吗?” “只是在光原市政网上的市长博客中提到了一句,说是‘今年也期待着和老对手一决胜负’,但并没有明确写出对手是谁。不过,如果查一查去年的新闻报道,应该可以知道对手指的就是议员。” 草薙认为古芝伸吾一定看到了那个博客。 “那个棒球场有观众席吧?” “没有,那种高级球场是不设观众席的。只需拉起网,无论是谁都能从外部观战。听说那片区域高低落差较大,有好几个可以由上而下俯视球场内部的地点。” “那样的话就糟糕了!” “所以,才慌里慌张地安排我们去担任警戒工作——总之,你们先加紧赶往体育场!”间宫怒气冲冲地说道,不等草薙答复就挂断了电话。 20 汤川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操作着电脑。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内海薰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好像是一些航拍照片。“是什么呀?”她问了一句,汤川回答:“这是谷歌地球(google earth)。”他正在使用该软件确认阳光体育场周围的地形以及建筑物的配置。 “开球仪式……还真是找了个好地方。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表扬他,不过我不得不说不愧是古芝君啊。” “你是说他将计就计,钻了我们搜查防线的漏洞吗?” “并不仅仅是这样。其实,自从听说他可能打算利用奠基典礼的时机下手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不太合理。举行奠基典礼的场所的确四周空旷无物,让人感觉是进行狙击的上佳地点,但那并不是一个能事先了解正确位置的地点。大贺议员将坐在什么地方?他要致辞的话,麦克风又会放置在哪里?在奠基典礼开始前是无法了解这些情况的。轨道炮并非来复枪,无法随机应变地改变标靶的位置。为了校准一公里前后的距离,必须进行大量的准备工作,大概最少也需要一个小时。要在周密的警戒中完成这些工作,恐怕马上就会被发现的吧。换而言之,为了成功狙击目标,必须确知标靶人物铁定会出现在那个位置上,而且事先瞄准那个位置。” “如果是棒球场内的开球仪式的话,就有可能满足那些条件吗?” “应该可以吧,棒球的投球手一定会站在投手板上。如果知道大贺议员的身高,就能推断出他头部的位置。” 听着听着,握住方向盘的薰的手心里渗出汗来。 “作为参考,我想问一下,轨道炮的发射物要是射中人的脑袋会怎么样?” “这个嘛……”汤川兴味索然地回答,“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就像我无数次说过的那样,轨道炮只是一个实验装置,并非武器。当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某些人的手中它会成为武器,对吧?在科学技术领域经常会显露出这个侧面。科技并不都是优点,如果使用方法错误的话,它将会成为禁忌的魔术——这一点我本以为也已经教给他了……” “古芝君可能已经忘记这些话了吧……” 汤川摇摇头,“我只能祈祷不会发生那种情况。” 正在这时,放在一边的手机响了。薰把车停在路边,接听电话,来电者是间宫。 “发现了古芝伸吾的面包车。只是从外部进行了确认,不过,里面放置的应该是轨道炮,没发现他本人。请立刻和汤川老师一起赶来,具体地点我会发送短信给你。” “知道了。” 薰挂断电话,把刚刚得知的信息告诉汤川。 汤川思索片刻,“从外部确认……那就是说面包车的车厢是锁着的吗?在这种状态下是无法发射的,古芝君究竟打算干什么……” 短信到了,还附有地图——地点是球场附近。 “我们先去现场吧。”薰说着开动了车子。 21 现场是一个位于高地的住宅区的一隅。一片空地上停放着数辆汽车,其中一辆是白色的面包车。查验了车牌号后,确认这正是古芝伸吾的车,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里面放着一台配备了长长的金属板的装置。 草薙站在面包车旁,视线投向远处。高台的斜下方就是阳光体育场,从他站的地方能够笔直地看到投手板,距离大约五百米。 “确实是一个绝好的位置。”草薙情不自禁地咕哝了一句。 “应该说是一个危险的位置才对。议员平安无事地参加完奠基典礼,警方放心地撤退,在之后的开球仪式上议员却被射杀,要是这样的话,就不是把刑事部长撤职就能解决的问题了吧。”间宫走到草薙身边,吐出一大口烟。 “关键是古芝伸吾,他到底藏在哪里?” “如果说他会就此放弃未免言之过早。不管怎么样,只要我们守在这里,他就无法接近轨道炮。” 间宫在地上按灭香烟的火,用指尖夹住烟头。当草薙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式烟灰缸时,一辆汽车向他们驶来,可以看见驾驶座上坐的是内海薰。 车子停了下来,内海薰和汤川下了车。 “老师,百忙之中还特地拜托您前来,真是不好意思。”间宫趋前寒暄。 汤川点点头,看向草薙,两人四目相对。 “是这辆车吗?”汤川问。 “是的。”草薙答道,接着拉开面包车的拉门。车门原本是锁着的,刚刚才被解锁打开。 汤川戴上草薙递过来的手套,走近面包车,探视放在车内的装置,他脸上的神情一下子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怎么了?”草薙问,“有问题吗?” “的确是轨道炮。”汤川说,“是在我的指导下,古芝君在高中时代制作的轨道炮。蓄电器、变压器、滑线电阻调压器,这些东西我都记得,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好嘞!”间宫大喝一声,掏出手机,好像要向上司汇报。 草薙指着棒球场,问道:“从这里可以击中球场中的目标吗?” 汤川冷冷地看了一眼球场方向,答道:“如果想这么做的话,应该可以做到。” “不过,照这种情形的话是不行的吧。连身为理科白痴的我也看得出来这台装置还没有安装好,古芝到底打算干什么?” 汤川默不作声,从背包中拿出一个望远镜,开始眺望远处的景色。朝着和棒球场截然相反的、简直可以说是和案件浑然无关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汤川的眼睛离开望远镜,“如果我的工作结束了,那我可以回家了吧。我不想看到古芝君被逮捕。” “啊,这个嘛,您请自便……” “请送我去车站吧,我一个人坐车回去。” 被汤川要求的内海薰用征询的目光看向草薙。 “你去送他吧。” “好!”内海薰应道,迈步向汽车走去,汤川也紧随其后。 “汤川,对不起。”草薙朝他的后背说了句,“不过,幸好有你,古芝伸吾才没有变成杀人犯。这样不是很好吗?”汤川回头,脸上浮现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虽然嘴角向上弯起,但眼中却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我最了解他。”说着便钻进车内。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目送绝尘而去的汽车,草薙嘀咕道。 这时,间宫走了过来,“上头下令让我留下看守的警官,其他人都加入搜寻古芝的队伍。开球仪式将会在三十分钟后举行。失去轨道炮的古芝如果想杀死大贺议员,只有接近他本人这一条路了——重点巡视球场周围。” “知道了。”草薙回答。 22 在抵达车站之前,一路上汤川都沉默无语。薰推想他一方面对古芝伸吾的罪行被扼杀在摇篮里感到如释重负,另一方面依然会觉得很受伤吧。 汤川在车站前的中央广场下了车,沉声道:“谢谢你送我。”接着便举步向站内走去。 薰正想发动汽车时,发现副驾驶座的脚边有一块布片样的东西。她捡起一看,原来是擦镜布,看来是汤川落下的。 这种东西即便丢了可能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不便,但薰还是下了车去追汤川,他应该还没有走远。 接着,薰看到了本应走入车站的汤川的身影,他正钻进一辆出租车。 接下来要去哪里?无暇考虑这些,薰急急忙忙返回自己的车内。 出租车驶离中央广场。薰保持一段距离,跟随其后。 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一家巨大的购物中心,出租车停在它的前面。看见汤川下了车,正要迈步朝里走去,薰连忙把车开到他前方停了下来,走出车外,叫道:“老师!” 汤川停下脚步,看着她,咬起嘴唇,一声“糟了”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汤川,“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只是来购物中心而已。” “为什么到这里来?从车站特地坐出租车来这里,到底要买什么?” “和你无关。” “那我也一起去。” “不必。” “我要去!我会随意地跟在后面,老师您不用介意,轻松地购物吧。” 汤川的眉心聚起了深深的皱纹,双眼泛起焦急的神色。 “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吧。”薰问道,“请您告诉我。” “不可以。我是受人之托,所以请让我一个人进去。” “那不行。”薰说着掏出手机,“如果您不对我说清楚的话,我就联络草薙先生了。” 汤川愁苦地皱着眉,“没时间了,开球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吧。” “您为什么还在为这件事发愁呢?轨道炮已经无法使用了,难道不是吗?” 汤川移开目光,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那是什么意思?请您告诉我。” “对不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负责的,一个人负全责。所以,请你保持沉默,让我去吧。” 说着汤川便不管不顾地举步往前走,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么,我也一起去吧。我也会负起责任。” “别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的人是老师您,您也了解我的性格吧?您觉得我会就此罢手吗?” 汤川的脸上浮现起苦闷的神情,闭上了眼睛。 23 透过铁丝网可以看见少年们正在进行防守练习。草薙和间宫一起站在球场的停车场内,就在刚才,大贺仁策一行人抵达球场,进入一旁的办公室。等他们在那里换完衣服,开球仪式就要开始了吧。 “古芝可能不会出现了。”间宫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他的武器被夺走了,应该没有其他攻击手段了吧。现在恐怕已经逃到了县外。” “也许吧。” “可能是我们太多虑了。再怎么聪明的人,也未必能够成为厉害的罪犯,更别说只是一个高中才毕业的毛头小伙子。话又说回来,能在高中时期就制作出这么一个东西也真算是了不起!” “是啊……”草薙一边回答,一边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高中时期制作的—— 不!不是这样的。原型也许是高中时期制作的,但应该又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改造。为此,古芝伸吾才到仓坂工机去工作的,这一点仓坂由里奈也证实了。 脑中灵光一闪,汤川说过的话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是在我的指导下,古芝君在高中时代制作的轨道炮。蓄电器、变压器、滑线电阻调压器,这些东西我都记得——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不可能会这样。如果经过了若干改造,那么汤川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股长,内海有电话打来吗?”草薙问间宫。 “没有,这么说起来,她好像也太慢了吧。” 草薙拿出手机,拨打内海薰的电话。电话立刻就接通了。“喂。”电话里传出的内海薰的声音少有的低沉。 “我是草薙,你现在在哪里?” 可是内海薰并没有马上回答,似乎正在犹豫着什么。 “汤川呢?汤川怎么了?你把他送到车站了吗?那家伙回东京了吗?” “我现在……和汤川老师在一起。” “和汤川?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们在球场以东大约一公里的购物中心。” “购物中心?你们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沉吟片刻,内海薰回答道:“我们在等古芝伸吾出现。” 草薙举着电话就撒腿跑了起来。就算间宫大声叫他,他都无暇回应。 24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出现了一群身穿运动服的少年,动作轻快的他们好像接到了结束防守训练的信号,全体把棒球投回给接球手。看来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过,那之前还有诙谐表演的仪式,是大贺仁策和市长的一打席对决。 真是多此一举,这种仪式让人不由得心生厌烦。接下来,孩子们就要正式决出胜负了,堂堂大人搞什么可笑的余兴活动。 不过,唯有今天,只能对这种无聊的活动表示欢迎。正因为有了如此无聊的仪式,那个大贺仁策,那个对秋穗见死不救的罪大恶极之人才会站在投球板这个绝好的靶心。 伸吾看了一眼手表,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大约五分钟。应该是大贺迟到了吧,那个男人对于让别人等待这种事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肯定也曾经无数次让秋穗在宾馆中等他。为什么姐姐会被那种男人吸引呢?虽然任他想破脑袋,也无法挽回什么,可他还是无比懊恼。 两个男人从场边的条凳上站起身来,两人都穿着运动服。其中之一正是大贺仁策,他左手戴着棒球手套,右手一边轻轻挥动,一边朝投手板走去。 伸吾操作键盘,屏幕上的画面放大了,播放的是从轨道炮的瞄准器上传送出来的影像。 停放在高地上的面包车应该被发现了吧。若非如此,这个购物中心的立体停车场内也应该有警察出现。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想到面包车上装载的轨道炮只是一个幌子。 屏幕上出现了大贺仁策的脸部特写,画面的正中央有一个白色的圆。当大贺的头部进入这个圆的瞬间,对于伸吾而言,那就是决定命运的一刻。圆的实际直径是三十厘米,说老实话,他也不知道能否命中,只是从数值上得出了能击中的计算结果。现在,自己能做到的事也只有这个了。 大贺走近了。不久之后,他的头部就将进入圆中。 伸吾咽了一口唾沫。发射程序已经设定好了,只需按下回车键,射弹就会呼啸而出。他的手指放在了按键上。 然而,下一个瞬间,图像突然消失了。 伸吾大惊失色,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监控轨道炮的程序停止了运行。 唯一的可能就是轨道炮本体发生了异常情况。伸吾下了车,那是一辆从租车公司借来的客货两用车,他把它停在了立体停车场的一楼。 他搭乘附近的电梯到了楼顶,最靠边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带篷卡车,这也是他租来的。 伸吾攀上载货台,那儿放置着他复仇之心的结晶。 轨道长两米,总重量约三百公斤,伸吾自负地认为那是世界最高水准的轨道炮——轨道炮的前端正对着一公里之外的棒球场。 看了一下,觉得并没有什么异常。伸吾焦急起来。如果不抓紧的话,就会错过最佳时机。 正在此时,传来一阵他从未听见过的电子音。他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那里放着一只手机,同样是之前未曾见过的。伸吾战战兢兢地捡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屏幕上赫然显示出“汤川”两字。 伸吾调整了一下呼吸,接通电话,“喂,您好。” “使用轨道炮能否射中一公里开外、大约三十厘米的靶子呢?这真是一个饶有趣味的实验——如果那个靶子并不是人头的话。”电话中传来汤川爽朗的声音,“对不起,我重写了本体的程序,现在轨道炮的控制权在我手里。” 伸吾拿着电话下了载货台,着急地环顾四周。 他看见了相邻大楼屋顶上的汤川和一名年轻女性。 “老师,为什么……” “我仔细地看了你制作的轨道炮。我很佩服,做得非常棒。两年前,我告诉过你好几个提升威力的建议,那些都完美地反映出来了——你的确是一个出色的技术者。” “谢谢您。”伸吾脱口而出。 “射弹没有命中靶子,伤及无辜的概率你计算过了吗?”汤川质问道。 “计算过了。”伸吾回答,“不超过0.01%。” “那么,命中标靶的概率呢?” “那个……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大约是70%。” “这么低的概率也没关系吗?” “当然不太满意,不过,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应该还有放弃一途吧。喂,议员的投球练习好像结束了。”汤川的视线转向电脑屏幕,“和市长的对决马上就要开始了。” “老师……” “我之所以来这里,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为了负起责任。”汤川说,“情况我都知道了。你并不是圣人君子,所爱之人遭受被他人见死不救的惨事,那份仇恨你一定也想要排解吧。可是,我希望你能回忆一下埋头研制轨道炮的那段时间,我们两人曾经说过什么话?我们谈论过科学的精彩之处,是吗?我并不是为了想让你干这种事才教授你科学知识的。” 伸吾低下头,无言以答。 “但是……”汤川继续说道,“我并不想勉强你放弃。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我会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制作轨道炮的人是我,所以由我来了结这件事。如果你想要射击,就直说吧。议员的头部进入瞄准器的瞬间,我会发射轨道炮的。” 25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草薙飞奔而出。推开玻璃门,率先跑到屋顶。内海薰的身影映入眼帘,而汤川正站在她对面。 草薙刚想朝汤川跑去,内海薰挺身向前,两手张开,拦住他的去路。 “你要干什么?” “请别再靠近汤川老师了。” “啊?别开玩笑了!你说什么呢?” “对面大楼的屋顶停了一辆卡车,站在车边的人就是古芝伸吾。” 草薙朝她说的方向看去,内海薰说的没错。 她接着说道:“卡车里装着真正的轨道炮,面包车上的那台只是烟幕弹。真的轨道炮要比那个大一倍!” 草薙瞠目结舌,“果真如此!” 可能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汤川回过头来。 “啊呀,这位不是警视厅的草薙警部补嘛。让您特地赶来,真是不好意思。希望您别再靠近了,如果您非要这么做的话,我会发射轨道炮的。” “什么?那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呢?”草薙问内海薰。 “握有轨道炮控制装置的人是汤川老师。” “你说什么?” “我事先声明。”汤川看着草薙,“希望你们不要接近古芝君。只要让我在对面看到一个搜查员,我就会发射轨道炮。” “汤川,你是当真的吗?” “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这次是最当真的。”说着,汤川把电话举到耳边,“警察来了,不过你不需要担心,我不会让他们碍手碍脚的。对了,你怎么还没发出信号?大贺议员和市长的比赛已经开始了,议员的脑袋可是好几次进入了瞄准圈,要下手的话还是趁早比较好。大贺议员的控球能力相当不错,早就获得了两个好球。你再这么发呆的话,市长就要被三振出局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草薙紧紧盯着内海薰,小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到了这里才知道的。” “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 她低下头,默然不语。看来难以回答。 “喂!” “我想还是把一切都……”内海薰抬起头,“交给汤川老师吧。” “你是认真的吗?” “对不起,我已经做好接受处分的思想准备了。” 受不受处分并不是关键所在——草薙抚了抚额头,虽然凉意沁人,他却冒出一身汗。 26 “怎么样?你要放弃吗?”汤川在电话里问道,“你准备了将近一年吧。也早就做好了被警察抓住的思想准备。那么,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如果是因为我的话,你完全不用介意。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是对于我没有教授学生正确的科学之道的惩罚。” 恩师的话在伸吾的心中激起了巨浪,他绝不会让汤川做出那种事。但是,如果此时此地让机会溜走的话,可能就永远也无法为秋穗报仇了。 迄今为止的每一天在伸吾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在他的生活中只有复仇这一个主题,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在伸吾看来,只要能够报仇,就算自己死了也没有关系。 “投球计数已经是两个好球,两球了。”汤川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到了决断的时候了!” 伸吾仰起脸,与汤川四目相对。 “最后……”他的恩师说,“只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诉你,关于你的父亲。我去他公司询问过,你知道不知道你父亲具体干的是什么工作?” “不知道,我没听说过。”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你父亲想要开发一种扫雷机,并将它运用于柬埔寨。” “地雷……”伸吾大吃一惊,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在提出开发建议的报告书的前言中,他是这么写的……”汤川说,“地雷和核武器同为科学家制作出来的最低级、最恶劣的代用品,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运用科学技术威胁人类生命都是无法原谅的。我作为一名有志于研究科学的人,想要修正过去的错误。怎么样?你现在想要做的事情真的能让身处天堂的父亲高兴吗?哟,犯规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市长还挺顽强的嘛!” 伸吾受到了冲击,他完全不知道父亲原来从事的是这样一份工作。父亲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他突然抓住了一缕思绪。 应该是不想谈及地雷吧,掌握科学的人才能掌握世界——当想起地雷的时候,这句话便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两个好球,第三球。下一球也许就能定胜负了。”汤川说,“快点!现在议员的头部正进入瞄准圈内。要发信号,就趁现在!” 伸吾感到全身的力气都一泄而空,但他并非被无力感所侵袭,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把电话从耳边移开,无力地垂下双手,凝视汤川。 汤川也看着他,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 汤川示意伸吾把电话放到耳边,他照着做了。 “命中中圈,市长代替你‘干掉’了大贺议员!” 伸吾笑了,他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发自肺腑地笑过了。 27 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轻盈地落入纸杯中。 “啊,这可是个好兆头。”岸谷红着脸说。一直以西装造型出现的他,今天一身牛仔夹克加牛仔裤的装扮。这样一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是吗,总比坏兆头要好。”草薙连啤酒带花瓣一起喝了下去。 内海薰为他满上酒杯,“汤川老师迟到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他一贯这样拿腔拿调,可能是觉得晚一点现身会显得更有分量吧。别管他、别管他了!” 已经是四月了。草薙他们这一组今天恰好不当班,所以相约来赏樱花。提出也邀请汤川一起去的人是内海薰。对此,谁都没有反对。 自轨道炮事件以来,草薙和汤川就没有照过面。为了避免受到个人感情的影响,所以案件的审讯工作由其他搜查员担任。汤川虽然有妨碍公务的嫌疑,但最后没有被起诉。 古芝伸吾以器物损坏的罪名被起诉,但预谋杀人罪的罪名却被搁置了。草薙感到这也许是一个妥当的判断。 至于大贺仁策,并没有任何改变他正在一步一步推进超高新科技城的计划。关于他桃色丑闻的报道,并没有在任何一家媒体上出现。 这次和汤川见面后,草薙想要向他确认一件事——如果古芝伸吾发出了信号,他是否真的会发射轨道炮? 以间宫为代表的多数派认为汤川绝对不会那么做,“完全没有必要发射。只需要编几个理由回避就行了,说是没有进入瞄准圈啦,等等。这种小手段,头脑那么好使的汤川老师一定能做到。” 对于这个问题,内海薰却断言汤川一定会发射,“我在一边看着,老师的眼神绝对是认真的。如果发射的结果是杀死了议员,那么他也会干净利索地认罪服刑。不过,他是绝不会后悔——汤川老师就是那种人。” 按常识来考虑的话,间宫他们的意见比较合理。然而,熟知汤川为人的草薙却对内海薰的话深有同感。 至于那架轨道炮,正在拜托科搜研进行详细的研究。据说装置的完成度几近天才的作品。如果发射的话,应该可以命中,大贺仁策的脑袋恐怕会像西瓜般四分五裂。 正当草薙想要快点见到汤川,问出心中的疑惑时,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汤川发来的。短信是这样写的—— 我必须立刻赶赴纽约。短时间内无法返回。即便有奇异事件发生,也希望你不要来美国找我。再见。 草薙苦笑起来,犹豫着是不是要回短信,最后还是决定不予回复。因为这样做的话,让他觉得两人不久之后就能再次见面。 一阵风吹过,花瓣如雪般飘落。 版权信息 书名:毕业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黄真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大学四年级,为了避免重蹈父亲的覆辙,加贺准备选择并不适合他的教师职业。但他的警察天赋,却在朋友遇害时展现无遗。 彻查真相有何意义?加贺说不清,却无法罢手。他不为报仇,也非刻意追求正义,而是将破案视作毕业仪式,生命中一个时代的完结。 第一章 01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结婚。” 加贺坦陈出心中的想法,丝毫没有踌躇的样子。正如他一贯的风格,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也不会害羞地从对方眼睛上移开。 沙都子也正面迎上加贺的目光。但不知为什么,加贺的话没有马上反映到她心里。她只是意识到当下的场面稍微有些不同寻常,这让她的心跳快了起来。反复咀嚼这句话时,几秒钟过去了,其间两人一直相互凝视着。 终于,沙都子开口了:“你又吓了我一跳。” 这个回答似乎让加贺多少有些意外,他扬起眉毛问:“又?” “是啊,你做事总是出人意表,脸上的表情平平常常,说出的话却吓人一跳,向来都是这样。” “是吗……” 加贺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沙都子见状撩起了又直又长的刘海,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橄榄球社和田径社的队员们正在操场上来回跑动,刚才的一幕就发生在这个操场的一角,一旁还立着三个单杠。午休时,加贺在学生食堂里选中了这个地方。 剑道社的训练一会儿就要开始了,加贺已经换上了剑道服。沙都子却想,或许是因为这番表白十分重要,加贺为了鼓励自己才换了这身行头。 “然后呢……你要我怎么表示?要我说答应或者不答应?” 听她这么一问,加贺保持着挺直身子的姿势,慢慢地摇摇头。“你不表示也没关系,反正这又不是求婚,只是我的想法罢了。我的意思是,你喜欢谁、跟谁结婚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 “真想不到啊。”沙都子说出了心里话,“从高中起……不,从那以前起你的心就全在剑道上了,我以为女生呀恋爱什么的都跟你无缘呢。就算你有这个心思,我也觉得你不会说出口。” 加贺露出一丝苦笑,棱角分明的脸红了起来。“就像《叶隐》里说的那样。” “叶隐?” “就是那本说‘武士道即求死之道’的《叶隐》。那里面也有这样一句话:相恋即是忍耐。” “还真是你的风格!” “不管那些无趣的思想了。我是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所以我要在毕业前把心意告诉你。”接着,加贺又说了一句“再见”,摆摆手走开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剑道服上的汗味刺激了沙都子的鼻孔,一股酸酸的气味。 沙都子对着加贺的背影说:“等等,为什么选在今天向我表白呢?” 加贺背对着她答道:“因为今天忽然想这么做了。一个月之后就是全国锦标赛,我一直想在那之前说出来。” “哦,可这让我很为难啊,以后我可得对你另眼相看了。” “没办法啊,几年前我就已经对你另眼相看了。” 加贺再次迈开步子。他本人可能没有意识到,他那悠然的背影是那么从容而自信。沙都子心想:这个人从高中时起一点都没变。 沙都子就读的国立T大学坐落在县厅所在地T市和相邻的S市的交界处,严格来说位于S市内。离T大学最近的电车站叫“T大前”,这条私营铁路的起点在T市的中心。T大的学生多半在这个站等车,所以从车站到T大正门那段一公里左右的路又被称为“T大大道”。 T大学建在一片拓开的山上,周围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景致。但是这里自然条件得天独厚:如今树叶渐黄,两三周以后,整座山就会完全换一个季节。 学校周边绿树环抱,而T大大道两侧却密密地排着咖啡馆、饭店、麻将馆等各色店铺。可以断言,这些店的生计全仰仗T大学生的光顾。也正因如此,这里的生存竞争十分激烈,开业到倒闭的周期异常短促。这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弹子房,因为当地居民和T大校友均强烈反对,即便有人想干这行也束手无策。 沙都子和她的一帮朋友聚会闲聊时常去一家名叫“摇头小丑”的咖啡馆,从T大正门走出三百米开外,在岔道上稍微向左拐进一些就是。咖啡馆的门很低,即使是小个子进门也得低着头,而除了这扇门,店内一扇窗户也没有。店面的招牌特意斜斜地挂在墙上,上面画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小丑。 跟加贺分别后,沙都子和往常一样钻进这家咖啡馆狭小的入口。 咖啡馆里有些幽暗,进门右边是一个能坐十人的L形吧台。头发斑白的老板通常在那里擦玻璃杯。坐席和桌子在左边,一共四张圆桌,每张各围着四把椅子,靠墙处还摆着几把小椅子,以便不管来几个人都能同席而坐。 沙都子正走向吧台,最里面的桌旁有人叫她,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男人发出的,却还带着几分莹润。沙都子转过头循声看去,果然不出所料,金井波香正懒懒地举着夹着烟的手。 “还是老样子啊,独行女郎一个。” “谢谢,波香,你还不也是一样。近来好吗,藤堂?” 波香旁边坐着一个身体结实、相貌端正的男生,他轻轻笑了笑回应着沙都子。他是沙都子的密友之一,名叫藤堂正彦。沙都子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没看见祥子啊。” 沙都子提起了藤堂的女友。大家明白,开玩笑也是打招呼的方式之一。 藤堂却一本正经,用担心而又带有几分失落的口吻说:“听波香说,她上完第二节课就回家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她脸色很不好,但是至于哪里不舒服我就没问了。不会是那个来了吧?”波香说着把乳白色的烟雾吐向天花板,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她是文学院英美文学系的,和藤堂的女友牧村祥子在同一个研究室。 “真希望她没事……这种时候我又不能过去看她,真伤脑筋。”藤堂皱起浓眉。 “没办法,谁让是在那栋公寓里呢。”沙都子看了看波香,笑了起来。波香和祥子同住在一栋公寓里。 波香略显厌倦地点点头。“要是藤堂去了祥子的房间,公寓管理员没准会报警呢。那管理员把公寓看得像国宝一样娇贵。” “忍忍也不就还五个月嘛。” “要是能把那五个月还给我们就好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昏暗的墙上挂着的日历。今天是十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既然工作都找好了,咱们一块去喝一杯吧。”波香说着撩起了长长的黑发。 “好呀,双手赞成。定在什么时候?” “今天吧。” “今天?太突然了吧。” “好事不等人哦。” “今天太不巧了,我已经有约了。”藤堂插进了她们的对话,“而且祥子也不在这儿……唉。” “加贺也来不成,剑道社集训好像一直到晚上。”沙都子嘴里刚蹦出加贺的名字,胸中立刻就变得火热。 “那家伙,过多少年都还是老样子。”波香发泄了一通,“这样的话,沙都子,就你跟我了,行吧?” 02 从摇头小丑出来,跟藤堂分别后,沙都子和波香一道走向车站。虽说在摇头小丑也能喝酒,但当只有她们两人时,有一个固定的去处。那是一家开在车站内的酒吧,名叫“Bourbon”,很有些复古的情调。正如店名所示,店内只供应波本威士忌。人们对这种酒好恶不一,受不了它那种独特香味的人出奇的多,这也应该是这家酒吧人气不旺的原因。但是留着一撮胡子的老板一直固执地坚持着他的方针,理由是他不希望一些不懂得品酒、只知道赶时髦的人来光顾。 这家店的老主顾常说:“在这儿私下密谈最合适不过,所以还是永远不要生意兴隆的好。”毫无疑问,沙都子她们也这么认为。 吧台边最靠里的位子已经成了她们的专座,她们在那里并肩坐下。老板一脸冷淡地在她们面前摆上两个形状不同的杯子。沙都子点了加水的酒,波香则要了加冰块的,两人先碰了一下。 波香约人喝酒总是很唐突,事先毫无征兆,忽然就冒出一句“喝一杯去”。沙都子在上大学前很少跟别人出去喝酒,所以一开始对此不知所措。但这阵子也慢慢习以为常了,接到邀请时,要是有空就答应,没空就推脱。她也从来不问波香忽然约她喝酒的原因,她觉得波香要是想说自然会说的,况且无缘无故忽然就想喝酒的情况也是有的。至于波香今天晚上怎么了,沙都子也不知道。 还是和以前一样,波香像说口头禅一样反复地念叨着那句话:“真想去个遥远的地方旅行一回。”每到这个时候,沙都子的回答都是固定的:“想去的话就去呀。”听她这么一说,波香就会醉眼迷离地微微一笑。今天晚上也是一样,一应一和中,酒瓶空了大半。 “哎呀哎呀,到头来只能变成个……大妈吗……”波香把那杯浓稠的液体举向吧台上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像是自嘲一样,嘴角扭曲着,“往后苦熬的人生还长着呢。” “都说到人生了?”沙都子左手托着腮,右手叉起一块葡萄干曲奇,苦笑起来,“该做的事你都做了,这不是很好吗?” “是吗……可是我做了什么呢?” “追男生。” 波香猛然干笑起来,接着咕地一饮而尽。 “我还没到那份儿上。这又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 “那舞枪弄剑呢?” 这回波香认真起来,呼地叹了口气,用牙签狠狠地叉起一块葡萄干曲奇,说:“那倒练得不错,不过那玩意儿练了十年也就够了。” “你以后不练了?”沙都子担心地问。 “要做职业女性,身上疤痕太多可不好看,”波香喝干杯底的酒说,“以后改打高尔夫什么的吧。” 沙都子望着波香的脸颊,心想她肯定割舍不下。从初中开始,波香就握起竹剑,一心想着要成为顶级女剑手。而沙都子不同,只是为了塑造身材才开始在高中练习剑道。波香在和男生的关系上也很活跃,经常和不同的男生牵手走在一起。但沙都子从没听过波香荒废时间去跟男生约会什么的。用波香的理论来说,“恋人”让人无法集中精力而且浪费时间。这样一个人是怎么也舍不得丢下竹剑的。尤其今年又是输成这样。 沙都子倾斜着酒瓶倒酒,想起了一个月前的事。 九月二十三日,县立中央体育馆。 学生剑道个人锦标赛的县预选赛,女子组终于来到了决赛。 入围决赛的是T大学的金井波香和S大学的三岛亮子。二人都读四年级,堪称夺冠热门中的双璧。三岛亮子是第一次入围决赛,波香则已经是连续第二次了,去年她在加时赛的最后时刻惜败。 “胜负只要一个回合。”休息室里,加贺冷静地对等待出场的波香说,“论力气和技术,你都更胜一筹,臂展长度也有优势。而三岛在前面的两场比赛中都是时间临近结束时领先一分,最终获胜,整个比赛时间内都在全力拼杀,体力损耗很大。三岛应该也知道,要是纠缠不清打持久战,她是没有胜算的。所以她一定会在比赛开始阶段就全速发动快攻。” “让她像惊慌的老鼠一样乱窜吧,我会从上面给她狠狠一击的。”波香不屑一顾地说。 “有威势固然好,但千万不要理会她的撩拨。她准会趁着你出招的时候瞄准你的胸腹。你首先要仔细看清她的动作,前半场要躲开进攻,三岛的步子总会慢下来,那就是机会。” “对手的弱点呢?”沙都子问道。她在四分之一决赛上输掉了,已经换上了衬衫。 “没有明显的弱点,防守也很有技巧。硬要说的话,就是她的步法。比起右转,她左转时的步法更乱,加速和攻击也以右路为主。所以,当她的步法从右转左时,可能会在一瞬间露出破绽。” “这我也注意到了,”波香说道,“但是她速度很快。要是跟不上,就是自掘坟墓了。” “正是这样。”加贺点点头。 沙都子看了看手表,离比赛只剩五分钟。 “喝点运动饮料吗?”沙都子看到波香擦汗的毛巾已经湿透了,便问道。 “不用了,我刚才喝过了。”说着,波香的脸庞松弛下来,但依旧浮现着紧张的神色。 波香麻利地再次检查了一遍护具和竹剑,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裙子和白衬衫的工作人员过来说:“金井小姐,时间到了。”波香乓地叩响了黑色护胸,站了起来。 沙都子和加贺到二楼的观众席上观战。以藤堂正彦为首,网球社的若生勇和伊泽华江,还有与沙都子和波香同在文学院的牧村祥子都赶来了。他们是极亲密的朋友,毕业于同一所高中,交情都在四年以上。 “胜算如何?”藤堂问加贺。藤堂进了大学之后就没再练过剑,但他在高中也是剑道社的一员,还是主将。 加贺盯着赛场说:“不清楚。” “要是赢了就不得了了,男女双双称霸啊!”若生勇两眼放光。前一天的男子比赛中,加贺恭一郎蝉联冠军。 比赛开始了。 比赛时间是五分钟,三分两胜,先获得两分的选手就算胜出。包括主裁在内,三名裁判都拿着红旗和白旗。波香是红方,三岛是白方。 不出加贺所料,三岛亮子使出了回转战术。只要竹剑相碰,她就立即向左或向右跳跃迂回。“和刚才预想的一样啊。”沙都子对着加贺的侧脸说道。加贺没有回应,双眼锁定两人的动作。 两分钟过去了,沙都子对着旁边的加贺小声说了句:“奇怪呀。” “怎么了?” “三岛的攻击太远了,这样就算她能抵挡住波香的竹剑,也不可能得到一分。就算她前半场是在用闪避战术……可是到了后半场,她也不一定有取胜的机会。” 这时,颇显焦急的波香开始进攻了,向着对方前臂到头顶再到腹部展开了一系列攻击。但三岛亮子都巧妙地躲过了,腿也丝毫看不出疲劳感。 “真是棋逢对手,动作真不赖。”藤堂钦佩地说。加贺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四分钟过去了,双方都一分未得。要是下一分钟还决不出胜负,就要加时了。一阵胶着之后,波香又施展了一招退击面,还是被三岛亮子游刃有余地躲过了。 “动作太粗糙了。”沙都子不由得低喃道。 加贺像是认同她似的微微“嗯”了一声。 到了最后三十秒,三岛亮子的动作忽然有了变化,一直在防御的她忽然逆转展开攻击。就像马拉松运动员最后冲刺一样,她加快速度在波香周围移动,一找到空隙,锋利的剑尖便立刻朝波香怀里刺去,脚踏地板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响。 对手的突然快攻让波香措手不及,看台上的沙都子看得一清二楚。波香奋力防守,但她的动作里丝毫不见平时的沉着。 “被压制住了呀!”沙都子话音未落,努力想打破劣势的波香持剑向对方头顶狠狠一击。加贺立刻喊道:“不好!” 几乎就在波香和三岛身形交错的同时,三位裁判迅速举起了白旗。加贺注意到三岛的那招拔击腹完成得十分出色。 三岛那边的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掌声。沙都子咬紧了嘴唇。 “波香那家伙,太急躁了!”加贺几乎是在呻吟。 还剩十秒,重新开战。“开始”的信号一发出,波香就使出浑身力气来了一个前臂击,但三岛亮子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对她来说,剩下的就是躲避回旋,波香想要逮住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时间到!”声音响起时,只见波香颓丧地垂下肩去,脸十分懊悔地扭曲着,被汗水浸透的白色剑道服看上去像退了一层色。 回到休息室,波香始终沉默,目光呆滞,只对帮忙收拾东西的沙都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波香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样的。那场比赛之后,她再未碰过竹剑,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变多了。沙都子本想询问究竟,但欲言又止,她相信波香这段时间会主动开口的。 沙都子走出Bourbon的时候刚过十点。因为要赶电车,她就此与波香作别。从这里坐电车到她家要四十分钟左右。 沙都子婉拒了波香的留宿邀请,径直走向车站。波香住的公寓就在附近,沙都子也常在那儿留宿,但是今晚她怕自己会借着酒劲把加贺告白的事情说出来,所以没有答应。 波香说还要稍微喝点才回去,一个人留在了Bourbon。能独饮上几个小时可算是波香的特技了。 沙都子到家的时候,手表的指针已经接近十一点了。她进了玄关,朝自己房间走去,在楼梯上碰见了佳江。佳江大概是听见了房门开闭的声音下楼看看。 “回来啦,都这么晚了。” “不好意思,爸爸呢?” “还没回来呢。要不要给你准备点吃的?” “不用了,我吃过了。” 沙都子快步从佳江身边走过。 佳江是沙都子的继母,在她初二的时候,作为父亲广次的继室嫁到了相原家。当初广次还担心会招致沙都子和比她小两岁的弟弟达也的反对。但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他们很坦然地接受了新妈妈。他们的生母在生下达也后不久就去世了。他们能接受继母,或许是因为没有留下生母的记忆。 但是,两人对待佳江的态度与对待生母有着本质的不同。他们约定“绝对不能给新妈妈添麻烦”,从未指望在佳江面前撒娇,赢得她的母爱。 来到二楼,沙都子敲响了达也的房门,听到回应后走了进去。 达也正躺在地板上听着爵士乐举杠铃。他是K大学划艇队的队员。 “呃,这味道!”沙都子走近时,他锁紧了眉头,“都快出嫁的女人了,还搞得一身酒气回来,这样子可上不了厅堂。” “别没大没小的!倒是你,该把多余的力气用在正经事上。”沙都子胡乱横躺在达也的床上。 “爸爸呢?回来没?”达也把杠铃放了下来。 “还没呢,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应该不生你的气了。” “嗯。”沙都子哼了一声。 父女斗气是因为找工作一事。沙都子决定去一家出版社工作,公司在东京。从T市到东京至少得花两个小时,所以沙都子只能搬出去住。但是父亲断然反对她一个人在东京单独生活。 “我觉得姐姐的做法太欠妥了,不跟家里商量就自作主张去面试。” “我都下定决心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担着。你也一样,不这样是不行的。” “我知道……可我觉得爸爸终归还是舍不得。” “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 “嗯?” “别没大没小的,自己还乳臭未干呢。” 达也随意地躺下,双手保持着上举的姿势,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沙都子沉沉地睡着了。 早上醒来时,沙都子发现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隐隐记起了昨天半夜达也把她抱到了这里。沙都子下床时想好了碰见达也时要说的台词:“多余的力气还算用对了地方嘛!” 换好衣服下了楼,父亲广次正坐在餐桌旁吃饭。他一手拿着报纸,嘴里塞满面包,另一只拿面包的手正在拨弄他灰色的头发。沙都子不止一次对他说摸了头发的手再去拿吃的不干净,但他总是改不了。 “早安。”沙都子问候道。广次瞥了她一眼,也回了句“早安”。佳江从厨房走出来,她做好了早饭。 “达也哪儿去了?” “已经走了,说是划艇队早上有训练。” “哦……” 沙都子看了看广次,他依旧盯着报纸。沙都子知道,在电子器械厂担任要职的父亲总是在考虑工作,但她觉得,现在父亲恐怕是在为她的出路深思熟虑。 这是一顿安静得让人心情沉闷的早餐,连餐具碰撞的声响也会吓人一跳。 广次先吃完离开餐桌,披上了西装。沙都子细声细气地说了声“走好”。 “嗯。”广次点点头。 沙都子也紧接着出了门,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她想赶在上课前去一趟牧村祥子的住处。 波香和祥子住在一幢名叫白鹭庄的学生公寓里。因为她们的家都离学校有近两小时路程,只好决定租住在那里。当初入学时也遭到了各自父母反对,但因为公寓管理严格,最终还是得到了允许。 沙都子和牧村祥子高中时一起参加了茶道社。在此之前沙都子早已是剑道社成员,而同在剑道社的波香又邀她参加茶道社,说这是“为了训练集中精力”。 这三人再加上把祥子拉进网球社的华江,组成了一个所谓的恶友组合。 祥子是这四人中最温顺的,沙都子和波香她们有什么事的时候,她总是被拉着入伙。而她的成绩又是四人中最好的,本可以上更好的大学,但是禁不住另外三人生拉硬拽,最终去了T大学。 有些事还让沙都子她们心存嫉妒:她模样很可爱,是四个人中最受男生欢迎的。入学时,藤堂对祥子表明了心意,两人开始交往。沙都子觉得这样的发展很稳妥。 祥子定下的工作在一家旅行社。向来畏首畏尾的她在旅行方面倒是表现得很积极,平时几个伙伴旅行,准备计划和安排行程之类的事都由她一手操办。这次爱好终于要用到实际工作上来了。 白鹭庄正如其名,钢筋水泥的墙上全部涂着白色的油漆。这是一幢两层建筑,入住的全都是T大的女生。虽说是公寓,但纪律十分严格。公寓入口处设有一个值班室,一对中年夫妇充当管理员,日夜严密监视着这里的动静。男生自然不准入内,就算是女生,若非住在这里,也只能白天自由出入,到了晚上若要进去,有时会被叫住。沙都子在波香房里留宿时,必须在值班室登记。这里似乎没有门禁,但是一过晚上十二点大门就会上锁,那时想要进去就只能用大门旁的通话器叫管理员开门。 沙都子一进去,一个正在值班室里看电视的中年女人便直勾勾地盯着她。沙都子轻轻打了个招呼,那人又一脸漠然地把视线转回电视,看样子记得沙都子的样子。 祥子和波香的房间都在二层,隔着走廊相对。祥子的房门把手上套着绒布套,上面挂着“正在就寝”的指示牌;波香的房门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在左上角用油性笔潦草地写着“居丧”二字。沙都子稍一迟疑,最终敲响了写着“居丧”的那扇门。 波香可能睡得太香了,沙都子轻轻敲门时,里面全无反应。沙都子又试着叫了叫她,里面终于传出了一声强忍哈欠的模糊应答。门咔嚓一声向外打开,波香一身睡衣站在沙都子面前。 “早上好。” “沙都子啊,来这么早有事吗?”波香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她挠着头发面带困倦地说。一股混杂着香烟和化妆品的气味从房间里飘了出来。 “你这表情,就像全世界的人都跟你有仇似的。” “当然有仇了,朝寝一刻值千金,却被你闹醒了。究竟什么事?” “别生气嘛,我是来看祥子的。昨天不是说她身体不舒服,上课中途回来了吗?” 波香揉着眼睛点了点头。“昨天晚上我敲过她的门,但是门锁上了,应该是睡了,我没见到。不知道她现在起来没有。” “哦……” 沙都子转身敲了敲祥子的门,里面没有回答。“她好像在睡。” “她跟我一样,就是早上贪睡。算了,再等等吧,你在这儿喝杯茶什么的,我换下衣服。” 于是沙都子在波香屋里喝了今天的第二杯早咖啡。 乍一看波香的房间,很是杀风景,根本就不会让人想到是年轻姑娘的房间。鲜花、毛绒布偶这些花哨的东西一概没有,脱下的衣服凌乱地扔在地上,几乎都是黑色系的,而且地毯是灰色的,窗帘是苔绿色的。屋子一角的梳妆台倒是能说明这是个女生的房间,但是一旁立着的竹剑显然更加抢眼。 “你昨天回来后还喝了酒?”沙都子看着矮桌上的威士忌酒瓶和玻璃杯问道。 “喝了一点。习惯嘛。” 换好衣服的波香开始化妆,这是个花工夫的工作,最少也要三十分钟。沙都子喝完咖啡,站起来说:“祥子应该起来了吧。” 她稍微用力敲了敲祥子的门。此时已不算早了,所以也没必要顾忌旁边的住户。 “祥子,天亮啦。快起来!” 沙都子喊了起来,但房间里连人走动的声响都没有。她又试着扭了一下门把手,但上了锁,根本扭不动。 不在吗?这个念头在沙都子脑中一闪,随即烟消云散。门缝里透出一丝电灯的光亮。那绝不是阳光,因为是青白色的,是日光灯一类的光。 祥子就在里面,而且还开着灯……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沙都子心头,但又说不清为什么。她感到胃里一阵痉挛,马上冲出走廊,跑下台阶,闯进值班室。那个中年妇女仍坐在那里。 “麻烦借一下祥子房间的钥匙,她好像有些不对劲。” 要在平时,钥匙并不容易借,但这次管理员好像被沙都子激动的口吻镇住了,什么也没说就把钥匙递给了她。这是把万能钥匙,哪个房间的门都能打开。 沙都子飞奔回去,这时波香正好从自己房间里出来。 “怎么了,这么着急?” 沙都子顾不上回答,便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咔的一声打开了。她猛地推开门跑了进去,日光灯的白光刺进了她的眼睛。房间的窗帘紧闭着。 “祥子!” 祥子倒在对面的小厨房旁,只能看见她穿着深棕色毛衣的后背。 沙都子跑过去,看见了祥子的脸。这张脸此刻清瘦苍白,完全不同于平时的圆润可爱。不仅是面容,她的手和脚都白得跟陶器一样,全身就像素陶一般毫无光泽。 “祥子!” 沙都子试图抱起祥子,但波香从后面拽住了她。 “别碰她!” 沙都子颓然跌坐,只觉得呼吸不畅,脑中隐隐作痛,眼前一片迷蒙。 祥子已经……死了! 祥子左手伸进了盥洗池,池子里的水在沙都子迷蒙的眼里泛着异样的红色。 03 左手手腕割伤,失血过多——这是祥子的死因。刮胡刀片割破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浸在盛有水的盥洗池里,而刀片就掉在尸体旁边。 沙都子在值班室里接受了两个警察的讯问。那两人看上去都三十过半,目露凶光,让沙都子觉得酷似刑侦剧里的罪犯。 讯问集中在三点上:沙都子和祥子的关系,今天来这儿的原因,以及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沙都子的回答都很简单,尤其是对最后一个问题,她几乎没作任何回答——一打开门就发现祥子死了,仅此而已,然后就报了警。 继沙都子之后,波香也被叫了进去,她被讯问的时间好像长一些,但也只过了十五分钟就出来了。 两人决定先回波香的住处。她们无心再去学校,而且公寓门前围着乱哄哄的人群,也没法突围出去。 两人坐在凌乱的房间里,好一阵子没说话。对面房间不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大声说话的声音。 终于,波香打破了沉默:“我再给你倒杯咖啡吧?” 沙都子摇摇头,本来想说要喝还是威士忌吧,但她忍住了,转而问道:“波香,警察都问了你些什么?”马上又补充道,“时间好像有点长啊。”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波香撩起长发,接着说,“他们问我知不知道房门是什么时候锁上的。我说我昨晚十一点回来时敲了一下祥子的房门,那时候已经锁上了。说到这个的时候,看他们脸上还有些满意的表情。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问题了。我以为他们会问一些更深入的东西,比如对自杀的原因有没有什么猜测之类的。” “自杀”一词提醒了沙都子什么:是啊,这状况确实就是自杀。 “就算问了……”沙都子摇着头说,“我也什么都回答不了。” 波香也说:“我也一样。”声音低沉,好像在克制心中的焦虑。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沙都子幽幽地说了一句:“祥子……就这样死了啊。” 波香凝视上空,慢慢地点了点头。“嗯,就这样死了……” 正如波香所料,两人再次接受了警察的讯问。这时波香的闹钟已经指向十点了。勘查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了,公寓周围也安静下来,两人正打算出门,敲门声响了。 打开门,站在那里的男子并不是刚才值班室里的警察。此人三十出头,体格健壮,脸庞泛着浅黑。他微微卷曲的头发一直长到耳边,乍看之下一点也不像刑警。 男子自称是县警总部的佐山,说是想问问祥子的事。 “可以啊,请进。”波香招呼他进屋,他倒显得有些犹豫起来。 “呃,可以进来吗?” “请吧。” 佐山犹豫一阵之后,说:“那就打扰了。”便进了门,在沙都子对面坐下。波香转身关上门,坐到沙都子旁边。“你们两位都是牧村小姐的朋友吧?”佐山十分客气地问道。 两人对视片刻,波香答道:“是的。” 佐山微微点了下头。“发生了如此不幸的事,想必两位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现在冒昧地问些不通人情的问题,失礼之处还请原谅。” 或许是因为进了女生的房间,佐山表现出一种与外表不相符的拘谨。这似乎表明了他的诚意,于是沙都子稍稍放松了心中的戒备。 “那么,你想问些什么?”波香催促道。 佐山低下头,从灰色西服的内袋里掏出警察手册,做好了记录的准备。“那就切入正题吧……关于牧村小姐的死亡,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死亡?”沙都子不由得反问道,那个词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不自然。“是说……她自杀的原因吗?” 佐山脸上浮现出一丝思考的表情,看着沙都子。“虽不十分确定,”他说,“但我想今天的晚报应该会把它报道成自杀。尸体还要送去解剖,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我们觉得自杀的可能或许更高一些……” 说话间能感觉到有些含糊其辞。 沙都子再次和波香眼神交会。如果问到自杀的原因,她们已经有了答案。她们刚才一直在讨论这个。沙都子重复了一遍那个既定回答,波香也赞成。佐山听了点点头。 “那是很正常的。因为有事闷在心里从而自杀的案例非常多。如果是自杀,牧村小姐应该也属于这种情况。” 可是……沙都子难以释怀,再怎么烦恼也应该会对我们说吧。就算对父母而言是难言之隐,祥子也应该会对密友倾诉,自从高中认识她以来,她就一贯如此。要是她真有什么烦恼向朋友们都不愿提起,那就是说我们都长大成人了吗…… “那么,她最近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比如气色不好什么的……” “气色是不好,”波香说,“昨天她说身体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哦?先回来了……这种事常有吗?” “不,”波香摇了摇头,“昨天头一回。” “昨天她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了吗?让她心情不好的事。” “这个嘛……”波香把头扭了过去。佐山又把视线转向沙都子,沙都子只能摇头,因为她昨天根本就没见到祥子。 接着佐山又不厌其烦地询问祥子的性格和她最近的举动。每问一个问题,沙都子和波香都互相对视,一边用眼神交流一边慎重作答,答话里没有什么能暗示祥子死于自杀。 不一会儿,话题又转到了祥子的人际关系上,藤堂的名字自然也被牵了出来。提到藤堂时,佐山探出身子。 “这样啊,牧村小姐和那个男生最近相处得还好吗?” 这问得也太深入了吧,沙都子想。 “我觉得挺不错的。如果感情上出了什么问题,她应该会最先告诉我们。” 听到波香的回答,沙都子没有异议。她可以满怀自信地说,最关心祥子和藤堂二人的,非自己和波香莫属。 佐山又问了两三个问题之后,站起身来告辞。虽然他嘴上说得到了值得参考的信息,但沙都子觉得他几乎没有什么收获。 “估计他要去见藤堂了。”佐山走后,波香关上门说。 “藤堂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嗯……要是有会怎么样?” “要是有……”沙都子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叹道,“总觉得很凄凉,但也没办法啊。” 话音刚落,管理员就给波香打来内线,说有人打电话给她。她出去接电话,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是华江,”波香声音粗哑,“消息已经传开了,她冲我发火,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然后呢?” “说什么要大家先集合,然后一起去祥子家。我跟她说,这只会给人家添乱。但她说大家先碰个头再说。” “嗯……” 沙都子站了起来。其实她一点也不累,但觉得浑身酸痛。 “大家碰个头,然后干什么呢?” 波香把头侧向一边。“不知道,或许是要一起祈祷吧。”说着,她的脸色阴郁下来,近乎自语地说:“华江那家伙,刚才哭了。” 沙都子闻言,不觉一凛:自己也是祥子的密友,为什么没有哭?明明已经悲伤至极了,可胸中并没有什么压抑感。 沙都子带着更加沉闷的心情,和波香一起离开了公寓。 沙都子她们赶到摇头小丑的时候,不光伊泽华江,若生勇和加贺恭一郎也已经在等着了。华江的确像波香说的那样,一直哭到刚才,眼睛周围都红肿着。沙都子高一、高二和她同班。她小巧玲珑,显得比实际年龄小。 若生坐在华江旁边搂着她。这个皮肤黝黑的阳光男孩此刻脸上暗淡无光。加贺则满脸悲恸,一语不发。 “真是太不幸了!”满眼血丝的华江对沙都子她们说。加贺见沙都子和波香两人坐了下来,对吧台后的老板说:“再加两杯咖啡。”老板似乎知道内情,沉默着点了下头。 “藤堂呢?”沙都子问道,一瞬间,脑中浮现出刑警佐山的脸。 “去她家了。他说要去,拦也拦不住。” 波香接着若生的话茬儿,自顾自地说道:“唉,他这样去行吗?” “还是说说情况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生的声音透出迫不及待,他分别看了看沙都子和波香。两人都表情忧郁。刚才对警察说的话不得不再重复一遍。把事情说清倒并不麻烦,也不惹人伤感,只是反复想起祥子死去的场景让人揪心。 沙都子别无他法,只好将发现祥子尸体的情况讲了一下。这回思路已经比被警察讯问时有条理多了。她说的时候,华江又拿手帕压住了眼角。 沙都子说完后,一时间谁也没开口,四周笼罩着一种真切的感觉:他们的一个朋友已经死去。 “确确实实是自杀吧?”加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沙都子不由得抬起头看他,这时又听见了一个沉着冷静的声音。 “看来是这样了。问题是祥子为什么要自杀……”若生看了看沙都子和波香,似乎在问她们有没有什么线索。两人短促地对视一眼,都只是无力地摇头。 “就是那样。”加贺喝完黑咖啡,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沙都子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对劲,本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 “藤堂还好吧?”波香反问若生。 若生看了加贺和华江一眼,皱起眉头说:“简直就不忍心看他……” “哦……” “眼神飘忽不定,像个得了梦游症的人一样。跟他说话也是有前句没后句。他一定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向五个人压来。不敢相信——沙都子心想,自己不也有着同样的心情吗? 沉默被加贺打破了,他拨弄着空咖啡杯说:“我们接下来要干些什么呢?就这样聚在一起也是无济于事。” “你想怎么做?”华江问道,泪痕还挂在她脸上。 “去上课呗。一边听那个装腔作势的老头讲课,一边试着想想祥子死亡的原因。我是这么打算的。” “也只能这样了,”若生站了起来,“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华江也显出类似的态度。沙都子看了看波香。“你呢?” 波香正抽着烟,动作异乎寻常地焦躁。快烧到过滤嘴时,她把烟蒂摁在烟灰缸小丑图案的红鼻子上。 “我去趟南泽老师那儿。”她声音粗哑地说。 她的话似乎说中了其余四人想法的漏洞,大家沉默下来。她不提,谁都没有想起那个妇人。 “对,我们应该先跟她联系一下。要是等到她从报纸上知道了这事,一定会责怪我们。”若生把手插在口袋里,点头赞同。 “我也一块儿去吧。”华江说,但加贺摇了摇头。 “你还是别去了。老师容易动感情,你去一定会把她弄哭。” 华江撅起嘴,显出一丝不满。沙都子见状露齿笑了,可能是绷了太久,她感到脸颊有些僵硬。 走出摇头小丑,波香只身一人朝车站走去,其余四人则沿着T大大道回学校。若生和华江走在前头,落下了沙都子和加贺并排走着。沙都子不知怎么有些尴尬,步子都有些乱了,而加贺则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本来还想跟你愉快地走在一起,谁想会是这样。” 沙都子未加理会,转而说:“刚才在那儿……”她故意用一种强硬的语气,“你不该那样说,不管是我还是波香,都应该很了解祥子的事。” “那样说?”加贺似乎有些不解,然而立刻就会心地抬起头说,“哦,刚才你们表示不知道祥子为何自杀时,我说了句‘就是那样’,你是对这个不高兴吧。” “没有不高兴。” “明明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我说的是实话啊,要是祥子真把烦恼告诉了你和波香,我想她也不会自杀了。烦恼就是这样,说给别人听,痛苦就减少一分。” “可要是那样,她就应该告诉我们了。” “这可不一定。能告诉你,就说明她心里还有余地。真正的烦恼是无法为外人道的,这时友情也无能为力。” “你是想说女生之间尤其如此吧。” “这跟性别没关系。有烦恼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只是……” “只是什么?” “恋爱中的人是否也如此呢?这我就不清楚了。” 你知道了还得了?沙都子心中有些愤愤。 04 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沙都子和华江决定先去研究室。按学校的规定,国文系四年级学生每天都必须去一趟研究室。 国文系的研究室是文学院里最大而又最旧的。门有些不易开闭,拉开门进去,里面摆着一些看上去饱经沧桑的木书架和长书桌,乍一看就像个小图书馆。一些古文书之类的资料裱了框挂在墙上。沙都子第一次走进这个研究室时印象并不好,觉得这一切纯属装腔作势。 书桌那边有十来个人,或在写报告,或在整理复印笔记,都在忙着,这些全是四年级的人。研究室是三、四年级共用,但三年级今天有个重要的讲座要听。 沙都子和华江进来的时候,桌子对面有两三个人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流露出明显与平常不一样的表情。那种表情——既好奇又犹豫,明明想问,又开不了口。文学院女生多,看来祥子自杀的传闻已经迅速传开了。沙都子觉得这情形就像在地板上撒了一大把玻璃球一样,立即四散不可收拾。 沙都子和华江没有理会她们的目光,着手做起自己的事情,又要查资料又要写报告,要做的事堆得跟山一样。桌子上摆满了各种文献和笔记,只是今天查阅工作被打断的可能性很大。 她们坐了大概半个小时,那扇不易开合的门又被打开了,发出歇斯底里的声响。助教川村登纪子出现了,她迈着大步径直走向书架。沙都子感觉不妙,因为登纪子有个习惯:找资料时目无旁物,可一旦手头的事干完了,就喜欢管旁边学生的闲事。 果然,她刚把文献从书架上抽出来,就以一种令沙都子无法理解的语气冲她们说:“相原,是你发现尸体的吧。”语气不痛不痒,“一定吓着了吧?” “这个……” “怎么就自杀了呢?因为男人?不会吧?” 华江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沙都子一下,让她别理会。沙都子用眼神示意:放心,我还不至于这么傻。 “她好像是有个男朋友吧。”沙都子对面一个叫小野弘美的学生说。她似乎早就有话要说,借着登纪子的话才终于敢说出来。 “有是有……但我不太清楚。”沙都子敷衍着。 “好像是理工学院的学生,他们处得还好吧?” “哎……”沙都子已经不耐烦了。刚刚才跟好朋友永别,还在伤心,现在却不得不应付这种无聊低俗的话题。弘美却说得越来越带劲,开始唾沫横飞。 “我觉得,牧村和她男朋友该不会闹僵了吧?” “怎么说?” “呃,我是听英文系的男生说的,说今年夏天讲座旅行的时候,牧村好好享受了一番偷情的快乐呢。” “偷情?”沙都子问道。 所谓讲座旅行,就是以研究室为单位,为了增进学生间的感情而在每年夏天举行一次的旅行。波香因“不喜欢这种没有目的的集体生活”,没有去,而喜欢旅行的祥子参加了。 “听人说在旅行途中,她跟一个男生小组混熟了,不时在晚上去他们那边喝酒,还玩得挺开心呢。正常情况下,一个有男朋友的人是不会这么干的,你不觉得吗?” “嗯,我不太清楚。” 沙都子觉得这太荒唐了: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点事。祥子我可了解,她是那种禁不起别人生拉硬拽而常常违背自己意愿行事的人,那一次肯定也是抵不过朋友强邀才去的。 见沙都子反应很冷淡,弘美便转向川村登纪子讲了起来,登纪子则饶有兴致,双眼放光。沙都子不由得想起了附近小区里主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没完没了地说长道短的情景。 临近中午,华江和沙都子离开了研究室。今天她们不打算再回这里了。沙都子准备在下午上完第三节课后就去摇头小丑或者波香的房间等波香回来。波香三年前就把房间的备用钥匙给她了。 午饭就在食堂对付着吃了,沙都子要了鸡排和色拉,华江要了天妇罗。沙都子暗自抱怨着学校食堂的菜单永远列满了油炸食品,从来都没变过。 两人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虽然肚子还空着,但今天肠胃已经不想工作了。 华江喝着塑料杯里色淡又没味儿的茶嘟囔了一句:“我们,算是祥子的什么人呢?” 沙都子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洒到桌上的茶水,心想:为什么这食堂的桌子上到处都是湿的? “祥子肯定有什么想不开,可我们却什么也不知道。” “嗯……” 华江的话别无他意,沙都子却感到自己在受责,刚刚吃下的东西就像铅块一样压在胃里。 “咱们这几个人,要说有烦恼,祥子的烦恼肯定是最不好理解的,她不是有些太过敏感吗?” “也许吧……” 也许是,沙都子心想,但也许不是。她现在已经不敢说自己了解祥子了。 “她真的有些敏感,上次她身上起了些疹子,她在意得不得了。我跟她说没什么大不了,她却那样在意,肯定是沾染了什么小姐气。照此说来,说不准她就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自杀的。” “或许吧。”沙都子含糊地点点头。 下午第三节课上,沙都子一直在回想最后一次见到祥子是什么时候。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事实上才不过是前天下午,在摇头小丑。那个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呢?不知道为什么,沙都子越想回忆起来,记忆却越是融入黑暗。她当时的样子、说了什么话已经记不起来了,在沙都子脑中回旋的只有烦躁。 下课后,华江说要去上第四节课,沙都子便和她分别,径直去了波香的住处。她不想马上回家,一半是想打听一下波香那边的情况,一半也是想看看祥子的房间。 沙都子来到白鹭庄门口,那里已经恢复了平日毫无生机、死气沉沉的样子。中年女管理员见了她,像是说了句什么,但目光立刻又移回一直在看的周刊杂志上。 祥子的房门关着,“正在就寝”的牌子斜挂在门上。“你睡过头了。”沙都子低喃着,尾音有些哽咽。 她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门把手上,绒布的套子摸起来很舒适。她用手腕稍微使力转了转,本以为锁上的门竟然没遇到什么阻力就开了,这反倒让她吃了一惊。而更让她吃惊的是,房间中央有个男子,一身黑色西服,对着房间的另一头盘腿而坐。沙都子瞬间屏住呼吸僵住了,而男子却慢慢朝沙都子扭过头来。 “呀,是你啊。” “哦,您是今天早上那位……” “佐山。” 是今天早上的那个警察。佐山朝沙都子转过身,拘谨地跪坐起来。沙都子有点慌了神。“对不起,嗯……我还以为这里面没人呢。” “没关系,我也没干什么。就是回来有点事,然后稍微在这儿休息了一会儿。况且,”佐山稍微歪了下脑袋,“这也不是我的住处。” 除了刚才佐山的解释,关于怎么会在这里和这个警察碰见,沙都子找不到其他理由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来祥子的房间看看。她朝佐山微微点头示意,准备离开。这时佐山朝着她的背影说:“等等。”沙都子又回过头来。 “想起什么来了吗?” 佐山特意避开了“关于自杀动机”几个字,算是照顾对方的感受吧。 “没有。”沙都子刻意说得斩钉截铁,说时微微感觉到一种如压住发痛的牙齿的空虚快感。 “哦,果然……”佐山把手伸进了西装内兜,但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来。或许他本想拿烟,但随后意识到这是别人的房间。“我也找了很多人,也是没有线索。既然她对你们这样的密友都没有说出心中的烦恼,那对父母和教授什么的肯定也不会说了……” 或许吧,沙都子心想,换成自己也是一样。 “但是这就叫我为难了,报告上总得写些什么才行。” “您准备怎么写呢?” “没办法。照现在的情形,只能写她是一时冲动自杀什么的。” “一时冲动……” 沙都子觉得写上这个词反而更不合适,若是真要写,捏造一个适当的自杀理由才更具真实感。 “哦,对了,”佐山一改先前的语气说,“她的日记本我们也发现了。” “红色封面的那本?” “对,你也知道?” 沙都子以前在这儿留宿的时候,好几次看到祥子在那个本子上写些什么。祥子常用一支吸满蓝墨水的钢笔,纸页写得密密麻麻。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真想过一天充实得写也写不完的日子。” “发现什么了吗?” 佐山摇了摇头。“我找她家人核实了日记,还是没找到称得上自杀动机的信息。我也不是没想到会这样。我觉得日记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心里有事不想让别人知道,写的时候却又会设想别人正在看自己的心事。” 可能是吧,沙都子心想,对于不写日记的自己来说这可真微妙…… “可要是我,自杀前几天还一直写着与烦恼完全没关系的东西,这做得到吗?” “换了我可不行,”佐山抢过话头,“而且牧村小姐也办不到,她的日记到四天前就戛然而止了。” “四天前?” “对,因此稳妥地说,导致牧村小姐自杀的事由应该就在四天前。所以也请你们再仔细想一想当时的情形,真相很可能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哎呀,你朋友好像回来了。” 果然如佐山所说,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就在这房间前面止住,接着又是一阵钥匙开门的声音。那声音就像一个信号,佐山站了起来,沙都子也出了房间。 “那么,再见。”佐山说完走向走廊。 05 “四天前……”波香边喝速溶黑咖啡边听沙都子说话。沙都子明显感觉到波香十分疲惫。 “记不起来了。” “果然。” “回头我问问英文系的人,但我觉得他们不比我们知道得多。” “对啊。”沙都子无力地点点头,“那边怎么样?南泽老师那边。” 听沙都子问起这个,波香似乎有些难以言说,欲言又止。 “还是哭了,跟想的一样。” “你是跟她说……自杀吗?” “除了那个还能说什么呢。老师听后就一直不停地说:‘为什么、为什么……’” 南泽雅子用手帕按住眼睛、形容枯槁的样子浮现在沙都子眼前。刚刚步入老年的她,听着波香的诉说,会是什么心情呢?而波香说的时候,脸上又是怎样的表情呢?一面庆幸自己当时不在场,一面佩服波香内心的坚强,两种感情交织在沙都子心里。 南泽雅子曾经是县立R高中的茶道社顾问。沙都子、波香、祥子以及加贺和藤堂都跟她学过茶道。加贺和藤堂并不是茶道社的正式成员,他们和沙都子一样受到波香的影响,每周参加一次茶道学习。同时南泽雅子又教古文,是沙都子她们的老师。若生勇和伊泽华江虽然没有参加茶道社,但南泽却是他们高三时的班主任。这几个人由于各种机缘都受到过她的恩泽。正因如此,虽说现在她已经退休了,大家每年还是会到她家聚几次,说说各自的近况。这几乎成了他们高中毕业后的例行之事。 “对了,”波香喝完咖啡,点上烟,说,“学校那边情况怎么样了?祥子的事成了大家的谈资吧?” “嗯,”沙都子轻轻摇头,“好像是有一些传闻,不过不太清楚……” 沙都子没有把国文系里那些无聊低俗的传言说出来,这种让人不快的事,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 “到头来能一直记得祥子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了。”波香像是在叹息般说道。沙都子不愿意听她这么说,但那的确是一个令人伤心的事实。 “哦,对了,”波香吐出口中的烟,烟雾缭绕中她蹙紧双眉,“刚才我听管理员说了,那天晚上十点左右有人打电话给祥子。” “给祥子,是谁?” “这不是明摆着嘛。” “藤堂吗……” “管理员说就是那个经常打来电话的男生。当时她喊了祥子,却没人答应。她便到了祥子的房间门口,门已经上了锁,敲了敲也没反应。又到厕所找了,但就是没见着。她对藤堂说祥子可能睡了,然后挂了电话。” “这么说,那时候祥子就已经……”沙都子没有说完。 “已经没了。” “藤堂连祥子最后的声音也没听到……” “这事可别在藤堂面前提起。”波香的眼神冷清清的。 祥子的遗体被发现两天后,牧村家举行了葬礼。沙都子等六人避开了高声谈论的亲友,远远地等着为祥子上香。 “大家好久都没有聚在一起了。”华江环顾大家说。事实确实如此。 “没来齐呢,还有一个人。”沙都子小声说。大家明白她的意思,一时间都缄口不言。 “自杀原因到现在还不清楚吗?”一身学生制服的若生勇向女生们问道。沙都子不由得垂下了目光。 见没人答话,一旁的加贺开口了:“昨天报纸上写的是‘困扰于自己的前程’,当然,后面还是加了个问号。” “这不可能,她都进了自己最想去的旅行社了。对吧,沙都子?”华江有些生气。 沙都子却没有她那么精神,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是啊。” 藤堂站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呆呆地望着那些身着丧服轮流上香的人。沙都子觉得,这两天来藤堂瘦了一圈,仿佛遭受了病痛折磨一般,变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 昨天他也是这样——沙都子想起了在祥子死后第一次见到藤堂的情景。昨天上午上学途中,他们坐的是同一辆电车。 “什么也别问,”没等沙都子开口,藤堂就痛苦地说,近乎是在呻吟,“我什么也回答不了。” 显然,他指的是祥子自杀的原因。 “可是祥子在四五天前就有了什么困扰,你就没有半点头绪吗?” “没有,有的话我会说。”藤堂似乎要就此结束对话。 现在,沙都子望着藤堂的背影,心想:为什么他的女友不对任何人说她的烦恼呢?是不肯说,还是不敢说…… 这样想着,忽然,一个念头出现在她脑中,虽然只是个毫无根据也毫无逻辑的臆想,沙都子却感觉它异常有说服力。自己一定是累了——沙都子最后把原因归结于此。 六个人都上完香时,南泽雅子出现了。身材矮小的她在说话的杂乱人群中穿行,看上去就像是个影子。满头的银发、金边眼镜和一身丧服,是那么相配,沙都子看了,不知为何有点伤感。 南泽注意到了沙都子等人,只是用眼神打了个招呼,随即走进了牧村家。 沙都子正呆呆地目送着老妇人的背影,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吓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她一脸惊愕地回过头来,看见一身学生制服的加贺把一个红皮本子递到她面前。一瞬间沙都子想到的却是完全无关的事:男生只要一件学生制服就够了,真是方便啊。大概是因为今天早上她为如何着装就苦恼了一个多小时吧。 “这是你们说的日记,”加贺的口气有些生硬,说着就把日记本塞到沙都子手中,“看了这个应该就能读出祥子心中的波折了。” “这个,你是怎么弄到的?”沙都子低头看着深红如血的封面问道。她这才注意到封面上还有一个蔷薇形的浮雕花纹。 “我向祥子的妈妈借的。” “她没回绝吗?” “我跟她说,是你托我来借的。” “哦……” 沙都子已经告诉了加贺他们,佐山跟她提到了日记。昨天他们也商量过,觉得有必要亲眼看看日记。 “谢谢!”由衷的感谢脱口而出,沙都子觉得很久没有这么坦诚过了。 “吓我一跳。”加贺缩了缩脖子。 南泽雅子上完香回来,刚才还四处分散的六个人仿佛被什么吸住了一样,又聚在了一起。看到藤堂的表情这时稍显柔和,沙都子松了口气。 “我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念珠的线断了,”南泽拿出褐色的玉念珠平静地说,“我一颗一颗捡起来串好,所以来迟了。电车上我又数了数念珠,怎么数都缺两颗。一颗的话还说得过去,缺了两颗就说明我已经老喽。” “老师……”华江忍不住把头靠在南泽的肩上。她刚才还好好的,这时情绪波动激烈,又感觉有什么东西涌上心头。 沙都子见状只觉得胸中热浪上涌,眼圈变得滚烫。她的反应被南泽看在眼里。 “这个时候,我真庆幸我们中间有几个男生啊,”南泽看着加贺和若生,“你们还能把女生扶住。好了,我们向牧村夫妇告个别,然后静下心,去我家慢慢品茶吧。” 老教师告诉他们,茶道用具已经准备好了。 06 在去往南泽家的电车上,沙都子翻开了祥子的日记,第一页上的日期是今年的一月一日,上面写道: 写日记绝不能半途而废,这是起码的目标。因为这个日记本太贵了。 沙都子想起了祥子淘气的表情。 “祥子不是没耐心而停笔的,她的目标也算是实现了。”坐在旁边的波香凑过来看着日记说。 “嗯,是啊……”沙都子含糊地应了一句,哗哗地翻看起来。无论哪一页都至少会出现一次“藤堂”二字。比如: 五月五日,下雨。好不容易能出去兜风了,却是这种混账天气!结果只好挨个咖啡厅喝东西。 在L咖啡厅的时候,藤堂果然还是说要去读研究生,真棒啊!但不管怎么说,在魔鬼般的教授面前,前路肯定艰辛,要加油哦!我跟他说我想去旅行社工作,他说:“在研究生毕业前,你只要好好学习怎么做新娘就行。”真高兴啊! 可我祥子还是要朝着职业女性的目标奋进。 沙都子看着这篇文字,心中异常忧郁。她强打起精神,翻到了祥子死前的那一页。那熟悉的圆体字记录了下面的内容: 疲惫的日子继续着,论文停滞不前,波香的鼾声又这么吵,一点睡意也没有。身上还长了疹子,痒死了。真没劲! “真想不到,那时祥子已经深陷烦恼了。”波香指着“鼾声”两个字说。 “正如警察说的那样,第二天祥子肯定是碰到了什么事。可问题是……究竟是什么事呢?” “让我看一下。”波香把日记拿到面前。 “有什么眉目了吗?”一直抱着胳膊紧闭双眼坐在对面的加贺半睁开眼睛问道。若生、华江、藤堂和南泽雅子正坐在稍远处说话。 “还不清楚呢。”沙都子说。 是没有,还是有但不清晰?这句话该作何解?加贺轻轻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奇怪呀。” 这回轮到沙都子凑过去看日记了,翻到的是八月八日那一页。 “祥子在元旦起过誓,她也的确每天都写日记,就连考试那几天也一样。可是八月八号之后紧接着的却是八月十五号,也就是说中间有六天的空缺。这是怎么回事?其他时间都没有这种情况。” “上面写了什么原因吗?” “没有。”波香摇头道。 沙都子的视线又回到了日记上。确实是奇怪啊,日记中断的那段时间,祥子究竟经历了什么?如果中断日记并不是因为太忙了什么的…… 沙都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哎,八月八号那天英文系有什么活动吗?” “活动?不会啊……那时候正是暑假……”波香忽然打住,匆匆忙忙从手提包里拽出一个蓝色记事本。这本子让人一看就觉得不知已用了多少年,封面早已破旧不堪。 “对了!”波香埋头翻看了一阵,猛然点头说,“那天有讲座旅行。” “果然。”沙都子叹了一口气,果然如此。 “看来你是知道些什么了?”波香用试探性的眼神看着她。 “嗯,事实上……” 沙都子压低声音不让加贺听到,对波香说了前几天在研究室听到的事,即祥子曾在旅途中和陌生的男生小组一起玩。 波香听了,不快地皱起眉头。“这类事我也听说过,我们研究室有的是花花公子,但真想不到祥子也会卷进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啊,怎么回事?可是……”波香用手指敲弹着日记本说,“我总有种毫无根据的预感。” “哎,波香,葬礼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那种氛围下你还能思考问题!” “我觉得对恋人都不能说的秘密,只有一种。” 波香故意咳嗽了一声:“也就是那种事情?” “对,那种事。” 波香沉吟着,有些烦躁地对着自己的长发胡乱挠了一通。“就是说在旅行中,祥子和那个我们不认识的男生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愿意那么想,可……” “比如说,强奸?” “或许吧,总之那时候发生的事让她把日记搁下了。” “而那件事和她如今的死亡有关……嗯。”波香的声音近乎低吟。她闭上了眼睛。 南泽雅子的房子是一座旧宅。从车水马龙的车道出来,再上一个五十米左右的石板斜坡,上面那所木房子就是了。因为坡道缓缓弯曲,房子的正面总给人一种看上去要比实际宽大许多的错觉。玄关上装着格子门,后面的景色宛如历史剧舞台的背景,只是正前方的一根水泥电线杆破坏掉了一切。 从坡路到玄关有一处低洼的地方,沙都子她们紧跟着南泽进去了。对加贺和若生这样比较高的人来说,房子的门楣太低,不得不弯下腰来。 进去之后是没铺地板的玄关,沙都子感觉刚才还凝固不动的空气,在他们进来后激烈地流动起来。 他们照例进入最里面那个十叠大的房间,房间有外廊,透过外廊能看到院子里的花木。一进那个房间,大家就不知不觉地齐整脚步,端坐下来。 南泽准备茶的时候,六个人都怔怔地望着外面的庭院。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春天,那棵树开满了白花。”加贺站在外廊上指着一棵矮树说。 “那是吊钟花,”波香说道,“它开的花很像铃兰,是落叶树,可现在叶子尚未变红,时间有点太早了。” “懂得真多啊,是听老师说的吗?” 若生这么一问,波香面无表情地答道:“不,是听祥子说的。” 南泽雅子把茶具拿了过来,六个人面向她坐好。经过了几次这样的聚会,他们连座次都无形中决定好了,首位是波香,接着是沙都子。 沙都子的目光始终紧跟着南泽的手。南泽的动作毫无赘余,行云流水一般,手中的茶刷像机器一样精准而又安静地摇动着。 他们拿起茶碗,感觉着那沉甸甸的分量。茶碗里积着草色的沉淀,上面漂着比串珠略小的泡沫。按里千家的规矩,要和着泡沫一饮而尽,然后默默地把茶碗放回原处。 “若生,还有伊泽,”南泽制着茶说,“你们也已经十分熟悉茶道了啊。” “啊,算是吧。”若生端着茶碗,看着华江说。 他们中只有这两人没有学过茶道,一开始是勉强被拉来喝茶的。华江很快就熟悉了茶道,但若生却感觉比登天还难。在他看来,这就跟喝绘画颜料一样,让人很不舒服,所以并不喜欢。但最近他总算也能时不时泡个茶喝了。 大家说了说各自的近况,也夹杂了一些闲聊。暂告一段落后,沙都子放下茶碗问道:“老师,您最后一次见到祥子是什么时候?” 南泽的脖子微微前伸。“这个啊,准确的日子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暑假后半段的时候她来过一次。” “暑假?”沙都子和波香对视了一眼,“找您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这我可想不起来了,感觉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事吧。” “只是喝了茶就回家了?” 听到加贺的这个问题,南泽只答了一句:“是啊。” “你们都想知道牧村自杀的原因吧?”南泽一边为波香制第二道茶一边说。沙都子无言地点点头,波香也跟着点头。 “藤堂,你一定也想知道吧?” 忽然被人询问,藤堂吃了一惊,浑身都僵住了。他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最后用颤抖的声音说:“想知道啊,确实。” “我嘛,倒是不怎么想知道呢。”南泽放下了茶碗,波香随即端了过去。“我可不想让牧村一直保守着的秘密暴露出来。况且人已经死了,对我们的追查可是想反抗也无力啊。” “我们也是难以释怀啊,”华江说着就哭了,“不管有什么秘密,我们可都是能跟她分享的朋友啊。” “不能对你们说的才叫秘密哦。”南泽雅子环顾自己的这些学生说,“再喝一道茶怎么样?” 在归途中,沙都子和波香中途就下了车,目送其余四个人离开之后,又坐上了反方向的车。 两人并排坐下,取出了那本刻着红色蔷薇浮雕的日记,沙都子急不可耐地翻到要找的那一页。 八月二十日。今天去了南泽老师家,一边欣赏老师的手艺,一边聊天。但一直都是我在说话,老师只是在听着…… “上面没写老师说了些什么。”沙都子说,她想起了佐山的话:“日记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心里有事不想让别人知道,写的时候却又会设想别人正在看自己的心事。” “但我觉得她们谈的就是讲座旅行的事,祥子很单纯,思想又有些保守。要是她和其他男生发生了关系,说不定她觉得就得判死刑呢。” 接着波香又认真地说,在这方面本应该多进行一些教育的。 两个人再次来到南泽家,南泽还以为她们落了东西。但是当沙都子说,想要谈些私密之事时,南泽表情变得凝重,只是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请吧,这次就喝点咖啡吧。” 南泽说着便把她们领进了客厅。这个地方连沙都子也没来过,足足有十二叠大,客厅一角有一张旧桌,桌腿还雕着花,一套百科全书摆在桌子上。书和桌子看上去都有年头了,上面却是一尘不染。 “这是我过世老伴的东西,”见沙都子一直盯着那边,南泽一边摆放咖啡杯一边说道,“这里以前是书斋,书架什么的都有,可惜基本上都处理掉了……” 南泽雅子的丈夫是某所国立大学的数学教授,十多年前就过世了,从那以后,南泽就一直独自守着这所房子生活。 “老师,其实我们来是想问问祥子的事情。”沙都子单刀直入,然后就道出了暑假里讲座旅行的事,问南泽祥子是不是找她谈过这件事。 南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沙都子把在学校研究室里听到传闻的事说了出来,南泽闻言垂下眉毛,伤心地说:“唉……人一死,生前的事就像来了一次大扫除一样,好的坏的全都会搬出来。你们是觉得那件事跟这次的事有关,对吧?” “我想……说不定有关系。” 听了沙都子的回答,南泽微微点头,把咖啡杯端在抿拢的唇边。茶道教师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依旧姿势优雅。 “牧村说,她不是被强奸也不是被骗了,而是完全醉倒在了当时的气氛里。又说事到如今确实是自己不对。她问我,是把这一切告诉藤堂还是怎么办。” 果然如此!沙都子和波香相向而视。 “那老师您对她说了什么呢?”沙都子提心吊胆地问。 南泽脸色稍缓,说道:“我对她说:‘这事别说出去。既然藤堂一无所知,又何必特意跟他说起这些让他不高兴的事呢。’但牧村担心就算保持沉默,心事也会被藤堂看出来。我就说:‘男人们可没这么敏感,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今后多注意一些。’” “老师说得太对了!”波香十分感激,沙都子也是感同身受。只是现在再怎么感激也没什么意义了。 “祥子就接受您的建议回家了?” “嗯,”南泽点头回应,“所以我觉得这事跟她自杀没有直接关系。” 沙都子和波香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这口气吐得既有些放心又有些失望,感觉十分古怪。 “你们还是打算把她自杀的原因弄个水落石出吗?”南泽的问话里带着些责备的口气。 沙都子的回答稍有些底气不足,但又态度坚定。“我们不甘心。” “嗯,没办法,毕竟你们有这个权利的……” “正因为不甘心才要查。” 沙都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南泽几度点头。 离开南泽家后,两人沉默了一阵子。这已经是今天第四回坐上电车了。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沙都子心不在焉地看着车内广告,眼睛扫视着广告的标题,却完全映不到脑子里。祥子的事情、南泽说的话……在她脑子里毫无规则地乱窜。 “我想只有一种可能了。”波香习惯性地往上撩起头发,忽然开口说。 “可能……什么可能?”沙都子看着波香的侧脸问道。 “讲座旅行期间发生的事就是导致祥子自杀的原因。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有一点值得深思。” “哪一点?” “我是说,那件事会不会被藤堂知道了。” “被藤堂……” 沙都子思忖着,这样猜测并无不可,因为此事确实不能说保守得很严密。事实上,连沙都子都能通过闲聊听到传言,藤堂在类似情形下知道这件事也很有可能。 “于是呢?祥子因为太过介意而自杀了?” “或者,更有可能是藤堂在这件事上责备了她。当时他肯定说了要分手之类的话,依祥子的性格,那对她可是相当大的打击。” “换了你,肯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吧?” “但祥子毕竟跟你我不一样。” “那,怎么办呢?想证实也只有找藤堂本人了……” 波香倏地别开了头。“这我可办不到!” “我也不想啊。” “日记……日记里有没有写什么呢?”波香用下颚指了指沙都子手边的日记。于是沙都子再次拿起了那个红皮本子,翻找夏天以后的日记。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夏天之后的各页日记里,藤堂出现的频率似乎低了许多。 “写到了藤堂的,这是最近的一篇了。”沙都子把标着十月十五日的那一页摊开在波香面前。 十月十五日星期二。今天藤堂跟我说了他做的一个梦,什么学术研究啦,国际学会啦,大学教授什么的,他甚至连我要干什么都梦到了。他说梦见我从一个职业女性变成了教授夫人。“所以说,这个位置可非你莫属了,”他说,“因为能做教授夫人的必须得是淑女。”我试着问:“我是淑女吗?”“当然了,”他说,“沙都子和波香她们,很遗憾,都不够资格。”…… “去死吧!”波香小声咒骂了一句,轻轻闭上眼睛。 到达白鹭庄时已是傍晚五点左右了。 “吃过晚饭,我们去喝一杯吧。” 应波香的邀请,沙都子也来到了白鹭庄。自从上次的全国锦标赛以来,沙都子明显感到和波香一起喝酒的次数更多了。 走进公寓,沙都子冲值班室稍一点头,只是希望跟管理员打个招呼,让她知道自己今晚会在波香那儿过夜。一天到晚都板着脸坐着的中年女人对面站着一个面熟的人,沙都子一见立刻停了下来。是最近经常见面的那个警察佐山。 佐山正在跟住在祥子隔壁的古川智子说话,注意到了沙都子她们,便冲她们轻轻点了下头,说:“金井小姐,等会儿还有些事要找你们。”沙都子注意到,他的脸色跟上回比起来更有了一丝紧迫感。 “随时奉陪。”波香说着,两个人便上了楼。 “看来他们聊了很久了。那个警察究竟问了智子些什么呢?”进屋后,波香说道,轻轻咬了咬下唇。 古川智子是三年级学生,住在祥子左边。祥子的尸体被发现前,她刚好出去旅行了,所以没有接受警方的讯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就只是因为那天她不在,所以今天来做个讯问罢了。” “看上去不是这么回事,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波香把挎包咚地扔到一边,接着说,“喝杯红茶怎么样?” 波香正准备取茶杯,楼下传来了管理员唤她的声音。她问道:“在这儿行吧?”说着趿着拖鞋走了出去。沙都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听见佐山的声音顺着楼梯传上来时,才知道她刚才说的是谈话地点。 “打搅了。” 佐山搔着头脱了鞋,跟着波香进来了。沙都子看着他那件灰色西服,不禁心疑:他是不是只有这一件衣服? “您跟古川谈完了?谈了好长时间啊。”波香想通过这个问题试探,但佐山只是模糊地回应道:“呵呵,是啊……” “事实上,我这次来是想再问一下祥子自杀那天晚上的情况。” “晚上?”波香把视线移向沙都子,然后又转回到佐山身上,“怎么了?” 佐山煞有介事地拿出黑色的警察手册,向波香确认她的证言:“那天晚上,你一回到公寓后就敲了牧村小姐房间的门,对吧?” 波香看着他,点了点头。 “时间是……” “十一点。” “哦,对,那问题就来了,那时门真的已经锁上了吗?” “锁……”波香微微低垂视线,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抬眼看着佐山答道,“锁上了,千真万确,我还来回拨弄了门把手,但就是转不开。” “确定没错吗?或许会有错觉。” “确定。”虽然感到意外,波香还是回答得很坚决。 “那之后,牧村小姐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吗?比如说有人走动或者进出的声音……” “不,我想没有。那天晚上我很晚都没睡。虽然喝了点酒,但我一直都很在意祥子房间的动静,如果有什么声音肯定能发觉。” “冒昧问一下,你那天几点钟睡的?” “一点左右吧……我估计。” 沙都子在一旁听着,并不感到惊奇。波香平时就是这样。 “哦……”佐山声音消沉,他扫视着手册,略有所思地紧闭着嘴。 “请问,有什么不对吗?”沙都子开口问道。 佐山摇摇头,谨慎地说:“不,没什么,但请你们不要向别人说出今天的事。”说完,他合上了手册。 佐山道了谢,起身告辞,却被波香一把抓住了右手腕。 “请等一下。您就不能告诉我们究竟怎么了吗?这一定跟您从古川那儿问来的有关吧?” 佐山的表情显出一丝沉痛。“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但是总会有不得不告诉你们的时候。”说完,他挣脱开了波香的手。 “警察先生,您不告诉我们,我们就直接去问古川了。”沙都子对着正在穿鞋的佐山的背影说。 佐山犹豫着皱了一下眉,接着又恢复了和善的面孔,说:“那就随你们了。”说着他朝她们鞠了一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佐山放轻了下楼的脚步。两人确信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之后,不约而同地来到走廊。波香毫不迟疑地敲响了古川智子的门。伴随着一个困倦的声音,门打开了。 “哎呀,是学姐。”智子虽然还是一身运动衫,但明显是打了个盹,头发乱糟糟地蓬着。 “我们进来啦。”波香没等智子回答就进了房间,沙都子紧随其后。似乎这样都是家常便饭,智子也是毫不介意。 “去东北了?”波香看着散落在墙角的各种土特产问道。沙都子也点头附和,她看到了一块印有“小岩井农场”字样的干酪。 “嗯,本来还想去北海道的。正好路上又很走运,碰到几个N大的男生搭讪,他们开着宝马,相当嚣张啊。他们说要去北海道,我简直高兴得泪眼汪汪了。谁知美世子这家伙,说她还有补考,不能多玩几天……” “警察问你什么了?”波香打断了智子眉飞色舞的长篇大论。 智子略带不满地撅起了下嘴唇。“祥子学姐不是死了吗,问的就是那天晚上的事。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听到这事还真吓了一跳。那老太婆要我联系警察,打了个电话过去他就来了。那位老兄还真够正经的。” 智子语气轻松。老太婆应该指的是那个管理员,至于她把年长的男性称为“老兄”,倒是让沙都子有些怀旧。一两年前,她和波香也是这样的。 “东北的报纸上没有登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不看报纸。”智子似乎对此引以为豪,露出一丝笑意。 “哦,那天晚上你注意到了什么吗?” “倒也没什么。”智子说道。见波香抽出了香烟,便把一个空果汁罐递给她。“那天晚上,波香学姐你敲了祥子学姐的门吧?事实上,在那之前我也去了一趟祥子学姐那儿。不过里面灯也没开,漆黑一片,我在门口叫了几遍也没人答应。现在想想,那时候祥子学姐肯定已经自杀了。”或许是感情起伏太大,一直笑着的智子说到后面居然有些呜咽,“要是那时多个心眼,说不定还能拉她回来。” “等等,你说灯已经关了?” “是啊,我也纳闷时间还那么早怎么就关灯了呢……” “没看错吗?门缝里应该漏出一线日光灯的光呀。”沙都子清楚地记得发现祥子时的情景,向智子确认道。 然而智子的回答却更加令人惊讶:“门缝?这跟门缝没什么关系啊,我当时还打开了门朝里面喊祥子学姐呢。那时候门根本就没有锁啊。” * * * 茶道用具。日本茶道中有的使用茶粉,茶刷是用来搅拌茶粉的。 第二章 01 T大学的理工学院坐落在学校西南角,从正门看去,它在最里面的位置。学校内文学院、社会学院和经济学院的校舍都有不同程度的翻修,而理工学院的建筑却一直保持着始建时的样子。它的前身是市立理工专科学校,它比T大学的历史还要久远。学院的建筑也不跟着时代随波逐流,清一色的木造和砖瓦结构校舍排成一排,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炫耀它古老的传统,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理工学院按大类分为理学系和工学系,全体学生有八成在工学系。工学系里又分电子电气工程系、机械工程系、金属工程系、化学工程系等等,各个系都有专属的研究室。 祥子死后的第四天是个星期六,这天一身洛杉矶道奇队运动服的加贺恭一郎走进了金属工程系的专属楼。他是社会学院的学生,自进了大学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所以走在楼里简直跟个初到海外的人一样,处处好奇。“为什么这个走廊要这么昏暗?”加贺自言自语着向前走。 他停在了一扇贴有“金属材料研究室”字样牌子的门前。就是这儿,没错。 研究室门上挂着一块指示板,上面标明了研究室的学生的去向。所有学生的名字都写在上面,旁边则贴着写有“在实验室”、“在食堂”之类字样的磁铁牌子。藤堂的名字是从上数第三个,后面贴着“在此”。 加贺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几下门,却没有人答应。藤堂曾经告诉过他,里面没人答应也可以开门进去,于是他便打开了门。 一进门,衣帽柜和其他各种橱柜拦在前面,不知道这是不是有意为之,总之里面的情况被遮住了。 “藤堂在吗?”加贺小心地问道,绕到了衣帽柜后面。 眼前摆着四张桌子,分成两组相对靠在一起。桌子旁一个人也没有,加贺心想难怪这里这么安静,只是房间里不知何处传来流水声。 “藤堂,不在吗?” 加贺意识到这样问下去有些不对,但还是稍微提高嗓门又问了起来,这时终于从隔壁传来了人声:“来了。”但并不是藤堂的声音。 与隔壁房间相连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矮个男生。加贺不认识他,但确知他是个学生。一件似乎已经好几年没洗过的白大褂——大致还能看出是件白衣——穿在他身上。 “藤堂正在收拾实验器材……他说马上就弄好了,要你稍微等一会儿。” “哦,我能坐这儿吗?”加贺指着一张椅子说。 “请便。”那学生说道。 加贺从桌子下面抽出了椅子,这时发现脚边有一个小水槽。水槽刚刚能养下几条金鱼,但里面没有金鱼,而是并排摆着两个滑轮,其中一个直径大约八厘米,而另一个只有它一半大小,色泽都像铝一样。两个滑轮的轴承几乎被摆在了同一高度,用一根弹簧一样的带子连接着。水槽内的水没到了两个滑轮三分之一左右的地方,用弹簧带相连的两个滑轮转动着,产生了流水的声音。 加贺看着水槽,发现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地方:滑轮确实是在轻快地转动,可是驱使它们旋转的动力装置,或者说马达一类的却根本找不着。毫无疑问,那上面没有发条或者橡皮筋之类的东西。加贺问了黑框眼镜,对方倒是很乐意回答,说:“秘密就在水里。” 加贺凑近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水面上微微冒着一层水汽。 “是热水?” “那就是动力,这个装置是我制作的。”黑框眼镜张大了鼻孔,说。 这时门打开了,藤堂走了出来。“久等了。”他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他似乎连表情怎么变换都忘了,面容如大雨来临前的天色般阴沉沉的。 黑框眼镜接替他进了房间。加贺指着水槽说:“这个还真有点意思。”而藤堂只顾收拾着桌子,眼也不抬一下,说:“无聊的东西。” 藤堂把自动铅笔放进抽屉,这时,一个高级打火机露了出来。加贺心想:藤堂不抽烟,怎么会有打火机? 走到门口,藤堂把去向指示板上的牌子换成“回家”,同加贺并肩离开了研究室。木质的走廊中,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回响在寂静的大楼里。 “叫大家出来的人,”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出金属工程系的大楼,接着藤堂开了口,“是沙都子吧?” “对。”加贺回答,“刚才在食堂时沙都子提议的,她只说要讲讲祥子的事。” “果然没错。”藤堂好像有些刻意,他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我想跟大家谈谈祥子的事。”沙都子连招呼都没打,见了加贺就开门见山地说。 加贺正吃着猪排盖浇饭,闻言停下手问道:“找到自杀原因了?” “不是。”沙都子一脸忧郁地摇摇头,“但事关重大,这里不方便说。” “跟我的告白一样让人震惊?”加贺故意一脸正经地问道。 沙都子的黑眼珠动也不动,说:“比这还要惊人。” 沙都子提议大家集合,于是加贺趁着中午去叫了藤堂和若生,对他们说下午四点去找他们。 “沙都子可担心你的状况了,还问我,你是不是好点了。” “她可是个好女孩。” “是好女孩,祥子也是个好女孩啊。” “沙都子也成了个美女,不愧是你看上的人。” “我只是单相思。” “单相思也有它的好处嘛。” 加贺心想,你也太不遮掩了。 两人绕过操场,另一头是四面全围着铁丝网的网球场,他们走到那儿的时候,网球社的训练才刚刚开始。 在离两人最近的场地一角,有一张能坐四人的长椅,若生伸展开身体躺在上面,用一块毛巾盖住了脸。加贺和藤堂走到近前,隔着铁丝网叫他。 “怎么了,T大的麦肯罗?” 听到加贺的声音,若生腾地坐了起来,看着他们两人说:“啊,时间已经到了吗?”看来他刚才睡着了。 “华江呢?”加贺搜寻着同在网球社的华江。 “先走了,还好地点就在摇头小丑。” “好,你也快收拾好走吧,我们等着你。” “不行,我还有点事要办,晚点再去。” “哦……那可别让大家久等啊。” “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 两人离开了网球场,加贺纳闷:若生和华江平时总是出双入对,分开行动可真是少见啊。 走出大门时传来了一声汽车鸣笛声,两人停住脚步,只见一辆红得刺眼的雪铁龙从右边驶来,停在他们面前。 真是辆不像样的车。加贺看着扁平的车身暗自想道。 自动车窗招摇地落了下来,露出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女子的面孔。 “走吧,加贺君。”女子故意强调了那个“君”字。 “是你啊。”加贺冷冷地回答。 “上来呀。”那女子用下巴示意右边的副驾驶座。 “不好意思,今天去不成了,我有点急事。” “不行!你说好了的。” “我会去向教练道歉。” “不行!” 女子把头缩了进去,车窗随即关上了,她把脸转向正前方,握住方向盘。加贺夸张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谁啊?”藤堂觉得莫名其妙,眉毛挑了起来。 “你不认识,”加贺小声说,“她就是三岛亮子。” 藤堂本想问些什么,加贺却伸出右手拦下了。“你帮我转告沙都子,说我忽然有事去不成了,还有,这个女人你千万向她保密。” “你去哪儿?” “下次有机会跟你说。” 说着加贺绕到雪铁龙右边,打开厚实的车门坐了进去。车里的后视镜映着藤堂,只见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开了。 三岛亮子慢慢开动雪铁龙。 “你朋友?”她用中指把太阳镜往上推了推,问道。 “他跟我高中时都是剑道社的,是主将,姓藤堂。” “我好像见过他。”她点点头,转动方向盘。 祥子出事前三天,三岛亮子对加贺说警局的剑道场可以让她去练习,问他要不要一块儿去。因为在各种比赛中经常见面,加贺和亮子很早就认识了。 “为什么非去那儿不可?”当时加贺这样问道。 亮子嗤嗤地笑着,一句话切中要害:“在那儿不怕没有对手,但在学校里面可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对手哦。”这并没有引起加贺的兴趣,而亮子接下来的一番话却彻底说动了他:“还能向前几届的全国总冠军学习呢。”全国大赛临近,加贺正愁着还没有进行过一次称得上满意的训练。 那位前几届的全国冠军每周只去一次,因此加贺也只在那一天陪三岛去警局,今天正是这样一个日子。 “金井打那以后怎么样了?”等红绿灯的时候,亮子若无其事地问道。 明明这么在意,却故意装成这个样子!加贺一面心中咒骂一面说道:“在休养呢。”随后又补了一句:“你很关心她?” 亮子嘴边浮出一丝笑意,说:“也没别的,客气一下,我对手下败将没有兴趣。” “败将?” “赢的人可是我哦!” “偶然罢了。” 加贺看着亮子的侧脸,思考着她会如何反击,但亮子什么也没说。这时绿灯亮了,车子同时猛然发动,轮胎发出悲鸣。 供职于县警总部交通科的秋川义孝是剑道四段,身为警官却一脸平和,身形也不算高大。身高一米八的加贺第一次和秋川切磋技艺时,本以为能凭借臂展优势取胜。他的臂展比秋川的长了五厘米。但对战时才发现,对方的手臂虽说较短,却能够自如地伸缩。加贺本以为秋川够不到自己,秋川的竹剑却在最后一刻陡然伸长,完美地刺到了自己身上。加贺使出猛刺的技能,本以为能够击中秋川,却都在毫厘之间被他轻易地躲过了。对方出招很少,加贺的攻击次数是他的三倍,但基本上招招落空。加贺只能一面追着秋川,一面咒骂自己动作太迟钝了。 “不,你的攻击很凌厉。”切磋完毕,秋川在剑道场一边坐了下来,取下面罩说,“单讲进攻,我看你有日本最顶尖的水平。” “问题出在防守上吗?”加贺压抑着慌乱的喘息,问道。 “并非如此,你缺乏的是一种放松的能力。你要知道,精力集中只要一瞬间就足够了。一味莽撞地全力进攻并不能给对手造成很大压力,反而给了对手空隙。” “放松的能力……” “一个人不管怎么努力,能够集中精力的时间也超不过几分钟。就算你觉得精神是集中的,其实却是在集中和放松两种状态中短时间反复循环。持续地集中精力,涣散必然随之而来。一到那种时候,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守,势必会出现纰漏。因此,你需要的并不是长时间地集中精神,而是要让自己处在一种随时都能集中精神的准备状态之中。这就是所谓放松的能力。” “真难啊!” “像你这样有实力的人,一些小小的技巧层面的建议没多大用。我希望你能把它作为剑道的永恒课题。当然,我也会一直这么做。” “我会努力的。”加贺摘下面罩,向秋川鞠躬致意。 场内,三岛亮子正跟县警总部的女剑手练习着。秋川告诉加贺,那名女警两年前在全县比赛中获胜。 “三岛和您认识?”加贺问道。 秋川摇摇头。“她父亲是三岛集团中的一大派阀,不仅有权力,还掌控着各种人脉关系,在县警总部部长面前也吃得开。就因为这样,我被叫了过来。” 秋川道出了三岛集团的名字。从汽车到家电再到办公自动化设备,三岛集团几乎涉足了所有能称为“机械”的领域。加贺也听别人说过,亮子的父亲在三岛集团身居要职。只是加贺对这种事情毫无兴趣。 亮子的动作跟以前一样,攻击的根基主要还是步法。“以前我便关注过她的剑术风格……”秋川看着她的动作,低声地说,“但总觉得是遇到了瓶颈,已经很久没见再有突破了。” “但她得了全县学生比赛的冠军。” “是得了。但我更喜欢你们学校金井波香的打法。虽说还没成大气候,但我能感到她身体内蕴藏的巨大能量。” “她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请转告她我说的不是奉承话。在这之前那次大赛上,我还以为金井能够赢的。” “很可惜啊。” “可惜了。” “您觉得为什么会是那种结果呢?” 秋川抱着双臂,沉吟道:“一是因为三岛的战术奏效了,二是……凑巧罢了。” 这时,三岛亮子猛然一招击向对手的头顶,对手架住她的攻击,竹剑发出了断裂的声音。 * * * 美国著名网球运动员,20世纪80年代单、双打都曾排名世界首位。 02 和从这儿离开时一样,雪铁龙安静地停在了T大学门口。加贺手中拿着道奇队的队服外套,从右侧下了车。 “下次一起吃饭。”从车窗里传来了亮子的声音。 加贺朝着车内的人影说:“比起高级餐馆,我更喜欢大众餐厅。” “还好你现在说了。” 雪铁龙飞驰而去,排出的尾气猛烈地吹向加贺的裤脚,那气味夹杂着灰尘让加贺忍不住皱紧眉头。 加贺披上外套,朝车站的反方向走去。沿着学校围墙走一百米左右,马路对面可以看到一片小树林,仔细看还能发现一个朱漆剥落的鸟居。 再往前走,便到了一处矮房子聚集区。这些聚落就像是闹市大杂院的缩水版。加贺每次来这里,总会想起小时候玩的“大富翁”游戏。在游戏中,每个人都要在各自买下的土地上建房子,充当房子的是小指大小的袖珍模型。 加贺朝第二幢房子走去。这是一幢由形制相同的四间屋子并排组成的建筑。加贺敲响了最左边那间屋子的门。“若生勇”三个字用油性笔规规矩矩地写在门的右上方。 没人应声,门锁便直接打开了。若生勇一见到加贺便说:“加贺你这小子……沙都子眼睛都气翻了。她说你是怎么搞的,你去约的人,自己却不来了。” “我猜她就会这么说,这不来了。我进屋喽。” 加贺反手关上门,在三分之一叠大小的玄关里脱了球鞋。 若生的房间总是收拾得很干净,四叠半大小的地方,大到桌子、冰箱、衣柜,小到再零碎不过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深绿色地毯上没有一丝面包屑,单身汉房间里特有的臭火腿味在这儿也闻不着。 加贺在地毯上盘腿坐下,大致环视了一下房间,说:“华江时不时地会来这儿吧。” 据加贺所知,若生自己没有特别极端的洁癖,而且这样的布置也绝不是一个男生能做到的。 若生在椅子上坐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说:“算是吧……呵呵。” “你可要好好珍惜她,她一定会是贤妻良母。” “说起这个啊……前些日子,我去见过她父母。正好那时候祥子出事了,就没跟大家说。” “哦?”加贺抬头望着若生,“都快成了啊,结果如何?” “说是两三年以后再说这事,不过他们对我的印象好像还挺好的。他们说我们太年轻了,可既然喜欢上了也没办法……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若生说着害羞起来,抚摸着下巴,“不过,我已经把工作找好了,这点起的作用最大吧。” “不至于吧。” “你瞧,她爸在银行工作,对各家公司的情况一清二楚。要是我去了家没名气的公司,他肯定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 “这么说,你压力很大啊。” “也不能这么说。”若生停顿了一下,说,“对了,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活页笔记本,“该说说沙都子说的事了,这才是正题。” 他把活页本摊开放在加贺面前,上面徒手画了一个四方形的图案,像是一幅简图。看样子是今天听沙都子说话时匆匆画下的。 “知道这画的是什么吗?”若生问道。 加贺只扫了一眼,便说:“以今天你们要谈的东西来看,这是白鹭庄吧?” 若生点点头。“沙都子今天说的全在这幅简图上,还是从头说吧。首先,藤堂在出事当晚十点过后给祥子打过电话,但那时祥子的房间已经上了锁,叫也没人应。由此可以推测,当时祥子已经自杀了。嗯……这个就说到这儿。在这之后十一点左右,波香回到公寓,敲了祥子的门。到此为止你都知道吧?” “嗯。” “那个时候波香还转了门把手,但是转不动。也就是说门已经上锁了。” “是。” “第二天沙都子去的时候门还是锁着的。她向管理员要了万能钥匙,进去之后发现祥子已经死了。” “这我也知道。” “嗯,这些是我们都知道的,问题就在下面一桩事上。事实上,那天晚上找过祥子的不光只有波香。在波香回来之前,祥子隔壁的一个大三女生也去找了她。据那个女生说,她去那儿的时候,房门根本就没锁,她还打开了。还有,她去的时候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漆黑。而我们先前知道的是,祥子的尸体被发现时,房间里的日光灯开着。” “……” “大吃一惊吧?” “等等!”加贺从抱紧的双臂中抽出左手,按了按眼角。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经常会做出的动作。“那么,事情可能是这样,”加贺松开左手,睁开眼看着若生,“那个女生去的时候,祥子还没自杀,或者说是自杀的前一刻,而波香去的时候祥子已经自杀了。” “那个女生和波香敲门的时间间隔不过十五分钟,而且都是在管理员确认祥子的房门已经上锁之后。人已经自杀了,房门的锁怎么还一会儿开一会儿关呢?而且灯也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呼……”加贺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抬眼看了看若生房里的日光灯。这盏灯由两根螺旋状的灯管组成,灯头都已经发黑了。 “所以……你想说的是,”加贺沉重地说,“祥子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了……” “沙都子是这么认为的。” “祥子她……” 加贺脑中浮出了祥子无忧无虑的笑颜,但不知为何,并不是祥子最近的容颜,而是高中时代那张浑圆的脸。 “加贺,你这样真好,什么烦恼的事都没有。”他忽然想起那时候祥子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直到读中学前,她一直住在大阪,说话带着圆润的关西腔。 “别开玩笑了,我也有迷茫的时候。”当时加贺这样回答。 她一脸沉思地摇摇头说:“可是你还有剑道啊,我却一无所有,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上大学。”她带着几分特有的文静气叹息了一声。 确实如此,祥子总是被各种事困惑着。平时大家一块儿到了咖啡厅,祥子总是迟迟决定不了点什么好。加贺记得,沙都子和波香也曾把她称为“迷途少女”。她这种犹豫困惑一直持续到了大学,当初报考T大也是因为抵不住身边女性朋友的力邀。但就是这个笑着说“自己是个什么也决定不了的幼稚女生”的祥子,大家却一直对她深怀感情,她是藤堂的女友,也是大家的偶像。 这样的祥子却被人杀了。 “对于凶手是谁有什么头绪吗?”加贺本想压低嗓音,但声音还是抬高了几度。从出生到现在,他还从未接触过“杀人”这个词,现在却不得不去面对它。即便冷静如加贺,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不可能有啊。所以沙都子才把大家叫到一起,打算从大家身上找找线索。” “要揽侦探的活儿啊。她还真是好强。” “她可是拼了。而且虽然她嘴上没说,但看得出来心里还是很依赖你。” “是吗……” “无论如何,被杀的可是我们的好友啊。这件事我一定会全力相助的。” 加贺闭上了眼睛,眼睑下浮现出了在摇头小丑的一角,沙都子冷静地对大家说话的样子。无论是多么刺激的话题,从她嘴中说出来都很冷静,这是她高中就练就的本事。 “那……现在,说到底还是没什么线索?” “用沙都子的话来说,就是‘完全没有’。” “藤堂的状态如何?” “他一直就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现在也没什么起伏。他说,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一样没有头绪。” “到底是个书呆子,什么都不会。” “所以,我们就从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开始,试着往下推理。按照沙都子的推理,管理员去敲门的时候,祥子已经被杀了,而那时凶手也在房间里。” “三年级女生来的时候门锁开着,这作何解释?” “出于某种原因,凶手需要把锁打开。比如那时他正要逃跑,却听到了那个女生叫祥子,于是他又慌忙躲了起来。对凶手来说那是最提心吊胆的时候了。女生走后,凶手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确定不会被人发现,便逃走了。波香去敲门是在他溜走之后。这些是沙都子的推测。” “或许是这样吧。”加贺边听边点头,伸手拿起了放在眼前的活页本,“所以,问题核心就在这张图上?”(图1,图2) 若生歪了歪头说:“对,要解开这些谜团,这张图是关键所在。” 若生拿起一支摘下了笔帽、露出橡皮的自动铅笔,开始说明。 “我也没去过白鹭庄,对那里并不了解,但今天听沙都子讲过,知道了大概的轮廓,暂且先这样说一下吧。细节你去问沙都子就行了。” “好。”加贺盯着若生的手答道。 “首先,这是白鹭庄的入口,进门左手边有个值班室,里面有个肥胖的中年大妈,经常坐在那里看电视或看杂志。进出这个公寓的人,都必须经过那个大妈的严格检查。值班室的正前方是楼梯,经过值班室就会看到走廊。走廊两侧每边有四个房间,加起来八个。其中有一间是和值班室连着的。上楼是二层,和一层一样也有一条走廊和八个房间。祥子就住二楼右侧从里数第二间。波香住祥子对门,而刚才提到的那个三年级女生住祥子左边隔壁,也就是最里面那间。” 若生在图上逐个加上了“值班室”、“祥子”、“波香”的字样。或许是太过用力了,自动铅笔的笔芯啪啪地断了好几回。 “最里面还有一处楼梯,和楼下的走廊相连,下了楼梯就是后门,这扇门平时锁着,但是从内侧谁都能轻易打开。一旁是一个储藏室,如果没有钥匙是进不去的。这儿和这儿都是厕所,当然,是女厕所。大概的情况就是如此。”若生似乎是在观察加贺的反应,看着他的脸说。 加贺目光落在了图纸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总而言之,”他严肃地说,“不管是谁杀了祥子,都不可能从这里逃脱,是吧?” “以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 加贺食指指着图上标着“祥子”的那个房间说:“第一个谜团是如何出入祥子的房间。凶手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 “出去应该没有问题。”若生轻轻摇着拿铅笔的手,“白鹭庄里房间的锁都是半自动式的,在内侧按下把手中间的按钮,之后关门时,门就会锁上。” “这样凶手只要进了房间就行了。进房间也一定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祥子为凶手打开门就行了。” “果然你也觉得凶手跟祥子认识,沙都子也这么认为。” “如果凶手是强行闯入的,祥子至少会尖叫一声吧。所以可能是她的熟人,趁机让她喝下了安眠药之类的东西……” 但是……加贺陷入了沉思,虽说这样能够轻易地推理下去,到下一步就要碰壁了。“问题在于第二个谜团。” 加贺的声音近乎呻吟。 若生也是一脸阴沉。“凶手是怎么进入公寓楼的,然后又是怎么出来的。这才是难解的地方。” “从正门进去的……不行吧?” “那儿的管理员可是出了名的严格,这你也知道。为防万一,沙都子也问了管理员,那天晚上除了房客,确实没有别人从正门进入。” “发现祥子尸体时,公寓后门的确锁着吗?” “锁着的,有很多人作证。” “后门的钥匙是由管理员保管吗?” “对,要是里面的房客有钥匙,准保都会从后门进出。” “嗯。”加贺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图上,他又像刚进门时那样抱起双臂,用小而清晰的声音说:“只有一个简单的推论。” 若生看着加贺的眼睛。“你的意思是,如果凶手就是里面的房客,就不存在问题了?” “这当然有可能。但就算凶手是从外面来的,只要公寓内有共犯,实施犯罪便很容易。凶手从后门逃出去,共犯再为其锁上后门就行了。但如果这个外来的凶手没有共犯,那就是……” “是什么?” “可能是密室杀人。”加贺似乎沉思着吐出这句话。 若生慢慢地点着头,说:“也只能这样认为了,以现在这个情形来看……” * * * 类似中国牌坊的日式建筑,常设于通向神社的大道上或神社周围木栅栏处,代表神社入口。 03 第二周星期一,第二节停课,加贺恭一郎去了剑道场。像他这样的四年级学生五月就已退出社团了,因此现在的活动都是以三年级学生为主进行。T大剑道社因为加贺和波香等人的活跃表现,最近开始在剑道界崭露头角,无论什么时候走到社团活动场,都能听见一片精力饱满的呐喊声,充满了活力。加贺到的时候,已经有五男二女七个队员开始训练了。六个人正在练习,另一个则坐在一旁休息。看到加贺来了,休息的那人大声向他打了个招呼,起身走近。此人姓森田,三年级学生,是剑道社主将。 “真早啊,学长。”森田搔着小平头说。 “看样子大家都挺有干劲嘛!” “干劲总算是有了,可是没有实力也不行。” “我们可不是假把势。” “啊,我失言了。” 加贺脱了鞋,大步走进了社团活动室,森田挠着头跟在后面。一在比自己年长的人面前就挠头,这是森田的老毛病了。 “有别的大四的人来吗?” “最近没什么人……” “哦。”加贺想,大家都被毕业牵着忙不过来,自己是因为有比赛才另当别论,其他人即使是稍有时间也不太可能来练剑道。 在活动室换过衣服,加贺跟森田稍微对练了一下。他还记得前天秋川对他说的“放松的能力”,有意识地按照这个方法试了一下,却很难掌握要领,抓不住感觉。加贺在面罩后面几度咂舌:这里面的道理太难领悟了。 出过一身汗后,两人取下面罩休息,两个女队员马上送来运动饮料。这两个女生都是二年级的。 加贺向她们问道:“女生那边大四的也不常来了吗?” 其中一个叫滨岛直美的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嗯,大家都很忙……只有金井学姐还会来。” “波香吗?可就算她会来,县里的锦标赛之后也就不再来了吧。” “是的……呃,那次比赛结束后我还在这儿见过她两三次,不过她来了也都没练剑。” “锦标赛过去一周后,”名叫须藤千枝子的矮个子队员仰视着直美说道,“她不是问过我们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奇怪的问题?”加贺低头看着千枝子问道。 “就是履历表的事……” “啊,那个啊!”直美嘭地敲了一下饮料罐,说,“她问我们有没有队员履历表之类的东西。” “波香问这个?” “嗯。但是我们都没见过那东西,也不记得入社的时候让我填过……我就这样照实对学姐说了。她笑了笑说‘说来还真是这样’。” 这是理所当然的,可她究竟想干什么?加贺思忖着,回想起波香那带着阴霾的眼神。“然后波香就走了吗?” 千枝子摇了摇头。“我们说没有履历表,她就向我们要了份社团的花名册走了。然后……很快就还回来了。我问她还要不要用,她说已经找地方复印了一份。” “社团花名册……” 那份花名册登记着从第一批至今所有队员的名字,以及住址、电话号码、出生地和毕业高中的信息。加贺和波香等人是第十九批队员。可时至今日,波香为什么还要用那份花名册?加贺一点头绪也没有。 “她该不是拿去编通讯录什么的了吧?”千枝子笑着说。大二学生应该将近二十岁了,而千枝子的笑容却像个高二学生一样洋溢着孩子气。 “可能吧。”加贺搪塞了一句,从她们面前走开了。他想起波香从高中到现在从没给自己寄过信或贺卡之类的东西。 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加贺动身去了社会学院社会系的研究室。社会学院所在地和理工学院不同,是一座五层钢筋混凝土建筑。大楼墙上既没有难看的斑块也没有裂缝,上面装饰了许多玻璃,造型现代,一眼看去就像是座写字楼。 这里也是T大学里唯一使用电梯的地方。加贺进入大楼的时候,三个学生正站在电梯前等待。加贺从他们旁边穿过,一步两阶地跑上了一旁的楼梯。电梯运转迟钝,反应又慢,加贺不喜欢。 一打开研究室的门,满眼都是迷雾。实际上是各种牌子的香烟产生的烟雾在空中交错混杂,在房间里达到了饱和的状态。烟雾的中心是个一心想做广告文案撰稿人的女生,她的长发毫无光泽,脸上也没化妆,架着一副镜框浑圆的眼镜。她口中吐出的总是“表现力”、“同一性”之类让加贺摸不着头脑的词。 三个男生围着她坐在一起。对这些热衷各种小道消息的人,加贺向来敬而远之。他们好像也瞧不起“落伍者”,从不主动接近加贺。 加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们当即停止了谈话,朝他看了看,马上又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回到了他们的世界。女生的说话声和几个男生歇斯底里的反驳或赞同声直冲加贺的耳根。加贺极力无视这些,走到自己的位子上。 毕业论文已经完成三分之一了。加贺打算将武士道、茶道、花道融合进社会心理学,写出一篇论文来。当他将这个打算告诉沙都子的时候,沙都子笑道:“这可真像出三题相声。”加贺问她“三题相声”是什么,沙都子解释,就是观众出三个话题,由演员即兴编出的一段小相声。 果真贴切——加贺对着论文发愁,苦笑道。 他刚写了两行,门又被打开了。几个人热烈的讨论声又像是被按开关了似的戛然而止。看到是助教丸山走了进来,他们又肆无忌惮地口沫横飞起来。 丸山是个刚毕业的研究生,年龄和加贺等人相差不多,而且看上去还更年轻。平日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有传言说他是专门给教授拎包的,加贺觉得事实还真没准出人意料地就是这样。 丸山一语不发地走到加贺桌旁,忽然说了句:“警察来了。”声音比平时高出许多,连一直说话的那几个学生也看了过来。丸山慌慌张张地推了一下那副大得和脸不成比例的眼镜,说:“警局来了人……说是要见你……” 终于来了!加贺轻轻咬着槽牙。“在什么地方?” “刚、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是在学校大门口的警卫室……” “大门是吧?”加贺说着站起身,拿着运动服快步走出研究室。他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听说英文系有个女生……”这帮人不光对信息化社会热心,对这些庸俗的传闻也是饶有兴味。加贺回头瞪了一眼,一个看着很柔弱的学生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从社会学院到大门有两百米左右,加贺拿着衣服一路小跑,不到两分钟就来到了警卫室。里面的警察刚点了一支烟,见他进来,慌忙将还有好长一段的香烟扔进了旁边的烟灰缸。 这个一身灰色西装的警察姓佐山,加贺猜应该就是沙都子说的那个家伙。 “我想找个地方跟你慢慢谈。”佐山环顾一下四周说。加贺猜他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我倒是有个好去处。” 加贺说完,佐山露齿一笑。加贺看着他,想起了沙都子常说的他那“很干净的笑容”。 “摇头小丑,对吗?” “您知道?” “刚才我和若生已经在那儿见过一面了。” “原来如此。” “在你们的地盘打听消息,不是上策啊。” “还有别人在?” “还有两位美女,一直想从我这里获取情报。” “她们成功了吗?” “嗯,她们用各种问题向我发起猛攻……总之不要去那家店了,省点时间,顺便吃顿饭怎样?” “好啊。” 两人意见取得一致,走出了警卫室。 他们最终选择了T大前站旁一家名叫“北京屋”的中餐馆。餐馆橱窗里的饭菜模型上已经积满了灰尘,里面却顾客成堆。两人找了最里面的一张空桌,面对面坐了下来。 “油炸童子鸡套餐。”加贺向端水过来的女店员说道。佐山对她说:“我也来一份吧。” 加贺喝了口水,佐山等着他把玻璃杯放下,慢腾腾地掏了掏西服内兜。加贺以为他是拿记事本,没想到拿出的却是一包七星牌香烟,烟盒已经在路上压得皱皱巴巴,从里面抽出的一支烟也是弯弯曲曲的。 “你和若生高中就认识吧?”佐山叼着那根折弯了的香烟,说话时烟也跟着一上一下,“那时候你作为剑道选手,他作为网球选手,一块儿参加了全国高中运动会,对吧?” “也只是参加了而已。” 若生连这个都对他说了——加贺想,脑中浮现出若生那张温和的脸。若生面对陌生人的提问也不怀有任何戒备,这也算是个优点。 “藤堂也是一样吧。”佐山换了种语气说。 这时加贺已明白了他接下去要说什么,便抢先说:“祥子也是。” 佐山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只有两颗黑眼珠在不安地转着,过了一会儿嘴角才慢慢放松下来,说:“很好。牧村祥子的案件,我们有必要重新调查一下。” “调查……也就是说不能简单定性为自杀?” “看样子你们之间也有各种臆测。但现在我们警方也无法断言什么,像是隔靴搔痒,确实让人有些焦躁……” “请切入正题吧。”加贺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都知道的那些我就不讲了,没关系吧?首先,第一个问题,牧村小姐死的那晚,也就是十月二十二日晚上八点以后,你在什么地方干什么?” “这么快就问我的不在场证明吗?” “是你让我切入正题的。”佐山若无其事地说。 “那个星期二嘛……我在剑道社训练,应该练到了九点左右。练完就马上回家了……这个您向我们哪个队员证实都行。有一个学弟跟我回家同路,就一起走了,他在中途下的车,您不妨问他。”加贺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佐山取出记事本,大致记了一下。 套餐被送了过来。由于顾客群主要是学生,饭菜的分量非常足,佐山瞬间瞪大了眼睛,但立刻又把视线移向加贺,问:“牧村小姐是怎样一个女孩?” “是个好女孩——我可以先吃吗?” “请吧。这个好女孩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绝不会有人要谋杀她。”加贺张口咬下一块小孩拳头大小的鸡肉。听到“谋杀”二字,佐山丝毫未变脸色。 “这么好的一个女孩,一定很有人缘吧。” “是啊。”这是事实,加贺想,没有必要隐瞒事实。 “她的男朋友只有藤堂一个?” “您是觉得她是因为男人争风吃醋而被杀的吗?对不起,就我们所知,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第三者。” “就没有听到一丁点传言吗?” “我不怎么关心这种事。” “她和藤堂的关系怎么样?到她死前相处得还好吗?” “这个,我一个旁人无从知晓。” 佐山呼地吐出一口烟,看着加贺一块接一块地吃着,他却无心动筷。“当初认为是自杀的时候,谁都提供不出她自杀的线索。就算现在认定是他杀,情况也还是一样吗?” 加贺握着筷子的手停下了。“他杀……还没有认定是他杀吧?” “你觉得呢?你觉得是他杀吗?” “我听说了那件事,祥子隔壁那个女生说的事。” “怎么样?” “也不好说。沙都子她们在竭力找线索,但人的记忆力也不那么可靠。或许只是被她们胡乱附会成推理游戏的材料罢了。” “你还真冷淡啊。” “是吗?” “鉴于以后还少不了靠你们全力相助,我就给你们透露一条信息吧。” 说完,佐山终于伸手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筷子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我们发现,牧村小姐手腕下面那个洗脸池边上有血迹被抹掉的痕迹。本以为是她自己抹掉的,但细想却很奇怪。一个一心要自杀的人,难道还会在乎自己溅出来的血吗?” 04 下午第三节课后,加贺如约赶赴摇头小丑。弓着身子钻过矮门,只见沙都子和华江已经坐在吧台边上,店老板正走近她们说着什么。见加贺进来,老板朝他轻轻点头。 “你们从早上一直坐到现在?”加贺说着坐到沙都子旁边。 华江说:“刚来。若生告诉你我们早上来过吧,你见过他了?” 加贺摇摇头。“我只是跟一个警察碰了面。老板,来杯可可。” “都说了些什么?”沙都子有些担心地问。 “他一直在发牢骚,说是什么进展也没有。” “我们才一无所获呢,算是扯平了。” “没必要跟警察争什么高下,协助他们也是告慰祥子。对了,我还从警察那儿得到一条消息。” 加贺说出擦拭血迹一事。沙都子听着数度点头,说:“警察到底是专业。” “至于凶手是怎么进入白鹭庄的,现在还在调查”——加贺想着佐山的这句话,喝起了可可,说:“从他的口气来看,首先被怀疑的是房客。” “这个想法比较合逻辑。这么说,他最先怀疑的是……” “波香。” “没错,”沙都子皱起了眉头,“虽然有些失礼,他还是盘问了波香的不在场证明。波香那天晚上一直和我在Bourbon喝酒。” “真没礼貌!也不想想波香为什么要杀祥子。”华江生气了,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嘭的一声把杯子狠狠地放到吧台上。 “警方一定是准备双管齐下,一方面调查如何进出白鹭庄等客观层面,另一方面则调查杀人动机等主观层面。” 听加贺这么一说,一直默默听着的老板犹豫了一下。“关于杀人动机,他也问过我,”他插嘴道,“去被害人常去过的店里展开调查也是警方办案的常识。他问了我有关祥子死前的状况、跟她来往密切的人之类的问题。当然了,我能说的都跟你们一样。” “问谁都一样。”加贺很享受地喝着可可。 出了酒吧,沙都子说要去白鹭庄看看,加贺和华江便跟她分别,朝学校方向去了。加贺要去剑道社训练,华江则要备战网球比赛,她和若生组成了搭档,目标是要入围全国大赛。 “你们的比赛是什么时候来着?”加贺问起了本地预选赛的日程,这回该轮到他为朋友加油了。 “十一月三号和四号,在县立体育场。” “马上就到了啊。你还是先别操心祥子的事情了。” “不可能不操心啊。” “就算你为这事操心,也还是无济于事嘛!” 华江两颊微微鼓起,小声地回答:“也是啊。” 两人来到网球场旁边时,若生早就换上了运动服,正在热身。华江朝加贺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便转身走开了。 加贺看了几分钟网球社训练,慢慢地迈开步子,没走两步,一个男生朝他走来叫住了他。这人跟加贺同在社会学院,此前在网球社担任社长。他一年到头被太阳晒得黝黑,透过网球服的领口能看见浓密的胸毛。 对方劈头就问起加贺剑道的训练情况,而后又说起若生勇和伊泽华江的搭档,说他们状态良好,一定能入围全国大赛。借用武士道的术语,二人在心态、技能、体力三方面已经趋于完美。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双方家长认可了婚事。若生那会儿还很担心工作的事,说要是这事搞砸了就糟了。” 看样子这位网球社的前社长对若生和华江的事了如指掌。 “我也听若生说过这事,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工作的事这么担心。”加贺说道。 “什么?你不知道吗?”前社长瞪大眼睛说,“若生有个哥哥你知道吧?他在以前的学生运动中是个人物,现在虽然已经金盆洗手做起了买卖,可是因为之前的事,他早已‘声名远扬’。而另一方面,公司入职考试的首要目的就是滤掉那些‘运动领袖’,对吧?有这么一个老哥,对若生来说可是相当不利啊。” 加贺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事。从高中认识到现在还从没听若生讲过。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是若生的密友,他不好意思说呢? “那他这次考进的那家公司,没发觉他哥哥的事?” “怎么说呢,我们社会的调查机构十分强大,不知道是不太可能的。可能是公司觉得他哥哥的事与他无关,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倒挺仁慈的。” “是家好公司!名字好像是三岛精密机械,我明年也想考进去呢!”前任社长沙沙地挠着毛发茂密的胸口。他留过一级。 加贺四点半开始剑道社的训练,参加集体训练的主要是三年级队员,由主将森田带队,加贺等四年级的既是退役队员又兼做教练,这已经成为了剑道社的惯例。 因为个人的剑术水平不同,能陪加贺练习的队员大体不出那么几个:主将森田、第二主将筒井和在夏天的个人赛中表现突出的服部,三人都是大三。加贺与这三人打过后,又随便指定了一个一年级队员来陪练。这个队员长得挺高大,却总让人感觉很纤弱。他的臂展很长,施展头部攻击时速度感很强,这让加贺眼睛一亮。 “这个队员是个好苗子。”加贺取下面罩休息时对森田说道。 “你是说斋藤吧……”森田看上去很高兴,眼睛眯成一条缝。斋藤应该就是那个大一队员了。 “他高中的时候应该练得不错,就是身体还没发育完全,再练一年必成大器。” “金井学姐也很关照他。”森田说。 “波香?”加贺觉得这实在是太稀罕了。波香虽然在女生中实力第一,却对指导后辈很不情愿。她没有被推选为主将,也正是因为缺乏协作精神。这样的波香居然对一个大一队员——而且还是个男生分外关照,真是想都想不到的事。 “叫他过来一下吧。” 森田扯开了嗓门叫斋藤。斋藤刚结束跟学长的对练,取下面罩小跑过来,被汗水浸湿的双脚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的脚印。 森田问斋藤前几日波香对他说了什么。斋藤意识到加贺在一边,一个劲地挠着头。“她说我挺有天分的,感觉不错。” 森田很满意地眯眼笑了。“然后呢?” “她又问我高中在哪儿读的,我说是S高中。” “哦,S高中?”加贺仔细端详斋藤。说起S高中,那可是剑道名校。 “此外就没说什么了?”森田进一步问道。 斋藤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摇着头思量了一下说:“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是问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女生吗?”森田开了个无聊的玩笑,但斋藤根本没理会。 “她问前不久的女子个人赛,我有没有去加油。” “加油?然后呢?” “我说去了,然后她问比赛的时候我在什么地方,我说在观众席上。她又问我跟谁坐在一起,我说跟同年级的野口。” “哦……”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加贺想道,简直跟警察讯问嫌疑人不在场证明一样。真不知道波香究竟在想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加贺一问,斋藤显得有些紧张,低下头说:“我记得是这个月月初。” 加贺忽然想到,上午几个女生说的花名册一事也正好发生在那个时候。 T大学剑道社的惯例是训练完必须去跑步,加贺与一群学弟跑在一起。男生是绕学校外围跑大约三公里,女生则是绕学校内圈跑大约两公里。虽然距离不长,但一路上地势起伏,对体力要求很高。再加上穿着剑道裙裤跑步比看起来还要费劲。 加贺以自己的速度跟在队伍后面,正前方一个学弟正在跑着,加贺的目光停留在他绣在裙裤上的名字上。裙裤上用行书绣着“野口”两个字。他应该就是刚才斋藤说起的那个大一队员了。 加贺稍稍加快脚步追上了野口,询问最近波香有没有问过他什么。额头上长着几个粉刺的野口本来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看跟自己说话的又是加贺恭一郎这样的头面人物,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野口答道:“啊……有,在不久前。” “她问了你什么?” “呃……那个,她问我,先前在女子个人赛上,斋藤他……是不是一直在座位上。”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觉得一直在……不过,准确地说……我也记不太清了。” “哦,知道了。” 加贺再次加速,不一会儿,野口就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而将近二十个人的队伍也被他一会儿工夫就超过去了。他一直加速向前,斜眼看了看后面,只见森田等人在一脸惊讶地摇头。 05 第二天早上,加贺第二次踏进金属工程系的楼去找藤堂。走廊还是那么幽暗又没生气,只是这次加贺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到了藤堂的研究室门口。 还是和上次一样,加贺敲了几下就自己把门打开了,几乎同时,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房间里只有藤堂一人,正伏案写着什么,见是加贺进来,便停下了手中的钢笔说:“真是少见啊。” “我上周也来了吧。” “我是说你事先不打招呼就来这儿很少见。要喝杯咖啡什么的吗?” 藤堂起身走到门旁的水槽边取杯子,加贺则在藤堂座位旁边坐下。 “我想你已经听沙都子说过了。”加贺冷不防说道。 藤堂肩部的肌肉瞬间僵住了,继而又继续往杯子里倒速溶咖啡粉。 加贺接着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想法……”藤堂背对着加贺,往杯里倒热水,香味随着热气一起升腾起来。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就没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怎么可能有呢?咖啡冲好了。” 藤堂双手各拿一杯咖啡走了回来,他把一杯放到加贺跟前,自己坐到了原先的位子上。加贺说了句“谢谢”,伸手拿过杯子。咖啡杯一看就像是个赠品,总之是便宜货。 藤堂出声地呷了一口咖啡,说:“我认为,祥子不是被谋杀的。” 加贺正把咖啡杯往嘴边送,闻言停住了。他看着藤堂说:“你是说她是自杀的?” “祥子她没理由被谋杀。” “可是……”还没等加贺说完,门忽然开了,进来一个穿着褐色三件套西服、身材矮小的男人,头形略扁,年龄在五十岁上下,身高不足的部分似乎被身体的宽度补足了。也许正因如此,他走起路来身体直向后挺。在这种体形的男人中,他拥有罕见的神经质眼神。 加贺发现,此人一进来,藤堂的表情立刻僵住了,手中的杯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放到了桌子上。 矮个男人看见加贺,稍微有些吃惊,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随后移开目光,傲慢地问道:“稿子写好了吗,藤堂?” 加贺心想,这眼神,这声音,十个肥胖男人里也难找出一个来。 “没有,那个……还差一点。”不知怎么,藤堂回答时竟站了起来。 “哼,学术会议是什么时候开啊?” “下个月七号。” “知道就好!” 矮个男人环视了房间一眼,目光停在墙上一张明星海报上,念叨了句“什么玩意儿”便走出了房间。加贺看到他临出去又看了自己一眼。 房门打开,又咔嚓一声关上了。藤堂松了一口气。 “这是教授?”加贺问道。 藤堂坐下点了点头。“是松原教授,金属工程系里的重量级人物,被他盯上的学生可没好果子吃。” “那反过来说,被他看上的学生岂不是很厉害?” “怎么说呢,”藤堂挠着头说,“要想继续留在大学里,被他看中可是必要条件。我想考进他的研究室,自然也不能怠慢。” “那现在他看中你了吗?” “没看上的话我处境就不妙了。” 藤堂打算继续读研。他觉得仅有本科水平的知识和学历将来是无法靠技术养活自己的。首先至少要拿到硕士学位,然后看情况再决定是不是继续深造。 “马上就要开学术会议了,他叫我给他写稿子。要是这事办得不错,明年春天或许就会带我去美国参加国际学术研讨会了。” “很厉害啊!” “厉害吧?所以必须发奋努力一番。可偏偏遇上了那件事,我怎么也集中不了精力。你看,光是在喝咖啡。” 藤堂喝着咖啡,透过咖啡的蒸气可以看到他淡淡一笑。加贺思忖着,他那双眼睛焦点不定,究竟在看着什么呢?这可真是少见啊。自祥子死后,几次看到他一脸悲伤。相比之下,现在的神情更加凄惨。 “教授知道那件事吗?” “知道,可他说这跟学术没什么关系。那个归那个。” “这个归这个?” “是啊。”藤堂死心断念般地说。 “不愧是个人物,他能成功还真得靠这种个性。对了,警察来找过你了吧?” 藤堂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 “他也问我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那天晚上我就在这儿。当晚我有一个实验,必须整晚都守在机器旁确保它运转。旁边的房间里有一张床,专备这种时候打盹用。” “挺冷的吧?” “机器运转起来就不觉得冷了。那天晚上直到十点还有别的学生在实验室,我就在隔壁打了个电话找祥子,回到这儿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不巧,这样恰恰没人证明我当时不在案发现场。佐山……那个警察是姓这个吧,说不定十分怀疑我呢。” “不是还能证明你十点之前不在现场嘛,有这个就够了。” “我可以使些诡计来假装啊。” 加贺听了故意嗤笑出声:“那你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藤堂耸了耸肩,认真地说:“感情纠葛。” 加贺猛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啪地拍了一下腰部,站了起来,说:“打搅了。” “你帮我转告沙都子,只要是为了寻找真相,让我做什么都行。一有什么新情况,请马上告诉我。” “我一定转告。” “对了,还请你告诉她,我至今还不能相信祥子是被谋杀的。祥子一定是自杀。” 加贺扬起右手示意明白,打开门出去了。 中午时分下起了雨,而一到雨天,学校食堂就人满为患。不少人吃完了并不急着走,而是坐在那儿聊天。几个人占着桌位,把吃空了的餐具堆在一边。食堂禁止吸烟,桌子上没有烟灰缸,这帮人中就有不少人随意地把烟灰弹到茶杯里。 加贺高举着炸虾套餐寻找空位。众人呼出的气息和饭菜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把窗子弄得雾白。加贺看到窗子旁边一桌有几张熟脸,便穿过人群,一路小心碗里的味噌汤别洒出来。他在那桌放下了餐盘,正吃着的两个女生抬起头来。 “我当是谁呢。”沙都子说道。 “波香没和你们在一起吗?”加贺先后看了看沙都子和华江问道。 华江筷子上还夹着两三根乌冬面条,摇摇头说:“最近都没怎么见到她。” “找波香有事?”沙都子问。 “没有,”加贺答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想找波香问问她在剑道社那一连串难以理解的举动。 “白鹭庄情况怎么样了?”加贺岔开了话题。 沙都子从包里拿出一条淡蓝色方格手帕,轻轻擦了下嘴。 “详细情况不是很清楚,总之房客们都以各种形式接受了调查。警察问过她们不在场证明、和祥子交情如何之类的。” “从现在的情况看,她们最先受怀疑也在所难免。结果如何?” “我不知道警方有什么结论,但现在好像也没特别怀疑谁。这个我是听祥子隔壁那个姓古川的女生说的。” “那天晚上公寓里有多少人?” “稍等一下。”沙都子把手帕塞进包里,又取出一个名片大小的记事本,看着说,“一层五个,二层四个人,这是所有的房客……” “怎么这么少?” “那所公寓没什么生气。”华江吃完了乌冬面,皱着眉说,“那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也就是波香敲祥子的门却没有回应的时候,在公寓里的人一共才五个,一层两个,二层就是祥子、波香和古川三个。” “其他四个出去玩了吧?她们的家长要是知道了,准气得摇头叹气。”加贺轻巧地叉起一只炸虾,正准备往嘴边送,忽然停住了。“等等,十五个房间里只有九间住了人,那就还有六间空房了。这些空房平时锁不锁着?” “当然锁了。我经常到祥子或波香的房间里住,一间屋住两个人太挤了,我有时就想拿被子到空房里睡。但是住不成,锁上这些空房就是为了防备这个。” “哦……”看来也不能假设凶手潜藏在空房里了,加贺恢复了手中的动作,把虾送进嘴里嚼了起来。体味着冷冻食品独有的淡然无味,加贺一边吃一边思考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对了,我刚刚找了藤堂。” 加贺话一出口,两个女生脸上便笼上一层阴影。这件事发生后,想必谁一想到藤堂都是这表情。 加贺把藤堂为了查找真相而甘愿做任何事的豪言和他至今仍坚信祥子系自杀的态度一五一十地说给沙都子二人。 沙都子面色沉静地说:“他的心情我们理解。”她和华江对视着点点头,“藤堂也许是一时激动才这么说。而事实上,就算是警方,好像也没有完全认定祥子死于谋杀。没有发现祥子抵抗挣扎的痕迹,凶手如何出入公寓也难以解释,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 “再说日记也是空白的。”华江在一旁插嘴道。 “密室之谜现在还是没能解开吗?” “解不开。”沙都子自暴自弃地摇摇头,“为了防止遗漏,我们又向那个管理员大妈确认了一次,她说绝对没有什么陌生人进出。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后门也确实是锁着的。” “祥子屋里的窗子也锁着吗?”加贺问道。 沙都子干脆地回答:“不仅锁着,窗子离外边地面还有好几米呢。” “就是说,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了?” “如果凶手是从外面侵入的,确实如此。”沙都子一双大眼睛凝望空中,或许正在思考可能的侵入方法。加贺出神地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停了两三秒筷子。 “对了,”华江似乎一直等着两人对话告一段落,“这周六你们都有空吗?” “周六?”沙都子说道,“我倒是没什么事……怎么了?” 华江有些遗憾地垂下了眉毛,嘟囔着说:“你们果然忘了。是十一月二号啊。” 这句话提醒了加贺和沙都子,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对了!” “雪月花之日啊。”沙都子抚着额头,轻咬着嘴唇说,“忘得一干二净,得挨老师骂了。” “我也忘了,还是华江记性好。” “我也是昨天跟若生打电话的时候听他提醒才想起来。他问今年咱们准备怎么过。” “哎呀……”加贺和沙都子面面相觑,“真够讽刺的,倒是我们一直学着茶道的人把这个忘了。” “那今年准备怎么样?”华江问道。 “当然要办了。”沙都子说,“没理由不办啊,况且明年我们就毕业了,说不定今年就是最后一次了。” “过了那一天,老师多大岁数了?” “六十四了吧。”华江回答。 “已经这岁数了啊,那就更得办了。” “不知道波香记不记得。要是今天在学校见不着她,我回去时去她那里一趟。”沙都子说。 加贺说:“那我去藤堂那边确认一下。” 十一月二日是加贺和沙都子等人共同的恩师南泽雅子的生日。南泽没有孩子,丈夫也已经过世,没有人跟她一起庆贺生日。因此沙都子、波香和祥子等茶道社成员便想到了利用这天到南泽家办一次茶会,兼来庆贺她的生日。这一天便成了她们所说的“雪月花之日”。“雪月花”指的是茶会中一项名叫“雪月花之式”的茶事,她们通过这项茶事来决定由谁把生日礼物递到南泽手上。第一次举办这个茶会时,南泽感动得连拿着茶刷的手都直发抖。 沙都子他们毕业那年,南泽也退休了,所以茶道社成员举办的雪月花之日总共只办了两次。沙都子三人觉得这太可惜了,便约了加贺和藤堂,提议重办雪月花之日。若生和华江也加入其中。到去年为止,已经又举办了三次。他们办的茶会,气氛上没有茶道社社员们举办的那么严肃,又能品尝到南泽雅子亲手做的饭菜,对这些学生来说,堪称深秋的一大乐事。 今年的茶会也兼做祥子的祭典吧——想到这儿,加贺觉得这将是个多少有些伤感的生日。 06 这一天下了第四节课,加贺没有去剑道社训练,而是出现在了摇头小丑里。平时去时,总能碰到一两个伙伴在喝咖啡,今天却一个也没见到。若生和华江这对搭档因为比赛迫近,正在加紧训练;藤堂在忙着写学术会议的稿子。可能在这儿的也只有沙都子和波香了,可是找遍了也没见着,看来两个人今天没课。 “我倒是看到了沙都子,她在这儿看了一眼就走了,可能是去波香那儿了。”老板站在门口对加贺说。老板和他们打了四年交道,早已熟识了。 加贺朝老板摆手示意,又钻出了那扇矮门。 加贺想要不还是回剑道社训练算了,却又忽然记起了什么,朝车站那边走去。车站并不是他的目的地。过了车站,他慢慢上了一个窄窄的缓坡。 白鹭庄和T大学的社团活动中心差不多大,窗户排列在白墙上,一看窗帘就知道是女大学生的房间。加贺估计那些没拉窗帘的就是空房了。 加贺站在公寓门口朝里望去,确如若生所画,左手边有个值班室。那个正蜷缩在里面织毛衣的胖女人一定就是他们说的管理员。她织了一会儿便转转脖子,捶捶肩,视线则不时转向房间里面,大概是为了看一眼电视。 没过多久,肥胖的管理员便注意到了这个正向里窥探的“可疑男子”,她一双充满怀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加贺。 加贺决定出击,如果就这么离开,只会让管理员更加狐疑。他走到公寓入口,问道:“金井小姐在吗?” 中年妇女把加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向上翻着眼睛看着加贺说:“你是谁啊?” 加贺没有被她的眼神吓到,满脸堆笑地说:“我是她朋友。金井小姐不在吗?” 管理员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说:“还没回来呢,那孩子经常很晚才回来。” “经常很晚?她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不过她经常在回来之前去喝酒。” “喝酒……”加贺估摸着她是去Bourbon了,她可是那儿的老主顾。“对了,我也是牧村的朋友。” 管理员一听,眼睛一亮,变得有些神经质。 “按规定,我不能去查看她的房间吧?”加贺抱着一种失败也无所谓的心态问道。 管理员脸色更加难看了,摇着头说:“这可是女生公寓,你是想让我们声誉扫地吗?” “不行吗?” “当然不行!” 管理员把“当然”的“当”字说得很有分量,说完就把视线移回编织的衣物上,双手又忙着织了起来,还嘟囔道:“这年头的学生啊……”她用浑圆的背对着加贺,不再理会。 加贺走出了公寓,心想着是不是去Bourbon看看,一看手表,觉得时间有些早。回头看看公寓,胖管理员还在狐疑地盯着他的背影。和加贺的眼神一对,她又慌忙地织起衣物。 看来只好回学校了。加贺这样想着,准备迈步走开,只听后面有人小声叫住了他。回头一看,一个脸色黝黑的女生正对着他笑。女生穿着褐色毛衣和米黄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绛紫色夹克。 加贺看着那张脸,想起了刚出炉的、烤得焦黄的曲奇饼。 “你去那所公寓有事?”曲奇脸问加贺,语气很是亲热。 加贺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黑褐色的脸。 “你没认出我来?”曲奇脸耷拉着脸说,“我跟你一起上过法学课呀!” “啊啊,对。”加贺立刻反应过来,法学课上他们座位相邻,还说过话呢。记得是个大三的,但从没问过她名字。 “你就是坐在我旁边直打瞌睡的那个啊。” “那叫冥想!” 两人说着慢慢走了起来。曲奇脸像是要去车站,加贺也不由得朝那个方向去了。 “你跟看门的说了些什么?” “看门的?”加贺话刚出口便明白了她指的是管理员,便反问道,“你也住在那所公寓里?” 她点点头。“简直是被监禁在里面,够可怜的吧。” “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 “我叫古川智子。” 加贺停住了脚步。“住在祥子隔壁的那个?” “你这都知道?”她一惊,继而拍了下手道,“对了,你向看门的问的是那桩命案吧。” “我想让她放我进去,可是不行。” “当——然不行了!”智子皱起眉头,“那更年期老太婆肯定不让你进。” “只是想看看现场罢了,我又不是想当什么名侦探。”加贺无奈地一摊手,迈开步子。 智子忽然大声说道:“等一下!我可以让你进去。” 她像是个在恶作剧的孩子,用一种别有意味的眼神轻佻地看着加贺。加贺再次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 “真的可以?” “不过有个条件。”智子吐出舌尖,舔了一下上嘴唇,说,“我要所有专业课的笔记,一年之内的。” 加贺叹了口气,苦笑道:“只有这个条件?” “我可不想留级。” 智子转身原路返回,加贺半带疑惑地跟在后面。他朝智子的背影问道:“你不是要去车站吗?” “反正车站又跑不了。”智子回答。 两人来到了公寓侧面,智子沿着眼前的一条路右拐,加贺在后面跟着。那是一条很窄的路,车子一定过不去。智子走到一半,又向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是一条缝,不难预见再过一会儿巷子就会一片漆黑,因为周围没有任何照明。沿着这条小路走了十几米,左边出现了一道乳黄色水泥墙,墙上到处都是裂缝,从中渗出的黑水在墙面上形成道道污痕。 “这就是白鹭庄的背面。” 加贺闻言不由得往上看了一眼,刚才从远处望到的一排窗子确实就在这里,窗帘的颜色也很眼熟。而墙呈现的乳黄色,应该就是原先的白色变过来的。 “然后,这扇门就是后门了。” 智子指着一扇布满锈迹、看上去很笨重的门,门前有两级台阶。 “这扇门虽然上了锁,但是从里面很容易就能打开。” “你能帮我开一下吗?” “笔记哟!” “我知道。”加贺粗鲁地说。智子就像遇见了什么可笑的事一样,咯咯地笑着,沿着公寓墙边的小路飞快地走开了。 智子的身影消失后,加贺沿着她走过的路走了几步,发现白鹭庄侧墙的后半部分跟后墙一样都是乳黄色的,雨水管往前才变成重新粉刷过的白色。 就在那一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扇窗子,窗户是毛玻璃的,里面什么也看不见。铁窗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锈得很严重。加贺想着若生画的简图,推测这应该就是那个储藏室,因为其他房间窗户的大小和高度都跟这个不同。 加贺把手伸向窗框,试着推了推,想看看凶手从这里入侵的可能性。但是窗子根本打不开,加贺猜想里面大概锁上了。 加贺又回到原先的地方,不一会儿门里传来开锁的声音,接着门慢慢向外打开,露出了智子黝黑的脸。加贺刚要说话,智子立即用食指挡在嘴唇前,小声地说:“小心点,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 加贺点点头。待他进去后,智子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又轻轻地上了锁。虽然刚才已和她说了半天话,但这还是加贺头一次见到她这么认真的表情。 公寓里面十分昏暗,什么声音也没有,加贺想,沙都子没说错,住在里面的人太少了。 如若生那张图所画,后门旁就是楼梯。智子指着上方,动了动嘴唇,似乎是要他上楼。 无论是后门还是楼梯,从值班室看都是死角,加贺心想,凶手一定也是从这条路进来的。 上到二楼,走廊跟楼下一样昏暗。智子跟了上来,说:“那边就是我的房间了。” 她用下巴指了指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房间。那旁边就应该是祥子的房间了,那扇紧锁着的门,似乎在对加贺诉说着什么。 他握住了祥子房门的把手,想悄悄地转开,但是一点也转不动,这是半自动锁的一大特点。智子在背后对他说:“门已经锁上了吧,警察刚来过这儿,咔嚓咔嚓地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听说祥子对面就是波香的房间,加贺朝背后看去,上面写着“居丧”,还真如波香的行事作风,加贺微微一笑。 “进来喝杯茶吧。”智子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把手上的钥匙孔,轻轻地转开了锁。开锁时发出的咔嚓声在走廊里意外地响。 “稍等一下。”加贺对着智子的背影说,“再锁一下给我看看。” “啊?锁门吗?”智子微微吃惊,接着按他说的又锁上了:只需按下把手上的按钮就好,咔嚓一声,声音不是很大。 “OK,明白了。”加贺像是朝拜似的立起了右手。智子努了努嘴唇,又把锁打开了。 她的房间远比一直由华江打理的若生的房间乱多了,但也没有脏乱到加贺其他几个朋友的房间的地步。加贺嗅到了化妆品和香烟混杂的气味,但与那些夹杂着汗酸和食物腐臭味的房间相比可算有着天壤之别。 “随便点,别拘谨。”智子把夹克放进衣柜,从桌上拿起一只茶壶进了厨房。厨房只有两叠大,自然是铺了地板的,厨房和起居室之间用一扇推拉门隔开。 “祥子房间的格局也是这样吧?”加贺问道。 智子把茶壶架在火上,回答说是。 “你说你进祥子房间的时候,里面黑洞洞一片,那时推拉门开着吗?” 智子回过头,盯着推拉门,似乎在回想当时的情景。最后她吐了吐舌头回答:“记不清了。”毕竟强人所难,加贺便不再追问。 智子走进祥子房间时,若凶手就在屋里,究竟应该藏在哪儿呢?一个只有起居室和厨房的房间,没有什么藏得住人的地方。加贺推测,凶手恐怕是拉上推拉门躲在厨房里,祥子的尸体也一定在那儿。 “你从祥子房间回来之后,有没有听见她房门上锁的声音?就像刚才那样咔嚓一声。” “这个警察也问过我。”智子把两个茶杯放进托盘,小心地走过来。刚才听她说喝茶,加贺想到的是红茶或咖啡一类的东西,但端过来一看却像是乌龙茶。加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女孩跟乌龙茶联系起来。 “可老实说我记不得了。警察当时还抱怨我什么都忘了。我要是记得这么清反倒不正常了,你不觉得吗?” “对。”加贺喝着茶应道。 “对吧,真让人来气!”智子喝着茶,发出清脆的声响,“再说了,那时候我应该看电视正入迷呢,耳朵察觉不到其他的声音。” “看来你跟祥子和波香她们关系还挺好,都住在这儿,你们平时来往多吗?” “来往……”智子摇头,“其实很少,我们都尽量不干涉彼此的生活,老来往也挺烦人的啊。” “哦。” “哎,祥子学姐真是被谋杀的吗?我可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智子小声地问,似乎在顾虑着四周的动静。 “这个,还不好说,”加贺随口带过,又移开话题,“对了,这里的一楼有个储藏室吧?” 智子点点头,茶杯还靠在嘴边。 “进不去吗?我想看看里面什么样。” “不行,门锁着,要进去就得从管理员那儿借钥匙。我可不想跟那个老妈子说什么话。” “拜托了!” “我不想去。去还得在本子上登记什么的,总之就是很麻烦。” “我一定会还这个人情!” “别说古装戏台词一样的话,”智子笑了,然后“哎呀”一声站起来,“没办法,我就卖你个人情吧!”说着便走出了房间。 大约过了五分钟,智子回来了,怀里吃力地抱着一个吸尘器。这估计就是她要进储藏室的借口了。“吸尘器我倒是有,不过我说我的坏了。也只有这个借口才能让她同意我打开储藏室。” “真是对不住!”加贺接过吸尘器,放到墙角。 加贺和智子出了门,小心控制着脚步声,慢慢地走下楼。储藏室的入口就在楼梯口旁边,门锁跟智子她们房间的类型不一样,不是半自动锁,而是一把普通的锁。 “锁已经打开了。”智子小声地说。她拧动把手打开门。门连摩擦的声音也没有,就这样出奇安静地打开了。仔细一看,这扇门很新,和后门一样,能够从房间里面打开门锁。 这个储藏室有三叠大,大大小小各种纸箱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上面用油性笔写着“日光灯”、“卫生纸”之类的字。此外,主要是些清扫用品。 窗框是很旧的铁框,虽然涂着黑漆,但已经锈迹斑斑。这里果然也是锁着的。两扇窗户边缘重叠的地方,有一把用金属片固定的月牙锁。(图3)加贺拨开锁打开了窗子,锁看上去已经生锈,打开时却意想不到地轻松。 加贺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它比铁窗框要新,似乎是后安上去的。 “警察没有调查这间屋子吗?” “看了一下。”智子随意地答道,“当时管理员老妈子也站在这儿,乱哄哄的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可是这里没钥匙进不来,那天谁也没借这儿的钥匙,他们还要检查,真没办法。” “是啊。”加贺附和着说。 加贺走出储藏室,正想从后门出去,最前面那个房门忽然打开了,一个长发女生走了出来。已经没有地方也没有时间让加贺藏起来了,加贺愣在原地,想着如何应对。 一看见加贺,长发女生立刻张大了嘴。这一反应比加贺想象中的要小得多。而智子看到这些居然一点慌张的样子也没有,这让加贺百思不得其解。 长发女生最终什么也没说,沿着走廊离开了。智子若无其事地打开了后门。加贺出去。随后又传来了咔嚓的上锁声。 加贺一个人等在一片漆黑的小路上,几分钟后智子才过来,说是先去还了吸尘器。加贺还担心刚才的事,问道:“刚才被看到了,没事吗?” 智子却笑眯眯地向他挤挤眼,说:“这话只能在这儿说,其实让男朋友从后门进来的人在这儿不是少数。这儿的管理员虽然很唠叨,但整天就待在值班室里,看不出破绽。于是,我们达成了一个默契,像刚才那样忽然看到楼里有男生,千万别出什么声。” “男生止步只是一纸空文吧?” 加贺心想,这是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按照智子所说,凶手——即便是男人——只要避开管理员的眼睛,就能堂而皇之地在公寓里来回走动。而且更要紧的是,这件事一定还没传到警察耳朵里。 “对谁都别说哦。”智子把食指挡在嘴前,跟刚才一样对他挤挤眼。 07 加贺在车站前的北京屋吃了晚饭,到家时已经八点左右了。玄关前漆黑一片,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借着月光插进了锁孔。 打开门,屋子里飘着一股味噌汤的气味。父亲好像在傍晚出门了,加贺想起了父亲特有的背影:身子后仰,步幅不大却走得很快。 加贺走进客厅,打开了日光灯。一片白光之下,旧矮脚桌上随意地放着一张字条。加贺拿起了字条。这是张从报纸的广告夹页上裁下来的纸,字写在反面: 明天我不回来了,如有急事,打这个电话:×××——××××。 明天不回来,可能是后天回来,也可能是后天也不回来。现在能够确定的是,加贺明晚回来的时候屋里还是黑的。加贺把字条放回矮脚桌,脱下运动服扔在一边,往榻榻米上一躺。 上次跟父亲说话是什么时候?加贺思忖着。最后一次跟父亲碰面是两三天前,像样的谈过一次话就是更早的事了。两周前,他向父亲汇报了一下找工作的事,这是他能回忆起的离现在最近的一次交谈。 只记得是自己一个人说,说参加了第二阶段的面试,没有参加其他求职活动,要是落选就留在学校读研究生,明年继续挑战。父亲双眼一直盯着报纸,好像根本就没听,一点反应也没有,但最后还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你没有信心吗?” 与父亲相反,加贺大声地说:“有信心!” “有信心就别去担心考不上以后怎么办。”父亲依旧保持着看报纸的姿势说道。 今年春天,加贺第一次提起想当教师时,父亲的反应也跟现在差不多,甚至连句“为什么”也没问,这让加贺很是扫兴。 加贺本想若是父亲问起原因,他就这样回答:“我本想在教师和警察之间选择,但当警察会给家里带来不幸。”他满心期待父亲听了他的回答后脸上的表情。 但父亲什么也没说,回了一句“哦”,也没有过问与此相关的别的事。 父亲变成一副什么也不回答的样子,是从那时开始的——加贺想起大约十年前,他马上就要上初中的时候。前一天还在厨房里用砧板切菜的母亲忽然不见了。“妈妈去哪儿了?”加贺一直追问,但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有时间慢慢流逝。当加贺明白那就是所谓的“失踪”时,他早已经忘记了母爱。 加贺又拿起矮脚桌上的字条,把它揉成一团扔向纸篓。纸团正中纸篓,屋子又回到了一片寂静之中。 第三章 01 沙都子上完第二节课,在国文系的研究室里稍微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学校,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她看着表计算着,若想在五点前赶到南泽雅子家,四点钟从家出发正合适。她决定好了,要穿那件印着佩斯利螺旋图案的黑底连衣裙。做这个决定让她大大节省了时间。若在平时,她连穿什么衣服也要犹豫将近半小时。然后是化妆,她也几乎没花什么时间。要迅速,但又不能偷工减料,这是沙都子对化妆的态度。她在描口红的时候想起了加贺说过的话:化妆是女人的特权,女生不化妆就是怠惰。当她转述给波香听时,波香笑了起来,说:“那不过是恋母情结的翻版。”而即便是说了这话的波香,也有花上一个钟头化妆的时候。 沙都子一切准备完毕,时间还不到三点半。她走出房间,打算喝杯红茶。 下楼的时候,她看到父亲广次在一楼的客厅里。他好像刚从公司回来,穿着马甲,系着领带,西装上衣则被随手扔在沙发上。 糟糕,沙都子心想。自从两人因工作的事闹得不愉快以来,她就不知如何与父亲独处。但此刻再走回房间既不合情理,又会让父亲觉得她在躲着他。沙都子只好尽量不向父亲那边看,走下了楼梯。 沙都子背对着父亲,为自己沏了杯红茶。广次正看着一本看不出有什么意思的经济类杂志。沙都子很不自在,总觉得父亲的目光越过了杂志,正从后面看着自己。 本来是只打算为自己沏茶的,沙都子却下意识地拿了两个杯子,这个保持了多年的习惯让她很是感叹。但是既然已经拿了两个杯子,放回去也不是道理,她便稍稍扭过头,犹豫地问父亲:“要红茶吗?” 广次拿着杂志说:“喝一杯吧。”他总是能保持一种一成不变的口气。 沙都子沏好茶,将茶杯放进托盘,端到沙发前。这时广次已经看起了报纸,好像是在浏览早上上班前没来得及看的内容。 “T大学的加贺,是你朋友吧。”广次忽然说道。 沙都子一听,差点把茶杯打翻了,她努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问道:“应该是吧,怎么了?”因为太过焦急,声音显得有些走调。 父亲指了指体育版说:“这里报道了全国剑道锦标赛的事,最有希望获得学生组冠军的选手中有加贺的名字,真了不起啊!” 沙都子瞟了一眼报纸,上面用小字登着加贺的名字。对加贺来说,这种程度的报道,从高中开始就已经有了。沙都子说出这一情况,广次将嘴张得老大,佩服得不得了:“听你这么一说,他那时是个有骨气的孩子,虽然我记得不那么清楚了。” “他现在也很有骨气啊。”沙都子说着从沙发上走开,坐到餐桌旁,背对着广次喝起了茶。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了广次因茶太烫而吸着气啜饮的声音。 “对了。”广次说道。 沙都子立刻僵住了,她猜想接下来的话题就应该是她找工作的事了,广次要说的话也是确定了的——坚决不许她去东京。 “你朋友死的那件事,”话题与预想的不同,但说起来,这件事她还从没跟父亲谈起过,“到现在还没有头绪吗?” “这个,”沙都子偏起了头,她确信广次的目光一定还落在报纸上,“好像是吧。” “哦……这事似乎另有隐情啊。” 沙都子察觉到广次已经放下报纸站了起来,接着传来了脚套进拖鞋的声音。沙都子忽然产生一股冲动,她扭过头对广次说:“爸爸,东京的出版社那边……” 按理说,广次会站住的,因为他最关心的事莫过于这个了。但他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径直上了楼梯,看也不看女儿一眼,将其留在这片尴尬中。 沙都子到达南泽家时,离五点还差一刻。其他几个同伴向来不会早到,沙都子果然是第一个。直到去年,每次都一定是祥子最先到。 南泽穿着一身深绿色丝绸和服等着自己的门生。沙都子一到,就被她引进最里面的房里。 “老师,祝您生日快乐!”沙都子端坐好,低头行礼说。 南泽点点头笑了。“谢谢!不过真的可喜可贺吗?到了这把年纪,总觉得活着就是拖累社会啊……” “哪里呀!”沙都子嘴上说着,心里却也感到南泽一下子就变老了。这说不定是受了祥子那件事的影响。 趁着等待大家到来的时间,沙都子向南泽说了说自己工作的事。她说自己已经被出版社录用,但没说因为要去东京而遭到父亲反对,只是坦白地表露了自己现在很苦闷的心境。 “令尊一定会很担心的,我明白他的心情。而且他一定不想让你离开他吧?”南泽雅子说着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希望他能相信我。” “我想令尊肯定是相信你的,他不相信的是你以外的人。” “可是……” “可是你想去出版社工作,也想到东京去,下了决心确实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对吧……所以到头来你一定会坚决地破门而出的。” “啊?”沙都子反问道。她这位恩师以前也用过这么激烈的措辞。 南泽雅子依旧面容和蔼。“不论你怎么做,想要面面周全多半是不可能的。既然你决心已定,就放手做下去吧。你一个人出去,既想得到令尊的允可,又想得到大家的祝福,那只能是一厢情愿的空想。且不说这个,我觉得单单是征得令尊的同意,就已经是奢求了。” 或许是吧,沙都子心想,她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也做好了准备去接受由此带来的考验。她确实希望父亲能够理解她,但那终究只能是自己天真的想法罢了。 南泽雅子见沙都子低着头,便换了种口气,打破了严肃的氛围:“关于工作的事啊,你们大家好像都很苦恼。也只有像你们这样的好孩子才不好解决这个问题。” 沙都子抬起头说:“您说我们……” “虽然他们都没跟我谈起过工作的事,但从他们说的话里我听得出来。若生好一阵子都很烦恼,金井和伊泽也有犹豫。一开始就下定决心的只有藤堂和牧村。” 高中时就因一直很迷茫而得了“迷途少女”这个外号的祥子,在最关键的问题上倒是一点也没迷茫。 “加贺怎么样呢?”沙都子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大概是今年春天吧,他说想当警察或者老师,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老师。我一直都认为他不会做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但我觉得他是不是更适合当警察呢。仅仅当个老师,肯定不足以将他内心的热情和能量充分发挥出来。” 沙都子深有同感,如果加贺成了一名老师,对学生来说或许会是个好老师。但她听说现行教育制度并没有贯彻理想中的自由教育方针。从这个层面上说,他也必须要有上班族的那种妥协性。要加贺在这样一个相互磨合的系统中穿梭往来,简直无法想象。 “老师,其实……”沙都子说出几天前加贺忽然向她告白一事。在此之前,她对谁也没说起过,不知怎么,现在却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他总算招了!”南泽雅子笑开了花,“加贺居然真会向你告白,不过这方式挺像他的作风。” 南泽雅子的感觉跟沙都子刚刚听到加贺告白时是一样的。接着,南泽像想起了什么,点着头说:“难怪啊,加贺说不定是因为这个才放弃当警察了呢!”她对沙都子微笑道,“你知道他妈妈的事吧?他觉得他妈妈出走的起因全在他爸爸身上,因为他爸爸是个警察。他心里肯定是抱定了一种观念,觉得警察一定会给家里带来不幸。春天的时候,他不知道该当老师还是警察,是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对家庭形成一个具体的概念。” “可这跟他向我表白有关系吗?” “他向你表白求婚,意味着以后他要像家人一样对待你。也就是说,他不想让你像他妈妈一样受苦,所以打消了当警察的念头。” “可是……可加贺说,我跟谁结婚完全由我自己决定。” “他就是那样的人,一直都是这样。我想他这样说并不是要逞强或者遮掩什么,而是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加贺考虑到了跟自己结婚的事,所以打消了当警察的念头。沙都子这样想着,感到了些许心理负担,但心也不禁怦怦直跳。 将近五点的时候,其他几个人陆续到了。首先是若生和华江,他们最近老是在一起。 “明天就是比赛的日子了。虽说事到如今,再忙着练也没什么用了,我们还是做了一下最后的调整。”若生看着华江笑着说。看来两人已经相当默契,照现在的状态,沙都子觉得他们明天的表现一定值得期待。 藤堂和波香先后到达。藤堂一脸笑容地向老师道了生日祝福,但气色却和以前一样,一点也不好。 “加贺说要晚些再来,”藤堂一边在沙都子旁边坐下一边说道,“有剑道训练。” “剑道?这样的日子明明应该是这里的事更重要!” 这不像加贺行事的风格。沙都子暗自责备加贺:他本应不会在这种事上乱来…… “不是在社团里训练,他去的是警局的剑道场,他说于情于理都不能不去。况且离全国大赛又这么近了。” “哦……警局的剑道场啊。”沙都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平时,剑道的事加贺全都对她说,现在却发现还有事瞒着自己,这让她有些不满。 说到不满,沙都子对波香也有意见:最近基本见不到她的影子,学校里没有,去她公寓也找不着。今天的事,沙都子也是写了张字条夹在她门缝里,她一直担心波香今天来不来。沙都子跟波香抱怨,波香却含糊地说:“这个,我有点事。” 现在,除了加贺都到齐了。大家首先欣赏了南泽准备茶事时的优雅动作。几个人按照往常的顺序坐着,边聊着近况边传茶碗。一道茶后,南泽站了起来,开始准备下一项茶事。这便是照例的雪月花之式,三个女生跟着雅子过去帮忙。 02 在茶道修行中最重要的是“茶道七事式”,它是由里千家八世又玄斋一灯在禅宗“七事随身”的基础上,与兄长表千家七世如心斋共同创立的。七事式可以说是茶道教师必须掌握的要领。这七件茶事分别为:花月、且座、回炭、回花、茶歌舞伎、一二三和员茶。 这天在南泽家举行的雪月花之式便以这七个仪式为基准。这是里千家十一世玄玄斋在“花月之式”的基础上创立的。这是出于参加茶事的人多于六个的考虑,花月之式的参加人数只能是五个。 简单地说,雪月花之式就是一种抽签游戏。每回都是通过抽签来决定谁喝茶、谁吃点心以及谁来准备下一轮的茶。抽签的方式也很简单:在一个称为“折据”的纸包里放进几张牌,参加者坐成一排轮流抽牌。有特别意义的牌是“雪”、“月”、“花”三张。这三张牌正面都绘有松树图案,反面则分别写着“雪”、“月”、“花”。抽到“雪”的人要吃点心,“月”要喝茶,“花”则要为下一轮的“月”泡茶。除这三张牌以外,还有分别写着“一”、“二”、“三”的牌,抽到这三张牌的人什么也不做。 游戏就按这样的规则进行,直到其中有人把“雪”、“月”、“花”都抽到了,游戏才结束。在为南泽雅子举行的这个茶会上,谁最先把三张牌都抽到,谁就负责把生日贺礼献给南泽。 “我应该没忘吧。”若生看着沙都子麻利地准备着,有些不安地说。他每年都挠着头这么说。 “没事的,一玩起来你就想起来了。”华江安慰道。 “那我们开始吧。”南泽雅子说完,大家都走出了房间。 其实最开始本来还有一个决定座次的环节,但一直以来都被他们省掉了。他们按照平常定下的座次来坐。这是因为坐在上座的主客,即最先抽牌的人,有许多繁琐的程序要做,这些工作除了原来在茶道社的沙都子和波香,别人应付起来很困难。 大家从房间里一个叫“踏席”的角落,依照波香、沙都子、藤堂、若生、华江的顺序走向座位,从里到外坐了下来。加贺如果在这里,就坐在沙都子和藤堂之间。 众人坐好之后,南泽雅子便走进房间,双手触地向大家行礼。大家也随之低头行礼,而后南泽便拿起了帛纱。 南泽雅子充当的是亭主,她的主要工作是整理茶会所需的各种茶具。她退到水屋,拿出烟具盘走到正客波香面前,放下盘子行了一礼,又走回水屋。波香把烟具盘放在上座旁边。接着雅子又把点心盘拿了出来,和刚才一样放在波香面前,只不过这次没有行礼就走下去了。波香又把点心盘放在烟具盘旁边。 这时,雅子把一个叫“折据”的纸包拿了出来。折据是花月之式和雪月花之式里一个重要的小道具,是个用日本纸做的、边长约九厘米的四方形扁平纸包。外面盖着深蓝色的纸,里面则贴着金色的纸,纸包外写着一个“关”字。花月之式由于参加的人数少,用的折据也更小一些,上面写一个“一”字。 如前所述,折据里放着几张纸牌,称为“花月牌”。今天的茶会上,除了“雪”、“月”、“花”三张牌以外,还有“一”、“二”、“三”三张牌,共计六张。人多时,折据里也会相应加入“四”、“五”这样的数字牌。这些数字牌也和“雪”、“月”、“花”牌一样,正面画着松树图案,从正面根本无法区分。(图4) 放好折据,南泽雅子从水屋里拿出茶碗,接着又回到水屋,把水罐拿了出来。放好水罐,她便坐在了华江旁边的末座上。(图5) 上述便是到亭主就座为止的程序。但这套程序并不是简简单单地依序进行就行,对脚迈出的位置、用哪只脚先起立等方面都有细致的要求。 就座后的南泽雅子笑着向波香行了个礼,说:“传折据吧。”以此为信号,第一轮抽签开始了。但是第一轮并不决定谁吃点心(雪)、谁喝茶(月),而是只决定谁沏茶(花)。每轮的“月”都要喝上一轮“花”备好的茶,但因为是第一轮,“月”无茶可喝,因此只决定由谁来为第二轮准备茶。第一轮抽到的“花”被称为“初花”。 波香向一旁的沙都子行过礼,便拿过折据,从中取出一张牌来。 沙都子稍微有些紧张。虽说她原来也是茶道社的,但已经很久没练习了。若是若生或华江出了错,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自己若是出了差错可就丢脸了。沙都子脸朝正前,脑中反复想着操作顺序。 波香取过牌,把折据递给沙都子。折据纸质很好,拿在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感。沙都子感受着这种分量,打开了折据。按照规定,取牌时不能左挑右选,沙都子不假思索地抽出最上面那张牌,放在了座位前面,接着合上折据,交给了一旁的藤堂。(图6-1)按规定,现在还不能看牌。 就这样,折据又从藤堂传到了若生,然后传到了华江那里,最后,末座的南泽雅子取完牌,放下折据,几个人便同时翻看纸牌。沙都子抽到的是“雪”,但在这一轮什么也不用做。很快,旁边的藤堂用男中音大声说:“花。”(图6-2)于是南泽便把自己的牌放回了折据,依座次又把折据传回上座。传到藤堂手里时,他不仅要把他的牌放回去,还要在前面的人(南泽、华江和若生)放进去的牌中,找一张数字牌取出来。(图6-3)这是为了防止抽中“雪”、“月”、“花”之一的人连续抽到另两张牌,而事先留下一张数字牌,如此,抽中这三张牌之一的人也不参加下一轮抽签。这张抽出的数字牌叫替换牌。 折据传到沙都子面前,她也按规则把牌放了进去,然后递给了波香。 波香把折据放到规定的地方,藤堂便拿着替换了“花”的那张牌站了起来,走向沏茶座。他是初花,即第一个沏茶的人。沙都子用余光看着藤堂左脚先立起来,想起这时本应右脚先立起来。以前学茶道时,老有人喋喋不休地提醒,而现在的雪月花之式不过是一种游戏,所以谁也不会计较这些细节。 按规矩,此时亭主要坐到初花的位子上去,即南泽雅子要坐在藤堂原先的位子上。(图7) 藤堂拿起茶巾,准备擦干刚洗好的茶碗。与此同时,沙都子一旁的波香也拿起了折据,第二轮抽签开始了。没过几秒钟,折据又传到了沙都子手里,她再把折据传给南泽雅子,最后一直到了华江手上。 藤堂沏好了茶,端到前面,大家便一齐翻看自己抽到的牌。沙都子抽到的是“花”,她便是下一个沏茶的人。左边的华江有些不好意思地报上了自己的牌——“雪”,接着南泽说她是“月”,最后沙都子说自己是“花”。(图8-1) 沙都子一旁的南泽把“月”放下,右脚先起,站起来端过了茶,又左脚先落,端坐着喝茶。同时,点心盘也从主客波香那里传到了华江手中。(图8-2)按规矩,抽到“雪”的人要吃点心。 “怎么忽然就得吃这种让人长胖的东西。”华江明知于事无补,还是抱怨了一句,往嘴里送了一块糕点。 盘子上放着九块樱花状的落雁糕。落雁糕是由糯米制成的落雁粉拌上砂糖,用木模压制成形的糕点。今天准备的落雁糕,是金泽地区女儿节上作为供果用的。落雁糕的大小因品种而不同,伴茶用的那种最好一口就能吃下。 “看上去很甜啊。”若生说道。华江嚼着落雁糕点点头。 沏茶座上的藤堂拿着替换牌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因为第一个抽到“花”而特别紧张。他顾不得施礼什么了,像是逃跑一样坐在了末座华江面前。他坐的这个位子被称作“借位”,是“花”任务结束后等待下一轮抽签的地方。(图9) 藤堂在借位上坐定后,把替换牌放进折据,传给了上座。抽到“雪”的华江将牌换下,取出了刚才藤堂放进去的那张数字牌,又把折据交给下一个人。这时进行的便是第二次收牌,还是跟刚才藤堂那样,为了不让抽到“雪”、“月”、“花”中任何一张的人连续抽中这三张牌,在把抽到的牌放进折据时都必须从里面取出一张替换牌。如若生刚才抽到一张数字牌,就只需把数字牌放进折据即可。而接下来的南泽雅子便要在放回她抽到的“月”时,换出若生放进去的数字牌作为替换牌。但这样一来,折据传到沙都子手中时,里面就只剩下“雪”和“月”,没有数字牌可以替换她手中那张“花”了。这时,她便先把折据传给波香,让波香把手中的数字牌放进去之后传回来,再把“花”换掉,取出数字牌。她取到的是一张“三”。(图10) 沙都子拿起替换牌,右脚先起站了起来,走向沏茶座,准备沏第二碗茶。藤堂则从借位中起身,坐到了她的位子上。(图11) 南泽雅子放回茶碗,沙都子拿起来,用热水涮了一下,又拿茶巾擦了擦。同时,波香也拿起了折据。折据现在只在波香、藤堂和若生三个手中没牌的人之间传递。折据中现在只有“雪”、“月”、“花”三张牌,三人必然各会抽到其中之一。 三人取了牌,等着沙都子把茶沏好。 沙都子沏好了茶,把茶碗放在面前。 “雪。”若生有些难为情地挠着头说。接着波香报自己是“月”,藤堂有些无奈地说:“又是花。” “看样子今天的主角是藤堂啊!”南泽雅子笑着说。 “好像是啊。”藤堂也笑了。 波香按惯例取了茶碗回到位子上。与此同时,点心盘也从前一轮抽到“雪”的华江那儿传到了若生手里。(图12) “真挺甜的,明年开始改用咸仙贝可以吗?” 若生不爱吃甜食,大家听他这么一说都笑了。 坐在沏茶座上的沙都子完成了任务,舒了口气,左脚先站了起来。根据规则,从下面上到沏茶座的时候必须右脚先起,而从沏茶座下去的时候又必须左脚先起。其他地方也应该没有失误,沙都子一边窃喜自己还能把规则记得这么清,一边走到了借位上。坐下后,她立刻把牌放进折据,又开始往上传。和刚才一样,拿到数字牌的人只需把牌放回折据,而抽到“雪”、“月”、“花”的人则要在放回牌的时候取出数字牌替换。 第二次抽中“花”的藤堂换好了牌,走上了沏茶座。(图13) 这时,忽然咚地响了一声。 正低头看着榻榻米的沙都子闻声扬起了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慢慢滚过来的茶碗,正是方才她沏了茶的。这个清水烧茶碗是南泽雅子引以为傲的藏品之一,现在却不明缘由地底朝天转着。过了两三秒,沙都子才发觉波香的样子有些异常:她上半身倒向前面,像猫伸懒腰一样全身痉挛,背部似乎因呼吸困难而剧烈地起伏着。 “波香!” “金井!”藤堂第一个跑去,抱着她的肩试图扶起她来。然而波香也只是手脚轻微地抖动,瞪大的双眼无神地望着空中。那双眼睛深深地印在沙都子脑中。 沙都子跑到波香面前,握住她的手使劲摇。“波香,波香!”但波香已经不能回答了,全身正慢慢僵硬下去。 “别摇她,让她躺着!打电话给医院,快!” 听了藤堂的话,若生和华江站了起来。南泽却说:“你们不知道电话在哪儿。”说完她就走了出去。若生和华江只得再次坐下。 藤堂脱下波香的上衣,沙都子接替他扶住波香,让她稳稳地躺下。 “是癫痫吗?”华江征询似的小声问道,但谁也没有回答。大家都感到事态不容乐观。 波香的痉挛渐渐缓和下去,但从她的脸色明显可以看出,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要恢复正常。沙都子万分焦急,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痉挛最终停住了,与此同时,大家的表情也凝固了。 华江痛哭起来,几乎是同时,沙都子也发出哀号。沙都子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感到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头疼、眩晕。她脑中一片混乱,一边哀号,一边却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哀号。 有人说了什么,有人答了什么,沙都子看着周围的人急匆匆地来去,而她却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坐在那里。然后她听到远处——很远的地方传来了警笛声。 不知是谁从身后扶住了沙都子。她总算站了起来。为什么要站起来?为什么忽然来了这么多陌生人?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传到了她耳朵里。声音很唐突,一下子把她拉回现实之中:“你没事吧?” 这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说话的人就在身后,她回头看去,那张脸让她感到莫名的亲切——是加贺。加贺横眉紧锁,很担心地凝视着她。 沙都子感到心里有样东西啪的一声断了。而她本人也像断了线的摆锤一样,倒在了加贺怀里。 * * * 边长约二十七厘米的四方形布,用于清洁茶具。 亭主,即茶室中主人的角色。水屋,即茶室中配套的厨房。 03 沙都子待在南泽家客厅里,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这也许只是她一个人的感觉罢了。她全然不知自己被带到这里后过了多久,房间里所有的人从开始到现在始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刚才玩雪月花的人,除了南泽雅子都在这里了。加贺一直在沙都子身边。他只得知波香死了,却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然而他谁也没问,只是跟沙都子等当事人一起,置身于这凝重的气氛中。 门把手咔嚓的转动声刺激了大家的神经。门外的人似乎注意到了里面的气氛,转动把手时小心翼翼的,但还是让众人心跳加快。 脸色苍白的南泽雅子看着大家,说:“警察来了。”声音有些嘶哑,但丝毫没颤抖,十分清晰。 “警察?”若生抱着华江,惊讶地看着南泽,“警察怎么来了?” 藤堂似乎有同样的疑问,他松开了抱在胸前的双臂,站起来朝南泽走了几步。 南泽雅子面色依旧,声音平稳:“医生检查了波香的尸体,说她有可能是中毒死亡,认为有必要让警察来看一下,于是我就叫他们过来了。” “中毒!”加贺惊叹道,“波香是服毒死的吗?” 南泽雅子轻轻点头。“他们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可是……为什么?” 南泽摇头。“不知道,这是警察接下来要查的事。现在,关于这个案子,他们已经问过我了,还想再问问你们,我想马上就会来吧。他们一定会非常仔细地问整件事的经过,对他们的问题,请你们如实回答。” 南泽说完坐到沙发上,几乎是同时,门再次被打开了。门外是一个穿着制服、十分年轻的警官。 “对不起各位了,我们要检查各位身上携带的物品。女警也马上会过来,请女士们按照她们的指示去做。麻烦各位男士跟我过来。” 藤堂、若生和加贺跟着警察走了之后,马上进来了两个体格健壮的女警。她们说话客气,向沙都子等表示过歉意之后,便开始了检查。说是检查随身物品,但几乎就是全身搜查。沙都子很快就明白了,女警想检查她们身上是否携带有毒物品。 但搜查最终无果而终,女警再次道过歉便走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几个男生也被警察带回来了。 “怎么样?”华江小声问若生。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 若生轻轻摇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说:“好像没有特别的发现。” 年轻的警官见大家又像刚才那样坐回了沙发,便说:“我们将要进行调查取证,能不能过来一个人,不管是谁都可以。” 大家面面相觑。 “我去吧。”藤堂自告奋勇地说。 待藤堂关上门,若生小声说了句:“真没想到她会中毒。”虽然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意图,但沙都子觉得这确实道出了他们的心声:是啊,真没想到她会中毒,我们不过是在举行茶会罢了,可是忽然就被扔进了另一个世界,让人措手不及。 “刚才用的茶粉,”南泽雅子坐在沙发上,紧握着手帕说,“是我昨天刚买的。” 她似乎是想说,茶粉应该没有问题。但此时此刻,能想到那里去的,自然也只有她一个人。 对藤堂的调查取证大概进行了十五分钟,他回到客厅时,显然是因为太紧张了,嘴唇已经发白,脸部肌肉绷得僵硬。 那个警官又进来了。他来回看了看华江和沙都子,问道:“哪位是相原小姐?” 沙都子猛地一怔,直起腰来。 “拜托了。”警官低下头说。沙都子下意识地看了看加贺。被警官点了名,她更觉得喘不过气来。加贺嘴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在说“没事的”,这让沙都子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调查取证的地方在事发房间隔壁,有八叠大小,和事发房间之间用推拉门隔开,现在根本看不出警察在那里搜查什么。 坐在桌子前等待沙都子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戴着眼镜、一身笔挺茶色西服的男子。此人看上去与其说是个刑警,倒不如说是著名企业的职员。沙都子一进来,他便低头行礼道:“不好意思了。”一切都显得极为自然。他旁边还有一个人,身材瘦削,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目光凶恶——这似乎是当刑警的必要条件。沙都子决心不去看那个人。 “很不幸啊。”这是男子说的第一句话。 沙都子本想“嗯”一句,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可男子还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从你们老师那儿知道了大概的经过。今天是你们老师的生日吧?” “是……” “你们在玩……雪月花,对吧?我对此一无所知,可不可以认为是茶道里的一种仪式呢?” “可以。” “嗯,在进行过程中,金井波香小姐喝过茶就死了……你知道她的死因吗?” “中毒……是吗?” “医生说,她死于氰化物中毒。”警察说惯了这样的话,所以毫不动容,而对沙都子来说却非同导常。她的身体立刻颤抖起来,想止也止不住。 “恐怕中的是氰化钾。金井小姐喝完茶立刻就感觉很痛苦,所以我们觉得茶里有毒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对此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比如说,你看没看见她喝茶之前吃过什么东西?” 喝茶之前……沙都子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但马上意识到那只能是徒劳,她低下目光,摇了摇头。“那时我抽到的是‘花’,根本没空注意其他人在干什么。” “‘花’?哦,就是沏茶的角色吧,我听你们老师说了。原来如此。刚刚我也问过藤堂了,除了沏茶的人,其他人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坐的,看不到金井小姐。所以我想你也许看到了什么。那就算了……反正调查一下就马上会知道她是怎么服下毒药的。对了,除了今天,你最近一次见到金井小姐是什么时候?” 沙都子想了几秒钟,回答:“是上周。我去过一趟波香的公寓。” 那是参加完祥子的葬礼归来的时候,她们就是那天在白鹭庄从古川智子口中得到了很重要的信息。想来,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波香了。 她的证词好像令男子极感兴趣。“就是为了那件事吧。”他探身道,“我听老师和藤堂说了。你们花了很多心思想破那个案子。把你们查出的结果给我说说怎么样?” “说是查……其实没什么成果。” 沙都子便把从古川智子那儿听来的话——县警总部的佐山已经知道此事——以及召集同伴一同寻找线索的事向男子说了。当然,她也说了,他们根本没抓到什么线索。 男子似乎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本来就不是专业侦探,还能找出什么线索呢? “当得知那起案子他杀的可能性很大时,金井小姐有什么反应?” 她是什么反应——沙都子在记忆里努力搜寻着当时的情景。然而当时这个消息对自己的冲击很大,她根本没能顾及别人的反应。不得已她说道:“我觉得她当时跟我一样吃惊。” 男子又问了一些很琐碎的问题,诸如波香平时的生活习惯、经常来往的人、去过的地方之类,当然也提及了波香和男生的关系。沙都子毫无隐瞒,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如此全力协作,已经表明了沙都子希望尽快查明真相的心情。 “那么,最后问你一个茶道方面的问题。”男子说话的调子有些微妙的改变,“今天你们举办的那个……” “雪月花之式?” “对,那个雪月花之式。在那过程中,完全无法推测出喝茶的人吗?” 这个问题应该也问过南泽雅子和藤堂了,甚至可以猜到他们是怎么回答的。沙都子说道:“我想不可能,因为由谁喝茶是通过花月牌决定的。” “就是那些牌吧?” “对。” 男子并没有显得十分扫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沏茶的是你。那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注意到什么?” “比如说茶碗、茶具之类的。这些东西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回顾那些不经意间度过的时光就像用显微镜放大照片一样,看不见的终究还是看不见。 沙都子叹了口气:“我记不清了。” 她只能给出这样的回答。 调查结束了。刑警似乎注意到刚才的谈话冗长且不得要领,但还是摆出一副颇有收获的神色说:“辛苦你了!”沙都子心想,这或许是警察在进行调查时的习惯吧。 回到客厅,大家都一脸担心地等着。 “怎么样?”华江站起来问。 沙都子轻轻地说:“没什么。” 沙都子之后出去的是若生。沙都子望着他的背影,坐在了沙发上。 “问了很多吧?”藤堂盯着地毯,关切地问道。 沙都子像往常头疼时那样,用食指和拇指按住眼睑,说:“嗯……是的。”一阵轻微的疼痛已经袭来。她看了看旁边的加贺,只见他抱着双臂,紧闭双眼。这是他常有的姿势。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睡着了。 “喂,加贺……”沙都子试着叫他,不知为何,她现在很想听到加贺的声音。 加贺还是那样坐着,动了动嘴说:“事情经过我已经听大家说过了。” “那……” “明天再想吧。”他说,“明天想就好,我今天什么都不想思考。” “加贺……” 沙都子觉得那出自加贺的体谅之心,正如他所说的那样,现在根本就没有什么力气来讨论波香的死亡,这样呆呆地坐着就已经精疲力竭。 事发后不久,波香的父母就赶过来了。南泽雅子出去接了他们,沙都子等人却没有去。他们大概是来接受关于波香死因的讯问的,因此南泽这样安排,似乎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继若生之后,华江和加贺也依次接受了警方的调查。加贺当时不在场,对他的讯问只是作为参考,本应该很快就结束,但他接受调查的时间丝毫不比其他人短。相形之下,反倒是华江接受调查的时间更短。 全部讯问结束后,几个人终于获得了自由。已经快八点了。沙都子想起他们还没吃晚饭。此前,他们一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晚饭,现在想到了,却完全没有食欲。 一行五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车站,大家都沉默不语。沙都子感觉,除了朋友之死,明显还有一个让大家心情沉重的原因,大家都已隐隐察觉到了。 电车车厢很空,五个人并排坐在一起,对面的窗子映出他们的脸。每张脸都显得黯淡而困惑。 若生最先开口了。他本是想对旁边的华江说的,但他的声音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很有可能是自杀。” 回答他的不是华江,而是藤堂:“反过来,也有可能是他杀。” “不可能!”华江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表明我们之中有人下毒了。” “比如说吧,”若生舔了舔嘴唇,“有没有可能是毫无理由地乱杀人呢?” 他舔嘴唇的模样映在玻璃窗上,被沙都子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他边说话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毫无理由地杀人?” “原来如此,”藤堂点点头,身子也晃了起来,“你是说有个跟我们完全不相干的人投了毒吧?也就是说,老师昨天刚买的茶粉有问题,她买来的时候里面就混有毒药了。” “陌生人在巧克力或罐装果汁里下毒的事也曾经发生过。不过如果是那样,一查马上就知道了。” “可能是吧。” “如果查不到,就只能是自杀了。”若生似乎是想征得大家一致认可,但谁也没有回答什么。 沙都子再次理了理刚才一直思考的问题,让大家心情沉重的原因就在这儿:她是自杀还是他杀。除去藤堂说的那种特殊情况,如果是他杀,那凶手就在五个人之中。但这怎么也不可能,那就只好认为是自杀了。可波香是不是那种会轻生的人?这一点,这里所有人都没有沙都子了解得清楚。这不可能是他杀,但又无法想象她是自杀。这个解不开的矛盾重重压在众人心里。 沙都子偷偷看了一眼加贺。加贺不知是否在听大家说话,只是一直闭着眼睛。或许他早就察觉到现在无论讨论什么都毫无意义。毫无表情的脸颊似乎还在对沙都子说:“明天再说吧。” 是啊,明天再说。沙都子截断了思绪。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心情平复一下。 但沙都子还是陷入了思考,明天再说——明天不管怎样,她心中始终有一个绝对无法改变的想法——她对波香其实一无所知。 04 一道强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了进来,沙都子明明还觉得睡得很香,眼睛却已经睁开了。昨天晚上喝的白兰地似乎还在发挥威力,脑子沉沉的。她把头缩进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偷了父亲那瓶人头马,本是想借酒引来一些睡意,结果却是愁上加愁。因为朋友的死,她喝酒宿醉,这实在悲凉。而这个早晨,天气又非常晴朗,似乎要一扫她积郁的伤痛。 沙都子从床上伸出一只手,准备拉好略有缝隙的窗帘,这时敲门的声音响了。沙都子哑着嗓子回应,门稍稍打开了一条缝,伸进一只黝黑的手臂,将一份报纸随手扔了进来。 “报纸。” 一个低沉又毫无起伏的声音传了进来。达也似乎认为这已经是对姐姐的最大关怀了。在这样一个早晨,他这种态度确实让沙都子感到舒心。 “达也!” 正要被关上的门停住了。“什么事?”达也问。 “能帮我拉好窗帘吗?” 达也沉默了几秒,好像犹豫了一下,接着他高大的身形出现在屋里。他在家中也穿着运动服,一身汗臭味。他走到床边拉上窗帘,接着又从门口拿过报纸递给沙都子。 “谢谢。” “那早饭呢?”达也握着门把手问道,“三明治行吧?” “可以。” “饮料呢?” “红茶。” “只有锡兰红茶。” “那更好。” 达也没再说什么,从门口消失了。达也何时变得如此成熟了?沙都子边想边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 本来打算继续睡一会儿,但报纸到手了又想看看。明明已经特意把窗帘拉上了——沙都子自嘲着打开了枕边的台灯。 最先看到的是日期:十一月三日,文化节。难怪,沙都子暗想。南泽雅子常说明治节的天气总是很好。 她翻到社会版。一幅四格漫画旁边赫然出现了“茶会中服毒身亡”的标题。报纸的标题怎么会写成这样?难道这样读者更容易看懂吗? 报道与事实大致相符,唯一的不实之处是把昨天的茶会说成了“茶道社举办的茶会”,还用大量篇幅胡乱介绍了雪月花之式,或许写报道的人并不了解雪月花之式。 报道并没有判断波香是死于自杀还是他杀,只是感觉上倾向于自杀说,里面也没提到祥子的事。 “金井波香小姐(二十二岁)。” 在这行字上面,是一张波香的肖像照。他们究竟从哪儿弄来这样一张照片呢?照片上波香的脸阴影出奇的重,表情极不自然,简直就像是用蒙太奇手法做出来的。看到波香被弄成这个样子,沙都子一阵心酸,一种跟昨天全然不同的悲伤涌上心头。 她把脸埋进枕头。波香不在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她了,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这些事实她还未能充分消化。她觉得这不是真的,但这确实是事实。她必须接受现实,但现在是接受现实的时候吗? 电话响了,平时在这样的早晨本应该是波香或祥子打电话约她出去,现在这两个人都不在了…… “你的电话。”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谁?”沙都子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达也顿了顿,说:“一个男的。” “男的?” “姓加贺……” “哦,”沙都子下了床,披上外衣,“我马上就来。” 二楼走廊的一端有一部分机。只要躲在那里接电话,就不会被人看见。在这样一个早上,分机的存在真是帮了大忙。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低沉,听上去有些难为情,“你看到了吗?” 沙都子立刻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报纸。“看到了。” “哦。”加贺沉默了,他一直在犹豫。沙都子觉得他这样实在少见。 “还有精神出去走走吗?”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 沙都子说没问题。加贺便接着问:“能见个面吗?” 这样的事也很少见,沙都子答应了。两人约好在S车站前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S站前的那条街是市中心的一个繁华地段。那家咖啡馆则因年轻人常在那里约会而小有名气。加贺口中居然说出了那家咖啡馆的名字,这让沙都子感到很意外。 她放回话筒,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恢复精神,这多少是听到了加贺声音的缘故。她也明白现在绝不是消沉的时候。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振奋起来。 波香,我会为了你拼上毕业前的这段时间! 沙都子暗下决心。 咖啡馆名叫“记忆”,客人很多,但气氛沉闷。也不知为什么,咖啡馆里有很多柱子,上面都挂着各种年代久远的挂钟,而每一个挂钟都走得分秒不差。桌子与其说是餐桌,倒不如说是书桌,旁边整齐地摆着木椅。这些椅子坐上三十分钟就会让人痛苦难耐。 “打电话我可真不在行,”挂钟下面,加贺吃着吐司面包说道,“我会紧张。” 沙都子不知道他吃的是不是早饭,但已经过了十一点,或许是午饭。 “说起来,你还从没给我打过电话呢。” “又没什么事。” 加贺把面包切成厚厚一片,似乎是靠着咖啡咽下去的。他在学校食堂也是如此,沙都子见此,不知怎么心情安定了下来。 “平静下来了吗?”加贺问道。 沙都子说:“嗯,算是吧。” “那就好。”加贺像长辈似的点点头。“我看的那份报纸上说,”他吃完面包,喝了一口水,“茶碗上检测到了氰化钾,而抹茶粉里没有发现毒物。” “我看的那份报纸上也是这么写的。”不知为何,沙都子的声音低了下去。虽然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能这样。 “这就意味着若生提出的无差别杀人的假设不成立,毒药是在雪月花之式进行途中被放进去的……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你说……看法?”沙都子像是得了热病一样,说话有气无力的,就像在发现祥子尸体时一般,鼻子也像那时一样呼吸困难。“我什么也不知道。从现在的情况看,只能认为是波香自己服毒,但我完全找不到她自杀的动机。” 这样的话,她也曾在祥子死后说过。当时大家也是从祥子自杀的动机开始入手思考。只是那时跟沙都子一起苦恼的波香,这次倒成了出难题的人。 “这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加贺语气微妙,“犯下罪行的人,往往会因为悔恨而自寻死路。” 沙都子吃惊地望着加贺。“你是说波香杀了祥子?” “你还记得祥子被杀时的情景吗?白鹭庄可是除了里面的住户,外人一律进不去的。这样看来,她的确更加可疑。” “可是,杀人时间推定在十点左右,那时候波香跟我在一起呀,都在Bourbon。” “推定出来的时间并不绝对准确。可能就像管理员推测的那样,祥子那时真的在睡觉,波香跟你分别后,回到公寓杀了祥子,这也不是毫无可能,而且反倒更有说服力。” “你说波香杀了……”沙都子开始感到一阵头痛,脸颊的肌肉也僵硬起来,“你太过分了,又没有证据。波香可是我们的朋友啊!” “但不能说她没有动机。”加贺依旧面色不改。就算明白道理,却无法承认也无法说出口,这是人们常有的情况,但加贺没有被软弱打败。他说:“我说的只是以波香自杀为前提做出的想象罢了。事实上,没有认定她是自杀的根据。之所以假设她是自杀,主要是因为当时的情况。” “当时的情况?” “就是她死在雪月花之式中途这一情况。谁喝茶是由牌决定的,谁都无法提前预测,因此不可能有人算计好了让波香服下毒药。” “确实不能,但有一个人除外。” “对,你除外,”加贺毫不在意地说,“在得知波香抽到‘月’时立刻下毒,这对你来说并不是难事。” 沙都子深深地感到加贺确实是个做事客观、头脑冷静的人。 “你怀疑我?” “警察要怀疑的话,首先肯定是你。说不定现在还在跟踪你呢。” 沙都子不由得看了看周围。从家到这儿,她根本就没有被跟踪的感觉。可如果跟踪的人是个行家,她察觉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即便你真的想杀波香,也肯定不会用这种一眼就能被人识破的方法。也可以认为你是考虑到警察的逻辑,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但这样做风险很大,你办不到。警察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排除了你沏茶时下毒的假设。而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完,加贺看着沙都子又补充道,“当然,我一开始就相信不是你干的。” 太冷静了!沙都子想道。她原本设想,当她问加贺是否怀疑自己时,他会断然否定。然而他没有,他无论何时都以理服人,所以没有丝毫犹豫。而他最后补充的那句话,应该只是对沙都子的体贴。在真正的推理中,是没有“相信”或“不相信”之类的话的。 “所以就现阶段来说,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波香被人预谋毒杀是不可能的。但她也不是死于意外,排除下来,也只能推测她死于自杀了。” “还有一个依据支持自杀的说法,”沙都子直视着加贺,“在场的人都是我们最知心的朋友,你能想象是其中的谁杀了波香吗?” 加贺不安地转起眼珠,显然乱了方寸,这对他来说可是少有的事。他将目光从沙都子脸上移开。似乎是想稍作休息,他向走过来的服务员要了热牛奶。 “最近很冷啊。”加贺露齿笑了,只是眼睛中看不出任何笑意。他立刻感到气氛只是更加沉重,便收起了不自然的谄笑。然后,他像是做好了什么准备一样,叹了一口气,小声说:“说到底,我们究竟对别人了解多少呢?事实上我们什么也不了解,不是吗?” 沙都子猜不透他想说什么,一语不发。 加贺接着说:“波香或许是自杀的。不,应该说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自杀最有可能。可是她自杀的动机,我们却一点头绪也没有。我们应该算是她的好朋友了,但对真正的她一点也不了解。祥子也是一样。我们两个人,又能说对藤堂和华江他们了解多少呢?” 沙都子咬了咬牙,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加贺,你是……” “我叫你来这里,就是想和你一起寻找真相,我只相信你一个人。还有一点,我对波香也抱有信心,我相信她绝不是那种会自寻短见的人。” * * * 明治节是文化节的旧称,即明治天皇的生日。 05 南泽雅子——我们的恩师,温柔和蔼,只要在她身边,全身就能被一种安心的感觉包围。 藤堂正彦——祥子的男友,高中时剑道社主将,无论何时都沉着冷静,成绩优秀,前途不可估量。 若生勇——带着点傻气的网球男孩,不论什么时候,有他在气氛就很祥和,很会制造氛围。 伊泽华江——若生的女友,像是个从少女杂志里走出来的女孩,性格开朗,从不掩饰感情,哭鼻虫一个。 沙都子眼前浮现出同在雪月花之式上的另外四人的面孔。大家都是彼此交心、相互帮扶至今的好友。而现在,加贺却要把往事和友情全盘打翻,统统抛却。 “我也很难受,”加贺像是在辩解似的,垂下目光,“可是有些事情令我耿耿于怀,我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波香真的就是自杀,如果这样,我就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这样做的理由。可在找到真相前,关于她是不是自杀,我想得出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结论。如果仅仅因为没有他杀的可能就将案件归为自杀,那我就会先努力论证她是否死于他杀。如果说无法证明,就再去寻找她自杀的理由。” “可是,”沙都子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从刚才她就一直感到心跳很快,“如果……我是说如果,波香要是死于他杀,那你觉得杀人动机会是什么?” “动机现在先不要考虑,”加贺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如果是他杀,杀人动机恐怕不是我们一时能想到的。超出想象的事对推理来说意义不大。” 或许是吧,沙都子心想,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杀害密友这种事,对她和她的这些朋友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就跟刚才说的一样,我的目的就是论证以‘不可能’为由草率地排除他杀的做法是否正确。但是反过来,就算找到了什么巧妙的杀人方法,也不能就这样认定她是死于他杀。这多少有些困难,但我觉得这是发现一切真相的必要步骤。” “可是……我还是觉得她不可能被谋杀。” “或许是这样吧,但我想先安下心来。现在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能再跟我详细说一遍当时的情况吗?从雪月花之式的开头说起。” 加贺认真地看着沙都子,沙都子敌不过他的视线,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什么,她脑海里浮现出了波香那冷冷的笑容。若换成波香坐在这里会怎样呢?如果死的是自己,波香现在正像自己一样跟加贺说着话…… “好,”沙都子下定决心,“不过你要先明白,我不想怀疑任何人。” “我知道,我也一样。” 加贺端起牛奶。牛奶不知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早已凉了。加贺像喝啤酒一样一饮而尽。 沙都子从包里取出一支圆珠笔,在咖啡馆的收据上写下“波香、沙都子、藤堂、若生、华江、老师”几个字,是按照当时坐下的顺序来写的。(参照图5)“一开始,大家按照往常的顺序就座,坐在借位上的是南泽老师。当然,那时你没在。然后传递折据,藤堂抽到了‘初花’,便坐到了沏茶座上,老师随后坐到了藤堂的位置。座次就变成了这样。”沙都子说着,又依次写下“波香、沙都子、老师、若生、华江、藤堂(花)”几个字。 “然后折据又传了一次,华江是‘雪’,老师是‘月’,我是‘花’。我走上去,藤堂坐到我的位子上。接着是第三轮,若生是‘雪’,波香是‘月’,藤堂是‘花’。然后就出事了。” “原来如此。”加贺自言自语道,双臂抱在胸前。他紧皱双眉看着笔记。“果然是个难题。不管凶手是怎么下的毒,只要不能保证喝茶的是波香,一切都无从说起。” “波香什么时候会喝茶,根本无法预测。” 加贺问道:“谁准备的茶具?” “大家一起准备的,”沙都子答道,“确切地说,是我们几个女生准备的。” “你还记得谁都干了些什么吗?” “这可难倒我了。”沙都子忽然想到加贺的父亲是警察,果然,对他来说,拿黑色的警察手册比握粉笔更适合。 “预备茶和点心的是老师。” “那是当然。对了,昨天的点心是什么?” “落雁糕,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不清楚。点心盘、烟草盘什么的又是谁弄的?” “也没特意叫谁弄,谁想起来谁就弄了。从箱子里拿出茶碗和茶刷的是我,把落雁糕摆在点心盘里的是华江,而整理折据和花月牌的好像是波香……” 那时波香就已经准备自杀了吗?还是说她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因为抽到一张“月”而中毒身亡? “哦……”加贺陷入了沉思。 沙都子觉得他理所当然会露出这种表情——这次他全然想错了。 “这事推理起来果然很难。比起这个,我倒是想从调查波香入手。我或许真的对波香一无所知。” 加贺紧闭着嘴,食指咚咚地敲着桌子。沙都子真希望他赶紧抛弃那愚蠢的想法。 “情况大概明白了,”加贺最终开口道,眼睛却仍望着空中,“再想想吧,本来也没指望现在就能解开这个谜团。” “不可能的东西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有个学者曾经说过,”加贺改变了语气,半开玩笑地说,“相比于证明一件事的存在,证明它不存在要更加困难。对他的话,我深有同感。” “可是到现在为止,我们也没想到任何可能的手段啊。” “你这样说,”加贺好像嘴里含着药,蹙额说道,“我倒是可以举出至少一种可能,比如俄式轮盘杀人。凶手事先把毒下在茶碗的某个地方,喝茶时只要不对着那个部位就没事,一旦对上就会中毒而死。” “这太荒谬了!”沙都子有些动怒地说。她握紧水杯,透明的杯壁上起了一层水雾。“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里去!” “在正常情况下,换了谁都想不到。” 加贺拿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然后随意地放在桌子上,随即拿起账单,猛地站了起来,催促道:“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咖啡馆,打算随便走走。这时候,车站附近的闹市区正是一个好去处,到处都有跟他们年龄相仿、同样漫无目的的年轻人在闲逛,两人这样也不会显得与众不同。沙都子从没想过,她会怀着这样一种心情和加贺并肩走在这样的街上。 忽然,加贺停住了脚步,此时他们站在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前。 “对了。” “怎么了?” 加贺看了看手表。“今天若生和华江比赛。” “啊!” 两人今天确实有比赛,可沙都子已经没有精力想起这件事了。这是那两人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比赛,他们一定会按原计划出场。 “我们去给他们加油吧。” “这个……”沙都子心里是想去的,况且当初自己比赛的时候,若生他们也赶到了赛场为她助威。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心情平静地观看比赛。她踌躇着,或许是受了加贺的影响,她也萌生出了对若生两人的怀疑,也许正是他们杀了波香……抱着这样的想法,她还能稳坐观众席吗? 加贺似乎看穿了沙都子的心事。“我这么说虽然有些不合情理。”他把手搭在沙都子肩上,继续说,“但事情要分开看,毕竟大家还是朋友嘛。” “朋友……唉。”是啊,可朋友又是什么呢?沙都子心想。“我还是不去了。” 加贺有些意外,扬起了眉毛,马上又点点头说:“好吧,我也不强求你。我决定去,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我还要再想想。”沙都子望着橱窗。里面摆着各种昂贵的戒指和项链,沙都子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上面。店员注意到了他们。 “我可能会去一趟白鹭庄。” “去那栋公寓?” “我想看看波香最后离开时房间里的样子,不过也不指望能找到什么线索……” “哦。”加贺也察觉到了她的心情,说,“这样也好,但我想这时候警察应该在那里。” “这也是我的目的之一,”沙都子看着他说,“或许我能从他们口中知道些信息,而且,说不定那个调查祥子一案的警察也在。” 沙都子眼前浮现出佐山的容貌。那个性情古怪的警察究竟会如何看待祥子和波香两起案子呢? “也是为了打探情况啊,不愧是沙都子。” “总发呆可不行啊。” 这时,珠宝店店员和善地笑着走了出来,或许是把两人当成了一对在珠宝店外犹豫的情侣。可是她刚要开口,两人便一左一右走开了。 果然如加贺所料,白鹭庄里已经来了警察。沙都子正准备进去,管理员便对她说:“你不能进金井小姐的房间!警察说了,谁都不能进去。” 或许是因为房客接连死亡,管理员的声音显得心神不宁,脸色也焦躁不安。 “我什么也不动,就是去看看。” 沙都子央求着,管理员却使劲摇头说:“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担责任的就是我了。再说,你就算进去看了,又能怎么样?” 沙都子刚想申辩,管理员忽然把视线移到她身后,面无表情地轻轻点了下头。沙都子转过头,发现三个男子正站在一旁看着她,其中有两个是昨天讯问她的警察,另一个她不认识,一张细长而神经质的脸,年近三十。沙都子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昨天真是非常感谢。”年龄稍长的警察对她轻轻点头。年轻的那个则和昨天一样,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你去金井小姐的房间有什么事吗?” 警察话里有话。刚才加贺说过的话又在沙都子耳边响起:如果真的有人故意下毒,那嫌疑最大的就是你了。 “我只是想进去看看。” 沙都子的语气有些粗暴,但警察丝毫没有在意。“来得正好,”年长的警察看着一旁的年轻警察说,“我们也让相原小姐看看房间吧,这种时候朋友可能会比兄弟看得更清。” “是啊。”年轻警察附和道,那个陌生的瘦子也点了点头。根据他的长相,再加上警察刚才说的话,沙都子觉得他应该就是波香的哥哥。 波香的房间跟沙都子上回来时一样,门上还写着“居丧”。当初波香写下这两个字时一定没料到竟会一语成谶。 “看样子,她是在这张桌子前化好妆,然后立即就出门了。” 警察说的桌子是波香经常用的那张矮桌,上面竖着一面小镜子,各种各样的化妆品杂乱地放在一起。波香老是这样。沙都子带着怀念又感伤的心情看着这一切。她对这一切都记忆犹新。 “跟平时有什么不同吗?” 警察漫不经心地来回踱步,脚边散乱一地的是波香脱下的毛衣和袜子,这点也跟平时没两样。 “金井小姐平时不记日记?” “波香不是这种人。”像是波香哥哥的男子摇摇头说。 警察打开了衣柜,里面夏装和冬装杂乱地塞在一起。事实上,波香能够浑若无事地在严冬穿着夏装,这可是出了名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沙都子正这样想着,移动的视线忽然停了下来。她看着一条放在柜子最边上的连衣裙。 “怎么了?”目光敏锐的警察看到了她表情的变化。 “不是什么大事,”沙都子摇摇头说,“只是……” “只是什么?” “这件连衣裙是她最近新买的。她很喜欢……” “这又怎么了?” 虽被问到,沙都子却很难回答。即使解释,也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但警察肯定不会理解这一点。 “我在想,她昨天为什么没穿这件去呢?” 波香昨天穿的是一件深棕色运动衫,并不是最近才买的。 警察听沙都子说完,轻轻摸了摸连衣裙,似乎不感兴趣。“这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吧,每天穿什么衣服都是按心情来定的,不是吗?” “话倒是没错……”沙都子本来想说,在别的东西上没错,但在衣服上就不行了。波香买这件连衣裙,一定是要在雪月花之式上穿的。因为对女生来说,一般都会穿新衣服去参加聚会或赴宴。但这是个人感觉的问题,警察应该很难理解。接着,警察又让她看了看书柜和壁橱,每打开一个柜子都要问:“有什么异常吗?”但没有一样东西能像那件连衣裙一样引起沙都子注意。 “是这样啊。”警察似乎本来就不怎么抱希望,见状朝年轻的同事使了个眼色,让他打开门。“真是麻烦你了。” 警察语气温和,但是他撇着的嘴角明显透出一股让沙都子赶紧走的意味。沙都子再度仔细环视房间。波香住在这里时呼吸的空气,似乎原封不动地静止了。 “走吧。”年轻警察催促道。 沙都子正看着桌子上的化妆品,都是些眼熟的口红、眼影、粉底、润肤液、乳液…… “啊……” 惊叹声从沙都子呆呆张开的嘴里发出。警察本来已经穿好了鞋准备出去,闻声马上回头。“怎么了?” 沙都子没有反应,而是走到了桌边,从一堆化妆品中拿起一个半透明的白瓶。她举起瓶子面向窗户,看着透光的瓶子自言自语:“奇怪啊。” 警察又脱下鞋子走到沙都子旁边。“有什么不对劲?” 沙都子把瓶子的标签给警察看,说:“波香一直用这种乳液,这一瓶应该是她最近用完的。可是里面还有三分之一没用。” 警察拿过瓶子,也跟她一样对着窗户看。“不会是她新买的吗?” “新买的不可能用那么快,而且你不觉得这个标签已经旧了吗?” “确实。”警察看着瓶子,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金井小姐最近用完了吗?” “我确定!”沙都子断言道,“上次我在这儿住的时候,想借她的乳液用一下,可是已经没了。她还对我说:‘本来想着要买的,却老忘。’” “哦……”警察凑近瓶子又看了看,接着把年轻警察叫了过来,说:“拿去鉴定一下。” “里面是什么?”年轻警察接过瓶子,看着前辈和沙都子问道。 “不清楚,”年长警察答道,“但说不定是氰化物。” 年轻警察听后,紧张得绷住了脸,说了句“明白”便匆匆走出门下楼了。 沙都子心想,这些警察一定是在找这个。只要在波香房间里发现了毒药,就能够支持自杀说了。 “说不定可以结案了。”警察这话似乎透出一种石头落地的安心感,沙都子什么也没说。 沙都子下楼时,年轻警察正在值班室打电话,那个疑似波香哥哥的人也早已在楼下,正无所事事地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年轻警察注意到了沙都子二人,便手捂话筒叫过前辈。沙都子这时才知道年长警察姓山下。 山下接过话筒,边观察四周边小声说话。这时,疑似波香哥哥的人走到沙都子身边,自我介绍说:“我是波香的哥哥,叫孝男。”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 沙都子也作了自我介绍。孝男表情稍稍放松,对她点了点头。 “我经常听波香说起你,你和她是高中认识的吧。” “请你节……” 沙都子话未说完,孝男摆摆手打断了她。 “不必客套了。我倒是想跟你谈谈,你时间方便吗?” 沙都子看看手表,倒也没什么安排,便说:“嗯,有点时间。”她话音刚落,山下也打完了电话,朝他们走过来。 “感谢你们的协助,我们这就回局里了,要送你回去吗?”他对着孝男说道。 看来他们是开车来的。孝男说他还有别的事谢绝了。山下没再对沙都子说话便走了。 沙都子和孝男出了公寓,一起朝T大大道走去。孝男说想找个能慢慢聊的地方,沙都子便打算和往常一样去摇头小丑。 一路上,孝男问了许多,大都是关于波香最近的生活和死时的状况。沙都子几乎都答得含糊其辞。她并非有意如此,而是不自信能答清楚。 沙都子从孝男的话中得知,除了波香,他别无兄弟姐妹。他们的父亲经营建筑业,这一点沙都子听波香说过。孝男现在也在协助父亲的事业。他说今天警察打来电话说要调查波香的房间,问家属能不能来一个人。父母正在准备波香的守灵仪式脱不开身,便由他来了。 两人进了摇头小丑,老板见沙都子旁边跟着一个陌生男子,瞪圆了眼睛。沙都子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最里面一张桌边,和孝男面对面坐下来。老板过来点餐时,听沙都子介绍说这是波香的哥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波香也经常来这儿吧。”孝男环视一周,颇为感慨地说。对妹妹钟爱的咖啡馆,他能发出的感慨仅止于此了。 “我觉得她不可能是自杀的,”孝男把刚送来的糖放进咖啡,忽然切入了正题,“她……” “我也这么认为。” 沙都子表示同感,孝男却静静地摇了摇头。“你可能是从她的性格方面考虑的,我的意思跟你的稍有不同。” “不同?是指……” “我的意思是,现在并不是她应该死的时候。”孝男喝了一口咖啡润润喉咙,接着说,“家父是个剑道家,所以他要求我们兄妹从小就练习剑道。在我记忆里,自打练起剑,我们基本上就再没玩过什么小孩子玩的游戏。家父好像很快就发现我没有什么天赋,对我也就没有怎么耳提面命。但他对波香寄予厚望,对她训练得很严,我见了就觉得可怜。对家父来说,我们的学习都可以放在第二位,只要把剑练好了,干什么都可以。唉,不管怎么说,波香的生活方式就是如此。” 孝男的表情忽然放松下来,笑容惨淡。 “她也有很固执的一面,说自己不喜欢逃避……总之,只要能因剑道扬名,她就不会有怨言。她似乎是真心想要夺取冠军的宝座。” “我知道。”沙都子说。我都知道…… “她说一旦拿到冠军,便从此不再涉足剑道。家父为了一个虚名让她执剑苦练,浪费了她的青春。她大概想要对剥夺她青春的父亲进行报复吧。” 沙都子不禁打了个寒战。在剑道方面,她连波香的皮毛也不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太强了。 “正因为这样……”密友的哥哥声音又低沉下来,“现在还不是她死的时候,不管遇到多痛苦的事,她都不会自杀。” 到头来,波香的哥哥也跟他的剑道家父亲一样,沙都子心想。不就是剑道吗?但他们却不这么想,甚至相信剑道有时会支配人的生死。沙都子无法嘲笑眼前这个男人,因为波香也和他是一类人,表面看上去冷酷无情,内心却交织着理不清的固执想法。“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沙都子问。 孝男已经喝完了咖啡,他把手伸向水杯。“我的意思是,我认为我妹妹是被谋杀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也是嫌疑人。但我有感觉,这些人里我唯一能相信的就是你,所以我找你谈了这些。” “谢谢你这么说。”沙都子垂下目光,她明白了孝男的意思。“你若问我谁比较可疑,也是白问。我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这样痛苦。”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 还没等孝男说完,沙都子便拿起了包,说:“我不知道。你要是再追问,恕我失陪。” 见沙都子真的起身,孝男连忙向下比手势示意她坐下。“我知道了,那我换个问法吧。” 沙都子坐了下来,她其实也想听听孝男的说法。 孝男淡淡地开口说:“说起最近波香的表现,你们一定会觉得与不久前死去的那位朋友有关。我的感觉倒不大一样,具体来说,我感觉自从一个半月前的全国锦标赛预赛之后,她的举动就有些奇怪了。” “从那次比赛开始?” “是啊。她是抱着很大的信心去参赛的,当时就说一定会赢。你也知道,后来是那样的结果。她以前打输回家,都会对我乱发一顿脾气,但这次却没有。可说起来,也不见她灰心丧气,只是感觉她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事……她在你们面前的时候没有这样过吗?” “这……” 听他这么一说,沙都子觉得还真是如此,她回忆起自那次比赛之后,波香就根本不再参加剑道训练了,似乎也说过再也不碰竹剑。对了,好像就是那晚在Bourbon喝酒时说的。那时候,沙都子还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没放在心上。尽管如此,波香会拿她哥哥出气还是让沙都子感到意外。在她印象里,波香不论何时都不曾冲动乱来,就算输了,她也应该会独自咀嚼苦果。 “总之,那次比赛之后她就变得很奇怪了。”孝男坚信自己的想法,接着说,“我想,当时除了输掉比赛,或许还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沙都子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切都是因为祥子的死——这是沙都子一直以来的想法。况且,全国锦标赛比祥子出事还要早一个月。 见沙都子没有回应,孝男有些等不及了。“可能是那次比赛本身就有鬼。”话里带着些许不平,“波香断言自己能赢,这绝不是自负。我不是偏袒她,但我觉得那场比赛确实是属于我妹妹的。三岛亮子那种肤浅的剑术绝对敌不过波香的气势,但结果却是那样。我当时莫名其妙,简直就像被狐狸骗了一样。当我得知她输了时,都不敢立刻相信。” 不甘心好像又在孝男的心中涌动,他用力握住杯子。沙都子看着他的手说:“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事实上,当时加贺也觉得很意外,连连摇头。 孝男有些满足地说:“是啊。”他露出赞同的表情,接着说,“我总有种强烈的感觉,那时的事一定是这次事件的导火索。”他认真地看着沙都子,“所以我想,如果能向你问到当时的情况,或许就能弄清些什么。” “真对不起,没能帮上忙。”沙都子低下了头。 “不,请别放在心上。我只是一厢情愿,说不定最后一切都会落空。只是事到如今,我真是遗憾当时没有亲眼看那场比赛。” “你为什么没去?”沙都子刚才就想问了。 “当时是家父去的,波香输了的消息也是家父告诉我的。他当时很不高兴。” “令尊说了什么?” 孝男深呼一口气,像早期电影明星一样耸耸肩说:“他满肚子不高兴,就只说了句‘比赛有假’,然后再没说什么。” “有假?怎么会呢?” “是啊,怎么会呢?或许他只是想表达这场比赛太出乎意料了吧。啊,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我们走吧。” 沙都子跟着孝男站了起来。因为是星期天,老板正闲着无事坐在吧台后面看报纸,见两人站起来,连忙起身送客。 “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会联系你的。”孝男说完便走向了车站。沙都子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暂且朝着反方向去了。她打算边走边仔细想想这件事。 这时,一句话没来由地在她的脑际萦绕起来——孝男最后说的“比赛有假”。当时她并没有太留意,现在却觉得这句话正传达着什么重要的信息。她焦急地想要抓住那一瞬的感觉。然而刚才乍现的灵光,却像泡沫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她脑中破灭消失了。 06 波香葬礼的两天后,南泽雅子又把众人约到了她家。前一天,沙都子接到了华江的通知。当时是第四节课,老师在讲“近松”,两个人坐在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二排。 “老师说要我们明天去。” “明天?这不是太急了吗?”沙都子直视前方,嘴角对着左边说道。讲课的小个子教授对课堂说话很敏感,一旦发现,必定要歇斯底里一番。 “老师说越早越好。” “哦……” 南泽直接打电话到华江家,告知了聚会一事。虽然不好揣测老师的意思,但自从出事后她们还没去过南泽家,沙都子想这或许正是拜访老师的好时机。 “可能老师她……”华江把笔记本抵在鼻子上,遮住了嘴和下巴,“想安慰安慰大家。出事以后,大家看上去都有些不正常。” “或许吧……”沙都子回答得很含糊。 第二天,沙都子赶到南泽家时,加贺和藤堂已经到了。两个人身边各放着一个小包,不知道干什么用。沙都子上前一问,他们说今晚要在这儿过夜。 “今晚我们要喝个痛快,聊个通宵!”藤堂拿出一个黑色酒瓶给沙都子看。这是一瓶进口威士忌,对学生来说相当奢侈。 “没人跟我说在这儿过夜啊?” “留女生住宿会有许多麻烦,所以不敢让你在这里过夜。”南泽端过咖啡解释道。 最后若生和华江也到了。众人起初都板着脸,严肃的气氛一时难以解开。但随着饮酒渐酣,大家终于畅谈起来。 “我想我们是不是想多了。”若生说道。他从一开始就喝得很快,始终在酒局中把握着主导权,即便在这种时候也充当着营造氛围的角色。“祥子和波香最后都是自杀的。我们都太执迷了,潜意识中认定她们是被谋杀的,就是这样让事情变得无比复杂。” “这可不是执迷!”沙都子接过他的话。事情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们只是说,我们没能找到她们自杀的原因。” “我们是朋友,可朋友终归不是自己,我们不可能完全了解她们。” “可事后回想一下,就算发现一个线索也不奇怪。” “没发现也不足为奇。”若生说完,就着冰块喝了一大口酒。 “不过波香是自杀,这确凿无疑吧。”华江说完看着大家。沙都子则看着加贺,加贺好像谁的话都没听,只是默默地喝着威士忌。 “祥子也确凿无疑是自杀,我认为。”藤堂说道。 这句话似乎渗进了每个人心里,一时间大家都静了下来。 似乎为了打破沉寂,刚才一直在听的南泽雅子小声地开口了。“比如,我是说比如……”大家都把视线转向南泽。她接着说:“比如我明天自杀了,大家会怎样推测我自杀的原因呢?” “别开这种玩笑,老师。”藤堂轻轻摇着头说。 但南泽还是说了下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认真的。我经常想一死了之,只是没有一个让我自杀的机缘……那么,你们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自杀?” 五个学生再度沉默,端着酒杯的保持着端酒杯的姿势,低着头的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而沙都子也依旧看着加贺的侧脸。 加贺开口了:“我相信老师是不会自杀的。” 南泽雅子眯着眼笑了。“我想到我先生身边去。当我自杀后,我希望大家能记得这个理由。” 沙都子感到了强烈的冲击,仿佛自己站在高楼的楼顶被人从背后狠推了一把。恐怕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感觉吧。 “你们都知道,我至今仍深爱着我先生,但你们不知道我会因为爱他而自杀吧。所谓自杀动机,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东西。自杀的原因,你们很容易知道。但这个原因究竟如何导致一个人选择死亡,除了本人谁都不会知道。” “真孤独啊。”华江自言自语道。她的话正是时候,几个学生仿佛被救出深渊,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夜渐深,这时该担心能否赶上末班车了。南泽雅子让男生把沙都子和华江送到车站。沙都子由加贺陪着,而华江自然是若生护送。 “这样一来,藤堂,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把洗澡水烧开吧。抱歉让你一个人干那么重的活。” “没关系,我喜欢干这个,挺有意思的。” “老师,您还用着以前那个浴缸吗?” “没了它我会寂寞的。”南泽微笑着答道。 华江问这个是有原因的。南泽家用的还是那种靠烧柴加热洗澡水的浴缸。平时南泽都是去公共浴室,并不用这个浴缸。沙都子他们曾多次劝说她改装成燃气热水器,但她总是拒绝,说这个浴缸是先夫所爱。就这样,这个浴缸只在有学生留宿时才会派上用场。 一行人朝车站走去。 加贺没怎么说话,他今天一直都在沉默。沙都子觉得自己明白其中原委:除他之外,大家都想把事情归结到自杀上去,而他却想一直追查下去,直到得出让自己信服的结论,两种想法显然是不合拍的。他也无法把这一想法说出来,今天这种气氛不合适。 “这样也不错。”加贺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也想相信朋友。” “你不用解释,”沙都子盯着鞋子前面延伸的影子,“我都知道。” 沙都子话显得有些逞强,虽然她并无此意。 若生和华江并排走在前面,他们的身影就像皮影一般。沙都子和加贺脚步很慢,若生和华江的身影渐渐离他们远去。平时跟加贺走在一起,沙都子都会因为他脚步太快而跟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今天加贺却像是被什么拽住了。 沙都子悄悄地看着他的侧脸,黑暗中,他锐利的眼睛反射着月光。在他那双眼睛里的是走在前面的两人,还是留在南泽家的两人? 不,不。沙都子暗自摇头。 或许,是我。 * * * 近松门左卫门,日本江户时代前期净琉璃(木偶戏)和歌舞伎剧作家。 第四章 01 ……以上就是十一月二日发生的雪月花案的概要。爸爸您曾学习过茶道,我想应该懂这方面的知识。事先下了毒,再让自己想杀的人喝下去是不可能的。可是在金井波香喝过的茶里确实验到了氰化钾。 按照常识来推理,下毒者只有两种可能:金井波香自己,或者是沏茶的相原沙都子。 但我确信,金井波香绝不是那种会轻生的人。就算她自杀,她有必要在那样的场合、用那种方法自杀吗? 此外,我还确信相原沙都子不会杀害自己的好友。况且,使用这种方法杀人,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自己,这连小孩子都知道。警察应该也彻查过相原沙都子周边,但毫无线索。 那真相究竟是什么? 借用以前说的一句话,凶手一定是用了一种难以想象的手法。这个手法究竟是什么?自从出事以来,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很遗憾至今也没找到一个像样的答案。凶手会不会是一个惯用诡计的人? 于是我想借您的才智帮帮我。 希望您能帮我想想,在雪月花之式上,凶手是如何按预定计划毒杀目标的。当然,以前应该没发生过类似的案子,但我相信您身经百案,一定会从不同于我们的角度来看问题。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写在这里了,如果推理过程中还需要什么材料,请尽管吩咐。 我知道您现在很忙,但请您一定答应我这个请求。我等着您的答复。 恭一郎 又及:一个从老家回来的朋友给我带了瓶当地的酒,我放在厨房洗碗池下面的柜子里了。他说开瓶之后要尽快喝完,只是希望您不要贪杯。 加贺准备把信放在矮脚桌上时,内心夹杂着后悔和犹豫,但最后还是把信放下了。查清真相,这才是最重要的。 恳求父亲吧…… 加贺想着已经很多年没有求父亲做过什么了。上次还是自己考大学的时候吧,他还记得当时曾恳求父亲让自己上大学。 加贺走出家门的时候,在玄关撕下了一页日历。今天是十一月十六日,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 到达学校是十点左右,加贺没去上课也没去研究室,直接到了剑道场。他打算练到中午,下午便动身去东京。 剑道部活动室里只有森田一个人,他正看着漫画。看他一身剑道服,加贺猜想他正准备训练,而与他对练的人还没来。森田见了加贺,合上漫画站了起来。 “马上就到明天了。”森田紧张地说,仿佛明天出场比赛的是自己。 “能陪我练练吗?” “乐意效劳。”森田把漫画放进自己的衣柜,拿起了竹剑。 “后来警察又来问什么了吗?”加贺一边换剑道服,一边聊天似的问。森田告诉过他,自从波香死后,警察已经多次来询问近况,但森田他们也没有什么能让警察高兴的线索。 “最近都没来。”森田答道。听他的口气,警察不来让他安心许多。 但加贺总感觉波香的死跟剑道社脱不了干系,依据便是他从两个女队员和一个新队员那儿听到的波香最近的奇怪举动。波香问过女队员:“有没有队员的履历表?”也问过新队员:“九月份全国锦标赛时,你在哪个地方看的?”而当这个新队员回答“在助威席上”时,她竟找其他队员去验证。她究竟为什么要调查这些? 和森田对练时,加贺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看来现在并不适合练剑。但明天就是全国锦标赛了。 练了约三十分钟,加贺发现沙都子从剑道场门口走了进来。加贺举起戴着护臂的右手向森田示意,喘着气说:“稍微休息一下吧。”森田看见沙都子,大声打了个招呼。 “看你的样子是有事吧?”加贺取下面罩,用毛巾擦着脸。 “我不能去现场,所以今天来给你加油,明天就比赛了。” “我怎么也进不了状态,唉,这也没办法。对了,你有什么事?”加贺问道。 沙都子伸长脖子看了看加贺身后。加贺回过头,只见森田又回到活动室看起了漫画。 “我昨天去了波香家里。”虽然离活动室足有十多米,但沙都子仍然压低声音,加贺都快听不见了,“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在波香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化妆品瓶子。昨天我听波香哥哥说,已经检测出里面是什么了。” 她说的瓶子,便是那个本该用完、里面却还有东西的乳液瓶子。这个瓶子让沙都子觉得奇怪,加贺最初听她说时,也觉得蹊跷。 “里面装着毒药吗?” 加贺自然是在开玩笑,因为他不相信波香会自己服毒。但沙都子的回答却让他猝不及防。 “对,里面是毒药。” 加贺感到脸上一阵发麻。“骗人的吧?”他连声音都沙哑了。 “千真万确!” 沙都子最初也十分震惊,但现在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里面的确是毒药,但跟我们想象的有出入——不是氰化钾。” “你说什么?”加贺的声音在剑道场上回响,他匆匆回过头去。森田还是老样子,正看着漫画眯眼笑着。 “那里面是什么?” “砷。” “砷?砒霜吗?” 加贺脱口而出,他曾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用砷杀人多半都使用一种叫“砒霜”的白色粉末。说不定是他父亲的书。 沙都子却轻轻摇摇头。“详细情况我还不知道,据说那东西以前常被作为农药使用,因为残留性很强,现在已经禁用了……” “农药……原来如此。” 会不会是砷酸铅?加贺又开始在记忆中搜索起来,这也算是受父亲的耳濡目染。 “为什么波香会有这种毒药?”加贺试探着问了一句。果不出所料,沙都子忧郁地皱起了眉头。 “警察也觉得不可思议,有的推测说那是为自杀而准备的。可如果她已经有了氰化钾,应该已经够了呀。” “按常理是这样。” 如果波香真的是同时拥有氰化钾和砷化物这两种毒药,那跟找到砷一样,找到氰化钾也不足为奇了,但是到目前为止,根本没有这样的消息。 “这或许就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了。”加贺舔了舔嘴唇。 “对了,”沙都子说,眼神有些犹豫,她平时很少会这样,“最近你跟谁说过这个吗?” 这个“谁”似乎是指在雪月花之式现场的人。 加贺轻咳了几声,回答:“没有。” “嗯,我也没有。” 沙都子一脸忧郁,仿佛把事情瞒着大家已然是一种罪恶。 “这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你努力破案,但说不定别人也正怀疑你呢。” “真让人伤心。” “这是一种考验。” 不知是否因为加贺说的这个词有些过时,沙都子惊讶地苦笑了起来。为了一扫阴霾,她往上捋了捋头发,语气坚定地说:“明天一定要加油哦!”说完便快步沿着走廊出去了,黑色的裙摆被风吹动,轻飘飘地晃着。 加贺回到原处,慢慢捡起了竹剑,“考验”这个词不经意间又在耳畔响起。 怎么就随口说了句这么无聊的话! 仿佛为了忘记这个,他胡乱挥舞着竹剑。 在食堂吃过午饭,加贺拿着竹剑和护具走向校门。可刚出校门,他便停住了脚步。那辆熟悉的红色雪铁龙映入眼帘。 对了,她说过要把我送到市区。 今天是星期六,直到上周,每到此时他还要去警局剑道场练剑。如今比赛终于临近,本不再需要这辆车,但之前在训练时,三岛亮子说了要送他。 加贺朝车里看了看,却没有她的身影,只有那副还算眼熟的墨镜被随意地扔在驾驶座前方。 他站在那儿等了差不多十分钟,亮子还是没有出现。 真拿她没办法,这个大小姐! 加贺把竹剑和护具放在车旁,又走进校门。 加贺估计亮子多半去了剑道场,没走两步,却意外地在网球场前面看到了她。加贺走过去的时候,她也正好从铁丝网边走开,朝校门走来。网球场里有好几对网球社队员在训练,若生和华江也在。两人在上次的大赛上得了亚军。 三岛亮子脸上一副少见的沉思模样,但她一见加贺走过来,便立刻露出平时那种好胜的目光。 “这还是你头一回来找我哦!” “你在这儿干吗?”加贺说着朝她身后的网球场看去。 “没什么,看看罢了。我也会打网球啊。” “你真行。” 加贺又朝校门原路返回,视线再次转向网球场。不知是偶然还是有意,若生也向他这边看,两个人眼神交会在一起。可距离太远了,加贺看不清若生的表情。 “秋川说我要是能果断一些就能胜出。”三岛亮子坐到驾驶座上,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道,“只是我的力量不够。” “秋川预计你会拿到什么名次?我听说你进了前四。”加贺问道。 上周日,全国剑道锦标赛学生组女子比赛先于男子比赛举行,三岛亮子取得的成绩如加贺刚才所说。 “我没直接去问,但事实上我取得的成绩可远远超出他的预想。”三岛亮子得意地把墨镜往上推了推。 “原来如此,又令他出乎意料了啊。”加贺本想借此挖苦她,但她却没有理会。 过了一会儿,亮子问道:“对了,那件事有结果了吗?”她明明对此颇有兴趣,却故意一副无所谓的口气。 加贺想引她着急,便说:“什么事?” “就是那个呀,”亮子打开雨刷扫掉挡风玻璃上的灰尘,“金井死亡的案子,莫非,她真是自杀的?” “若是自杀,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跟我又没关系,只是问问而已。” “她在地区预选赛中输给了你,若是她太在意这个而自杀了呢?”加贺猜想亮子的眼神会立刻不安起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啊,再说金井真有这么神经质?” “当然不是。”加贺对着正前方说道。 亮子倏地看向加贺,嘴角的动作进入了加贺的视野。 “好像一度有人说她是被谋杀的,后来呢?” “唉,谁知道呢。” 加贺这句话一半是在佯装,一半也是发自内心。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警方的动向,最近连警察的影子都没见到。除了波香的案子外还有许多案子,说不定他们去查别的了。 “有的报纸大肆渲染什么‘茶道室杀人事件’。不过说起来,你还得好好谢我呢。” “我要谢你?”加贺正在模糊不清的车窗玻璃上乱写,闻言便停手道,“为什么?” “那天正好是去警局练剑的日子吧,所以你没赶上那个什么茶会。如果你没有迟到而是一开始就在那儿,你也会被当成嫌疑人的。” “所以我就要谢你?” “是啊。” “哼,那我也可以说,我没能赶上茶会,所以没能亲眼看到波香死亡。因此我才不得不问别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要是我当时参加了,就能亲身经历那……” 说到这里,加贺忽然感到脑中有一股电流划过。他立刻陷入沉思,任凭亮子咒骂什么他都听不到了。 太粗心了…… 加贺暗骂自己糊涂:真是个笨蛋! 如果那天自己赶上了茶会,雪月花之式就会有七个人参加了,而事实上以前每年都是七个人参加。六人参加是个特例。问题就出在这里。七个人变成了六个,难道凶手的计划就没变吗? 有两种可能。 第一,凶手的计划不管是七人还是六人都能实行。就算情况有变,凶手也马上就能调整。 第二,凶手的计划若不是六人就无法实施,而凶手事先就知道参加雪月花之式的只有六人。 加贺睁开眼。他刚才不知何时进入了闭目思考的状态。 “喂,停车!” 三岛亮子惊奇地抬起眼说:“忽然说什么呀?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我要下车,快停下来!” 加贺想尽快继续推理,他需要纸、铅笔和安静的空间。 “不行,马上就到了。” “那我跳车了!” “现在时速八十公里,你有把握不死就跳。” “浑蛋!” 去你的飙车!加贺心里咒骂着,朝着挡风玻璃就是一拳。 02 比赛当天下起了雨。连日的艳阳让人感觉不到正值十一月,人们对这场绵长的雨期盼已久。 加贺拿着竹剑和护具,一个人独自走进日本武道馆的入口。森田等人组成的学校拉拉队今天上午才会到东京。 “我是T大学的加贺恭一郎。” 他在接待处自报姓名。负责接待的学生有些吃惊,抬头看着声音的主人。加贺在学生剑道界可是小有名气。 加贺换衣服之前看了看赛程表,出场选手一共四十九个,已经有十五人因首轮对手弃权而直接晋级,但加贺并不在这些幸运者之列。 在更衣室换衣服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森田,那未免也太早了,加贺这么想着回过头去。是个熟人,一张娃娃脸上笑容满面。 “矢口,好久不见。” 那人是M大学前主将,光看他那张脸根本看不出他练就了一身上段攻击的好本事。 “怎么愁眉苦脸的?你可是夺冠热门啊。” “练习得不够啊。” “你吗?你都这么说,难怪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会下雨了。今年要是不夺冠可就暂且得跟‘全国’二字无缘了。” 参加全国剑道锦标赛的选手出场资格定在六段以上。 “来日方长,我还是好好充充电吧。” “你这么说,莫非真是因为那个?金井的自杀让你分心了吧?” 矢口人是不错,但就是说话口无遮拦。 “连大阪都知道了?” “是啊,我都吃了一惊。那么好强的一个女生……看来没能晋级全国大赛对她打击太大了。” 在东京一带,几乎没人知道波香,但剑道界跟加贺有来往的人都熟知她。用他们的话来说,剑道社里美女太少了。 “唉,不过我也不是理解不了她受打击的心情,毕竟她有那么强的实力。我们队里的清水半决赛的对手是三岛亮子,她事后说,若对手是金井波香,可绝对没那么容易就能赢。” 清水和矢口同在M大学,她是剑道社的女子主将,在这次的全国大赛上稳稳地摘得了银牌。加贺说了些祝贺的话,矢口却皱着眉摇摇头说:“撇开比赛的质量,这个结果确实是不错。但我们本来期待的是一场激烈的决赛,清水却在眨眼间就输掉两分,彻底败下阵来。若对手实力超群,倒也无话可说,可事实并非如此。” “这是常有的事。” 特别是剑道,通常就是以一瞬间的气势来决定胜负。 “这确实是常事,输了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问题是在这之后,清水那家伙发了一大通牢骚为自己辩解。” “哦?她说了些什么?” 输家为自己的失败辩解也是常有的事。 “还不是那几句老话,说什么比赛快开始时忽然不舒服,气势和力量都不在状态。我就呵斥她要她爽快点认输,女生可真是,这点事都想不开。” 矢口说着说着,似乎又怒火中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加贺趁他尚未进一步发作,匆匆换好衣服离开了更衣室。 开幕式结束,选手回到各自坐席上的时候,森田和另外五个队员已经到场了。 “昨晚没睡好吧,眼睛都红了。” “没事,或许我昨天睡得比你们还好。” 加贺虽这么说,可事实上他昨天整晚都沿着在三岛车上悟出的一丝灵感思考雪月花之谜。到现在为止,推理虽然毫无进展,但他已然坚信,朝着这个方向思考一定会找到答案。 “第一场的对手是A大学的山内。”森田跟昨天一样,还是一副紧张的表情。 “你认识吗?我没见过他。” “他是大三的,特点是从不跟对手节奏一致。正因如此,他能在对手缓慢出手前进攻。” “你还挺了解的。” “我中过他的招。” A大学的山内确实用了这套打法,整场比赛都充满着绝不让出主导权的气势。加贺决定忍耐住,在这种情况下,利用对手不可一世的心理是最有效的战术。第一回合接近尾声的时候,加贺抓住对方胡乱击打自己头部的时机,使出一记触手击得分。山内由此更加急躁。在第二回合一开始,加贺便躲开了山内针对自己手臂的贸然攻击,漂亮地击中了他的脸部。 “原来要这样。”加贺回到座位上时,森田摇着头佩服地说道。 第一场比赛稳扎稳打地取胜,加贺也好像变得更加灵活起来。第二场比赛,他借着对手的破绽,轻松地得到两分获胜。这时已到了午饭时间。 加贺吃着旅馆的饭菜,一边听旁边几个女队员闲聊。刚才第二场比赛中加贺的对手是其中一个女生高中时的学长,这成了她们聊天的话题。 “说老实话,你到底为哪边加油?” 女队主将丝毫不在意加贺会不会听到,这样问道。 “嗯……这个嘛,”那个队员顿了顿,接着坦承道,“我当然认为我的学长是赢不了加贺的,但他如果能赢,我就能很神气地说:‘这可是我的学长!’” 的确是如此啊。 加贺表面上装作没在听,心里却暗自赞同这番话。学校剑道社的队员多半都是从高中起练剑的,所以日后在赛场上常能见到同学或学长。这种时候,在怀念往昔的感情下,自然可能会想给故人加油。 “你是哪所高中的?” 女队主将穷追不舍。那名队员迟疑了一下,说出了母校的名字。这所学校加贺曾有耳闻,但女队主将似乎没听说过,只是“哦”了一声,应道:“哎,既然进了同一所大学,就不能再眷顾高中时的关系了,这才是正经。”说着她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这句话似乎并未引起大家注意,但加贺却忽觉脑中有了一些线索。线索在脑中渐渐成形,终于浮出了他意识的表层。 “嗯?不会吧……”加贺喃喃道。几个女生正聊得起劲,根本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 第三场比赛,加贺一分压胜。第四场苦战到了加时赛,最终还是赢了,总算晋级了四强。去年他也打到了这一步。 “你怎么了?刚才的比赛打得很艰辛啊。”加贺在休息室擦汗时,矢口走过来耍笑道,他也进了半决赛。“不会受到金井诅咒了吧。” “说不好啊。” 我可不是说笑!加贺心中暗自说道。 加贺半决赛的对手是个姓杉野的高个选手,进攻时总是将剑高举后下压。加贺也不矮,但因为对方从上方攻击,他不经意间就把手抬高了,手臂被对方精准地击中。一位裁判立刻举旗,但幸好未被判为有效进攻,真危险。 双方继续激战,陷入相持状态。加贺想抓住空隙跳起进攻,但很难出手。若贸然后退,就可能被杉野跳起来击中头部。 比赛进入加时,双方仍几度僵持。加贺看着杉野的眼睛。可以看出,杉野正在思考制胜的计策。 他要挑开我的剑。 加贺坚信,对手的想法往往跟自己一样。 两人拉开距离时,加贺果断出击,挑开了杉野的剑。杉野显得有些慌乱,从手上动作就能看出,他平衡渐失,这是这场比赛中他第一次露出破绽。 加贺只感觉自己击中了杉野的头部,三位裁判立刻全都举起了旗。 “刚才真是好险啊。”森田早已在选手席上等候,脸都紧张得有些发青了,“不愧是杉野,上次还得了亚军。” “他不可能让我轻易取胜。”加贺的汗已经滑进了眼睛里。 “要喝点运动饮料吗?” “给我倒点吧。” 森田拿起一个不锈钢水壶,把盖子取下,往里倒进一种半透明的液体,递给加贺。加贺一口就喝掉了一大半。这是近年流行的一种运动饮料,因为能很快吸收而备受青睐。 “决赛的对手是矢口吧?”森田拿过盖子,边盖边问。 “那家伙很有气势,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他了。” 在加贺的眼前,另一场半决赛开始了。矢口正施展着他擅长的上段攻击。他的对手是个九州的学生,和加贺也交过手,攻击手臂和头部时速度很快。 与对手的快速攻击不同,矢口的战术显得比较冷静,主要以攻击头部来压制对方。在相互牵制中,比赛的紧张感越来越强。面对数度参加全国大赛的矢口,九州的选手显得有些急躁,动作渐渐失去章法。在不经意间向前移动时,他被矢口击中了手臂。 于是决赛成了加贺和矢口之间的对战。 赛场鸦雀无声,两人蹲下行礼后起身。矢口嗖的一声,将竹剑由中段位置举到上段。这个瞬间通常是对手进攻的好时机,但只要稍一疏忽就会自讨苦吃。矢口正是用这个动作当诱饵让不少人吃了苦头,他们都想趁隙进攻,结果却是自掘坟墓。 加贺平举竹剑,剑尖对准矢口左拳,用“平晴眼”的姿势来应对。加贺深知矢口不是用小花招就能对付的对手。 矢口忽然单手持剑击向加贺面部。加贺躲闪后就近发起进攻。矢口胸口被击中,加贺手臂被击中,双方都未得分。 两人稍一分开,矢口又单手持剑攻向加贺的手臂,攻击力有些不足,但仍十分犀利。加贺果敢地向前一跳,施展突刺剑法。但两个人都差了一步未能击中对方。随后,矢口见缝插针,双手握剑向下砍来,动作迅捷,仿佛能听见剑刃破空之声。 加贺的额头渗出汗水,流过鼻子,滑向下巴。 面对咄咄逼人的矢口,加贺左右手交互握剑,巧妙地化解他的攻势,同时一边窥伺进攻的时机,一边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这时,加贺找到了进攻的机会,他立即提剑直刺矢口喉部。矢口则攻向加贺小臂。加贺转而攻击矢口的胸部,继而再次刺喉。矢口晃动起来。 就趁现在! 加贺接连攻击矢口的手臂和面部,却离形成有效攻击还差一点。他再度出击…… 就在这一瞬间,加贺感到头盖骨上轻微地一震。但真正的巨大打击是在之后。 三名裁判都举起了旗。日本武道馆内欢呼声和叹息声交错,震撼全场。只见矢口微微扬起右手示意。 不好,中计了! 加贺一直告诫自己,一味进攻是比赛的大忌,但他确实是“心甘情愿”地被矢口的诱饵骗了。更确切地说,他一开始就明白那是个陷阱,却还是结结实实地上了钩。他本有对付诱饵的自信,可现在已经落后一分了。 为什么进攻没能奏效? 为什么?为什么?加贺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自问自答,似乎所有运动员都会这样。谁也不能怪,这就是实力,加贺告诉自己。自己的身体状态良好,刚才矢口说的那种忽然身体不舒服的状况也没在自己身上发生。 就在这时,加贺忽然又感到一股电流从头盖骨划过,但这次的冲击是在大脑内部发生的。 莫非波香是…… “开始!” 第二分的争夺开始了,裁判的声音把加贺拉回现实中。与此同时,矢口双手握剑击向加贺面部,像闪光一样迅速。加贺刚才吃的就是这样一击。 “对呀……” 加贺在面罩后面自言自语。他感觉谜团的一角现在好像被解开了。竟然是在这个时候!加贺相信,一定是波香的抱憾之情传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我的推理正确,那波香在九泉之下一定还未瞑目。 加贺迅速后退,拉开距离,矢口似乎稍感意外,没有继续紧逼。双方相互观察着,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加贺缓慢而慎重地扬起手腕。这是危险的一搏,但除此之外别无办法,时间应该快没有了。 波香,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两人都将剑举过头顶,形成了所谓相上段的局面,场内顷刻沸腾了。 在相上段的情况下,竹剑之间互不触碰,所以很难抓住进攻时机,向前移动时必须稳重而谨慎。一旦机会出现,就必须拿出比对手更猛的气势积极进攻。 加贺发动进攻了。他单手连续攻击矢口的头部和手臂。矢口也毫无拖延时间之意,主动应战。他攻向加贺的左腹,但错过了时机,于是又将剑尖下转,攻向加贺的手臂。加贺果断后退。矢口紧随而上,又是一记头部攻击。 加贺决定孤注一掷,边后退边向矢口小臂击去。他感觉击中了对方,可会不会是相互同时击中? 两名裁判举起了旗。几乎同时,比赛结束了。 比赛延时三分钟。 加贺定好了作战计划。要是以相上段相持,对矢口是有利的。刚才舍身一击,只不过是奇袭成功,这次应该行不通了。 办法只有一个。 两人再度蹲下行礼。直到起身,两人始终看着对方的动作。随后,两人持剑平举。 加贺盯着矢口的眼睛。刚才出乎意料的上段攻击似乎让矢口颇为困惑,但现在他已恢复了冷静。比起一个血气方刚的对手,一个冷静的对手更可怕。 不能犹豫,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竹剑相交,裁判就要喊出口令。 胜负在此一举。 “开始!” 加贺一口气跳了起来,脚踏地板的声音在场内回荡。矢口还没摆出上段攻击的姿势,加贺能够落剑的时机只有这一瞬间。 “击中手臂!” 在这一瞬,加贺什么也没听到。他本想着矢口还会反击,但矢口并没有打过来。直到看到对方面罩后沉稳的笑容时,他才明白自己赢了。声音从耳底苏醒过来,逐渐变大,包围了他的全身。他感到好像过了很久,主裁高举旗子的画面才映入眼帘。 颁奖仪式在肃穆的气氛中进行。当场上响起“冠军,加贺恭一郎,T大学”时,加贺完全没有什么真实感。直到把奖状拿在手中,听到宣布矢口为亚军时,他才感到心底有什么东西不住地涌动,就像潮水一般。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加贺把奖状奖杯高举过头顶,身体如同在燃烧一般。一片火热之中,加贺在心中默念道:沙都子,这次是波香让我赢了! 03 星期一,加贺钻进摇头小丑那个狭小的入口时,刚过下午两点。弯腰走进时,他感到颈背处阵阵疼痛:昨天确实喝过头了,到现在酒精的作用还没消失殆尽。 老板一见加贺立刻说道:“恭喜你了!”接着努了努下巴指向里面一张桌子,“从早上就在那儿等着了。”那是加贺他们几个伙伴常用的桌子,沙都子正一个人坐在那儿。 “恭喜你!干得漂亮!” “都是托波香的福。” “波香?” 沙都子收起笑容。加贺从沙都子身上移开目光,看着吧台说:“老板,麻烦来杯咖啡。” “可是,你居然能在矢口面前用上段攻击,这个战术很厉害,不是吗?” 加贺把右手摊在沙都子面前,直言道:“今天我不想谈剑道。” “为什么?我就是为了听才来的。” “说这些简直是自夸。” “这有什么?自夸又何妨?” “不,我现在要说的事比那个更重要。”加贺说完,四下看了看。刚过正午,正是顾客渐多的时候,但他们附近的座位都还空着。“你说跟波香的哥哥碰过面,对吧?” “对啊。” 沙都子告诉过加贺,她跟警察碰面,继而进了波香房间。 “那时他哥哥说过‘自从全国锦标赛预赛之后,波香的举动就有些奇怪了’?” “是啊。”沙都子疑惑地点点头,思忖着加贺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那之后,我想了很久。那次比赛后,波香不知什么原因,确实像是失去了对剑道的热情。她有时也会忽然对某件事莫名其妙地冷淡下来,但在比赛这件事上,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有干劲,夺冠的愿望可能比我还要强烈。那么,那次比赛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是不甘心输给三岛亮子,她就应该比过去更加用功练剑。我想波香一定会这么做的,对吧?” “我也这么觉得。” “那次比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自己出场前,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终于,就在昨天,我忽然觉得我知道了。” “怎么回事?”沙都子问道。 加贺舔了舔嘴唇。“波香一直对自己输掉比赛抱有疑问吧?” “你是说她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可能输?” “不,是更具体的疑问。” 加贺稍稍歇一口气,这时老板也将咖啡端了过来。浓香的蒸汽从杯中腾起,加贺凑近闻了闻,什么也没加,喝了一大口。 “波香可能认为,整场比赛从头到尾都有人在幕后操纵。” “操纵?”沙都子皱起眉头,“怎么操纵?” “用药。” “药?” “她应该是在比赛前喝下了什么药,那药可能会让身体乏力。” “怎么会……” “那场比赛引起了很多人议论,多数人都觉得很出乎意料。特别是波香到后半场忽然发挥失常,更是引人注目。” “你仅此就推断她是喝了什么药,这不是乱来嘛!又没有证据!” “有过类似的事情。” 加贺把从矢口那儿听来的事告诉了沙都子:M大学的清水在比赛前身体忽然不适,她以此为自己辩解过,说实力因此没有发挥出来。 “清水在决赛中意外地被轻易击败,这事我也听说了,可是她跟波香也没什么关系啊。” “你知道清水在半决赛时的对手是谁吗?就是那个三岛亮子。波香跟三岛亮子对战时没有发挥出实力,而M大学的清水在跟三岛对战后,发觉自己身体不适。你能简单地说这只是偶然吗?” 沙都子双臂抱在胸前,像传统的名侦探一样,用食指和大拇指托着下巴。 “你是说在那两场比赛前,三岛亮子都给对手下了药?” 沙都子不经意间用了“下药”这个旧说法。 “她给波香下药那次,药效很及时。而对清水下药,效果恐怕有些延迟。” “可她是怎么让她们喝下药的?” “问题就在这里,”加贺停顿了一下,喝水润了下嘴唇,“那次比赛后,我听说波香每次去剑道社,都会调查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听你说过。” “她问有没有队员的履历表,又抓着一个大一队员问了许多奇怪的问题,总之一切都很莫名其妙。但是如果考虑到这个假设,一切就都可以说通了。” “怎么说?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加贺没想卖关子,只是嗓子已经干了,需要咖啡润润喉咙。嗓子之所以干,一半是说话说得比较兴奋,一半是昨晚的酒还残留着些许酒力。 “那个大一队员毕业于S高中,而三岛亮子也是S高中毕业的。若考虑这一点,你应该能猜到我想说什么。” 沙都子一脸愕然地望着加贺。 “你是说,三岛亮子让以前的学弟帮她搞鬼?波香是为了找到那个下药的人,才想从履历表中调查从S高中毕业的人?” 沙都子说完,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咽了口唾沫。 “想到什么了吧?”看到沙都子这个反应,加贺满意地抬眼看着她。 “我应该跟你说过波香哥哥说的事吧。就是波香的爸爸看了比赛以后说‘比赛有假’。” 加贺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事实上我也想到了那件事,所以今天来这儿之前先去了趟波香家,问过了她爸爸。” “你问了她爸爸?” “是啊,见了他,跟他交流了一下。而我对自己的推理也更有自信了。” “不愧是金井六段,观察得这么仔细。”沙都子说。 “更何况场上是自己的女儿。”加贺补充道。 “那这件事就正合你的推理。”沙都子盯着什么也没贴的墙壁,“你觉得谁会是下药的人?还有,这跟祥子和波香被杀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戳到了加贺的痛处,他撇了撇嘴说:“问题就在这儿。首先得找到下药的人。我一直坚信这一系列事件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唉……难题依旧没有解开。”沙都子也垂下了眼睛。 离开摇头小丑,在学校上完第四节课,加贺没有去剑道场,而是径直去了车站,这对他来说可是少有的事。今天他想去一个地方。 要到那儿,必须倒一次电车,然后再倒公交。 加贺在入口处买了一捆线香,在手提桶里注满水,静静地走进墓地。夕阳把西边天空染得通红,大大小小的各种墓碑的影子诡异地摇晃着。或许是星期一的缘故,四周没见一个扫墓的人。 好像就是在这附近了。 这是加贺第二次给波香扫墓,上一次是和沙都子一起来的。 他在墓地中走了几步,发现了一块有印象的墓碑。那是块两米高的气派墓碑,看到它,加贺便记起来了:好像就是从这儿往右拐。他刚要转身便停住了脚步,匆匆藏了起来。波香墓前有两个熟悉的身影,若生和华江。 那边传来啜泣的声音,估计是华江。她好像边哭边说着什么,但加贺听不清楚。 “别太放在心上了。”若生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波香不会是那样的人。” 又是一阵华江的呜咽声,加贺还是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走吧。”若生说道。 加贺感觉到两人脚步渐近,忙把身子弯得更低了。他屏气凝神,只见华江在若生搀扶下从他身边走过,华江急促的呼吸声也传进耳朵。 两人走远后,加贺来到波香墓前。眼前几根线香好像刚点上火,飘着几缕细细的烟。 加贺洒过水,点上香,双手合十。他今天来这里,是要告诉波香自己在全国大赛上夺冠的喜讯。 就算是这样,谜团还是太多了,波香。 加贺合掌,回想着一连串的谜团。 祥子的案子,你知道些什么吗? 凶手、动机、作案的手法,一切都还未解开。特别是弄不清凶手出入白鹭庄的方法,这是延误推理的主要原因。 然后是你的案子…… 这个案子的特点也是作案手法不明,因为这点没有解开,现在连你是自杀还是他杀都无法判定,而且还要确认“比赛有假”与你的死有没有关系。 “你倒是说点什么呀……”加贺对着墓碑喃喃地说着。波香一定知道什么,但现在,她显然不会回答加贺任何问题了。 “下次来的时候就是疑团解开的时候,真希望如此。” 加贺把桶里剩余的水一口气全洒了上去。 回到家还不到七点,外面已经很暗了,但玄关的灯依旧没有打开。他和往常一样摸黑进了屋里,打开日光灯。矮脚桌上和以前一样放着一张纸条。跟往常不一样的是,那张纸上的字很多。 局里让我回去一趟,可能在那儿留宿。 字条的开头这样写道。 什么叫“可能在那儿留宿”!加贺愤愤地想,每次都写“可能”,却没有一次见他回来过。 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把牢骚抛到了九霄云外。字条里这样写道: 关于你留给我的“作业”,到现在还没有解出来。只是回想起了经历过的一些事,就写在这里吧。 我从没有参加过雪月花之式,但我在学习茶道时,曾参加过几次花月之式。我想你应该知道,在花月之式中,用花月牌决定的只有沏茶的“花”和喝茶的“月”。参加花月之式的共有五人,牌也是“花”、“月”、“一”、“二”、“三”五张。步骤跟雪月花之式一样,前一轮没有抽到“花”或“月”的人必须在后一轮中从折据里抽牌。也就是说,后一轮的折据里有“花”、“月”和一张数字牌。这就跟那次雪月花之式不同,每一轮,并不一定所有抽牌的人都会充当“花”或“月”的角色。 事实上,以前在花月之式上,我们曾用手法故意让某个人始终抽不到“花”或“月”。那时跟我一起学习茶道的人中,有一个人很会变戏法,他便是这个恶作剧的始作俑者。我已经记不太清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了,可能就是一时兴起吧。我们的茶道老师是个漂亮的寡妇,有人试图接近她,我们就是为了捉弄那人才使出这一招。毕竟那时我们还年轻。 当时那个恶作剧很轻易就成功了。那个人不管怎么抽始终都是数字牌,一次也没轮上泡茶或喝茶。茶会结束后我们还好好笑了一番。 这个戏法说穿了其实很简单。下面我就将方法写出,也不知道能不能对解开这个谜团有所帮助。但我认为,要想操纵由花月牌得出的结果,除了这个别无他法。 加贺完全沉浸在字条里,连坐下都忘了。字条上写的戏法确如父亲所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甚至可以说是个很幼稚的方法。但他在思考这次的雪月花案时,根本就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就算如此…… 加贺思索着,拿着字条的手颤抖起来。 原来爸爸也做过这么无聊的事。 他拿着字条赶忙跑向电话,匆匆转动起拨号盘。话筒里响起了电话接通的声音,一遍,两遍……加贺苦苦压抑着内心的兴奋。 有人接起了电话,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加贺自报姓名,对方立刻便知道是找谁了。 “喂?” 加贺一听到声音便立刻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沙都子吗?是我。有事跟你商量,明天见吧……明天早上,九点行吗……在摇头小丑?不行,见面之后我还想去个地方,去小丑不方便。对了,去上次那个地方吧,是叫记忆吧……什么?你也有事?先见面再说吧。我要跟你说的可是雪月花之谜……” 04 沙都子来时,加贺已经在记忆咖啡馆等了五分多钟。并不是沙都子来迟了,而是加贺来得太早了。 沙都子披了件灰色夹克,穿着一条黑色紧身皮裙,脖子上随意围着围巾。加贺见状不由得开玩笑道:“你是要去看比赛吗?” “我是来听故事的。哦,我要奶茶。”沙都子从肩上拿下包,对侍者说。 “有没有意思可就得看接下来的进展了,现在刚刚找到突破口。”加贺说着,从运动衫的口袋里拽出一张对折起来的纸,“虽然不知道这个跟波香的事吻不吻合,但确实有这样一种方法。” 加贺展开那张纸递给沙都子。那正是昨天他父亲留给他的字条。 事实上折据里放的全是数字牌,除了要捉弄的那个人,其他人都是我们一伙的。我们手里都拿着“花”和“月”,各自报“花”和“月”的顺序都是事先定好的。那个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大家都串通好了,更不会想到我们准备了好几组花月牌。 沙都子抬起头,示意已经读完,她的眼神明显跟刚才不一样了。 “从没想到吧?”加贺问。 沙都子把字条还给他,点点头说:“可是,这方法怎么套到雪月花之式上面呢?按这里写的方法,事先放进折据的不是花月牌,而是数字牌呀。况且在这件事上也绝不可能大家合谋。因为我就与此事无关。” “确实就像这上面说的,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个方法用到雪月花之式上。雪月花之式远比这个复杂,而凶手最终却必须得让波香喝下毒药,所以他必须得让波香当场抽到‘月’。由于任意抽牌的规则,没有别的方法能让她抽到某张特定的牌。所以,波香抽牌的时候,折据里必须全是‘月’。” 看父亲的字条时,加贺就觉得自己太不中用。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一点呢?那时他断定只有“雪”、“月”、“花”和数字牌,没有从别的角度思考过。 沙都子像在努力整理思路,双手捂着脸,发出不规律的呼吸声。不久,她调整好呼吸,声音像感冒了一样。“可是疑点实在太多了。”她正要把疑问说出来,加贺打断了她。 “我知道,”他答道,“你想说的我都知道。只是从目前来看,还不能找到令人满意的答案。但我觉得推理的方向只有这一个了,而且,如果不决定出一个方向,就不会有什么进展。” 沙都子没有马上说什么。她每喝一口奶茶就思考片刻,重复了两三遍后,她转动眼珠看着加贺说:“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加贺回答:“我要回高中。” “高中?干什么?” “去茶道社看看,你也很久没去了,一定想去看看吧。说实话,毕业以后,那儿的剑道场我倒去过几次,茶道社还一次没去过。” “虽然有些啰唆,可我还是想问你去那儿干什么?” 沙都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而加贺好像要回应她似的,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如果凶手确实是额外准备了好几张花月牌,你觉得他会从哪儿弄呢?” “从哪儿弄?应该是茶具店吧?” 加贺沉思着说:“如果我是凶手,可不会这么干。你想想,一个月能有几个人到茶具店买花月牌?这样很容易被店员记下相貌。凶手应该不会去那里买的。” 加贺说到这儿,沙都子击了下掌。“我明白了,所以你才要去茶道社。” “对。” “这样,我也知道你为什么约我出来了。因为我在茶道社里熟人多,对吧?” “随你怎么说了。”加贺拿起账单,站了起来。 加贺和沙都子的母校是县立R中学,它以高升学率闻名当地。校舍由法国人设计,建筑四面都是玻璃墙,在周围的城区中独放异彩。 “我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沙都子走进校门时皱眉说道。 这时恰逢午休,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各自享受着午休时光。已是北风渐凉的时候,操场上却仍有人在拼命跑圈。加贺心想,不久前自己也是这个样子,但如今看着他们却像在看异类。 茶道社活动室设在文化社团楼里,打开门,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出现在眼前,里面还有一个简易壁龛。三个女生正围坐在一起吃便当。加贺想起这个场面以前也见过,那时这里坐着的是沙都子、波香和祥子。通常会由波香发问:“有何贵干?”接着另外两人便会露出不欢迎的眼神。而现在,其中的两个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三个女生齐刷刷地朝他们看过来,其中一人夹着炸丸子正要往嘴里送。 沙都子和颜悦色地自我介绍了一番,加贺心知她是在努力让三个女生放下心来。沙都子的努力有了效果,三个女生像是消除了戒心,腾出位子,加贺和沙都子在入口处坐下了。 沙都子先是问了些茶道社活动的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接着若无其事地问道:“对了,你们还练雪月花之式吗?” 加贺在一旁听着,觉得事情进展得很自然。 “嗯,雪月花之式吗?”坐在最右边的栗色长发女生开口了。从刚才的聊天中得知,她就是现任社长。她似乎感到一个人不好作答,便朝同伴看去,低声问道:“最近练过吗?”两个女生似乎想把发言权推给她,只摇了摇头。 “道具都还齐备吧?” “应该是。” “最近这段时间没借给过别人吗?” 栗发女生再次转头询问,然后回答:“应该没有吧……”这个女生说话有个特点,便是语义暧昧,或者说,这个年龄的人都是这样。 “能让我们看看吗?”加贺忽然说道。 或许是问得太过突然,三人的表情一下僵住了。加贺没有理会,接着说:“我们想看看。” 栗发女生犹豫了一阵。沙都子说了句“拜托了”,她立刻起身去取。 柜子在房间一侧,茶具之类的东西全都放在里面。栗发女生翻了一遍,找到了。把东西取出来时,她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另两个女生总算有一个开口了。栗发女生不知为何有些慌张,在柜子里找来找去。 “出什么事了?”沙都子问道。 那女生脸上微微泛红,回答:“没有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了?”加贺的声音似乎有些严厉,女生吓了一跳。 女生用托盘拿来三个折据,三个折据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加贺见了,心中不禁感慨:南泽老师在茶道社的时候可从来不会这样。 “花月牌本应该都放在里面的,可现在都没了。” “让我看一下。”加贺看了看三个折据,里面果然空空如也,这里本该放着“雪”、“月”、“花”和六张数字牌。 “难不成是……”坐在最左边的圆脸女生战战兢兢地开口,“不久前玻璃窗被打碎的时候……” 另外两个女生咽了一口唾沫,看来是想起了什么。 “窗户玻璃?被打碎过?”沙都子挨个看着三个女生,“怎么回事?” 栗发女生一脸被老师呵斥的表情说道:“之前一个早上,我们来的时候就发现那边的玻璃窗被打碎了。原想是不是有窃贼进来,可查了一下发现好像也没丢失什么。就觉得可能只是谁在恶作剧罢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听不见了。 加贺看了看窗子,那里已经没有了被打碎的痕迹,但看得出有一块玻璃比其他的新。 “当时没注意到花月牌不见了吧?” 听到沙都子的疑问,女生无力地点点头。“要偷的话,一般想到的都是偷茶具茶碗之类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上个月了。” “再准确点呢?” 栗发女生和同伴嘀咕了一阵,说:“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所以窗子应该是在星期二晚上被打破的。”这句话难得回答得毫不含糊。 加贺和沙都子对视了一眼。这可是重大线索:如果失窃的花月牌被用于在雪月花之式上使诈,凶手必然无法证明十月最后一个星期二晚上不在这里。 “谢谢,你们可帮了我们大忙。”沙都子不假思索地说。 几个女生却不知道她们帮了什么忙,只知道忽然来了个自称社团老成员的人,问了一堆莫名奇妙的问题就走了。 “我们得赶快调查大家当天是否在那里。” “我可不想干这差事。” “我来。” 但他们并没能马上着手去办这件“不想干的差事”。刚走出社团大楼,佐山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西服。 05 “您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们的?” 他们走进学校附近一家咖啡馆,刚进门加贺就问。这家咖啡馆非常明亮,墙壁雪白得令人不自在。这是加贺和沙都子以前经常光顾的地方。 “一直都跟踪着。”佐山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他靠着墙壁坐下。墙上贴着贴纸,上面用蓝色和粉色的油性笔写着各色吸引高中生的冰激凌果冻和可丽饼的名称。鲜艳的色彩跟佐山那一身熏黑了一样的西服毫不搭调。 佐山接着说:“要说跟踪,我跟踪的也不是你,而是相原小姐。” “那天所有参加了雪月花之式的人都被你们盯着吗?” 佐山一脸和气地对沙都子说道:“如果金井死于他杀,你们就都是嫌疑人,被跟踪也是当然的。” “是啊。”加贺认真地看着佐山问道,“那有什么结果吗?谁比较可疑?” “没有,”佐山摇摇头,“现实就是,还没有哪个探员收获到有价值的情报。但我除外。” “您的意思是说今天就是一大收获了?” “正是如此。那么请你们告诉我,今天为什么来这里?”佐山说完喝了口咖啡,不满地说:“怎么这么淡,果然是对付高中生的。” 加贺长话短说,把自己的推理简短地讲了一下:凶手操纵雪月花之式,在茶事中途使诈,加贺怀疑凶手为此可能从母校茶道社弄来了花月牌,于是两人查到了这里。虽然加贺本不想都说出来,但他明白,隐瞒也没有意义,警察只要去茶道社一问,就能立刻查到他们去干了什么。 佐山显得非常吃惊。 “有人使诈操纵雪月花之式?原来还能这样。那你们查到什么了?” “还弄不清,”加贺答道,“但茶道社的花月牌确实被偷了。”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们还会去那里正式取证,调查窃贼进入茶道社活动室的情况。” 佐山飞快地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或许在写“去R中学茶道社调查取证”吧。 “能问您几个问题吗?”加贺问道。就算是被拒绝,他也准备坚持问下去。但佐山合上记事本,简短地回了句:“请说。” “既然佐山先生也在着手调查雪月花案,看来警方是认为波香之死和祥子之死有关,对吧?” 佐山耸耸肩说:“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到底有什么关系?” “两起案子关联到的始终就是这么几个人,如果能发现除此之外的相关人员,那案子就能解决了。至少我这么认为。” “那波香自杀的说法呢?报纸上说自杀的假说比较有说服力。” “嗯,甚至可以说是最有说服力的。但要认定这个说法还必须解决两个问题:一是她为什么要精心设计这么一出‘自杀剧’?二是她在白鹭庄杀人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能找到确凿证据证明她是凶手,总部的意见就会立刻倾向自杀说。” 加贺察觉到佐山故意强调了“总部”二字。毋庸置疑,他是持不同意见的。 “还有,波香的房间里发现了砷化物,那事怎么样了?” “消息挺灵通嘛。进展也就到此了,大家都解释不了她房间里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稍有说服力的观点是,这或许是她为自杀准备的。” “除了波香自杀的假设呢?有没有他杀的可能?” 佐山取出一支烟,拿店里的火柴点上。“正如刚才所说,毫无收获。” “最值得怀疑的人是谁?” “大家都是,”佐山对这个问题有些不耐烦,“大家都有嫌疑,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大家又都没有嫌疑。先撇开什么谜团不说,一个封闭房间里发生中毒案,当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有嫌疑。但调查至今,谁都没有杀人动机。只有一种假设能解决这个矛盾。” “杀害祥子的凶手就在这几个人里,而且被波香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不愧是警察的儿子!”佐山说着,把乳白色的烟雾吐向天花板,“我们推想凶手就是因此杀了金井。” “要说杀人动机,也只有这一点了。但从杀人手段上来看呢?警方对向波香下毒的手法有什么眉目吗?” 加贺故意语带挑衅,但佐山看起来没有理会。 “总部那边考虑过下毒的方法,结果还是倾向于认为相原小姐嫌疑最大。虽然这个推理平淡无奇。” “的确平淡无奇!”加贺故意强调了他的惊讶,边说边用余光看了看沙都子。她一直沉默地听着两人对话,听到刚才的话更是连头都低了下去。 “但沙都子杀了祥子,而后又被波香发现,这种推理并不成立。因为白鹭庄一案案发时她不在现场。” “你是说她当时正在一个叫Bourbon的酒吧喝酒吧?” “您一定确认过了吧?按你们的话说是‘对证’。” “确认过了。所以光从这些来看,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凶手出入白鹭庄的方法找到了吗?” “你真是问得我喘不过气。今天这种状况我还真是头一次碰到。嗯……关于那个密室杀人嘛,你解开了谜团?” 加贺摇头否定,说:“我可没瞒您什么。” 佐山苦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如果你哪天解开了,能不能指教一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那我告辞了。”佐山拿着账单站了起来,“往后我们也公平地交换信息吧。我们也有诸多地方需要借助你们的力量。” “真的会公平吗?”加贺对着他的背影问道。 佐山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只能相信,别无选择。” 佐山走出店门后不久又折返回来,在门口探头说:“我都忘了,恭喜你在全国大赛上夺冠!” 这天回到家,加贺独自向雪月花之谜发起了挑战,桌子上的一张纸上写着:(图14) 1. 波香、沙都子、藤堂、若生、华江、老师依序坐下。 2. 传递折据,藤堂抽到了“花”。 3. 藤堂沏茶。座位顺序变成:波香、沙都子、老师、若生、华江。再传折据,沙都子是“花”,老师是“月”,华江是“雪”。 4. 沙都子沏茶。座位顺序变成:波香、藤堂、老师、若生、华江。再传折据,波香是“月”,藤堂是“花”,若生是“雪”。 接着事情就发生了。 按照加贺的推理,折据传到波香手里时,里面的牌已全部被掉包成“月”。 如果是这样,在波香之后抽牌的藤堂和若生也应该抽到“月”才是,但事实却没有。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说这个推理就不成立。 如果藤堂和若生都是共犯,加贺心中产生这样一个假设,两个人抽到的都是“月”,但却声称是“花”和“雪”,谁都想不到他们会在报牌时撒谎。 问题是,牌是在什么时候被掉包的……加贺思索着谁在波香之前动过折据,那个人如果是藤堂或者若生就对了。 不对…… 加贺对着自己的记录抱头冥想。在波香之前动过折据的是沙都子,之前她抽到了“花”,所以要把那张牌替换成数字牌,她在那个时候翻动了折据里面的牌。 有两种可能。一是沙都子、藤堂和若生都是共犯;二是人为操纵花月牌这个推理本身就是错的。 不,有人操纵了花月牌是毫无疑问的,加贺心想。母校茶道社的花月牌不正失窃了吗?如果是偶然,是不是过于巧合了? 那就是三人同谋了……不,没这种可能。加贺摇了摇头。沙都子不可能杀波香,我只想相信这一点。 全无答案。 加贺呈大字形躺在榻榻米上。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加贺和数日未见的若生和华江碰了面。两人正在摇头小丑的吧台旁喝着热可可。 “我以为你故意躲着我们呢。”若生为加贺腾出空位,“老板说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来这儿,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干吗躲着你们?”加贺在若生旁边坐下,要了一份热牛奶。 “有人说你不信任我们。” “谁说的?” 若生没有直接回答,望着摆在老板身后的威士忌说:“警察来过了。问了我们在某个古怪时间里的行踪。上个月第五个星期二晚上。” 十月原来有五个星期二,加贺思忖着。 “母校的茶道社里进了窃贼,花月牌被偷了。你不是推理说凶手拿了花月牌,使用障眼法让波香服下了毒药吗?” 原来如此,应该是从佐山那儿听来的。 “我只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性。” “波香是自杀的,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谁能证明?” “你要实实在在的证据,我就给你一个。比如说,花月牌被偷的那个晚上,我和华江是和其他网球社队员在集训地露营过夜的。因为那周周日就要比赛,我们要做最后的准备。问问别的队员就能知道,我们究竟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集训地,到R中学行窃之后再回来。” 加贺冷静地看着若生动个不停的嘴,内心判断着若生和华江是否真有不在场证明。 “还有,仅仅多备了几张花月牌,我们又怎么诱使波香服毒?” “若生,够了,”见若生的声音越来越大,华江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说道,“加贺只是客观地分析事情,你不也说过不相信波香会自杀嘛。” 一阵沉默。若生像独饮闷酒一样,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这天晚上沙都子打来了电话。 “喂?”听得出沙都子的心情并不好,“今天我被警察叫去了。” “是问你第五个星期二的行踪吗?” “我没法证明我那天半夜不在现场,很伤脑筋。但其他人好像都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我已经知道若生和华江都不在场。” “藤堂也是,他那天整晚都跟教授和几个学生在研室。无法证明不在现场的只有我和……” “老师吗?” 怎么会!加贺暗想。 “嗯……加贺,后来我想了很多,可还是觉得无论怎么操纵花月牌,要让别人按自己的意愿抽牌都是不可能的。你说过,折据传到波香手里时,里面应该都被换成‘月’了。可在波香之前拿到折据的是我呀。要是你相信我,那折据里面的牌被掉包就是不可能的,谁都办不到。还有,关于下毒的方法,今天佐山也说了,至今还不知道毒药是通过什么手段被放到碗里的。” “所以呢?”加贺问道。她想说什么?“你是觉得波香或许还是自杀的吗?” “不是。”电话那头沙都子的声音中夹杂着噪音,或许她正在摇头,“波香不会自杀,这个想法我始终都没有改变。但我们能因此就认为想杀波香的人按计划杀了波香吗?我觉得不从根本上改变思考方式是不行的。” 06 波香已经离世一个月了。十二月的一天,加贺坐在雪铁龙的副驾驶座上,望着今冬漫天飞扬的初雪。 “你至少穿身西服来呀。” 三岛亮子一边调整雨刷一边说道。她穿着一身纯白礼服,至于是什么牌子,加贺全然不知,只知道价格一定不在他的想象范围之内。加贺穿的还是那件运动衫,这并非是要彰显个性,而是他只有这一件。“算了,还真像你的作风。” 坐在左边的亮子露出微笑,加贺并不喜欢这表情。 每逢岁末,当地的剑道高手都会举行一次交流会,加贺每年都在被邀请之列,但一次都没去过。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几个小有名气的剑道同仁相聚一处进行的自娱自乐。不只是剑道,所有的运动都是依靠大多数默默无闻的参与者在底层的支持而延续下来的,如果忘记了这一点,还谈什么交流会! 但加贺今年不得不参加。他在全国大赛上夺冠,成了这次交流会上最不可或缺的人物。再加上邀请他的是在警察局剑道场上教授技艺的秋川,更是无法推却了。 “既然是剑道家之间的交流会,我还以为会在哪个料亭举行呢。” 据亮子所说,交流会设在一家一流酒店里,是一次冷餐会。 “听说还有漂亮的女侍。” 所以你才穿这么漂亮的礼服跟她们一比高下吧。加贺心想,但没说出口。 加贺打算借此机会打探出亮子打败波香的方法。他推断亮子一定用了什么手段让波香在比赛前喝下了某种药物。问题就是这个手段。她自然不可能亲自下药,应该是命令别人去干的。那个人会是谁? 若只是一味追问,她一旦否认,就前功尽弃了,而且反而会引起她的戒备,让局面越发难以打开。有什么巧妙的方法能让她说实话呢?加贺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途中一路绿灯,红色雪铁龙停在了一家一流酒店门口。车刚停住,一个看上去像是交流会负责人的男人便走了过来。此人浑身散发出一股发蜡的气味,对三岛亮子说了一大堆客套恭维之辞。看来三岛集团的势力已经触及剑道界。随后,此人仿佛想收回对亮子的谄笑,一脸狐疑地看着加贺。 “这是加贺恭一郎哦。”亮子用带着鼻音的撒娇声介绍道,仿佛是在展示一件刚刚到手的宝石,虽然宝石上有些瑕疵。 那人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但他只是改用很稀罕的眼神看着加贺。 两人进去时,会场已经十分热闹,胸口别着缎带的人们谈笑的身影随处可见。加贺冷眼旁观,猜想他们一定是就被冷餐会邀请一事相互吹捧。 三岛亮子在这种场合也是一副公主模样。她刚一站定,上前问好的男人便络绎不绝,她不可能不摆出一副傲慢的神情。问好的人里既有学生,也有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那场比赛真是精彩呀!” 跟三岛亮子打过招呼后,不少人也会向加贺搭讪,说这句话的便是其中之一。他比练剑道的人要矮小,脸色苍白。 “能看到用相上段一决胜负,真是不虚此行。” “谢谢。” 但这类人一般会继续说一通多余的话:“如果是我,就不会这么做。我会摆好姿势,仔细观察对方的动静。” 这时,加贺便会说:“是啊,下次您跟矢口对战时,就请这么做吧。”这会让对方立刻感到不快。或许是因这种态度,加贺虽有全国大赛冠军的金字招牌,但主动接近他的人很少。 “看来你不怎么高兴啊。” 一个单手端着酒杯的人走过来搭话道。加贺第一次看见此人西装革履,没能立刻认出,但对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犀利。 “秋川先生,您看上去很高兴嘛。” “我跟你一样。比起这里,剑道场才能让我感到自在。剑道是格斗技能,虽然不需要对手之间反目成仇,但一团和气地喝酒也不合我的性格。” “深有同感。” 加贺朝三岛亮子看去。一个看上去根本不适合练剑道的肥胖男人正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对她满脸堆笑。 加贺一边吃熏鲑鱼一边嘟囔:“简直跟明星一样。” “谁让她父亲是三岛集团的高层人物呢。那个点头哈腰的胖子在三岛的子公司担任要职,据说他为了拍马屁,在自己公司的剑道队上花了不少功夫。但他终究不是三岛家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开除呢。瞧,他来了。” 加贺和秋川都摆出一副不认识他的表情,胖子却堵在了两人面前。 “哎呀,哎呀,这不是去年的全国总冠军和今年的学生总冠军吗?两个人并肩而站,真是壮观啊。” 胖子根本没注意到两人已背过脸去。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名片。 “名片上的就是敝人,是敝公司剑道队的,嗯,也算是个负责人吧。” 这是什么负责人!加贺兴味索然地看了看名片。细田则夫,很难说这个名字跟他的身材相匹配。公司是…… “本地能有这样的实力派,真可谓幸运至极啊。请务必也到敝公司的剑道队来传授技艺。当然,我们可不是让二位做义务劳动,只要肯赏光,定以厚礼相赠……啊,加贺君,请等一等。” 加贺没有理会细田的喋喋不休,快步穿过了会场。三岛亮子正在前方被几个学生围着,谈论着全国大赛的事。加贺拨开这些学生,抓起亮子的手腕。“跟我来一下。” “你弄疼我了!干吗呀?” 亮子皱起眉头,抬眼看着加贺,却慑于加贺的眼神,一时说不出话来。 “跟我来,有话跟你说。”加贺再次拉过她的手腕,但有人挡住了他。是K大学的一个姓儿玉的男生。 “喂,住手!她可是个女生。” “我跟她有话说,请别挡道。” “有话就在这里说。” “我可是为你着想。要不让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要不你就和这些跟班的一块闪开!” “你别嚣张,加贺!” 儿玉一把抓起加贺的衣领,力气极大。“稍有些名气,你就得意忘形了?” 加贺瞪着他,右手仍抓着亮子的手腕。“你给我走开,这里没你的事!” 儿玉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加贺瞬间被打飞,撞到了后面的桌子。他用左手挡住了儿玉的拳,但这丝毫没有减小拳头的力度。 儿玉再次猛扑过来。桌子被掀翻,响起一串餐具落地的声音,随即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喝声。 我可没想闹成这个局面!加贺边这么想边挥起拳头。 07 “真不像话!” 沙都子看着加贺说道,眼神就像是一个女教师在瞪着一个淘气的孩子。加贺立起夹克衫的领子,把脸埋在里面。脸已经消肿,但伤口还在。两人坐在电车里,加贺尽量避免跟别人眼神相对。 “听说你大打出手,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当时在气头上。” 即便只是说话,加贺也感到脸颊上一阵抽痛。 “真难得见到你那么冲动,告诉我为什么。” “……” 现在还不能说,一切都需要整理一番,加贺心想。但这样的时刻会到来吗? “真是的,什么都不说,还要我跟你来!” “我只是问你去不去南泽老师家,不是你自己决定跟来的嘛。” “谁让你说得那么神秘,好像包含着什么重大意义。” 加贺闭口不答。重大意义……或许是这样吧。 最近天冷,南泽的宅邸寂静无声,时间仿佛冻住了。庭院里的吊钟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眼前的一切让加贺不由得感到是在看一张古老的黑白照片。 南泽雅子拉开格子门,把二人迎了进去。她看上去比以前瘦小了许多,更加苍白、枯瘦。 “欢迎。”她抬头看着他们,刻满皱纹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打扰了。”加贺说道。在他看来,南泽的笑容是挤出来的。 南泽正要把他们引进客厅,加贺在她背后说:“很久都没有品尝到老师亲手沏的茶了。我们是来喝茶的。” 南泽在走廊里停下脚步。“是吗?” “是啊。” 加贺转而征求沙都子的同意。沙都子也立刻说道:“真的很久了。” “那个房间已经可以使用了吧?” 加贺问道。波香出事后,为了保留现场,举行雪月花之式的房间当即被禁止使用了。 南泽点头道:“那就给你们沏一次久违的茶吧!” 加贺和沙都子一阵欢呼。 在波香死去的房间,加贺、沙都子和南泽三个人的茶会开始了。首先准备茶会用具。南泽穿梭于厨房和房间,加贺问道:“那时用的东西还在吗?” “那时?” “举行雪月花之式的时候。” “哦,”她点点头,一脸略带寂寞的神情对他说,“还没还回来,还在警察那里。” “所有东西吗?” “是啊。” “那个名贵的茶碗也是吗?” “也没那么名贵,不过也被拿走了。” “这个茶刷也不是那时用的吧?” 这时,南泽已经开始沏第一道茶了。她用茶刷轻搅碗中的茶,随后便把茶碗递给沙都子,并向加贺说道:“你还真在意以前那些东西呢。” 加贺轻轻点头。“我还以为留下了一两样东西呢。” 加贺全神贯注地观察年老的教师会作何反应。南泽毫无表情。直到沙都子喝完茶,把茶碗还给她,她始终挺直脊背,眼神直盯着斜下方。但加贺认为,这就是她的反应。 喝完茶,他们回顾了一年来的事。南泽老师感慨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两个学生很赞同,但双方都没有触及关键。 “你们马上就要毕业了吧。”南泽凝视着两个人,仿佛是在叹息,“就算毕业了,我还是希望你们不要破坏相互之间的情谊。至于像我这样的老太婆,撇在一边就行了。” “老师,就算毕业了,我们也希望您多多关照。”沙都子说道。 或许是吧,加贺心想,但南泽所说的“你们”究竟指的是谁和谁呢? “再给我沏杯茶吧。”加贺说道。 南泽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拍了一下手。 “朋友送了我一包名贵的茶粉,我用那种茶粉来沏吧。” 见南泽要起身,沙都子抢先站了起来。“不用,老师,我去拿。还是放在老地方吧?” “你知道是哪包吗?” 南泽说出了茶粉的品牌。加贺对此一无所知,沙都子却马上反应过来,欢呼了一声。 等待沙都子时,南泽洗好茶碗,为沏茶作准备。她的动作依旧没有丝毫赘余。加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声音也似乎被人抽走,两个人就在这样的空间里度过了数秒钟。 加贺端坐着,只将脖子探向老师,他轻轻地调整了呼吸。 “老师,您也知道了吧?” 加贺本想压低声音,声音震动空气的幅度却超出意料。然而南泽雅子好像根本没有听,纹丝不动,手中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 “出事后没过几天,老师就把我们召集在一起了。您说同伴之间相互猜疑是很可悲的。现在想来,我觉得当初真该多想想那次聚会的意义。但无论当时怎么思考,都不知道自己能否领悟。” 南泽停下了手上的活,那并不是对加贺的话有所反应,而是因为她已经把茶碗擦干了。她放下干净的茶碗。“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角浮现出和蔼的微笑。这不是假装的,而是真正的温情流露,加贺心中莫名一震。南泽接着说:“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或许知道些什么。只是我一直都没发现,而且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老师不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这种东西,无论何时都无聊透顶。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您觉得被谎言蒙蔽有价值吗?” “究竟谁能判定是真是假呢?” 这时,推拉门倏地被打开,沙都子回来了。“辛苦啦。”南泽说道。她和加贺平静的争论就此停止。 沉默支配着整个房间,只有茶刷和茶碗相互摩擦,发出悦耳的声音。 “请。” 加贺接过递到面前的茶碗,呷了一口。“真好喝。” 他对新茶的评价让南泽雅子很满足。“加贺,”她说道,“你打算毕业之后再去拜访相原家吗?” 加贺刚喝完第二口,抬起头看了看一旁的沙都子。沙都子一副全然不知的表情。于是他答道:“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没有向她提出要求,也没有让她给我答复。” “我会给你答复的,”沙都子开口了,“毕业之前一定答复你。” “毕业之前吗……”加贺叹了口气,“你好像觉得毕业是件好事吧。你觉得毕业了,过去的一切就会随之而去吗?” “刚才我去取茶的时候,你好像跟老师谈了。”从南泽家返回的路上,沙都子问加贺,“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些琐碎的事。” “你不想说?” 沙都子从一旁看着加贺的脸,加贺似乎想躲开她的视线,紧闭双眼。 “好吧,算了。”沙都子说着看向前方。“但你至少要告诉我一点。今天去老师家里一定有什么目的吧?那个目的达到了吗?” 加贺依旧闭着眼睛答道:“现在还不知道。” 之后一段时间,两人都一言不发,任身体随电车摇摆。加贺呆呆地望着车上挂着的女性时尚杂志的广告:一个身材姣好、充满异国风情的女子穿着一件冬款连衣裙,脸上溢满笑容。 “是这样啊。” 加贺不由得吐出这样一句话。沙都子仰起脸问道:“什么?” “波香死后,你去她房间看她的衣橱时,不是很不解吗?因为在雪月花之日,她没穿那件新连衣裙,而是穿了那件旧运动衫。” “对啊。”沙都子看着远方,点了点头,“真想不通,她挺赶时髦的啊。” “我知道原因了。” “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口袋。” “口袋?” “波香那天无论如何都必须穿一件有口袋的衣服去。我不清楚具体的样子,但那件新连衣裙没有口袋吧?” “嗯,应该没有。可这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重点了,但在解释之前,先要把雪月花的诡计说清楚。” 沙都子原本很大的眼睛现在睁得更大了。“你解开了?” “嗯。” “你太狡猾了,居然瞒着我。我也有权知道嘛。” “不,现在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还有最后一个障碍。在清理好之前,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推理游戏罢了。” “你……” “一旦弄清楚了,我肯定会通知你。你就把我下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当成解开全部谜团的时候吧。在那之前,我不会打的。说实话,每次往你家打电话,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沙都子正要反驳,电车恰巧到了她的目的地。她绷着脸站起来问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毕业之前,一定。”加贺眯起眼笑了。 沙都子边瞪他边走下了电车。 沙都子下车后,又过了两站,加贺也下了车,换乘其他线路。换乘的车稍显拥挤,加贺扫视一周,站在了靠近车门的地方。 不知为何,车门附近总是很受人青睐。从后面奔上车来的一个年轻男人看到没有空座,便走回车门旁边。那人戴着黑框眼镜,脸色很差。加贺看着他,忽然“啊”了一声。那人也注意到了加贺。 “你是剑道社的加贺吧?” 加贺记得他纤细的声音。“你是跟藤堂在同一个研究室的……” 正是如此,此人就是上次在金属工学的研究室里碰到的白衣男人。电车发动,男生打了个趔趄,告诉加贺他姓寺塚。 因为早就知道加贺在全国大赛中得了冠军,寺塚不厌其烦地问着相关问题。他似乎觉得,所谓健谈的人,就是总以对方的得意之处为话题的人。 剑道的话题告一段落,加贺思考着是否有别的共同话题。虽然被奉承确实让人舒心,可说多了反倒觉得有些挖苦的意味。当然,像寺塚那样看上去没什么胆略的人是感觉不到这层意味的。 加贺想起了两人上次见面的情景。那时,加贺正在研究室里等藤堂。那时是怎么……对了,加贺在那里看到了两个无动力的滑轮,还询问了相关问题。说起来,他至今仍未问清楚原理。 “我想请教一下。” 见加贺提问,寺塚显得很高兴。 当天晚上,相原家的电话响了。时间已过十一点。沙都子一听继母说是一个姓加贺的人打来的,便立刻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或许因为太过慌张,她还没来得及披上外衣,就一把抢过话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我!” “是我。”加贺声音很平静,“看来不用等到毕业了。” 第五章 01 T大学金属材料研究室。 论文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了,剩下的就是撰写论文综述并适当添上一些补充资料。 藤堂正彦坐在椅子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身体关节嘎吱作响的声音都能听到。坐在这里很惬意,一开始写东西,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四点了吗?” 藤堂看着钟自言自语道。毫无特点的圆形钟挂在白色的墙上。研究室里很安静,藤堂的自言自语仿佛也传出了回音。 他走到窗边,从百叶窗上撑开一条缝看向外面。即使在白天,他工作时也会紧紧拉上百叶窗打开荧光灯,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若不这样,他一刻也无法安心。 窗户下面的空地上,几个学生围成三角形空间玩着垒球,他们的衣服形形色色,既有橄榄球服,也有柔道服。现在应该是各个社团尚未开始活动的时间。这时,一个看上去像拉拉队员的男生打出了一支安打。 也有这种打发时间的方法啊。 藤堂松开百叶窗,视线落在了桌子上。桌上是堆积如山的绘图用纸和论文纸,一时间,这些东西在他脑中变成了一片空白。 门开了,有人探头进来,仿佛要先看看里面的情况。这个男生就这一点让人讨厌,藤堂心想。 “这么安静,我还以为你不在呢。”寺塚有些结巴地说。 “我在休息,有什么急事吗?” “倒也没什么……松原教授让你无论如何在年内把报告整理好。” “他不说我也知道。” 藤堂不耐烦地说道,粗鲁地坐到椅子上。寺塚继续道:“谁让你是教授的得意门生。明年参加国际会议,他准备带你一起去吧?” “还不知道呢。”藤堂歪起嘴说道。的确,他还不知道,最后的审判还未降临。 藤堂的目光停在了寺塚右手拿着的东西上。“喂,这是什么?” “这个吗?”寺塚略带害羞地笑着伸出手,“做着玩的,一个无聊的玩具而已。” 那是一个用铁丝做成的玩偶,头是黏土做的,还没有画上眼睛和鼻子。 “你刚才就是在做这个吗……”藤堂一边看着人偶用的材料,一边思索寺塚要拿它干什么。 “我正要给它画脸呢。” “你做这个东西干吗?” “送人呀,今天不是圣诞节吗?” 圣诞节吗?藤堂想起了去年的今天,他和祥子在一家法国餐厅开了一个双人酒会。祥子给他的礼物是一件手工编织毛衣。对了,那件毛衣到底放在哪里了? “这种人偶有谁喜欢吗?” “和你无关吧。” 寺塚拿着铁丝人偶走进了隔壁。与此同时,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请进。”藤堂说道。加贺一脸阴郁地出现了。 “你看上去很忙啊。”加贺看着藤堂桌子上的东西说道。 “毕业之前的最后冲刺嘛。” “毕业啊。”加贺说道,无聊地环视房间里白色的墙。 “你怎么样?毕业论文写好了吗?” 加贺长吁一口气。“我们的论文只要字数够就行了。”说着,他脸上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接着又变成了一副正经的样子,“今晚你有空吗?沙都子说想开个圣诞派对,兼做我们的忘年会。” “真突然啊。”藤堂朝一旁贴着的日历看去,“几点开始?” “七点。” “知道了,我无论如何都会抽出时间去。不带礼物可以吧?” “你人来就行了。” “地点呢?” “摇头小丑。” “又是那里?” “必须在那里。” 加贺随即告辞离开了。 02 咕咕钟的门坏了,一直紧闭着,指针已不知不觉指向了五点。老板依旧站在吧台后面擦着玻璃杯,而一旁桌子旁的四个人好像正计划要去滑雪。现在是平安夜,但顾客并不比往常多。店里的装饰跟平时一样,也没有准备圣诞特别菜单。 若生正摆弄着空咖啡杯。杯子里刚才还洋溢着暖暖的摩卡香味,现在却已经凉透了。 “华江,你打算怎么办?”若生似乎在对着杯底说话。 “怎么办啊……”华江一直将握着淡紫色手帕的手放在桌上,“我也不知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若生深深叹了口气,“我想答案已经出来了。” “怎么说?” “也就是说,”若生用没拿杯子的右手轻轻敲着桌子,沉默几秒之后说,“我们应该把一切都说清楚,就是这样。” “不行啊。”华江依旧握着手帕,语气强硬,“这种事情……只有这个我办不到。” “但这样下去我无法安心。” “挑明一切也无法改变什么。” “你想就这样瞒着大家,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工作吗?” “只要毕业了,大家都会忘掉的,就算是我们的事情……若生,你想想我们两个人的将来吧,要是那么做,我们可就不能结婚了。” “结婚”一词让华江胸口一阵憋闷。若生把双肘撑在桌子上,两手合十,拇指按住眼角。 从狭窄的入口走进来一个戴黑框眼镜、脸色欠佳的男生。男生披着一件白色衣服,看上去是理工学院的。 白衣男生坐到吧台旁离若生他们最近的位子,略带口吃地点了一杯蓝山咖啡。似乎是因为他那副模样跟他点的东西有些不协调,讨论滑雪的那群人发出一阵窃笑。老板却毫无表情地说:“和平常一样啊。” “你今天也有活要干?”老板一边将咖啡豆倒进咖啡磨具一边问道。 “是啊,”学生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我们教授简直把我们当成一次性用品了。” “哈哈,”老板笑道,“就跟纸尿裤一样吧?” “我可没开玩笑,他真是这么想的。连我们生病请假时,他都要生一肚子气。第二天病好了见到他,他可从不会问‘身体怎样了’之类的话,而是责问我们准备怎么弥补落下的进度。” “真过分。” “是啊。他是理工学院的头面人物,要是被他看不顺眼,就全完了。” “那你是他的高足吧?” 白衣学生猛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坚决否定。 “我属于被他无视的类型。同一个研究室里倒有他的一个得意门生,但那学生可真不容易,工作必须尽善尽美,几乎每天都住在学校。”一杯蓝山咖啡摆到他面前,他凑过去闻闻香味,什么都没加就喝了一口。 “对了,我差点忘了。”他摸了摸白衣口袋,取出一个金属玩意儿,“老板,这是圣诞礼物。” 他把东西放到吧台上。那是一个穿着简易衣服的玩偶。老板拿过来,一脸高兴地说:“啊,是小丑!” “你能看出是小丑,那我就算成功了。” “看出来了,做得很好嘛。为什么给我这个?” “嗯,这个嘛……”学生支吾着喝了口咖啡,小声说道,“要是受到好评,我还想批量生产呢。” “放在哪儿好呢?”老板拿着人偶环视店内,架子之类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今天暂且放在这里吧。” 老板最终把人偶放到吧台上的虹吸瓶旁边。 “跟店名正好吻合!”他把人偶的角度调整了很多次,最后满意地眯着眼说,“这样就更吻合了!” “为什么?” “无论如何都更吻合。” 学生的鼻翼一张一翕。 03 沙都子站在车站前的书店里读了一本关于茶具的书,又到隔壁的牛仔服店里看了看,最后朝摇头小丑走去。时间是七点差十分。她沿T大大道慢慢向上,一遍遍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自从那天晚上接到加贺的电话,她就一直处在兴奋中。无论在白天的课堂上还是晚上的被窝里,今天的聚会都牢牢粘在她的脑中,一刻也摆脱不了。 沙都子眼前浮现出几个同伴的面孔。每张面孔都跟她与其相识时的情景重叠在一起。各种各样的回忆相互交织,将这些场面美化得有些异常,直逼沙都子内心。但今天,她必须抛开包括这些场面在内的一切回忆。 “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她问加贺,语气近乎恳求。 “不管用什么办法,结果都是一样的。”加贺答道。恐怕确实如此。 令人不寒而栗的小丑招牌依旧倾斜着,在进门之前,沙都子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最好的办法。 跟藤堂分别后,加贺回到了社会学院的研究室,准备继续写那篇自己都不甚满意的毕业论文,但笔尖却久久停滞不前,一想到将要发生的一幕,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这个推理没有漏洞。 经过反复推敲,加贺仔细审视了自己的推理。最终,他得出了一条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定的思路。思路中有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方,但他不得不信。 对真相刨根问底究竟有多少意义?加贺自己也不知道。正如恩师南泽雅子所说,真相的价值可能低于预期。而同时或许还存在着有价值的谎言。但加贺无法让一切就这么过去,他并非要为朋友报仇,也不是出于本能要寻求真相,甚至连“正义感”三个字都已成了最不合适的字眼。如果硬要加上什么名分,加贺想,这就是我们的毕业仪式。如果之前我们已花了很长时间,把一堆已损坏的积木堆了起来,那么将它们推倒就意味着生命中一个时代的完结。 加贺死心般地放下笔,收拾后走出研究室。表上的指针指向六点半。他本来想离开学校,但转而又去了剑道场。从今天开始,社团活动暂告一段落。 加贺在空无一人的剑道场上挥舞起竹剑。他几度劈斩,想把自己这些伙伴之间共同培养出的某种东西连根斩断。 加贺并不是会主动提议开圣诞派对的人,这一点藤堂早就知道。在藤堂看来,加贺把大家召集起来,说不定是想展开什么行动,或许就跟这一连串案件有关。 但那家伙会怎么推理祥子一案呢? 自杀还是他杀?加贺似乎很早就倾向于后者。的确,客观来看,这或许是个合理的推理。但既然是杀人,就必须拿出令人信服的动机来。谁都没有杀祥子的动机,藤堂握紧拳头想道。在这种情况下,加贺还能断言谁是凶手吗?就连身为祥子男友的我都毫无头绪,加贺会在哪里找到…… 雪月花之式的案件不也一样吗?藤堂心想。 以杀死一个不知内情的人为目的,用某种方法故意让其喝下毒药,这或许可以实现。但在自己看来,如果没有共犯,下毒一事根本不可能实施。究竟谁和谁是共犯呢? 藤堂走出研究室。他怀着不安与期待,猜测着加贺接下来的举动。关门时,他的手微微颤抖。 若生和华江二人在六点前一度离开了摇头小丑。他们在学校里和T大大道上闲逛了一会儿,又回到了那里。 “边走边想想吧。” 两人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起身走了出去,但仍未得出任何结论。 “总之今天先别说出来。” 回到摇头小丑门口时,华江恳求般地抬眼看着若生。若生皱起了眉头。 “我觉得除了今天,就再没机会说出来了。” “求你了!”华江把脸埋在若生胸前,若生的手搭上了她纤弱的肩膀。 若生和华江一进门,发现其他人都来了。两人在老板特意留出的靠里面的“专用桌”旁坐下。见此情景,老板为他们倒上葡萄酒。 “为我们这些速成的基督徒干杯!”加贺举杯说道。其他四人也相继举杯。 “干杯!” “圣诞快乐!” 这一幕终于完结了。加贺透过酒杯窥探众人的神情。有同样想法的人应该不止他一个。 04 第一个注意到小丑人偶的是沙都子。“那是什么?” 大家闻言向吧台看去。 “好像是人偶吧。” “看上去是要做成小丑。” 加贺起身上前,拿起做工粗糙的人偶。“躯干是用铁丝做的,脸是黏土的。”他把人偶转向桌前的众人,“做得真马虎。” “白天有个学生跟老板说话时送的。”若生说道。一旁的华江也点点头。不久后老板走了过来,说这是一个老顾客送他的礼物。 “这就是摇头小丑吧。” “大概是吧。”老板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止住了。 派对继续进行,葡萄酒换成了威士忌,他们回顾了今年,又谈起了明年的打算。祥子和波香的名字好像成了忌讳,谁也没说出口。 “藤堂,你明年的计划是什么?”沙都子一边为他调酒一边问道,“还是做研究?” “……是啊。”藤堂答道。他好像刚从梦中醒来,隔了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要是这样就好了。” “要是这样?” 藤堂从沙都子手中接过玻璃杯,一口喝下一大半。“不好意思,就此告辞了。” “还早啊。” 加贺一脸惊讶,藤堂却面无表情地穿上外套。 “刚才跟沙都子说话时,我忽然想到还有事没做完。能早点完工的话,我还会来的。你们准备待到几点?” 加贺朝那架门坏了的咕咕钟看了一眼,说:“十一点左右吧。沙都子和华江可能会早些回去。” “在那之前我会再来的。” 藤堂向老板轻轻招了招手,一弯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店门打开时,冷风夹着一些白色的东西飘了进来。店里的人们立刻一片欢腾。 “既然如此……”加贺含住一口加冰的威士忌,拿过运动衫,“若生,走吧。” “走?”忽然被叫到名字,若生心里咯噔一下,“去哪儿?” “跟我来吧。”加贺抓起若生的夹克,硬塞给他,“跟我来就知道了。” “喂,你们去哪儿?”华江喊道,“我也要去。” “你留在这儿就行了。” 劝阻华江的是沙都子,她紧握华江的手腕,使出的力量让华江无法再说什么。“男生是男生,女生是女生嘛。”她凝视着桌面。 “加贺,你跟沙都子一定谋划了什么,快告诉我们啊。” “以后再说吧,现在没时间了。” 不等若生说话,加贺就走到店外。外面似乎更冷了。若生跟着加贺走出来,什么也没问。 雪花落到地面上也不见融化,T大大道慢慢被染成白色,但脚印并不多。 加贺毫不犹豫地向车站走去。这是一场赌博,但他没时间犹豫。时间确实所剩无几。 若生不安地跟到车站前。但加贺又穿过车站继续向前。 “你不是去车站吗?”若生问道。 “马上就到了。”加贺简短地答道。 加贺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小道。道旁没有路灯,一片漆黑。雪公平地飘向每一个角落,这里也不例外,而且因为基本无人经过,雪积得很快。 走到一幢高大建筑背后,加贺停下脚步。接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但并非仅仅因为下雪路滑。 “好像还没来呢。”加贺自言自语道。 “谁会来?”身后的若生问道。 加贺没有回答。若生似乎也没有期待他会作答,并没有再问。 两人躲在隔壁一幢建筑的影子下。看着加贺的行动,若生似乎也隐隐感觉到了来这里的目的,他抬头看着那幢灰色的建筑,小声说:“这里是白鹭庄啊。” “……” “要来的人是……藤堂?” 加贺没有回答,紧紧地盯着白鹭庄的墙壁。 “是吗……藤堂是凶手吗?” “还不知道呢。” 加贺说了句言不由衷的话——傻瓜,都说了些什么呀。 “为什么?” 若生吐出的白气飘到了加贺面前。加贺正要回答,某处传来了踏雪的沙沙声。加贺惊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黑影慢慢走来。黑影身形高大,披着一件防水外套。 黑影在白鹭庄的墙边停下,正是毛玻璃前面。 果然! 加贺感到一种交织着绝望和满足感的滋味。他的推理果然没错。 大路上驶过一辆车,车灯闪过的一瞬间,黑影的侧面被照亮了。藤堂那张苍白而神经质的脸显现出来。他最近瘦了不少。 藤堂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因为隔着一段距离,加贺他们无法辨别,但能看出是一个能握在掌中的小东西。 直到藤堂在黑暗中点着火,他们才知道那是一个打火机。火焰虽小,却把藤堂的侧脸照得愈发清晰。加贺听到了若生咽唾沫的声音。 藤堂将打火机凑到窗户中间,也就是两扇玻璃重合的部分旁。他保持那样的姿势站了一两分钟。 不久,藤堂将火熄灭,把打火机放回口袋。四周又变回一片黑暗。接下来的事让若生惊讶不已,却在加贺意料之中。藤堂把手伸向窗户,猛一用力,焊有铁窗框的窗户竟毫无声响地开了。若生差点叫出声,赶忙用手捂住嘴,可已经没这个必要了。加贺已经跳上前去。 “这是你作案用的打火机吧?” 听到加贺的声音,藤堂的身体凝固了,他把手搭在窗户上一动不动。“我一直想不通,你平时不抽烟,怎么还会有打火机。” 藤堂慢慢转向加贺,脸色跟飘落的雪一样惨白。 “原来……”他底气不足,“那个人偶是你的主意吧?” “是我拜托寺塚的。拿来演一出戏罢了。” “原来如此。” 藤堂无声地关上窗户,手印清晰地留在了玻璃上。 “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若生依次看着加贺和藤堂。 “你等一会儿再去开那扇窗户就明白了。”加贺说道。接着,他问藤堂:“要等多久?” 藤堂双手插进口袋。“从现在的温度来看,应该可以了。” “可以了,”加贺朝若生点头道,“你去开窗试试。” 若生对他们两人奇怪的对话疑惑不已。他照加贺说的去尝试,但窗户纹丝不动。 “动不了了……怎么会?” 加贺依旧盯着藤堂。“窗户上的锁是用现在很流行的形状记忆合金做的。” “形状记忆合金……” “你这个对科学一窍不通的人至少也知道这个名字吧?就是能够记忆形状的金属。现在连做玩具都用上了。藤堂,不好意思,能否借你的打火机一用?” 藤堂一言不发,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递给加贺。这不是一次性打火机,而是一只沉甸甸的银色“登喜路”。加贺接过来,像藤堂刚才那样,将火焰对着窗框上的锁。过了一会儿,加贺伸手一推,窗户被轻易地打开了。若生不由得“啊”了一声。 “你来看看这把锁。” 若生闻言把脸凑到窗前,向里看去。“啊!”这次的惊叹声更大了。 锁上本应弯曲的金属片已被拉得笔直。(图15-1,图15-2)这样一来,锁就完全失去了作用。 “我要关窗户了。” 加贺匆忙将窗户关好。等了一小会儿,他伸手推窗,但窗户毫无动静。 “金属片的形状又还原了。”加贺向若生解释道。“形状记忆合金的特点就是,不管怎么变形,只要一加热,就会恢复。特别是双程形状记忆合金,形状会随着温度的高低而变成相应状态下的形状。这个锁使用的金属片就是双程形状记忆合金,它被设定为升温就伸展,降温就弯曲。即便窗户锁着,只要用打火机在外部加热,便有可能打开。” “还挺懂嘛。”藤堂低声说道,不带丝毫感情。 “我是从寺塚那里听说形状记忆合金的。那个研究室里不是有两个无动力也能转动的滑轮吗?原理就是因为安装在滑轮上的弹簧状纽带使用了这种合金。那根纽带浸入热水时会收缩,只要一从热水中出来,便会立刻伸展开来。滑轮就是靠这个力量转动的。我一听他的话,马上就想这把锁上是不是也做了同样的手脚,结果很快得到了确证。” “可为什么这把锁会用这种金属?”若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原来的锁被替换了。”加贺回答,“这是藤堂为了能自由出入公寓而叫祥子换的。我听说,白鹭庄里的不少房客会打开后门让男朋友进来。但要用这种方法进出,就必须事先和里面的人联络好。藤堂经常做研究做到很晚,自然不能用这种方法随意进出。于是他就想出了这一办法。只要掌握金属材料研究室的技术,用形状记忆合金做成锁,就能轻易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设定记忆形状。如此一来,藤堂就可以避开管理员的目光,随时进入祥子的房间。恐怕藤堂也有祥子房间的备用钥匙吧。而知道这锁动过手脚的,除了祥子和藤堂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波香。” 店内的音乐由《白色圣诞节》换成了约翰·列侬和小野洋子合唱的《圣诞快乐》。今晚看来要逐个重温圣诞歌曲了。 吃一口比萨再喝一口葡萄酒——沙都子一直机械地重复这样的动作。华江时不时看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沙都子并不看她,她只好死心,低下头去——这也是一直重复的动作。 “是藤堂杀了波香。”加贺开口时悲伤地眨了两三下眼睛。在告诉沙都子真相的重大时刻,加贺表露的感情不过如此。 接到加贺电话的第二天,沙都子在记忆咖啡馆跟加贺见了面。随后,她听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我反复考虑雪月花之式上的诡计,除了藤堂,我想不出其他人会是凶手。但那时还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我不能断定他就是凶手。所以当初我请你再等一等。” “你是说你已经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这样的,”加贺答道,“第一个疑点是杀人动机,我是这么想的:波香已经发觉杀害祥子的凶手是藤堂,而且劝藤堂自首。” “怎么会……”沙都子倒吸一口凉气。 加贺无视她的表情,接着说:“祥子死后,波香和你一起全力寻找她自杀的原因。当你们知道她并非死于自杀时,我以为你们会趁势努力寻找凶手。但事实并非如此。我知道你在积极奔走,但波香却不怎么露面了。从她的性格来看,这实在太奇怪了。但如果她已经知道了凶手的身份,而且还是我们当中的一人,那她的举动也就无可非议了。” 沙都子试着回想,觉得波香那时的举动确实让人不解。侦查案情并非出于兴趣,而是因为密友被杀。按波香平时的脾气,她本应是调查中表现得最积极的。 “可是……她怎么会那么快就找到了凶手?” “这就是第二个疑点。而第三个疑点便是藤堂进出公寓的方法。于是我想,这两个疑点会不会相互关联。” “相互关联?” “比如能不能假设这种情况:存在某种进出公寓的特殊方法,而知道这个方法的只有波香、藤堂和祥子。” 被杀的是祥子。根据排除法,波香应该得出了结论:凶手除藤堂外别无他人。 “可真有那么高明的方法吗?” “有。” 加贺揭开了形状记忆合金的玄机。沙都子以前在电视里见过这种特别的金属,但从未想到这种金属在日常生活中离自己如此近。 加贺的推理是有说服力的。这个机关是为了让一对恋人能够随时见面而设置的。而按祥子的性格,她很可能把和男友之间的秘密告诉了密友波香。 “只是,”加贺垂下锐利的目光,“看见这个机关,我已确信杀祥子的就是藤堂。但他的动机还是个谜。他为什么非要杀女友不可?现在还没弄清的只有这一点。” “那……就没办法了吗?” “没有。”加贺说道,“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不能就此收手。剩下的真相只能让藤堂自己说出来。为此,我们只能设下圈套。” “圈套?” “嗯。”加贺点了点头。 加贺想故意在大家面前提起形状记忆合金,看藤堂有什么反应。加贺认为,现在谁都不知道那种金属,所以藤堂很安心,但一旦被人提起,就意味着说不定有人会由此联想到白鹭庄的密室之谜。如果藤堂是凶手,他一定会有所反应。 “我认识一个跟藤堂在同一个研究室的人,姓寺塚。形状记忆合金的事就是他告诉我的。我要找他帮忙。” 于是小丑人偶由此诞生。加贺打算用它来设计一场戏:用形状记忆合金做的人偶会做出不可思议的动作,沙都子等人看了会很惊讶。借此机会,加贺想观察藤堂的反应。 而事实上,看见人偶,藤堂就变了脸色,匆匆离开了咖啡馆。 这一刻,沙都子才确信了这个令人哀伤的真相,恐怕加贺也一样。 “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吧!”加贺指着藤堂外套的右边说道,“你拿的是用普通金属做的部件吧?你这偷梁换柱的家伙!你就是为了换锁才来的吧?” 藤堂并没有从口袋里抽出手的意思。但看他的外套也能知道,他正紧握着什么东西。 “可他是怎么杀波香的?”若生把手搭在加贺肩上,“真的有办法让波香在雪月花之式中喝下毒药吗?” 加贺依旧看着藤堂。“雪月花之式可是让我绞尽脑汁,整晚都没睡。我的结论是,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干的。但就算有共犯,这事也绝不容易。那么谁跟谁可能是共犯?我的推理就是从这个疑问开始的。但我找不到答案,越想越觉得难以推理下去,最后的结论是,如果不是三人共谋,作案就不可能成功。这已经明白无误地证明我犯了根本性的错误,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错在哪里。就在这时,我想起了高中茶道社的花月牌被偷一事。那之后,我调查了大家的不在场证明,结果都是清白的,但我认为那件事跟雪月花案件并非无关。偷花月牌的人是谁?我重新开始推理,终于发现我遗漏了一个重点。” 加贺一边舔着干燥的嘴唇一边看着藤堂。藤堂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什么反应也没有,好像正在月台上等最后一班车。 加贺接着说道:“我遗漏的那一点就是……偷花月牌的会不会是波香?” 加贺注意到藤堂呼气的节奏乱了,只是周围一片黑暗,他看不到藤堂的表情。 “怎么回事?”若生的声音颤抖,大概不仅仅因为天气寒冷。 “想通过花月牌耍诡计,进而在雪月花之式上干些什么的人,实际上是波香。” “怎么可能……” “波香的房间里发现了砷,我觉得她一定是要用这个去干些什么。她究竟要干什么呢?会不会要让谁喝下它?” “用砷……” “问题是她要给谁下毒。那是一个能让她狠心下毒的人……一个让她如此憎恨的人……我的推理就此停滞不前。可是再稍加思考,谜团就解开了。若生,事到如今,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带你来了吧?” 加贺说到一半时,若生似乎就已读出了加贺的本意。他一脸沉痛,嘴像牡蛎一样紧闭。四周仍一片漆黑,却能明显察觉他眉间刻下的皱纹。 “是啊,波香是想报那时的仇。那场比赛的仇。” 老板在桌上放了一支免费的浅蓝色蜡烛,看上去就像是用糖果拧成的。盛蜡烛的碟子上画着米老鼠,仿佛正用食指顶着蜡烛。 沙都子一手托着空酒杯,看着蜡烛微弱的火焰。在火焰的另一侧,华江双手放在桌子上,脸埋在手中。蜡烛的蜡如眼泪般一滴滴滑落。“风前之烛啊。”沙都子不觉喃喃道。什么会是风前之烛呢? 在沙都子的记忆里,加贺的推理还在继续。 “比赛那天,为了让三岛亮子获胜而给波香下药的人就是若生。” 即便道出此事,加贺的语气依旧毫不紊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找工作。” “找工作?” “若生一直为找工作烦恼。他哥哥以前是学生运动中的骨干,这对他找工作产生了影响。而且考虑到要跟华江结婚,他不能找个无名的小公司。另一方面,三岛亮子正在为地区预选赛做准备。对三岛来说,并没有几个值得一提的对手,但她深知金井波香是个例外。于是就像我说的,她决定使用下药这种卑鄙的手段。但怎么让波香在比赛前喝下药呢?三岛彻底查找了可能替她完成这项任务的人。依她的财力,她很可能是找了侦探事务所的人,结果看中了若生。若生那时正好要应聘三岛电机。在上次参加剑道协会组织的交流会时,我才知道三岛电机就是三岛集团旗下的一家公司。三岛亮子趁机和若生接近,答应录用他。作为交换,若生必须帮她使用诡计。” 加贺推测加害波香的药被混进了运动饮料,这让沙都子想起了那天的情况。上场前,她问波香:“要喝点运动饮料吗?”波香回答:“已经喝过了。”难道波香喝的就是若生给的饮料吗? “然而,事后波香知道了是药物让自己输掉比赛,而下药的就是若生。她最该恨的毫无疑问是三岛亮子,可她也绝不能放过背叛朋友的若生,于是就想先报复若生。雪月花之日的第二天就是若生和华江混双比赛的日子,为了复仇,波香企图让若生轻度砷中毒,迫使他放弃比赛。可该如何让他在雪月花之式上服下毒药?她费尽心思寻找办法。这才是雪月花案件的源头。” 听了这些,沙都子开始头疼,一个疑问搅乱了她的意识:朋友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想想出事时的情形吧。波香抽到了‘月’,藤堂抽到了‘花’,而若生抽到了‘雪’,对吧?” 沙都子已经什么也说不出了,只是点点头。 “抽到‘月’的波香喝茶后就倒下了。于是我们一直以来都是从凶手如何让波香抽到‘月’这个角度去推理的。但从另一角度重新思考呢?也就是说,在抽到‘月’之前的过程会不会是波香一手设下的让若生服毒的圈套?” “波香的圈套?” “是的。在抽到‘月’之前,波香始终是阴谋的策划者。若生抽到‘雪’就是波香计划中的一步。抽到‘雪’的人是要吃点心的,她恐怕想让若生在吃点心时吃下毒药。” “把砷放到点心里?” 落雁糕那雪白的颜色浮现在沙都子眼前。但加贺摇了摇头。 “我想,把毒下到点心里是很难的。她不可能知道若生会拿起哪一块。若是在全部点心里下毒,又怕会殃及他人。” “那她把毒下在哪里?” “我看是下在牌上了。”加贺断言道,“她把毒药涂在了牌上,希望若生用摸了牌的手吃点心,从而吃下毒药。但很难想象,如此微量的毒药究竟会产生多大的效果。” 于是…… 加贺终于明白波香为什么要把砷溶进水里并放入瓶中。这样一来,毒药就更容易涂在纸牌上了。 “可……波香是怎么让若生抽到‘雪’的呢?” 沙都子刚一问完,加贺便探过身来,仿佛就在等这个问题。“这就是关键了。”他说道,“我已经说过,若要让波香抽到‘月’,那折据里的牌一定都是‘月’。同理,要让若生抽到‘雪’,那折据里也应当都是‘雪’。这样一来,你再想想事发前的情形,也就是你沏了茶,其他人正开始第三轮传折据的时候。那时老师和华江在上一轮抽到了‘花’和‘月’,她们需要拿出数字牌,把‘花’和‘月’放进折据。所以实际上,要抽牌的只有波香、若生和藤堂三个人,而折据里的牌也就只有‘雪’、‘月’和‘花’了。” 加贺在随身的笔记本上画出当时的情形。(图16-1)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进行了第三轮抽牌。第一个抽牌的是波香,她就在这时做了个小动作,也就是换牌。她事先藏起两张‘雪’,佯装抽牌,用那两张牌换掉了折据中的三张牌。(图16-2)于是当她把折据传给藤堂时,里面只有两张‘雪’了。如我刚才所说,两张牌上都涂了砷。藤堂抽了一张,另一张牌就被若生抽走了……”(图16-2) “藤堂和若生抽到的都是‘雪’吗……” “波香和藤堂各自准备好了‘月’和‘花’,报牌时便拿出这些牌,而把实际上抽到的牌藏了起来。(图16-3)从这个推理来看,波香要实施这个骗局,必须要有藤堂的协助。也就是顺着这个思路,我推想杀害波香的凶手就是藤堂。原因从藤堂为什么要在那时让波香必须报‘月’便可看出。波香知道藤堂就是杀祥子的凶手,她以保密作为条件,让藤堂帮助她实行下毒的计划。但藤堂却意识到可以利用此机会,反过来把波香毒死。这便是我的推理。” “那毒是怎么……” 没等沙都子说完,加贺便说:“是氰化钾。”他看着沙都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下毒的地方或许是茶刷。” “还真是……”沙都子不知不觉叹了口气,“在我之前碰过茶具的是藤堂。他早就知道只有波香会喝我沏的茶,所以只要把毒下在某个地方就行了……是啊,茶刷是最好的地方。” “每次沏完茶后,茶刷都是朝上立起来的吧?我想藤堂是用滴管之类的东西把氰化钾滴进去。” “然后我就在沏茶时把茶刷上的毒药混进去了。可是很奇怪啊。要是这样,茶刷或多或少会被检测出氰化钾呀。” “在你之后谁动了茶具?” 沙都子顺着加贺的问题回想。沏完茶,沙都子坐到了借位上。而后抽到“花”的人便坐到沏茶座上。 “是藤堂!” “正是如此。”加贺用力点点头,“波香倒下时,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藤堂就趁着这个空隙把原来的茶刷换成了他偷偷带来的另一个茶刷,而这个茶刷可能已沾好茶粉。接着,藤堂完成了整个计划的最后步骤。趁大家都在联系医院、手忙脚乱时,他装作抱着波香,实际上却从波香的口袋里取走了被换过的花月牌。” “波香的衣服上确实有口袋……可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如果要实施计划,当时参加的六个人就必须分成两组。波香、藤堂和若生是一组,我、老师和华江是另一组。事情能进展得那么顺利吗?要是稍有差错,波香和藤堂的计划就无法实行了。” “就是这里!”加贺显出一副得意的样子,伸出食指说道,“波香和藤堂从一开始就用牌设下了骗局。依我看,当时什么牌被谁抽到,始终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你再回想一下。” 沙都子闭上眼回忆起来。因为已几次回想,那段记忆特别清晰。第一轮传折据时,只需报出谁是“花”。那个人是藤堂。 “从那时起骗局就开始了。藤堂抽到‘初花’也在计划之中。”加贺说道,“之前你告诉过我,茶会开始前,准备折据的人是波香。恐怕那时她就已经做了手脚。” 准备折据的人是波香……确实如此。 “他们一开始应该是这么做的:折据里本来放的是‘雪’、‘月’、‘花’和数字牌‘一’、‘二’、‘三’,但藤堂事先拿走了‘花’,波香则拿走了一张数字牌,假设这张牌是‘三’吧。所以实际上,折据里只放了四张牌。”(图17-1) “这样一来……结果如何?” “折据是从波香开始传的,她假装抽了一张牌,手上拿着的却是一开始就准备好的‘三’。接着折据传给你。这时,折据里本应有五张牌,实际上却只有四张。但你只是用手摸牌,恐怕不会注意牌的数目。” “应该是吧……我先入为主地认为牌都齐了。” “藤堂接过你传来的折据,做了跟波香一样的动作。他也装作抽牌,实际上却从口袋里拿出了牌。折据接着照常传下去,藤堂就成了‘初花’。” “可报过牌名后就要把牌收回去了呀。” “这时应该做不了手脚,因为牌和折据都在别人手上。但当折据传回波香时,她便开始了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 “不是什么大动作。她只是假装把‘三’放进折据,但其实没放。第二次抽牌时,她又装作抽牌的样子,拿的却依旧是‘三’。也就是说,她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没有抽牌,是拿着事先就抽出来的‘三’。”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像你刚才说的,为了分组。这样一来,六个人就被分成两组,每组各三人,分别是抽到‘雪’、‘月’、‘花’的三个人和抽到数字牌的三个人。在坐上沏茶座之前,藤堂就已经把三张数字牌中的一张换成了‘花’,而被换下的数字牌则在他手里。为了方便说明,我姑且把那张牌假设为‘二’。波香为了跟藤堂分在一组,也必须确保有一张数字牌,也就是那张‘三’。(图17-2)而剩下一张数字牌则必须被他们的目标抽到。” 又是一阵头痛,沙都子按住眼角。加贺见状问道:“休息一下吗?” 沙都子摇了摇头。“继续说吧。” “这时,折据里的牌变成了‘雪’、‘月’、‘花’和一张数字牌,总共四张。折据就在你、老师、若生和华江之间传递。若生抽到数字牌的概率只有四分之一。但不难想象,从波香的目标来看,即便是华江抽到也没关系。只要若生和华江之中有一个砷中毒,他们便不能参加第二天的比赛,也就达到了波香的目的。于是概率就变成了二分之一。整个骗局中,应该只有这个环节是在赌运气。如果你或老师抽到了数字牌,他们的计划就会中途作废。” 发生悲剧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个相当可怕的计划。听到这里,沙都子已经重新认识了波香的固执。为了今年的比赛,波香赌上了青春岁月,却被这种卑鄙的手段所害,未能如愿。这给她带来的愤怒和悲伤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了沙都子等人的想象。 然而最终,这个耸人听闻的计划走向了一个意外的结局。服下毒药的不是若生,而是波香自己,这恐怕是她从未预料过的。 “这就是雪月花之式的骗局。” 加贺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他精疲力竭地垂下了肩。 蜡烛已经流下了数层泪水。透过火焰,沙都子注视加贺的背影。当他把一切谜团揭开时,他的表情就像在剑道比赛中落败一样。 他是觉得自己输给了某种东西吧。 不知何时已是鹅毛大雪。三个年轻人每走一步都很用力,似乎想在雪地上留下脚印。享受着平安夜的学生们大呼小叫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的目标是T大大道。但走到车站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加贺问藤堂。 “是啊,怎么办呢。”藤堂答道,“总之我不会再露面了。” “离毕业还有三个月嘛。” “只有三个月了。” “是啊。”加贺思索着毕业的意义,却无法悟透,“我们去一趟老师那儿吧。” 藤堂先是一脸惊愕地看着加贺,接着便浮出一丝笑意。加贺看得出那是悲哀的笑。 “还是别去了。” “是吗……” “我要好好想想。” 加贺没表示赞同,但微闭双眼,做了一个点头的动作。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祥子。” “我也不知道。” 藤堂迈开步子,沿着T大大道渐渐远去。圣诞节的气氛正浓,道路两侧的商店灯火通明,而藤堂远去的方向却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前方。 加贺的目光从藤堂的背影转向若生。“你准备怎么办?” “我吗……”若生身上已经落满了雪,他抱起双臂说,“暂且也让我想想。在这之前,我必须去接一个女生。” “华江吗……你们两人好好想想吧。” “或许我们也得不出结论。” “那种东西不必得出。” “再见。”若生扬了扬手,迈开脚步。那正是藤堂消失的方向。走了两步,若生停住了。 “你不想转告沙都子什么吗?” 加贺略加思考,说道:“你就告诉她:拜托了。” “这样就行了?” “不行吗?” 若生再次扬手示意,再也没回头。 加贺看着两个人先后走过的路,纷纷扬扬的雪迅速填平了他们的足迹。 05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着。经过一辆车旁后,他像是丢了什么东西,转身回到了车门边。他头戴毛线滑雪帽,身穿肥大的大衣。咚咚咚,他敲了敲车窗。电动车窗一打开,他便上前问道:“哪边会赢呢?” 一股酒味随即飘进车内。 “什么哪边?” “红白歌会呀,我猜最后还是红队赢。” “不好意思,还真没听说。” 醉汉听了一脸不满,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瞥向车内。“你在干什么?” “写信。”里面的人回答。他左手拿着便笺,右手握着黑色圆珠笔。 “写给女人?” “是啊。” 醉汉高兴起来,露出黄色的牙齿。“你小子居然在写情书!我还以为你在折纸飞机呢。” “为什么?” “为什么?”醉汉踉跄着从车门处走开,“这种晚上除了喝酒,就只能折个飞机了。” “也有去抱女人的。” 醉汉放声大笑:“可惜我们都没有这样的女人,只能各喝各的酒,各写各的信了。再见了!”他说着走远了。 车旁就是邮筒。 方向盘已经冷得像冰一样。他关上车窗,借着车内小灯的光检查了一遍便笺内容。纸上的小字密密麻麻,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厌倦。 这封信寄到你手上时,应该是新年伊始了。如果还没到新年,那就算我拜个早年。 你前几天的推理确实很精彩,竟然连那样难解的骗局都识破了,让我始料未及。我的致命伤就在于让你们在波香房间里发现了砷酸铅。 你的推理堪称完美,但我还想补充一些情感上的东西,而且要说清楚的事也很多,于是就拿起了笔。很抱歉,在新年时写这种信,但还是请你抽出时间来看。 我就从最重要的地方说起吧。 祥子不是我杀的。 很惊讶吧?支撑你推理的一根柱子就这样崩塌了。 祥子不是我杀的,当然也不是别人杀的。 祥子是自杀。 且让我仔细说明来龙去脉。 那天晚上,我确实去了她的房间。那时她疑似得了某种病,准备在那天去医院检查。我去她房间的目的,就是问她检查结果。 那段时间,她对我的态度有些反常,我由此察觉到她身体状况异常。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连用手指碰她一下,她都不肯。我半固执半强迫地刨根问底,她不久便横下心来,哭着坦白了一切。事实让人震惊。我一时无语,但不久便对她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也没办法。你最好尽早去医院看看。”祥子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或许并没想到我会原谅她。她边流泪边向我道歉,感谢我这个男友宽宏大量。 但她没有发觉。不,我自己也没有发觉。我并没有原谅她。 继续前面的话题。 在去她房间之前,我打了个电话确认她在不在。那是晚上十点。她没接电话。公寓管理员不耐烦地告诉我,她应该已经回来了,但叫她却没反应。 那时我并不疑惑,按计划立刻来到公寓,从窗户爬进储藏室。储藏室通常都会上锁,但那种锁很轻易就能从内侧打开。我走出储藏室,爬上二楼,轻轻敲了敲祥子的房门。 就在这时,我心中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因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形。我毫不犹豫地用备用钥匙打开门。钥匙是在我给窗户设置形状记忆合金时,祥子交给我的。 当我看到祥子倒在地上时,内心的冲击究竟有多大,你一定能理解吧?心上人就在自己眼前自杀了。但我并没出声,因为我瞬间意识到,要是我那么做,只会招致身败名裂。 我来描述一下她当时的状态吧。 她用剃须刀片割破了手腕,随后把手伸进了盥洗池,因失血过多死亡。情况的确如此。问题是我进屋时她的样子。 她的手滑到了盥洗池外。 那应该是因某种原因滑出来的。她的手就搭在盥洗池旁。正因如此,出血已止住了,她还有微弱的气息。 在强烈的不安中,我推想她为什么自杀。一片混乱下,我得出结论:这一定和医院的诊断结果有关。诊断结果是个坏消息,祥子为之苦恼而自杀了。 我看着祥子。那时我要是采取一些措施,她就可以得救。但看着濒临死亡的她,我却冷酷地想,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而对我来说,只不过是恰好遇到这个时机…… 我把她的手腕放回盥洗池,揭开了已经凝固的伤疤。然后(这给我留下了致命后患),我用自己的手帕擦掉了洒在地板上的血。 我已经不正常了。擦掉血后,我最先想的是如何逃离现场。要是被谁发现了,必定会招致一片混乱。 我先查看自己是否留下了指纹。幸好祥子房门的把手上包着毛线套,无法检测到指纹。而我也不记得自己碰过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然后就是逃出去了。我正想着,走廊里传来了喊祥子的声音。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连忙走回房间,跑向祥子。匆忙中我忘了锁门,已经来不及再锁了,我果断地关上灯(我隔着手帕握住了日光灯的拉线,关上了灯。我有些惊慌失措,但不能留下指纹的意识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大脑),躲进厨房的阴暗处。祥子当然还是那个样子。 接着,有人打开了门。那真是个让我折寿的瞬间。那人朝屋内喊了几声“祥子”,很快就走了。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我却觉得像几分钟一样难熬。 那人走后不久,我便动身离开了。那时我想尽可能把现场还原成最初的状态,于是把灯打开,之后就狠下心走了。幸运的是,祥子的房门用的是半自动锁,不用钥匙就能锁上,而旁边房间里的电视声也很大,我做的一切几乎不会被人听到。但不幸的是,我一离开,波香就回来了,而且去敲过祥子的房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去过房间的两个人的证词截然不同,这只能暗示出一个结论——有第三者侵入。 我是按原路返回的:跑进储藏室,从里面锁上门,然后跳到窗外。接着我便在夜晚的大街上忘我地狂奔,离学校越来越远。 第二天,祥子的尸体被发现了,当听到她被认定为自杀时,我才安下心来。在那之前,我一直惶惶不可终日。 但自从我听到沙都子说祥子可能是被谋杀的,魂不附体的日子就开始了。我也想过索性把实情都说出来,但终究没敢那么做。 正因如此,当波香单独找我时,我吓了一跳。 正如你的推理,她知道形状记忆合金的事,马上便认定我就是凶手。我把一切告诉她后,她劝我去自首。但我不能去。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波香虽不打算告诉警察,但表示要告诉你们。我央求她千万别这么做。大家一旦知道了,一定就会有人告诉警察。尽管波香说不可能,我却始终不能相信。随后,为了说明朋友也不可信,我便把那次比赛中波香输给三岛亮子的内幕说了出来。 是的,我知道波香为什么输给了三岛亮子,因为我碰巧目击了在运动饮料里下药的一幕。 波香似乎也知道自己喝了别人下的药,但在问过我是谁下的药时,她震惊不已。 就是从那时开始,波香态度骤变。 第二次约我出来时,波香告诉我,她不会说出我的事,但作为交换,我必须帮她实现计划,也就是你推理出的,让若生或华江喝下砷,让他们无法参加比赛。 听到她的计划时,我确实觉得这是个机会。我承认,自从波香知道了祥子一案的真相后,我便起了杀意。特别是我已经注意到,如果我能成功利用波香的计划,就能实施一次完全不露痕迹的犯罪。 正如你所说,计划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波香说只能赌一次,万一不行就只能放弃。我也暗自赌了一把,一旦失败,我就想别的方法来解决。我复仇的决心恐怕比波香还要强烈。 施展骗术的方法正如你所说,在此就不详述了。 但你没有细说在骗局中使用的花月牌和茶刷的处理方法,我在此稍作补充。 你或许已经发觉,我把这些东西都藏在了南泽家烧洗澡水的炉子里。我想警察来时一定会检查随身物品,而事实正是如此。 几天后,为了取回那些东西,我打电话给老师,说想拜访她。但老师让我顺便把其他人也叫过来,于是就成了一次全体聚会。没办法,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手,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取回那些东西。 但没想到我如此走运,老师竟然把烧洗澡水的活交给了我。我不仅拿回了东西,还当场把它们烧成了灰烬。 话虽如此,我边写信边重新回想了当时的情形,发觉那恐怕正是老师的安排。老师一定是因某种机缘发现了炉子里的证物,由此得知我就是凶手。当我给她打电话时,她就更加确信无疑了。老师一定是悟到了我去她家的目的,但又考虑到我一个人去会有危险,毕竟警察的眼睛无处不在。要是问起我为什么去她家,或者在我离开她家后检查我的随身物品,事情就败露了。或许正是考虑到这些,老师才想出了把大家召集起来的办法。她让我去烧洗澡水,借此让我把东西处理掉,这是只有老师才能想到的主意。 我并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包庇我。或许本来就没有什么理由。就像高中时她为我修正作业答案一样,这次她为我补足了计划不周的地方。老师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啊。 本该就此搁笔,但我必须再说一句:祥子实际上有没有染上“某种奇怪的病”? 答案是没有。你们或许已经通过警方的调查结果知道了,祥子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而更值得注意的是,祥子似乎没去医院。 我抱头苦想:祥子究竟为何自杀?她连医院都没去,难道真的把身体的异常状况当成疾病了吗? 接着,我脑中浮现出某天早上我对祥子说的一句话。我对她说:“如果检查结果不好,我希望你我之间不要再发生关系,我们毕业之前也别再见面了。” 这不是命令,而是恳求。我眼前出现的是望子成龙的父母和信奉完美主义的松原老师,根本就没有余力顾及她的感受。 而这句话对她却是残酷的。在她因不安而苦恼时,唯一可以依靠的男友却抛弃了她。 不,要是在她对我说出实情时我就提出分手,或许对她的伤害还不会这么大。我后悔不已,当初已经做出了原谅她的举动,却在她接受检查之前背叛了她。我能想象,她一定感受到一种从天堂跌入地狱般的绝望。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杀害祥子的凶手或许正是我。 但那时困扰她的病情,还有她说出的实情却—— 信上的文字就到这里。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继续写下去。他探出身子,望望天空。在这样一个夜晚,扔一扔纸飞机或许更有意义。 终于,在一阵苦恼后,他将信哗啦啦地撕成碎片,走下车,把碎片扔进了一旁的垃圾箱。 车里还留下一个信封,上面已经写好收信地址,并贴上了邮票。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坐在车里,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 在这一年即将结束时,也就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十一点三十分左右,藤堂正彦驾驶父亲的车冲入了严冬中的大海。那里是个小港口,远离住宅区,白天也只有几艘轮渡进出。事发时没有船舶靠岸,港口边空无一人,灯也熄灭了。如果不留神,完全不会注意到那里发生了什么。目击汽车落海并报警的是一个偶然经过的拉面摊的老板。警察询问时,老板的证言如下:“我路过这里时,对面来了一辆开得飞快的车,时速估计在八十公里左右。这一带平时很少有飙车的人,我觉得奇怪,便看着它。它径直开向海边,我正想‘这太危险了’,就听扑通一声,什么都看不到了。” 车被打捞上来时已接近第二天中午。虽说元旦一大早,吊车就被派去打捞,但过程很顺利,搜救队员脸上都浮现出安心的表情。 打捞上来的是一辆白色的丰田皇冠,通过驾驶证得知,死者名叫藤堂正彦,随身物品中还有他的学生证。车内只有他一人,未发现遗书一类的东西。 下午,藤堂的家人赶到了现场。 06 沙都子和加贺随着人流挤出检票口,这才发现站前已经排起了队。新年假期一早就被派来执勤的警察一身制服,叼着口哨,正在疏导人群。人们像驯养的羊一样,慢慢地朝同一方向挪动。若是外国人,绝对猜不到这些人要去哪里。 “新年时到神社里祈愿最烦了,人太多。”沙都子一脸厌倦地看着行进中的行列,“衣服都会被蹭脏。” 沙都子穿着黑色的毛皮外套,她总说自己穿不惯和服。 “这不挺好嘛,我还是第一次来呢。”加贺说着排到了队尾,沙都子跟在加贺后面,叹了口气。 两人从车站到鸟居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从鸟居到香资箱又花了十分钟。在这期间,沙都子两次被人踩,三次踩到别人。之所以能够如此清楚地算出次数,是因为每当沙都子被踩时,便会叫一声“哎哟”,而每当踩到别人时,她便会道歉说:“对不起。”踩到的三个人中,有一个是加贺。 两人把五百零五元投进香资箱。拍手祈祷后,两人决定抽签。加贺抽到了“吉”,沙都子则是“大吉”。 “再抽一次怎么样?” “不行,会招霉运的。” “想不到你还真信这个,五百元香火钱也够慷慨的。” “我只是有点信,别在神社里说什么慷慨。” 沙都子把印有“大吉”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钱包里。 “今年应该是你走大运的一年,开门红啊。把过去那些好事坏事通通忘掉吧!” “我也想忘掉呢……” “你很没底气啊。” 这时,沙都子抬眼看着加贺说:“那个,有件事想跟你谈谈,很快就能说完。不过是件我不想回忆的事。行吗?” “新年一大早你就想起什么血腥的事了吗?”加贺皱起眉头,“但我没有理由拒绝你。” “不好意思了,就稍微说几句。”沙都子的脸颊上泛起红潮。 两人走进车站前商业街上唯一营业的水果吧。平时,大概没什么人会光顾这家看起来很无聊的店,但在这种时候,从神社许愿回来的人纷纷挤进这里。加贺他们在店门口足足等了十多分钟,才找到座位坐下。这时的咖啡价格也比平时高了好几倍。 两人相对而坐。桌子很窄,只能勉强放下两个咖啡碟。 等面无表情的服务员走开后,沙都子开口道:“你还没说过藤堂为什么要杀祥子吧?你说不必追究了,我也就没有追问他。但我自己想了很多。” 加贺喝了一口速溶咖啡,感觉咖啡粉放多了。他平静地点点头。 “最后我只能得出结论:一切都在这里。” “这里?” “是的,这里。”沙都子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个红皮日记本。加贺还认得这个日记本。是祥子的。 “一开始,我们都认为祥子是自杀的,对吧?那时我和波香一起找过她自杀的原因。原因其实就在日记里。” “哦?” 听到这里,加贺似乎才有了点兴趣。沙都子一边让加贺看日记,一边叙述那次讲座旅行以及祥子在那时跟陌生男人偷情的事。 “祥子十分自责,正因如此,八月的日记出现了一段空白。” “真是个保守又纯情的女孩,跟谁都大不一样。” “可那时,她去了一趟南泽老师家,又想开了,日记也接着写下去了。” “老师给了她一些建议吧?” “老师说,只要不告诉藤堂,他就不会知道。” 加贺一边大口喝咖啡一边说:“不愧是你和波香的老师。” “所以祥子的心结算是暂时解开了。我也放弃了从这条线索去推敲祥子的死因,但波香却固执地认为这跟祥子的自杀有关。她说,会不会是那时的男人又出现了,或是藤堂知道了这件事。她提出这个假设时,大家都开始倾向于谋杀假说,所以我们提出的种种自杀假设也就不了了之。” “因为比起寻找她自杀的原因,你对‘密室谋杀’的兴趣更大。” “不是的。祥子才死没多久,波香也被杀,我已经理不清头绪了。但得知凶手是藤堂后,仔细想想,我觉得不能忽略祥子的死因。” “原来如此。”加贺开始仔细读那本红皮日记,眼神认真起来,“那么……你发现了什么?” 沙都子虽无自信,但还是道出了她的推理:“我想,即使藤堂知道了祥子在夏天做过的事,或者那时的男人又出现了,都不能成为藤堂杀祥子的动机。那种事只能是缺乏理智而嫉妒心极强的男人一时冲动做出的,藤堂不是那种人。” “深有同感。”加贺低声说道,“这么说还真有道理。” “对吧?要是出了这种问题,两个人只要分手就行。可从后来的情形看,两人之间一定是产生了连分手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沙都子看着加贺,仿佛在问他是否听懂了。加贺两肘撑在桌上,十指在眼前交握。 “比如说,要是祥子怀上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即使分手,别人也会认为那个孩子是藤堂的,对吧?藤堂想要跻身精英阶层,这会成为他的致命污点。” “这个思路很好。” 沙都子双脚轻轻交叉,看着加贺。 “可她若怀孕了,警察应该不会忽略这个事实。” “她可能并未怀孕,而是因为某种原因怀疑自己怀孕了……” “或许她只是生理期推迟了,却误认为是怀孕的征兆。” 加贺似乎不好意思再说下去,沙都子便接着说道:“我也想过这种可能,便重新看了日记。既然祥子在日记里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做了详细的记录,就应该会有暗示怀孕的字眼。” “然后呢?怎么样?” “在死前一周,她记录了自己的生理期,所以怀孕的假设就不成立了。但我发现她很在意某件事。”沙都子从加贺手里拿过日记本,熟练地翻到祥子最后一篇日记。 “在这里,你看看吧。” 沙都子把日记本递给加贺。她指的地方这样写道: 疲惫的日子继续着,论文停滞不前,波香的鼾声又这么吵,一点睡意也没有。身上还长了疹子,痒死了。真没劲! 待加贺看完,沙都子又翻到前一页。 “你再看一下这里和这里。” 加贺的目光又转向她指的地方,终于明白她要说什么了。他抬起头。“喂,莫非是……” “正是这样,祥子那时正为一些原因不明的疹子发愁。日记上这么写可能很可笑,但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华江好像也说过,祥子一直为身上冒出的包苦恼。我觉得这就是一切的原因所在。” 加贺不知不觉换上了一副沉重的表情。 “你是说祥子她……染上了那种病?就是夏天时从陌生男人那里传染的……” “警察并没说祥子得病,所以应该没事,只是湿疹罢了。但祥子却深信不疑。我甚至认为她没有勇气去医院检查。” “假如她把这些告诉了藤堂,那么对藤堂来说,女友若是得了那种病,那他自己也会觉得身体不适。不,就算藤堂没有出现异状,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也会改变,而他也就别想跻身什么精英阶层了……” “这只是我的推理罢了。”沙都子安慰道。 “如果这样……在被藤堂杀害之前,祥子就已经想要自杀了吧?” 沙都子略加思索,小声说:“或许是吧。她准备自杀,只是在自杀前就被藤堂杀了。” 两人沉默半晌,久久地盯着已经冷掉的淡咖啡。最后加贺开口了:“我们去确认一下?去找藤堂。” 沙都子却像西方女演员一样耸耸肩说:“算了,这些都已无关紧要了。” 07 一月四日,加贺恭一郎参加了藤堂正彦的葬礼。其他密友都没到场。加贺觉得事情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也有一半责任,于是决定为藤堂上香。 “不管怎样,我们也朋友一场。”加贺对着遗像上的藤堂说。如果藤堂能说话,他会对自己说什么呢?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藤堂的母亲说着哭了起来。 “是啊,我也不明白。” 加贺上完香出来,被佐山叫住了。很久不见了。加贺心中真有种久违的感觉。 “你一个人吗?”佐山环顾着四周。还是那件灰色的西装,只是外面披了一件米色防雨风衣,这个形象对加贺来说有些似曾相识。 “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加贺开口说道。他思忖着佐山会有什么反应。 佐山只是轻轻地应了句“哦”,接着说道:“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在大冬天驾着一辆丰田皇冠冲进大海?” “这个嘛,”加贺毫无兴趣地答道,“可能是卡罗拉太轻,沉不下去吧。” “那为什么选在冬天投海?” 加贺摊开双手,表示不明白。 “因为如果等到春天,我们就不会让他投海了。”佐山说道。 加贺看着佐山,而佐山的脸却始终向着藤堂家。 “那你现在是晚到一步吧。” “是啊。”佐山锐利的目光移向空中,“太晚了。” 葬礼在中午结束,之后加贺径直回了家。 到家时,父亲已经走了,他还是老样子,在桌上留了一张字迹潦草的字条: 我去亲戚家拜年了,可能在那里留宿。 混账爸爸!简直留宿上瘾了! 矮脚桌上除了父亲的字条,还有一堆迟到的贺年卡,基本都是寄给父亲的,中间也夹着几张给加贺的。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注意到贺卡一年比一年少了。 加贺扫过一张张贺年卡,忽然停下了手。他看到一个信封混在了贺卡之中,收信人写着加贺恭一郎。他把目光转向寄信人一栏时,不禁出声叫道:“啊!” 寄信人是藤堂正彦。 加贺抑制着心中的激动剪开了信封。或许这是藤堂的遗书。 可是……里面空空如也。 加贺再次仔细看信封,想藤堂可能把什么写在了信封某处,但依旧没有任何发现。为防万一,他又看了看信封内侧,依旧是什么也没有。 加贺把信封放回矮脚桌,盯了好一会儿。藤堂到底为什么要寄来一个空信封?加贺又把信封拿起,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只感觉到一股海潮的气息。 08 一个用三瓶啤酒、一份面包和一份火腿就能塞满的冰箱,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桌,一台半旧的九英寸电视,一个坏了的彩色储物箱,一个破了的衣柜,一台通了电需要很久才能变热的电炉,还有两纸箱杂物——若生的行李只有这些。盖了四年的被子已在昨天随废纸一道扔掉了。 这些东西用一辆轻型卡车足够装走。若生从家旁边的米店借来了卡车,在中午之前便把东西搬上了车。接下来便只剩打扫卫生并向房东告辞了。 已移走地毯的榻榻米上空无一物,若生躺在上面,想起了刚搬来时的情景:一半惊讶于房间过于狭小,一半也满足着终于有了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刚搬来时带的东西比现在还少很多:桌子、被子、几件换洗衣服——似乎只有这么多。这些东西根本用不着卡车,用藤堂父亲的轿车就运过来了。 因为距离远,从家搬到这里简直就是一次小小的旅行,尽管如此,当时却来了一群人帮忙:加贺、沙都子、藤堂、祥子、波香还有华江。四个女生人手一块毛巾,把房间的边边角角都打扫了一遍。男生则根本帮不上忙,只是抱着双臂在一旁胡乱指挥,完全不着边际。 可是今天谁也没有来。 这是自然的,因为若生没通知任何人自己今天搬走,何况那时的阵容里,除自己外只剩下三人。祥子和波香连住处都没收拾,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藤堂则开着那辆当时为若生运过行李的皇冠冲进了大海。 于是,毕业也就是这样一个结局,若生心想。 他感觉到门口来了人,于是抬起头来,只见华江站在那里,表情看起来就像被训斥后察看父母脸色的孩子。 “今天搬走吗?” “嗯,”若生站起来说道,“我打算悄悄离开。” “为什么?” “无缘无故就想这样。一个人总会有这种时候,对吧?” “是啊……” 华江右手扶着门框,低垂着头。若生禁不住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努力换上一副轻快的语气说:“我哥哥的一个朋友让我去他的印刷公司工作,那里也有网球俱乐部,只要能打球就行。” “是吗……”华江声音有些颤抖,眼泪不觉间滑过脸颊,落到了地板上,“对不起……” “没关系的。”若生又把目光匆匆转向华江,“推掉三岛电机的工作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必愧疚。” “可是……” “我本来就没指望那种大公司能录用我,一听到要录用,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所以当你说出一切内幕时,我就想,果然是这么回事。你别太在意了,真的。” “加贺一直以为是你给波香下了药,我至少要把这个说清楚……” “这也无关紧要了。”若生就像哄着一个撒娇的小孩一般,温和地说,“你不也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嘛。而且波香死后,你已经足够伤心自责了。” 若生从华江口中得知她受三岛亮子指使,在比赛之前让波香喝下了药,是在雪月花案发生不久之后。当时华江一直以为波香是自杀,担心波香自杀的原因就是输掉了那场比赛,于是找到若生,倾吐了一切。若生虽不相信波香会为这点事而自杀,但也决定要向大家和盘托出,因为他觉得下药一事或许跟雪月花案有某种联系。但华江央求他不要说,否则若生的工作很可能就要告吹。 但到最后,一切几乎都被加贺查得水落石出。至于下药的是若生还是华江,已经没有本质区别了。 “要是当初我没那么做……”华江双手掩面,啜泣声从指缝间传出,“波香和藤堂也许就不会死了。” “这种事谁也料想不到。”若生从口袋中取出手帕,塞给华江,“而且也没有必要去多想,你还是把这次的事忘掉吧。” “我忘不掉。” “能忘掉的,这次的事件也能,还有我。” 华江抽搐了一下,停止了啜泣。她的目光越过手帕望向若生,双眼充血,悲伤不已。 “忘掉吧,把我也忘掉。”若生抱住华江纤弱的肩膀,喃喃地重复着。 “我不能,我做不到。” “没问题的,”若生静静地抱着华江,“习惯了就没什么了。” 09 校长的致辞带来的除了睡意还是睡意。 至今还能留在沙都子记忆中的还是小学的毕业典礼,她强忍住哈欠回忆起来:当时唱了《友谊地久天长》,而是否唱了那首《敬仰吾师》则已记不清了。 初中和高中毕业的时候,印象中的就不是毕业典礼了。大家都从升学考试的压力中解脱出来,接下来就是几年的自由时光。只有那些爱在男生面前表现的女生哭成一片。 尽管如此…… 沙都子看着会场叹了口气。出席典礼的学生只有三分之一。学校并不强制参加,而即便没参加,毕业证也能通过邮寄送到手中。 沙都子之所以来参加毕业典礼,是想以此为自己的学生时代画上句号。虽说不是什么特别的感慨,但临出门时,父亲说出了深藏于心的话:“总算到了这一天啊!”父亲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对她说什么了,或许他觉得今天是最合适的日子。若是这样,父亲还真是经常打擦边球的人,沙都子一边想着,一边得意地点点头说:“嗯。” “四月份开始,你就步入社会了。” “是啊。” “我听佳江说,你还是决意要去东京?” “嗯。” “我反对,到现在也是。” “我知道。” “嗯。明知如此还要去吗?你不打算说服我?” “我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 “因为找不到理由。” “你是说,你没有能说服我的理由?” “你会寂寞吗?” “当然会寂寞啊。因为怕寂寞才不让你去东京。你要明白父亲的私心。” “那你再问一次。” “别去东京了。” “不行!” 说完,沙都子走出了家门。她如今非常感谢一直反对她的父亲。正因为他的反对,她才有了多次重新审视自己意志的机会。就这样,直到毕业,沙都子也从未迷茫过。现在,她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学生处取了毕业证书,沙都子忽然想去久违的摇头小丑看看。她应该有一个月左右没去那里了。 倾斜的招牌今天也带着几分伤心地迎接着沙都子。这家不弯腰就进不去的咖啡馆恐怕已经容不下沙都子了。 “恭喜你毕业了!” 一看到沙都子,老板条件反射似的说道。他今天不知已对多少人说过句这话了。 “你在恭喜谁呢?”吧台最靠里的座位上,一个男生抬起头说道。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变化,男生留起了跟他毫不相称的胡子。 “这胡子不适合你。”沙都子迅速朝加贺走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西装也不适合。” “听说你要离家出走了?” “你消息还真灵通。” “我可是顺风耳。”说着,加贺笨拙地从西装内兜掏出一个茶色信封。跟沙都子刚拿到的东西一样,那是毕业证书。 “这就是四年的收获。我还没什么心理准备,他们就做好了。” “跟我换一下吗?” 加贺笑了。“交换了也没人会发现吧。只换信封也行。” 他把毕业证放回内兜,接着要了一瓶啤酒。 “大白天也喝酒?” “喝一杯庆祝一下呗。” 加贺先把沙都子的杯子倒满,又把剩下的倒进自己的杯子。老板免费赠送了一份炸薯条。 “我能问个问题吗?”沙都子问道。 加贺没有回答,只是停下了往嘴里送薯条的手,看着沙都子。 “你现在还想和我结婚吗?” 加贺把薯条塞进嘴里。“想着呢。” “哦……谢谢啊。” “真可惜啊。” “可惜。” “多谢款待。”加贺冲老板说完,把钱放在吧台上,起身离开。吧台上那个小丑立在被大家遗忘的角落,依旧是一脸灿烂的笑容。靠着从虹吸管传来的热量,小丑不时地微微摇头。 版权信息 书名:沉睡的森林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郑琳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夜晚,高柳芭蕾舞团,一名舞者失手杀了人。 舞者自称正当防卫,但证据不足。更令警方一筹莫展的是,死者身份不明,看似与芭蕾舞团毫不相关。 刑警加贺参与调查,同时被舞者未绪深深吸引,也渐渐了解到华丽的舞台背后单调艰辛的世界。就在这时,警方终于掌握了死者的信息,加贺也由此敏锐地发现了案件的转机。 然而,第二起命案的到来打乱了一切…… 第一章 01 有人打电话告诉未绪,叶瑠子杀了人。 未绪握紧话筒,咬了咬臼齿。随着心跳的加快,她感到耳鸣。 “你在听吗?”话筒里传来梶田康成有些含糊的声音。他的说话声显得如此怯懦,是未绪至今为止几乎没有听过的。他一直是个充满自信的人。 “听着呢。”未绪答道,喉咙里好像有痰,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咳了一声后,她再次回答:“我在听。” 梶田沉默了片刻。未绪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这沉默让人觉得他很想将情况说清楚,但又说不出话来。 “出大事了。”他终于说道,“但我想不必太担心,这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 “对,因此她并没有错。” 未绪没有说话。她试图思考梶田的话,但大脑并没有配合,只有叶瑠子的面容反复浮现在脑海中。 也许是未绪默不作声的缘故,梶田补充道:“其实是办公室里进了强盗,她把强盗杀了。” “强盗……”未绪喃喃地重复道。这个词无法进入她的脑中。 “总之你能马上赶来吗?详细情况见面后再说。喂,你在听吗?” “好的……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未绪仍然握着话筒,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她坐到沙发上,不知不觉间习惯性地抱起了旁边的靠垫。想到这正是叶瑠子亲手做的,她抱得更紧了。 正当防卫…… 真是含义微妙的字眼。生活中并不会用到它。 放下靠垫后,未绪站了起来。不管怎样,她必须去一趟。她一边打开衣柜一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过十一点。 高柳芭蕾舞团位于离西武池袋线大泉学园站约五分钟路程的地方,是一幢由砖墙环绕的二层钢筋建筑。未绪到达时,门前已停了数辆警车,附近有一些像是在看热闹的人,伸着脖子往里看。 入口处站着两个身穿制服的巡警。可能是为了威吓看热闹的人群,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未绪正踌躇不定,有人从一旁搭话说:“你是芭蕾舞团的吧?”是一个穿黑西服的高个男人。看到未绪点头,那人说:“我也刚到,一块儿走吧。”便迈开步子。听他的语气,未绪觉得他可能是警察。 和站在门前的巡警们简短交谈后,男人说了一声请,让未绪先进去。 “我看过一次高柳芭蕾舞团的《天鹅湖》。”年轻警察边走边说,“是陪别人去的,开始并不期待,但看着看着就被吸引住了。” 听到这里,未绪理应道谢,但她完全无心如此,而是问叶瑠子怎么样了。 警察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是吗……”走进玄关,旁边就是办公室。有不少男人接连出入其中。年轻警察向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说明了未绪的情况。 “请把她领到会客室。”中年警察说道。 年轻警察一边窥视着排练厅,一边将未绪领到会客室。 会客室里也有巡警。年轻警察与巡警简短交谈了几句,让未绪在里面等,自己则走向办公室。 “你来了啊。” 刚一进屋,未绪就听到有人和她打招呼。是打来电话的梶田。芭蕾舞团的经营者高柳静子也在一旁。抬头看见未绪后,她默然点了点头。两人的脸色都极尽疲惫。 “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他们对面坐下后,未绪交替看着两人问道,“我完全不知道……” 似乎是为了抚慰她,梶田轻轻伸出了右手,手势就像演芭蕾舞哑剧时一样柔和。他既是芭蕾舞团的总排练者,又是编舞,还是艺术总监。“请镇静。”他首先说道,“我从头开始说。” “好的,拜托了。” 说完,未绪将左手放到胸前,轻轻闭上了眼睛。调整好呼吸后,她睁开眼看着梶田。梶田也深吸了一口气。“大约是在十点半左右,”他看着墙上的钟说道,“我和高柳老师外出回来,发现小叶瑠和一个陌生男人倒在办公室里。” “两个人?” “是的。男人额头上还流着血,更是让我惊讶。” 也许是想起了血的颜色,高柳静子恶心地皱起了眉头。 “没过多久,小叶瑠醒了,我便问了她具体情况,得知好像是她不在时,那个人溜进了办公室。其实在那之前,小叶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在池袋与剧场经理见面。她比我们先回一步,恰巧与强盗撞了个满怀。她很惊恐,但对方恐怕也吓坏了,于是袭击了她。” 未绪很想咽口唾沫,但口干舌燥。 “她好像也记不太清后来的事,总之,她拼命挥起了身旁的花瓶。当她回过神时,那个男人已经倒在了地板上,一动不动。她便战战兢兢地推了推,才发现已经死了。惊吓之余,她也昏过去了。” “昏过去……是这样啊。” 未绪低着头,茫然地注视着自己的指尖。 “警察正在问其他详细情况。总之,她正处于兴奋状态,无法冷静说明来龙去脉。” 那倒也是,未绪想。 “另外……那个人已经没救了?”她问道。 “打到了致命处。”梶田答道。 “不过,”未绪舔了舔嘴唇,“应该不是叶瑠子的错吧?如果遇到那种局面,任何人都会慌乱的。如果不抵抗,自己就有可能被杀。” “这一点我们也知道。”这时,高柳静子第一次开口了,“正因如此,我们才认为是正当防卫,但不知警察会不会立刻相信。” 说完,她像是在忍耐头痛,用右手食指摁住了太阳穴。 “那叶瑠子在哪儿?” “现在应该在办公室。说是什么现场勘验,可能在向警察说明情况。”梶田一边观察站在门口的巡警一边答道。 勘验——多么生硬的字眼,听起来毫无现实感。未绪从未想过会与这种词发生关联。“其他人也联系了吗?” “与小叶瑠的家人联系过,明天一早就会来。给总务处主管也打了电话,估计很快就到。此外还用其他手段通知了团里的一些主要成员,但没让他们来。因为只会添乱。” “亚希子呢?” “也联系过。她大吃一惊,非要来不可,怎么劝都不听。后来我跟她说,如果高柳芭蕾舞团的首席女演员出现在这种地方,一旦被记者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才打消了念头。” 这才是稳妥的判断。未绪也点了点头。 正说着,总务处主管坂木来了。他像是慌忙从家里赶来的,本就不多的头发也没有来得及梳理。 “现在怎么样了?” 坂木扶了扶金框圆眼镜,一边用白手绢擦着额上的汗珠,一边坐到梶田旁边。 梶田重复了一遍方才对未绪讲的内容。每听一句,坂木都皱一下眉。他挠了挠头,似乎想尽快整理思绪。 “是这样啊。好,知道了。媒体那边我来想办法。着重强调正当防卫,博取社会的同情,这样对我们今后也有利。即便是警察,也很难采取刺激社会的行动。” “那就拜托你了。”高柳静子以信赖的目光看着坂木。未绪也有同感。 “我会尽最大努力。另外,千万注意别让律师说漏了嘴。对,还有你。” 未绪闻言点了点头。 “得抓紧找一个律师。但小叶瑠真是个不走运的孩子。”坂木说着站了起来,匆忙走出房间。 “不走运的孩子……吗?的确。”目送坂木出去后,梶田自语道。 不走运的孩子。未绪也默默地回味这句话的意思。 斋藤叶瑠子与未绪从小就是好朋友。两人都是静冈人,两家也住得很近。未绪五岁开始学习芭蕾舞,最初去的是附近的斋藤芭蕾舞学校,是叶瑠子的叔叔家开的。叶瑠子也在那里学习。两人很快成为了好朋友。周围也有其他学生,但不知何故,两人相互吸引。未绪想,可能是因为她们有很多共同点。两人都比较老实,并不引人注目。但论芭蕾舞水平,两人都出类拔萃。 由于年龄相同,两人上小学也是在同一年。她们总是一起上学,放学后又一起去芭蕾舞学校。初中毕业后,两人一同考上了东京的高中,这是为了进入高柳芭蕾舞学校。两人下定决心,以专业芭蕾舞演员为目标努力奋斗。上高中期间,两人成了正式团员。她们形影不离,同时又是竞争对手。 “什么时候能共演《天鹅湖》该多好,一个演白天鹅,另一个演黑天鹅。” 未绪曾如此说道。两人同台演出——这是曾经不敢想象的梦,但如今已不再遥远。 叶瑠子的“不走运”发生在半年前。 当时,叶瑠子开车,未绪坐在副驾驶席上。那是一辆刚买的车,对叶瑠子来说,正是无比享受驾驶乐趣的时期。 那天下着小雨,路面湿滑。天色昏暗,视野也不大好。而且叶瑠子还有点超速。多种情况交织下,叶瑠子对于忽然出现的孩子没有做出及时的反应。当然,她并没有让孩子受伤。因为在刹那间,她将方向盘转向了一边。然而方向急转和急刹车导致车体旋转,猛撞在路旁的电线杆上。 后来的事未绪已经记不清了。车祸或许引发了脑震荡。当未绪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护士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急忙动了动四肢,见哪儿都没问题才放下心来。这一幕她还记得。 但叶瑠子不可能安然无恙。她右膝关节脱了臼。 “自食其果。”抚摸着用石膏固定的腿,叶瑠子自嘲般地笑了笑,“不知不觉疏忽了。被高柳老师和妈妈狠狠批评了一顿。的确,舞蹈家就不应该坐车。” “但是受了轻伤,岂不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倒是。还好未绪你没事。如果你也受到牵连不能跳舞,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一点你就放心吧。”未绪莞尔一笑。 当天,未绪就出了院。 为了跳芭蕾舞而保持体形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即便只休息一天,也会受到影响。对于不得不长期休养的叶瑠子来说,恢复到原来的状态需要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一能下床,她就一边在总务处帮忙,一边开始练功,有时甚至第一个来,最后一个回去。这样过了好几个月,她的状态还是远远不及事故前。这也让未绪对空白期的可怕有了新认识。 “真想快点重返舞台,和未绪一起跳。”这是叶瑠子最近的口头禅。 “我也是,希望你快点回来。”未绪答道。 如果不能被认定为正当防卫…… 未绪回忆起今天白天与叶瑠子说话时的情形。她们谈到了动漫电影、邦乔维乐队和伦敦。想到叶瑠子有可能进监狱,未绪感到自己很难再这么坐下去。现在不是袖手旁观的时候,但她束手无策。 不知闷闷不乐地等待了多久,门终于开了,进来的是方才在办公室前见过的中年男人。此人个子不高,肩却很宽,但看上去不胖,脸形细长,目光敏锐。 在他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正是将未绪领到这里的警察。这位警察还很年轻,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轮廓鲜明的脸庞加上严厉的目光,给未绪以精悍的印象。 据自称太田的中年男人介绍,两个人都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从太田向梶田等人致谢可以推测,他们之前已经了解过几次情况。 太田询问了这幢建筑的门窗管理及平常的使用规律等情况。高柳静子回答:“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左右是芭蕾舞团的练功时间,五点到八点则是芭蕾舞学校的上课时间。今天是星期天,学校休息。总务处的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 静子就住在建筑的二楼。她基本一个人住。说“基本”,是因为她的女儿高柳亚希子偶尔也会住在这里。她们之所以没有一起生活,好像是为了防止将个人感情混入经营者和舞蹈家的关系中。 从这些情况可知,门窗的管理大体上由静子负责。 “今天也练习到五点了吗?”太田问道。 “听说延长了一会儿,到六点左右。”静子回答。 “团员们都回去后,关门窗的还是你吗?” “不,我和梶田有事,五点左右就出去了。关门窗的事交给了斋藤。我们和斋藤约好八点在池袋见面。最后离开这里的应该是她。” “有这里钥匙的都有谁?” “只有我和女儿亚希子。” “那斋藤是怎么锁门的?” “我把钥匙给了她。她从池袋先走一步时,我也是这么做的。” 听了这些话,太田又转向未绪。“浅冈未绪小姐,是吧?”他询问了未绪与叶瑠子的关系。 未绪将她们俩从小至今的经历尽可能简单地进行了说明。太田用事务性的语气应答着,旁边的年轻警察却一脸严肃,时不时点点头。 “那你们有十几年的交往?”太田钦佩地点了点头。“浅冈小姐,”他再次看向未绪,“在你看来,斋藤小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比如是不是性格急躁或是容易兴奋等等。” “叶瑠子绝不是性格急躁的人。”未绪断然道,“她什么时候都很冷静。既不发火,又非常镇定。”说到这里,未绪忽然觉得这些话或许会对叶瑠子不利,于是补充道,“但如果忽然出现小偷,我想她也会慌乱的。” 也许是感到未绪的掩饰有些滑稽,太田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年轻警察的眼神却一直很认真。 “这样啊。对了,你是否见过这张照片上的人?”太田拿出一张快照照片,上面是一个闭着眼睛的男人头像。想到此人已死,未绪有点害怕,但照片上的样子倒像是在睡觉。 男人留着胡须,显得有些老成,但在未绪看来,他应该还不到三十岁。或许是闪光灯的关系,男人脸色苍白,但并没有病态的感觉。 “没见过。”她答道。 “哦?我想也是。” 太田似乎话中有话。他说完便将照片放进西服内兜。 未绪见状问道:“那个,接下来会怎样?” “怎样?你是指什么?” “叶瑠子会怎么样?会被逮捕吗?” 太田似乎略有踌躇,立刻将目光移开,点点头道:“不管怎么说,既然杀了人,就得先逮捕。” “那……是杀人犯?”未绪声音颤抖。 “是的,可以这么说。” “等等。”梶田插话道,“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听斋藤说了,是那个人先袭击的。因此理应是正当防卫。” “这个嘛,只能说这种可能性比较大。” “可能性比较大……你是说她或许在撒谎?” “不,我也很想相信她。但无论什么事都需要确凿的证据。如果有确凿的证据,就没问题。” 确凿的证据是指什么,未绪很想问太田,但他正在看记事本,于是未绪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年轻警察。两人四目相对。警察凝视着未绪,默默点了点头。未绪感到他仿佛是在说“别担心”,这让未绪感觉得到了莫名的救赎。 又问了一些问题后,警察们结束了所谓的情况了解。 “我想将来还会有问题麻烦大家,届时请多关照。今天就到这里,我们也该走了。” 看到太田起身,未绪开口道:“那个……”警察们都将目光转向了她。“我想见叶瑠子。”她说道。 两个警察都露出意外的表情。太田挠了挠头,说道:“不好意思,今天是不可能了。人已经带到了警察局。” “那什么时候能见?” 太田为难地捶了捶脖子。“很难说具体时间,得看今后的进展情况。” “是吗……”未绪自语道。 太田很快消失在走廊中。年轻警察也跟在后面,但在出口处回过了头。“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定。”说完,他施了个礼,走出房间。 未绪坐回沙发后,梶田康成说:“正像他说的,”他点上烟,“这不可能不是正当防卫。很快就会弄清楚的,不必担心。”或许也是为了说服自己,他连连点头。 侦查员们已陆续离开,未绪等人也决定回去。梶田住在附近,可以步行,未绪却必须乘电车。经梶田交涉,决定由警察送她回去。 走出玄关等待时,那个年轻警察走了过来。像是由他来送。得知要与警察一起回去时,未绪觉得有些拘束,心生郁闷。但一看是他,未绪不由得放下心来。 未绪跟在年轻警察后面,看到他走向路旁一辆棱角分明的藏蓝色车,打开副驾驶席一侧的车门,说道:“请。” “是坐这辆吗?”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 未绪默默地上了车。听说是由警察来送,她本以为一定会坐警车。坐上副驾驶席后,她环视车内,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年轻警察坐进驾驶席,发动了引擎。 未绪不开车,全然不知道路况。她希望警察把她送到公寓附近的车站。富士见台站是最近的站。 “跳芭蕾舞快乐吗?”等红绿灯时,年轻警察问道。 “嗯,很快乐。”未绪回答,“芭蕾就是我的人生。” “真羡慕呀。”年轻警察说着继续开车,“真羡慕你能够如此断言。这本身就是一笔财富。” 未绪看着他的脸颊,然后将视线移向前挡风玻璃。前方是狭窄幽暗的道路。他的驾驶技术很好,坐在车上很舒适。 “有个叫正当防卫的特别法则。”年轻警察忽然说道。 未绪看向他,反问道:“什么?” “是有关盗窃等犯罪的防止及处理的法律,简称盗窃等犯罪防止法,其中有一条就是有关正当防卫的特别法则。” “哦。” “通俗地讲,就是如果因恐惧、惊吓或兴奋而杀死以盗窃为目的的侵入者,是不构成犯罪的。” “叶瑠子的情况也符合这个条件吧?”未绪的声音不由得充满了力量。 “符合。”警察停顿片刻后说道,“但前提是能够证明她所说的是事实。” “叶瑠子绝不会说谎。” “应该没撒谎。但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如果不能证明,就不能采纳她的供述。警察现在有这种倾向。” “怎么会……” “因此,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弄清死者为何出现在芭蕾舞团的办公室。如果能够判明他是来盗窃的,那就不用起诉,你的朋友也会立刻被释放。问题是目前无法判断死者的目的是不是盗窃。” “如果弄不清就不行吗?” “不,要根据死者的目的。如果能够证明男子潜入后袭击她这一点属实……” “正当防卫就成立了。” “是的,一般情况下是这样。” “一般情况?”未绪问道。警察一直注视前方,没有回答。 快到富士见台站时,未绪也渐渐知道该怎么走了,便发出“先向右”、“再向左”一类的指示。每当这时,警察就会简单地说声“好的”,同时转动方向盘。 警察在公寓旁停下车。他想送未绪回房,但未绪婉拒了。他以为未绪是怕被人看见不方便解释,就没有坚持。其实未绪并没有顾虑邻居的目光,只是不习惯被人送到住处而已。 “辛苦了。”未绪下车时,他说道。 道谢后,未绪看着他说:“那个……不知怎么称呼?” “啊,”他的表情终于有所放松,微微露齿一笑,“我姓加贺,加贺百万石的加贺。” “加贺警官。” 在脑海中写下这两个字后,未绪又一次鞠躬致谢。 * * * 江户时代,加贺藩的俸禄为一百万石,“加贺百万石”一词常用来代指加贺藩。 02 加贺回到位于荻漥的公寓时,已过凌晨两点。送完浅冈未绪,他直接回到了这里。 公寓是一栋预制装配式的二层建筑,上下各住着四户人家。沿室外楼梯来到二楼,旁边就是他的房间。今天他曾一度回到这里,正打算松口气好好休息时,电话铃响了。 加贺打开门,按下电灯开关,眼前展现出单调无趣的一居室。房间里没有多少家具和日用品,整理得井井有条,因此更显凄凉。 他捡起散落在玄关的晚报和信件夹在腋下,直接来到浴室,打开热水器开关。浴缸一般两天清洗一次,今天不必清洗。 他解开领带,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将晚报放在一边,先看了看信件。一封是房地产公司的广告,一封是大学剑道部寄来的有关联谊会的通知,还有一封是航空信。 广告立即被扔进了垃圾桶。看了航空信的信封,加贺有些惊讶。工整的字迹似曾相识。他又看了看用罗马字写的寄信人名字,果然如他所料,是大学时代的女友。 信封里有两张蓝色便笺。信以“敬启者”开头,写她因工作关系去了澳大利亚。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内容。她每年来一两次信,总是这么简单。信的结尾也基本一样:“不管有什么情况,请一定保重身体。”她的名字与正文相隔一行,最后则以略显拘束的字体写着“加贺恭一郎亲启”。 加贺将联谊会的通知和航空信一起放进抽屉。这两封对他来说都是来自过去的信函。 放好信件,他打开下一层抽屉,取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圆珠笔写道: 四月十日星期日,位于练马区东大泉的高柳芭蕾舞团办公室内发生杀人案。自己开车到现场。二十三点二十五分到达现场。被害者身份不明。犯罪嫌疑人为该芭蕾舞团团员兼事务员斋藤叶瑠子(二十二岁)。 回想着叶瑠子清澈的眼神,加贺回忆起今天发生的案件。 太田在加贺所属的小组中属于老资格成员。当加贺赶到现场时,这位资深刑警已经到了。 接到消息得知是杀人案时,加贺并没有过多沉重感。因为凶手已经锁定,只要弄清是不是正当防卫即可。太田和加贺作为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支援力量被派遣而来,但并未设立搜查本部。 “如果能这么简单就再好不过了。”太田一边整理没怎么梳过的头发一边自言自语。这位资深刑警的特点就是永远都很慎重。 案发现场是办公室。进入玄关后,沿走廊向前走,右侧便是办公室入口。在十叠大小的房间中央,面对面摆放着六张钢桌。入口对面是铝合金窗户。 一个男人倒在窗户和门的正中间。他头朝门,呈俯卧状态,身体恰好形成一个“大”字。 这天晚上请的是东都大学法医学研究室的安藤副教授,现场调查结果重点参考了他的意见。死者身高一米七五,不胖不瘦,头部一侧有凹陷。叶瑠子用的是青铜花瓶,瓶口直径约两厘米,底部直径约有八厘米。与伤口相对照,瓶底的形状十分吻合,可以确定它就是凶器。 “击打次数为一次。” 对于副教授的判断,正在做记录的侦查员们表示赞同。如果是两次以上,则有可能被认为是防卫过当。 死者穿深灰色夹克、黑裤子和茶色皮鞋,鞋底是功能性橡胶底。经清点,随身物品有裤子左侧口袋里的方格手绢和右侧口袋里装零钱用的钱包,没有能够确认身份的东西。 有关死者潜入的路径,办公室的一扇窗户开着,窗框凹陷处粘有泥土。至于他是怎样打开窗户的,目前还无法弄清。 另外,窗下松软的地面上还有一些脚印,和死者的鞋底一致。循着脚印走,可以推测,死者是从玄关前经建筑侧面来到办公室旁的。 死者潜入室内后的行动不详,没有翻找抽屉、橱柜等处的痕迹。 侦查员们了解完大致情况后,叫来正在别的房间等待的斋藤叶瑠子,再一次询问当时的情形。 看到被带进房间的叶瑠子,加贺认为她的确很漂亮。估计在场的所有侦查员都有同感。她的皮肤如陶瓷般光滑,眉清目秀。每当眨眼时,浓浓的睫毛便微微颤动。或许是由于不安和紧张,她的脸色病态般苍白,紧闭的嘴唇也缺乏红润。这和她的披肩长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加贺不由得联想起水墨画中的美人。 “请再重复一遍。”带她过来的辖区警局的侦查员说道。 叶瑠子将手绢放到嘴边,闭上眼睛,慢慢地做了个深呼吸。 “今晚,我陪静子老师和梶田老师在池袋的咖啡馆与中央剧场的经理会面,但不到十点时,他们让我先回来。” “为什么?”太田问道。 “有些资料需要在明天之前备齐,他们为此才让我先回来的。” “资料?” “有一部分团员是高中生,带着这些孩子到各地公演,需要向学校请假。如果团里能提供材料,证明这是课外学习,就不算缺席。明天前必须整理好。” 叶瑠子的声音悦耳且成熟。加贺想:她不仅逻辑清晰、毫无破绽,而且非常沉着。 “哦,然后呢?”辖区警察局的搜查主任小林警部补率先问道。小林是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绅士。 “我马上坐电车赶回来了。到达时间大约在十点十五分到二十分之间。我是开了玄关门进来的。钥匙是高柳老师给我的。”叶瑠子说道,“打开办公室的灯后,我马上觉得有点异常。桌子和架子似乎与平时有微妙的不同。” 她胆怯地向前走,走到窗边时,一个男人忽然从桌后出现。由于袭击过于突然,她吓得几乎失声。男人拿起桌上的剪刀刺向她。 “勉强躲过袭击后,我顺手拿起身边的花瓶朝他胡乱挥舞。” “当时是否有打中的感觉?”小林问道。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记不清了。睁开眼时,那人已经倒了。我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头好像破了……之后就记不清了。我好像失去了知觉。”说完,她握紧手绢,再次闭上了眼睛。 “那人从哪儿拿的剪刀?”太田问道。 “好像是从他躲藏的桌子上。” “你拿的花瓶呢?” “就在这上面。”她指了指橱柜。 侦查员们按她的供述模拟了一遍,并无不自然之处,花瓶也确实放在瞬间就能够抓起的位置。 “是一个单纯的盗窃犯?”叶瑠子出去后,一名年龄比加贺稍大的刑警说道。 “不,不是吧。”太田提出了异议,“很难想象有人为偷钱而潜入芭蕾舞团的办公室。另外,死者的衣服虽是休闲服,但并不廉价,怎么看也不像落魄到连零钱都没有的人。” “那究竟是为何潜入的呢?”搜查主任问道。 “是啊,”太田摇了摇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首先应当明确男人的身份,然后从明早起到周边取证调查。”小林说道,像在进行最后的总结。 随后,加贺和太田一起向在另一房间等待的有关人员询问了情况。一个叫浅冈未绪的女子令加贺颇感兴趣。未绪是斋藤叶瑠子的挚友,虽不是叶瑠子那样的美人,模样也很可爱。她们同龄,但未绪看起来比叶瑠子年轻两三岁。唯恐挚友会被兴师问罪,未绪以一种乞求般的眼神望着加贺等人。 大约三个月前,加贺经不住上司的劝说,被安排与相亲对象一起看了一场芭蕾舞。那正是高柳芭蕾舞团的《天鹅湖》。第一幕时,好奇心和舞台上的华丽色彩交织在一起,加贺看得津津有味。但到了第二幕,蔚蓝的色调中流淌的始终是静寂哀怨的曲子,加贺终于忍不住打起了瞌睡。幕间休息时,相亲对象显得很不高兴。加贺内心苦笑,看来自己的睡相相当丢人。但如果亲事因此告吹就再好不过了。反正他对这次相亲不抱兴趣。 他想,估计第三幕时还得睡觉,但整个舞台的气氛变了。之前一直都是身着白衣的白天鹅在跳,这次却出现了黑衣舞者。从故事的情节来看,好像是为了抢夺白天鹅的恋人而出现的反派角色。反派黑天鹅与王子在舞台上不停地跳,其中有连续旋转几十次的动作,好像是精彩场面之一,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加贺也不由得鼓起了掌,觉得太了不起了。跳到这种程度都不眩晕,实在不容易。 据说,高柳芭蕾舞团的女主角是演白天鹅的高柳亚希子,但加贺对演黑天鹅的舞者更感兴趣。她有一种让他动心的气质。 她就是浅冈未绪。 加贺想,若能帮她一把该多好。 “从明天开始。”他边解领带边喃喃自语。 03 未绪度过了一个难眠的夜晚。早上,她看了看镜子中的脸,皮肤干燥,两眼通红,嘴唇毫无血色,似乎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多岁。但叶瑠子昨晚肯定更难熬。未绪实在无法想象,被警察带走后,叶瑠子会睡在什么样的地方。“拘留所”一词给人一种阴冷、窒息的感觉。 未绪和叶瑠子一直合租一套两居室。走出自己的房间后,她看了一眼叶瑠子的房间。床铺整理得干干净净,和昨天一样。 “真叫人难受。”未绪看着叶瑠子的床小声嘟囔道。 根本不可能有食欲。未绪只喝了一杯橙汁,就开始做出门的准备。她翻了翻早报,还没有有关昨晚案件的报道。于是她打开电视。在政界新闻后,有一则关于此案的简短报道:“石神井警察局将在未来几天内详细调查死者身份……” 未绪关上电视,摇了摇头。没关系,叶瑠子不可能受到处罚。那位加贺警官也说过,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事。 一般情况下……警察的这句话再次牵动了未绪的心。 准备完毕,未绪正要出门,门铃响了。从门镜往外看,太田和加贺站在门前。未绪打开门。 警察们要求看叶瑠子的房间。未绪无法拒绝,将两人领了进去,并问需要她做什么。太田说道:“请留在这里。正好我们也有事想问你。” 进入叶瑠子的房间后,他们仔细查看了橱柜和梳妆台的抽屉,最感兴趣的是抓拍的照片之类的东西。 “是不是怀疑死者可能是叶瑠子认识的人?”未绪站在房间门口,俯视着他们问道。 “我们的工作就是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太田回答。 “也就是说,叶瑠子可能是故意杀人……”未绪正说着,蹲着检查相册的加贺站了起来。 “有没有地址簿?” “如果是通讯录,就在电话旁。” 他立即环视客厅,看到电话后大步走过去,拿起旁边的通讯录,哗啦哗啦地翻了一遍。“请把这个借给我,今天一定还回来。” “即使调查这些东西也没用。我不是说过吗,我并不认识那样的人。既然我不认识,叶瑠子也不可能认识。”未绪走近加贺,抬头看着他说道。她感到很不甘心,差点流下了眼泪。 加贺凝视着她。“我也希望是这样。”他静静地说,“但单靠相信解决不了问题。为了证明正当防卫成立,需要考虑所有的疑点,并必须依次排除。请你谅解。”说完,他将手放到未绪的肩膀上,点了点头。 太田和加贺几乎彻查了叶瑠子的全部物品:书籍、杂志、录像带、高中毕业相册、菜谱、信件和贺年卡等。未绪也让他们检查了自己的房间。结果,他们终于认定房间里没有任何与死者有关的物品。 但他们发现了几张另一个男人的照片,有单人照,也有与叶瑠子的合影。在与芭蕾舞团成员的合照中,也有那个人的身影。 “这个人是谁?”太田问道。 “我们团的成员。”未绪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他与斋藤小姐是什么关系?”加贺问道。未绪摇了摇头。“你没听说过什么吗?” “从叶瑠子那儿没听说过有关他的事。我不能随便猜想。” 加贺点了点头,将这张照片也放进包里。 未绪从警察们那里解脱出来,到达芭蕾舞团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周围仍有警察的身影,入口处也有几个看热闹的人。未绪想进去的时候,这几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办公室仍然是闲人免进的状态。经过办公室后,未绪看向排练厅,柳生讲介走近她并举手示意。未绪也举手回应。警察们搜查叶瑠子的房间时,未绪抽空打了电话,说她会晚到一会儿。 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未绪走进排练厅。正进行热身运动时,柳生走了过来。他的额头上布满汗珠,面色红润,但表情生硬。这一点与平时不大一样。 “今天早晨我去了一趟石神井警察局。”他说。 “去警察局?” “想见一下叶瑠子。我在接待处说自己是她芭蕾舞团的同事。” “怎么样?” “有一个傲慢的警官出来,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也不知他想说什么,反正我没听懂,总之就是现在还不行。” “哦。”未绪想,目前警方是将叶瑠子作为杀人案的嫌疑人予以逮捕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即便去了警察局,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见到叶瑠子。 “当然,我也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性。”重新系好围在头上的方巾,柳生问道,“昨天吓坏了吧?” “吓坏了。”未绪坦率地答道。 “我也想立即赶到现场,但梶田老师不让来。” “不来就对了。反正见不到叶瑠子。”未绪一边做伸展体操一边回答道。 “来了也只能干着急啊。后来怎么样了?警察会认为是正当防卫吗?” “不知道,如果不能认定就难办了。” 柳生挠了挠包着头巾的头,左手掌击向右拳。 “急死人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我们能做的事。” “今天早晨警察来,把你的照片拿走了。” “警察把我的?” 他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哦,那估计也会到我这里来找我。那时也许能够得到什么消息。” 他正喃喃自语,传来了梶田的声音:“小柳,到你了。” 高柳芭蕾舞团正面临着一周后的公演。演出剧目是柴可夫斯基作曲的《睡美人》。这是高柳芭蕾舞团第一次将该剧目搬上舞台,因此连日来进行着紧张的排练。 这部作品是根据夏尔·佩罗的童话改编的。奥罗拉公主因妖婆卡拉波斯的诅咒而倒下,借助紫丁香仙女的魔法沉睡百年后,一位王子以亲吻将她唤醒。剧中有仙女们为了庆祝奥罗拉公主的生日跳的群舞、十六岁生日时奥罗拉公主的独舞、奥罗拉公主与德吉雷王子的婚礼等不少绚烂豪华的场面。尤其在第三幕,佩罗童话中很受欢迎的小红帽、狼、穿靴子的猫以及奥尔努瓦夫人童话中的蓝鸟和弗洛丽娜公主都会登场,更是将精彩场面推向高潮。 未绪演的是第一幕六位仙女中的一个和第三幕的弗洛丽娜公主。 芭蕾舞团当然想让这场公演获得成功,未绪也希望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在某种意义上,这次公演就是一切。 在梶田的指导下,舞蹈演员们翩翩起舞。没有一个人因为是别人的角色而漠不关心,全体成员都将火热的视线集中在每一个人的舞姿上。虽是在有团员被捕的第二天,这种情况也没有丝毫改变。 到了几个人跳华尔兹的场面。梶田目光敏锐地注视着每一个人的动作,不时发出严厉的斥责声。 在跳舞的人中有森井靖子的身影。梶田默默地注视了几秒靖子的舞姿后,纠正了一旁的年轻舞者的落脚位置。靖子没有得到纠正。 森井靖子比未绪她们高三届,但她低调得让人感觉不到这一点。她是一个对谁都很谦虚的人,舞技也相当高超。对未绪她们来说,她确实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但她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会毫无理由地忽然犯错。舞者可以分为平时练习时跳得极好,但正式演出时往往发挥失常的类型,和平时跳得不怎么样,演出时却能超常发挥的类型。森井靖子属于典型的前者。 但靖子对芭蕾舞的激情是任何人都无法相比的。以前,她的身材比较丰满,现在却瘦骨嶙峋。她本人一直否认,但据说为了跳舞,她经历过地狱般的减肥过程。 “未绪,你来了啊。昨晚真对不住。”跳完舞,靖子来到未绪身旁道歉。 “怎么了?” “我没能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却让未绪你一个人来……其实我也是很担心的。但老师不让我来。” “没关系。我也没做什么。”未绪摆了摆手。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心里也好受些了。”从靖子的表情可以判断,她有点不好意思,“下次要有什么事,一定告诉我,我会马上赶到的。” “好的。”未绪答道。 靖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看向远处时,忽然一动不动。未绪也望向那个方向,看到高柳亚希子刚刚走到排练厅的中央。不仅仅是靖子,其他团员也都注视着她。她扮演的当然是奥罗拉公主。 亚希子摆好姿势。在录音带中的曲子响起前有一瞬间的空白。未绪凝神屏息。她感到亚希子确实不同凡响。优美的姿容和不同于一般日本人的体形确实是亚希子最大的资本。除此之外,她还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随着曲子流出,她的手脚开始起舞。动作准确而优雅。延伸至指尖的细腻表现力令人目不转睛,举手投足间的生动色彩更使人无比钦佩。 无论如何也无法超越她,永远。不知确认了几遍。每天都是这样。 未绪曾经问过亚希子表现力的源泉是什么。她没有使用“源泉”这类夸张的措辞,但询问的主旨确实如此。 “什么也没有。”思索片刻后,亚希子答道,用的是对她来说少见的、似乎有些生硬的语气。 “什么都没有?”未绪吃惊地追问。 “是的,什么都没有。其实我心里并没有什么坚定的信念。一直都是空空的。” “但我一直觉得你的舞姿很动人。” “谢谢。”她说道,但表情一点都不高兴,“至今为止确实比较顺利,但今后可就不好说了。” “为什么?” “因为一直是空空的。”她说道,“也许哪一天会忽然失去表现力,现在马上就失去也不稀奇。不……”她摇摇头,声音十分低沉,“或许已经变成那样了。我自以为表现出了很多东西,也许只是停留在表面上。”在露出一副钻牛角尖的表情思索片刻后,亚希子忽然望着未绪笑了笑,“你期待的不是这样的回答吧?我应该说点更有用的话。” “不,已经很有用了。”未绪也含笑答道。 亚希子堪称一名世界级的舞蹈家,有几件事可以充分说明这一点。一是在国际芭蕾舞大赛中获过奖,一是曾数次应国际著名舞蹈家之邀合作演出。 不过,未绪最钦佩亚希子的地方是她对芭蕾舞的执著。她练功密度最高,时间最长,目标比任何人都远大。如果说能坚持努力也是一种才能,那么在这一点上,亚希子也绝对是天才。 但亚希子极为讨厌“尊敬”一词。她说自己并不属于这种类型。 “可我还是觉得你值得尊敬,比如为了芭蕾舞可以牺牲一切。”一次提到这个话题,未绪轻松地说道。她平时就是这样想的,因此不假思索就说了出来。 “为什么?”亚希子的表情严肃起来,“为什么是这种理由?” 未绪有点慌了。好像说错了什么,但她也不知道到底错在哪儿。 “正如你所说,我牺牲了很多很多。”亚希子的声音有点沙哑,“但为什么这一点值得尊重呢?牺牲多少有什么关系?假设有人和我体形一样,同样热衷跳舞,而且没有牺牲什么,那种人岂不是更伟大?” “我不是这个意思。”未绪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我钦佩的是那种为了芭蕾舞不惜牺牲一切的态度。” 看着未绪,亚希子露出了寂寞而无奈的笑容。“牺牲什么的,其实没那么伟大,无非就是舍弃、放弃,然后全心倾注于芭蕾。” 未绪默默地低下了头。亚希子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但我理解你的好意,谢谢。” “反正我很佩服。”未绪说道。 “你还没完了。”亚希子明朗地笑了。 “不是那样。”梶田拍了拍手,未绪回到了现实。亚希子停下舞步,曲子也暂停了。 “不是那样的,别让我说好几遍。” 他帮她纠正了手脚的动作。芭蕾舞从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或“差不多”,这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道路。 04 走出斋藤叶瑠子和浅冈未绪合住的公寓后,加贺和太田来到案发现场附近,开始对芭蕾舞团周边进行调查。他们要调查是否有人目击过死者,以及案发时是否有人看到或听到了什么等。 结果,他们发现死者在昨天傍晚去过一家咖啡店。那家店距芭蕾舞团约二十米,服务员记得死者的容貌和装束。 “他的胡子让我印象深刻,而且他的气质与一般人不大一样。”娃娃脸上化着浓妆的女服务员一边寻找长发中的分叉部分一边说。 “气质不同是指……”加贺问道。 “怎么说呢,他并不土气,但也不时髦。像是摄影师或自由撰稿人一类的自由职业者。” “你还记得他来店的时间吗?”太田问道。 女服务员只是用鼻子哼笑了一声。“谁能记住具体时间。大概是傍晚,好像待了一小时左右。” “他具体干了些什么?”加贺又问道。 “好像是边喝咖啡边看窗外,我也不太清楚。” “坐在哪个位置?” “那里。”服务员指的是窗边几组二人座之一。加贺坐到那里,发现从那里可以监视高柳芭蕾舞团的门。 “死者是不是在窥伺潜入的时间?”走出咖啡店后,加贺试探着说。 “这种可能性很大。但我比较在意的是死者离开咖啡店的时间和潜入芭蕾舞团的时间有很大出入。这家伙在那期间又在哪里干什么呢?” 女服务员虽然没有记住准确时间,但她声称,死者离店的时间最晚不超过七点。 两人继续调查,但没再有什么收获。 傍晚,待芭蕾舞团练习结束后,加贺和太田在会议室与柳生讲介见了面。柳生容貌端正,虽已成年,但依旧保留着美少年的俊美。这与他肌肉隆起的身材相比显得有些不协调,令加贺感到有点怪异。 太田问到他与叶瑠子的关系,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喜欢她,而且觉得她也不讨厌我。”他以一种富有挑战性的眼神看着警察,似乎不怕与他们对视。 “那是否可以理解为恋人关系?” 针对加贺的问题,柳生耸了耸肩。“这么说也无妨。但如果她不这么认为,那也没办法。” “你有没有考虑过结婚?”加贺继续问道。 “还没考虑过。芭蕾舞演员若想结婚,会涉及很多问题。比如孩子的问题,而且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光靠打工生活。” 接着,柳生高谈起一般人对芭蕾舞演员的看法。有人认为芭蕾舞是有钱人的消遣。在他看来,这种想法毫无根据。 “但还是会想结婚吧?”太田问道。 “是啊。可她要是不答应就没办法了。” “那倒是。”加贺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笑,随即问道,“昨晚你在哪里?” 柳生的眼神马上变得很严肃。“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确认一下。我们要综合所有的信息,好弄清昨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生好像对加贺的回答有所不满,但还是不情愿地说出了昨晚的情况。练习结束后,他与同伴吃饭,又在车站附近的酒吧喝了点酒,随后回到住所。走出酒吧的时间是十点半左右,回到家是十一点左右。 “同伴是……” “绀野健彦,我们团的首席舞者。” 加贺记下了这个名字。 “是否认识照片上的人?”太田将死者的照片放到柳生面前。也许是有点害怕,柳生双唇有些扭曲,但他很快说没见过。“请不要局限在芭蕾舞的相关范围内。你在斋藤周围是否见过相貌相似的人?” “没有。如果是我和叶瑠子认识的人,是不会偷偷摸摸进来的。”柳生最后的语气中充满愤怒。 走出芭蕾舞团后,加贺他们决定回石神井警察局。对其他团员的调查由别的侦查员来进行。 到刑事科一看,死者的身份仍未查明。指纹对照已完成,但与过去任何案犯的指纹都不一致。离家出走人员名单中也没有与他相符的人。这起案件无论在报纸还是电视上均有大量报道,但死者的亲人仍未出现。 “从死者的着装上看,不像是流窜盗窃犯,肯定是个与芭蕾舞团有某种关联的人。”搜查主任小林声音含糊地嘟囔道。 “今天讯问过斋藤叶瑠子没有?”太田问道。 小林闻言挠着头点了点头。“与昨天的供述完全一样。她并不否定杀人一事,但想从她那儿得到新的信息恐怕不太可能。” “死者到底是谁,这是关键。” “正是如此。”小林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如果不知道被害者的身份,就无法判断叶瑠子供述的真假,更不能决定该如何处置她,当然也不可能释放。 这天晚上,鉴定科汇报了脚印的鉴定结果。鞋的形状与脚印完全吻合,步幅基本符合死者的身高。从鞋底的磨损程度推测出的行走姿势也与脚印相对应。因此,从科学的角度来看,窗下的脚印应该就是死者的。 “这么说,死者从窗户潜入房间是不可否定的事实。但究竟为了什么?芭蕾舞团的办公室也没什么值得偷的。”小林低声自语。 决定从次日开始着重调查死者的夹克和长裤后,众人解散了。但加贺还有工作:确认柳生讲介的不在场证明。 在大泉学园站下车后,加贺从南侧出站。但他并没有在地图上确认的地点附近找到那家店。在附近左找右找,他才发现一栋旧楼的地下有一个像仓库入口的门,好像就是要找的店。防火门一样的门上画着一只小小的蜘蛛,蜘蛛腹部用更小的字写着“NET BAR”。 加贺心想,这里肯定是一群形迹可疑的家伙聚会的地方。但开门一看,出乎他的意料,里面清爽整洁。除了黑亮光滑的吧台外,还有两张桌子。吧台里站着一个留胡子的老板,正在用菜刀切着什么。两个客人坐在同一张桌旁,都是上班族模样的年轻男人。 加贺坐到老板面前,点了一杯加冰波本威士忌。 仔细一看,老板岁数不小。如果在公司上班,恐怕都快退休了,胡子和大背头中都夹杂着不少白发。他切的是黄瓜。“真想蘸着色拉酱吃啊。”加贺喃喃道。老板闻言,将黄瓜放在小碟子上,和色拉酱一起递了出来。 “你认识一个姓柳生的人吗?”加贺一边用牙签叉起黄瓜一边问道。 “芭蕾舞团的那个柳生?”老板问道。 “对。他常来这儿?” “嗯,芭蕾舞团的人常来。” “芭蕾舞团?是指高柳芭蕾舞团的人?” “是啊。” 柳生确实也说他和同伴来过这里。 加贺问起昨天他们来时的情况。老板的证言和柳生的供述基本一致。他们在这里一直待到十点半左右。 有侦查员怀疑叶瑠子在包庇真凶。与男人相比,女人更容易主张正当防卫,即凶手和叶瑠子有共谋的可能性。 但不管怎样,柳生不存在这种可能。如果在这里待到十点半,案发时不可能出现在现场。 “客人是警察吧?”加贺正在思考,老板问道。从语气上看,老板并不是因为有戒心,而只是想猜猜对方的职业。 “是啊。”加贺说,“与昨天的案子有关。” 老板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嘟囔了一句,“那个女孩没受伤可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要没受伤,就可以继续跳。” “是吗?” “是啊。那帮女孩最重视自己的身体,最怕不能跳舞。毕竟,舞蹈演员一旦不能跳舞,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哦,这样啊。”加贺边喝威士忌边想,在这种意义上,斋藤叶瑠子的行动就很容易理解了。看到对方拿着凶器,她可能下意识地想到无论如何也不能受伤。她曾因交通事故腿部受过伤,因此对受伤的恐惧比谁都强烈。 当然,这种想法是建立在她所说属实的前提下的。 两个上班族离开后,客人只剩下加贺。他环视店内,发现角落里放着一个令人怀念的东西。在木质台座上放着桌式足球。通过操纵露在盘外的操纵杆移动盘上的球员,可以像实际踢球一样射门。 加贺拿着酒杯,走近游戏盘开始操作。他将操纵杆横向滑动,球员便随之移动。一旋转操纵杆,球员就回转。利用这一回转便能射门。游戏盘似乎有些年头,但由于保护得好,操纵杆的转动比较顺手。而且两队各有十一名球员,和真的比赛一样。盘上有个小球,加贺试着轻轻传球,但路线总不如愿。 “手法不错啊。”老板笑着说道。 “以前经常玩,但现在不行了。明明对方的球员没动,我却射不进去。” “这需要技巧。”老板说道。 这时门开了,传来一群男女的说话声。加贺循声望去。进来的是柳生讲介等人,其中有浅冈未绪的身影。 柳生第一个发现了加贺,随即绷起脸瞪着他。 “原来如此,这样啊。”他说道,“是在调查不在场证明的真实性。” 除了柳生和未绪,还有一男一女。加贺想,肯定是高柳亚希子和绀野健彦。亚希子大眼睛、双眼皮,唇形也很漂亮,不愧是芭蕾舞团首席女演员,艳丽娇美,与有些阴沉的绀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四人坐到离加贺较远的桌旁。 “你们一直在练习吗?”加贺问道。 谁也没有马上回答。但很快,绀野像代表一样开口道:“练习结束后我们去吃了饭。” “那就是和昨天一样。” “可以这么说吧,对我和柳生而言。” 加贺点了点头,交替看着未绪和亚希子。“二位昨天练习结束后去了哪儿?” “我立刻回公寓了。”亚希子回答,未绪说自己也是。 “最好有证据。” “证据……”亚希子似乎很困惑,把手放到脸颊上,陷入沉思。 “不,没关系。我只是问问而已。” 加贺说着将目光移到球台上,他不愿让想尽情喝酒的人过于扫兴。 继续练习传球时,加贺觉得球台对面站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是浅冈未绪正在摆弄操纵杆。 “请说实话。”她说道,“警察到底想怎么处理昨天的事?是将叶瑠子作为杀人犯送进监狱,还是在证明她是正当防卫后予以释放?” 加贺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未绪的眼睛。未绪却低着头。加贺向桌旁看去,其余三人好像也在等待他的回答。只有老板在默默切着什么。 “我想,我们的工作是……”加贺说道,“是要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能够查明一切,那么检察官或法官自然会有相应的结论。” “完全是场面话。你们是先有了假设,然后为了证明这种假设而调查吧?”柳生说完瞪着加贺。 “你说的假设指的是什么?” “这我可不知道。”柳生耸了耸肩。 “我们对斋藤叶瑠子一无所知,她完全就像是一张白纸,因此更要追究真相。请别忘了,相信我们也就是相信她。” 加贺说着扭转操纵杆。中锋球员敏捷地转身,将球射进了对方的大门。 05 案发后的第三天,死者的身份得到了确认。有个女人说死者或许是她的男友。 女人叫宫本清美,自称是住在埼玉县的自由职业者。据她说,由于男友不知去向,她向埼玉县县警本部报了案,警方向她提供了一张死者的照片。 石神井警察局的年轻侦查员和加贺将清美领到位于地下的遗体安放室。只看了一眼,她便像打嗝一样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边喊“为什么”边哭了起来。加贺等人询问是不是这个人,她只是哭喊道:“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待她好不容易镇静下来,加贺等人将她带到位于刑事科一角的会客室询问情况。她一直情绪激动,谈话中不时哭泣,因此了解大致情况花了很长时间。 据她说,死者叫风间利之,二十五岁,从地方的美术大学毕业后,并没有找正式工作,好像是边打工边继续学习。他们正是那时相识的,她当时刚从短期大学毕业,梦想当演员。 两年前,为了学习绘画,风间独自去了纽约,在那里生活了一年左右,然后回到了日本。他好像很喜欢那边的生活,并为了再去那里而努力攒钱。案发那天正是他一直期待的再次赴美的两天前。 “去纽约的两天前?”小林问道。 “是的。”清美边回答边将湿透的手绢重新叠好,“这次他好像要去一个月左右。” “哦,那他失踪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我们约好出发前再见一次面,但怎么等也没有消息,于是我给他打了电话,可没有人接。我觉得很奇怪,但他有时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就想他可能是住到了朋友家。” “但他出发当天也没有回家,你不觉得奇怪?” “是觉得奇怪,但我想他可能变更了出发时间,已经走了。万万没想到竟然遇害了。”说到这里,清美又开始哽咽,过了好几分钟后才能开口说话。 “那你为什么想到了报案?”太田问道。 “他到那边后应该会马上给我来电话,但是没有。于是我决定到他的住处看看,发现玄关处堆着很多报纸。如果他已经出发了,会退掉报纸的,我就觉得很奇怪……” “于是想到向埼玉县县警本部报案?” 清美用手绢捂着眼睛,使劲点了点头。 太田和小林互相看着对方,摇了摇头。“究竟是怎么回事?” “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加贺问道。 清美将手绢从脸上拿开,略一思考后答道:“他准备出发的三天前。” 也就是案发的前一天。 “当时他确实是想三天后出发?” “是的,当然。” “再次赴美需要的经费是否够呢?” “当然够,他也知道,如果没有钱就去不了。” “大概有多少存款?” “这个嘛,准确数额我不大清楚……但应该有两百万元左右。” 加贺闻言,看了看前辈们。如果清美所言属实,那么风间利之并不缺钱。 “与你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没有提到有关出发前需要做的事?”小林问道。 “说过,要退掉报纸,还有出发前要与房东道别。” “他有没有说要去芭蕾舞团?” 一瞬间,她似乎忘记了悲伤,瞪大眼睛。“我不明白这个芭蕾舞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答道,“他为什么会去芭蕾舞团那种地方……我想他可能连高柳芭蕾舞团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你是说他对芭蕾舞不感兴趣?”加贺问道。 她点了点头。“一点都不感兴趣。我想当演员,因此学过一点芭蕾,但从没和他聊过。” 加贺又看了看其他侦查员。大家的表情都充满了疑惑。 当天,加贺等人去了风间利之位于吉祥寺的公寓。正如清美所说,门上的信箱里塞满了报纸,塞不进去的则散落在地上。 房间打扫得比较干净,角落里放着手提箱和运动包。鉴定人员开始采集室内的指纹,加贺等人则检查包内的物品。 手提箱里除了衣服,还有绘画用具、书和日用品。运动包里随意塞着衣服、护照、驾驶证和装有三千八百美元的信封。无论是箱子还是包,好像都没有整理完毕。 随后,侦查员们彻底搜查了房间,试图找到风间利之与高柳芭蕾舞团或斋藤叶瑠子的关联。 “主任,发现了这个。”查看桌子抽屉的刑警将小纸片一样的东西递给小林。 “是芭蕾舞演出的门票。”小林一边自语一边将门票拿给太田。加贺也从旁边看了一眼。蓝色的薄纸片上印有如下内容: 天鹅湖完整版 一九八×年三月十五日 下午六时〇〇分 ×××剧场 主办:高柳芭蕾舞团 GS坐席第一层九排十五号 “这是去年的日期。”太田说道。 “是啊。” “宫本清美不是说风间利之对芭蕾舞不感兴趣吗?” “好像并非如此。” 小林将门票递给别的侦查员。 能证明风间利之与芭蕾舞团相关的物品仅此一件。警方也没有发现他与斋藤叶瑠子以及其他团员有任何关联。 当天晚上,鉴定人员汇报了指纹检查的结果,在风间利之的住处没有发现此案相关人员的指纹,即没有与芭蕾舞团成员一致的指纹。 风间利之看过高柳芭蕾舞团的演出。这是唯一的关联点。 第二天,警方开始了针对风间利之的全面调查取证。他曾供职于一家位于新宿的设计事务所。另外,他还在吉祥寺的酒吧当过夜间调酒师。侦查员们走访了各个工作场所以及那些场所的相关人员。 这一天,加贺和太田再次来到了芭蕾舞团。他们首先见了高柳静子,但她坚称不认识风间利之。“与芭蕾舞团没有关联也无所谓。您对风间这个姓是否有印象?”太田追问道。 静子挺直腰板,闭着眼睛再三摇头。“对这个姓也毫无印象,我们不可能认识一个小偷。” “但据我们了解,风间并非为盗窃而潜入。对此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静子断然回答。 走出会客室,太田回头望了一眼,露出苦笑。“所谓横眉冷对,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这恐怕是对我们没有释放斋藤叶瑠子的一种报复。别的侦查员也说,团员们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冷淡。” “是啊,毕竟这不是个讨人喜欢的行当。”太田说要给警察局打个电话,随后走进了办公室。办公室工作人员已经恢复办公。 加贺边等太田边看了一眼排练厅。平时有很多人在那里练习,但也许是午休的缘故,现在只有一个人在练习。仔细一看,是浅冈未绪。加贺轻轻推门进去,坐到角落里的一把圆椅上。 未绪一边播放磁带一边随着曲子跳舞。这支曲子加贺有印象,但不知道作者是谁,只知道是古典音乐。他并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虽然不懂音乐,加贺也觉得未绪的舞姿非常迷人。她的身体宛如一个万花筒,与其说是跟着曲子,不如说是完全与曲子同化,变换着各种姿势,时而像流水,时而又弹跳,全身都在舞蹈。旋转、跳动、抬脚,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对观看者诉说某种意境。另外,仔细一看,她的动作准确得令人难以置信。即便是旋转,她也绝不会有任何差错,进入下一个动作时也很流畅。加贺再一次感到钦佩。能够拥有如此出色的技巧和体力,她必定付出了无数努力。 未绪忽然停了下来,就像机器人停止动作那样突然。音乐还在播放。她走到录音机旁,关掉开关,然后抬起头,似乎刚刚发现加贺。 “您来了。” “是,刚来。为什么不跳了?” 加贺问道。但未绪一脸不安,默默低下了头,拿起横杆上挂的毛巾披在肩上,向加贺走了过来。 “真了不起,我一直满怀钦佩地看着你练舞。” 听到加贺的话,未绪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钦佩?” “是的,能不钦佩吗?在我看来,舞姿非常优美。” 她认真地看着加贺说话,然后眨了眨眼。“多谢夸奖。”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欣悦。 “刚才那支舞是……” 加贺的问题似乎过于外行,她微微歪了歪头。 “是《睡美人》中的一部分吗?” 加贺又问了一次,未绪轻轻点了点头。“是的,是弗洛丽娜公主独舞中的一部分。” 说实话,加贺并未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公演?” “下周日,在东京广场礼堂。” 加贺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记下。 “以前您说看过《天鹅湖》,对吧?”她问道。 “是的,那次你穿的是黑色演出服。” “当时我演黑天鹅。” “对,想起来了。我觉得非常了不起,怎么能跳得那么好……真的。” 未绪低下头,然后再度看向加贺。她的表情变得有些黯然。“请问,还不能释放叶瑠子吗?” 这次轮到了加贺回避她的眼神。“因为还有很多事没有查明。对了……”他拿出风间利之生前的照片给她看,“他就是死者,姓风间,你是否在哪儿听说过?” 她马上摇了摇头。“没有。” “警方的大部分人认为,风间利之可能是想偷现金以外的什么东西。所以我想问问你们芭蕾舞团最贵重的东西是什么?我是指有可能被盗的东西。” 未绪一动不动地瞥了加贺一眼。四目相对,未绪急忙收回目光,好像在思考他的提问。但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可能会被盗。这种地方应该没有什么值得偷的。” “哦,那倒也是。” “如果一定要让我说的话,”她说道,“是不是舞蹈演员呢?无论是哪一个芭蕾舞团,舞蹈演员都是最重要的。” “倒也是,”加贺表示赞同,“确实可以这么说。的确是芭蕾舞团的宝贝。” “但人是不可能偷的。” “是啊,很遗憾。”加贺说完再次看向她,“你也是这个团里的宝贝吧。” 未绪微微一笑,随即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加贺觉得在这一瞬间,未绪的心好像转向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时,敲门声响起。加贺回头一看,太田正在招呼他。于是他向未绪施礼道别。 她略微动了动小巧的下巴,点点头,自语般说了声“再见”。 走出芭蕾舞团,加贺和太田找到与公演有关的后台工作人员。他们找的主要是舞台设置和照明人员。由于风间利之想成为画家,因此他们期望能在舞台美术方面得到有用的信息,但毫无收获。 “你们的效率怎么这么低?”他们反而遭到了人们的白眼,“明明就是正当防卫,不必考虑死者的情况,快点给我们放了斋藤!” 另一方面,对风间周边的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然而并没有发现他与高柳芭蕾舞团的关联。警方也和与风间关系不错的人接触过,但得到的证言都是风间与芭蕾或芭蕾舞团无关。他甚至从未提过此类话题。 另外,许多认识他的证人最后都断言道:“他绝不可能为了盗窃而潜入别人的住处,这是无法想象的。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风间母校的老师们也说过这种话。“他是一个极具正义感的孩子。”高中班主任评价道,“他极其讨厌歪理,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不管是谁,他都会和对方争辩。当然,有时会显得太倔。但他平时是一个安分的、富有幽默感的孩子。” 大学同学和教授们也都这样说。另外,周围的人对风间利之的印象即便到了最近也没有丝毫变化。 侦查员们陷入了困境。他们越是调查,越觉得风间利之与高柳芭蕾舞团的潜入事件没有任何关联。 在这种胶着状态中,加贺好不容易察觉到高柳芭蕾舞团与风间利之的共通之处已是案发五天后了。高柳芭蕾舞团有时会将优秀的舞蹈演员送到海外留学,留学目的地中有纽约的芭蕾舞团,其所在地离风间住过的公寓很近。 风间在纽约时很可能与高柳芭蕾舞团的舞蹈演员有过接触。 “另外,还有一点也很可疑。”加贺依次看着小林和太田说道,“就是在风间的住处发现的那张芭蕾舞门票。日期是一年前的三月,也就是他从纽约回来后没几天。理应对芭蕾毫无兴趣的风间为何会一时冲动买下那张票,我想,原因可能与纽约有关。” 他的想法得到了小林等人的首肯,并以此为据制定方案。首先,他们需在高柳芭蕾舞团的舞蹈演员中找出有可能在纽约见过风间的人。经调查,他们很快得到了结果,有两个人符合条件。一个是绀野健彦,另一个是梶田康成。 另外,如果不考虑前年到去年这一时段,还有几个人符合条件。高柳亚希子也包括在内。斋藤叶瑠子和浅冈未绪没有去过纽约,但曾去伦敦留学。 警方决定彻查绀野和梶田。如果他们认识风间,也许回到东京后会在哪儿见过面。 当然也有必要调查纽约的情况。纽约是世界有名的犯罪多发城市,不知能在多大程度上得到配合,总之需要委托警视厅与纽约警方协商。 警方用上了能够想到的一切办法。 加贺和太田也加入了走访调查的队伍,忙得焦头烂额。近来,为了工作或学习去纽约的日本人很多。据说这些人在那边也愿意与日本人聚在一起。警方认为其中或许有人认识风间利之。但盲目寻找是不可行的,警方决定拟一份最近去过那儿的美术工作者名单,可数量也相当可观。 “那个城市的确有那种魅力。”自称版画家的清瘦的年轻人面色有些暗淡,目光却炯炯有神,“对于有理想的年轻人来说,那个城市到处都有能够激发灵感的线索。不管好坏都想吸取,然后拿回家,这当然不太可能。那就像想用吸尘器将沙漠清扫干净一样。于是大家得出一个结论:待在这里,并实现梦想。对那些没有理想或目标的人来说,那个城市也会使他们忘记人应该追求的紧迫感。在那里,人们每天都可以享受不同的刺激。那些人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比如说想在那里终老一生。” 加贺边听边感慨地点了点头。“你为什么选择回到日本?”他问道。 年轻人的表情忽然变得像吞下了苍蝇一样难看。“到处都充满灵感,可以说无时无处没有。问题是你捕捉不到。当你明白这些时,就想逃避,于是决定回国。我现在可以说正是处于这种时期。过一段时间,觉得找到了答案后,便为了寻找灵感而再次出发。就是这样反复。” “不愧是个有魔力的城市。” “你说得没错。” 加贺拿出风间的照片,问他是否在那边见过这个人。年轻的版画家说在那个城市时,他对日本人毫无兴趣。 人们对纽约的印象各有不同。有像这个版画家一样解释的,也有人认为,那个城市只是令人恐惧。 “哥哥被纽约吞没了。”三天前刚刚接到哥哥讣告的女子用淡淡的语气说道。其实加贺想见的正是那位“哥哥”。 “哥哥为了学习绘画去纽约是六年前。去的时候说好两年就回来,却一直都没回来。哥哥在寄来的信中写道:‘我不回去了,别等我。’最后的一封信是去年夏天寄来的。三天前,与哥哥合租公寓的日本人打来电话,说他在房间里自杀了。” “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不清楚。”她摇了摇头,“爸爸去认领遗体了,也许能了解到一些情况。但我想应该没有什么自杀的动机。”然后,她又一次喃喃道:“哥哥被纽约吞没了。” 加贺问她哥哥的信中是否提到过一个叫风间利之的人,她说没有。 并不是加贺他们见到的所有人都会说出如此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人只是说纽约是一个可怕的城市,并无实质性内容。或者说,按比例来讲,说空话的人占绝大多数。但针对加贺等人的问题,所有人的回答基本都一样。没人听说过风间利之。 “只能寄希望于那边的警察了。虽说他们能协助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数。” 太田边眺望东京湾边拿起咖啡杯。今天,他们终于来到了浜松町。风间利之的一个朋友就住在附近。此人知道风间去了纽约,但对他在那里的生活一无所知。 “我们派侦查员到那边怎么样?”加贺提议道,太田撇了撇嘴。 “你愿意去?” “当然。” 太田无声地笑了。“日本的刑警越洋过海大显身手吗?简直像侦探剧的特别版。” “您也看侦探剧?” “偶尔看,还挺有意思的。因为要在一个小时之内结案,线索一个接一个。” “与现实大不相同。” “完全不同。”太田点上烟,望着天花板,慢慢地抽着,“关于那个芭蕾舞团,你是怎么想的?” “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可疑。但也说不出哪儿不自然。” “我也有同感。芭蕾舞团这种地方和一般社会大不一样。那个高柳静子,身为一个大财阀的女儿也不结婚,将一生献给芭蕾舞,也算是一个怪人。” “据说亚希子是她的养女?” “是她堂姐的女儿。看中了亚希子的芭蕾舞天赋,收她为养女,据说从小就进行彻底的英才教育,因此才成为高柳芭蕾舞团的顶梁柱。具有这样经历的并不限于她一人。绀野健彦和斋藤叶瑠子的情况也差不多。在这些人的生命中,芭蕾舞优于一切。他们的世界可以说是以芭蕾舞为纽带联系起来的。这些人很少和与艺术无关的人来往。” “这听起来像是偏见。” “这不是偏见,你早晚也会明白。我曾经与其他芭蕾舞团的人打过交道,所以明白了这些。对了,你和浅冈未绪好像谈得很投机?” “她可是正常人。” “我不是说她有什么异常。总之,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太田拿着账单起身,加贺赶紧喝完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跟了上去。今天还要去另外三个地方。 工作结束后,加贺还要去涩谷。为了看《睡美人》。 06 模拟正式演出的舞台练习从下午两点开始。六点半正式开演,这可以说是最后的总练习。业界一般将这种舞台练习称为“总彩排”。 总彩排和正式演出完全一样。不仅是舞蹈,舞台装置和照明都要进行最后的检查。 《睡美人》由序幕和另外三幕组成。序幕是奥罗拉公主的命名仪式。国王和王妃登场后,六个仙女先后出现,节奏缓慢地翩翩起舞。未绪是这六人中的一员。 “惠子,注意位置,现在的间隔太宽了。” 话筒中传来梶田康成的声音。他坐在观众席的中央,看着整个舞台。在彩排过程中,如果谁有差错,他就通过话筒指挥。 为了展示不同的个性,六个演仙女的舞蹈演员首先跳独舞,最后再一起跳群舞。 接下来是身着黑衣的妖婆卡拉波斯的表演。卡拉波斯虽是女性,但传统上一般由男性扮演。 卡拉波斯诅咒说,十六年后,奥罗拉公主将被纺锤刺死。但紫丁香仙女赶走了卡拉波斯。她改变预言,称公主在沉睡百年后会被一位王子唤醒。 上述内容是序幕,接着便进入第一幕:奥罗拉公主的十六岁生日。首先是村民和侍女的华尔兹舞。 “俊夫,快站到中间。对,还差半步。”梶田喊道。虽然是彩排,但不允许一点疏忽。 国王、王妃和向公主求婚的四位王子登场。随后出场的是已经成长为美丽姑娘的奥罗拉公主。是高柳亚希子。公主首先与求婚的王子们跳舞。她在不同王子的陪伴下起舞,并接受他们的玫瑰花,这也是被称为玫瑰柔板的最经典场面。最后是她的独舞。 “亚希子,刚才那个地方,脖子转得再快一些。阿悟,你站在那个位置,观众根本看不清楚,往前走一大步。” 不仅是舞蹈演员的动作,即便是对旁观公主跳舞的其他演员,梶田都有苛刻的要求。 奥罗拉公主正跳着,化装成老妪的卡拉波斯手持鲜花向她走近。公主收到的花束中藏有纺锤,被刺中的她最终倒下。众人陷入绝望。四位王子开始与卡拉波斯搏斗。在大家悲叹时,紫丁香仙女出现了。告知众人奥罗拉公主沉睡一事后,她用魔法让全城所有人都陷入睡眠。 随后,紫丁香仙女用森林将整个城市包围起来,此时是舞台装置和照明发挥本领的最佳时刻。 第一幕就这样结束了。进入第二幕前,演员们在后台休息片刻。 “未绪,你今天跳得特别好,舞步特别轻盈。”亚希子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她们共用一个休息室。 “谢谢。可能是因为我很专心。” “看来这样更好。” “不过有时也跟不上旋律。当然,也有合拍的时候。”未绪说完拿起圆珠笔敲着桌子,进行表象训练。 “没问题。你会在正式演出时超常发挥的。”亚希子将手伸向化妆盒。 休息十分钟后,第二幕开始了。第二幕是奥罗拉公主沉睡一百年后的世界,拯救公主的德吉雷王子出场,饰演者是绀野健彦。演出场景是在森林中打猎的王子一行的游戏和舞蹈。不久,一行人出发,王子独自留在原地。这时,紫丁香仙女出现,并告诉王子美丽公主的故事。在仙女们的注视下,王子与奥罗拉公主的幻影共舞。 “每当他们两人共舞,舞台确实变得闪闪夺目。”未绪在舞台侧面观看时,扮演蓝鸟的柳生来到一旁,“无论是身高还是舞技,我觉得自己并不亚于绀野。但我缺乏他那种希望得到观众瞩目的表现欲。当然,这也许与天生的性格有关。”随后,他又笑着补充道:“或许是成长环境不同的缘故。” “但蓝鸟这个角色,我想你更合适。真的。” “我应该说谢谢吧?”这时,柳生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叶瑠子非常期盼这个舞台,很遗憾未能让她看到。”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未绪只能默默地望着舞台。 舞台上,王子正在紫丁香仙女的引领下走进森林。途中,卡拉波斯等人出来阻挠。王子勇敢搏斗,击败了她们,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去,最终在城堡中发现沉睡的奥罗拉公主。王子轻吻后,奥罗拉公主苏醒过来,周围的人也从百年的沉睡中解脱,第二幕就此谢幕。 谢幕后,舞台上进行了大规模的背景转换。梶田也从观众席走过来,与舞台导演磋商。未绪和柳生等人回到后台。走廊里,绀野和亚希子正认真演练。 接着是第三幕。 这一幕是奥罗拉公主和德吉雷王子的结婚典礼。在众多贵族聚集的场面中,出现了国王、王妃、奥罗拉公主和王子的身影。首先是宝石精灵们的舞蹈,之后是穿靴子的猫和白猫的舞蹈。 “多香子,动作幅度太小了。幅度要大,手的动作要迅速。”观众席上又传来了梶田指挥的声音。未绪一边调整头饰的位置一边看了一眼梶田。他抱着胳膊站在那里。 终于到了未绪等人出场的时候。是蓝鸟和弗洛丽娜公主的双人舞。首先是两人共舞,接下来是单独跳的变奏曲。柳生像是为了炫耀般跳得很高。蓝鸟能强调男演员的朝气和力量,因此常常会在比赛时单独表演。 最后又是双人舞。曲子快要结束时,未绪觉得有点奇怪。他们开始跳后,梶田什么都没有说过。即便跳得再成功,也不可能完美无缺,理应有什么指示。 舞蹈结束后,未绪看了一眼观众席。梶田坐在椅子上,但……“怎么了,未绪?”柳生对站着不动的未绪说道。 “老师的……样子有点奇怪。”未绪看着观众席说道。梶田的身体有点倾斜,像是倚靠着旁边的席位,纹丝不动。 “老师!”这时才察觉到异状的演员们纷纷跑下舞台冲向他。未绪和柳生也跑了过去。 第一个扶起梶田的,是在观众席观察舞台情况的照明师本桥。扶起梶田后,本桥边喊“喂,醒醒”边使劲摇他的肩膀。没有任何反应。本桥抓起梶田的手腕,摸了摸脉搏,然后将他平放在地。 “快叫医生。”本桥说道,“但好像已经晚了。” 第二章 01 加贺的真实感受是,事情的进展真是出乎意料。 那天,他为了看高柳芭蕾舞团的《睡美人》,正准备去东京广场礼堂,却接到了传呼。他与警察局联系,得到如下指示:“东京广场礼堂疑似发生杀人案,马上赶到现场。” “被杀的是高柳芭蕾舞团的人吗?” “好像是,死者是一个姓梶田的艺术总监。”加贺等人的上司富井警部以冷静沉着的声音说道。 “梶田……”加贺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因为案件的关系,他在芭蕾舞团见过梶田几次。没想到他被杀了。“那个人我认识。”他说道。 “哦。不管怎样,快去看看。” “明白了。” 加贺放下电话,马上将情况告诉了太田。就连这位资深刑警也大吃一惊。 “新的杀人案?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又出了大麻烦。” “未必是偶然发生的。” “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太田板着脸说道。 东京广场礼堂位于代代木公园里,与国立代代木竞技场隔路相望。当加贺等人赶到时,礼堂入口已经有很多观众排队等待入场。礼堂旁边停着三辆警车,观众们好奇地打量着警车。他们绝对想不到里面发生了杀人案。 警车旁站着身穿制服的涩谷警察局的年轻警察。加贺走近他们并说明身份。对方露出有点紧张的表情,说“请到这边”,将他们领到后门。 “今天好像不停演吧。”加贺边走边说。 “是的,按原计划好像是六点半开始。” “不可能停演,也没这个必要。反正凶手是跑不掉的。”太田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他好像断定凶手就在内部人员当中。 两人被领到后台,发现这里交织着慌乱与紧张的气氛,但这显然不是因发生杀人案而出现的。几个一看就是刑警的人踱来踱去,但他们的表情也比擦身而过的年轻人们显得从容不迫。舞蹈演员自不必说,就连幕后工作人员好像都只想着将于几分钟后开始的正式演出。 以前曾经共事的涩谷警察局的内村警部补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无所事事地注视着工作人员的动静。加贺和太田走近招呼,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发牢骚。 “我们想了解一点情况,他们说等演出结束后再说。我们也不能强行要求他们配合,真难办。” 内村似乎已经厌烦至极,撇了撇嘴。 “案发现场在哪儿?”加贺问道。 “在观众席的正中间,这也是一件头疼的事。” “观众席的正中间?”太田瞪大了眼睛。 内村简单介绍了案件的来龙去脉。据他说,在进行彩排时,梶田忽然倒下,吓了一跳的芭蕾舞团成员赶紧叫来医生。医生看了一眼,就说应该马上与警察联系。这时梶田已经没有呼吸,好像是中毒死亡。接到报案后,涩谷警察局的侦查员很快赶到,与当时在场的医生一起查看尸体。鉴定尸体的侦查员很快发现了异常。梶田穿着纯棉衬衫,衬衫背部中央附有茶褐色污迹。 “那究竟是什么?”加贺问道。 “尚不能断定,但好像是某种毒药。”内村警部补以慎重的语气回答道,“翻开衬衫一看,液体已经附着在皮肤上,附着处有小小的伤痕,还出了点血。仔细查看衬衫,发现了一个好像是用针扎的小眼。” “原来如此。” 加贺点了点头。毒药有吞咽毒、注射毒、吸入毒三种,既然有来历不明的液体附着,那么极有可能是注射毒。 鉴于这种情况,他们判断这是一起杀人案,并上报警视厅总部。 “尸体在哪儿?”太田问道。 “已经腾出后台的一个房间,把尸体放在了那里,待所有人员到齐后再重新进行现场检查。” “是侦查员动的尸体吗?” “不是,我们赶到时,尸体已经被动过。是芭蕾舞团的人做的。对他们来说,圆满演出比保存杀人现场更重要。”说到这里,警部补又发起牢骚。 没过多久,警视厅总部派来的其他侦查员也赶到了现场。在上一起案件中共事过的东都大学安藤副教授也在其中。他们一起在狭小的房间里进行勘查。 梶田康成身着白色与淡绿色相间的条纹衬衫和牛仔裤,一身休闲打扮,俯卧在铺着塑料布的地板上。之所以是俯卧,应该是为了能够清楚地看到茶褐色污迹。 “不仔细调查前还不敢确定,但有点像尼古丁。”安藤副教授嗅了嗅污迹后说道。 “是指香烟中的尼古丁吗?”富井警部问道。富井虽然瘦小,但说话时习惯挺胸,看起来十分威武。 “是的,那是一种剧毒。如果只是燃烧烟叶,然后吸烟,一般没什么问题。但……” 听到副教授的话,加贺暗表赞同。他想起一部推理小说中出现过这样的计谋:在软木塞上扎上数十根针,弄成板栗壳的样子,然后在针尖抹上尼古丁浓缩液,偷偷将它放进目标的口袋。当那人把手放进口袋时,就会被刺伤,很快毒发身亡。 “那个小伤痕是怎么回事?”太田指着伤痕处问道。 “好像是被针扎的。”副教授回答道,“是不是注射用的针头还不好说。” 尸体上并没有其他异常的外伤。警方决定将尸体运到涩谷警察局进一步调查,最后移到指定大学的法医学研究室进行司法解剖。 侦查员们很想继续勘查现场,但演出已经开始了。与案件有关的人都忙于演出,侦查员们又不能随便离开杀人现场,众人束手无策。 唯一能够讯问的就是高柳静子。这项工作决定由富井警部等人完成。 “那我去看芭蕾了。”加贺向无所事事的太田小声说道,然后从衣内口袋里取出一张细长的纸片,“我可是为了今天特意买的票,不看就亏了。” “估计以后不想看也得看,而且会让你看到不耐烦为止。” 加贺没有介意太田的奚落,走向舞台的出入口。第一幕已经开始了,他不好意思去观众席,打算从舞台侧面看。 舞台后方散乱地放着各种道具,其中还有马车模型。站在近处看,模型脏兮兮的,显得很廉价,但放到舞台上,肯定会光彩照人。 虽然从正面看不出来,但舞台后面比想象的宽敞得多。无论是宽度还是深度,都接近舞台的两倍。仔细一想,如果没有这样的宽度,很多道具将无法进出。 加贺从侧面看向舞台。扮演奥罗拉公主的高柳亚希子正在跳舞。一旁观看的人群中有浅冈未绪的身影,她戴着飘逸的羽毛头饰。 不仅是亚希子,其他舞蹈演员也都进入了角色,用全身表现着喜悦之情,很难想象他们刚经历了艺术总监意外死亡。加贺觉得自己亲眼目睹了专业人士的敬业精神。 不久,扮成老妪的舞者从舞台另一侧出场,向奥罗拉公主献上花束。公主被藏在花束中的纺锤刺伤倒下,国王和王妃甚感悲伤。 “毒针……吗?”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加贺不禁喃喃自语。他忽然想到,杀害梶田的手法与杀害奥罗拉公主的完全一样。 第一幕结束后,演员陆续退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严峻,与演出时截然不同。加贺不明白这是案件还是倾力于舞台所致。总之,他被他们急促的呼吸和浓重的汗味完全震住了。 “啊!”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惊呼声。加贺循声看去,浅冈未绪正停下脚步看着他。加贺点了点头,未绪随即向他走来。 “辛苦了。”加贺说道。 她并未回答,只是央求般问道:“梶田老师的事,有什么眉目吗?老师为什么会忽然去世呢?”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拉住了加贺的衣袖。她慌忙松开手,边小声说“对不起”边低下了头。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加贺说道,“毕竟还没有向大家了解当时的情况。” “哦……那倒也是。” 未绪说着眨了眨眼睛,假睫毛也跟着颤动。加贺觉得她真像个洋娃娃。 “一会儿也会向你了解情况,到时候请多关照。” 未绪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休息室。目送着她的背影,加贺摸了摸袖口,觉得她好像还在紧紧地抓着自己。 听到有人叫他,加贺抬头一看,是太田示意让他过去。 侦查员们想在幕间休息时去看看案发现场。但要是几个目光敏锐的男人走来走去,肯定会给其他观众带来不必要的不安。因此,众人决定各自悄悄查看。 案发现场在一楼的正中间,前面就是中央过道。由于前方没有座位,视野相对开阔,是最理想的位置。梶田选择这样一个位置观看演出,估计也是考虑到视野上的优势。 如今,除了这个位置,两侧以及前后坐席上均贴有“禁止使用”的纸条。 “买到特等席的观众可算倒霉了。”加贺不由得自语道。 “好像也不必那么想。高柳静子说过,为了有时会忽然出现的贵客,留了几个比较好的席位。” “哦,这样啊。”加贺闻言叹了口气,“对了,本辖区的同行们没有查出什么吗?” “在正式开演前,他们尽可能对坐席周围的情况进行了调查,但未发现有用的线索。” “从舞台到过道,本想进行彻底调查的。” “本想……吗?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可能再进行现场勘查了。” 两个小时前,有人就死在这个位置。对事实全然不知的观众们一边期待着下一幕的精彩演出,一边将杀人现场踩得一片狼藉。 幕间休息是二十分钟。反正演出结束之前无事可做,加贺拿出票,找到指定位置坐下。坐在后面的年轻女人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或许是觉得加贺会阻挡视野。加贺尽量往后倾斜,以便降低自己的高度。 第二幕从森林中的场面开始,首先由绀野健彦扮演的王子登场。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加贺明白了绀野在芭蕾舞界的地位。 由于几乎不知道故事情节,加贺完全不知舞台上舞姿的意义,能够看明白的只有绀野王子好像喜欢上了亚希子公主。浅冈未绪并未出场。 梶田的倒下是在第三幕。加贺心不在焉地望着舞台,思考着案件的来龙去脉。后背既然有被毒针扎过的痕迹,那么是不是凶手偷偷从后面接近扎的呢?这是个看似相当大胆而又非常轻率的行动,但如果凶手相信毒药完全可以在瞬间杀死对方,也不是没有可能。涩谷警察局的侦查员肯定也是基于这种考虑,才禁止使用那个位置的后座。 如果不是直接注射…… 加贺又想起了那部推理小说。比如,将图钉之类的东西放在某处,然后等待梶田被扎。 将图钉放在哪儿固然重要,但还有必要考虑何时安放。梶田倒在第三幕的演出中,那么是不是在之前的幕间休息时?或是第二幕的演出正在进行的时候? 舞台上,绀野和亚希子的舞蹈还在继续。加贺想,如果安放毒针是在演第二幕时,那么这两个人显然是不可能的。 他又想到,使用图钉刺伤倒有可能,但是毒药呢?如果使用的是箭毒或乌头碱,即使在针尖上抹一点点,也有可能导致对方瞬间死亡,但尼古丁再浓缩也不行。即便在那部推理小说中,加贺也对这一点充满疑问。 最重要的是,看到衬衫污迹便知道,毒药不可能只有少量,还是判断为注射比较稳妥。 用了某种计谋…… 加贺长叹一口气。这时,故事已进展到绀野扮演的王子为了拯救长眠的公主而走进森林的那一段。 第二幕结束后,加贺回到后台。演员们急匆匆地来往于走廊上。侦查员们在嘈杂的环境中聚集在休息室里。太田把纸杯装的咖啡放在面前,悠闲地吸着烟。 “了解到什么情况了吗?”加贺说着坐到他旁边。 “怎么可能,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做。”太田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吐着烟圈,“但有件事很可疑。” “什么事?” “上衣。” “上衣?” “梶田死亡时穿着上衣。运动服或夹克衫,总之就是那种衣服。好像是芭蕾舞团的人在安放他时脱下的。那件上衣被随便扔在了后台的大房间里。” “是谁扔的?” “这还不大清楚。但那件上衣背部的内侧也有同样的茶褐色污迹。” “如果倒下时穿着它,必然如此。”加贺说道。 “那倒是。但奇怪的是上衣的内侧有污迹,外面却几乎没有。” “那上衣是什么面料的?” “好像是丝绸和麻的,是件高级货。” “鉴定人员是怎么说的?” “是有点可疑,但也不好下结论。” “哦,真是通俗易懂的说明。”加贺露出戏谑的表情,但很快恢复了严肃,“但如果做了手脚,也许就是那个地方。” 第三幕就要开演,加贺正准备返回座位,组长富井叫住了他,让他和太田一起过去。看着笑嘻嘻的太田,加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跟在富井身后。 三人来到方才察看尸体的房间。尸体已经搬走,室内显得很空旷。隔着一张小桌子,加贺和太田在富井对面坐下。 富井首先问他们怎样看此案。前些日子,两人因“正当防卫”事件,去石神井警察局支援过,富井因此认为他们对高柳芭蕾舞团多少有些了解。他似乎也考虑到两起案件的关联性。 “恕我直言,目前还不太清楚。”太田率先说道,“关于之前的案件,我们好不容易才弄清死者的身份,仅此而已。死者与芭蕾舞团的关联仍未查明。在芭蕾舞团这样一个相对狭小的范围内,短时间内接连发生两起杀人案,我想其中必有关联。以我与团员们接触的印象来看,总觉得他们过于闭塞,好像也没有说实话。” 富井点了点头,看着加贺说:“你怎么看?” “对两起案件的关联性,目前我也说不好。”加贺说道,“但就这次的案件来说,被害者是梶田这一点让我感到吃惊。因为他是高柳芭蕾舞团里相当重要的人物。” “是啊,方才听高柳静子说,他既是艺术总监又是编舞,还是……” “他还是芭蕾舞团的总排练者。从舞蹈演员的角度来说,高柳亚希子是高柳芭蕾舞团的支柱,而从创作者的角度来说,团里的支柱是梶田。失去他对整个高柳芭蕾舞团是一个极大的损失。” “你是说有人明知这一点却杀了他?”富井摸了摸下巴,皱起眉头,“听说梶田单身?” “是的。他租住在离高柳芭蕾舞团不远的公寓里。”太田看着记录说道。 “有没有女朋友?” “这个,还不大清楚。”太田摇了摇头。 “他和那个前些日子被抓的女子有没有什么关系?” “斋藤叶瑠子吗?没有,她与梶田没什么关系。” “她的男友是一个叫柳生讲介的年轻舞蹈演员。”加贺补充道,“现在应该在舞台上。” “哦,芭蕾舞的圈子确实够小的。”富井露出一丝苦笑,“石神井警察局那边会怎么处理斋藤呢。是不是还没有任何结果?” “总之,他们打算充分利用拘留期限,调查她与死去的风间利之的关系,然后决定是否起诉……根据情况,有可能会保留处分。” 听完太田的话,富井说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的声音充满忧虑。加贺等人走出房间来到休息室时,从观众席传来了热烈的掌声。加贺探头看向舞台的后方,那里非常混乱。演出总算结束了。 加贺来到过道,打开通往观众席的门。演出已结束,但由于正在谢幕,很多观众还没有离开席位。他看了一眼舞台,全体演员正向观众致谢。三名手捧花束的女子走到亚希子、绀野和乐队指挥身旁献花。 大幕一度拉上,但因掌声持续而再次打开。除了亚希子和绀野,还有柳生和未绪。未绪的衣服与方才不一样,淡蓝色布料上闪耀着金色刺绣,衬得她既高贵典雅,又楚楚动人。 角色的名字是弗洛丽娜公主。如此打扮的她在加贺眼中格外光彩夺目。 02 演出虽已结束,但演员们需要换装,幕后人员则需要收拾道具。结果正式开始了解情况时,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利用后台的几个房间,侦查员们分别进行了讯问。太田和加贺因上一案件与舞蹈演员们打过交道,因此主要负责向他们了解情况。 首先是绀野健彦。或许是演出刚刚结束的缘故,绀野的脸有点泛红,但谈到梶田死去时的情景,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说实话,我一点也没察觉到。当时我们正准备出场,从舞台侧面看着未绪他们跳舞。后来未绪尖叫,我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你的记忆中,到何时为止能够确定梶田尚未死亡?” “是未绪还没开始跳的时候。穿靴子的猫是之前的舞蹈,跳这个舞时,老师还发出过一些指示。” 太田的这个问题有很大的难度,可没想到绀野回答得极为轻松。 “你是否记得那时梶田的举止,比方说与谁说话?”加贺问道。 绀野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我一直在关注舞台。” 加贺等人随后问了梶田今天的行动以及近况。绀野说并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事,但他补充道:“如果硬要说,那就是叶瑠子的情况。他一直很担心。但这并不限于老师一个人,我们也一样。” “针对那起案件,梶田有没有说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话?”加贺说道,“什么话都可以。” 但绀野回答说没有。 最后,太田询问了绀野本人今天的情况。绀野略显不快地撇了撇嘴,但还是给出了回答。他的话大致如下:第二幕开始之前,他一直在后台。第二幕开始以后,除了幕间休息以及第三幕的一部分,他一直都在舞台上演出。 接着询问的是亚希子,但从她那里也没有了解到比绀野更多的内容。或许是因为演出刚刚结束,她似乎有些兴奋。 “简直无法相信,梶田老师怎么会被杀。是不是什么事故?”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据我们调查,应该既不是事故也不是疾病。” 亚希子闻言长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摇头。 加贺和太田也问及她今天的情况。她的安排比绀野紧凑得多。除了幕间休息,她几乎一直都站在舞台上。 “那实在太辛苦了。” 听到加贺的话,她答道:“都说演《睡美人》中的奥罗拉公主特别需要体力。” 亚希子的后面是柳生讲介。柳生斜睨了一下刑警便说道:“又是你们俩。” “这句话理应由我们来说。”加贺还击道。太田在一旁嗤笑。 “叶瑠子还好吧?如果她出来时变得憔悴瘦弱,我可饶不了你们。” “今天的案件也许与叶瑠子有关。就算是为了救她,希望你配合我们。”太田话音刚落,柳生立刻反驳:“我并没说不配合。”说完,他转过了头。 虽然有所抵触,但柳生的回答有其敏锐之处。尤其引起加贺注意的是他对梶田上衣的描述。 “上衣是湿的?”加贺重复问道。 “是的。记得是下课后没多久。老师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夹克时,发现衣服有点湿。” “课?”太田问道。 “是指基础练习。” 听到加贺的回答,柳生似乎深感佩服,瞪大了双眼。“你知道的还不少。” “只是做了点功课。那为什么是湿的?” “不知道。也许是谁不小心洒了什么。但好像只是普通的水,所以就挂在休息室前的走廊上晾着。” “就挂在那里了?” “是的。第二幕结束时好像干了,老师就穿上了。” 加贺和太田对望了一下。假设凶手在上衣上做了手脚,那就一定是在这段时间内。 两人又详细询问了一些其他情况,就让柳生回去了。 “必须弄清楚究竟是谁在梶田的上衣上泼的水。”加贺说道。 “那倒是,但如果真的是凶手搞的鬼,应该会做得天衣无缝,绝不会让人轻易看出破绽。因此应查明每个人的行动。” 太田说话时,传来了敲门声。加贺回应后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神色不安的浅冈未绪。 未绪是第一个发现梶田异常的人,加贺等人的询问也决定从这一点入手。未绪似乎为缓和紧张情绪,一边不断地慢慢眨眼睛,一边说出当时的情况。 “也就是说,当时由于没听到梶田的提示,觉得有些异常……是这个意思吧?”加贺停下记笔记的手问道。 “是的。因为在平时,无论自己认为跳得多么好,肯定还会被他提醒。” “明白了。那么在这之前,你并没有朝梶田的方向看?” “是的。我们在跳舞时会尽可能看远处。” 加贺点了点头,随后想到,这姑娘的目光总是显得很朦胧,可能也是这个缘故。 “关于梶田的死亡,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线索……” “什么样的线索都可以。” 未绪低下头,嘴唇微微一动,摇了摇头。“想不起来。我们都很尊敬老师。他虽然很严厉,但在练习之外,则是一位热心的老师。” “练习时,他是否与舞蹈演员们发生过意见分歧?” “没有。我们相信听老师的话没错,而且正是一直这么做才获得成功的。大家都对老师的死感到无比悲痛。” 加贺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不想让未绪发现。未绪虽这么说,但肯定有人在暗中幸灾乐祸。 随后,他又问了一些与问绀野和亚希子时一样的问题,但并未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那个……” 未绪像在窥视刑警们的脸色,向上翻了翻眼珠。 “怎么了?”加贺问道。 “老师的死因……是什么?” 加贺看了看太田。太田一边用小指挠眼角,一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现在还无法公布。”加贺说道,“在查明真相之前。” “这样……” 也许压根儿就没期待得到答复,未绪似乎并不怎么失望,只是低下了头。 加贺转向太田,问他是否还有问题。太田单手托腮,摆了摆另一只手。“加贺,你这次好像特别热心哪。” 加贺闻言,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只听未绪“啊”了一声。 “怎么了?” “不,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刚开始跳舞时,记得老师是站在过道上看着我跳的。” “站着?” “是的。然后,我再次看他时,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不,是倒在了座位上。” “没错吗?” “是的,好像是这样。”未绪回答的同时,太田站了起来,动作敏捷地开门走了出去。 浅冈未绪的话得到了其他演员的证实。尤其是在未绪之前跳穿靴子的猫的多香子作证道:“是的,一直到我们的舞蹈,老师都是站在过道上抱着胳膊看的。被他注意时,我还不由得看了看他,因此记得特别清楚。” 其他演员的证言也大致相同。在第三幕开始后,梶田好像一直站着,直到未绪他们跳时才坐下。 “从后背伤痕的位置来看,他很可能是在坐下的一瞬间被事先安装好的毒针扎伤的。如果是从背后注射,坐席的靠背会成为障碍,反而不大可能。” 戴着黑边眼镜的鉴定人员特意坐在观众席上示范讲解。加贺和其他侦查员都围着他。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警方让相关人员先回去后,又进行了一次现场勘查。 “具体是怎么安装毒针的?”富井警部以自言自语般的语气问道。 “好像是安装在上衣上。”加贺率先发言,“虽然也有可能安装在座位上,但那样梶田有可能在坐下前就发现。所以我想是安装在上衣里侧。故意弄湿上衣也是为了创造安装的机会,这么想也就合情合理了。” “我也有同感。”太田说道。 富井点了点头,看着那个鉴定人员。 “在上衣上是否有可能安装一个被扎的瞬间能够注入毒物的装置?” “这个还有待探讨,但好像有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穿衣服的人是否会感到不适?” “这要看装置的大小。那件衣服是夹克,穿上后背后还有一定的空间,如果厚约一厘米,那么一般不会被发现。另外,就像加贺所说,在衣服里侧安装这样的装置很有说服力。这样一来,茶褐色污迹只附在衣服里侧这一点也可以得到解释。”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富井好像很满意,不断点头,“安装时间可以暂不考虑,但能否知道凶手是何时将其取走的呢?”说完,他看了看侦查员们。 “就是弄不清这一点。”他手下一名骨干刑警开口说道,“搬运尸体时,到底是谁主张帮他脱下衣服,然后又是谁将衣服拿到了哪儿,这谁也不知道。当时,大家好像都在注意尸体。” “这么说,凶手是一个极有心计的家伙。但他选择地点太轻率了。以这种方式杀人,嫌疑人不可能是芭蕾舞团以外的人,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是吧?” 对于富井的这番话,有几个人表示赞同。空间有限,人员范围也很有限,这么考虑或许不失妥当。 但加贺并不觉得凶手过于轻率。富井并不知道芭蕾舞界是一个极为封闭的世界。凶手一定是充分考虑了自己与梶田接触的种种机会后,觉得无论是在空间上还是在人际关系上,这里都相对宽阔,因此选择了这个场所。 03 “觉得有点累了。” 将烟在烟灰缸中摁灭后,高柳静子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副驾驶席上的亚希子。亚希子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们也累坏了吧。一般来说,光是舞台演出本身就让人累得不行。”静子看着坐在后座的未绪等人说道。未绪抬起靠在车门上的头,回答:“是啊,有点。” 警察结束讯问时已近十二点。未绪麻烦开车的高柳静子将她送到公寓。车上除了未绪,还有亚希子和森井靖子。亚希子今晚要住在静子家。 “遇到这样的事,被问到这么晚也没办法。”静子的声音中透着疲惫。 “老师,您都被问到什么了?” 坐在未绪旁边的靖子保持着端正的姿势问道。上车以后,她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两手则交叠在膝盖上。 “问的问题多了。你们当时正在演出,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应付。但我的回答估计没什么参考价值。梶田被杀这件事,我一点线索也没有,因为事发当时,我正在剧场的办公室,无法说明那时的具体情况。” “梶田老师果然是被杀的吗?是真的吗?”亚希子问道。 静子拿起一支烟点上。 “现在还不能断言,但估计是被杀的。不过,他们并没告诉我究竟是怎样被杀的。据说是毒杀,可他好像也没喝什么呀。” “真是难以想象。”从靖子的声音可以判断,她好像无法理解现状,“竟然还有人恨梶田老师。” 未绪默默地点了点头。 首先来到靖子的住处。她下车后,车继续开往未绪住的公寓。未绪想起了上次加贺送自己回家时的情形。 “是否与上次的案件有关?警察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向静子询问道。 静子微微歪着头。“他们不会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无关。”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但与那件事应该无关。那件事已经查清楚了,现在只等待认定叶瑠子属于正当防卫,然后释放。” 从她的语气看,事情理应这样。 抵达公寓后,未绪回到房间,连衣服都没换便倒在床上。不用高柳静子说,她的身心的确疲惫至极。说实话,她觉得自己今天跳得并不理想,尤其是第三幕中扮演的弗洛丽娜公主,如果没有柳生的协助,肯定会演得一塌糊涂。 并非只她一人如此。大部分演员都无法集中精力,跳得并不算精彩。观众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演员们心里却很清楚。 但亚希子、绀野和柳生三人不仅竭尽全力,发挥得也相当不错。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他们都能专心致志跳舞,因此才能成为芭蕾舞团的首席演员。 如果梶田看了今天的舞姿,究竟会用怎样的语气训斥大家?会说缺乏专业精神,还是会以基础不够扎实为由发火?但梶田已经死了。 究竟是谁做出这么令人恐惧的事? 未绪翻了个身。据她所知,梶田将一生都献给了芭蕾舞,是一个只热爱芭蕾舞的男人。究竟是谁产生了杀害这样一个人的动机? 未绪还是有点担心叶瑠子。 虽然高柳静子那么说,但谁又能断定今天的事与前一案件毫无关联?或许正是某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导致了梶田的死。 未绪觉得自己正逐渐被黑暗吞没,她不由得陷入不安。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好像要下几天。未绪心生烦闷。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下雨! 未绪想去排练厅,可楼门紧闭,门前聚集着几个记者模样的男人。记者们发现未绪,急忙跑到她身边要求采访。“你怎么看这件事?”“梶田是个怎样的人?”“你现在心情如何?”问题不断抛出。她一直低着头,直到开门进去。“说点什么吧。”“真是的,你瞧,芭蕾舞团的果然装腔作势……”她不顾后面传来的声音,径直往前走。昨晚高柳静子再三叮嘱过,不要说多余的话。 打开门,加贺正好从办公室走出。他轻抬右手向她打招呼。 “早安。”未绪礼貌地问候道。 “早安。昨晚你受累了,睡得好吗?” 未绪耸耸肩,闭起眼睛摇了摇头。 “我想也是。”加贺皱着眉头说。他有点胡子拉碴的。 未绪心想,看来他们比我们还辛苦。“知道新情况了吗?”她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方才委托办公室的人帮我们整理梶田的经历。”加贺用拇指指了指办公室,随后将目光移向未绪手边,“好像还挺沉的,用不用帮你拿?” 他说的是她的包。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 她谢绝后,他也没再坚持。 “以前我就想,你们是不是基本上每天都要练功。上次也是这样,案发第二天也没有休息。” “是的,的确如此。我们没有休息。” “一点都没有?”加贺好像很吃惊。 “是的,如果休息一天,落下进度,就需要更多的努力来挽回。” 未绪说得很干脆。不仅因为受的教育一直如此,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真是相当严酷的世界啊,不,应该说是倾注了那么多的热情。”加贺说完又补充道,“令人羡慕。” “哦?”未绪看了他一眼,不由得露出笑容。 “怎么了?”他也和颜悦色地问道。 “因为您上次也说过这样的话,说很羡慕。”她指的是加贺送她到公寓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好像有这么回事。”加贺挠了挠腮,随后又看着她,“但我说的是实话。能为了某一件事投入全部精力,这本身就值得敬佩。虽然这种做法最近并不流行,我还是觉得很了不起。” 加贺目光锐利,但能够看出他想热烈地传达某种情感。未绪直率地答了声“谢谢”,然后点点头,向更衣室走去。途中,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加贺在目送她。 未绪想,加贺真是个奇怪的人,给她带来了至今从没体验过的感觉。 亚希子和靖子等人已经在更衣室里。看来两个人昨晚都没有睡好。尤其是靖子,眼睛充满血丝。亚希子好像喝了五杯酒,起床后一直感到身体不适。 来到排练厅时,绀野和柳生已经开始热身,未绪等人走到他们身旁。 “你们还挺有干劲的。”亚希子向两人说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非常想动动身子。”回答的是绀野,他已经练得满头大汗。“只要练功,就可以忘掉所有烦恼。” 大部分女团员都表示赞同,盘腿坐在地板上的柳生却说道:“我可不一样。现在我满脑子全是昨天的事。确切地说,是叶瑠子的事和昨天发生的事。我没有精力去想别的。” “我们怎么想也无济于事。” “是吗?但如果我们不想,谁来想?警察?他们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正因为他们无能,所以至今都不能证明叶瑠子是正当防卫。” “柳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也许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稍远处的靖子问道。 “有。”柳生不由得动了动鼻翼,“我觉得那个风间,就是前两天潜入这里的那个人,很可能与杀害梶田老师的凶手是同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亚希子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这么回事。我觉得那个姓风间的人就是为了杀梶田老师才潜入这里的。不过由于被叶瑠子发现,变成了那种结果。” “你是说,那个人的同伙替他杀了梶田老师?这么说,风间的同伙就在这个芭蕾舞团里。”绀野环视整个排练厅。 “彩排时虽然也有专管舞台设备和照明的人,但我觉得凶手是咱们这里的人。”柳生说这句话时,声音小得只有未绪他们能听到。 “但谁都说并不认识风间。” 听到靖子的话,柳生差点笑出声来。“靖子依旧是个老好人啊。这不明摆着是撒谎吗?谁也不会说真话。” “但并没有证据吧。”绀野说道。 “没有,现在是没有,但我一定会弄清真相的。我关注的是美国那边。” “据说那个风间两年前去过纽约。这一点警察也在查。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和梶田老师也去了纽约,所以警方肯定会详细调查。” “那个我知道。”柳生似乎为了表现听这种众所周知的话非常无聊,故意挠了挠脖子,“绀野你一直是在纽约,但我听说梶田老师还去过别的地方。警察好像是考虑到与风间的关联性而重视纽约,可我对此有点异议。” “你是说在纽约以外的地方,老师和风间也许见过面?” “这是一种假设。但警察很可能没有想到这方面。我正在调查这种可能性。如果能够证明风间潜入的目的是为了杀老师,那么叶瑠子就会无罪。” “你这可是在怀疑同伴。”绀野斜睨着柳生。 “别说这种阴阳怪气的话。老师都已经不在了。既然怀疑,就堂堂正正地调查。反正我会做的。为了叶瑠子。从现在开始,我会怀疑所有人,希望大家原谅。”说完,柳生起身,一边转圈一边向对面的墙靠近。 绀野看着他的背影。“真厉害。如果将这种精力倾注在跳舞上,无论如何我也比不上他。”他叹了口气。包括未绪在内,所有女团员都一直保持沉默。 到了十点,练习和往常一样开始了。虽然没有梶田,但仍有一名总排练者和三名女教师,另外还有助手,练习并未受到影响,但大家总觉得缺点什么。或许是因为气氛上的紧张度不同,或许是该在的人不在而产生了不协调感。不管怎样,尽快适应这种氛围是高柳芭蕾舞团所有人面临的课题。 练习从利用横木开始。先是弯曲膝盖的屈伸动作,然后是滑动脚尖,还有用脚尖画半圆。练习一般从右侧开始,然后再用左侧重复。 女教师中野妙子来到未绪身边。随着录音机中的曲子,未绪脚的动作准确而娴熟。她觉得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感觉伸展手脚的动作很自然。 未绪边想边准备下一个动作,忽然有种鼻塞的感觉,脖子随即变得很沉重。“啊!”她小声喊道。整个头部都昏沉沉的,鼻子不通气,站着也很难受。她打了个趔趄。 “未绪!”远处传来了呼喊声。她感觉有人扶了她一把。她无力支撑,闭上了眼睛。从地板的回音中,她感觉周围的伙伴们跑了过来。 未绪被平放在地板上。有人在把脉。众人的嘈杂声听起来很遥远。 “我没事。” 用力说出这句话后,未绪睁开眼睛,感觉有人正担心地看着她。是加贺。把脉的正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未绪再度闭上眼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无所顾虑。 头昏昏沉沉的。 不久,未绪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开始移动,随后离开了排练厅。她的后背感受到手的温暖。 她被平放在沙发上,好像是排练厅旁边的休息室。有人在频繁走动。 “应该没问题。” 忽然传来了声音,是加贺。未绪睁开眼。加贺坐在旁边,他的对面是女教师中野妙子。妙子看着未绪,担心地皱起眉问道:“怎么样?” “我没事。得去练功了。”她吃力地准备起身,加贺和妙子摁住了她。 “刚刚叫了医生,还是检查一下吧。” “是啊,别硬撑。不过还好,没事。我还在想,难道未绪身上也发生了什么情况。” 她好像是说她刚才以为未绪也被杀了。 “不,现在还不能放心。是不是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加贺问道。 “是的。”未绪回答。 “练习前是否喝过或吃过什么?就是离开公寓后。” “没有,什么也没有。” “现在有没有感到哪儿不舒服?” “没有。我感觉挺好。” 加贺略显疑惑,思考片刻后,他说:“我们还是等医生吧。” 医生很快就到了。是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光头医生,一看就是在小诊所工作的。简单检查后,他叫来了在外面等待的加贺等人。 “有点贫血,可能是劳累过度引起的。”医生说道,“好像睡眠也不足,估计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 加贺和中野妙子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那我先失陪了,还有事要办。”加贺向妙子说道,随即来到未绪身边。“好好休息一下。难得的机会。”他的说法很奇特,未绪不由得笑了笑。 加贺离开后,妙子问道:“那个警察是忽然出现的。你还记得吗?” “忽然出现?”未绪问道。 “当你快要倒下去时,他来得比你旁边的人都快。一定是一直在外面看着你跳舞。” “哦。”未绪往上拽了拽胸前的毛巾被。 04 听说梶田康成被杀的那一刻,斋藤叶瑠子瞪大了细长的眼睛,表情像冻结了一般僵硬。她慢慢垂下眼睛,不断地摇头。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 “据说是在最后的舞台彩排时被杀的。目前还不知道详细情况,但恐怕是毒杀。他是被沾有毒药的针刺中的。就像奥罗拉公主那样。”富井说。这位警部有时会使用这种矫揉造作的措辞。 “是谁干出那种事?” “目前还不知道,所以才来这里。我想你也许知道点什么。怎么样,有什么线索吗?” 叶瑠子胸口几度起伏,像是为了调整呼吸。“没有。”她答道,“为什么梶田老师会被杀……我完全没有头绪。” “是吗……” 富井一边用圆珠笔尖敲桌子,一边观察叶瑠子的表情,显然是在凭经验判断她是不是在说真话。叶瑠子或许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形,她毫无表情地默默低着头。加贺站在富井斜后方,密切注视两人。 这里是石神井警察局的讯问室。富井说想和斋藤叶瑠子见一面,随后在加贺的陪伴下来到这里。石神井警察局好像也认为她可能与梶田被杀一案有某种关联。 叶瑠子已被羁押了一周多,但并未憔悴。虽然瘦了一点,可脸色还可以。她没有化妆,长发也只是简单扎在脑后,但这并不影响天生丽质的她。 “听说你完全不认识你杀的风间利之?” “是的,不认识。” “听说你杀了风间后昏了过去,梶田和高柳静子正好在那时赶了回来?” “是的。” “梶田看到风间时有没有什么反应?” “您是指……” “他们之间有没有相互认识的感觉?” 叶瑠子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不,没有那种感觉。这个男的是谁……我记得他马上说了这样的话。” “这个男的是谁……是吧?” 富井接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便朝坐在加贺身边旁听的石神井警察局的刑警点点头。刑警将叶瑠子带走后,富井和加贺来到了刑事科的办公室。 富井向刑事科长说明情况后,胖乎乎的科长边让座边问道:“怎么样,有何感想?” “不好说。依我看,她确实不知道任何有关梶田被杀的线索。” “哦。” 科长好像不太高兴。他本想以此案为契机,将上次的案件一并查清。也许是推测到这一点,富井询问今后将怎样处理斋藤叶瑠子。 “总之,我们要最大限度地利用羁押期限调查风间的情况。我现在非常期待纽约传来的消息。”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今天早上已经派侦查员去了纽约,是由警视厅、警视厅搜查一科和石神井警察局共同派出的。 加贺和富井回到涩谷警察局的搜查本部时,解剖结果正好出来了。死因果然是急性尼古丁中毒,而且是从背部伤口注入的。那件上衣附着的污痕确实是尼古丁浓缩液,鉴定科对此已经给出报告。 “关于安装毒针的机关,有没有头绪?”坐得离黑板最近的富井问道。戴黑框眼镜的鉴定科员拿着粉笔起身。 “从解剖结果来看,背部伤口并不深。针只刺入三毫米左右。因此我们推测,具体情况可能与如下描述非常相似。” 他在黑板上画下示意图:在两个圆形板状物之间夹着一粒椭圆形胶囊,其中一个圆形板状物的中间露出一根短针。 “这个胶囊中装满了毒药,针尖则连接着胶囊。如果有某种力量挤压这根针,两个板状物中间的胶囊就会被挤破,里面的毒药会通过针流出来。” 在场的侦查员们纷纷点头表示理解。这个方法虽然简单,却十分可行。 “那这个装置究竟会有多大?”富井问道。 “是这样的,从毒药的量来看,厚度在一厘米左右就够用。” 富井用手指比画完大小,随即自语道:“这完全有可能。” “或许能从毒药和注射针入手。”太田说道。 “有道理,这方面怎么样?”富井望着鉴定科员。 “从伤口的情况推定,注射针的直径在零点五毫米左右。除了用于一般医疗外,采集昆虫的工具箱中也会有。关于尼古丁浓缩液,我想是将烟叶浸泡在水中制成的。” “也就是说毒药谁都能做。那么,重点应该放在注射针上。” “另外,梶田的上衣到底哪里去了?” 听到太田的话,富井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对了,这个有眉目没有?” “综合几名演员的话,梶田将上衣晾在后台走廊的时间,好像是从彩排开始到第二幕结束后不久。梶田穿上衣是在第二幕结束后的休息时间,好像是让一个年轻女演员去取的衣服。因此,设置机关应该是在这一段时间内。” “嗯,应该弄清每个人在这一段时间内的行动。” 这也成了从第二天开始需关注的问题。 随后,侦查员开始汇报梶田的人际关系。从结论上看,他平时的交际范围极为狭窄。除了高柳芭蕾舞团的人以及舞台相关人员,他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虽然在芭蕾舞学校担任兼职老师,可他只担任高年级的课,而且这些高年级学生在演出时也来帮忙。也就是说,彩排时在场的人就是与他有来往的所有人。 “也问过梶田所住公寓的居民,都说平时完全没有来往。但在碰面时,梶田也会彬彬有礼地打招呼,因此给人的印象很不错。邻居们甚至不知道他是芭蕾舞老师。” “有没有女性出入他的住处?” “别说女性,好像从来都没人来过。邻居们都这么说。” “什么都是‘没有’、‘没有’吗?”富井不满地嘟囔道。在芭蕾舞团总务处听取情况的任务今天由加贺和太田执行。 与演员们一样,没有一个人说梶田的坏话。警方也调查了梶田的经济情况,并没有值得怀疑之处。梶田同时担任高柳芭蕾舞学校的老师,工资每月都会存入他的银行账户。至今为止,他从未提出过预付工资。 “据说梶田没有亲属?”富井问道,“也就是说,这家伙即便死亡,也没有人可以继承他的遗产或保险。” “他入了人寿保险,但那好像是为万一受伤而无法教授芭蕾舞准备的。”加贺答道。 “梶田死后,谁会是受益者?”一个侦查员自语道。没有人回答,一片沉默。 “能不能这样考虑?”加贺大胆地说道,“梶田实质上掌管着高柳芭蕾舞团。他既是艺术总监又是编舞,即便对他的艺术指导和才能不服气,也没有一个人敢顶撞他。但他一旦死亡,情况就不一样了。” “你是说有人想替代梶田?”太田问道。 “但这有可能成为杀人动机吗?”另一个刑警说道。有人点头表示赞同,也有人陷入沉思。 “那可不一定,特别是在芭蕾舞界。”太田朝向富井说道,“这些人把一切都赌在芭蕾舞上。为了实现自己的主张,完全有可能杀人。” “你对芭蕾舞界还挺了解的。”富井苦笑道,“好吧,那就由太田和加贺调查这方面情况吧。” 这天晚上,离开涩谷警察局后,加贺经由池袋来到大泉学园站。他的目的并不是去高柳芭蕾舞团,而是去舞蹈演员们常去的NET BAR酒吧。 推门进去一看,店里有五名客人。四人在桌旁,还有一人在吧台旁。加贺点了杯加冰的波本酒,和上次一样坐到吧台前。 “芭蕾舞团的人今晚没来?” 他一问,老板扫了一眼吧台的角落。正在那里喝酒的女人抬头看了看加贺。 “哎呀,”女人说道,“今早可多谢了。”她轻轻低头示意。 是中野妙子。早上未绪倒下时,她也一起在未绪身旁照料。 “是你啊,一个人吗?” “是的。” “那了解点情况可以吗?” “这倒无所谓,但从我这儿可问不出什么。”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加贺起身坐到妙子旁边。老板拿来他的杯子。他喝了一口酒,开始进入正题。 听完他的话,妙子左手托腮,微微斜着脸。“梶田的原则?”她的鼻梁很高,容貌很像印度美女。从眼角的皱纹推断,她已人到中年,但皮肤几乎不显松弛。加贺觉得这可能是平时锻炼身体的结果。 “原则这个词或许不恰当。也可以说是想法。总之,梶田在当艺术总监或编舞时,是以什么为宗旨的?”加贺边挑选用词边说道。 “你的问题还真有点难度。”妙子皱了皱眉,嘴角却露出笑容。 “我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虽然在问之前,我并不这么认为。难道真的很难回答吗?” “倒不是。”妙子仍旧托着腮,喝了一口白兰地。她的指甲油是非常醒目的猩红色。“与其说很难回答,不如说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说实话,我们团里没有人能够准确把握他到底在想什么。如果非说不可,在他的脑海中,音乐和影像完美融为一体,然后再用身体表达出来。也就是说,他是用眼神表达音乐。加贺先生,你知道《幻想曲》这部电影吗?” “迪士尼的?” “是的,那部电影就是这样。虽有一定的故事性,但它优先考虑的是影像和声音的一体化。梶田老师非常喜欢那部电影。他想用芭蕾舞的形式描绘那种世界。因此在编舞时,他会完全排除复杂的内心描写。他要求的只有正确的动作。对他来说,舞蹈演员无非是他制作理想影像中的一个部件。” “但下面的人没有不满吗?我是说,那些想表现自己的团员难道没有不满?” “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说完,妙子喝干白兰地,将杯子推给老板。微醺的她语气变得有点不拘小节。 “梶田的要求非常严格。为了按照他的要求跳,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丝毫没有思考别的事情的余地。但按照他的要求跳完后,我们发现效果的确不错,堪称完美。音乐和身体完全融为一体,看着令人心旷神怡。不知想要诉说什么,但看起来令人非常愉悦,这就是梶田舞蹈的特点。由于大家都知道这种完美,也就没有意见。” 她刚才放下的杯子里不知何时已经倒满了白兰地。她把酒杯高举到嘴边,莞尔一笑。 “看来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加贺说出真实感想。 “是个了不起的人,不过……”说着,妙子歪了歪头,“他外表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给人感觉是个好叔叔。他也非常关心演员,尤其是他喜欢的孩子。” “喜欢的?” 加贺将拿到嘴边的杯子放回原处,望着妙子。 “没有别的意思。”妙子回答道,“对梶田而言,舞蹈演员既然是制作芭蕾舞的零件,当然是越接近他的要求越好。所谓喜欢是指这个意思。” “他的要求还挺苛刻的。那么对梶田来说,理想的舞蹈演员是什么样的?” “他不要求内心的东西,因此自然只限于外表。” “什么类型?” “首先就要清瘦。”妙子回答得很干脆,“而且要很瘦,越瘦越好。” “他喜欢清瘦的?” “他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相信清瘦才是身体经过锻炼的象征。女性原本应有的丰满身体对他来说只是懒惰的结果。他好像信奉身体纤细才能舞姿轻盈这一理论。”妙子的语气中明显包含着谴责。 “这么说,身材有女人味的人就要受苦了。” “那种身材他是看不上的。”妙子从旁边的包里取出一支烟,用银色打火机点上,颇为享受地吸了起来。随后,她再次面向加贺,托起腮。“还有所谓的梶田标准呢。” “标准?” “是啊,腿的形状、身材的纤细度、脸形等等。具体来说,就是亚希子那样的类型。她不仅舞技一流,也是最接近梶田标准的舞者。但梶田好像还是和她说过,再瘦一点就完美无缺了。”加贺回想着亚希子。在他的记忆里,她已经够瘦了。 “虽然瘦,但的确很美。” “作为女人,这样就可以了。”中野妙子说道,“但梶田认为,作为舞蹈演员还远远不够。他要求的是骨瘦如柴。” “这样啊。”加贺不由得叹了口气,“那就需要减肥。” “那是当然的。”妙子认真地说道,“几乎所有演员都在减肥。尤其是想讨好梶田的孩子们,几乎是在绝食。据我所知,他并未强行要求过,一次也没有。但演员们知道他要求什么样的姿容。细想一想,这非常危险。既然没有具体要求,演员们就不知道需要减到何种程度。” “我觉得这可不正常。如果继续下去,肯定会出现很多问题。” “当然出现了很多问题。这种话我虽不想多说……”中野妙子接连抽了两三口烟。她盯着烟雾的去向,似乎在犹豫该怎么说。“总之出现了理应出现的症状。”她说道。 “营养失调?” 她点了点头。“然后是月经不调、恢复体力的能力下降、受伤增多等等。” “即便这样,还得继续减肥?” “她们必须得到梶田的认可。”妙子将烟盒和打火机放进包里,“这种话就说到这里吧。” “那今后要谁来认可呢?”加贺问道,“梶田走了,总得由谁来继续他的工作吧。” 妙子闻言用力皱了皱眉,嘴角露出一丝轻笑。“艺术总监和编舞等工作当然得由别人来替代。但能不能掌舵高柳芭蕾舞团这艘大船还很难说。” “那个掌舵者或许就是你。” “我?别开玩笑了。”她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没再理会剩下的半杯白兰地,起身准备离开,“那么,我先走了。” “对不起,能不能再请教一个问题?” 妙子正要从加贺身后绕过去,加贺转过椅子叫住她。她转过身来,胳膊肘倚在吧台上。“什么事?” “关于她的事,她经常那样吗?” 妙子开始好像没有反应过来是谁。她望着加贺的眼睛,随即明白过来,“啊“了一声,张着嘴点了点头。“是说未绪吧?” “刚才减肥的话题让我有点担心。” “这样啊。”妙子垂下目光,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加贺,“像今天这样晕倒是第一次,但在练习时,有过两次忽然站住不动的情况。她说有点头晕,但据我所知,她并未过度减肥。” “哦……”加贺放心地松了口气。 妙子见状,恶作剧般地凝视着加贺。“加贺警官,看来你是爱上她了。” 加贺稍稍避开了妙子的目光,但很快又看向她。“她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加贺说得非常干脆,“我看过她演的黑天鹅。说实话,真把我迷住了。” 妙子眯起眼笑了笑。这个笑容比她今晚任何一次笑都迷人。“我会告诉她的。” “有关黑天鹅的事,我已经告诉她了。” “那可爱的女孩那句呢?” “那是只能在这里说的话。” “真遗憾,我是想告诉她那句话的。”妙子故作失望,“她是个很奇异的女孩。”说完,她恢复了认真的表情,“看她平时的举止,我觉得她不大适合演黑天鹅奥吉莉亚。因为奥吉莉亚是化作白天鹅奥杰塔公主、企图夺取王子之爱的角色。我常常想,未绪这个女孩的内心是非常要强的。” 加贺回忆起未绪的姿容。演黑天鹅的她和前几天扮演弗洛丽娜公主的她在他脑海中交错浮现。“也许是这样。”他说道。 “我会替你保密的。”说着,妙子与老板打了个招呼,背起包走了出去。 目送她走后,加贺又要了一杯波本酒。 05 利用《天鹅湖》的一部分进行基础训练。 从右脚尖开始。两脚在空中交叉后,在第五位置结束。第五位置是最重要的位置,要求将两脚向外打开一百八十度。在保持这种姿势的前提下,将一只脚直线并向另一只脚的正面,脚尖要碰到另一只脚的脚跟。用左脚重复后,在第五位置的基础上弯曲膝盖,随后一边伸直一边打开脚,并用脚尖支撑旋转四圈。 整套动作要重复四遍。 今天的身体状况不错,未绪边跳边确认。再也不能发生昨天那样的事。如果接连发生,就会失去他人的信任。 身体很轻盈。天气转好,情绪自然也会好。今早起床后,从窗户看到蓝天时,未绪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感。 基础练习结束后是休息时间,接着是排练。二十天后还有《睡美人》的公演。 未绪和靖子一起来到附近的咖啡馆。她们经常在这里吃色拉等简餐。 “咖啡和……”靖子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单,“鸡蛋三明治。” “你要吃吗?”未绪吃惊地问道。 靖子稍稍翘起鼻子答道:“是啊。” “你中午不是一直只喝咖啡吗?” “嗯,但从今天起决定吃一点。” 靖子喝了半杯水,细细的喉咙像脉搏一样跳动着。几年前,她还是一个从脖颈到肩膀的线条非常优美的女孩,但经过彻底减肥,她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说不好听点,她就像是一具鸡骨架,但这好像就是她希望的体形,她似乎比较满意。 未绪喝了一杯番茄汁,吃了点金枪鱼色拉。她并没有减肥的意识,而是只有这点食欲。她或许天生就有当舞蹈演员的体质,体重几乎没有变化。高中时就经常有同学说:“你瘦得像要折断了一样。”体重从那时起就没变化。胸部虽然多少有点发育,但也不是很明显。 靖子在未绪面前大口吃三明治,看起来似乎有点意气用事。未绪觉得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 可以说,对梶田强烈的尊敬之情逼靖子经历了超出必要的地狱般的减肥。但如今梶田已经不在了,这种行为也就失去了意义。当然,作为芭蕾舞演员,清瘦一点有利于跳舞,这一点并没有变化。但在未绪看来,以靖子为代表的几名舞蹈演员对减肥似乎有点走火入魔。在她们中间,据说还有人使用危险药物。这些人就这样硬把丰满优美的身段折腾成骨瘦如柴的样子。 “但别一下子吃太多……”看着靖子大有转眼之间将食物一扫而光的气势,未绪态度诚恳地劝道。靖子好像忽然有所醒悟似的停下手,慢慢地将剩下的三明治放回碟子里。 “是呀,确实是。谢谢。” 靖子喝掉剩下的咖啡,松了一口气。今天的她不像平时那么开朗,表情中交织着空虚和疲惫。 回到芭蕾舞团一看,氛围有点异常。两人很快明白了原因。数名警察在不同地方叫住演员,就地询问情况。 看到未绪和靖子站在走廊,一个男人立刻走了过来,是一个长脸的中年警察。未绪快速环视周围,没有见到加贺的身影。 长脸警察自我介绍姓菅原,说想再次了解一下案发时的情况。“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知道那天彩排开始后到第二幕结束这段时间,你们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等等。” “这简直就像在调查不在场证明。” 听到未绪嘟囔,菅原也没有畏缩,只是挠挠头说:“哈哈,是的。”然后他拿出笔记本。“怎么样?” “第一幕时,我在台上演出,稍后的休息时间和亚希子在一起。”未绪说道,“第二幕开始后,我在旁边看演出。” “那时是否与谁在一起?” “与柳生在一起。” 未绪记得两人看亚希子和绀野的舞蹈都入迷了。 “然后呢?” “之后的幕间休息时,我也在亚希子身旁。” 菅原边点头边记下未绪的话。接着,他向靖子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基本上和薰在一起。我们的出场顺序一样,而且共用一间休息室。” “基本上?”菅原停下手来。 “就是说几乎都在一起。因为不可能连卫生间也一块去吧。” “这倒也是。” 菅原又问起彩排前横木练习时的情况。靖子说自己在横木练习前已经去了舞台,未绪则说和亚希子在一起。 “全都明白了。多谢了。”菅原向两人道谢后,走向其他演员。 “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是啊,为什么呢。”靖子也一脸疑惑。 两人走进排练厅做热身运动。当所有人都到齐时,总务处主管坂木和高柳静子走了进来。 坂木宣布梶田的守灵仪式从第二天傍晚开始。静子表示,希望练习结束后有时间的人尽量都去参加。 “大家去露个面就可以。”坂木向大家使眼色。 通知完毕,两人准备离开排练厅,但走到门口,坂木叫了柳生的名字。柳生应声后,坂木说:“你说的那个资料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办公室。向安本要就可以了。” “麻烦您了。”柳生回答道。 “什么资料?”静子问道。 坂木斜睨着柳生。“梶田两年前去纽约时,为了学习,还去过华盛顿和加拿大。柳生说想看看那时的日程表和记录等。” “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意义。”柳生好像有点慌张,摆了摆手,“我一直也想尝试一下那种学习,所以想向梶田老师了解点详细情况。但现在不是不可能了嘛。” “这样啊。”静子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柳生,显然并未完全相信他的话,“那倒也无妨。”她说道,“但在这种敏感时期,最好别惹麻烦。” “是啊。说起纽约,警方为了调查,已经派人去了那里。”坂木也说道。 “我知道了。”柳生低头回答。 静子很快走出了排练厅,坂木也跟在后面。还没等柳生回过神来,就传来了芭蕾舞老师的声音:“那我们开始练习吧。” 五点整,练习结束。由于换衣服费了点时间,未绪最后一个走出更衣室。这时,她耳边传来了孩子的声音:“啊,是姐姐。” 未绪抬头一看,玄关处站着略显老态的一男一女和一个小学低年级男孩。 未绪不由得张大了嘴,说了声“您好”。那两人是叶瑠子的父母。 “我们几天前也来过这里,但杂事太多,没时间与你见上一面,真对不住。” 叶瑠子的父亲政夫礼貌地低下头发花白的脑袋。他的表情还是和以前那样稳重,但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憔悴不少。 “您千万别这么说。今天怎么来了?” “是这样,我们是来看叶瑠子的。警方刚刚允许我们见她了。” “怎么样?她还好吗?”未绪赶紧问道。 “嗯,比想象的好多了。一说拘留所,我们以为肯定会被刑警们折磨,但好像并不是这样。我们也放心了。” 政夫说完,叶瑠子的母亲广江也点头表示赞同。她忽然显得很苍老,也许是因为担心而长期失眠所致。 不知为什么,加贺站在他们身后。未绪看着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位警察用出租车将我们带到了这里。”广江说道,“他说反正顺路。” 夫妻俩又一次向加贺道谢。加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对未绪说道:“我有点事想问你。” 这时,高柳静子从里面走出来迎接斋藤夫妇。“上次多谢了。”听政夫的话,想必他们应该与静子见过几面。 静子想把他们带到会客室,未绪便说:“由我来照看孝志吧。”孝志是斋藤夫妇长子的儿子,即叶瑠子的侄子,未绪见过几次。 夫妇二人一度推辞,但孝志好像希望如此,二人便一边道谢一边同意了未绪的提议。 “孩子的爸爸出差,妈妈为了生第二胎回了娘家。没办法才把他领来的。”政夫辩解般地说道。 夫妇去了会客室后,未绪问孝志:“咱们玩点什么呢?”孝志略一踌躇后说道:“我想去一个地方。” “想去哪儿?” “西武球场。”孝志答道。 “西武?”未绪吃惊地反问道,“棒球的?” 孝志使劲点点头。“叶瑠子姑姑带我去过。” “是吗?但有点难办。我不太了解那里。” “其实很近的。” “好像不远,可我毕竟没去过呀。” “我陪你们去吧。”忽然从旁边传来声音,是加贺。他看着手表说道:“现在还有充足的时间。今天晚上应该是西武狮队和日本火腿斗士队的比赛。” “太好了!我想看。”孝志喊道。 “但这样会给加贺先生添麻烦的。” “没关系,但我有件事想问问。” “那倒无所谓……” “就这么定了。” 说完,加贺用力将手放到孝志头上。 穿白色队服的队员击球后开始奔跑。对方的队员则追着球跑。交错奔跑的选手和球。当跑垒员跑进本垒时,旁边的孝志拍手叫好。 未绪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露天球场,这里比她想象的色彩更丰富。人工草坪呈鲜绿色,队员们的制服也鲜艳夺目。混合光线虽然耀眼,但稍微往上看,便是一片漆黑。 三人坐在三垒的内场指定席。买票时,加贺对孝志说:“如果有一垒的位置就好了。”但未绪并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未绪看了一眼右边的加贺。他注视着球场,双手紧握。每当击球的声音传来,他叫声好后便握紧拳头,敏锐的目光移个不停,最后又拍打膝盖连连咂舌。 没过多久,加贺察觉到未绪的目光,立刻有点惊慌地避开了,然后害羞地露出笑容。“像个傻瓜吧。”他说道。 “看来您很喜欢棒球。” “并不是特别喜欢,但看着看着就来劲了。什么比赛都是这样,无论是相扑还是冰球。” “您还看相扑和冰球?” “在电视里,因为根本没时间去现场。” 卖啤酒的小贩走了过来,加贺叫住他,并问未绪要不要喝点。未绪婉拒了。 小贩熟练地将罐装啤酒倒进大纸杯递给加贺。加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千元纸币,又将收到的零钱直接放进裤兜。未绪第一次见到现金不放在钱包里、而是直接从裤兜里掏出来的人。 他津津有味地喝着啤酒。未绪仔细环顾周围,到处都有喝啤酒的观众。其中还有不知喝了多少、从座位上滑落后打起瞌睡的上班族。 “何必跑到这里来睡……”未绪说起睡觉的人。 “那有什么的。”加贺似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那个人是为了喝醉后睡觉才来球场的。比赛对他来讲无关紧要。只要偶尔睁开眼睛时看到棒球赛就足够了。” “这有意思吗?” “有没有意思我不知道,但这样能消除郁闷的情绪。大部分人是为此才来球场的。大声起哄或助威往往能消除郁闷情绪。球场来这么多人,说明不少人都感到郁闷。” “这样的人不会看芭蕾舞吧?” “恐怕不看。”加贺回答得很干脆,“能够欣赏芭蕾舞的人,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物质上都很富裕。遗憾的是,大部分国民并不具备其中任何一点。大家都累得要命。” “为什么那么累呢?” “因为社会结构就是这样。器械体操中不是有金字塔造型吗?做这种体操时最难受的就是最底层的人。” 真是非常巧妙的说明。未绪佩服地点了点头,看向球场。不知何时,攻守已经发生了变化。 “我以前就想问你。”加贺问道,“你们对芭蕾舞以外的事是否感兴趣?” “不。”未绪答道,“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关注别的事,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所以我觉得今天能到这里看棒球太好了。将来什么时候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就不好说了。” “听到你的话我就放心了。” 加贺露齿一笑,喝干了啤酒。当纸杯离开嘴唇时,他的嘴边还沾着一点白沫。 比赛以西武狮队的胜利结束。比赛中,两队都有过数次取胜的机会。每当这时,双方便激烈拼争,结果失误较少的西武取得了胜利。未绪不太懂棒球,但听了加贺和孝志的说明,她明白了不少从未看懂过的动作。此前,她并不知道为了让击球员出局,什么时候必须和对方接触,什么时候则不必这样做。 另外,她至今并没有特别喜欢的球队,但比赛结束时,她不由得喜欢上了西武狮队。因为周围的观众基本都支持西武,而且旁边的孝志还介绍了队员们的特点、近况以及与对方队员的竞争力等详细情况。孝志甚至记住了喜欢的队员的生日。 当西武狮队的投手将日本火腿斗士队最后的击球员牵制出局时,未绪也不由得拍起手来。说实话,她之前连这种球队的存在都不知道。 明星球员正在球场上接受采访,观众席上的助威团还在唱歌。未绪等人听着歌声离开了席位。 “啊,真好玩。秋山的本垒打可真棒。”孝志对加贺说道。 “那不算什么。上次我看过更精彩的。乍看起来像是左侧平直球,结果直接打到了看台上。打得游击手都跳起来了,可还是没接住。” “你撒谎。” “真的,这一球实现了大逆转。” “是吗?”孝志仍然半信半疑。 看到加贺暗笑,未绪觉得他应该是瞎编的。但他的谎话究竟哪儿编得精彩,未绪全然不知。 三人从西武球场前乘上去往池袋的快车。叶瑠子的父母住在池袋的宾馆,未绪和他们约好,比赛结束后,就会将孝志送到那里。 电车里非常拥挤,转身都很困难。未绪问道:“坐电车上班的人每天都是这样吗?” 加贺瞪大了眼睛。“上下班时电车可不仅仅是这样。比这挤多了。” “比这还拥挤?” “程度加倍,可以说不是人坐的车。有时被挤得脸都变样了,背着的包下车时挤得扁扁的。” “这么惨。” “前些日子因为有事,我在上班高峰期坐过一次小田急列车,从町田到新宿,脚都没有地方放。” “是吗?”未绪吃惊地张大了嘴,但看到之前一脸认真的加贺表情有所放松,她向上瞥了他一眼,“是……谎话吧?说的像真的似的。” “我是想形容有多挤。这也是你不知道的现实之一。” 这时,车体咣当一声摇晃了一下。未绪一踉跄,加贺立刻扶住了她。未绪也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来到宾馆,未绪在大厅往叶瑠子父母的房间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广江,说马上就下来。 “下次再去看棒球吧。”等待广江时,孝志说道,“下次想看清原的本垒打。” “下次带着叶瑠子姑姑一起去吧。”未绪说道。 “但是……”孝志抬眼看着两人,“叶瑠子姑姑不是回不来吗?” 未绪一时无言以对,便转向加贺。加贺刹那间皱了皱眉头,但很快恢复了稳重的笑容。 “没事。”他说道,“会回来的,一定。” “是啊。”未绪弯下腰,将手放在孝志的肩膀上,“绝对没问题,我保证。”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未绪严肃地说。 不一会儿,广江来到楼下。她向未绪和加贺恭敬地弯腰施礼。 走出宾馆后,未绪和加贺两人在夜色中朝车站走去。谈话不知为何中断了,或许是受到孝志最后那句话的影响。无论嘴上怎么说,在叶瑠子一事上,未绪和加贺的立场恰好相反。 到了车站,加贺立刻用自动售票机买了两张票。他边递给未绪票边说:“我送你吧。”未绪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加贺说道,“去喝点茶怎么样?一定累了吧。” “好的。”这次未绪出声回答了他。 两人进入一家离大路稍远的咖啡店,是家有几张桌子和一个小吧台的小店。店内的装饰灯做成了煤油灯的样子。两人来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前相对坐下。加贺要了咖啡,未绪要了肉桂红茶。 “不放糖是为了减肥吗?”看到未绪直接喝起红茶,加贺问道。 “不,不是这样……我从来都不放糖。” “哦。”加贺开始喝咖啡,他也没有放糖。“我以为跳芭蕾舞的人都在减肥,因为每个人的身材都那么苗条。听说这与梶田有关。” “有些人确实是那样。”未绪答道。 “听说过度减肥有不少负面影响,这一点大家是怎么想的?” “这个嘛……”未绪略加思考后说道,“只要能够在舞台上跳舞,在一定程度上大家还是可以忍受的。” 加贺频频点头。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注视着未绪的眼睛。“在很多方面,你也不得不忍受吧?” “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未绪避开他的眼神,但很快又看向他说,“在一定程度上必须忍受。如果不这样做,舞就跳不好,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也上不了舞台。” “估计也是。”加贺喝着咖啡叹了口气。 “那个……”未绪说道,“今天非常愉快,多谢您。” “不,不必客气。说实话,得到休息的应该是我。”他又拿起咖啡杯,但发现杯子空空,便将水杯里的水喝掉一半。 “您说您喜欢决定胜负的比赛,不知您是否学过什么运动?”未绪问道。她想起了球场上的对话。 “我?”加贺似乎有点踌躇,转着眼睛说道,“学过一点剑道。” “啊,这么说,我好像听说过当警察的都学剑道。” “不,我是从小学就开始学的。” “一直?” “可以这么说。” “那一定很厉害了,有段位吧?” “有。”加贺舔了舔嘴唇,又拿起杯子。刑警竟会如此害羞,恐怕很少见。 “是几段呢……啊,问得太详细了,失礼了。” “不,没关系。是六段。” “六段?”未绪张口结舌。她原以为剑道达到二段或三段已经属于高水平。忽然听到六段,她也无法把握概念。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这只是长时间练习的结果,并没什么价值。真的,无论是谁,只要练习二十年,都会达到六段。也有人都老态龙钟了,还能达到九段、十段……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加贺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说到一半时,未绪笑了。 “因为加贺警官,您好像是在辩解。明明不是什么坏事啊。” 加贺用食指蹭了蹭鼻子下面。“我是怕得到过高的评价。” “但是很了不起啊。您以前说过好几次,能专心于一项事业的人令人钦佩。您不也一样吗?” 加贺露出一丝苦笑。“我可不一样。”他说道,“我无非是基于一种惰性。已经当了警察,就不能放弃了。” “但还是很了不起。” 未绪又说了一遍。加贺沉思般地闭上眼睛微笑道:“谢谢你。”说完,他又要了一杯咖啡。 “加贺先生,您是从小就决定要当警察的吗?” 在等待咖啡来时,未绪问道。从表情来看,加贺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为什么问这个?” “为什么……我觉得好像是这样。如果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现在就道歉。对不起。”未绪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了头。 “不,不必道歉。”加贺露出苦笑,“是啊,小时候确实想当警察。” “我果然没猜错。” “但想法逐渐有了变化。你想知道我当警察前的工作是什么吗?” “您不是一开始就当的警察?”未绪吃惊地问道。她感到意外。 “大学毕业后,我当过中学老师。” “老师?”由于未绪音量过高,周围的客人都看向他们。她缩了缩脖子。“对不起。”她小声说道,“您肯定是一名很受欢迎的老师。” “学生时代的女朋友也这么说。但现实却不同。我作为一名老师是不合格的。我为学生们做的一切并未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您做了什么?” “就是说……只要认为对学生有帮助,我都做过。”加贺紧握空杯。他的思绪或许都凝聚在手掌上,玻璃杯壁泛起一层白雾。 回去的西武线同样拥挤。在池袋车站目送一辆挤满人的电车离开后,两人乘上一班慢车,并肩坐下。 “梶田老师的案子怎么样了?”未绪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由于调查的关系,看来暂时还得骚扰你们。” “听说老师被注射了毒药,这是真的吗?” 加贺略一踌躇后说道:“是真的。” “说是安装在上衣上……” 加贺轻轻点了点头。他环视周围的乘客后,将脸靠近未绪。一股淡淡的护发素香味飘来。“在你们周围,有没有能弄到注射针的地方?”与此前不同,他的表情相对严肃。 “注射针?” “是的,是否见过谁有这种东西?”未绪回想芭蕾舞团内的场景,又忆起去同伴们房间时的情形,但觉得并未见过注射器。她如实说出,加贺闻言后说道:“那就好。” 加贺将未绪送到公寓门前,随后反复道歉,表示耽误了未绪的时间。未绪则说没关系。 “反正回来也是一个人,而且今晚玩得很愉快。” “我也一样。” “下次能让我看看您练剑道吗?” 未绪话一出口,加贺顿时垂下了视线。虽然是个微小的动作,但在未绪看来,这好像触及了最敏感的问题。 “下次,”他说道,“一定。” 未绪点点头,走向公寓入口。 06 将未绪送到位于富士见台的公寓后,加贺打车回到住所。身体理应很疲惫,但今晚爬楼梯时,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感到吃力。他自认为这是情绪高昂的结果。至于具体原因,他心中自然有数。 拿了晚报后,加贺走进房间,首先检查电话录音。只有一条留言。与未绪在一起时,他也几次与搜查本部联络,传呼机也没有响过,因此肯定不是来自搜查本部的。 加贺摁下键,首先传来了咳嗽声。他马上明白了是谁的留言。 “是我。”父亲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没什么大事。”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父亲总是这样。 “小田原的伯母想给你介绍对象,拿来了照片。这就给你寄去,记得一定要回信。听说是幼儿园老师。” 加贺看着电话叹了口气。又是相亲。 “另外,以前好像和你说过,朋友家孩子引发的交通事故,目前协商得不是很顺利。我答应帮他一把,今晚就出去办这件事。有急事你就打×××-××××。就这些。” 加贺咂舌抱怨道:“什么有急事!”他不可能找父亲有急事。 他拿起话筒拨打父亲家的电话。响了三声后,传来了答录机的声音:“我是加贺。现在外出,有事请留言。”语气十分生硬。 “我是恭一郎。”加贺对着话筒说道,“即便过去当过警察,也别多管闲事。另外,相亲的事帮我拒绝吧。对象我自己找。就这些。”他说着放下电话,随即就对加上“就这些”一句感到后悔。因为那也是父亲的口头禅。 第二天,警方在涩谷警察局的会议室召开了会议。侦查员们依次介绍了调查结果,但几乎没有进展。不仅犯罪动机依旧无处可寻,也没找到有力的证据。究竟是谁弄湿了梶田的上衣,这一点仍未查明。 “团员的不在场证明怎么样了?”富井焦急地问道。 “实在很难查清。不仅是正式演出,在彩排时,舞蹈演员和后台相关人员一刻不停地进进出出,现场非常混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无法提供自己的不在场证明。”瘦长脸的科长无奈地说道。 “如果只考虑往衣服安装毒针的时间段,范围太大了。在此之前梶田的上衣不是已经湿了吗?这肯定也是凶手干的。有关这方面的不在场证明呢?” “这方面有点眉目。简单地说,梶田脱掉上衣前已经来到舞台,从那时直到发现上衣被弄湿,这段时间内没有离开舞台的人就具备了不在场证明。”说着,科长开始念名字。一共有六人。 “那就是说,这些人没有犯罪嫌疑。但怎么才六个人?”不知是谁开口说道,语气明显非常失望。 “但还是有进展,这一点不能否认。”富井敲了敲会议桌,用手掌擦了擦油光发亮的脸,“嫌疑人就在这几十人当中。逐渐缩小范围的话,肯定会有结果。” 问题是究竟该用什么手段缩小范围,目前还没有找到。 负责调查注射针的侦查员们好像也没有收获。药店一般不出售注射用的针,销售这类商品的店铺非常有限。尤其是最近,由于注射针与毒品管理问题关系密切,销售的审批极为严格,因此调查工作进行得比较顺利,但至今并未得到与这次案件有关的任何信息。 “采集昆虫的工具箱中有时会有玩具注射针,因此现在也正对玩具店进行调查。但如今经营这类物品的玩具店好像也不多。仔细一想,既然没有昆虫,这类玩具也就卖不出去。”负责收集注射针信息的榊原说道。 不知谁说了一句“那倒也是”,会议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没想到注射针这个东西还挺难弄到手啊。”富井陷入了沉思。 “对从事医疗工作的人来说并不难,因此正在调查所有嫌疑人是否与医疗工作人员有关,但目前还没有找到。”榊原说道。 “不是也有人直接从医生那里要来安瓿自己注射吗?嫌疑人中有没有这么做的?” 听到其他侦查员的问题,榊原摇了摇头。 “现在正在调查,但还没有发现。另外,医生不会允许外行人自己注射,除非有护士资格证,或是周围有持证的人。黑社会的人有时会自己注射毒品,但尚未发现与这样的人有关。” “但凶手确实用了注射针。如果不是一直有这个东西,就肯定是从哪儿弄到的。用不用稍稍扩大调查范围?” “不,没必要。”老练的刑警们正在议论,加贺发言了。 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他那里。“为什么?”富井问道。 “我想过凶手为何会采取这种杀人方法。”加贺说道,“采取这种方法,凶手不必直接下手,即使失败也不会被怀疑。但更为重要的是,这个方法对凶手来讲是最简便的。所谓简便,就是指没有必要花费很多精力准备。演员就不用说了,即便是普通的幕后工作人员,为了准备这次公演几乎都没有休息。如果为了得到一个注射针而出远门,或者需要复杂的步骤,那凶手一定会考虑其他方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认为凶手究竟是通过什么方法弄到了注射针?”富井说。 “我想可能存在盲点。”加贺回答道,“在附近就有容易弄到手的地方。” “正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我们才焦头烂额。”不知从哪里传出声音。 富井制止后总结般地说道:“好,关于这一点,大家再仔细检查一下是否有疏漏。” 虽然讨论很热烈,但这一天的会议并未得出令人满意的结论,只决定继续调查梶田的经历和人际关系以及毒针的来源。 加贺和太田决定调查梶田和风间利之的关系。在艺术圈里,会不会有人与梶田有竞争关系?针对加贺的推论,调查继续进行。 这天,两人首先来到石神井警察局。为调查风间在纽约的生活而前往美国的侦查员已经传回信息。 “可能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搜查主任小林边看写在稿纸上的报告边说,“根据那边的调查,风间很少和日本人交往,交际范围只限于美术学校的同学。但据当时的朋友说,他的朋友中好像有一个日本人。” “是谁?”加贺问道。 “遗憾的是不知道名字。风间向其他朋友介绍过一两次,但几乎没人和这个日本人说过话。不知是酒精中毒还是有什么病,总之是个脸色不好、眼神混浊的男人。” “高柳芭蕾舞团那时有两个人在那里,一个是梶田,另一个是绀野。但从刚才的表述来看,和这两个人都不像。” “是啊,所以正在寻找这个人的下落。” “能找到该多好。” 从太田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并未抱什么期望。搜查主任也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 “风间的周边环境是否有和高柳芭蕾舞团有关的消息?”加贺转换话题。 “好像没有。虽然附近是纽约芭蕾舞团,但那家伙从来没提过。” 也就是说,至今为止,仍然不知道风间利之为何潜入高柳芭蕾舞团。 加贺和太田来到池袋,前往风间的女友宫本清美打工的时装店。那家店在离车站不远的时尚大厦三楼。 两人来到店里,清美正和另一个店员说话。店内没有客人。加贺打招呼后,她转过身来,表情似乎在说“原来是你”。 “是警察。”清美向同伴介绍道。随后她看着加贺问道:“不知有何贵干?”好像并没有反感。 “有点事想问你。” 清美闻言点了点头,和同伴说了些什么,对方也低声回答着。随后,清美小声笑了笑,说了声“拜拜”,便走到加贺和太田面前。 “我只有三十分钟时间。有一家店的蛋糕特别好吃,去那儿吧。”清美说得很快,然后就挽起加贺的胳膊走向店外。 她推荐的店就在大厦内,蛋糕的种类确实很丰富。环视店内,几乎都是年轻女孩,这让加贺他们有点坐立不安,但清美好像完全不在意,吃着酸奶果子挞。她穿着黑色迷你裙,透过玻璃桌面。可以看见她跷起的二郎腿,这也让加贺他们有点不好意思。 加贺将梶田的照片拿给她看,她立刻摇摇头,说完全不认识,也从未听说过梶田。 “希望你仔细想一想。”太田说道,“你的男友在纽约时,这个人也在纽约。如果他提过这个人的名字,应该是在他刚从纽约回来的时候。” 但清美似乎有点不愉快,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我确实没听说过。他很少说自己在纽约时的情况。” “为什么没提过呢?”加贺问道。 “不知道。”她耸了耸肩,“也许是嫌麻烦吧。” “那好,不是梶田这个名字也可以。有没有听说过他在纽约认识的日本人的事?”太田换了一个角度问道。这是根据在石神井警察局听到的消息来问的。 “没听他说过。”清美摇了摇头,但就在这一瞬,她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加贺问道。 “也许完全无关。”她事先声明道。 “没关系。”加贺和太田饶有兴趣地说。 “他回来后没多久,有一次忽然让我给他当模特。” “模特?裸体吗?”太田问道。 清美皱了皱眉说:“不是。但穿得不是很多。”随后她吐了吐舌头。 “以前从没当过模特吗?”加贺问道。 “没有,他画的不是那种画。” “那为什么那时需要模特呢?”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有一次我们两人待在房间里,他忽然说:‘喂,清美,你靠那边站一下。’我按他的要求站好后,他好像在素描本上画了什么,但很快又不画了。” “为什么?” “刚开始他说:‘还是模特不行。’很过分吧?看我生气了,他笑着道了歉,然后自语道:‘如果我离开日本,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是不是也能画出好画呢。’那时我忽然想到,他可能在那边受了谁的影响。” “这样啊。”太田望向加贺。加贺点头回应。是个值得注意的话题。 从清美那儿了解到的情况只有这些。走出店门,清美问加贺:“那件事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她问的是风间死亡一事。 “他决不是为了盗窃而潜入的。警察先生,求你了,好好调查一下。” “知道了。”加贺说道。 一直表情认真的清美,终于有了点笑容。 “刚才店里的朋友说,你是个很有魅力的警察。我也期待你的调查结果。”说着她挥了挥手,离开了。 目送她走远后,太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情绪波动快,还是轻浮,真是个让人搞不清楚的姑娘。” “但她有她的敏锐之处。刚才听她转述风间的话,似乎是在暗示某个人的存在。” “你是指风间在纽约见过的某个人?”太田正说着,西服口袋里响起了提示音。是传呼机。他慌忙打开。“难道有什么情况?”他说着环视四周,看到电梯旁边有公用电话。 太田打电话时,加贺回味着清美的话。风间为什么偏偏在那时要她当模特?这是不是意味着给予他某种影响的人也画过那样的画? 风间在纽约接触过的日本人忽然变成了一个重要线索。 加贺想到这里时,太田打完电话回来了。从他的表情可以判断,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果然,太田说道:“快去高柳芭蕾舞团。” “发生了什么事?” “又是一起案件。这次的目标是柳生讲介。” 第三章 01 加贺和太田到达高柳芭蕾舞团时还不到下午三点。石神井警察局的侦查员们已经开始进行现场勘察,从负责梶田一案的搜查本部派来的几名侦查员也已经赶到现场。 石神井警察局的小林警部补倚在走廊的墙上,望着正在工作的鉴定人员。加贺走近问道:“柳生呢?” “送到医院去了。估计没什么大碍。” “其他人没喝过吧?” “没有,毒好像是往柳生自带的水壶里放的。” “毒药的种类是什么?” “还不清楚。” 小林明显不大高兴。前一起案件还没有明显进展,他们辖区内又发生了案件,心情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 加贺看了一眼排练厅。演员们好像无所事事,但在这种情况下又不可能练功,有人在地板上做柔软体操,有人抓住横木轻轻地活动身体,也有人蹲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浅冈未绪心不在焉地站在镜子前。加贺注视她时,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脸来。他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说不必担心,但他也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这一小小的动作。 “柳生的水壶里装的是什么?”加贺问小林。 “今天是咖啡。”说完,小林让年轻警察把水壶拿过来。 “今天指的是……”太田在旁边问道。 “柳生总是自己带饭。饭不同,搭配的饮料也不一样。今天带的是三明治,因此配的饮料是咖啡。” “如果带的是红日盒饭,那就得配日本茶了。”太田说道。 “是啊。但红日盒饭之类的,他们可能连听都没听过。”小林面带一丝苦笑说道。 年轻警察拿来水壶,小林将它递给太田。水壶装在一个很大的塑料袋里,据说已经采过指纹,但加贺等人还是戴上手套。 “闻起来是咖啡。”太田取下盖子闻了闻说道。水壶是不锈钢防震壶。 “很好闻吧?谁也不会想到里面有毒。” “但的确有毒吧。” “是啊。要不要喝点试试?” “不,算了。” 太田将水壶递给加贺。加贺注意到水壶盖里面有点湿,便说道:“好像是用壶盖喝的。” “好像是。”太田点了点头。 “是什么时候喝的?” “午间休息时,时间是两点左右。有几个目击者,所以当时的情况很清楚。柳生在休息室准备吃饭,他先喝了咖啡,但好像马上察觉到了什么,只喝了两三口,就说感觉味道不对。他一脸疑惑地准备拿三明治时,忽然觉得难受,随即倒在地板上,说胃和头都疼,不仅脸色苍白,还出了不少冷汗。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赶紧叫人,赶来的总务处职员马上联系了警察和医院。一般理应先叫医生,然后再联系警察,但最近毕竟发生了很多事,不得不这样处理。” 太田不禁感叹,无论什么事,只要发生几次,人们很快就会适应。 医生立即诊断出是中毒,便让柳生吐出喝下的饮料,并让他闻了点氨气以刺激神经。经过一番救治,柳生的呼吸恢复了正常。这时,警车也来了。 “柳生只喝了咖啡吗?”加贺一边盖上水壶盖一边问道。 “对,手里并没有三明治。” “水壶之前放在哪里?” “更衣室中柳生的衣帽柜里。但衣帽柜并未上锁。” “真是不太平啊。” “他是相信同伴的。”说完,小林又更正道,“不,应该说曾相信过。”这种更正如实表现了今后高柳芭蕾舞团内的变化。 太田去看更衣室,加贺则来到排练厅。这里平时都交织着热气和汗味,今天却显得有点凉飕飕的。演员们身上也都披了衣服。 加贺进入排练厅,但没有一个人有反应。这或许就是太田所说的惯性的一种。唯有未绪用黑色的瞳孔迎接了他。 他毫不犹豫地走近,清清嗓子后低声说道:“吓坏了吧。” 他其实很想说“昨天多谢了”,但又觉得实在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说。 未绪并未点头,只是垂下眼帘。她眼圈周围有些发红,脸颊到脖颈毫无血色,还有点泛白。 “他……柳生先生,每天都自带水壶吗?”叫柳生“先生”,加贺有点抵触感。他想起了柳生那挑战似的眼神。 “是的。几乎每天都带。”未绪答道。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吗?” 她转动眼睛环视周围的演员。“我想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答道,“但研修生和从芭蕾舞学校来帮忙的人也许不知道。” 加贺能够理解她的说明。他也像她那样环视排练厅,随即察觉到演员们异常安静。这些人开始默认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他一般都是在午休时喝水壶中的饮料吗?”他用低沉的声音继续问道。 “是的。”未绪的回答很干脆,“上午练习前,我从没看见过柳生喝什么饮料。” 这么说,凶手是在柳生从更衣室出来到午休的这段时间内往水壶里投毒的。 “我们换一个话题。”加贺说道,“练习中途溜出排练厅是不是很难?” 这个提问暗示着凶手就在演员中间,但未绪对此已没有过度反应。“偶尔会有人去卫生间,但很少。” “今天呢?” “我记得没有。” 即便有,加贺认为出去的人就是凶手的概率并不高。如果那样做,很容易被人怀疑。那么凶手就是在练习开始前潜入更衣室下毒的。加贺很想问未绪对柳生遭人暗算有没有线索,但又觉得在这种场合问此事过于粗心大意,便就此向她道谢,离开了排练厅。 加贺来到更衣室时,鉴定人员刚刚采集完指纹。更衣室大约有三叠大小,进门后,左边靠墙有十个衣帽柜。加贺向旁边的年轻侦查员询问柳生衣帽柜的位置,对方随即指了指眼前的新柜子。“就是这个。” “可以使用衣帽柜的,据说仅限于有相当资历的人。”声音忽然传来,加贺回头一看,太田正站在入口处。“就柳生来说,如果让他跳舞,可以说属于准主角级别,但从资历来讲,勉强排在第十位,刚够资格使用衣帽柜。” 加贺点了点头,继续向里走。最里面的衣帽柜是梶田的,旁边则是芭蕾舞老师的。绀野的衣帽柜也仅在中间靠前的位置。 房间最里面有扇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绽放的杜鹃花。加贺察看了窗户上的锁。 “并没有打开过的痕迹。”太田像是察觉到了加贺的想法,来到他身后说道,“窗户缝隙中的灰尘并没有变化,如果打开过,一定会留下痕迹。” “如果凶手是公然进出这里的,嫌疑人就仅限于男演员了。” “是啊,但很难断定。据说男演员换衣服比女演员快得多,换完后就去排练厅。也就是说在这里没有人时,隔壁的女更衣室里还有很多人。因此也存在某个女演员趁机悄悄潜入投毒后,趁人不注意溜出去的可能。” “可以说是相当大胆的犯罪。” “这次的凶手真胆大呀。”太田进一步压低声音说道,“虽然不知道具体动机是什么,但想在这种场合杀柳生,肯定不是胆小鬼。不管怎样,嫌疑人的范围可以说缩小了不少。” 随后太田又补充道:“大胆是女性的特征。” 这天晚上,警方在涩谷警察局的搜查本部召开了有关此案的报告会。此案虽属石神井警察局管辖,但由于与梶田一案有关,实际上是共同进行调查,会议室里挤满了侦查员。 案件的来龙去脉与小林此前的汇报基本一样。有关更衣室的说明中也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线索。 但与以前的会议相比,最大的不同在于掌握了一些有关犯罪动机的线索。 “柳生讲介认为,杀害梶田的凶手可能是风间利之的同伙。”一个姓鹤卷的略显清瘦的老练刑警环视会场后说道,“据说,柳生认为,只要弄清风间潜入高柳芭蕾舞团的理由,就能证明斋藤叶瑠子是正当防卫。他根据这种推理,想弄清梶田和风间的关系,还发誓即便会怀疑到芭蕾舞团的同事,也要帮助叶瑠子,这一点很多团员都听说过。” 加贺想象着柳生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那个人完全有可能这么说。 “柳生是否采取过什么具体行动?”富井问道。 “有关这一点,总务处主管坂木说过意味深长的话。”鹤卷一边松着领带一边说道,“根据我们已经掌握的信息,梶田两年前去过纽约。这与风间在纽约的时间重合。那时除了纽约,梶田还到美国和加拿大的一些芭蕾舞团考察过。据坂木说,柳生曾拜托他把那时的记录给他看,理由是他早晚也要去考察,可以作为参考。于是昨天练习结束后,柳生留在办公室翻看了那些记录。” 侦查员们开始小声议论。 “有关两年前梶田去纽约的情况,我想派去的侦查员应该正在调查。” “调查正在进行。”小林答道,“但至今没有什么结果,也没有查到梶田与风间接触过。所以还打算调查这两年以外的情况。” “那个与风间有过来往的日本人会不会就是梶田?”太田问道。 小林摇了摇头。“用传真发了照片让证人看过,但不是。” “这么说,柳生注意的是梶田在纽约以外的地方考察的事了。” 富井又问,其他团员是否知道柳生正在调查,鹤卷答道:“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听到过坂木和柳生之间的对话。 “如果凶手在听到这个情况后决定杀柳生,柳生的调查就击中了案件的要害。” 听到这句话,富井努了努下唇,带着厌烦的表情点了点头。“虽然一开始就觉得他们不太配合,没想到竟然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信息。希望他们能通过这次的事情吸取教训。对了,柳生的情况怎么样?” “今晚就不问他了。明天早晨开始讯问。”年轻的侦查员回答。 “看守呢?” “有看守。” “好!大家要注意。如果有人真是因为刚才提到的原因要杀柳生,那么既然他没死,凶手就很可能再次下手。” “真期待对柳生的讯问啊。” “是啊。如果能够一举解决问题,那该多好……” 富井没有说完,因为中途进来的一名鉴定人员向他出示了一份资料。富井瞥了一眼后向大家说道:“毒药的性质已经查明,还是尼古丁,而且可以断定是烟叶的浸泡液,与梶田的情况一样,但浓度要低得多,因为溶解在咖啡里稀释了。柳生没死或许也是因为浓度低吧。” “是的。”鉴定人员回答,“特别是这次不同于上一次的注射,被害人是喝下毒药的。凶手其实有必要提高浓度。当然,对于被害人来说,这是一件幸运的事。” “这么说,这次的凶手非常慌张。看来柳生的话值得期待。对了,芭蕾舞团那边的看守怎么样了?” 得知会有几个人轮流看守,富井颇感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晚要举行梶田的守灵仪式。 * * * 在米饭中只放入咸梅的盒饭。 02 守灵的场地选在离梶田住的公寓几十米远的社区活动中心。坂木等办公室的人忙着筹备,很多舞蹈演员和舞台工作者也已到场,场面显得比较像样,但不能否认整个会场明显笼罩在异常氛围中。人们知道梶田一案尚无眉目,白天时柳生又差点被杀,因此也不难理解这种氛围。也许是这种缘故,出席守灵仪式的人大都回去得比较早。很多人大概都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未绪坐在离棺材最远的位置上,与亚希子她们一起喝酒。她也很想早点离开,但她们一旦回去,一定会有更多演员跟着离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对不起梶田,因此迟迟未走。 “只能说是个疯子。”坐在斜对面的绀野将手放在略显红润的额头上,说道,“竟然要杀同伴,真是疯了。难道就没想过我们为什么一起奋斗?” “绀野,你好像有点醉了。是不是喝多了?”中野妙子说道。 “没喝醉。我就是觉得很生气。大家理应同心协力完成表演,没想到出了一个叛徒!” “你的声音太大了。” 受到妙子的斥责后,绀野没有吱声,只是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未绪默默地看着他,坐在旁边的靖子在耳边小声说:“今天早晨练习时来得最晚的是谁?” 未绪闻言,转头看了看靖子。难道她也在寻找往柳生水壶里下毒的人?“这个嘛……我忘了。”未绪答道。这不是撒谎。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类事情。 “是啊……也是,我也没记住。”小声说完后,靖子又问道,“对了,练习中有人离开过吗?” “我想没有。” “是啊。”说完,靖子轻轻咬了咬拇指的指甲。这是她沉思时的习惯动作。“今天早上,我和你一起走出更衣室后就一直在一起吧?”她仍然咬着指甲。 “对啊。” “亚希子也在一起。” “是啊。” 每天早晨,三个人总是在更衣室见面,然后一起去排练厅。 “我怎么了?”好像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坐在对面的亚希子有点莫名其妙。未绪正犹豫如何回答时,靖子说出了对话的内容。但亚希子诧异的表情并没有变化。“那又怎么了?” “就是说,”靖子迅速环视周围后靠近亚希子,“如果从早晨开始一直和某人在一起,就不可能往柳生的水壶里下毒。因此我们就不会被怀疑。” “啊,是这事。”亚希子似乎明白了,点了点头。但从表情来看,她对靖子的说法并不感兴趣。“说得也许有道理,但也不一定不被怀疑。凶手也有可能在和别人碰头以前就下了毒。” “但那时男更衣室里或许还会有人……” 靖子的话还没有说完,亚希子就开始摇头。“但不能说完全不可能。” 也许没有想到合适的回答,靖子默默低下头。亚希子立刻投去了微笑。“没事。谁也不会认为凶手在我们三人中间。我只是想说警察可不是那么好对付。” 靖子闻言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未绪等人决定回去。不出所料,一直等待她们回去的年轻演员们也迫不及待地开始准备离开。 走出会场后,亚希子问未绪能否陪她一会儿。这时未绪正和靖子走向车站,她和靖子说明后,便和亚希子并肩同行。 “后面好像有人跟踪。”默默地走了一会儿,亚希子说道。未绪回头看了看,没发现人影。 “跟踪得很巧妙。”亚希子说道,“但也无所谓。”她指的是警察。 “以后也会经常被跟踪吗?” “也许会。直到事情解决。”亚希子忧虑不安地说道。 两个人来到了常去的NET BAR。坐下后不久,两个从未见过的男人走进来坐到了吧台前。 “别理他们。”亚希子看都没看他们便说道。未绪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老板走过来,将加冰块的威士忌和水放到亚希子面前,同时将冒着热气的乌龙茶放到未绪面前。或许是猜到了男人们的身份,平时总会说点什么的老板默默回到了吧台内侧。 “恕我直言。”亚希子喝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说道,“柳生的事,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犹豫了一会儿,未绪决定说出心中的疑虑。未绪指的是柳生打算调查梶田两年前去美国一事。 “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还有别的没有?” “没有了。”未绪答道。 “哦。”亚希子看向旁边的墙壁,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你说,想杀柳生的人,会不会就是杀梶田老师的人?” 未绪边用装满乌龙茶的杯子暖手边回答:“我不太肯定,但应该是一个人。” “为什么?” “我觉得很少有人能干出这种残忍的事。” 亚希子闻言仍紧闭双唇,但表情有所缓和。她将长发梳到脑后。 “是啊,太残忍了。”她随后又恢复严肃的表情,“如果凶手是同一个人,而且就在团里,得想尽一切办法赶紧找出来。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 她虽然这么说,但未绪也不可能有什么锦囊妙计,只是默默地喝着茶,双手紧握杯子。 “未绪,你今天是不是和加贺警官说过话?”亚希子用更小的声音问道。未绪点了点头。 “他说没说有关案件的情况,比如凶手有了眉目什么的?” “不,没说。只是问了点今天早晨的情况。” “哦,太遗憾了。”亚希子把酒杯端到嘴边,但又停了下来,放回桌子上,“听说梶田老师的上衣被弄湿了。如果这也是凶手干的,那么在上衣被弄湿的时间段,也就是练习开始前,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可以排除在警察的怀疑对象之外。” “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未绪凝视着亚希子的眼睛说道。 “说实话,有关这一点,我问过大家。” “不在场证明?”未绪不由得感到背后有一股寒意袭过。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几个根本没碰过老师上衣的人。这些人可以免除怀疑。”说完,亚希子蘸湿手指,在桌上写起了片假名。是人名。薰、多香子……一共六个人。 当未绪抬起头时,亚希子问:“记住了吧?”随即用杯垫擦掉了名字,“这种事警察应该也调查过。”她说道。 未绪将杯子拿到嘴边,喝起了乌龙茶。不知什么时候,她口中变得干涩不已。 “你说,未绪,”沉默片刻后,亚希子用一种略显迷茫的眼神看着杯子喃喃道,“柳生为什么没死呢。” “啊?”未绪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她怕这句话被跟踪的警察听到,但亚希子好像并不在意。 “总觉得有点奇怪。”亚希子继续说道,“杀梶田老师时,凶手明明做得那么干脆,为何这次却失手了?” “可能柳生没有喝够凶手计划的药量吧?另外,也有可能是柳生的抗药能力非常强。” “有这种可能?”亚希子好像无法理解,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但真想杀柳生的话,应该有更好的办法。比如放大量的毒药。” “这个……”未绪无法回答。她为自己反应如此迟钝而感到自我厌恶。亚希子提的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如果凶手一开始就不想杀柳生……”听了亚希子的话,未绪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不会吧?为什么故意这样做呢?” 亚希子抿了一口酒,将冰凉的杯子贴在前额。“是啊。”她说,“是啊,应该没有理由这样做。” 她眼中那若有所思的光一直都没有消失。 03 第二天早晨,加贺和太田负责向柳生了解情况。天气阴沉,加贺拿着伞走出了搜查本部。 柳生所在的医院位于大泉学园前的公交车道旁,是一幢四层建筑。每当汽车路过,就会卷起阵阵灰尘。加贺皱着眉推开了医院的玻璃门。 四楼的一个单间是柳生的病房。加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冷淡的回应声。推开门,柳生发现进来的是加贺等人,态度变得更加冷淡。 “状态好像还不错。”加贺说罢,看了太田一眼。 太田微笑着说:“这样就可以慢慢了解情况了。”其实,主治医生已经证明过没有问题。 “还是有点想吐。”柳生一脸厌烦地说道,“怎么就遇上了这种倒霉事。” “还好没有大碍。”说完,加贺环视房间。四周都是白墙,除了病床和椅子外没有任何家具。但房间背朝马路,没有汽车尾气和噪音,这也许是唯一的优点。 “这次的案件,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你自食恶果。” “为什么?”也许是感到意外,柳生大声喊道。 “因为你任意妄为。”说完,太田把椅子拉到病床旁边坐下。唯一的椅子被他占去,加贺不得不坐到窗台上。 “能否和我们说说?”太田面向柳生招手示意道,“你到底找到了什么线索?想调查什么?” 柳生直起上半身,来回看着加贺和太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不是扬言说自己会解决这起案件吗?为此还私下调查过梶田两年前去美国的事。” 听到太田的话,柳生瞬间垂下视线,但马上又直视太田的眼睛。“我没有吹牛说解决这起案件,只是想帮助叶瑠子而已。我想,如果能够查明老师和风间之间的关系,就能弄清这家伙潜入我们团的理由。因此从两个人的共同点入手,调查老师前年去纽约的情况,也是顺理成章的。” “除了纽约,据说你还调查过其他地方?” “关于老师两年前去纽约的事,警察不是也知道并做过调查吗?正因为没有什么结果,我才想到有必要了解老师去其他地方的情况。”说到这里,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睁大了眼睛,“这么说,我被人盯上莫非也是这个原因?”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可以这么说。” 柳生闻言扭过脸,似乎无法相信,一只手做出想要甩开什么的动作。“我至今还没了解到任何有用的情况,为何还会盯上我?” “凶手可能觉得如果你真的掌握了什么,那可就晚了。”加贺说道,“难道你还有其他被盯上的理由?” “我可没有。正因为这样,我从昨天开始就在被窝里苦恼。为什么凶手在杀老师后还要杀我?听你们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这家伙是想在被我抓住把柄之前杀人灭口。”柳生用右拳打向左手,随后一动不动,面露疑惑。他看向太田和加贺。“其实我还没有找到任何把柄。可对凶手来说,我果然是一个障碍啊。” “关于梶田去美国的事,你打算怎么调查?”加贺问道。 “就是先把老师去过的地方整理出来,然后对照一下风间是否也去过。” “调查方法是……” “具体方法还没有决定,但我曾想过,向各家芭蕾舞团写信了解情况也是可行的。” “有谁知道你的这种方法吗?” “没有,我跟谁都没说过。因为没有必要。” 加贺和太田对视了片刻,柳生看起来并未撒谎。 “听说你前天在办公室查看过梶田去美国的记录?”太田问道。 “是的。” “当时你有没有做过笔记?” “记了。我记得放在家里的抽屉中。” “能否让我们看看?” “这倒没什么。但求你们低调点。刚才我老妈还在这里,精神几乎要崩溃了,好不容易才劝她回了家。” “我们会尽量注意的。” 太田笑着起身,对加贺说道:“我去和总部联络一下。”说完便走出病房。毕竟是被害者本人的供述,搜查本部对此寄予了极大希望。但加贺感觉没有太大收获。 “回到刚才的话题,关于这次针对你的谋杀,你还有别的线索吗?”加贺坐在窗边,边等太田边问道。 “没有。”柳生回答,“如果有,我会说的,毕竟谁都不想死。” “那倒是。” “说实话,我感到很不甘心,竟然在这种时期遇上这种事。而且我们团的大型公演就在眼前。” “是指《睡美人》在横滨的公演吗?你扮演蓝鸟吧。上次很遗憾没能看到。其实票都已经买好了。” 未绪扮演的弗洛丽娜公主也没能看到。对加贺来说,这才是最大的遗憾。 “蓝鸟是个非常值得演的角色。这是个少有的、能够充分发挥男性舞者魅力的角色,大家都想演。” “是吗?”加贺跷起二郎腿,松了松领带,“我想问一个有点失礼的问题,不知可不可以?” 柳生哼了一声。“之前问的不是已经够失礼了吗?还好我心胸宽广,才没有发火。” “那就多谢了。”加贺说道,“话又说回来,如果你暂时不能参加演出,该由谁来代替你的角色?” 柳生立刻面露怒色,眨了眨眼,好像在说“那又怎么了”。 “是不是已经决定好由谁来替演?” “没有。”柳生说道,“但总会有办法的。很多人除了自己的角色也会练别的。像蓝鸟这种在各种比赛中经常会被采用的标准曲目尤其如此,有几个人还是可以凑合着跳的。但仅仅是凑合着跳而已。能否正式上台演出赚钱,则另当别论。” 在“凑合着跳”这句话上,柳生加重了语气。 “也许会这样,可一旦你不能跳,总会有人来代替你跳这个值得演的角色吧?” “这可不好说。”柳生似乎察觉到了加贺的想法,冷笑着撇了撇嘴,“但绝不可能是有人为了得到这个角色才谋害我的。我敢打赌。” “是吗?” “是啊,舞蹈演员一般不会做那种事。根本做不到。在电视剧中,经常有为争夺首席演员的位置而陷害对方的胡编乱造的情节,这种事在现实中绝对不会有。舞蹈演员对跳舞有洁癖,并对自己和他人的实力差距有客观的评价。如果对方比自己水平高,从本能上就不可能为了自己跳而排挤对方。争角色只能靠实力。在旁观者看来,这种行为高尚而优雅,但生存竞争是极为严酷的。” 加贺点了点头。柳生竟会说得如此激情澎湃,看来他说得很对。而且从常识上来讲,为了这点事杀人恐怕也不现实。 “也就是说,你们是这一激烈生存竞争的胜者了?” “我不想说什么胜者或败者。其中也有天才型舞者,亚希子和绀野就属于这类。我和未绪则属于后天努力型。” “这样啊。对了,你总是和浅冈搭档吗?” “最近一直如此。至少到这次公演结束为止。”柳生说完,眼神忽然变得有点茫然,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是呀,为了她,也不能让其他人演蓝鸟。” “你是怕别人和她没有默契?” “可以这么说吧。”柳生揉了揉脖子,两手高举过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走出医院时,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柏油路上已有不少雨点,灰尘似乎少了一些。加贺打开自带的伞,太田也撑开了折叠伞。 “今天会举行梶田的葬礼。”加贺朝着车站走了几步,说道,“很想去看看。” “去也不会有收获的。” “我只是想看看都有谁出席。” “哦,这或许有必要。”太田停下脚步思索片刻后说道,“那我去一趟石神井警察局。” “我中午回去。”加贺离开公交车道,向葬礼会场走去。 虽然下着雨,仍有不少人来参加葬礼。亲戚应该不多,但还是有不少穿着体面的长者。加贺看了看摆成一排的花圈,上面有不少政治家和一流企业董事长的名字。由此可见,梶田康成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芭蕾舞团艺术总监。 从离出席者不远的地方看,团员们正排队进入葬礼会场等待上香。扬声器里传出唁电,其中也有政经界名流的名字。 上完香的团员像是要直接去排练厅,陆续朝加贺走来。加贺用伞遮住脸,躲到路边。 绀野和高柳亚希子等人也走了过来。也许是从排练厅出来时还没有下雨,团员们都没带伞。 加贺看到了走在他们身后的未绪。未绪穿着黑色连衣裙,戴着浅紫色胸针。他从伞后追寻着她的背影。 忽然,未绪停了下来。加贺吃了一惊。那停顿就像人偶的发条忽然失灵那样不自然。 不久,她似乎想要环视周围,转了转头,然后慢慢迈开步子,并在邻近的街角转弯。那并不是去排练厅的路。 真奇怪。加贺跟在后面,拐进她刚刚转弯的街角。一瞬间,他以为她不见了。那是一个死胡同,但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然而这是错觉,她在被围墙环绕而略显黑暗的角落里面壁站立。长发已被雨淋湿。 “怎么了?”加贺问道。但未绪没有反应。 “浅冈小姐!” 他边喊边走近。未绪抬起一直低垂的头,回过身来。 看到加贺,她似乎非常吃惊,睁大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闭上眼睛呼出。像是为了安抚心脏的跳动,她捂住胸口。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苍白。 加贺再次问道:“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未绪凝视着加贺,咽了口唾沫。“拜托。”她说道,“请带我到一个人少的地方,比如公园……” “浅冈小姐……” 加贺凭直觉意识到,现在不是考虑她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伸出手,她随即握住。加贺尽量降低伞的高度,以免别人认出未绪,将她领到公交车道旁。雨下得非常适时。拦下一辆出租车后,加贺告诉司机到石神井公园。未绪一直抓着加贺的右胳膊,微微发抖。加贺觉得这绝不仅仅是因为头发被淋湿。 快到公园时,未绪已不再发抖。这时雨也停了。两人下了出租车,朝公园入口走去。久违的雨洗掉了行道树上的灰尘,枝叶显得郁郁葱葱。 两人在公园的树林里漫步,一路上没见到任何人。或许是因为离马路较远,这里非常寂静。每走一步,适度湿润的土地都会传来令人愉悦的脚步声。 来到一个有顶棚的休息处,加贺默默地在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手绢铺在旁边。未绪毫不犹豫地坐到手绢上,静静凝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脚步声传来,加贺抬头一看,一个男人领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走了过来。加贺扭头一看,未绪也在看着父女俩。 父女俩对加贺他们毫无兴趣,径直走到长椅旁的自动售货机前。女孩说了声“橙汁”,父亲便投入一枚百元硬币,按下按钮。咯噔一声,罐装果汁掉下。父亲打开拉环后递给女孩。女孩边走边喝了一口,随即递给父亲。父亲喝了一小口,又递给女孩。父女俩就这样渐渐远去。 当父女俩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加贺提议道:“我们要不要也喝点什么?”他觉得应该可以跟她说话了。但她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微笑着反问道:“加贺先生,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完全不知道。”加贺答道。 “其实我知道加贺先生在想什么。” “是吗?” “这个女的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倒霉事……” “我并没这么想。到底怎么了,这点是猜对了,但语气可不一样。” “呵呵……”未绪笑道,“下出租车后,我一直在想应该怎样向您说明。做了这种傻事,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局面。” “别说什么收拾局面。我希望你如实告诉我。那样我也会理解的。” 未绪闻言,一脸疑惑地揉了揉膝盖。“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说道,“只是想起梶田先生的事,忽然又觉得很悲伤,正想着今天可真不想去练习,以前那种贫血忽然又发作了。”说着,她又歪了歪头,“然后我想,怎么偏偏赶在今天又发作呢,于是觉得特别悲伤。正打算哭一会儿再回去,没想到……” “我是不是打搅了你?” “是的。”未绪笑着点点头,“但也好,与其哭还不如聊天,这样更有意思。” “你这么说,我就好受多了。”加贺用脚尖踢了踢地面,“但我更担心的是你的贫血……是不是应该做一次详细检查?” 未绪目不转睛地看了看加贺,随后耸耸肩笑了。“加贺先生,您该不会以为我的贫血是脑瘤或白血病那样的不治之症吧?” “不,绝不是那个意思。”加贺慌忙否认。 “没关系。只是普通的贫血。换季时尤其容易发作。” “这样啊……” “加贺先生,您知道电影《秋天的故事》吗?” “不知道。” “在某个地方,有个芭蕾舞跳得很棒的女孩。”她将食指放在嘴边。看她的眼神,似乎在回忆电影情节。“女孩仰慕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政治家,女孩希望他能在选举中获胜。女孩的母亲非常富有,听了女儿的话后,决心全力支持年轻政治家。但对方说不想成为小孩过家家的玩具,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加贺说道。 “于是女孩的母亲向他说出了真相。女孩患了白血病,母亲希望在女孩有生之年帮她实现所有愿望。而女孩也知道自己的病情。听了这些话,政治家决定答应母女的提议,还和女孩一起去短途旅行。在旅行途中,听说有少年芭蕾舞团演出《胡桃夹子》,政治家便与主办方交涉,让女孩参加公演。彩排时,女孩的表现极为精彩,赢得了大家的好评。‘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简直像梦一样。’女孩非常高兴,但……”未绪接着说道,“她在回家的地铁上病发,说‘妈妈我头疼’,然后就死了。在留下的日记中,女孩写道:‘请不要为我的死悲伤。’最后,那位年轻政治家在选举中获胜了。” “真是个令人同情的故事。” “是啊。”未绪说,“但这个故事并不绝望。因为女孩跳得非常完美,而且是在对明天的期待中死去的。虽然她还太年轻,显得很可惜,但作为一名舞者,可以说是完美的死。” 加贺全然不知未绪为何会说起这部电影。正当他无以言对时,未绪吐了吐舌头说:“我好像讲了很奇怪的话。” 随后,两人又闲聊了大约三十分钟,天空才开始变得晴朗。随着天色转晴,公园里的人也多了起来。两人起身离开。据未绪说,团里的练习从下午开始,上午则是各自热身。 加贺担心地问:“在这里浪费时间没事吗?” 未绪回答:“没关系,反正以我今天的状态也无法练习。” 走过来时未经过的小路时,有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在打软式网球。加贺有点不明白,今天又不是休息日,为什么这两个女孩会在这里打球。也许是学校校庆。 “好像没气了。”一个女孩用右手捏捏球说道,“我现在就打气,稍等。”她跑到停在一边的自行车旁,从车筐里取出某样东西。 这时,加贺他们恰好路过那里。加贺无意中看了一眼女孩的手。女孩拿着软式网球专用的打气用具,正在取下前端的盖子。 04 “软式网球?”听完加贺的话,富井重复了一遍,然后半张着嘴呆住了。 “就是这个。”加贺将从口袋里拿出的东西放到富井面前。它的形状像无花果,较细的部分盖着盖子。这是加贺和未绪道别后在体育用品商店买的。“是给软式网球打气用的。”他说着取下盖子,露出一根尖利的针。“请仔细看,和注射针一样。” 富井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针呈细管形,可以通过细管给球注入空气,原理和注射针完全一样。 “这样啊,确实一样。至今一提到注射针,我们就将其限定为医用注射针,没想到在与医用毫无关系的领域也有类似的东西。这么说,有必要了解在其他用品中是否也有类似的东西。” 富井佩服地说道,随即将它递给旁边的鉴定人员。那人看完后也说:“粗细也没有问题。如此尖锐的针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刺人。” 加贺信心十足地说:“这种东西在任何一家体育用品商店都有卖的。芭蕾舞练习结束后也有充足的时间去买。” “嗯。”富井将胳膊抱在胸前,“好,通知负责调查注射针的侦查员。另外,应当增加负责调查的人数,毕竟体育用品商店很多。” 一直保持沉默的太田举起手。“请稍等。”他说道,“去体育用品商店了解情况当然有必要,但如果只限于那里,很可能会扑空。刚才加贺给我看了打气用具,我才知道竟然还有这种东西。头儿,您见过吗?” “我也没有。除非接触过软式网球,一般人不会知道还有这种用具。” “大家都一样。”加贺也补充道,“在亲眼看到之前,我连想都没想过会有这种用具。” 那两个初中女生拿的打气用具……加贺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它时的震惊。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当他说“能不能给我看一下”时,女生们面露惊恐地递给了他。也许是看到了未绪,女生们才放下心来。但未绪也一定不明白加贺为何那么激动。 太田说道:“既然我们都是这样,那芭蕾舞团团员中知道这种情况的应该更少。打网球很容易伤到腿,而且他们也没时间。” 富井捏着打气用具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舞蹈演员们首先不会想到使用这种东西?” “我觉得应该如此。”太田回答道,“如果凶手想到使用这种东西,那一定是因为身边就有。比如家里有人打软式网球。” “嗯,有道理。”富井点点头说道,“反过来说,正因为有这种用具在身边,才想到了安装毒针的方法。好,筛选一下舞蹈演员们周边的人。唉,真是的,这回需要调查软式网球了。” 警部苦笑着叹了口气,“对了,柳生那里好像没什么收获?” “是的,没有。”加贺小声回答,“柳生调查了奇怪的问题,凶手因此想要杀他,这样的推理应该没错。” “目前还不能说猜错了。”太田加重语气说道,“即便柳生开始调查两年前梶田去纽约的情况并无太大根据,也完全有可能偶然涉及了凶手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这一点也并非不可能。”从富井的表情看,他似乎并不赞同这一推测。他揉了揉肩膀。“即便这种推理成立,凶手也太粗心了,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加贺也一直很注意这一点。 “算了。”富井说道,“有关其他动机,我会让别人去调查,你们还是去完成分内的事。另外,别和石神井警察局断了联系。” “我们正准备去。”太田答道。 正如他所说,大约一个小时后,加贺和他便出现在石神井警察局的会议室里。 小林边请他们坐下边说道:“据我们了解,风间在美国期间只离开过纽约两次。”会议桌上堆满各类资料。“他去过波士顿和费城。主要是去参观美术馆和见朋友,但无论在哪儿,待的时间都不长。” “有没有人和他一起去?”太田问道。 “是和纽约美术学校的同学一起去的。” 加贺边找资料边喃喃道:“有没有和梶田接触的可能呢?” 小林立刻断言道:“绝对不可能。梶田那时一直在纽约帮忙准备公演,根本没有时间离开芭蕾舞团。” “这样啊。”加贺点头道。而且从梶田的日程表来看,他在纽约之外虽去了六个城市,但并没去过波士顿和费城。 “这么说,如果梶田和风间见过面,应该还是在纽约。但如果真的如此,可就没有什么新意了。真奇怪。两个人的共通点只有都于两年前去过美国,这一点警察早已掌握,即便柳生想调查,对凶手来说也应该无所谓。”太田自语似的说道。 “但应该有其他理由。否则柳生不可能被盯上。也许杀人动机在毫无关联的某一点上?” “有没有掌握其他可以成为动机的线索?”加贺问道,小林轻轻摇摇头。 “凶手不怕警察的调查,但如果柳生插手就麻烦了。也就是说,凶手有某种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而且只有舞蹈演员才能察觉到。” 小林闻言回应道:“我已经派人去找柳生了。并带着那小子想要调查的所有资料,期待他能发现些线索。但根据刚才的汇报,期待还是落空了。” 加贺想,这真是一起奇怪的案件。这次柳生究竟为何被盯上?凶手一定有杀柳生的理由,但既然行动失败,事态就会变得对凶手不利。然而至今为止,没有任何能够加快调查进展的迹象出现。 “总之,一定与梶田两年前赴美有关。”小林抓着头发说,“再彻底调查一次。线索肯定藏在这里,否则凶手不可能盯上柳生。” 05 在喝下毒咖啡倒下后的第三天,柳生出现在排练厅。那是个星期六。未绪进入排练厅时,柳生已经换好衣服,正在做热身运动。 走廊里站着两个眼神犀利的年轻男人,正小声说话,估计是负责保护柳生的警察。前天晚上,未绪和绀野等人一起去看望过柳生,那时也有警察在场。 未绪提起这件事后,柳生俏皮地说:“就当成保镖吧。” “警察是不是认为凶手还想杀你啊?” “好像是,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 “真的一点都猜不到是谁?” “嗯。”柳生露出了一丝奇怪的微笑。 这时,绀野和亚希子等人也来到排练厅。有人问柳生食欲怎么样,也有人问他三天没练习了,身体是不是像绑了个铅球一样不听使唤。柳生开着玩笑一一回答。 和往常一样,练习从使用横木的基础训练开始。未绪朝前一看,发现刚才见到的警察们正用难以捉摸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一点整,基础训练结束。休息一会儿后,排练会于两点开始。众人纷纷去吃饭。今天柳生没有带饭,他说要去车站前的小店吃碗乌冬面,随即离开了。 “未绪。”未绪正在玄关穿鞋,有人从后面喊她。是中野妙子。“靖子今天好像也休息。你知道详细情况吗?” 未绪摇摇头。“啊……不知道。” “是吗,这种情况很少见啊。”妙子诧异地歪了歪头。 靖子给芭蕾舞团的办公室打电话是在昨天早晨。据说是感冒发烧,想请假休息。听到这个消息,团员间一阵骚动。因为至今为止,就算身体再不舒服,靖子也从未休息过。即便是脚肿得发紫,直到老师禁止她练习,她才会休息,而且需要老师们反复劝说。 “她竟然会连休两天,看起来相当严重。前天晚上她还挺好吧?” “是啊。”未绪回答。妙子之所以说前天晚上,是因为她知道去看望柳生时,靖子也一起去了。 “也许排练时她就会来的。” 未绪这么一说,妙子好像第一次想到这一点,频频点头。“是啊,病刚好时参加全天的练习可能有些困难,她或许是想排练时再过来。”妙子说了声“谢谢”,便离开了。 但直到排练开始,众人也没有见到靖子的身影。 06 将调查对象由注射针变为软式网球打气用具后,警方进行了高效率的调查。首先,他们一一走访了高柳芭蕾舞团以及每个舞蹈演员住处周围的体育用品商店,彻查最近是否有人购买过打气用具。 “从结论上说,最近购买打气用具的人极少。”调查的主要负责人榊原在会议上说,“最近一说到网球,就是硬式网球,软式网球只有初中生还在打。至于最近卖出的打气用具,店主也说来买的几乎都是初中生。” 也就是说,目前还没有发现疑似高柳芭蕾舞团团员的人。 与此同时,侦查员们也在寻找舞蹈演员的家人中是否有正在或曾经打软式网球的人。根据他们得到的信息,如果是专门打软式网球的人,有一两个打气用具也不足为怪。 “舞蹈演员中,有四人符合条件。是以下几个人。他们的弟弟或妹妹都在打或打过软式网球,而且或是目前与他们共同生活,或是曾住在一起。”榊原加重语调念出名字,其中两个名字加贺也有印象。 “也就是说,这四个人值得怀疑?”富井说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星期日打算去木工店看看。”榊原答道。 “木工店?为什么?” “我看了这个后想到的。”他拿起打气用具,“正如鉴定科报告中提到的,针被截成只有数毫米长。究竟是怎么截断的?” 不知是谁钦佩地拍响了巴掌。“原来如此,因此想到木工店?” “如果是细的注射针,还有可能很巧妙地折断,但这根针有点粗,折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得报废。” “是不是用钳子截断的?”富井问道。 “如果用钳子截断,截口会被压瘪,因此很可能用了别的方法。我想,除了折断注射针,制作犯罪用的装置也需要购买一些用具。” “要从凶手使用的工具着手调查吗?”富井对这一分析极为满意,频频点头,又拍了一下膝盖,“好,就这么办。” 很久没有听到警部如此威严的声音了。 这就是昨晚会议的情况。 然后到了今天。 加贺和太田正向富井汇报风间利之在纽约的生活情况时,搜查本部的电话响了。接电话的年轻警察叫富井接听。 富井接过话筒。“我是富井。”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 “什么?发现了?硅胶和锉刀……哦……是吗?那个店主……会过来?好,赶快回来写报告。” 放下电话,富井身边已聚集了很多侦查员。 有人问道:“找到了?” “找到了。” “是谁?” “森井靖子。” “森井……” 侦查员们立刻露出意外的表情。昨晚在被怀疑的四个人中,她是嫌疑最小的。加贺也这么认为。 “人不可貌相,尤其是女人。”富井的语气似乎也表达出同样的感受。 “她买了什么?”太田问道,“我听着是硅胶和锉刀?” “嗯,就是这两种东西。硅胶用途不明,但锉刀好像是用于锉针。据说还向店主咨询过能否锉不锈钢。” 警方之前已经决定,如果四个人中有人最近去过木工店,就立即搜查其住处。同时,警方也想尽快得到那家木工店店主的口供。 年轻警察问道:“在搜查时是否要让森井也在场?” “不得不这样,而且这么做也比较妥当。告诉在高柳芭蕾舞团执行任务的人,回来时逮捕森井。” “明白。” 在年轻警察打电话时,富井伸了个懒腰。“真不知道硅胶究竟用在什么地方了。” “是不是用于防水?”加贺说出自己的想法,“虽然不大清楚那个装置的构造,但既然使用了尼古丁浓缩液,就需要完备的防水措施。” “是啊,估计你说对了。”富井用手指比画出手枪的样子对准加贺的胸口,这么开玩笑表明他的心情极好。 这时,正在打电话的警察转身说道:“头儿,森井靖子请假了。” “什么?”富井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年轻警察又与对方说了几句,用手遮住话筒看向富井。“昨天就没去,说是感冒了。” “昨天也没去?” “这一点已接到报告。因为必须弄清请假者的请假原因。昨天傍晚,田坂应该去过森井的公寓。” “嗯……”富井发出痛苦的声音,“真奇怪,竟然两天都没去?”他喃喃自语,忽然睁大眼睛吼道,“加贺和太田,你们现在马上去靖子的公寓!” 森井靖子住的公寓位于小路纵横的住宅区内。这里小楼密集,这栋二层公寓也埋没其中。 公寓玄关朝东,阳台朝西,采光条件很不理想。而且靖子的房间又在一楼。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高柳芭蕾舞团,白天光线如何,似乎也没多大关系。 加贺站在微暗的门前敲了两次门,但没有反应。他又喊了两声,仍然没有反应。太田转了转把手,门锁着。 “是不是不在家?”加贺说道。但太田也无法回答。他板着脸打量着门,随手推开门上的邮件投递口。 “你看。”他说,“里面有东西。” 加贺也看了一眼,是叠好的报纸。 “早报?” “好像是。” 两个人几乎同时行动起来。太田敲了敲邻居的门,加贺则向外跑去。 加贺绕到楼后,爬进靖子房间的阳台,窥视房间内部。透过白色蕾丝窗帘,他隐约看见了屋内的情况。有衣柜、矮桌、电视、床……床上有人,看起来像是在睡觉。加贺回到公寓的正面,没有看见太田。但没过多久,太田领来了一个拿钥匙的秃头中年男人,是房东。加贺将从阳台看到的情形告诉太田。秃头房东绷紧了脸。 戴上手套后,太田将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随着咔嚓一声,他拉开门。 两人脱下鞋,尽量避免触碰房内的物品,小心翼翼地进入房间。一进门,左侧是厨房,径直向前便是旧式单间。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矮桌上只有一个杯子和瓶子,也没有乱放的外套或内衣。梳妆台的镜子也一尘不染。 床上躺着的果然是森井靖子。她穿着黑裙和粉红色针织开衫,双腿并拢,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她的睡姿显得过于正式,怎么看也不像在午睡。 加贺摘下手套摸了摸她的手腕,有一种冰凉的感觉,既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没有外伤。”他说。 太田拿起矮桌上的瓶子。“就是这个。安眠药。不知原来还剩多少,现在瓶子是空的。” “向总部汇报吧。” “拜托你了。” “能想象头儿的脸色。” “人生可真不是一帆风顺的。”太田频频摇头。 加贺边用余光看太田边拿起电话。不知怎的,他感到电话非常沉重。 07 警方决定对森井靖子的尸体进行司法解剖,但对于她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这一点,众人基本没有异议。房间内并没有厮打过的痕迹,窗户和门都上着锁,应该就是自杀。 加贺等人仔细查看屋内,寻找与这一系列案件有关的线索。他们希望死者留下了遗书,但并没有发现。 “你看,加贺。”正在查看书柜的太田指着柜里的书喊道。在足有加贺那么高的书柜里,一半以上的书都与芭蕾舞有关。“看来把全部身心都献给了芭蕾舞。”他说道。 “舞蹈演员基本都一样。” 浅冈未绪也是如此。 “但竟然有这么多。难道就没有别的爱好?” “光有芭蕾舞就足够了。” 加贺看了一眼与芭蕾舞无关的书。其中有几本与音乐和歌舞伎相关,也许是为了更好地跳舞而准备的。 值得注意的是大量关于瘦身美容和减肥的书。除了新型开本的瘦身入门指南,还有数本堪称专业的减肥类图书。 加贺想,森井靖子或许也是受梶田的影响,想尽量保持纤细苗条的身材。 将房间留给太田等人查看后,加贺来到厨房。厨房约三叠,窗边有水槽。角落里有一台白色双门冰箱。 同样是单身生活,男女之间的差别很大。与加贺的住处相比,这里不仅有很多厨具和碗碟,还整理得井井有条,看起来干净清爽。加贺也有信心整理好厨房,但从未擦过换气扇和煤气灶。 查看了橱柜后,加贺又看了看水槽下面的柜子。里面有酱油和盐,也有从未见过的瓶子。加贺读了说明,才知道是低热量的甜味剂。从这里也可以感觉到梶田的影响。 当加贺把手伸进米柜查看情况时,富井一脸苦相走进来,问道:“发现什么没有?” “还没有。”加贺答道。 “全靠你了,一定要发现点什么。从关键的靖子那儿已经无法得到口供了。” “只要线索在这个房间,我一定会发现的。” “放心,一定会有的。”富井边说边望向屋内,“住在隔壁的学生说,昨天和今天并没有人来过这里。那个学生好像是留级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据说没听见。隔着这种墙壁都没听见,看来什么都没发生。”富井用拳头轻轻敲了敲墙壁。从回音可以判断墙壁很薄。“真是个旧公寓。仿佛看到了华丽的芭蕾舞界的幕后。” “森井靖子来自岩手县,至今还是由父母提供生活费。她可能无法过得太奢侈。” “职业芭蕾舞演员是赚不到什么钱的。” “团员没有工资,反而要付给芭蕾舞团维持费。如果有公演,虽然也能得到一点演出费,但只够买一双芭蕾舞鞋。靠芭蕾舞吃饭对于一般舞蹈演员来说根本不可能。一流演员当然另当别论。另外,由于练习时间很长,他们没时间打工,只能靠父母接济并省吃俭用。你看,森井靖子竟然吃这种东西。” 加贺从米柜抽出手,伸到富井眼前。手掌上是糙米。 富井惊讶地张开了嘴。“真的?” “我在开玩笑。”加贺将米放回米柜,“现在糙米也很贵。她可能是为减肥才吃的。” 随后,加贺补充说明了靖子可能受梶田影响而热衷减肥一事。 “既然那么尊重梶田,为何还要杀他……一定要找出确凿的证据。好好找一找。”富井说完便走向屋内。 检查完米柜,就只剩下冰箱了。加贺打开冰箱下边冷藏室的门,发现里面装满了东西,有对半切开的柠檬、煮熟的魔芋丝、葱丝、鸡蛋丝、火腿、荞麦面、人造黄油、鸡肉和琼脂等。加贺逐一拿出仔细查看,逐渐明白了靖子在这狭小房间内的生活状态。 但这些食品中并未隐藏什么。仔细一想,葱丝和鸡肉里也不可能藏着什么。 关上冷藏室的门,加贺打开了上边的门,顿时瞪大了眼睛。冷冻室放满了冷冻菜肴,有水煮蔬菜、咖喱和鲜鱼等。加贺仔细检查,但并未发现异常。 他又拽出制冰盘,也没发现什么。 但当他准备放回制冰盘时,忽然发现制冰室里有什么物体。他伸手去取,可那物体冻住了无法取出。于是他从橱柜里拿出一把刀,小心翼翼地撬开冻住的部分,将物体取下。 是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头儿。”加贺叫来富井,在他的注视下取出塑料袋里的东西。看了片刻,加贺将它递给富井。 “这样啊。”富井感叹道,“原来是这种构造。女人想的确实不一样。” “是啊。”加贺也深有同感。 这个东西的确是杀梶田的装置,但与鉴定科的推理相比,构造简单得多。只是在平滑的圆形塑料容器中央挖了一个小眼,在那里插上五毫米左右的针。容器像是车站出售的盒饭里装酱油用的东西,而用于固定针的白色黏合剂肯定是硅胶。 容器里还留着少量茶褐色液体,针尖也沾着黑色的东西。富井命令其他侦查员马上将其送到鉴定科鉴定,然后深吸一口气,自语道:“终于弄清楚了。” 当天傍晚,加贺和太田一同前往高柳芭蕾舞团。他们之前已经告知团员们靖子死亡一事。因为有些情况需要了解,他们让芭蕾舞团内和靖子关系不错的人留下。 两人到达芭蕾舞团时已过六点。正值芭蕾舞学校的学生来上课的时间,很多比团员更年轻的姑娘陆续走了进来。她们应该还不知道靖子的事,表情还很明朗。 加贺和太田一进去,不知从哪儿看到了他们,高柳静子立刻迎上前,把他们领进会客室。高柳亚希子、绀野健彦、柳生讲介和浅冈未绪四人已经等在那里,表情都显得很紧张。 太田问柳生:“已经痊愈了吧?”一直无所畏惧的柳生也只是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加贺看了一眼坐在最边上的未绪。她一直垂着头,好像根本就不想抬脸。 面对面坐下后,太田首先说明了靖子死亡的情况以及极有可能是自杀一事。五个人并没有太大反应。加贺看到未绪的头垂得更低了。 “另外,”太田咽了一口唾沫,旁边的加贺看得非常清楚,“另外,根据我们的调查,可以断定杀害梶田康成的就是森井靖子。” 他还没说完,几个人的表情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柳生喊道:“说谎!怎么会有这种事!” 亚希子也说道:“是啊,是不是哪儿搞错了?” “是真的。”加贺替太田说道。随后,他慢慢讲述了靖子就是凶手的证据。那五人的表情显得非常沉痛。他们沉默不语,只有绀野嘟囔了一句:“真不敢相信。” 太田语气平稳地说:“其实,我们也不了解真相。”随后他又开导道,“最近的一连串案件,没有一件得到解决。我们不但要查明靖子为何做出这样的事,还要弄清这与此前的正当防卫事件是否有关,需要做的事很多很多,这都需要各位的鼎力协助。” 高柳静子首先问道:“有没有遗书?”加贺回答说没有。 “看来我们是最后和她见面的人。”绀野像是代表大家一样,说道,“前天晚上,我们去看望柳生。靖子也去了。但从那时的印象来看,她丝毫没有要自杀的迹象。” 其他演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能否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太田要求道。四个人似乎很难开口,但还是说了当时谈话的内容及经过。可根据加贺的判断,其中似乎并不存在与靖子自杀有关的线索。 “最后和她在一起的是谁?”加贺问道。这时,一直低着头的未绪抬起头,湿润的眼睛有些发红。 “你们俩去哪儿了吗?” “没有,看望柳生后,我们一起往回走。我在富士见台站下车,我们是在那里分开的。” 靖子住的公寓在中村桥站附近,是在富士见台的下一站。 加贺看着绀野和亚希子问道:“其他人呢?” “我们俩去了酒吧。一个叫NET BAR的酒吧。”绀野答道,目光似乎在抱怨加贺明知故问。 加贺又看向未绪。“分别时,她的情绪怎么样?” “并没觉得与平常不同……也许是我感觉迟钝。” “比如说,她有没有说过明天不想参加练习之类的话?” “没有。”未绪小声答道。 随后,太田又面向所有人。“森井靖子对这些天来发生的一连串案件是否说过什么?”他问道。 柳生说:“我们议论的时候,她也应声说过一些话,但并未发表过她自己的意见。”大家也都点头表示同意。 最后,太田又问五个人有没有关于靖子杀害梶田的线索。 “没有。”绀野回答,“大部分演员都很尊重梶田老师,靖子是最敬佩老师的人之一。” “哦?”太田似乎极感兴趣,“他们只是单纯的师生关系吗?” 旁边的柳生神色严厉地问道:“什么意思?” 太田立刻直言不讳:“她是不是爱上了梶田?”绀野动了动嘴唇,断言道:“她尊敬的是作为艺术家的老师。我们看见的只有这些。”柳生也附和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除此之外,加贺和太田未能从他们口中得到有效的证言。加贺无从知道,这些人是真的毫无头绪,还是在得知凶手后也还想包庇她。 道谢后,加贺和太田走出会客室,在高柳静子的带领下来到办公室。总务处主管坂木和一个年轻女职员在等着他们。靖子的电话是她接的。 据她说,靖子来电话是昨天早上九点左右,说由于感冒发烧,想休息一天。因为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事,她有点吃惊。除此之外,靖子什么都没说。 “啊,但是……”女职员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最后让我帮她向大家道歉。我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的休息会影响练习。” 加贺默默点了点头。他想,最后这句话,正是靖子下了悲怆决心的最好说明。 在当晚的会议上,相关人员汇报了森井靖子的死亡情况。好不容易找出的杀害梶田的凶手却已经自杀,侦查员们表情阴沉。 首先汇报的是加贺发现的毒针装置的分析结果。据分析,容器正是市场上常见的装酱油的东西,里面残留的液体是浓缩的烟叶浸出液。针的有关情况尚未分析清楚,但从尖端的形状和粗细来看,与加贺的推理一致,和N公司生产的软式网球打气用具的针极为相似。根据另外一组的调查结果来看,森井靖子的妹妹在初中和高中时都参加过软式网球社,来东京参加比赛时,还曾在靖子的公寓住过。可以推测,靖子极有可能是通过这种途径知道了打气用具,她的妹妹也有可能将一两个打气用具落在了她房内。 另外,从截面分析,针应该是用锉刀锉断的。从靖子房间的床下发现了锉刀,而且的确是在侦查员们已经确认过的木工店买的。和锉刀同时发现的还有管状硅胶,是用来固定针的,这一点也与加贺的推理基本一致。 “最后,据调查,针尖上的血液与梶田康成的血液一致。” 结束汇报的侦查员回到座位后,会场一片寂静。大家好像都不知该怎样描述自己的感受。 第一个讲话的是富井。“那么……”他环视众人,“既然有这么多物证,就可以断定靖子就是杀害梶田的凶手,但仍然无法弄清关键的动机。这一点大家是怎么想的?” 涩谷警察局的警察说:“从毒针装置复杂的构造来看,应该不是冲动杀人。”由于已经确定凶手,他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梶田和森井靖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系?也就是说,杀人动机就源于这种关系。”隶属富井小组的资深警察说道。作为侦破过许多情杀案件的老警察,这或许是他基于自身经验的直觉。 富井问来自石神井警察局的侦查员们:“与上次的正当防卫有没有关联?” 小林站起身。“有关森井靖子的调查虽然刚刚开始,但已经查明她也有在纽约留学的经历。可那是在四年前。” “四年前?两年前没去过?” “只有四年前去过。据说是和高柳亚希子一起到那里的芭蕾舞团学习。目前尚不清楚详细情况。” 富井一边挠头一边转动脖子。“如果是四年前,那就很难想象与风间利之有关。”连加贺都听到了富井转动脖子时的咔吧声。涩谷警察局的警察征求意见似的问富井:“如果是这样,很难说正当防卫与梶田被杀一案是否有关。”这句话透露出希望梶田一案就此盖棺定论的想法,但富井依旧歪头保持沉默。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加贺举起手问道,“梶田一案发生时,靖子究竟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负责调查此事的本间答道:“这一点以前也说过,想确认各个团员的不在场证明本身就不大可能。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靖子有足够的时间下手。如果只是用双面胶在晾晒的衣服上贴上毒针装置,一点时间就够。” “不,我说的不是安装毒针的时间,而是弄湿衣服的时间。这一点以前确认过,只有六个人有不在场证明,其中就有森井靖子。” “哦,是吗?”富井急忙翻了翻笔记本,然后点头说道,“对,的确是这样。” “也就是说,弄湿衣服的并不是森井靖子。” “但没有时间弄湿衣服,并不等于就能证明森井不是凶手。”本间说道,“也许森井在寻找安装毒针的机会时,梶田的衣服偶然被弄湿,她趁机实施了犯罪。” “我觉得这太牵强了。”太田说道。 本间闻言,一脸不以为然。“是吗?” “是啊。从那个装置的构造来看,靖子无论如何需要拿到梶田的上衣。在这种时刻偶然得到机会,怎么想也不尽合理。” “这么说,太田,你认为森井不是凶手?” 本间一问,太田有点不知所措,一边做出劝慰对方的手势一边问加贺:“你怎么想?” 加贺咽了一口唾沫。“我认为有共犯。” 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但很快就有人说道:“我觉得不太可能。”他并没说出具体理由。也许他没有充分理由,只是感觉不可能存在共犯。 “那些芭蕾舞团的人,我总觉得无法信任。”加贺说,“他们一定还在隐瞒什么。即便在已经明确森井靖子是凶手的今天,他们也没完全说实话。” “我也有同感。”太田赞成道。 思索片刻后,富井轻轻敲了一下桌子。“在考虑动机时,也将这一点考虑进去吧,虽然我比较倾向于单独犯案的说法。另外,即便上衣被弄湿有点不自然,也不应否定这种事偶然会发生。” 听到指挥官的话,众人频频点头。 08 加贺一边嚼鸡胗一边说道:“刚才我没说,其实还有一些问题无法理解。” 太田喝着酒看向加贺,目光似乎在问:“这回又是什么?” “就是森井靖子自杀的事,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太田挠了挠眉毛。“是这事啊。”他低声说道,“这一点我也很困惑。” “对吧?” “不知是出于罪恶感,还是害怕被警察抓住,总之,时机太巧了。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时自杀呢?”也许是喝了四杯酒有些醉意,太田的舌头开始打卷。 “应该不可能有罪恶感。”加贺一边给自己倒啤酒一边说,“她杀了梶田后又要杀柳生。如果真的有罪恶感,不可能还要杀人。” “世上很多事都不合情理。”太田挥了挥鸡肉串,“靖子在自杀前去看望过柳生。看到因自己而受苦的他,靖子也许忽然产生了罪恶感。” “难以想象。其实柳生并没受多大苦,靖子他们去看柳生是在出院前一天,柳生已经痊愈。” “你说得也有道理。”太田咕哝一句,接着说道,“或者是受到关怀同伴的亚希子和绀野等人的影响,陷入了自我厌恶中。” “倒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但怎么想都有点牵强。” 加贺喝完啤酒,又要了几串鸡肉串。狭小柜台内侧的老板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 “我还是认为她是怕被警察抓住而自杀的。的确正像你说的,她选的时间太巧,但她并不知道我们的动向,因此选择这个时间也许是偶然。但她为什么忽然害怕被警察追究?这一点我无法理解。” “可以考虑柳生的影响。柳生抓住了什么把柄,靖子想除掉他,但失败了。即便想再下手,也由于防范严密而作罢。这样下去事情肯定会败露,靖子便想到了自杀。我的推测怎么样?” “有道理,但必须弄清柳生到底抓到了什么把柄。可柳生实际上什么把柄也没有抓住。这一点既然已经清楚了,那靖子理应放心。” 鸡肉串端上来了。太田先拿过一串飞快地吃掉,然后说道:“凶手嘛,不管有什么好事也不会放心的,总是往坏处想。” “这一点我也明白。” “对靖子来说,即便柳生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在她听来也像在撒谎,就是这么回事。” 太田喝干杯中的酒,又要了一杯,这已经是第五杯了。 “差不多了吧。喝醉后回去,又得挨夫人骂。” “说什么呢,喝这一点她不会说什么的。” 太田拿起斟满的酒杯,喝了五分之一左右,醉眼惺忪地看着加贺。“对了,”这位资深警官说道,“你不娶老婆,是不是害怕喝酒后挨骂?别担心。一开始管好就没事的。” “不是因为这个。”加贺喝了口啤酒。 “那理由是什么?” “没什么理由,有理由又怎么样?” “这样不好,你还拒绝相亲。” “相亲?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忽然想起来的。” “真是的。” 其实太田也给加贺介绍过对象。另外,富井也给他介绍过两个,一起去看芭蕾舞的正是其中之一。 “怎么说呢,只能说现在还不大感兴趣。” “如果这么想,弄不好就会一辈子单身。你可要知道,警察可不是什么香饽饽。” “知道,我很清楚。但我还不着急。而且结婚对象还是得自己找。” 哼了一声后,太田又喝掉五分之一的酒。“对了,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柳生是不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导致森井靖子如履薄冰。” “啊,对。”太田晃晃悠悠地点点头,“有关两年前梶田去美国的事,她是怕柳生查清后公开其中秘密。” “但真奇怪啊。” 太田眯起醉眼看着加贺。“怎么了?” “假设成功杀了柳生,那靖子就会没事?即便柳生被杀,我们也会像现在这样去调查的,而且早晚会知道柳生在调查两年前梶田去美国的事。这样对她来说也无所谓?还是她觉得柳生可能会发现,但警察绝对不会?” “她可能正是相信这一点,只能这么认为。”随后,太田又口齿不清地补充道,“她太小看我们了。” “会是这样吗?” 加贺觉得并非如此。即使已经杀了一个人,一般也不会再想杀第二个。即便得知柳生正在调查什么秘密,一般也会先观察一段时间。比如以帮助柳生的姿态接近他,掌握他的调查进展和内容。如果柳生什么也没有找到,就没有危险了。如果他接近真相,那时再实施第二次杀人也不晚。 她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还是没有时间? “不明白。”加贺一边喝啤酒一边自语道。 这时,太田微笑着说:“很好,继续烦恼吧。只有这样才能成长。复杂的案件对警察的成长是很有价值的。”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需要这样的价值。”说完这句话,加贺脑中忽然有了新的想法。虽然略显单薄,却是至今没有尝试过的解释。 “太田前辈,”加贺说道,“杀害柳生未遂一案,对靖子来说是不是毫无价值?” “……什么意思?” “如果说到发生那起案件后的变化,就只有警方执著于梶田两年前去美国的事上,别的一点变化都没有。也就是说,那起案件是为了将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梶田去美国这一点上而策划的。” 太田将拿到嘴边的酒杯放回了柜台上。“难道是调虎离山计?” “也许还有更为紧迫的情况。侦查员已经到了纽约,如果没有发生柳生一案,有关纽约的调查会针对所有团员,而且是不限时期的全面调查。正因有了那起案件,我们的精力才集中到调查梶田去美国一事上。” “你是说森井靖子害怕警察调查梶田去美国以外的事?” “正是。梶田两年前去美国应该是无关紧要的。” “这么说,到底什么才与案件有关?” 加贺用右手的中指按着太阳穴说道:“我记得森井靖子也去纽约学习过。” “你是指四年前?”太田握拳猛击柜台,其他客人吃惊地看着他们。 第四章 01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约二十分钟。加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向端来水的服务员点了一杯皇家奶茶。服务员回应后问道:“那起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在正当防卫一案发生时,加贺和太田曾到这家店了解过情况。在案发的几个小时前,风间利之曾在这家店远观高柳芭蕾舞团。 服务员好像记住了加贺。 “束手无策呀。”加贺苦笑道,“真是枉费了你特意给我们提供的有用信息。” “是吗?对了,那个芭蕾舞团最近是不是接连发生了很多案子?” “好像是的。” “好像?警察先生,你不是在调查吗?” “那倒是……我想喝茶了。”加贺催促道。服务员将托盘拿在身后走向柜台,向柜台内侧的男人传达了一声,然后又以同样的姿势回到加贺身边。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她好像很闲。 “凶手是不是那个芭蕾舞团内部的人?我前几天在报纸上看过。” 她指的是靖子,从靖子自杀起,已经过了三天。 “你对这事很关心啊。” “毕竟这种事很少发生嘛。而且我很讨厌那里的人,感觉都装腔作势的。” “他们经常来吗?” “来,天天来。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她指着加贺面前的椅子说道。 “一会儿就来人,但那之前可以。” “谁要来?女朋友?”她边说边坐下。 “是你讨厌的芭蕾舞团的人。” 她一听,表情变得像是吃了什么难吃的东西。随后,她把脸靠近加贺。 “对了,那个已经自杀的凶手,就是那个舞蹈演员,以前几乎天天都来这里。” “白天吗?” “对,现在想想,是有点奇怪。” 正谈在兴头上,柜台内侧的男人叫了一声“小雪”。她起身去取奶茶,好像还顺便对那人说:“我得回答警察的问题,如果有客人来就拜托了。”回来后,她将奶茶放到加贺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加贺催促道:“哪一点奇怪?” 她用右手摆弄着长发说:“她一般是在午饭时来这里,但从来不吃东西,只喝点饮料。” 这当然了,加贺想。既然那么注意饮食,若在外面下馆子,岂不是前功尽弃? “其实这种人不少。即便不跳芭蕾舞,为了减肥也会这么做。但自从那个芭蕾舞团的艺术总监被杀后,她就有了很大变化,开始猛吃三明治、肉酱意大利面什么的。绝不是偶然,真的是那件事发生后变成这样的。” “是吗?”加贺觉得这一点值得注意。 如果她的话是真的——恐怕是真的,那么靖子杀梶田就是出于怨恨。原本出于对梶田的尊敬,靖子一心想改造身体。但这种尊敬之情一旦转变为怨恨,就没有必要继续减肥了。 “在一般情况下,杀了人后是不会有什么食欲的,对吧?她却正好相反。那个地方的人果然都是怪人。” “明白了,我会参考的。” “不用做记录吗?” “嗯,我会好好记录的。” 加贺说完拿出记事本。服务员非常满足地离开了座位。 加贺边佯装在记事本上记东西,边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五分,还有五分钟。记事本上草草地写着“六点半 咖啡店 中野”几个字。加贺打算和中野妙子谈谈刚才服务员讲的话。 今天午后,加贺在涩谷警察局与妙子取得了联系,说有点问题想咨询,问她今晚能不能在NET BAR见面。 她回答:“既然这样,能不能陪我吃饭?今晚原本就想出去吃。而且如果去那个酒吧,很可能会碰上柳生等人。” “可以啊。”加贺答道。他反正也需要找个地方吃饭,而且如果碰见柳生等人也确实不好。 靖子自杀后,加贺很想和妙子谈一谈。最初还是妙子告诉加贺,受梶田的影响,有不少舞蹈演员热衷减肥,而且靖子就是这些人中的典型。正因如此,加贺很想听听妙子的意见。 有关靖子四年前去美国的事,调查还没有多大进展。据纽约那边的消息,为了查清靖子和亚希子在那边究竟和谁接触过,侦查员花了不少精力。靖子和亚希子当时只待了半年,而且如今人员构成也有了一些变化,当时教过她们的编舞约翰·托马斯在三年前去了别的芭蕾舞团。 听到这些情况后,加贺对自己的推理更有信心了。杀害柳生未遂一案果然是靖子策划的。在那起案件后,与纽约有关的调查都集中在两年前的梶田身上。对她来说,调查两年前的事与她毫无关系。 但加贺不得不承认还有一个很大的疑点。如果他的推理成立,那此案与风间利之的关系究竟该怎样解释?难道与风间一案无关?芭蕾舞团只是恰巧在同一时期发生了一连串不幸事件? 加贺认为这绝对不可能。一定在某处有所关联。 石神井警察局也在全力寻找关联性。他们的心情也可以理解。再过几天,叶瑠子的拘留期限就满了,不可能再延长。而且在目前情况下,检察官也很难处理这件事。不仅尚未弄清风间与杀人案的关系,杀人案本身的犯罪动机又不清楚。 加贺想,既然没有逃跑的危险,警方只能暂时释放叶瑠子,等待进一步的调查。 喝完奶茶,中野妙子终于出现了。她穿着有垫肩的灰色外套,英姿飒爽地向加贺走来。 “你好……” 加贺向妙子打招呼,却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了跟在妙子身后的浅冈未绪。未绪穿着粉红色紧身连衣裙,戴着珊瑚耳环。 看到加贺,未绪似乎也有点吃惊。妙子顺着加贺的视线回头看了看未绪,愉快地说:“是我约她来的,一起来也可以吧?” 加贺不知如何回答,正在犹豫,未绪不好意思地说道:“原来老师想见的人是这位呀。那我还是回去吧。不能打扰人家工作。” 妙子向加贺征求同意:“不会打扰的,是吧?” “先坐下再说吧。”加贺指着椅子示意。落座后未绪一直低着头。加贺发现站在柜台前的服务员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他们。 “知道了。”加贺说道,“那浅冈小姐也一起吧。” “你看。”妙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未绪的手腕。未绪抬起头问道:“可以吗?” 加贺点点头。“可以。”说实话,他也想不出拒绝未绪的理由,“对了,两位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已经预订了餐厅。”妙子说着站了起来。 中野妙子领两人去的是一家意大利餐馆,坐出租车大约需要十分钟。这家餐馆位于住宅区中央,远看像是一座白色小教堂。要不是有招牌,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店。进入店里,妙子向服务员报上名字,三人被领到靠墙的桌边。 加贺对意大利菜一无所知,于是点了一份菜谱最上方写的“推荐套餐”。妙子对意大利菜非常熟悉,慎重地从开胃菜点到餐后甜点。未绪则点了两个单品。 加贺问妙子:“这么多,吃得了吗?” “我比较喜欢吃,以前梶田没少为这事挖苦我。” “估计也是。” 她提起梶田,一定是为了让加贺自然地转换话题。加贺接受了她的好意。 “刚才咖啡店的服务员说了很有意思的话。” 妙子和未绪几乎同时问道:“服务员?” 他把在咖啡店听到的话讲给两人听,但对她们来说,这好像并不是什么意外的话题,她们催促加贺继续讲。 “森井靖子究竟有多么尊重梶田,为了不让他失望,她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这一点在搜查她的房间时已经明白了。既然这么尊重他,为何还要杀他,这一点是目前最让我们感到困惑的。” 妙子也附和道:“的确是个大疑问。”或许是不想回答这一问题,未绪只是看着墙上的装饰灯。 “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头疼。”加贺说道。 “是啊,我也很同情你。” “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了解森井靖子的情况。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舞蹈演员,芭蕾舞对她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梶田的存在如何改变了她,等等。” 妙子闻言,开玩笑似的耸了耸肩,并靠向未绪。“未绪,听见了吧?他问了一个非常难回答的问题,加贺先生的问题总是这样。” “我相信你能够回答。” 这时,服务员拿来了白葡萄酒,斟满各个杯子。服务员走后,妙子像是征求未绪意见似的说道:“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得从靖子的成绩开始说起。”未绪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从那里开始吧。”加贺说道,“可以慢慢来。反正有时间。” “我会注意内容的分寸,尽量不影响我们的食欲。”说完,妙子抿了一口酒,“她离开岩手县进入我们学校,是在上高中的时候。说实话,她一开始给人的感觉并不是特别机灵。但开始练习后,我们都吃了一惊。世界上竟然还有跳得这么完美的孩子。一时间,大家都目瞪口呆。总之,大家都确信她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舞者。” “这个情况我也听高柳静子老师说过。”未绪补充道。 “那一段时间,她成了团里议论的话题。之后,她的进步也很顺利,逐渐达到在国内各种比赛中都能轻松获奖的程度。当时,我们团里已经有了高柳亚希子这样一个未来一定会成为首席女演员的人才,但靖子也几乎不相上下。入团后,她渐渐得到重视,也演过一些重要的角色。可大概从二十岁左右起,她的舞明显不如以前精彩了。” “原因是……”加贺问道。 妙子思索片刻后问道:“你知道洛桑芭蕾舞比赛吗?”加贺回答说不知道。 “是二十岁以下的舞者参加的比赛,如果获奖,就可以去海外的芭蕾舞学校留学,还可以得到奖学金。当然,参赛者来自世界各国,最后能参加决赛的只有十几人,竞争非常激烈。” 加贺点点头,端起白葡萄酒。服务员端来了开胃菜。妙子吃了一口虾,说道:“这个虾真好吃,未绪也吃啊。” “不了。”未绪从桌子下露出小手,中指上戴着金戒指。 “这孩子不吃。”妙子用叉子指着未绪,“以前也和你说过,她不是特意减肥,而是这些就够了,是吧?” 未绪有点害羞地点了点头。 “是因为胃小吗?”加贺问道。 “我想是这样的。”未绪回答说,“吃一点就饱了。” “因此不用担心变胖。别的女孩听了得嫉妒死。还能穿进这么夸张的连衣裙。” 未绪一脸不安。“这裙子很奇怪吗?” “不,很合适。”加贺急忙说道,“很可爱,还很有魅力。珊瑚耳环也很漂亮。” 未绪一边瞥着妙子一边说了声“谢谢”。 妙子撅起嘴。“怎么不夸夸我呀。” “你也非常漂亮。”加贺有点不好意思,“太漂亮了,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但夸奖前,我还想继续听刚才的话。关于芭蕾舞比赛的事。” “真想让你先夸我,但算了。还是讲讲洛桑的比赛吧。” “那就拜托了。”加贺又说了一遍。 “洛桑芭蕾舞比赛每年都举办。也就是说,每年都有那么多舞者会开始成长自立。问题是至今为止,那些获奖的孩子直接成长为一流舞者的少之又少。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加贺回答。他当然不可能知道。 “当然有各种原因,但最大的原因在于体形变化。尤其是女孩子。因为参加洛桑芭蕾舞比赛时,舞者的年龄一般都在十六或十七岁,还没有长成成年人的体形。体操运动员也是这样的。人小的时候,身体轻巧,很容易完成高难动作。但成年后就不一样了。随着身体发育,有了皮下脂肪,就很难再跳出理想的舞蹈。但这才是自己真正的身材。若想作为一名舞者生存,就应以成年后的身材接受挑战。洛桑芭蕾舞比赛时的胜利只是以临时的身材取得的胜利。” “森井靖子跳得那么好,也是依靠了临时的身材?” “可以这么说。” “随着体形变得有女人味,舞跳得也就不尽如人意了?” “嗯,借用时髦的说法,就是魔法已经失灵了。”说着,她看了一眼未绪,“但有些人的魔法始终都很灵。”未绪察觉到是指自己,表情似乎有点不自然。 “但每个人多少都体验过这种情况。”中野妙子说,“而克服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锻炼。在已是成人体形的前提下,重新进行彻底的基础训练。将此前依靠年轻以及未发育的身材完成的动作用成人的身体和娴熟的技巧超越。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专业舞者。靖子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付出百倍努力。努力的成果肯定会显现。只要坚持练习,她早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舞者。” “你是说她后来中断了练习?” “她并没有中断。”妙子拿着酒杯摇头道,“只是走错了一步。亚希子的存在导致了她犯错。” 菜陆续端来,谈话也不得不中断。未绪开始一根一根吃意大利面。加贺想,等她吃完,恐怕天都亮了。 “与靖子相反,亚希子顺利地朝着女主角的方向发展。”妙子继续说道,“我以前应该也说过,她除了天赋,还有梶田欣赏的身材。靖子其实不必在意。即便身材没有达到梶田的要求,只要按照既定目标努力,早晚可以实现理想,梶田到时候不想认可都不行。遗憾的是,她没有这样做,而是与其他舞者一样,也想通过减肥达到与亚希子一样的身材。” 妙子稍微停顿,吃了点东西。加贺也跟着吃起来。未绪则放下意大利面,开始吃蒸鱼。 “归根结底,她还是欺骗了自己。”妙子说,“让她模仿曾经是竞争对手的亚希子,她肯定心有不甘。但如果不这样做,就不可能得到梶田的认可。我想这种悖论一直令她不快。她的舞蹈技巧明明很棒,却越来越无法发挥,有时还会忽然出现令人无法想象的失误。她一边欺骗自己一边跳舞,心里的不平衡便通过失误显现出来。” “那为什么不阻止她减肥?”加贺问道。 “当然说过,但她不听。她怕如果不按梶田的要求去做,就会被疏远。她的精神已被束缚,没有别的办法。”妙子为难地摇摇头,“最终到了今天这一步。如果问我她是一个怎样的舞者,我只能说她是一个可怜的舞者。” 有关靖子杀害梶田的动机,中野妙子说自己也没有任何线索。即便靖子苦恼的原因在于梶田,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应该明白这一点。加贺也这么认为。然而,当加贺问到靖子和梶田之间是否不仅仅是师生关系时,妙子的想法与绀野等人有所不同。 “我不知道梶田先生怎么想,但我想靖子是爱他的。”妙子一边喝咖啡一边断言。 “根据是……”加贺问道。 “靖子是怀着崇敬的心情与梶田先生接触的,这种心情转变成爱也很自然。正是由于爱他,为了不让他失望,靖子才能够忍受种种痛苦。”说完,妙子问未绪是不是这样。但未绪只是为难地低下头。 “当我听说凶器就在靖子的房间时,我就确信了这件事。”妙子看着加贺,“在一般情况下,凶手会立刻丢掉这些东西。正因为她爱他,才没舍得丢弃。凶器也是一种纪念品。” 是这样吗?加贺陷入思考。 走出餐馆,妙子很快叫了一辆出租车。加贺原以为她要坐,没想到她是让加贺送未绪回去。 加贺问道:“那中野小姐你呢?” “我再找个地方喝一点。” “知道了。”向妙子道谢后,加贺先让未绪上车,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车朝富士见台方向开了一会儿,未绪说:“动机还是必须弄清楚,是吗?” “嗯?”反问后,加贺答道,“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说,“我想靖子是为了赎罪才自杀的。是不是不必过于追究她的隐私……” “其实我们也并不想这么做。但如果不弄清疑点,你们就永远不能解脱。而且也不可能救斋藤叶瑠子小姐。” “是啊,的确是这样。”未绪望着窗外,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回到住处时,加贺看到有两条电话留言。一个来自读警察学校时的朋友,说很长时间没有和加贺切磋,想较量一番。这里指的是剑道。即便是现在,在警视厅范围内,也没有人能够超越加贺。另一个电话则来自父亲:“相亲的事,我帮你拒绝了。伯母一直担心你能否自己找到合适的对象。我也不怎么相信,但既然你说不用,我也不得不相信。另外,以前说的朋友儿子的交通事故,虽然仍有点争执,但也快解决了,别担心。今天就这些。” 和往常一样,留言的语气还是那么刻板,而且没有多少实际内容。就算是那样的父亲,一旦从警察岗位上退休,一个人生活在老房子里,也会变得如此寂寞。这还真有点奇怪。 担心你能否自己找到对象…… “找一个其实不难。”加贺喃喃道。 02 听说纽约传来了极为重要的消息,加贺和太田急忙赶到石神井警察局。那是在和中野妙子她们吃饭的两天后。 在刑事科的办公室内,小林警部补一本正经地说:“那边终于找到了教过森井靖子她们的编舞约翰·托马斯,并从他那里得到了宝贵的证词。”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得到的信息很重要。 “其实在四年前,除了靖子和高柳亚希子,还有两个高柳芭蕾舞团的人去过那里。” “还有两个人?”加贺和太田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的。但不是舞蹈演员,而是高柳静子和梶田康成。” “那两个人?为什么?”加贺问道。 “据说最初只是去看看她们。但最后不只是去看了她们,还把她们领回来了。按当初的计划,靖子她们还应在那里待两个月左右。”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太田抱起胳膊。 “托马斯说他不知道具体理由。”小林说道,“我也还没问过高柳静子。”他好像想进一步了解周边情况后再问。 “这么说,高柳静子和梶田在那边待的时间很短啊。”加贺说道。 “高柳静子确实如此。她领着两个舞蹈演员马上回到了日本。” 小林意味深长地说,“但梶田不一样。这家伙在纽约多待了几天。重点就在这里。在那期间,梶田经常去托马斯的排练厅,而当时还来过警察。” “警察?”太田抬高声音,“为什么?” “遗憾的是,托马斯不记得警察为什么来。但他确定警察来是为了打听两个日本人的情况。于是他喊来当时碰巧在场的梶田,让他帮忙回答。” “他不记得问的是什么了?”太田满脸遗憾。 “是啊,因为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来过警察那件事也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现在正让人调查警察问的内容。” 太田揶揄般地说道:“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个有点价值的情报。” 小林却认真地辩护道:“他们做得很好。我以前也说过,两年前梶田去的时候和四年前靖子去的时候相比,那里的芭蕾舞团的情况有了很大变化,因此这次的调查应该相当困难。” “这么说,我们应该感谢去纽约的侦查员?” “是啊。”小林说道。 走出石神井警察局,加贺和太田决定前往位于中村桥的森井靖子的住处,因为有一件事需要立即了解。来自总部的消息称,住在靖子楼上的人说了一些意味深长的话。 那人是在一家软件公司工作的白领,到昨天为止都在富山出差。由于他出发的日子正好是发现靖子尸体的前一天,因此直到回来,他都不知道有案件发生。 “听说出事的正是楼下的房间,我还觉得毛骨悚然的。后来看报纸时,有件事我很在意,便报了警。”可能是由于睡眠不足,年轻人面色苍白,边说边揉眼睛。“公司和客户发生纠纷,去富山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年轻人苦笑着说,“这几天几乎没睡觉,一直在工作,今天是带薪休假。”已经过了中午,他还穿着睡衣,可见他说的不是假话。 加贺站在门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这样的。我出差前一天,也就是她自杀的前两天,由于要坐第二天一早的车出差,而且事发突然,我整理行李一直到很晚,弄完已经是凌晨两点左右了。我铺好被子,熄灯后正准备睡觉,楼下忽然传来说话声。” “哦?”太田问道,“确实是楼下?” 年轻人像是在说多大的秘密:“没错。这栋公寓相当旧,经常能听见隔壁的声音,尤其是楼下的声音。” 加贺想,这和自己住的公寓差不多。 太田点点头继续问道:“什么样的声音?” “这我就说不好了,但好像是女人的说话声。也许是那个自杀的女人在说话。声音不太清晰,但的确在说话。” “说话声持续了多长时间?”加贺问道。 “不知道,我太困,也没看表。但从开始到结束,好像有三十多分钟。然后传来开门声,好像有人离开。” “有人离开?你确定吗?” “确定,不可能听错。” 这么说,靖子不是在打电话,而是有人来找过她。会是谁在深夜来访呢? “以前发生过这种情况吗,就是深夜有人来访或听见说话声?”太田问道。 “没听见过有说话声,但有时能清楚地听见其他动静。”年轻人说道,“平时几乎没有人,星期天也见不到人。早知道她是跳芭蕾舞的,混熟点就好了。但我万万没想到那种人会住在这种公寓。” 他的话反映了普通人对芭蕾舞演员的印象。加贺在几周前也是这么想的。 与年轻人道别后,太田和搜查本部取得了联系。按照富井的指示,他们决定在附近进一步了解情况,主要是为了调查是否有人目击到这个神秘来客。 首先询问的是住在靖子隔壁的学生,他说没听见。当时是半夜两点,但他并未睡觉,而是一直在打游戏。热衷玩游戏的人没听见隔壁的动静也很正常。 他们又问了公寓附近的几户人家,都说没见到有人来过。案件发生在一周前,而且又是深夜两点,得不到有力证词也很自然。 “你觉得是谁?”太田喝了一口黑咖啡,苦得直皱眉,急忙放糖。在附近调查一圈后,两个人走进一家咖啡店休息。这家店从外面看是一座漂亮的洋楼,但店内更像一家陈旧的酒吧。 “不清楚。但既然允许对方在深夜进屋,肯定是很熟悉的人。如果是个男人,一定不是一般的朋友。” “也就是说,如果是男人,关系肯定很特殊。” “是的。” “嗯。”太田又往杯子里倒满了牛奶。咖啡似乎极不好喝。加贺喝的是红茶。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也就是不得不让对方进房间。比如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有道理。”加贺点点头,“如果有什么把柄,那就是杀梶田一事了。” “大概是吧。”太田说道。 不管怎么说,可以肯定,这个神秘访客与靖子自杀很可能有关。在此人来访后的第二天,靖子向芭蕾舞团请假,第三天就自杀了。 “自杀这一点是确定的,但也许有必要转变思路。比如你的共犯说。那个访客有可能是共犯。” “我也有同感。”加贺说道,“但那个共犯应该没对她做什么。” 靖子肯定是自杀,各种情况都能证明这一点。根据她体内检测出大量安眠药这一结果,可以推断她一次性吞下了几十粒药,而且药弄到手的经过也已查明。 “该给总部打电话了。”太田看着手表说道,“那边正向出租车公司了解情况。深夜两点一般没有电车,那个访客极有可能是坐出租车回去的。如果是这样,肯定是从靖子住的公寓里叫的车。问一下这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出租车公司,很快就会查清。” “舞蹈演员们大都住在这一带,虽然不太远,但步行还是不太可能。会不会是自己开车来的?” “如果是自己开车,就可以缩小范围。” 太田去打店内的公用电话。过了几分钟,他回到座位上。从他的表情可以推测没有什么收获。 “已经挨家问过,但没有发现去靖子的住处拉客的车。那么是自己开车?” 加贺边回想未绪是否有驾照,边说道:“应该调查谁有驾照并且可以随时用车。” “石神井警察局或许会有相关资料。好,咱们去看看。” 在太田的催促下,加贺也站了起来。 到达石神井警察局时,天已经黑了。探听靖子公寓周边的情况意外地花了很长时间。 两人来到刑事科。一看到他们,小林急忙走了过来。 “我正想联系你们。有了新消息。我白天说过,四年前纽约市警察局的警察为了调查日本舞蹈演员的事,曾去约翰·托马斯那儿了解情况。这件事终于确认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太田问道。 “据那边的报告,是与一件杀人未遂案有关。” “杀人未遂?” “郊外的宾馆里发生了刺伤男性日本客人的案件。” 如果概括小林警部补的话,案件经过如下: 人们在宾馆的一个房间中发现一个男人倒在血泊中。发现时,男人已经没有意识。服务员称,他是和一个女子一起入住的。在入住名单中,的确也有男女两人的名字。但警方很快查明两个人的名字都是假的。他们在男人身上找到了身份证明。 由于男人一直没有恢复意识,第二天,警察去了他的住处。警察从邻居那里了解到,男人好像有女朋友,虽不大清楚长相,但有人知道她是纽约芭蕾舞团的日本舞蹈演员。于是警察来到纽约芭蕾舞团,与负责照顾日本舞蹈演员的约翰·托马斯见了面。 “警察盘问托马斯,说你们芭蕾舞团应该有一个日本舞蹈演员与这个男人谈恋爱。但托马斯好像未能回答。他对舞蹈演员的私生活毫无兴趣。代替托马斯回答警方问题的是当时正好在排练厅的梶田康成。警方还有当时询问的记录。梶田的回答是:‘他们是在谈恋爱,但感情并不深。而且她现在已经不在这里,昨晚就回日本了。’” “她们回国那天发生了那起案件?”加贺咬起嘴唇。无论怎么想,也不像是偶然发生的。 “警察接着问了那个舞蹈演员的名字,梶田回答是森井靖子。” 传来了咣的一声,是太田在敲桌子。“这里出现了靖子?” “但如果是这样,纽约市的警察不是理所当然地会怀疑森井靖子吗?”加贺问道。 “当然。”小林回答说,“但嫌疑很快就消失了。男人恢复了意识。他在病床上说,一起入住的女人是在大街上认识的,以前并没见过。警方也问过日本舞蹈演员的情况,但男人说与她无关。” “哦……”太田露出一种被戏弄的表情。 加贺也有同感。 “既然当事人这么说,纽约市的警察也只能根据他的证词进行调查。好像花了不少时间,但最终未能找到凶手。这种事经常发生,何况被害者也没死,便这么不了了之了。” 太田问道:“那个差一点被杀的日本人叫什么名字?” “青木一弘,是在那边学习绘画的留学生。后来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小林边看记录边回答,“现在正打听他的下落。另外,我们也想把去纽约留学的美术生名单列出来。这样也许能轻松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加贺也曾怀疑过风间是不是在那边认识了谁,并咨询过好几个留学生。正回想这些问题时,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件事。 “啊!”他不由得喊道。太田和小林吃惊地望着他。 小林问道:“怎么了?” “想起来了。青木一弘,没错。我知道这个人。” “知道?你怎么知道?”从太田的表情看,他好像有点生气。 加贺看着他说:“太田前辈肯定也知道,那个人现在已经回日本了。” 03 在车站前的小商业街一端,有一间挂着青木不动产牌子的狭窄门面,入口的玻璃门上贴满了有关楼房或公寓的房源信息:一室一厨,带卫生间和淋浴,月租金六万三千元,只限女性等等。 “是这里吗?”站在门前,太田重复了一句。因为以前来过,他一定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打开玻璃门进去,正面有一个小柜台,对面摆着两张桌子。坐在其中一张桌旁的半老男人看到加贺他们后站了起来。 “我们不是来找房子的。”加贺说,“而是想问问有关青木一弘的情况。” 头发花白的男人呆呆地盯着加贺递过来的证件,很快便回过神,表情紧张起来。“两位是警察啊。真对不起。只要是两位男客人,总是有所警觉,都成习惯了。”他多次低头致歉,认真地问:“我儿子怎么了?” “是这样……”太田思索片刻后说,“能不能让我们先上一炷香?” 打开办公室的后门,里面就是居住区,门边的和室里有一个佛龛,前面摆着镶在黑框里的青木一弘的照片。清瘦的脸庞,双颊略显凹陷,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两眼的焦点微妙地偏移着,显得空虚茫然。 烧完香后回到办公室,一个年轻女人打开玻璃门走进来。加贺知道她不是客人。她一开始好像也以为来的是客人,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警察……” “那天可多谢你了。”加贺说,“刚给你哥哥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哦。”女人小声说道。 以前来这里时,店铺并未开门营业,只有她一个人在看店。当时她父亲去纽约认领自杀了的儿子的遗体。那时她说的话,加贺至今都记得非常清楚。 哥哥是被纽约吞没的…… 加贺和太田面对青木和夫,在会客用的沙发上坐下。和夫摸着花白的头发说道:“我没有反对过一弘学画。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是最好的。但我也想到他当画家是不能糊口的。不管是在学校当美术老师,或者经营绘画相关的店铺,只要在我还健康时定下来就可以。但我从没想过他会去纽约。” “你没反对?”太田问道。 “没有。我想这样也可以,趁年轻可以多闯闯。” 看来青木和夫属于比较开明的父亲。 太田接着问道:“他经常和家里联系吗?” “一开始定期来信,后来逐渐少了。但直到去年夏天还是有联系的。可是由于他不告诉我们地址,我们无法与他联系。” 女儿纯子端来茶。真是香气浓郁的好茶。 “但我想,只要他没事就好。四年前那件事可把我吓坏了。” “是那边联系您的?”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父亲竟然知道那件事。 “警察联系过我们。听说没有生命危险,我才放心,但伤得好像挺严重的。我无法离开,亲戚便替我去看了他。我再次觉得美国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出院以后,本来想劝他回国,但他不听,还私自搬了家。万万没有想到,再次见面时已经变成了遗骨。” 青木和夫露出寂寞而无奈的笑容,两手捧着茶杯喝了口茶。 加贺问道:“一弘先生具体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是个很不像样的房子。”和夫皱着眉头说道,“简直就像垃圾箱一样的简易住宅。有种很怪的气味,到处都有呕吐的痕迹……一弘的房间到处都是酒,如同用酒精浸泡过一样。告诉我们一弘死讯的是住在隔壁的日本人,也就这个人的房间还比较正常。他说是为了学音乐才故意住在这样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他这么说是什么逻辑。总之是个非常糟糕的地方。感觉只要住在那儿就有可能得病。” 从他反复强调的情况来看,那是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方。加贺觉得那种景象似乎浮现在眼前。 太田问道:“对了,您了解您儿子自杀的情况吗?” 和夫遗憾地摇摇头。“不知道。邻居说精神有点不正常。” “自杀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通知我们出事的人和一弘的关系并不密切,好像并未注意细节。但据说在自杀的十天前,有人给一弘来过电话。一弘的房间没有电话,所以打到了房东的房间。电话是来自日本的国际长途。” “来自日本?”加贺探身问道,“对方是谁?” “不知道。”和夫说,“但据说接到电话后,儿子的情绪变得极好。” “情绪极好?”太田一脸疑惑,“有关电话的情况就这些?” “电话就这一次。”和夫回答,“但好像应该会再打来一次。因为几天后一弘对房东说,可能有来自日本的长途电话。结果电话最终没有打来,他深感失望。” “他在等电话……”太田像征求意见似的看着加贺。加贺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 这时有客人来访,和夫说了声“失陪了”,便起身离席。 “是谁的电话?”太田小声问道,“是不是靖子的?” “有可能是。但为何现在又恢复了那种关系呢?” 来客简单说了几句就回去了。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 “现在的学生太奢侈了。”青木和夫苦笑道,“有音响、录像机、床等,东西特别多,需要的房间也就大。” 有一儿一女的太田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耸了耸肩。“父母可受不了。” 青木和夫重新坐下后说道:“是啊。” 加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说到行李,一弘先生的行李是怎么处理的?” “破烂的就在那边处理掉了,带回来的只有几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和几张画。” “能否让我们看看?” “可以啊。” 青木和夫让纯子留下看店,再次进入里间。加贺和太田也跟在后面。他们在有佛龛的房间里等了一会儿,青木从隔壁房间拿着旅行箱和几张画布走了出来。 “小件都在这个箱子里。” 旅行箱里装满了绘画用具、书、收音机、杯子、牛仔裤、T恤衫、墨镜、钢笔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用品。加贺问是否有日记本或相册之类,青木有点遗憾地说自己也找过,但没有找到。 “这些是儿子的画。我看画得还不错。” 说完,他将十几张画依次摆在榻榻米上,弄得加贺和太田没有地方坐,不得不站起来。 青木一弘的画总体上色调暗淡,与佛龛前照片给人的印象一样,笔法细腻。以夜晚的街道为背景的画比较多。画中人物的表情无不充满哀伤和苦恼。 当青木拿出不知是第几张画时,太田用胳膊肘碰了碰加贺说道:“喂。”看到这张画时,加贺的眼睛也不由得瞪得很大。画中的人物是一个舞蹈演员。 太田自语道:“是森井靖子。” 背景仍是夜晚的街道,后面隐约可以看见高层建筑的影子。一个穿白色芭蕾舞裙的舞蹈演员背对画家摆着造型。从身体线条可以看出是靖子。从微微回望的脸来看也确实像她。 “画得不错吧?”青木和夫似乎察觉到警察们注意着这张画,高兴地说,“我也认为这张最好。我不懂行,但看了这张画,觉得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 太田问:“您知不知道这个舞蹈演员是谁?” “不知道。一弘的房间里也没有名单什么的,究竟是谁呢?只有背影,也没有正面。” 背影…… 加贺的记忆中浮现出一句话。背影…… “啊!”他不由得叫了一声,“太田前辈,您是否还记得宫本清美给风间当过模特的事?” “嗯?啊,你这么一说,好像有那么回事。” “那时清美摆的姿势不就是背影吗?风间画了一会儿便说:‘如果我离开日本,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是不是也能画出好画呢。’” 加贺的话让太田瞪大眼睛。“难道风间看过这张画?” “我想他看过。”加贺说,“风间在纽约唯一有来往的日本人就是青木一弘。靖子和青木是四年前认识的,风间和青木则是两年前相遇的。” 04 叶瑠子被释放是在五月初,人们正沉浸在黄金周的喜悦中。但舞蹈演员是没有假期的。和往常一样,他们在排练厅里汗流浃背地练习。 第一个发现叶瑠子的是中野妙子。她看了一眼玄关,忽然命令停止练习,演员们便停下动作朝入口方向看去。 叶瑠子是在父母陪伴下进来的。她有点憔悴,但秀丽的面庞并没有多大变化。 “叶瑠子!” 柳生喊道。听到有人喊自己,她转脸望着排练厅里的同伴们,但表情既不像笑也不像哭。“叶瑠子!”柳生又喊了一声。 高柳静子从里面走出,将他们领到会客室。这时大家才发现叶瑠子穿的衣服都是新的,还化着精致的妆。从警察局出来后,她一定精心打扮过。 “我们开始吧。” 随着妙子的指示,舞蹈演员们大声回答后继续练习。 休息时,未绪和柳生被叫到会客室。叶瑠子坐在父母中间,母亲广江紧紧握着她的手。 “好像不是免予起诉。”高柳静子说,“只是若继续拘留叶瑠子,会违反法律,因此才释放的。” “还有可能被带走?”柳生问道。 “是啊,如果被起诉的话。”静子沉着地回答,“先坐下吧。”她向未绪和柳生示意。 两人坐下后,静子说:“有件事得告诉你们,就是关于叶瑠子从今天开始的住处。” 在她看来,在目前的情况下,让叶瑠子回到以前与未绪一起住的地方恐怕不大合适。警察仍然监视着叶瑠子,一举一动都要非常小心。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一起住,未绪就不能安心生活,叶瑠子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因此,叶瑠子最好暂时和她住在一起。 “这样的话,父母也会放心,而叶瑠子也愿意这样。” 听完静子的解释,未绪看着叶瑠子。她也同样看着未绪,说:“这样对双方都好。”很久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了。 “如果叶瑠子希望这样,我没有意见。”未绪说道。 “好,就这么定了。下一个是你。”静子望着柳生,说道:“叶瑠子从今天起在这里住,但现在情况比较特殊,不能像以前那样过于随便。这里会有警察看守。你和大家好好说说,在事情解决以前,最好别和她有太多接触,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柳生看着叶瑠子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也不能总让她一个人待着,你和未绪要经常去看看她。有时她也可能需要帮助。” “遵命。”也许是因为受到信任,柳生高兴地回答。 叶瑠子轻声说道:“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关系。真希望事情能早日解决。”柳生说道。叶瑠子深深点了点头。静子决定先让叶瑠子的父母看看房间。 “我来拿行李。”柳生说道。 “那就拜托了。叶瑠子待会儿也过来吧。”静子说完便领着叶瑠子的父母出去了。柳生也跟了出去。会客室里只剩下未绪和叶瑠子。 “叶瑠子。”未绪叫了一声好友的名字。她觉得上次这么叫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未绪,你还好吗?”叶瑠子问。 未绪紧紧抱住好友,内心涌上一股莫名的情感,不禁流下眼泪,身体也不停地颤抖。“我一直担心你。”她说道。 叶瑠子将手放在未绪肩上,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没事。” “但在那里受了不少苦吧?” “还行。对了,我听说了梶田老师和靖子的事。情况好像很糟啊。” 未绪点点头。“真不知道怎么会那样……但最近总算平稳下来了,也能和平常一样练习了。” “马上就有公演了吧。横滨的公演。加油!” “谢谢。” 未绪再次将脸靠在叶瑠子肩上。 05 酒吧里只有一位女客,一手拿着白兰地,随意转动着桌式足球游戏盘的操纵杆。 加贺向柜台内侧的老板点了一杯加冰块的波本威士忌,拿着酒杯靠近女人。女人好像并未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以前玩过这种游戏吗?”加贺将放在旁边的玩具球摆在游戏盘中,问道。 高柳亚希子发现是他,有些吃惊地轻轻“啊”了一声。 “你也有一个人喝酒的时候。” 他来到她对面,用操纵杆移动中场队员。将球顺利踢到左侧后,他喝了一口酒。 “案子圆满解决了吗?”亚希子问道。 “不能说圆满。”加贺回答,“还有一点没解决。就差那么一点,但好像相当麻烦。” “相当麻烦?” “也就是说……”加贺前后移动操纵杆,将球传到前面,“也就是说,就像这个游戏一样。离射进球门只有一步,但真正要将球射进去,需要克服很多障碍。比如对方的后卫和守门员……你看,又失败了。” 他的射门撞到亚希子一方的球员,被弹了回来。 “能不能告诉我四年前的事?”加贺说,“就是你和森井靖子去纽约时的情况。我尤其想知道有关她男友的情况。” “靖子的男友?” “就是青木一弘。” 亚希子闻言,目光有些游移不定,嘴唇也动了一下。当加贺凝视她的变化时,她像打消了某种念头似的笑了笑。“你们调查过青木?”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原来你认识他?” “见过一次,不,”她歪着头又说,“也许是两次。” “两个人关系融洽吗?” “怎么说呢。”亚希子的视线从加贺身上移到他身后的墙上,“很难说爱得有多深。但……他们曾经相爱过。” “相爱过?”加贺又喝了一口波本威士忌,摆弄着操纵杆,“虽然相爱,但回国后就结束了这段感情?” 亚希子似乎对如何回答感到有点为难,但很快便摇了摇头。“没办法。我们不得不过这种生活。” “这种生活?哦,我明白了。” “什么?”她不安地看着加贺。 “你和森井靖子忽然提前回国,是因为有人让你们这样做。因为她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恋爱,不是吗?” 亚希子没有立即回答,一手拿着白兰地,一手继续摆弄操纵杆。 加贺追问道:“难道还有别的理由?” 亚希子拢了拢长发,喝了一大口白兰地,然后呼出一口气。“母亲和梶田老师,”她说,“他们最讨厌舞蹈演员过于情绪化,尤其讨厌舞蹈演员谈恋爱。他们认为,女演员一旦有了男朋友,就没有好结果。” “而且还会无法专心练功?” “嗯。”亚希子点点头,“而且一旦谈恋爱,就会涉及结婚和生育问题。他们认为无论哪一点对跳芭蕾都没好处。您知道我是个养女吧?” “知道。” “这就是母亲坚持这种生活方式的结果。” “因此也就没有同意森井靖子谈恋爱?” 亚希子深吸一口气,晃了晃酒杯。白兰地在她手中摇晃。“当时非常不凑巧。”她说,“我们知道母亲和梶田老师会从日本来看我们,因此靖子也打算尽量避免与他约会。她并没有告诉纽约芭蕾舞团的任何人她在谈恋爱,理应不会暴露。失策的主要原因在于母亲他们提前一天到了纽约。很不走运。我当时和靖子住在一起,当我练习结束后一个人在房间时,母亲和老师忽然进来了。我想将靖子不在一事糊弄过去。但母亲不放心,正要出去找,靖子正好由男朋友开车送了回来。” “真是不巧。”加贺第一次觉得靖子值得同情。 “得知两人的情况后,母亲和梶田老师果然极力反对,当场命令他们马上断绝关系,并说不能将她继续留在纽约,让她马上回国。由于让她一个人回国有点不自然,便让我也回来了。” “靖子同意回国吗?” “同意?”亚希子的表情僵住了。她的眼神似乎是在回味“同意”这个词的含义。“这可不是什么同意不同意的问题。生活在不允许恋爱的世界中的人,就像做梦一般体验了短暂的甜蜜,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就是这样。” “她就没想过坚持到底?也就是说,继续体验梦幻般的世界?” “那个……”她半张着嘴,目光落到游戏盘上,随后不停地眨眼,合上了嘴,又喝起了白兰地。 加贺催促道:“那个指的是……” “那个……她好像也想过继续恋爱,但因为无法放弃芭蕾舞才没有坚持。舞蹈演员就是这种人。” “也就是说,她抛弃了青木一弘?” 加贺说完,直直盯着亚希子的眼睛。她短暂地回避了他的眼神,但很快又看向他。“没办法。我想靖子也非常难过。” “男朋友同意吗?”加贺问道,“不,同意这个词也许不恰当,应该是死心。” “也许吧。”亚希子拿起游戏用的球摆弄了一会儿,又抛到游戏盘上。球在加贺这一方的球员边停了下来。“也许吧。”她重复道,“我觉得他已死心,因为也没有其他办法。” “嗯。”加贺喝干杯中的酒,又去吧台要了一杯,端回到游戏盘前。 “你是否知道你们离开纽约那天,郊外的宾馆发生了一起杀人未遂案?”加贺的姿势像是要把酒杯递给亚希子。 亚希子舔舔嘴唇,犹豫了一会儿,回答说不知道。 “差点被杀的就是青木一弘。”加贺说道,他和一个女人一起进了宾馆。他被刺,那女人却不知去向。” “您想说什么?”亚希子警觉地问道。 “青木对警察说,刺伤他的是一个偶遇的女人。警察便寻找与他的供述吻合的女人,但没能找到。为什么没能找到?可以推测青木是在撒谎,是为了包庇女人而胡说。” “靖子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这不过是你们的说法。她完全有可能去宾馆刺伤他,再和你们会合。” 亚希子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杀他呢?” “也许不是有计划的行动。比如说,可能是青木一弘强行带她去宾馆,想和她私奔。但她不想那样做,或者中途改变了想法。为了摆脱青木的纠缠,不得已刺伤了他。” 亚希子用一种看到了可怕事物般的眼神看着加贺,然后放下酒杯,拿起了包。 “怎么会……发生那种荒唐的事?” “哦?我可一点都不觉得荒唐。” 亚希子摇了摇头,慢慢走向加贺。 “荒唐至极,简直无话可说。”说完,她很快结了账,头也不回径直向店门走去,但在开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加贺一眼。 “我一定会让它水落石出。”加贺说道。亚希子的后背一震。她深吸一口气,开门离去。 加贺望向柜台内侧的老板。“不好意思,我的声音太大了。”老板一脸完全没听见的表情,说了声“没关系”。 加贺一边操纵传球一边想,是不是说得有点多了。但还是有所收获。根据亚希子的反应,他断定自己的推理没错。 他回顾了一下至今为止的调查结果。 四年前去了纽约的靖子与在那里学画的青木一弘坠入情网,但结局并不圆满,靖子回到日本。青木虽被不明身份的人刺伤,搬家后却仍留在纽约。 两年后,青木和一个日本留学生相识。那人就是风间利之。风间对青木的画,尤其是那幅有芭蕾舞女演员背影的画感兴趣。 又过了两年,青木在破烂不堪的公寓等待来自日本的电话。但电话迟迟没有打来,他便选择了自杀。 几乎与此同时,风间潜入高柳芭蕾舞团内,遭到斋藤叶瑠子的抵抗后死亡。风间原定两天后去纽约。 “好像有点眉目了。”加贺喃喃道。如此一整理,他觉得似乎有了一定头绪,但仍有不少模糊的细节难以断定。 他有两个推断。第一,正如刚才对亚希子说的,刺伤青木的可能是森井靖子。第二,青木等待的来自日本的电话,拨打者本应不是风间就是靖子。特别是风间的死亡时间与青木等电话的时间完全一致。 无法断定的是风间为何潜入高柳芭蕾舞团的办公室。综合所有情况,他去那里肯定与靖子有关。问题是他为何非要潜入芭蕾舞团不可。 如果风间潜入的是靖子的住处,靖子在杀他后主张自己是正当防卫,那就顺理成章了。加贺心不在焉地想着,忽然觉得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如果这种推理成立,的确无懈可击。可问题是风间潜入的是高柳芭蕾舞团,而且被斋藤叶瑠子所杀。 然后是梶田被杀一案,加贺揉了揉眼角。之前推测刺伤青木的是靖子时,加贺认为靖子杀梶田缘于梶田强行拆散了她和青木,但从目前的情况看,很难说是为了报仇而这么做的。 “还差一点点。”加贺像是鼓励自己般喃喃道,随后开始尝试在游戏盘上射门。 06 加贺听说未绪又在练习时累倒,是结束调查回到石神井警察局的时候。刚交接班回来的、负责监视叶瑠子和芭蕾舞团的同事告诉了他这一情况。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比加贺稍稍年长的同事说,“她本人说只是忽然觉得难受,但我看并不这么简单。因为她忽然停下动作,一动不动,不能说是晕倒了。” “去医院了吗?” “没有,好像没那么严重,自己也还能走。斋藤叶瑠子非常担心,一直盯着她,但她说没事。可还是难受,今天提前回去了。” “有人陪着吗?” “她自己回去的。怎么了?这么担心她。” 同事看着加贺笑道。加贺懒得掩饰,便说:“我是那个女孩的拥趸。”同事闻言,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离开加贺后,他对其他同事说:“真跟不上年轻人的玩笑。” 加贺想,才不是开玩笑。 走出警察局,加贺决定到石神井公园散散步,然后再去车站。他来到公园,沿着以前与未绪走过的路慢慢前行。 梶田的葬礼结束后,他曾应未绪之邀来过这里。那天下着小雨,令人烦闷。今天虽未下雨,但天气很像那一天。 走到与未绪并肩坐过的休息处,加贺看到手持拐杖的老先生和戴圆形眼镜的老妇人坐在那里,就像那天的他们。不知老先生在说什么,老妇人笑着频频点头。 加贺在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罐饮料,站在两人斜后方喝了起来。老人在说三明治应该夹什么才好吃。他的儿媳妇总是先煮好鸡蛋,然后捣碎夹进面包。但他觉得用黄油炒鸡蛋加上芥末味色拉酱更好吃。听着这样的话题,加贺想起了父亲。父亲肯定不知道什么黄油炒鸡蛋和芥末味色拉酱。 喝完饮料,加贺原路返回。老人们还在聊天。边听他们的交谈边漫步在树林中,感觉很不错。 快要走出公园时,他停了下来。他想起此前就是在这里看到女中学生打软式网球。也就是在那时,他知道了软式网球打气用具的存在。 且慢…… 加贺回忆那时的情景,即他对打气用具产生兴趣,请她们给他看一眼时的情景。 一种可能性忽然在加贺脑海中浮现。这个想法能够帮他解决至今未能想通的疑问之一。 不,不可能!他还是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他都觉得想多了。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他觉得应当否定这种想法。 加贺走出公园,匆匆向车站走去。 这天,因为有事,加贺必须回警视厅总部。在石神井公园站等车时,站内广播说下一班车是前往池袋的快车。这意味着在到达池袋前不会停车。 也就是说,不会在富士见台站停车。他心不在焉地想着,望向远方。透过高尔夫练习场的防护网,他看到了暗灰色的天空。 快车很快就进站了。加贺站在车门旁,等待乘客下车。他正打算上车,但在一只脚踏进车内的瞬间,他做出了决定,后退一步,离开车门。在他后面的中年女人上车后,以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望着他。 车门关闭,快车驶离站台。加贺叹了口气,看向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下一班是去往池袋的普通慢车。 乘坐慢车在富士见台站下车后,加贺先在车站附近寻找卖水果的商店。旁边正好有一家镶有大玻璃窗的礼品水果专卖店,他便在那里买了一盒草莓。盒子里大小相仿的草莓摆放得整整齐齐。 拿着草莓,加贺向未绪的公寓走去。他曾几次送她回家,还为了调查叶瑠子的物品进去过。但不知怎么回事,他今天的心情有所不同,有种奇妙的紧张感。 来到门前,加贺按下门铃,但没人回应。加贺想未绪或许出门了,但觉得不太可能,便又按了一次。同时,他想未绪也许是在睡觉。如果在睡觉,他不想打扰她。 还是没有反应。 加贺不知该怎么办,犹豫片刻后决定离开。这时,背后传来了咔嚓的开门声。 加贺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门开了二十厘米左右,门缝中露出未绪的脸。看到加贺,未绪惊讶地张开嘴。“加贺先生……” “我以为你在睡觉呢。”加贺边折回边说。未绪将门完全打开。她穿着淡蓝色运动衫和牛仔裙。 “您怎么来了?”她问道。 “听说你累倒了,就过来看看,怎么样了?” 未绪闻言垂下目光,但很快又抬起头。“不,没事。就是有点难受……加贺先生,您是因为这个特意来的?” “倒不能说是特意。”加贺露出笑容,随后想起了手里的盒装草莓,便递给她道,“尝尝这个,看起来很好吃。” “哎呀。” 她接过盒装草莓,但似乎没能立即想到答谢的话,只是来回看着加贺和草莓。可能是太意外了。 “那么,我就告辞了。” 加贺施礼后转身就走。也许是因为情绪高昂,他的脚步自然地快了起来。让他停下脚步的是未绪的喊声:“加贺先生!” 他站住后,转身问道:“怎么了?” 未绪仍保持开门时的姿势看着加贺。当两个人的视线相碰时,未绪避开了,看着手中的盒装草莓,然后以平静的声音问道:“您能陪我一会儿吗?” 加贺瞬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问道:“我在这里可以吗?” 未绪点点头,打开门后小声说:“请进。” 加贺走进房间,未绪请他坐到客厅的小沙发上。那是一个橙色沙发,上面摆着两个手工制作的靠垫,分别绣着“未绪”和“叶瑠子”的罗马字母。 加贺以试探的语气咕哝道:“是谁做的?”但在厨房准备咖啡的未绪好像并没听见。玻璃矮桌上面放着十几盘录音带,几乎都是古典音乐,其中有《睡美人》和《天鹅湖》。旁边的餐具柜上有一台小型组合音响,上面插着耳机。加贺觉得这么听音乐或许是她为数不多的享受之一。 “对不起,就这么乱放着,也没有收拾。”用托盘端来咖啡的未绪发现加贺正在看录音带。她就好像被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一样,急忙将录音带放进柜子。 “没事。对了,要不要放点音乐?”加贺用大拇指指向立体声装置,但未绪摇摇头。 “不,不用了。” “但刚才你正在听音乐吧?” “不用了,会分散精力。” “分散精力?” “总之不用了。” 未绪将咖啡和砂糖放在加贺面前。咖啡香气浓郁。加贺表示不用放糖。 “那个……”默默喝了一会儿咖啡,未绪有些犹豫地说道,“今天谢谢您了。” 加贺摆摆手。“我只是想来就来了。对了,别忘吃草莓。” 未绪闻言,终于有了笑容。“是在车站前的水果店买的吧?那家店很贵。因为那家的草莓大小基本一样。其实,比起那种形状整齐的,杂七杂八参差不齐的更好吃。就是居民区商店卖的那种装在塑料盒里、上面用黑色碳素笔写着价格的。”未绪咯咯地笑了,“其实那种草莓就可以了。” “好吧,下次就买那种。” 加贺边喝咖啡边环视房间。未绪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她担心地问道。 “不,没有。可以说是完美无瑕的年轻女性的房间。颜色华丽,还有一股清香,而且很整洁。但待在这种房间,我不知为何觉得有点不安。” “以前不是来过一次吗?” “调查时就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有正当理由。即便是平时不好意思打扰的地方,调查时也不会有抵触感。” 未绪目光中充满好奇。“比如说……” 加贺思索片刻后答道:“我进过女子大学学生宿舍的厕所。” “为什么要进那种地方?” “有个男人潜入女生宿舍企图骚扰女学生,就是从厕所的窗户进出的。” “哦。”未绪瞪大眼睛,“您的工作也包括对付色狼?” “不,那时我正调查其他杀人案。由于推断凶手是一个心理变态者,才到了那种地方。” “这可真不容易。那您感觉怎么样?” “你指的是……” “就是进女生宿舍厕所。” “其实也没怎么样。”加贺有点为难地挠着头,“感觉不过如此。事实上,那时我几乎无法找到有用的第一手证据。因为在警察赶到之前,女生们把厕所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和窗户擦得一尘不染,无法取得指纹和足迹。一进厕所,我就被浓浓的芳香剂味熏得头晕,那也是女生们干的。” 未绪笑出了声音。“我可以理解那些女孩的心情。不过,当警察也不容易。” “其实这不算什么大事。” “是不是还体验过许多非常有趣的事?” “不,没什么有趣的事。相比来说,烦恼更多。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 加贺的语气有些生硬。未绪好像忽然察觉到什么,低着头咕哝道:“……也是。”她用双手揉了揉露在裙子外面的膝盖,声音有些失望,“毕竟是工作,不能想有趣无趣什么的。” 加贺立刻觉得,或许是自己的回答令她失望了。 “那个……今天为什么让我进来了?”加贺小心翼翼地问道。 未绪左手托着下巴,像小孩在考虑问题似的歪着头。“没什么原因。”她回答说,“只不过今天不知怎么……很想听谁为我说点什么,只为我一个人。但已经够了。”她小声说道。 加贺喝完咖啡,将杯子放回桌上,面向未绪坐好。“咱们聊聊头骨的事吧,”他说,“就是我的前辈太田拿着头骨走遍东京的故事。有人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警方想从牙齿的治疗痕迹判明身份。太田是把头骨装进盒子并用方形布包好拿着去的,在电车里,他想重新系一下,不料不小心让头骨滚到了旁边的座位前。有趣的是,周围的乘客虽然都看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可以理解这些乘客的心情。忽然有骷髅头滚到自己面前,换成谁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更何况拿着这种东西的可疑男人虽然说着‘哎呀,掉了’,却还非常镇定地将它重新包起来。人们会感觉‘刚才那是什么呀’,觉得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却无法描述。后来将头骨拿到牙医那里时也很有趣。据说好多牙医都吓坏了。这倒也是。一般说‘帮我看看牙’,牙医都会以为是活人的牙,绝不会想到是骷髅看牙。但有一位胆子特别大,据说是位年龄相当大的爷爷辈的牙医。当太田拿出头骨时,头骨正好背对着牙医,牙医便说:‘这颗牙可真够大的。’太田说‘不,请看这边’,然后将正面转向他,他高兴地笑道:‘这样一眼就可以看到所有的牙,真方便。’” 加贺一口气说完,其间未绪两次笑出了声音。等她笑完,加贺问道:“这故事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她答道,“谢谢您。” “如果讲一些庸俗的事,还能讲出很多笑料。” 她微笑着摇摇头。“那也不会比头骨的故事有意思吧。” “是啊。那样的故事毕竟很少见。” “听到头骨的故事就够了。”未绪用右手掌蹭着左手背,交替看着自己的手和加贺,有些害羞地说,“加贺先生,您真温柔。” 加贺也不好意思地说:“第一次听异性这样说我。” “加贺先生,您有女朋友吗?” “现在没有。” “现在?” “那是过去的事了。有一个女朋友,大学毕业时分手了。”加贺坦承道,“漂亮、聪明,而且坚强能干。” “真叫人羡慕。” “她是学茶道的,我也学过一阵子茶道,这才认识的。是高中时的事。现在她在出版社工作,是个职场里的女强人。” “那她肯定见多识广。”未绪看着自己的指甲,声音有点低沉地说道。 “也许。”加贺回答,“但已经多年没见过面,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未绪沉默不语。 加贺看了看表,发现时间竟过了很久,便急忙起身,感谢未绪的招待。 “应该是我谢谢您才对。”未绪在玄关处说道。 “哪里。请加油准备弗洛丽娜公主的角色。演出是后天吧?” “是的。”她小声回答。 07 走出未绪住的公寓,加贺从富士见台站上车。过了傍晚时分,去往东京市中心的电车里人并不多。加贺很快找到了座位。 他想着未绪的事。她为何希望与他单独在一起?而且她为什么那么热衷听他讲故事? 很想听谁为我说点什么…… 他回味着这句话的意思。她的目的是什么? 加贺若无其事地环视车内,最终将视线停留在斜对面车门边的一个女人身上。那人穿着佩斯利螺旋图案连衣裙,长发直垂到后背中央,乌黑且富有光泽。 怎么这么像,加贺想。他并不是指未绪,而是指刚才提到的前女友。但这并非偶然,只是由于刚刚提过而注意起有点相像的人。身材修长的长发女人,在大街上到处都有。 而且她……加贺不由得想起前女友。她不一定仍保持这种打扮。随着岁月的流逝,无论身体上还是心灵上,她都可能发生了很多变化。 加贺想象,如果现在遇到她,她会如何看待加贺和未绪的关系。她或许会说:“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女孩,真意外。”还是会说“看来你现在追求的是与我截然不同的类型”呢? 女人在下一站下车了。当车门关闭,列车重新启动时,加贺看到了她的脸。她一点都不像加贺的前女友。 加贺不得不苦笑。人就是这么回事。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 也许我们犯了一个极其荒唐的错误……他的心跳忽然加快,血涌上头。 这天晚上,加贺回到公寓,来不及解下领带就拿起电话。使用公用电话可能会让通话时间变长,使用警察专用电话又怕被别人听见,因此他一直忍着回到公寓才打。 他娴熟地按下电话号码。响了三次后,有人接起。 “我是加贺。”传来的是父亲极具个性的声音。 “是我,恭一郎。” “嗯。”父亲答道。至此为止,对话和以前完全一样。 加贺说:“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08 横滨城市剧场面海而建,是神奈川县屈指可数的剧场。各种节目在这里演出,能容纳两千名观众。高柳芭蕾舞团在神奈川县公演时,基本上都会选择这个剧场。 离正式开演还有一段时间,加贺在剧场附近的山下公园消磨时间。这天不巧是个阴天,寒风不时袭来。但公园里仍有不少年轻男女和举家出行的游客。 到了六点,加贺开始在剧场前排队。队伍已经很长。高柳芭蕾舞团相当有吸引力,这次似乎也基本卖光了门票。观众中,三五成群的年轻女性占绝大多数,其次是中年女性和带女儿来的母亲,也有两个男人同来的。但男性独自前来的只有加贺。 加贺的座位位于一楼中央靠右的第三排,旁边就是出入口。他右边的两个座位一开始并没有人,马上就要开演时,来了两个年轻姑娘。加贺听见她们说,太靠边的位置有可能看不清。 加贺看向她们。“如果不介意,可不可以换一下座位?”她们果然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于是加贺只能说:“其实我是这个剧场的人,想了解最靠边位置的音响效果和可视度。” 他的谎言发挥了效果。她们立刻同意调换位置。对她们来说,哪怕一点点也好,也想尽量往中间靠。 正式开演比原定的六点半晚了五分钟。乐队指挥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舞台,优雅地拿起了指挥棒。前奏华美地响起。 随后大幕上升,舞台上的盛宴就要开始。 就在这时,加贺站了起来。看到他走出来,走廊上的女工作人员露出诧异的表情。当他继续向后台走时,工作人员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说:“客人,那里不能随便进!” “没关系。”加贺拿出证件。工作人员露出畏怯的表情,放开了手。高柳芭蕾舞团发生了一连串案件,即便不是芭蕾舞界的人也知道。 来到后台,加贺感觉到了以前在东京时体验过的紧张气氛。身穿演出服的舞蹈演员们表情都像是准备出征。 有几个演员注意到了加贺,但并未觉得异常。最近一直被警察监视,他们已经习惯了。 加贺来到最里边。这里是舞蹈演员们的休息室。大部分演员从序幕开始就要参加演出,因此人并不多。 其中有扇门上贴着“高柳亚希子 浅冈未绪”字样的名牌。加贺环视周围,轻轻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亚希子的声音:“请进。” 看到加贺,亚希子化了妆的眼中透出畏惧的目光。她马上恢复平静,问道:“您有事?”但她的身体仍有些僵硬。 “没关系,不用动。”加贺说着进了屋。亚希子面向镜子坐着。加贺站到她身后,两个人通过镜子迎面对视。 “看来你准备得差不多了。” “是啊,马上就要出场了。” 马上,她强调了这一点。序幕确实不长,因此没有多少时间。 “我有几件事想请教。”加贺说,“都是你能简单回答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事?能不能简略一点。” “首先,”加贺看着镜中的亚希子,说道,“风间究竟向你要求了什么?” 她那被眼线笔强调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随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您说什么?”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慌乱。 加贺继续问道:“是钱,还是其他东西?” 她继续摇头。“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可能不知道。”加贺说,“你应该知道。不,你什么都知道,不是吗?而且你也告诉过我发生在纽约的舞蹈演员和美术生之间的悲情故事。” 亚希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她看向加贺。 加贺继续说道:“你跟我说过森井靖子和青木一弘的故事。这个故事大体上是真的,但最关键的地方不一样。那就是主角的名字。与美术生坠入恋情的舞蹈演员其实是你。但青木被刺伤后,梶田在接受警察询问时,将青木的女友说成森井靖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那是为了在约翰·托马斯面前保住有望成为国际级舞蹈演员的你的形象。幸运的是,你和青木谈恋爱一事几乎没人知道,当时的谎言也并未被识破。” “这完全是捏造!” “不,这是真的。”加贺说,“风间利之正是为此来见你的。那天晚上,也就是风间被杀的晚上,你就在芭蕾舞团。” “不,那天晚上我——” “请告诉我。”加贺打断了她,“风间到底要求什么?不可能是为了钱或财物。他要求你和他一起去纽约,对吗?” 亚希子倒吸一口凉气,一言不发,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我猜到青木的女友是你,是因为他留下的一幅画。”加贺平静地说,“是一幅很好的画,你也应该看看。画中有一名舞蹈演员在纽约街头跳舞。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森井靖子。也许是因为之前听说过青木的女友是靖子,但画中舞蹈演员的背影也的确有点像她。然而,我们忘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她最近的体形是以你为标准的。另外,四年前的她还没进行地狱式的减肥。”加贺接着说道,“那幅画与你一模一样。” 亚希子沉默不语,看得出她在紧咬牙关。 “想到这里,我不得不认为杀害风间的就是你。” 听到这句话,亚希子一脸惊讶。 “而叶瑠子小姐是在包庇你。但遗憾的是,我无法理解为何叶瑠子小姐要当牺牲品。难道是为了保护团里的首席女演员?不,这不可能。”加贺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希子,“答案其实很简单。其实我本该更早点发现。明明有那么多线索,却错过了很多机会。但现在,我可以信心十足地说出,那天晚上在高柳芭蕾舞团的办公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向镜子里的她深深鞠躬,“请说吧。如果你继续保持沉默,很多人就要继续受苦,大家都得带着创伤生活,我则需要继续调查他们,直到水落石出。对谁来说,这都只能是不幸的马拉松。拜托了。” 令人压抑的沉默支配着两个人。《睡美人》的曲子从舞台传了过来。 “一开始……”亚希子终于开口了,“一开始,我想今天演出结束后再说,到时候再考虑以后的事。但没想到靖子会那样,而且你们也认为青木的女友是她,因此我以为没事了……也许是我太自私了。” 加贺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时,亚希子瞥了一眼镜前的钟,先说出了在纽约时的情况。“正如您所说,青木的女友是我。” “你以前跟我说的森井靖子的恋爱故事,其实全都是你的经历吧。”亚希子点点头。现在回想起来,加贺可以理解当时她为何表情略显痛苦。 “刺伤青木的也是你?” 亚希子闻言,露出一种乞求般的目光。“是不小心刺伤的。我们准备回国的那天,他约我,说想见最后一面。但他另有目的。他持刀威胁我,将我监禁在宾馆的房间里,求我留下来。可我不想放弃芭蕾。我哭着请他原谅。当他知道无法说服我后,忽然扑向我,紧紧扼住了我的脖子。我拼命夺刀反抗,无意中刺伤了他。” “梶田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是的。我向母亲和梶田老师说明了情况,梶田老师便又在纽约待了几天,观察动向。警察来找托马斯先生时,梶田老师立刻说出靖子的名字,理由和您的推理一样。但梶田老师原以为这种谎言很快就会败露。如果青木得救,警方就会从他口中得知真相。即使不能得救,也会很自然怀疑他的女友。而且当时也没想到靖子会帮这个忙。” “幸运的是谎言并未被揭穿。” “因为青木圆了谎,而且也没提我的名字。也许是怕影响我的舞者生涯。据说过了几天,梶田老师去见过青木,问他为什么没提到我的名字,他说因为至今仍爱着我。”吐了一口气,亚希子喃喃道,“他是个好人。如果能以其他形式与他相识,那该多好。梶田老师与他分别时好像恳求过他,如果有人问他女友的名字,就回答是森井靖子。但他说他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加贺想,男人就应该这样。 “这件事发生在四年前的纽约。” 亚希子点了点头。 “而这又成了这次案件的元凶。” “可以这么说。” “请告诉我。”加贺说道。 亚希子咽了口唾沫,似乎下定了决心,说道:“正如您所说,那天晚上我确实是在芭蕾舞团。我打算练习。当我在换衣服前来到办公室时,听见有人不停敲窗户玻璃。我一看,就是那个人。在那之前我们并没见过。我吃惊地问他是谁,他大声说,有件与青木有关的事想和我说。因为听见了青木两个字,而且也怕被别人听见,我便打开窗户。那人一脸平静地进了房间,然后……就像您想象的,那个人想让我去纽约。” “为了和青木见面,是吧?” “是的。那人……风间说,青木来过信,信中说想托风间处理自己的画,希望与风间通话。风间便打了电话。在电话中,青木说想死。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不想再活下去。风间为了让青木抱有希望地活下去,才下决心把我带到纽约,这件事他们已经约好。因此风间希望我和他一起去,见一面……可以马上回来。” “但你拒绝了。” “嗯。”她点点头,“因为这不可能。公演就在眼前,而且即使没有公演……” “他怎么说?” “他说如果我不听劝告,他就公开我和青木的关系。我别无他法,只能答应他的要求。随后他说他要打电话给青木,让我也说话。看到他真的要打电话,我忽然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去纽约。因此在电话还没有打通时,我就扑过去夺下了话筒。极度恼怒的他向我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我们正厮打时……” “风间忽然倒下了,是吧?” “是的……” “击打风间头部的是叶瑠子?” “……” “不是吧?” 亚希子低下头,似乎无法再说了。 “知道了。”加贺说道,“这一问题就问到这里吧。之后发生的事我会问别人,而且与我预料的也八九不离十。另外,给柳生下毒的是你吗?” “不是。”亚希子回答,然后有些犹豫地沉默不语。 “不是你啊。除了你,只有一个人知道四年前的事。就是高柳静子。她是不是知道一切真相?” “不。我并没向母亲说明过。她只是为了不让人调查四年前的事才那样做的。但她或许察觉到一些。”亚希子似在自言自语般补充道。 “可以了。就说到这儿吧。马上就到演出时间了。” 正如加贺所说,外面变得嘈杂起来。序幕好像结束了。 “谢谢你。加油。”说完,加贺走出房间。 看到加贺走出自己的休息室,未绪躲了起来。看到他走远后,她才开门进去。 看到未绪,亚希子的眼神有些悲戚,默默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诉说了一切。 “不行。”亚希子说,“果然不行。那个警察知道了一切。” 未绪点点头,但很意外地并不沮丧。她觉得加贺早晚会弄清真相。 “对不起,未绪。”亚希子起身搂住未绪的肩膀,“你保护了我,我却未能保护你。” “没关系。”未绪说,“这样我就解脱了。因为再也不必撒谎了。” “未绪……” “别在意。比起那个,我更想圆满完成今天的演出,作为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对,是啊。我会忘记一切,一定要跳出最高水平的舞。为了未绪你。” 听到这句话,未绪差点掉下眼泪,不得不咬紧牙关忍住。 一切都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那天,正式练习结束后,亚希子约未绪加练。未绪当然没有拒绝。《睡美人》公演就在眼前,两个人都想多练一点。 芭蕾舞团的钥匙是由亚希子保管的。两人先吃了饭,然后回到排练厅。 问题就在这里。 从前后的状况来看,风间好像一直在跟踪她们。他或许是在等待亚希子独处。但两人并未分开,而是一起来到排练厅前。 如果当时未绪也进入排练厅,事情的发展就可能完全不同。但进入排练厅的只有亚希子。未绪有事要去超市,便在楼前停下脚步。这时,玄关的钥匙是由未绪拿着的,因为亚希子说她会从里面上锁。 看到未绪走远,风间靠近芭蕾舞团。但玄关的门上了锁,为了与亚希子见面,他不得不在楼周围徘徊。正如他预想的那样,他发现亚希子在办公室。 当未绪购物回来,打开玄关进去时,听到了争吵声。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办公室,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向里一看,发现亚希子正被一个陌生人袭击。 未绪想,一定要保护首席女演员。如果她发生意外,最后的梦也就化为泡影了。 进入未绪视线的是一个金属花瓶,正好就在男人后面。她弯下腰进入房间拿起花瓶,用力挥向男人头部。 她的双手感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冲击。 随后,男人瘫倒在地板上。 《睡美人》的第一幕开始了。扮演奥罗拉公主的亚希子的舞姿完美,好像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她跳舞时,加贺的视线一直投向她的后方。扮演仙女的未绪就在那里。她跳得越是可爱,加贺的心就越发疼痛。 他并非完全没怀疑过未绪。他一直在想,如果叶瑠子是想包庇某个人,最大的可能就是未绪。但反过来想,又觉得根本不必包庇。如果叶瑠子主张自己是正当防卫,那未绪也完全可以这么主张。两个人都是年轻姑娘,不必撒谎也应该能解决问题。而且更难以理解的是让好友承担责任这一点。如果是真正的好友,根本不可能这样做。 正是基于这种推理,加贺很早就消除了对未绪的怀疑。 但前天在石神井公园散步时,加贺开始怀疑自己的推理。他想起了软式网球的打气用具。 在一起看完棒球赛回来的路上,他问过她注射针的事,问她是否在周围见过注射针。 假设她没有忘记那件事。当加贺发现打气用具而兴奋不已时,她是怎么想的呢?她一定也注意到凶手使用的是打气用具的尖端部分。 另外,如果她知道周围有人有打气用具…… 有关森井靖子的死,最令人费解的是她的动机。假设她是怕被警察拘捕,那她又是怎么知道警察准备拘捕自己呢?而且时机还如此绝妙。 如果靖子有打气用具,未绪又知道这一情况,那会怎么样?未绪应该知道杀梶田的凶手是靖子,而且认为警察会根据这个线索在近期拘捕她。 未绪立刻将这一情况告诉靖子。她半夜来到靖子的住处,告诉她警察马上就会来拘捕她。未绪住的富士见台和靖子住的中村桥只有一站之隔,走路稍远,但骑自行车还可以。加贺记得未绪住的公寓一楼有很大的自行车停车场。 靖子得知警察马上会拘捕自己的消息后,绝望地自杀了。 以上推理是加贺对未绪最初的怀疑。但即便真相如此,这些情况也不会成为问题。未绪并无犯罪行为。 后来,另一种推理在加贺脑海中浮现,即青木的女友不是靖子而是亚希子。这是他偶然想到的,却可以解决至今为止的所有难点。 最大的收获是发现了靖子杀梶田的动机——假设靖子得知亚希子在纽约的行为被说成是自己所为,并且知道了原因就在梶田。 靖子想通过减肥改造体形,从而得到梶田的认可。她一定认为这是通往著名舞蹈演员的捷径。但如果她知道了自己四年前已经被梶田背叛…… 但靖子究竟是通过怎样的途径知道这些情况的?关于这一点,加贺推测风间应该和靖子见过面。 第一幕结束后,未绪等人回到后台。未绪走进休息室,看到先到一步的亚希子正在补妆。她还要在第二幕和第三幕演出。未绪在第二幕没有演出,可以喘口气。 “今天的状态很好。”亚希子说,“真想保持到最后。” 未绪点点头,开始脱演出服。 面对镜子,未绪回想起上次的演出,即梶田被杀时的情形。那件事与未绪和亚希子都有关。 基础练习开始前,亚希子曾和未绪说过:“我的包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她拿出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如下内容: 我知道风间之死与你有关。如果不想让警察知道,按我的要求去做。 纸上还写了奇怪的指示,让她在基础练习开始前在梶田上衣上浇半杯水。 “这是什么意思?” 未绪摇了摇头。有人知道风间之死的秘密已经令人诧异,信中的要求更是莫名其妙。 “总之,先按要求做完再说。”亚希子说。她避开人们的视线,按要求浇上了水。 正因为发生过这件事,当梶田被杀时,她们非常震惊,但对于凶手是谁又毫无头绪。 但后来,未绪断定是靖子干的,根据有两处。第一是亚希子调查过梶田上衣被浇时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员名单。她认为靖子之所以让亚希子浇湿衣服,是为了给自己创造不在场证明。名单中一共有六人,其中就有靖子。 第二则是软式网球用的打气工具。看到加贺发现这个东西时的表情,未绪也明白了注射针的来源,同时也想起以前去靖子的住处玩时,看到过这种东西。 根据这两条线索,未绪断定靖子就是凶手。 那天晚上,未绪骑自行车来到靖子的公寓。她没坐出租车,是因为害怕深夜和司机独处。 没想到,靖子很快承认了未绪的推理,说杀害梶田的就是自己。 “因为我被他背叛了。”靖子流着泪说道,“风间其实也来过我这里。他是为了弄清真相才来的。他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说青木的女友是我。我大吃一惊,一开始并没相信他。他告诉我很多事情,可我还是不相信。梶田老师曾表扬我跳得好,只要按他的要求减肥,肯定能够成为一流舞蹈演员。我相信老师的话。这样的老师不可能陷害我。但……”靖子的双手交握在胸前,不停颤抖,“当我知道风间被杀后,心理防线便崩溃了。他被杀一定事出有因。既然如此,那他说的应该都是真的。绝对不能饶恕。我开始憎恨所有人。最恨的当然是梶田老师。我将未来寄托在他身上,他也明知这一情况……为了得到老师的认可,为了变成亚希子那样的身材,我进行了地狱式减肥。这算什么?我成了她不检点行为的替罪羊,却还想变成她……” 靖子趴在榻榻米上哭了起来。未绪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她。这里也有一个令人同情的舞蹈演员。下的赌注越大,理想破灭时的打击也就越大。 哭了一阵后,靖子抬起头,眼睛通红地望着未绪。“未绪,谢谢你告诉我有关警察的消息。你是来劝我自首的吧?” “是啊,但……”未绪直截了当地答道,“希望你在横滨公演结束之前保密,我是来求你这件事的。” “……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靖子一脸疑惑,未绪严肃地说:“我也对你说实话吧。杀风间的是我。这次公演将会是我最后的演出。” 在第二幕最后,沉睡百年的奥罗拉公主在王子的亲吻下醒来。随着她的苏醒,沉睡的森林恢复了生机。 加贺想,那里也是沉睡的森林。整个高柳芭蕾舞团都被囚禁在苍郁的森林中。 青木一弘的女友是高柳亚希子,这种想法与亚希子杀了风间的推理相吻合。但还有一点令人费解。叶瑠子为何献身包庇亚希子?叶瑠子也是一个有前途的舞蹈演员,她也应该有梦想和未来。 是什么意外导致叶瑠子错杀了风间呢?如果是那样,为何又撒谎说是正当防卫而不主张过失致死?当时在场的亚希子也不可能只为守护自己的秘密而让叶瑠子扮演这种危险的角色。 能够想到的只有另外一种可能性。犯下过失的有可能是第三个人。 加贺脑海里再次出现了未绪。 加贺重新调查了一遍未绪和叶瑠子的关系,看看是否有疏忽的地方,是否遗忘了什么重要问题。 找到了! 线索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另一个问题上。 叶瑠子曾引发过交通事故,同乘者就是浅冈未绪。当时,叶瑠子腿部受伤,不得不长期卧床休息。未绪则是轻伤,当天就出了院。 但加贺几次见到未绪忽然变得不正常。她自己说是贫血,可真的如此吗? 加贺打电话询问父亲。父亲最近帮忙解决了朋友儿子的交通事故,这方面的知识应该很丰富。加贺将未绪说她自己异常时的情形告诉了父亲。 “虽然不能断定,但应该是交通事故的后遗症。”父亲答道,“人的大脑结构非常复杂,医学再发达,还是有很多问题并未解决。即便当时检查没有问题,之后也会忽然出现头疼、耳鸣等症状,因此纠纷也多。” “有没有特别明显的症状?”加贺问道。 “正是由于弄不清这一点,人们才苦恼。也有人说后遗症不过是心理作用。但实际上也有人事后出现视力下降的情况。” “也就是说因人而异?” “是啊,也有人只在雨天时耳鸣。” “雨天?”加贺追问道,“和天气有关系?” “有很大关系。这是后遗症的一大特征,雨天、阴天、换季时往往容易头疼。” 雨天…… 加贺查了一下未绪感觉不适时的天气,没错,都是雨天或阴天。这么说来,梶田葬礼那天也是雨天。雨停后,加贺还与她一起去过石神井公园。 加贺用一天时间找了不少脑外科医生。他觉得未绪或许在某一个医生那里治疗。终于,他在一家综合医院的脑外科找到了她的病历。 主治医生歪着头说道:“我记得她。我让她来继续治疗,但她始终没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她是什么症状?”加贺问道。 “她说有时会忽然耳鸣,然后听力就下降。我问她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故,她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说自己引起的事故。”加贺带着绝望的心情离开了医院。 耳朵…… 原来是这样,加贺终于解开了所有谜团。未绪跳舞时忽然停下,一定是因为听不见音乐,而不是什么头晕。 如果症状继续发展…… 在她房间的桌子上放着很多古典音乐的磁带。她是不是为了在能够听见时,将优美的曲子记在脑中呢? 加贺不由得想起了她之前说的话——很想听谁为我说点什么,只为我一个人。 如果是为了你,我会有说不尽的话…… 第三幕开始了,这是最后一幕。未绪暗暗发誓,一定要发挥出最高水平。 为了跳好这一天的舞,未绪不知倾注了多少心血。对于叶瑠子,未绪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感激之情。那只是一起不幸的交通事故,她不想让叶瑠子以那种形式承担责任。 杀了风间利之后,未绪和亚希子呆若木鸡。亚希子好像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未绪也没想到自己惹了这么大的祸。 这时,叶瑠子回来了。 她吃惊地询问情况,但未绪什么都答不上来。亚希子断断续续地说出倒在地上的男人和自己的关系。 “我去自首。”听完整个情况,未绪颤抖着说,“只能这样,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行,这样不行。”叶瑠子说,“我不会让你这么做。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难道你有什么好办法?”亚希子问道。 “有。如果处理得当,我也不会受到追究。运气好的话,还不用公开这个人和亚希子的关系。”叶瑠子好像找到了什么好办法。 “但如果真是好办法,就由我来演这个角色吧。” 未绪一说,叶瑠子抓住她的双肩道:“不行。这个方法需要一些忍耐,短时间内可能会失去自由。如果你这样做,将无法演弗洛丽娜公主。你不是把一切都赌在这次公演上了吗?” “叶瑠子……” “别伤心,我能为你做的恐怕也就是这种事。我已经剥夺了你最宝贵的东西。来,快点。”叶瑠子催促未绪和亚希子,“这里的一切就交给我。” 所谓正当防卫就是这么形成的。叶瑠子的处理可谓天衣无缝,从警察看不出破绽这一点也可以得到证明。 当然,未绪也下过决心。如果叶瑠子获罪,她就去自首。 “谢谢你,叶瑠子。”未绪喃喃道。 扮演蓝鸟的柳生在旁边小声说:“快点,未绪,轮到我们出场了。” 加贺试图将舞台上未绪的舞姿牢牢记在脑中。未绪随着旋律完美地旋转、起跳、摆出姿势。她宛如洋娃娃,轻盈的舞姿令人怀疑到底是不是人在跳舞,甚至让人产生童话中的主人公正在跳舞的错觉。但那弗洛丽娜公主就是未绪。虽然可爱至极,甚至超越了人的潜能,但确实是未绪。 扮演蓝鸟的柳生不止一次地高高跳起。加贺默默祈祷:加油!希望借用你的力量来让她的演出达到最完美的效果。 两个人翩翩起舞。加贺被这完美无缺的画面深深打动。他决不会忘记这一幕。 “爸爸,其实我一直在注意那个女孩。” 加贺忽然想起了前天与父亲通话时的情景,那是在谈完后遗症之后。 “你是说那个也许患有后遗症的女孩?” “对。” “嗯。” “那个女孩有可能是嫌疑人。” “嗯。” “但我还是在意她。” “是吗?” “所以我想保护她。只有我能保护她。” 沉默片刻后,父亲说:“知道了。想说的就这些?” “就这些。”加贺答道。 父亲略一停顿,又开口道:“嗯。那我挂电话了。” 加贺看着未绪的身影,反复回忆与父亲说过的话。我想保护她…… 未绪和柳生在掌声中离开舞台,加贺也鼓起掌来。 他们离开后,舞蹈仍在继续。加贺觉得他以后也许再也不会这么全神贯注地看整场芭蕾舞了。 最后是所有参演者的共同表演。出现在第三幕中的所有角色都出来跳舞。 这才是未绪最后的舞姿。加贺边想边寻找弗洛丽娜公主。 但找遍舞台的前前后后,加贺也没有看到未绪的蓝色装束。扮演其他角色的演员都在场,包括扮演蓝鸟的柳生。 难道……加贺站了起来。难道她听不见了? 来到走廊,加贺朝后台跑去。工作人员正在后台休息。 “弗洛丽娜公主在哪儿?”加贺问。 “说是脚扭了,回休息室了。” “脚?” 加贺拨开人群跑了起来,他跑进未绪等人的休息室,但那里只有中野妙子。 “弗洛丽娜公主呢?” “她不在,说是脚扭伤了,我也是来看她的。” 加贺走出房间,环视走廊。看到通往后侧的门在动,他毫不犹豫地开门出去一看,未绪正蹲在狭窄的走廊里。她穿着弗洛丽娜公主的演出服,双手掩面哭泣。加贺站在她身旁,等待她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未绪抬起头。发现站在旁边的是加贺,她默默起身,匆匆鞠躬致意。 “听得见吗?”加贺问道。未绪有点吃惊,但并没问加贺如何知道这一秘密,只是说:“靠近的话能够听见。” “我看了你的舞姿,跳得非常棒。” 未绪用哭得通红的眼睛凝视加贺。“加贺先生,您……逮捕我吧。” “嗯。”加贺拉过她的手,“现在就逮捕你。” “这样我就能赎罪了。这些天真的很漫长。”说完,未绪的表情明显有一种解脱后的轻松感。 “赎罪是必须的。”加贺说,“但同样也需要公正的审判。对你来说,这次的案件是一场灾难。” 未绪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加贺先生……” “我会保护你的。”加贺说道。 “加贺先生……我不会忘记加贺先生的声音。” 未绪一时语塞。加贺轻轻地拉过她,小声说道:“没关系。你的耳朵我也会想办法的。” 他轻轻地吻了尚未卸妆的未绪。这一吻令人怦然心动。 “我喜欢你。” 加贺紧紧地抱住了未绪。 版权信息 书名:谁杀了她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袁斌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因担心情绪低落的妹妹,交警康正赶赴东京,迎接他的竟是妹妹的尸体。乍看上去毫无疑问的自杀现场,在康正眼里却破绽百出。他掩盖破绽,欲让警方以自杀结案,以便亲自寻找凶手复仇。 警方果然中计,康正的调查也在暗中展开,唯有刑警加贺对此充满怀疑。然而不管加贺如何步步紧逼,康正都已决心孤注一掷。两人在较量中慢慢接近了真相…… 究竟,是谁杀了她? 第一章 01 写到信纸第二页的一半,出了个错字。本想描上两笔改过来,却越描越糟。和泉园子皱起眉头,撕下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再次动笔前,她重新看了一遍第一页。信上的言辞实在无法让她满意。于是她把第一页也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向纸篓。这一次,纸团并没有直接落进纸篓,而是在墙上反弹一下,落到了地板上。 她伸开蜷在玻璃桌下的双腿,身体后仰,伸出左手捡起纸团,再次扔向纸篓,可还是没扔进去,掉在了墙边。算了,管它呢。 园子坐起身子,目光再次投向信纸。她已经不想再继续写了。她此刻的心情根本无法转化成文字。 园子合上信纸簿,塞回书架,又把钢笔插回小丑造型的笔筒。一把小丑的帽子戴好,感觉就只是个陶瓷人偶,完全看不出是笔筒。 她瞥了一眼挂钟,拿起桌上的无绳电话,摁下那组她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你好,这里是和泉家。”话筒里传来哥哥冷冰冰的嗓音。 “喂,是我。” “哦,是园子啊,”哥哥说,“你还好吧?” 每次打电话回家,哥哥都会这么问。园子也很想像往常那样回答“还好”,可今天她实在是连说这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嗯……老实说,感觉不大好。” “怎么,感冒了?” “不,不是生病。” “……出什么事了吗?”说到一半,哥哥的声音已经开始透出紧张。园子完全想象得出,在电话另一头,哥哥一定正单手握着话筒,背脊挺得笔直。 “嗯,差不多。” “出什么事了?” “说来话可就长了。不过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明天我想过去找你一趟。” “行,这是你的家啊。” “明天要是有时间,我就会回去。哥哥你明天上班?” “不,轮不到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吧。弄得人怪担心的。”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让你担心了。但到了明天,或许我就会打起点精神来了。” “园子……” 话筒里传出低低的沉吟声。想到哥哥此时焦急的心情,园子不禁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说实话,”她小声说,“我被人出卖了,一个我一直很信任的人。” “男的吗?”哥哥问。 园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除了哥哥你,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到底怎么回事?” “如果我死了,”园子稍稍提高嗓门,随后又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喂!” “开玩笑的。”园子故意笑了笑,“抱歉,又胡说八道了一通。” 哥哥沉默不语。他大概已经察觉,园子刚才的话根本就不是什么“玩笑”。“明天你一定要回来。” “如果能回去的话,我会的。” “说好了哦。” “嗯,晚安。” 挂断电话,园子盯着无绳电话机呆呆地看了一阵。她总觉得哥哥会打过来,可电话铃迟迟没有响起。看起来,哥哥对她的信任似乎超出了她的预想。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坚强。园子冲着电话机喃喃自语。正因为并不坚强,才故意打了一通让哥哥担心的电话。真希望有人能够理解此刻自己心中的那份痛苦。 02 和泉园子和佃润一是在去年十月份相识的。两人邂逅的地点就在园子供职的公司附近。 园子供职于一家电子元件制造商在东京的分公司。公司在一栋高层写字楼里租下了十楼和十一楼,员工大约三百名。尽管总公司在爱知县,但实质性的中枢部门正是东京分公司。 园子隶属于销售部。整个部门大约有五十名员工。算上园子,女员工总共十三人,其中大部分都比园子年轻。 午休时,园子独自一人去吃饭。自从和她一起进公司的那批人全都辞职走掉之后,她就很少和别人一起吃饭了。以前,年轻职员们经常来邀请她,但这种事如今再也没有了。年轻职员们似乎也已经察觉到她喜欢独自一人。当然,这对她们而言是件好事,她们再也不必为她操心了。 园子不愿和那些年轻人一起吃饭,其实原因在于她的口味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她喜欢日式饭菜,哪怕只是早饭,她也会首选米饭。然而那些年轻人大都喜欢西餐。尽管她并不讨厌吃西餐,但若每天都吃,时间长了,自然也会觉得有些腻。 这天,园子打算去一家荞麦面馆。之前,她在距离公司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发现了一家不错的面馆。那家的上等面汤和天妇罗荞麦面是她的最爱。出身爱知县的她原本是个乌冬面爱好者,但来到东京后,她渐渐发现了荞麦面的美味之处。此外,或许是那家店开业还没多久的缘故,园子很少会在店里遇到熟人。这也是她喜欢光顾那里的原因之一。满脸媚笑地吃东西对园子而言异常痛苦。 走进面馆所在的那条小巷,园子看到路边有个青年正在卖画。话虽如此,那青年其实只是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看杂志。青年身后的高楼墙边靠着十几幅没有装裱的画。即便是园子这样的外行,也明白那些画可以划入油画的范畴。 青年看起来似乎比园子要小一些,大概二十四五岁,披着黑色人造革夹克,穿着膝头已经磨破了的牛仔裤。夹克里面是一件T恤。青年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而且就像以前的乐手一样瘦得厉害。园子走到他面前,他的目光也依旧没有从杂志上挪开。 园子看了看他身后的十几幅画。中间的那幅吸引了园子的目光。原因其实很简单:画里有只她最喜欢的小猫。至于如何鉴赏画作的质量,她根本一窍不通。 看了一会儿,当园子把目光投向那个青年时,发现青年也正在看她。青年尖细的下巴上长着乱蓬蓬的胡须,表情看起来有些忧郁,但园子觉得他的目光中蕴含着一丝纯真。说不定,这位女顾客会看中自己的哪幅画作——青年向园子投来期待的目光。 园子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对他的期待作出回应。其实也不必做太多,只需要问一句“这画多少钱”就足够了。 可正当她准备开口时,一个人影闯入她的视野。 “哟,和泉小姐。”对方冲着她大声招呼道。 是井出股长,园子的上司。他两手塞在裤兜里,走了过来。他个头不高,脑袋却挺大,令他看起来越发矮小。 “你在这儿干吗呢?”井出问道,之后又看了看靠在墙上的画。 “我正要去那边的面馆吃饭。”园子回答。 “啊?你也知道那家面馆?其实,我刚听人说附近有家不错的面馆,正打算过去尝尝呢。” “是吗?” 园子脸上赔着笑,心里却在想:这下子,又有一家自己喜欢的店不能再去了。 见井出迈步向前,园子也不得不快步跟上。她回头看了看青年,只见青年已经低头继续看起了杂志。青年肯定把园子当成一个来奚落他的客人了。这让园子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你对绘画很感兴趣?”井出问。 “也不是。只不过觉得其中有一幅挺不错的,就多看了一眼。”话刚出口,园子不禁开始思考:自己为何要在他面前找这些借口呢? 井出对她给出的回答似乎并不关心。他点了点头,说:“话说回来,真不知道那种家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哪种家伙?” “就是那个卖画的年轻小伙子。或许他念过美术大学之类的,后来因为找不到工作才流落街头,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有时候我还真想问问这些人,他们今后到底打算怎样呢。” “大概就是打算以作画谋生了吧。” 井出闻言苦笑了一下。“能靠画画挣钱度日的人太少了。不,应该说是微乎其微。他不会是明知如此,还非要坚持不可吧?真是这样的话,那估计就是他脑袋有问题了。年纪轻轻不想着挣钱,却想去做什么艺术家,似乎有点逃避现实。” 听到上司这番话,园子并没有随声附和。她觉得井出根本就连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却还大放厥词。片刻之后,她又开始为自己感到不值:我怎么这么命苦,非得和这种男人一起去吃午餐不可? 进了面馆,园子点了份鸭肉葱花面。因为最喜欢的天妇罗面让井出抢先点了。 井出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吃面条,其间还不忘和园子天南地北瞎扯几句。说来说去,井出的话题都没离开结婚。自己的部门里竟然有女员工过了二十五岁还没结婚,这对股长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工作固然重要,但生儿育女也同样是一件人生大事啊。” 仅仅吃一碗天妇罗面的时间,井出就至少说了三遍这句话。园子脸上一直堆着笑,这让她完全没品出面条的味道。 公司下班时间是五点二十分。但加过一通班后离开办公楼时,已经七点多了。园子像往常一样走上通往车站的路,但没走一半,她想起了一件事,随即拐进路边的小道。那正是通往中午那家面馆的路。 大概已经不在了。心里虽这么想,园子的脚步却依旧向着那青年卖画的地方迈去。他还在那里,似乎已经准备收摊,正在收拾画作。 园子缓步走近。青年正在把画塞进两个大书包。那幅小猫的画大概已经收起来了,园子并未看到。 青年似乎觉察到身后有人,扭头看了看。他看起来有些意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但随即转回头继续收拾。 园子轻轻做了个深呼吸,横下心来开口道:“那幅小猫的画,你卖掉了?” 青年的手停了下来。可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很快又开始动手收拾。青年对自己说的话置若罔闻——就在园子在心里这样认定的时候,却见青年从包里拿出一张画布。正是那幅小猫的画。 “我的画,还从来没有卖掉过呢。” 青年一边把画递给园子一边说。他的语气似乎有些冷漠,却隐含着一种羞涩的感觉。 园子重新端详那幅画。或许是路灯灯光的缘故,那幅画给人的感觉与白天完全不同。一只褐色的小猫正抬着一条腿,舔舐自己的两腿之间。它用一条前腿支撑身体,避免摔倒,模样非常可爱。看着看着,园子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她抬起头,目光与青年的交织到了一块。 “这画多少钱?”园子终于问出了那句白天没来得及问的话。 青年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依旧冷冰冰地说道:“不必了,送给你了。” 园子从未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回答,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为什么?这可不成。” “没事的。刚才你在看这幅画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只要有这一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园子看看青年,又看了看那幅画,随后再次望向青年。“是吗?” “在画这幅画时,我就想好了。如果有谁在看到这幅画时露出笑容,我就把画送给那个人。”说着,青年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大袋子,“你把画装到袋子里拿回去吧。” “真的送我了?” “嗯。”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青年笑着点了点头。之后,他把所有画都装进两个包,一个挂在左肩上,另一个用右手提着,站起身来。青年收拾东西时,园子一直默默地看着,寻找插话的时机。 “我说……”最后,她终于鼓起勇气说道,“你饿不饿?” 青年滑稽地摁了摁肚子。“都饿扁了。” “那,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我请客,就当是你送我画的谢礼好了。” “我画的画,根本就连一碗拉面钱都不值的。” “可我就画不出来啊。” “或许你不会画画,但你有其他能够派上用场的本事。正因如此,你才能到那家面馆吃午饭。”说着,青年指了指那家面馆。 “真是的,你都看到了?” “那家面馆可不便宜。我饿的时候曾经进去过一次,但一看标价就打消了念头。” “既然如此,那我就请你吃碗面吧。” 听园子这么说,青年略一思考,说道:“那我就来碗意大利面吧。” “OK。我知道一家店,那里的味道还不错。”园子回答。幸好她也和那些年轻职员一起去过意大利餐厅。 两人在铺有格纹棉桌布的桌子旁相对而坐。 菜品基本上都是园子决定的。她点了几个海鲜类的前菜,主菜则选了蒸鲈鱼。她问青年要不要来点葡萄酒,青年略一考虑,说了句“夏布利”。他居然说出了白葡萄酒的品名,让园子大吃一惊。 青年自称叫佃润一。正如井出股长的推测,他没有固定工作。但原因和井出的猜想不同。他说自己是为了留出时间作画,才没去找工作。眼下,他偶尔会到大学时代的学长开的设计事务所里帮帮忙,挣点生活费。 “我从没奢望过有谁会用画框装起我的画,挂到带暖炉的房间里。我只希望大家能喜欢我的画,把我的画用到娱乐上。比如印到T恤上。” “或者说,看到你画的小猫,能会心一笑?” “对。”润一用餐叉卷起意大利面,微微一笑。可突然间,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收回了笑容。“但这一切,根本就只是遥不可及的梦。” “怎么回事?” “时限将至。” “时限?” “我和人约好,如果毕业三年后还闯不出什么名堂,就得乖乖地去找工作。” “和谁?” 润一耸了耸肩。“和家里。” “哦。”园子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从明年四月起你就得找个公司待着了?” “差不多吧。” “你打算放弃画画?” “我想坚持,但估计撑不下去了。所以在和梦想告别之前,我想把之前自己画的画全都卖掉。结果连一张也没卖出去。” “你要去什么样的公司?” “一家很无聊的公司。” 说着,润一咕嘟一声喝了一大口红酒,随即话题一转,反过来询问园子在哪家公司上班。 听园子说出公司的名字,润一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是一家电子元件制造商吧?我觉得你还是更适合到编订学校教材之类的公司工作。” “我听你这话似乎不像是在夸我啊。” “既没夸你,也没损你。你在公司里负责什么?” “销售。” “哦。”润一稍稍歪了歪头,“我还以为你是会计。” “为什么?” “感觉。我对公司里都有什么部门一窍不通。一说是女的,就会猜测对方应该是会计。那些推理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吗?” “你喜欢看推理小说啊?” “谈不上喜欢,偶尔看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个不停。园子心里涌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她从未在吃饭时和谁聊得这么开心,而且她也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人。可在润一面前,她却感觉自己变得很健谈。 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园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地吃晚饭了。 “你这样盛情款待,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走出店外,润一说道,“我其实只是想吃份意大利面。” “没事的,我也想吃点好的补一补呢。” 园子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想就这么让润一走。尽管聊了很久,她却一直没有开口问过润一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对方。 园子一边和润一并肩走一边告诫自己:站在润一的角度上,他根本就没必要和自己有更多的来往。更何况自己的年纪比他还要大。至于请客吃饭,那是自己擅自作出的决定,也可以当成是那幅画的代价。人生得意须尽欢,又何必给自己添堵呢?对于每天都过着乏味日子的自己来说,这样的时光未尝不是一种调剂。 到了车站,润一也一直在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根本没向园子询问联系方式。没过多久,园子要乘的车来了。 润一轻轻抬手,目送园子上车。车里也有和园子年纪相仿的女子。看到她们,园子心中不由得萌生出自豪的感觉。 与佃润一邂逅四天后,园子依旧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这让园子惊讶不已。 今后估计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邂逅了。近来,园子总抱有这样的想法。她早已预想过,或许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戏剧性的恋爱,只是经过熟人介绍,与相亲对象相互妥协,最后结婚。有时她会觉得,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认识的很多夫妇都是这样走到一起的,而她自己也从未把这种事看成一种不幸。她知道绝大多数人此生都注定与电视剧里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无缘。经过分析,她觉得自己应该也不例外。 明明如此…… 佃润一的身影始终占据着园子的心,甚至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工作。与他的邂逅确实就像是一剂清凉药,但后续作用却是园子始料未及的。 午休时间,园子朝那家面馆走去。在那天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去那家面馆。其实园子早就想去,却一直忍着,只因为她觉得润一心里未必还惦记着自己。她不喜欢扮演自作多情的角色。 就算润一在,自己也应该表现得稍微矜持一些,还是先远远地冲他笑笑吧。园子早已打定主意。如果他招呼自己,再走过去也不迟。 可那地方却没有佃润一的身影,而是堆放着数个装满垃圾的半透明塑料袋。那里原本就是堆垃圾的地方。园子一边向面馆走去,一边向周围扫视。到处都没有润一的身影。怀着一颗失望的心,园子走进面馆。 可是…… 就在园子低头吃天妇罗面时,对面有人坐了下来。这家面馆中午人很多,对面坐着其他客人也很正常。园子本来也没留意,可听到对面的人说了句“来碗天妇罗面”,她不由得抬起了头。润一正隔着桌子朝她微笑。 “吓了我一跳。”园子说,“刚进来?” “对。但这可不是什么巧遇,我是看着你走进来的。” “你在哪儿看到的?我还找了你一圈呢。”话一出口,园子才意识到不该这么说。但润一并没有太在意。 “我就在对面的咖啡馆里。工作途中顺道去坐了一会儿。我的直觉还真是挺准的,之前我就觉得和泉你今天可能会出现。” 知道润一在等自己,园子不禁有些飘飘然。“你找我有事?” “嗯,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这可就得等吃完面后再告诉你了。”看着刚端上来的面条,润一拆开了一次性筷子。 走出店门,润一从一个侧面写着“计划美术”字样的大运动包里拿出一张画布。打开一看,上面的画和前几天的小猫画很相似。 “我想把它送给你。” “为什么?” “上次那幅画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满意。后来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没有画好。找到答案后,我就重新画了一幅。既然动手画下来了,那还是把这张好些的给你吧。” 园子又仔细看了看那幅画,的确感觉和之前那幅稍有不同。至于眼下这幅好在哪里,园子根本看不出来。 “那,上次那幅怎么办呢?” 上次的那幅画早已被园子挂在房间里了。 “扔掉好了。挂两幅一样的画也没什么意义,而且之前的那幅还很失败。” “两幅画我都会挂上的。反正墙上还有地方。” “这样挂你不觉得奇怪?” “没事的,我喜欢猫。” “哦?” 随后,两人很自然地约好下班后见。这次是润一主动提出的。园子有种心有灵犀的感觉。 晚上,两人在烤串店里一边喝酒一边吃晚饭。酒一喝多,润一的话也多了,不停抱怨在日本靠艺术谋生就像犯罪。园子也喝得有些发晕,迷迷糊糊之间,她也感觉到润一似乎还在为放弃梦想而心有不甘。 园子提议,下次要让润一尝尝她亲手做的菜。因为润一说他最近几个月一直都在外边吃饭,要不就是在便利店买便当吃。 “那我可就当真了哦。”润一说。 “我本来就是认真的。”园子一边回答一边心想:你是不是认真的呢? 之后,润一把住处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园子。园子则拿出名片,在背面写上家里的电话,递给了润一。 两人间的约定在一周后成为了现实。润一带着一瓶冰镇香槟来到园子位于练马的公寓。尽管不是很拿手,园子还是做了一顿西餐,款待了润一一番。 那天夜里,两人一同躺到了那张小小的床上。 03 和润一认识三个月后,园子去了一趟润一的家。她去的并非是润一独居的公寓,而是润一的父母家。润一的父母家位于等等力的高级住宅区,是一栋气派的西式住宅,从大门到玄关的距离很远。 “怎么回事?” 下了出租车,站在院门前,园子问润一。 润一面带羞涩的笑容说出了事情原委。他父亲是一家大型出版社的社长,而他将从今年春天起到父亲的公司工作。另外,他是家里的长子。这一切园子都是第一次听说,甚至从未想到过。 “你以前为什么要瞒着我?”园子责问道。润一曾告诉园子,他家经营着一家小书店。 “其实我也不想瞒你,可总找不到坦陈的机会。” “那你昨天也该先知会我一声啊。”园子留意起了自己的着装。来这里之前,她还特意挑了套比较朴素的衣服。“你看看,我还穿成这副模样。” “没事。我家本来就是平民出身。” 看到园子还在犹豫不决,润一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正如润一所说,他的父母身上的确有很浓的平民气息,但这也可以看成是他们对此游刃有余。不管是润一父亲巧妙的言辞,还是润一母亲洗练的身形,园子都从未接触过。 但在与他们相处时,园子并没有因他们的态度而感到丝毫憋闷。相反,这样的环境让她很舒心。她不禁开始浮想联翩,描绘起自己今后在这里度过的人生。 园子父母双亡的事实似乎并没有令润一的父母感到失望。比起这事来,他们更在意园子的哥哥究竟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听园子说她哥哥是个警察,润一的父母露出放心的表情。 “这饭碗比较牢。”润一的父亲笑着和妻子相视点头。看到这样的情景,园子感觉他们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平民化,但也有自己的原则。她开始在心底感谢起那个“捧铁饭碗”的哥哥。 这天,几个人并没有聊起将来,即有关结婚的具体事宜。或许是因为眼下润一还没有正式上班,众人才对这个话题感到犹豫。但在园子看来,只要能够见到润一的父母,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仔细想想,园子有些后悔。或许她应该立刻让润一去见哥哥。如果是哥哥,就会让润一作出承诺,如此一来,之后的情况也许会截然不同。 可园子当时给润一介绍的人并不是哥哥。 对园子来说,弓场佳世子是唯一一个能让自己敞开心扉的朋友。两人在高中时就相识了。换言之,佳世子和园子一样来自爱知县。在高一和高三时,两人还曾是同班同学。 两人间的关系进一步加深是在念大学的时候。她们一起考进了东京某大学的同一个系。孤身一人远走他乡,能在学校里找到来自同一个高中的老乡,自然会让人顿时觉得有了依靠。那些在来到东京后认识的朋友面前羞于启齿的问题,两人也能毫无顾忌地互相询问。 “对了,你知道忠犬八公在哪儿吗?” 这是佳世子在第一次约会前一天向园子提出的问题。那里是佳世子和对方约好见面的地方。佳世子向园子坦承,说她听到对方指定在那里碰面时,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园子完全能够理解佳世子的心情。她曾听说过忠犬八公,但至于具体地点也不大清楚。这样的事确实难以开口询问。无奈之下,两人只好跑去买了些东京的地理类杂志,仔细查找八公的准确位置。 然而,在念大学的四年时间里,佳世子改变了不少。刚入学的时候,两人在学校里都毫不起眼。可是没多久,佳世子的外表就开始改变。不光是着装,就连妆容也开始变得艳丽。两人毕业的那所高中校规很严,但眼下,当年的校规似乎开始显现出反作用。虽然园子也感觉自己出落得更漂亮、更成熟了,但只要看看佳世子,她就会感觉自己的人生是那么朴素。 两人一起逛街的时候,佳世子常常为园子挑选衣服。她曾帮园子挑了一套衣服,感觉和《风月俏佳人》中朱莉娅·罗伯茨穿的那身很像,但园子从来没穿过。她觉得自己穿上那套衣服就只有滑稽可言。 可这样的套装穿在佳世子身上,不光合身,还会为她平添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佳世子比园子还矮,长相也算不上出众,但只要穿上这样的衣服,她就会变得自信满满,全身上下泛着女明星一般的光芒。 “化妆固然重要,但一身好衣服更重要。”佳世子平日总喜欢把这话挂在嘴边,“穿上合适的衣服,脸颊就会收紧,有时甚至还会收缩一厘米。真的哦。” 佳世子向来持有一种观点:外貌的变化会带动内在的改变。 大学时光匆匆逝去,转眼间,两人都已经到了必须考虑前程的时候。她们俩都丝毫没有回爱知县的打算。尤其是佳世子,她已经给自己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杀进传媒界!” 凭借舅舅的关系,园子进了如今这家总部设在爱知县的公司。佳世子一直认为这类公司“土得掉渣”,可如今这世道,没有关系是根本进不了公司的。 到头来,佳世子也放弃了传媒界,进了一家小小的保险公司,而且听说也是亲戚介绍的。看看如今无法就业的女大学生比比皆是,两人可以说运气已经很好。 这都是几年前的往事了。时至今日,园子和佳世子都依旧独身。若有了结婚对象,一定要通知对方。这是两人之间的约定。 也正是因为这约定,园子才把润一介绍给了佳世子。 七月的一个周六傍晚,逛完街后,园子和佳世子来到新宿一家宾馆的大厅里,等待因工作来到附近的润一。 有关润一的情况,园子已经大致对佳世子说过。听说那个看似穷得叮当响的美术生其实是个名门子弟,佳世子并没有表现出半点羡慕,相反,她一脸不以为然。 没过多久,润一出现了。干练的发型和合身的西装衬得他愈发帅气。 “我经常听园子提起弓场小姐你。”润一冲佳世子微微一笑。 “园子都说了什么?” 佳世子的目光在园子和润一的脸上来回游弋。“她告诉我,你是个绝世美女。” “啊?她是在跟你开玩笑,真是的。”佳世子瞪了园子一眼,又面带羞涩地看了看润一。 “但你的确比我想象得要漂亮许多啊。” “你就别再夸我啦。你们俩这是合伙挖苦我呢吧。”佳世子用手帕在脸前扇了扇。 随后,三个人在餐厅吃了饭,又到鸡尾酒酒吧里稍稍喝了些酒,园子和润一便与佳世子道别了。润一把园子送回公寓。在路上,润一不止一次地说佳世子是个“不错的女人”。这就是他对佳世子的评价。 “她身上有种奇妙的魔力。即便站在混杂的人群中,其他人也能一眼就认出她来。这就是所谓的‘光彩照人’吧。坐在餐厅里时,有好几个男的偷看她。那样的人真该到演艺圈里闯荡一番。” “上学的时候,她也曾有过类似的梦想,甚至还参加过试镜。” “哦?最后还是失败了?” “听说最后功亏一篑了。” “这事的确不简单。真没想到,像她那样的人如今居然还是独身。她没有男朋友?” “眼下应该是没有。据她说,他们公司里就没哪个男的能让她看上眼。” “她是在保险公司上班吧?” “对。要买保险的话,就跟她联系吧。” 园子对这天的成果感到很满意。润一对佳世子的印象并不差。园子已经拿定主意,要和佳世子做一辈子的朋友,所以一直担心自己未来的丈夫会与佳世子性格相左。 然而,园子万万没有想到,这天的相遇竟然招致了一场灭顶之灾。 04 很久之前就有人说过和泉园子性格沉稳。但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来自她的外表。园子绝对算不上胖,脸形却引发了视觉上的错觉,以致很多人都评价她“胖乎乎挺可爱”的。而在日本人的观念中,这种类型的女性似乎都“性格沉稳”。 园子也觉得自己的性格可谓沉稳。但她也知道自己身上还有很多完全相反的特质:神经质、胆小,嫉妒心却比任何人都强。这样的性格有时甚至连园子自己都会觉得讨厌。 但园子觉得,即便自己真是“性格沉稳”,也不会对最近一两个月里润一的变化毫无觉察。他态度上的转变是如此明显。 首先,两人约会的次数明显减少。润一说他工作太忙,但若换成以前,即便园子白天告诉润一今天没时间,润一也会在夜里忽然跑来找她。 电话也变少了。最近一段时间,润一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园子。每次都是园子打电话给润一。虽然润一也会敷衍着聊两句,却绝不会主动提出新话题,就像在极力避免和园子长时间通话一样。 园子开始感觉到,不祥的脚步声正渐渐接近自己。她想弄明白润一究竟遇上了什么事。 但她故意不闻不问。在她看来,如果开口质问,就相当于拆掉一栋濒临倒塌的房子的支柱。她的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只要过上一段时间,即将倒塌的房子或许就会重新变得坚固。 但事与愿违。到了最后,园子才发现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事情发生在这个星期一。 润一给园子的公司打电话。这样的事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润一问晚上能不能去园子的住处。 “当然可以。那我就做好饭等你吧。” “不用,我吃过饭再过去。我已经约了人吃饭了。” “那,我准备些酒?” “不好意思,去过你那里后,我还得回公司一趟……” “这样啊……” “那晚上见。”说完,润一挂断了电话。 虽然晚上就能见到润一了,但园子丝毫开心不起来。相反,畏惧的情绪彻底占据了她的内心。她很清楚,润一这次来,必定会宣布一些令她绝望的事。 可她无法逃避,只能静静地在屋里等待润一。内心的不安让她连饭都难以下咽。 没过多久,润一来了。走进屋里,他甚至连领带也没有松一下,也没有碰园子端上来的咖啡。 润一表情僵硬地告诉园子,希望园子忘了他。这正是园子预想的最糟的结局。 “为什么?”园子问。 “我喜欢上其他女人了。”润一答道。 “谁?是什么人?”园子接着问。润一没有回答。这样的反应让园子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劲,她哭着继续责问。 或许是觉得再继续瞒下去也不是办法,事情终究得有个了断,润一最终说出了对方的名字。完全超乎园子的预想。事情如此出人意料,以至于园子最初完全没弄明白润一说的是谁。 “不会吧?”园子说,“怎么可能会是佳世子?” “对不起。”润一垂下头。 05 每次回想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园子都会伤心欲绝。她边哭喊边捶打润一,愤怒,发呆,然后再次哭泣不止。恍惚与混乱中,她也曾破口大骂佳世子。她完全回想不起自己当时的模样,也想不起自己都说过什么,唯一记得的就是曾说过“我不会放弃的”,还说“我一定要让你回到我身边”。她眼中只模糊地留下润一一脸悲伤地俯视她的情形。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如此短暂的时间无法让内心的创伤痊愈,但园子已稍稍冷静了一些。她打算回老家一趟。此刻的她只盼着能够见一见哥哥。 “如果我死了,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听到这样的话,哥哥必定会吃惊不已。园子只觉得自己很可悲,很可怜。但这是她的真实想法。 润一和佳世子中的一个…… 园子脑中充斥着不祥的空想。她想,如果他们两人中的一个能动手杀了她就好了。 就在这时。 玄关的门铃响了起来。 第二章 01 十二月第一周的星期一,和泉康正驾驶爱车从用贺出口驶出东名高速公路,随后进入环状八号线,一路向北驶去。临近年末,道路被大型卡车和商用车堵得水泄不通。如果知道哪里有小路,或许还能设法避开眼前的拥堵,但康正对东京的地理一窍不通。要是随便找条路胡乱开进去,弄不好还会迷路。这样的傻事最好还是能免则免。 果然还是该坐新干线过来。他脑中再次闪过这样的念头。可每次他都会立刻否决。如今他对事情的状况一无所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到车。 两眼盯着货运卡车的车尾,康正打开车载收音机。即便是FM波段,也有无数节目。康正不由得再次为东京的繁华而惊叹。他平日住在爱知县的名古屋。 这次到东京来是他临时决定的。说得准确些,是在今天清晨。 一切源于上周五妹妹园子打来的电话。妹妹念了东京的女子大学,毕业后留在东京,在某电子元件制造商的东京分公司上班。兄妹俩一年间只能见上一面。三年前母亲病逝后,兄妹间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而康正的父亲则早在康正兄妹年幼时就因脑溢血亡故了。 但兄妹俩毕竟是彼此在世间唯一的近亲,即便没有机会见面,联系也从未间断。尤其是园子,经常主动打电话给哥哥。每次打电话都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句“有没有按时吃饭”之类的话。妹妹打电话来并非因为寂寞,更多的时候,恐怕是觉得哥哥一定很想念自己。康正很清楚这一点。妹妹她就是这样一个体贴的人。 然而,上周五妹妹打来的电话似乎与平常有些不同。以前,每次康正问起是否还好,园子都会回答“还行”,可这一次,园子的话让康正有些担心。 “嗯……老实说,感觉不大好。”当时,园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感觉就像鼻子不通气一样。 可是直到最后,园子也没有告诉康正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最后,她还说了一句让康正大吃一惊的话。 “如果我死了……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尽管园子立刻说自己在开玩笑,但这绝对只是在宽慰康正。她一定是遇上什么事了。 在说这句话之前,园子还说她被一直信任的人出卖了。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康正一直在家等着园子回来。康正早已打定主意,等园子回来后,要带她去吃一顿寿司。这已经成了她每次回家时的惯例。 可是园子终究没有回来。 下午三点时,康正往园子的公寓打电话,但没人接。康正以为她已经出发,可从傍晚等到深夜,园子一直没有出现。 周日早晨到周一早晨,也就是今早,这段时间是康正的出勤时间。他的工作就是这么特殊。上班时,康正不止一次往家里打电话。园子有家里的钥匙,即便康正不在家,她也应该能进屋。可没人接电话,答录机里也没有园子留下的讯息。康正又往东京打了电话,还是没能听到妹妹的声音。 康正实在猜不出妹妹到底去哪儿了。他曾听说园子的高中同学也在东京独自生活,却并不知道那个同学的联系方式。 当班的夜里,康正一直心不在焉。幸好那天夜里没有特别重要的工作。天亮后,康正决定去东京。内心的不安已经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下班后,康正在家小睡了两个小时,随后给园子的公司打了个电话。股长的话令康正心中的不安再次膨胀起来——园子今天没来上班,也没联系过公司。 康正连忙收拾行李,跳上车子驶离住处。尽管刚下夜班,但行驶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时候,康正没有丝毫倦意。不,应该说他已经根本无暇再顾及其他了。 开了一个多小时,康正终于驶离环状八号线,到达目的地——练马区目白路的入口附近。 园子住的公寓是一栋贴有淡米色瓷砖的四层小楼。康正曾来过一次。小楼看起来似乎还不错,但内部很粗糙。康正当时一眼就看穿了这一点,劝园子别再租这种便宜公寓,应该拿出钱买套好房子。园子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只说想把钱用在该用的地方。康正很清楚,妹妹是个脾气很倔的人。 公寓的一楼有几间店面,但近来经济不景气,店面全都拉上了卷帘门,门外还贴着招租的纸条。康正在店面前停下车,从旁边的入口走进楼里。 康正先检查了一下信箱。二一五号是园子的信箱,正如康正所料,信箱里已经塞满了近三天的报纸。康正心头不祥的预感变得越来越浓。 时值正午,或许因为公寓里的住户大都单身,整栋楼鸦雀无声。在走向二楼园子房间的路上,康正并没有遇到任何人。 康正先试着摁响门铃,但始终无人应门。他又试着敲了两三下房门,结果一样。完全感觉不到屋里有人。 康正摸了摸衣兜,拿出钥匙。这是他上次来时园子交给他保管的。房东给了园子两把钥匙。父母去世后,兄妹俩曾经约定,在各自成家前要给对方一把自己住处的钥匙。把钥匙插进锁眼的瞬间,康正感到一阵静电从指尖划过。 打开门锁,康正转动把手。就在拉开房门时,他感到一阵疾风吹过内心。真是不祥的风!他咽了口唾沫,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如果有人问他到底在设想什么,做好了怎样的心理准备,他也无法回答,但总而言之,他此时已经做好了和工作时赶赴现场时一样的准备。 园子住的是带独立厨卫的一室一厅。进门后首先是客厅兼厨房,向里则是卧室。一眼瞥去,客厅里并无异状。客厅和卧室间的拉门紧闭。 玄关处并排放着一双深褐色浅口鞋和一双天蓝色凉鞋。康正脱下鞋走进去。屋里空气冰凉,至少今早应该没开过暖气,而且连一盏灯都没开。 饭桌上有个小盘子,里边似乎烧过纸之类的东西,还残留着黑色的灰烬。但康正管不了那么多,拉开了卧室的拉门。 向卧室里一看,他立刻全身僵硬,无法呼吸。 卧室约六叠大,床靠墙摆放。园子闭着双眼,静静地躺在床上。 康正怔怔地站在拉门旁,全身僵硬,脑中瞬间变得一片空白,随后,各种各样的猜测与想法如同人群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一样向他耳畔涌来。他完全无法理清内心的思绪,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迈出脚步。“园子!”他轻轻叫了一声。但妹妹毫无反应。 毫无疑问,园子已经死了。由于工作的缘故,康正见过的尸体比普通人多得多。只要看看肌肤的色泽和弹性,他就能判断出是否还有生命迹象。 园子盖着一条碎花毯子,毯子上沿拉到胸口处。康正轻轻掀开,不由得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园子身旁放着一个计时开关。康正曾见过这东西,是妹妹从名古屋的家里带来的。开关一眼看上去像闹钟,但它接有电源线,数字表盘旁边还有两个插座口,一边写着“ON”,另一边写着“OFF”。只要一到设定好的时间,“ON”的插座口就会开始通电,而“OFF”的插座口则会切断之前通过的电流。 眼下,“ON”的插座口正在使用,但插头后边的电线却在中途分成两股,伸进了园子身上的睡衣。 康正看了看计时器设定的时间,是一点。因为计时器用的是老式表盘,康正无法判断到底是中午一点还是凌晨一点。 康正并没解开妹妹的睡衣,但他完全可以猜到那两根电线是怎样连接的。两根线中的一根贴在胸前,另一根贴在背后。时间一到,电流就会穿过心脏,让园子瞬间身亡。康正拔下计时器的电源,之前还在转动的时针停在了四点五十分。这正是目前的时间。 康正蹲下身,轻轻握住园子的右手。她的手冰凉僵硬。上个星期五还存在的水嫩的弹力已经彻底消失。 悲伤如同黑色的阴云一样渐渐扩张,占据了康正的内心。如果让它再蔓延下去,说不定何时,康正就会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他本想放声哭泣,但必须尽快采取行动的念头让他克制住悲愤。这与他的工作性质不无关联。 首先该做的就是报警。康正环视房间,四处寻找电话。 除了床,屋里还放着衣柜、电视和书架,但没有梳妆台。仔细一看,康正才发现妹妹的化妆品全都堆放在书架的中间一层,下边一层则放着各种文具,如透明胶和宽胶带。一只小丑模样的陶瓷人偶脸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床边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一个盛着半杯白葡萄酒的高脚酒杯,酒杯旁有两个空药袋,大概是装安眠药用的。园子正是就着葡萄酒吃下了安眠药的吧。除此之外,桌上还有一支笔记本附带的细铅笔和一本带小猫照片的日历。 无绳电话的分机滚落在桌脚边。康正弯腰去捡,却忽然停下手。他看到分机旁还掉落了一样东西。 是葡萄酒瓶的软木塞,上面还插着螺旋式开瓶器。 不对劲啊。 康正怔怔地盯着瓶塞看了一会儿,之后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三个鸡蛋,盒装牛奶,烤鲑鱼切片,人造黄油,通心面色拉,还有用保鲜膜罩住的米饭,但没有康正想找的东西。 他转身看了看厨房。水池中放着另一个高脚酒杯。康正本想去拿,但还是先收回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帕,包住手指,之后再次伸手,端过酒杯闻了闻。 酒杯里没有任何酒香。至少,康正没有闻到葡萄酒的气味。 接着,他往酒杯里吹了口气,拿到日光灯下看了一眼。酒杯上也没有留下任何指纹。 把酒杯放回原位时,另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东西就放在水池边的操作台上,长度大约有一厘米,似乎是什么东西削过后的残渣。他大致数了一下,大概有十多片。 康正一时没弄明白是什么东西,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间,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随即捏起其中较大的一片,回到卧室,和连接园子身体与计时器的电线进行对比。 不出所料,残渣与包裹电线的塑料完全一样。要使人触电,就必须将电线一端的塑料削去,让导线裸露出来。这些残渣似乎就是在剥线时留下的。 可为什么要把电线拿到厨房操作台去弄呢? 康正回到厨房找垃圾桶在哪里。饭桌边倒是放着一个玫瑰花纹的小垃圾桶,可里边什么东西都没有。房间角落里还放着两个大塑料垃圾桶,似乎是为区分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准备的。 刚才康正四处寻找的东西就在装不可燃垃圾的那个桶里。那是一个德国葡萄酒的空瓶。他用手帕包住手,拿起酒瓶,检查瓶里是否还有酒。瓶子已经空了,但瓶身上沾着若干指纹。 除此之外,这个垃圾桶里还有一个玻璃瓶,是国产苹果汁的瓶子。这种饮料里并不含酒精。 把两个空瓶放回原处后,康正起身再次来到水池边,环视周围。沥水用的餐具篮里插着一把菜刀。他再次掏出手帕,拿起菜刀。 他将刀刃朝下,看到菜刀右侧附有刚才发现的那种塑料渣。原来如此。康正终于明白了。估计有人用这把菜刀剥开了电线,操作台上才会留有残渣。 他清理掉残渣,把菜刀放回沥水篮,做了个深呼吸。 他觉得全身血液开始沸腾。一种与刚才发现园子已死时完全不同的感情开始支配他的身体。尽管如此,他的头脑却依旧冷静得让人不可思议。 他站在原地,开始整理思绪,冷静地思考接下来该做的事。他必须在短时间内理清头绪,拿定主意,下定决心。这必须要有足够的勇气才行。因为一旦走出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 但康正并未犹豫,立刻就下定了决心。在他看来,自己的想法是理所当然的。 整理好想法后,康正叹了口气,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他必须抓紧时间。 他穿上鞋,从门镜向外窥视,随后打开门,飞快地溜到门外,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公寓。 走出公寓后,他再次环视四周。大约一百米开外有一家便利店。他竖起夹克的领子,挡住脸,朝便利店走去。 买了两台带闪光灯的一次性相机、一双薄手套和一叠塑料袋后,康正回到公寓前。看到自己的车,他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念头。他打开后备厢,那里胡乱丢着棒球手套和球棒。他是单位里业余棒球队的王牌。 他从后备厢深处拖出一个大工具箱,打开盖子。工具箱是双层的,下层放着一把大金属钳。康正拿出金属钳,关上后备厢。 再次来到园子屋前,确认周围没人后,康正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闪身进了屋。这时,他听到一声轻微的金属声,似乎是从门上的信箱里传出的。康正曾听园子说过,一般的报纸和邮件只会投递到一楼的信箱,但如果是快递,就会塞到房门上的信箱里。康正打开信箱,里边放着一把钥匙。他拿出钥匙,略加端详,又和自己刚才开门用的钥匙对比了一下。钥匙的匙纹完全一样,但信箱里的那把应该不是园子从房东那里拿来的,估计是她后来找锁匠另外配的。康正把钥匙塞进夹克胸前带有拉链的口袋。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还无法就这把钥匙作出任何判断。但他觉得最好还是先别让警方知道这把钥匙的存在。 接着,康正转身拴上了门链。仔细回想一下,刚到这里时,房门并没有拴门链。这一点不由得勾起了他内心的疑虑。他很了解妹妹,妹妹关门时必定会拴门链,这样的习惯应该不会因自杀而改变。他边这么想边用金属钳从中间切断了门链。 康正把金属钳和一次性相机随手放到玄关旁的鞋柜上,戴上手套,左手拿起一个刚买的塑料袋。他将要采取的行动绝对不能让警方有丝毫觉察。 他脱下鞋,在厨房里伏下身,把下巴贴到地板上,一边寻找蛛丝马迹一边缓缓爬动。对于这种跟爬虫一样的行动方式,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在客厅地板上,康正发现了十几根头发。除此之外,地板上细小的沙粒和尘土也同样吸引了他的注意。园子是个很爱干净的人,绝对容不得房间里有这些东西。他尽可能收集那些细小颗粒,和头发一起装进塑料袋。 接着,他又拿来一个塑料袋,在卧室里做了同样的事。奇怪的是,卧室里也有尘土和细沙。似乎有人穿鞋进过屋。 不对,如果是穿鞋进屋,沙粒和尘土也太少了…… 康正心怀疑虑,但并没停下自己手上的动作。既然有人住,就肯定有头发掉落,卧室里也同样掉落着不少头发。 除此之外,另一件事也引起了康正的疑心。卧室角落里放着一个圆筒形纸篓,纸篓周围掉落着一些沾有口红的餐巾纸和揉成一团的邮送广告。园子历来喜欢干净整洁,这与她的性格完全不符。 另外,房间角落里还有一根用途不明的细绳,是塑料制成的,约四五毫米粗,五六十厘米长,颜色翠绿。康正环视屋内,想要看看这绳子平时是干什么用的,却没能想到合理用法。他决定暂时先收起绳子,把它当成仅由自己掌握的证据。 床边放着一个装换洗衣服的藤篮。康正检查篮内,有牛仔裤和毛衣之类的便装,最上边是一件天蓝色的毛线开衫。 当康正的目光再次落到计时器上时,他的心不禁咯噔一跳。指针指向四点五十分。这是之前他拔掉电源的时间。这可不行。他一边留意不要牵动连在园子身上的电线,一边把计时器翻转过来调整指针。时间变成了五点三十分。 看到插着开瓶器的软木塞,康正稍一犹豫,但最后并未带走,而是把软木塞扔进装有葡萄酒瓶的垃圾桶,又把开瓶器放进碗柜的抽屉。 之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饭桌上的盘子和盘里的纸灰上。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证据。问题在于他是否应该就这么放着不管。 只用了十几秒,康正便下定决心。他拿起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把纸灰倒进袋子。随后,他用自来水洗净盘子,放进水池。至于那个高脚酒杯,他则用水轻轻冲了一遍,用手帕擦干,放进碗柜。 最后,他用一次性相机拍下屋里的情形以及他在意的地方,但并未拍下园子死后的模样。因为那些冲洗照片的人可能会留意到是尸体。 做完这些事后,时间刚好到六点。其实康正还有些事想先做好。他还想调查一下妹妹的信件、日记和笔记之类的东西。但他实在不能继续耽搁了。 他把相机、塑料袋这些房间里本不该有的东西集中装进便利店给的袋子,再次悄悄溜出房间,回到车上,把这些机密物品藏到驾驶座下边。然后,他再次回到园子的房间。 他从园子的尸体旁捡起无绳电话,在六点零六分时打通了一一〇。就在他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等待警察赶到时,他的目光停留在冰箱门上的一张纸条上。纸条用冰箱贴固定,上面写着几个电话号码。除了干洗店和送报员的电话,还有这样两个号码: J 03-3687-×××× Kayoko 03-5542-×××× 他拿下纸条,折叠后塞进衣服口袋。 02 接到报警电话几分钟后,为了保护现场,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从最近的派出所赶了过来。看了一眼现场状况,不知为何,两个警察似乎松了口气。康正询问理由,才知道不久前附近发生过一起女职员在公寓中遇害的案子,因此警方很担心。那起案子的凶手目前仍然在逃,案件的搜查本部就设在练马警察局。 “当然,不管怎样,死者家属的悲伤都是一样的,我们能够理解。”其中一个警察打了个圆场。看样子,他们已经将园子的死认定为自杀了。 又过了几分钟,几辆来自练马警察局的巡逻车并排停在了公寓前。警方开始在园子的房间里收集线索、采集指纹、拍摄照片。 康正在门外不远处接受了讯问。那名来自练马警察局的警察自称姓山边,约莫四十五六岁,身材消瘦,满脸皱纹。看到整个现场的线索采集工作都由他指挥,康正猜测他应该是个股长之类的。 依照惯例,康正先报上姓名和住址。至于职业,康正只说自己是地方公务员。这是一种习惯。 “如此说来,您是市政府的人?” “不。”康正稍一停顿,说道,“我在丰桥警察局上班。” 山边和另一个年轻警察同时睁大了眼睛。 “是吗?”山边重重地点了点头,“难怪您这么镇定。如果方便,能告诉我们您所在的部门吗?” “我在交通科。” “这样啊。那您到这边来有何贵干?因公吗?” “不,不是的。之前我感觉妹妹的情绪不大对劲,就急忙赶来了。”康正按照早已设想好的话回答。 山边闻言立刻有所反应。“出什么事了吗?” “星期五妹妹曾给我打过电话。当时她就有些不大对劲。” “她怎么了?” “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哦?”山边撅起嘴,“您问过她为什么哭吗?” “当然问过。当时她告诉我她觉得很累,想回名古屋。” “很累?” “还说她没信心继续在东京生活下去了。听她这么说,我就半开玩笑地试探了一下,问她是不是失恋了。” “那令妹当时怎么说?” “她说她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根本就不存在失不失恋的问题。” “哦。”山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算上念大学的时间,妹妹已经在这边住了快十年了,却依旧没有一个可以敞开心扉的对象。她一直为这件事感到头疼,公司里的人也都把她当成没人要的女人,让她很难过。直到上周她打电话跟我说时,我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苦恼。都怪我,如果我能多为她设身处地地想想,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康正一脸难过,言语中流露着心中的痛苦。虽然这些话都是他编的,但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事实。妹妹的去世确实让他心痛不已,而妹妹生前也的确一直在为人际关系苦恼。 “如此说来,令妹挂断电话时,也还是情绪低落?”山边问。 “是啊。她说话有气无力的。她当时问我第二天她可不可以回名古屋一趟,我说何时回来都行。她便说或许会回来,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此后你们还联系过吗?” “没有。” “电话大概是在星期五晚上几点打来的?” “记得是在十点左右。”康正实话实说。 “哦。”山边再次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但令妹最终还是没有回名古屋,是吧?” “是的。我本以为她自己能缓过来,但为防万一,我还是在星期六晚上给她打了个电话,却没人接。星期天我又打了好几次,结果也都一样。今早我又给她的公司打了电话,得知她今天没去上班,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就连忙赶来了。” “我明白了。您的直觉真准啊。”山边先这么说了一句,但话到一半,他似乎也感觉有些不合时宜,“那您能尽量准确地描述一下发现死者时的情形吗?对了,您手里应该有这里的钥匙吧?” “有。我当时按了门铃,可是没人应门,所以就拿钥匙开了门。但当时门里拴着门链。” “所以您才觉得有些奇怪?” “门上拴着门链的话,屋里必然有人。当时我冲屋里喊了几声,可还是没人出来。我心想不好,赶忙从车上拿来金属钳。” “嗯……这工具并不常见啊,您怎么会带着它?” “我这人喜欢自己动手做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不少工具,有时还会自己修车,所以就把它放到后备厢里了。” “哦。那您进屋后就发现令妹已经去世了,是吧?” “是的。” “进屋的时候,您是否留意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我进屋之后,立刻就打开了卧室门,发现妹妹已经死了。所以,怎么说呢,当时我根本就没心思观察细节。”康正一边说一边微微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有道理。”山边点头表示理解,“之后您就立刻报了警?” “是的。报警后,我就一直坐在妹妹身旁。” “请节哀顺变。今天就暂时先到这里吧,但我们也许还会找您问一些情况。”山边合起笔记本,塞进西服内兜。 “我妹妹是触电身亡的吗?”康正主动问道。他也想再多收集一些信息。 “应该是的。您应该也看到了,她的前胸和后背上都连着电线。” “看到了。所以我才觉得她应该是自杀。” “是啊。这种自杀的方法也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啊,说‘流行’有点奇怪。鉴定科的人说,与电线相接的皮肤上有一些烧焦的痕迹。这也是这种自杀方法的特征。” “是吗?” “啊,刚才我忘了问了。是您把计时器的插座拔掉的吧?” 山边问道。 “是的。”康正回答,“一看妹妹的模样,我就立刻拔掉了。虽然这样做其实已经毫无意义了。”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山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同情。 随后,康正和山边他们一起进入屋内。园子的尸体已被搬运出,估计会被送到练马警察局,在那里进行较为细致的检查后,再送去解剖。康正猜不出警方到底会进行司法解剖还是行政解剖,但不管怎么样,他都确信尸体上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两个警察在屋里忙个不停。一个调查书架,另一个则在餐桌上摆开一封封书信。毫无疑问,两人找的都是证明园子死于自杀的证据。 “找到什么了吗?”山边问两名部下。 “包里有个记事本。”在卧室里调查书架的警察拿来一个小本,红色封皮上印着某家银行的名字,估计是去存钱时银行送的。 “看过里边了吗?” “翻了一遍,但没什么特别值得留意的地方。” 山边接过小本,冲康正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在征得康正的允许。随后,他翻开本子,康正也凑到一旁。 正如年轻警察所说,本子里几乎一片空白,只记了些菜谱和购物清单。 小本的最后是通讯录,其中有三个电话号码,似乎都不是家庭号码,而是公司和店铺的电话。其中之一恐怕是出租这栋公寓的房地产公司的,而剩下的两个号码中的一个似乎属于一家美容院。最后一个号码前写着“计划美术”,光凭名字实在无法推测是家怎样的公司或店铺。 “这东西可以暂时交给我们保管吗?”山边问道。 “可以。” “实在抱歉,之后我们会还的。”说完,山边把小本递给部下。这时,康正发现小本上并没插着铅笔。 “我记得在卧室里看到过这个小本上的铅笔。”康正说。 年轻警察似乎回想起什么,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走进卧室,从桌上捏起一件东西,问:“您是说它吧?” 年轻警察说得没错。他试着把那只又短又细的铅笔插到小本的装订处,刚好合适。 “有没有发现日记?”山边接着又问那个警察。 “目前还没发现。” “哦?”山边扭头望着康正。“令妹平常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应该没有。” “这样啊。”山边对此似乎并不失望。或许他早已料到,自己不可能恰好碰上有写日记习惯的死者。“听说令妹生前很孤单,难道她在这边一个朋友都没有?” 康正早已猜到对方会这么问,早就想好了该怎样答复。“我倒是从来没听她说起过,但要是她真有个知心朋友,也就不会打电话跟我诉苦了。” “说得也是。”山边看起来对死者家属的话毫不怀疑。他冲着背对他坐在餐桌边、身材魁梧的警察说:“有没有发现什么信件?” 那人头也不回地答道:“没有发现最近几个月寄来的信或明信片。日期最近的是七月底寄来的三张暑期问候明信片,而且全都是广告之类的。死者之所以留下,大概是因为那些是有奖明信片。” “她确实很孤单啊。”康正说。 “不,只是最近如此。”山边宽慰道,“以前我们的前辈教导我们,调查房间的时候,首先要从书信之类的查起,但近来的年轻人很少写信。写信已经被时代淘汰了。” “说得也是。” 康正不禁开始回想,自己最后一次写信到底是什么时候。如果能多和园子写写信,或许就能明白她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警方的调查工作一直持续到八点半。但在康正看来,警方的收获并不大。如果他们对妹妹是不是自杀这个问题稍有怀疑,就应该会把刑事搜查官叫来。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警方似乎并无此意。 令康正放心不下的是一直在调查书信的警察。不光是书信,他甚至连购物小票都不放过。从水池到垃圾桶,他几乎把所有地方都翻了个遍。可翻完之后,却又什么话都不说。康正觉得他的目的似乎和山边等人不同。 临走之际,山边问康正今晚准备住哪里。从心理方面考虑,他估计康正不会住在园子屋中。 “我会找家旅馆住。我实在无法在那张床上入睡。” “说得也是。” 山边叮嘱康正,让他定下住处后通知他们一声。康正连声答应。 晚上十点多,康正住进池袋站附近的一家商务旅馆,并联系山边,告知自己的住处。随后,康正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啤酒当晚饭。尽管没什么胃口,但康正还是告诉自己一定要吃点东西。而且他这人即便在这种时候也还是能放开吃上一顿的。这或许也是职业训练的结果。 吃过饭,康正给上司打了个电话。听了康正的讲述,股长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可不得了。”股长沉吟道。他虽然有些固执,却也通情达理,并非表里不一的人。 “所以,从明天起我想请丧假。我记得规定上说,旁系亲属丧假是三天吧?但我还想再跟您说一声,能不能连年假一起休?” “行啊。她可是你唯一的亲人啊。科长那边就由我去说好了。” “那就拜托您了。” “对了,和泉。”股长稍稍压低声音,“真的是自杀吗?” 康正略一停顿后答道:“应该是。” “是吗?毕竟你是第一发现人,你都这么说,应该就没什么问题。既然如此,你也就别想太多了。” 康正沉默不语。股长似乎也并不要求他回答。 “这边的事你就别担心了。” “抱歉。一切就拜托您了。” 挂断电话,康正坐到床边,从包里拿出另外一家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的就是他从园子房间里带走的遗物。 只需看上一眼,康正就能分辨出那些散落的头发并非来自同一个人。园子从不烫发,头发又细又长,可袋子里却混杂着几根短粗的头发。 接着,他又拿出装纸灰的袋子。这些纸灰之前都装在饭桌上的小盘子里。纸几乎已经全部化为灰烬,但仔细找找,康正还是从中发现了三个小角。其中的两个很明显是照片的一角。虽然可以看出是彩色照片,但康正无法推测出照片的内容。 剩下的一个小角也是照片的一部分,但不是用相机拍下后冲洗出来的照片,而是印刷出来的。仔细端详了半天,康正才看出这应该是一张印刷在普通纸上的黑白照片。 究竟都是什么照片?为什么要把它们烧掉? 康正在床上躺下,再次回忆园子的死状。悲伤与不甘又在心中复苏,可他不能再任情绪继续发展,否则就会失去冷静的判断力。然而想要控制内心的情绪,还需要一些时间。 面对上司时,康正说妹妹死于自杀。但他真正的想法并非如此。 此刻的康正坚信妹妹绝非自杀身亡,而是被人杀害的。他掌握着一些证据。虽然这些证据全都是细微的提示,只有他这个哥哥才能看出端倪,但它们隐含的讯息却非常强烈。 “我被人出卖了。” 园子最后的那些话再次在康正耳边回响。究竟是谁出卖了她?园子受到那么大的打击,对方应该是园子最信任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果然…… 应该是个男的吧?康正心想。 在电话里,园子与康正无话不谈,但在异性关系方面,她几乎从未跟康正提起过。康正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没有特意开口问过。但他一直隐隐觉得妹妹似乎已经找到某个特定的对象了。园子的话里时常会影射那个人。她这么做或许也是想让康正领会这一点。 园子是被那男人出卖了。这可能性很大。一场痴情却换来了最坏的结果,世人早已对此司空见惯。 不管怎样,当务之急就是要查明对方究竟是谁。 康正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张折起的纸,就是之前用冰箱贴固定在园子家冰箱门上的那张。纸上只写了电话号码,但其中两个号码让康正觉得蹊跷。 J 03-3687-×××× Kayoko 03-5542-×××× 依照康正的推理,J或许就是园子前男友姓名发音的第一个字母。想要证实推断是否正确,最便捷的办法就是打电话问问,但康正觉得眼下时机还不成熟。在打电话之前,他还是先暗中调查了解一下为好。 至于调查的突破口,康正猜测,下边这个叫Kayoko的人或许会起作用。 之前,在警察问起园子生前是否有什么相熟的朋友时,康正回答说没有。但他脑中其实出现了一个名字。 那个人就叫Kayoko。再说得准确些,就是弓场佳世子。 此人是园子还在名古屋念高中时就结识的密友。后来,她们一起考上了东京的女子大学,甚至还曾一起住过。康正听园子说过,在她们都步入社会之后,虽然所属的公司不同,但来往从未间断。园子经常说,佳世子就是“除了哥哥之外,唯一一个能让她敞开心扉的人”。康正推测,如果找这个女人问一问,或许能打听到园子的近况。她甚至可能知道园子最近在和谁交往。 康正看了看钟。事不宜迟,他打算立刻给弓场佳世子打电话。 但转念一想,他的心中又涌起了另外的疑念。与此同时,他也回想起园子的话。“除了哥哥你,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若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那她就连弓场佳世子这个密友也无法信任了吗?出卖她的人可未必就是个男人。 但怎么可能呢? 康正没见过弓场佳世子,但通过园子的描述,康正大致能想象出她是个怎样的人。她性格开朗活泼,也很聪明,与杀人凶手的形象完全不符。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就没理由杀园子。 想到这里,床头柜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铃声如此之大,吓得康正从床上一跃而起。 “有个姓加贺的人给您打电话。” “啊,接进来吧。”康正有些紧张。他想起在山边的部下里似乎有个姓加贺的人,就是那个翻找购物小票的。 “喂?”电话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就是那人。 “我是和泉。” “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搅您。我是练马警察局的加贺,之前和您见过面。”对方口齿伶俐,感觉像个演员。 “不,辛苦你们了。” “很抱歉,或许您已经很累了,但我们有些事想向您请教,不知您现在方便吗?” 对方的用语听起来很慎重,但让人感觉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康正不由得握紧话筒。 “没关系。呃,不知你们想问什么?” “问题还不少。详情等见面再说吧。” “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刚才在园子房间时不问呢?康正心想。“那我就在房间里等你吧。” “如果您觉得这样更方便,倒也没什么。但您住的那家旅馆顶楼有家酒吧,您愿意到那里去谈吗?” “好吧。你什么时候到?” “我马上就到。其实我已经在路上了。您住的旅馆就在眼前。” 看来加贺是在车上打的电话。 “那我这就过去。” “抱歉,拜托您了。” 放下话筒,走出房间前,康正把散落在床上的东西收进包里。万一酒吧已经关门,说不定加贺还会来这里。 03 酒吧还在营业。玻璃窗边有一排小圆桌。服务生带着康正走进酒吧,来到与店门相隔三张桌子的座位旁。那里可以看到店门口的动静。 康正点了杯加冰的野火鸡威士忌,没坐多久,就见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的高大男人走进酒吧,正是康正见过的那个警察。他用特有的敏锐目光环视一圈,看到康正之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真是抱歉。”他向康正低头致意。 “没什么。”康正指了指对面的位子。但在坐下前,警察先递上了名片。 “在现场时太忙乱,忘了自我介绍,真是失礼了。” 警察名叫加贺恭一郎,职衔是巡查部长。 听过对方的自我介绍,康正不由得有些吃惊。这个名字他也曾有所耳闻。他边想边再次端详对方。那张下巴削尖、轮廓分明的面庞不住地刺激他内心的记忆,却又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他本以为曾在哪里见过此人,但仔细想想,自己与东京的警察之间应该没有任何交集。 “在您离开现场之后,我又想起了两三件事,想找您当面确认一下。”加贺说。 “好的。请坐。” “失礼了。”直到这时,加贺才坐下来。服务生过来问他要点什么,他只说了一句“乌龙茶”。 “你是开车来的吧?”康正问道。 “是的。我还是头一次在这种地方喝乌龙茶呢。”说着,加贺露出回想起什么事的表情,“对了,和泉先生,您是交通科的吧?” “对,我负责交通指导。” “那您还得兼管事故处理啊。这工作可不轻松。” “彼此彼此。” “我倒是没在交通科待过,但我父亲曾做过这工作。” “令尊也是警察?”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加贺笑着说,“当年我就看他整日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模样。但和现在相比,那时的事故根本不算什么。” “爱知县的交通事故尤其多。”说着,康正开始在脑中描绘起加贺父亲的模样。 加贺点点头。“那咱们就来谈谈案件吧。” “好的。” “首先是有关药的事情。” “药?” “就是安眠药。”加贺掏出笔记本。正在这时,服务生端来了加冰的威士忌。见康正没有动杯子,加贺接着说:“边喝边聊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康正端起酒杯,用舌尖舔了舔。一种特有的刺激从嘴里传遍全身。“你说的安眠药是怎么回事?” “令妹住处的桌上放着两个装安眠药的空药袋。不是餐桌,而是卧室里那张小桌子。您留意到没有?” “留意到了。确实有。” “两个药袋上都有令妹的指纹。” “哦……” 这必定是凶手精心布下的局。 “令妹生前是否经常服用安眠药?” “没听她说经常吃。但家里应该会准备一些。” “您是说她并不经常,只是偶尔会吃,还是说她最近没有,但以前服用过?” “我是说她偶尔会吃。她有些神经质,比如出门旅行时常常失眠。所以她让认识的医生给她开了一些。我个人不大赞成她这么做。” “她认识的医生?” “是名古屋的。那医生和先父交情不错。” “您知道那位医生的姓名和所在医院吗?” “知道。”康正一一说出,并说不知道那医生的电话号码,加贺表示他们会设法去查。 乌龙茶端了上来。加贺暂时停止提问,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如此说来,令妹的失眠症状并不严重?” “嗯。当然,她心里藏着足以令她自杀的苦恼,想必曾为那些事失眠过。” 加贺点点头,记录了几笔。 “关于她的自杀方式,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作为年轻女性,她选择的这种自杀方法很巧妙。首先,触电身亡的死法很少见。而且她还在胸前和背后连上电线,让电流从体内穿过,这一点也值得注意。从电流的通路来看,这是最有效的触电自杀的办法。同时,她还用计时器设定了电流流过的时间,服用安眠药让自己熟睡。这样就能毫无痛苦。如果不是以前在哪里听到、看到过,一般人应该想不出这样的办法。” 康正也明白加贺想说什么。他对妹妹采用的自杀方式并不感到太意外,但这一点的确很关键。 “念高中时,曾有个同学用这种方法自杀。” 听到康正的回答,加贺稍显吃惊。他挺直了脊背。“高中时?谁?” “我妹妹。说得再准确些,应该是她临近毕业时发生的事。” 当时自杀的是一个和园子同班的男生。据园子说,她和那男生之间“一年顶多就说两三句话”,不是很熟。但这毕竟是起不小的案子,媒体也大肆渲染,所以当时园子周围的人似乎没少议论此事。经由园子的转述,康正也得知了一些相关情况。 如果用一句话来简单概括那个男生的死,就是“在当今这个只注重学历的社会,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个男生在家里留下遗书,说他从一年前起就下定决心,要在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自杀。 “感觉他让人很难接近。”这就是园子对那男生的评价。 当时那个男生的自杀方法如今重现。正因如此,康正才会在看到计时器和电线的瞬间,就立刻明白妹妹是用那种方法自杀的。 “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所以才……”加贺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我妹妹也说过,那种方法能让人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死去,也就不会感到害怕了。” “所以她就记住了。” “嗯。” 康正一边回答一边开始思考。如此说来,杀园子的凶手应该知道园子喜欢这种自杀方式。弓场佳世子和园子毕业于同一所高中,肯定也知道那件案子,甚至可能还跟园子谈论过。当然,有嫌疑的并不只有弓场佳世子。园子说不定也在和前男友聊天时聊起过此事。 “您以前是否见过那个计时器?那东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加贺问道。 “大概是用来控制电热毯的。”康正答道。 “电热毯?” “我妹妹生性怕冷,到了冬天,一旦缺了被炉桌和电热毯,她就无法睡觉。但那些取暖用具刚开始用时倒是感觉挺暖和挺舒服的,可时间一长就会发烫,热得让人睡不着。” “我明白。” “所以我妹妹经常用计时器。这样即便人睡着了,电热毯也会自己断电。这样一来,就不会被热醒了。” “是这样啊。”加贺点点头,又记下几笔,“的确,令妹的床上确实铺着电热毯。” “对吧?” “但没通电。” “啊,是吗?” 康正倒也真没确认过这一点。 “说得更准确点,是根本无法通电。接到计时器上的电线就是电热毯用的电源线。令妹把它拆下拿来自杀了。” 这一点康正此前也没有留意到。那些电线塑料外皮的渣子浮现在他眼前。 “大概是没能找到更合适的电线吧。” “嗯。如此一来,令妹最后一次睡眠就是在冰冷的被窝里度过的了。”加贺的用词颇有文学色彩。 “吃过安眠药,就算有点冷,应该也还是能睡着。” “在目前看来,这种想法应该没错。” 在目前看来…… 这句话不禁让康正感觉有些奇怪。他抬头看了看加贺。但加贺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隐含的深意,依旧盯着手里的记事本。 “令妹她……”加贺继续问道,“对酒精是否过敏?经常喝酒吗?” “喜欢喝,但酒量不大。”康正抿了口酒。杯子里的冰块哗啦作响。 “令妹最后喝下的似乎是白葡萄酒。她床边桌上的酒杯里盛着葡萄酒。” “这种做法很符合她平日的习惯。在所有酒中,她最喜欢的就是葡萄酒,也知道不少酒的牌子。” 但她不喜欢吃西餐。康正想起妹妹曾经说过,她最喜欢一边吃和食一边品葡萄酒。 “真是这样吗?您说她酒量不大,但她是否曾经独自一人喝光一瓶葡萄酒呢?” 加贺这么一问,让康正原本平静如镜的内心泛起了微微涟漪。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再次端起酒杯,思考该如何回答。 “应该没有过。她看起来最多只能喝下半瓶。” “哦。那剩下的半瓶酒又去哪儿了呢?我们发现时,酒瓶已经空了,被扔在垃圾桶里。” 加贺的问题不出康正所料。正因为如此,加贺才会先问园子的酒量如何。 康正本想说剩下的酒大概是倒进水池了,但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从此前的接触来看,眼前的这个警察绝非等闲之辈。 “那瓶酒大概不是刚打开的吧。” “不是刚开的?” “估计是前天或者大前天开的。当时她只喝了半瓶,剩下的一半是在自杀前喝的。” “隔夜酒吗?这可不像葡萄酒通的所作所为啊。” “我妹妹确实很喜欢葡萄酒,但还没到通的地步。就算没能一次喝完,她也不会把剩下的倒掉。她一般会把软木塞塞回瓶口,把酒放进冰箱。虽然感觉有些寒酸,但这就是我们和泉家过日子的方式。” 这话的确是事实。已故的母亲最深恶痛绝的就是浪费食物。 “我明白了。这样一来,道理也就说得通了。” “哪怕是隔夜酒,只要是她喜欢的,她就会喝完。当然,如果她没死,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我能体会您的心情。对了,那瓶酒到底是怎么来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从哪儿弄到手的?” “这个嘛,估计是从酒类商店买来的。” “但我们没发现那瓶酒的小票。” “哎……”康正回望了加贺一眼。加贺的话让他措手不及。 “令妹在家庭财务方面向来一丝不苟。如今,像她这样坚持记账的单身女子已经是凤毛麟角。账本上的记录一直到十一月,而十二月的购物小票也全都保留着,大概是想到月底一起记录。” “但没有那瓶葡萄酒的小票?” “是的。为防万一,我们连她的钱包和手包都调查过了,可还是一无所获。” “哎……” 是这么回事。康正终于明白对方一直揪着购物小票不放的原因。 “这究竟是为什么?”加贺再次发问。 “不清楚。”无奈之下,康正只得开口说道,“要么是买的时候忘记拿小票了,要么是拿了小票又弄丢了,或者那酒是别人送的。” “如果是别人送的,那么究竟又是谁送的?关于这一点,您是否有什么猜测?” “没有。”康正摇头。 “令妹生前是否有密友?” “或许有,但我从未听她提起过。” “一个都没提过吗?令妹给您打电话时,难道就从没提过她朋友的名字?” “这个嘛,我也记不大清了。我妹妹很少会在我面前提到她的人际关系,而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不能总纠缠她问个不休。她又不是小孩了。” “这一点我能理解。”加贺喝了口茶,略做记录,随后微微偏过头,轻轻挠了挠太阳穴。“听说您是在星期五晚上接到令妹最后一通电话的?” “是的。” “抱歉,能麻烦您再重复一遍当时的对话吗?如果可能,请尽量说得详细一些。” “重复一遍倒是问题不大,但我不能保证准确无误。” “没关系。” 康正重复了一遍对山边说过的话。他很清楚,在面对警察时,有些话需要重复许多遍。讲述的时候,加贺不时打断并提问,问题大多与园子说话时的语调或园子是在说到什么事时哭起来的细节有关。面对这些问题,康正早已有所准备,回答时尽可能避免让加贺发现硬伤。简言之,康正的回答不痛不痒。 “就您刚才的描述来看,您对令妹的苦恼似乎漠不关心。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加贺皱起原本就很接近的双眉,抱起双臂说道。毫无疑问,听过康正的回答,他已经开始有些焦躁。 “我也说不清。要说我对她的事漠不关心,或许真的如此,但在我看来,导致她自杀的具体原因应该还在于她难以适应东京的生活,无法忍受孤独与寂寞。” “您的话也不无道理,可令妹不是已经在东京生活了近十年了吗?如果说她突然间感到孤立无援、举目无亲,那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加贺的问题依旧犀利。面对这样的人,那种含混不清的回答毫无作用。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或许的确发生过什么,但我一无所知。”康正用上了应对这种场合最为有效的回答。 “令妹没有留下遗书,您怎么看?她生前是否很不擅长写文章?” “不,她经常动笔写东西,说不擅长恐怕不准确。”康正实话实说。那种对方只要稍加调查就能揭穿的谎言还是少说为妙。“在我看来,她可能是觉得不便说明自杀动机。或者她根本就没想到写遗书。” 加贺默默点了点头。他对康正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但手头上应该也没有可以让他继续追问的材料了。他瞥了一眼记事本。“我还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什么事?” “您说过,在您进入令妹的房间,发现尸体,报了警之后,您就一直静静地待在房间里。这一点应该没错吧?” 康正闻言,小心翼翼地看了加贺一眼。他很清楚,虽然加贺的语气听起来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感觉,但在这种时候,警察们往往会给对方设下圈套。他花了几秒钟思考加贺此问究竟目的何在,但不管怎样,他都必须给出答案。 “我记得自己应该没有随意动过房间里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我发现水池有些潮湿。令妹大概是在周五夜里过世的,所以在周六和周日两天里,应该没人用过水池。眼下这季节空气干燥,水池里却还有湿气,这一点实在令我百思不解。” “这件事啊。”康正点了点头,迅速考虑起对策。他曾经清洗过装纸灰的盘子和酒杯,此事万万不能让对方觉察。“抱歉,水池是我用的。我大意了。” “您用水池干什么?” “呃,这个……” “怎么了?如果不介意,能请您告诉我吗?”虽然提问时面带微笑,但加贺已经握好了笔。 康正叹了口气,答道:“我洗了把脸。” “洗脸?” “嗯。我不想让警察看到我当时那副模样。就是说,呃,不想让你们看到我脸上的泪痕。” “啊……”听到康正的回答,加贺似乎有些意外。或许是因为他很难想象出康正哭泣时究竟会是什么样子。“是这么回事啊。” “我其实应该早点告诉你们的,可又觉得难以启齿。如果给你们带来了麻烦,我道歉。” “不,只要能说明水池里为什么会有湿气就够了。” “除此之外,我记得自己没再碰过什么了。” “哦……”加贺点点头,合起记事本,“谢谢您的配合。我们或许还会找您询问一些情况,到时也请您多多配合。” “辛苦你们了。” 康正伸手去拿账单,加贺却抢先一步。他抬起右手,示意康正别客气,随后走向收银台。经加贺身旁走出酒吧后,康正礼节性地站在门口等他。 加贺一边收起钱包一边走到店外。“承蒙款待。”康正赶忙致谢。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电梯在康正住的那层停下了。 “我先告辞了。” “辛苦了。”加贺说道。康正转身迈开脚步,但还没走两步,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喊他:“啊,和泉先生。” 康正停下脚步,扭头问道:“怎么了?” 加贺用手抵住电梯门。“我听山边说,您一看到令妹身上的计时器和电线,立刻就知道她是自杀的?”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那么,在剪断门链时,您又是怎么想的?” 啊!康正险些叫出声来。或许,他脸上的表情其实已经出卖了他。 加贺的诘问不无道理。既然拴着门链,屋里必定有人,可摁响门铃却无人应门。在一般情况下,人们肯定会想到屋里出了什么事。而且就之前的情况来看,康正首先想到的应该就是园子自杀这一点。 “当然了,”康正说,“当时我也设想过妹妹自杀的可能性。所以一看到她已经死去,我就立刻认定她是自杀了。” “哦……” 加贺接连眨眼。看他的表情,他似乎对这一回答并不满意。 “抱歉,我跟山边先生说得似乎不大准确。毕竟当时我还没平静下来。” “嗯,我能理解。这也是人之常情。”加贺低头致意,“我要问的都问完了。抱歉打搅您了。” “那个,加贺先生。” “什么?” 康正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蹊跷?” “你似乎对我妹妹的死有疑问。换言之,你在猜测是否存在他杀的可能,对吧?” 加贺一脸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您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我觉得你似乎对此很怀疑。当然,也许是我想得太多。” 加贺闻言微微一笑。“如果我的问题让您感到不快,那么我道歉。毕竟,我们的工作决定我们必须怀疑一切。我想和泉先生您也应该能理解。” “这我知道。” “现场并没有什么疑点。就目前状况来看,只能认定令妹是自杀。借用推理小说里的说法……”说到这里,加贺略一停顿,盯着康正,“现场完全处在密室状态中。房门钥匙在令妹的包里,而根据您的证词,当时门上拴着门链。这是一间彻头彻尾的密室。就像推理小说里常说的那样,破解密室是根本不可能的。” 康正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找这个警察的麻烦。他看了加贺一眼,低下头,之后又抬起头。“如果有什么疑问,请尽快联系我。” “嗯,我当然会首先联系您。” “那就拜托了。” “那我告辞了。”加贺摁下按钮,电梯门静静地关上。康正呆呆地望着紧闭的电梯门,开始在心里一句句回味和加贺说的每一句话。自己有没有犯错?是否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应该没事吧。康正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转身向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康正再次从包里掏出那些塑料袋放到床上。 尽管弄不清其原因何在,但康正很清楚,加贺对园子的死心存疑虑。某些警察天生就具备独特直觉,加贺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但康正觉得加贺是无法查明真相的。因为那些能够指引人查明真相的线索如今全在自己手里。 可他居然注意到那个酒瓶,真不可轻视。 当时扔掉软木塞、收好开瓶器真是太正确了。要是放着不管,那个直觉敏锐的警察必定会留意到。 其实康正也是从葡萄酒瓶上看出事有蹊跷的。再说得具体点,问题就出在那个插着开瓶器的软木塞上。那种东西掉在地上,就说明那瓶酒其实刚刚打开。就像康正之前对加贺所说,园子酒量并不大,应该喝不完,可当时在房间里发现的却是空瓶。 从园子的性格来看,就算是临死前,她也不会把喝剩的酒倒进水池。冰箱里还有许多吃剩的食物,她不可能只把葡萄酒处理掉。而且卧室桌上的酒杯里也还盛着葡萄酒。为什么她不把那些酒也倒掉呢? 康正觉得,这些问题最合理的解答就是她是和另一个人一起喝完了那瓶酒。放在水池里的另一个酒杯可以验证这一点。 临死前,园子还在和另一个人一起品酒。如此说来,园子是在对方告辞之后自杀的?当然也存在这种可能。 但康正坚信事实并非如此。毫无疑问,园子肯定死于他杀。房间里的一样东西证明了这一点。 就是附在菜刀上的塑料渣。 削铅笔时,如果在刀上擦了防锈油,铅笔屑就会沾到刀上,而且会沾在刀朝上的一面上。如果是个习惯用右手的人,那么铅笔屑就会残留在刀刃右侧。 那些塑料渣也同样沾在菜刀刀刃右侧。但这很奇怪。 园子是个左撇子。握铅笔和筷子时,她会用右手。那是父母矫正的结果。但其他事她都是用左手做,打网球或投球时也是用左手。康正也不止一次见到她用左手熟练地切卷心菜。 因此,如果削下那些塑料渣的人是园子,那么塑料渣就应该沾在刀刃左侧。 在发现园子死于他杀的一刹那,康正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亲手把凶手揪出来。人世间有些事该亲自出面去做,有些事则不该,康正觉得这件事决不能交给他人来办。妹妹的终身幸福是他最大的心愿。仅仅抓住凶手难以平息康正心头那熊熊怒火。 揪出凶手后,自己又该做些什么?有关这一点,康正也早已决定。但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眼下,还有许多事等待解决。 关键就在于…… 千万不能让警方觉察。尤其是那个加贺,万万不能让他觉察到自己的目的。只要他们对园子自杀一事稍有半点疑心,康正就必须全力以赴,让他们打消疑虑。 第三章 01 从第二天清早起,康正就一直忙个不停。首先要做的是给名古屋的丧葬公司打电话,商议守夜和葬礼的事宜与日程安排。当年康正母亲去世时,他们找的也是这家公司,所以事情进展还算顺利,但因为警方仍夹在中间,很多事情一时还难以决定,估计麻烦是免不了的。 但到了上午,练马警察局打来电话,告诉康正傍晚时可以领回遗体。警方已经做完解剖,缝合完毕。康正立刻找丧葬公司商谈,决定今夜就把遗体送到名古屋,明天举行守夜仪式。 随后,与各方面的联系让康正忙得不可开交。和丰桥警察局再次取得联系,告知葬礼的安排后,康正又开始挨家挨户给亲友打电话。他平常几乎不怎么和这些人打交道,却也不能彻底无视对方。说句实话,这种事最令康正痛苦。听到死讯,对方必然会问起死因,这正是康正最不愿提起的事。 一听到自杀,所有亲戚都异口同声地指责和泉家的做事方针,说之前就不该让孩子独自一人闯荡东京。这或许也是在抱怨康正和园子兄妹俩平日都不愿和亲戚来往。当然,其中也不乏真心为此伤心难过的亲戚。园子年幼时曾热心照顾过她的叔母一听到她离世的消息便号啕大哭,说要立刻动身到东京来。为了安抚这样的亲戚,康正也费了不少精力和口舌。 给亲戚们打完电话,康正又给园子所在的公司打了电话。其实今天一大早,康正就已经把园子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对方。康正看到晨报的一个小角落登载了园子的死讯,既然如此,与其等着对方来问,不如自己主动告知。第二次打电话是为了告知对方葬礼的安排。其实康正心里早已有数,知道公司里不会有人专程跑到名古屋上香。之前园子也说过,公司里没有可以让她敞开心扉的人。 下午三点多,丧葬公司的人来到旅馆,和康正商议有关事宜。需要确认和准备的事情多如牛毛。如果兄妹俩还有近亲,如果现在是在名古屋,或许康正还能稍微轻松一些。但如今康正已没有家人,而妹妹这个唯一的亲人又死在了这片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与丧葬公司商谈时,电话响起,是加贺打来的。 “今天您不准备去令妹的住处吗?”加贺问。 “不去了。我准备领回遗体就立刻起程回名古屋。葬礼还有很多事得准备。”康正说,“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本想着如果您去现场,请您允许我再调查一下呢。” “调查什么?房间吗?” “对。”加贺回答。 康正捂住话筒,扭头看了一眼。丧葬公司戴眼镜的负责人似乎正忙着填写什么资料。 “又怎么了?”康正小声问。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也不是非得今天确认不可。呃,那您准备何时再来?” “现在还说不清。眼下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 “说得也是。那下次您来的时候,能否打个电话告诉我?请放心,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好的。找加贺先生您就可以了吧?” “是的。拜托了。” “那我挂了。” 康正挂断电话,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依旧残留在他心间。加贺到底想确认什么?自己已经彻底抹掉了凶手作案的痕迹,他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怀疑园子并非自杀呢? “那就以这样的预算来办吧,您看如何?” 听到丧葬公司负责人的话,康正才回过神来。 临到出门去领回遗体时,康正才下决心给弓场佳世子打电话。当时他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退房了。 出卖了园子的人未必就不是她的高中同学。说到最近和园子关系最密切的人,那么毫无疑问,非弓场佳世子莫属。这样的人还是尽早联系比较好。 而且就算为了葬礼着想,弓场佳世子的关系网也很重要。要是不跟她联系,葬礼或许会变得冷冷清清,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听着话筒中的呼叫音,康正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刚过。康正只盼着弓场佳世子已经回家。 呼叫音接连响了四次,电话接通了。“喂?”话筒中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慵懒。 “喂,请问是弓场佳世子小姐府上吗?” “是的。”或许因为听到对方是个陌生男子,弓场佳世子的声音骤然紧张起来。 康正调整了一下呼吸,说:“我姓和泉,是和泉园子的哥哥。” 沉默了两秒钟,对方“啊”地回应了一声。康正并不在意对方有何反应。忽然接到朋友的哥哥打来的电话,无论是谁都会感到疑惑。 “和泉的……啊,这样啊。你好……” 对方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但这样的反应或许才最自然、最合理。 “我妹妹她……之前似乎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感谢你一直以来对她的关照。” 康正用了“之前”等表示过去的微妙说法,但弓场佳世子并没留意到。她只是随口说了句“哪里哪里”,然后便问道:“那个……和泉先生,你打电话给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康正咽了口唾沫,随后问道,“你看报了吗?” “看报?” “今早的晨报。” “晨报?没看。我平常不订报纸。” “这样啊。” “那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莫非还上报了?” “其实……”康正做了个深呼吸,“园子她已经死了。” “啊?!” 弓场佳世子顿时语塞。不,应该说是听起来语塞。不能亲眼看到对方此时的模样,康正觉得有些可惜。 “死了……怎么可能?!”佳世子似乎还有些发懵,“别骗我。” “我也希望我在骗你。但遗憾的是,我说的都是真话。” “怎么会……”佳世子再次说道,话筒里随即传出哭声,“为什么?发生什么事故了吗?” “不是事故。就目前情况来看,大概是自杀。” “自杀……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弓场佳世子的语气里夹杂着并不夸张的叹息。 康正心想,如果这是装出来的,那佳世子在表演方面就可谓是天才了。 “有关这一点,警方正在调查。” “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她居然会自杀……” 康正听到了一阵抽泣声。 “弓场小姐,”康正说道,“我可以和你当面谈谈吗?最近一段时间里,你应该是和园子交往最多、对她的情况知道得最详细的人。我想向你打听一下,找出她自杀的原因。” “没问题。但愿我能起到作用。” “只要是有关园子的事,什么都行。我对她的情况可以说一无所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改日再和你联系。” “那我就等你消息了。啊,对了,你打算在哪边给她举行葬礼呢?” “在名古屋。” 康正又将葬礼的地点和那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佳世子。 “我会设法去的。”弓场佳世子说。 “你能去的话,如果园子地下有知,也必定会感到无比欣慰。” “嗯,但……”说到这里,佳世子停顿了一下,又抽泣起来,“我还是不敢相信……” “我也一样。”康正说道。 打完电话,康正重重地叹了口气。 02 和母亲去世时一样,园子的守夜仪式也在丧葬公司的会场举行。那是一栋五层楼房,守夜时准备使用其中的一层。从傍晚六点左右起,那些远亲近邻以及康正在丰桥警察局的同事和上司就纷纷到场。 康正待在铺着榻榻米的小屋里,和几个交通科的同事一起喝啤酒。 “在那种举目无亲的地方独自生活上几年,任谁都会变得神经质。”本间股长一边擦沾着啤酒沫的嘴角一边说。直到现在,康正才终于找到机会对同事们详细讲述园子之死的前后经过。 “可话又说回来了,她难道就真的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吗?”田坂问道。念警校的时候,他和康正同级。 “应该没有。我妹妹生来就不擅长与人相处,她更喜欢整天待在家里看书。” “这样的性格也不能说不好,但……”田坂轻轻摇头,一脸难过。每次在交通事故现场看到年轻死者,田坂都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 “是练马警察局的管辖范围?”本间问。 “对。” “那边怎么说?是不是准备以自杀来填档了?” “应该是吧,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没什么大问题,”本间重新盘了下腿,摸了摸黑色领带的领带结,“大概是昨天白天,那边有人打电话来询问情况。” “那边……练马警察局的人?” “嗯。”本间点点头,喝了口酒。见其他人并不惊讶,康正心想,或许这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都问了什么?” “问你上周的出勤状况,尤其是周五周六的。” “哎……”康正一脸疑惑,“他们问这个干什么?” “对方没说理由,我们也不便多问。” “那警察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加贺。” 果然不出所料。康正点了点头。 “他一直在意园子没留下遗书这一点。” “就因为这一点,他就对自杀的结论心存怀疑?”田坂撅起嘴。 “似乎是的。” “真是的。”田坂撇了撇嘴。 “听声音,感觉那警察还挺年轻。” “岁数大概和我差不多。”康正对本间说道,“一看到他,我就感觉曾在哪里见过,可是又偏偏想不起来。但我觉得这感觉应该不会错。” 一个姓坂口的年轻同事在一旁插嘴道:“加贺……名字呢?” “应该是恭一郎。” 坂口放下啤酒杯。“不会就是那个夺得过全国冠军的加贺恭一郎吧?” “冠军?什么冠军?” “剑道冠军啊。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记得他连续两届夺冠呢。” “啊!”康正不由得惊呼一声,封存的记忆在一瞬间复苏了。曾在剑道杂志上看过的照片再次浮现在他脑中。“对,就是他!就是那个加贺!” “哦?还碰上了个名人啊。”比起剑道,本间更擅长柔道。听他的语气,感觉他对加贺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擅长剑道并非成为优秀刑警的必备条件啊。”田坂说。或许是酒劲上来了的缘故,他说话的时候舌头已经开始打结。 交通科的同事离场时,亲戚们也都已经离开,空荡荡的楼层里一片寂静,灵台前摆放着一排排折叠椅。康正在最后一排坐下,独自喝起罐装啤酒。 练马警察局的加贺打电话来询问自己周五周六的出勤状况,这让康正很在意。不管怎么看,加贺都是在调查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换言之,加贺怀疑园子死于他杀,而杀人凶手说不定就是园子的亲哥哥康正。 为什么呢? 康正猜测或许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而加贺又恰巧留意到了这一点。他回忆起自己在园子住处做的每一件事,一一分析,却始终没弄明白有什么失误。 转念一想,康正又觉得,即便那个警察抓住了什么线索,也应该不是决定性的证据。 就之前的状况来看,练马警察局似乎已经准备以自杀来处理此案。只要没出现足以扭转乾坤的证据,他们的方针就不会有太大改变。如果准备按他杀来调查,那么练马警察局必然会与警视厅取得联系。如此一来,双方就会组成一个搜查本部,展开大规模调查活动。要是事情闹到这种地步,那么辖区警察局最担心的就是案件最终还是以自杀定论。动用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最终却查明并无犯罪行为,不光辖区警察局局长会颜面扫地,还会在许多方面招致麻烦。而且,就练马警察局的情况而言,为了解决前不久发生的女职员被杀案,他们刚成立了搜查本部。康正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辖区警察局必定会慎重行事。 没事,让那个加贺去闹好了。事情的真相要由我亲手揭开。 康正喝了一口啤酒,将目光投向前方。灵台中央的遗照里,园子露齿微笑。 叮。声音忽然响起。 康正扭头望去。声音来自电梯。康正有些惊讶,都这时候了,还有谁会来? 电梯门缓缓开启。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名身穿黑色外套的年轻女子。女子脸颊瘦小,一头短发。 看到康正,女子缓步走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回响。她直直盯着康正,目光中隐含着古董人偶般的深邃和神秘。康正一时间还以为她是来主持守夜仪式的人。 “请问……”女子停下脚步,压低嗓门问道,“和泉园子小姐的守夜仪式是在这里举行吗?” 这声音曾经听过。康正站起身来。“是弓场小姐吗?” “啊,你是园子的哥哥吧?”对方似乎也还记得康正的声音。 “对。你特意赶来了?” “嗯。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弓场佳世子看向地面,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泽。或许是意识到场合特殊,佳世子妆化得很淡。即便如此,她的肌肤看起来也像少女一样细腻娇柔。 佳世子从包里拿出奠仪袋。袋上简单地印着金线草花纹。 “请接受我的一点心意。” “十分感谢。” 康正接过奠仪袋,带着佳世子走向大厅后部的接待处,让她在名册上签名。佳世子用右手握住毛笔,写下了住址和名字。楷书干净漂亮。 “只有你一个人吗?”放下毛笔,佳世子环顾四周。 “人多实在太吵,我就请大家都回去了。” “哦。”弓场将目光投向灵台,说道,“那个,我可以给她上炷香吗?” “当然可以。” 弓场佳世子一边走向灵台,一边缓缓脱下外套,放到身旁的椅子上。她在园子的遗像前停下脚步。康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上香后,佳世子合掌祷告了许久。不光肩头,她黑色迷你连衣裙下的双腿也同样纤细。她的身材在日本女人中也算矮小,但她穿了一双鞋跟高得可怕的鞋,掩盖了身高上的缺陷。她体形匀称,如果再高一点,完全可以去当模特。 祷告结束,佳世子背对康正,打开手提包。康正明白,她是准备掏出手帕擦眼泪。在她转身前,康正一句话也没说。 良久,佳世子才转过身来,走下灵台,随后拿起脱下的外套。 “来杯咖啡吧?”康正说,“但只有自动售货机卖的那种。” 佳世子淡淡一笑,回答:“那我就不客气了。” “要加牛奶和砂糖吗?” “不必了,黑咖啡就好。” 康正点点头,转身走出大厅。自动售货机就在厕所旁边。康正一边投币买下两杯黑咖啡一边开始盘算。他并没有怀疑弓场佳世子,但既然决定要调查案子,就不能放过任何人。即便她不是凶手,也很可能认识凶手。只要她的话里稍有破绽,落入康正的掌控之中,康正就有望顺藤摸瓜,揪出凶手。 康正端着两杯咖啡回到大厅,只见佳世子正坐在之前他坐的座位上。康正把右手的杯子递给佳世子,佳世子笑着说了句“谢谢”,接过纸杯。 康正在她身旁坐下。 “说实话,我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我也跟你一样。真没想到园子居然会这么做。”说着,佳世子轻轻摇了摇头,把纸杯端到嘴边。 “昨天在电话里也说过,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自杀。弓场小姐,你是否知道什么?” 佳世子闻言抬起头来,连连眨眼,长长的睫毛泛着光泽。“可报纸上不是说她有自杀动机吗?” “你看过报了?” “对。昨天接到你的电话后,我就到附近的咖啡馆翻了一下报纸。报纸上说,园子生前曾向家人透露,说她已经厌倦了大都市的生活。” 佳世子说的这条报道康正也曾看过。但他实在不方便告诉对方,这不过是他随口胡说的罢了。 “嗯,这么说也不无道理,但我觉得原因不会只是对都市生活感到厌倦,应该发生过直接导致她萌生自杀念头的事情。我想知道的正是这一点。” “啊。”佳世子点点头。 “你能想到什么吗?”康正问。 “从昨天起,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还是没有头绪……也许我也疏忽大意了。” “你最后一次和我妹妹交谈是在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佳世子歪了歪头,“大概是……两个星期前吧。当时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几句。” “是谁打给谁的?” “我记得是她打给我的。” “你们都聊了什么?” “呃,我回忆一下……” 弓场佳世子把右手贴在面颊上。长长的指甲泛着美丽的光泽。康正不由得心想,如果再涂上红色指甲油,一定会散发出妖艳的魅力。 “我记得没说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也就是随便聊聊,比如最近买了什么衣服,还有过年时的计划之类。” “那园子当时有没有请你帮忙出什么主意?” “没有。如果有,我肯定会记得。”说着,弓场佳世子喝了口咖啡,纸杯上留下她淡淡的口红印。 “你经常去找园子玩吗?” “以前经常去,但最近比较少了……今年夏天就只去找过她一次。” “哦。” “真是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 “没事。”康正也喝了口咖啡。咖啡里只有苦涩,完全感受不到半点香气。 尽管有些犹豫,康正还是决定先打出一张牌,试探一下对方。 “有件事,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什么事?”佳世子似乎有些紧张。 “园子生前谈过恋爱吧?” 康正一问,弓场佳世子微微张开嘴,露出一副措手不及的表情。这个问题或许出乎了她的预想。她低下头,把目光投向手里的纸杯。 “怎么样呢?”康正问道。 佳世子抬起头。“你是说吉冈吗?” “吉冈……他是干什么的?” “他和园子……他曾经跟和泉小姐在同一栋楼里上班。” “他们是一个公司的?” “不,在同一栋写字楼上班,但公司不一样。我记得他当时在建筑公司工作。” 佳世子的说法让康正有些在意。她的每一句话都带有“过去”的含义。 “园子和这人谈过恋爱?” “对。但是……”佳世子说,“他们应该在三年前就分手了。” “三年前?” “是的。听园子说,吉冈必须继承家里的买卖,就回九州福冈去了。当时他似乎跟园子提过,让园子跟他回去,但园子拒绝了。” “这样就分手了……” “是的。” “你知道吉冈的全名吗?” “好像叫修。” “吉冈修啊……” 康正回想起贴在园子住处的冰箱门上的纸条。如果“Kayoko”是指弓场佳世子,那么那个“J”指的应该就是园子的男友。但吉冈修这个名字跟“J”完全无关。 “园子最近应该还和别人谈过恋爱。你听说过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我想她应该会立刻告知我的。” “是吗?” 康正依旧觉得自己的直觉没错。他确信园子还有其他对象。但她为什么连密友都没告诉呢? 弓场佳世子看了眼手表,康正也不由得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手表。这时间已经不适合挽留年轻女子了。看到她手里的纸杯已空,康正站起身来。“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真是抱歉。你今晚住哪儿?” “我回父母家住。我必须明天一早就赶回东京,所以葬礼就……” “我知道。你今天能来,如果园子九泉有知,一定会很开心的。” “但愿如此。” 弓场佳世子把纸杯放到椅子上,打算披上外套。康正从她身后帮她披起衣服。一瞬间,康正的目光落到外套袖口的一根头发上,他若无其事地用指尖拈起那根头发。 两人一起走到电梯前。康正摁下按钮,电梯门立刻开了。 “那我就告辞了。”弓场佳世子说。 “我送你下去吧。” “不必了,园子也希望能有人陪陪她。”佳世子独自走进电梯。 康正低头致谢。临关门前,他看到佳世子露出微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包起刚才采集到的头发。 翌日的葬礼隆重而肃穆,氛围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觉得园子有多凄惨。葬礼上出现了许多昨天没露面的园子的中学同学。后来康正才得知,这些人都是接到弓场佳世子的通知才赶来的。 等到所有仪式结束,康正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他把遗骨和遗像在佛坛上安置好,又给妹妹上了炷香。随后,他再次仔细检查出席葬礼的人的名册,但还是没能找出那个似乎与园子关系特殊的男人。 康正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从身旁的包里拿出一个纸盒,里边是他在园子住处采集到的毛发。他已根据长短、表面特征等情况将这些毛发分成了三种。为了方便,他分别称它们为A、B、C三类。从长短来看,A类估计是园子的,剩下的B和C之一应该就是凶手的。这两类头发都比较短。 康正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巾,正是他昨晚用来包裹弓场佳世子头发的那张。 他用便携式显微镜仔细观察了一番。即便不做化学分析,各人的头发也都能根据色泽和表面状态大致区分。 结果立刻得出。毫无疑问,弓场佳世子的头发和B类头发完全一致。 康正想起她说过,今年她只在夏天时去过一次园子的住处。 03 葬礼翌日,康正乘新干线前往东京。他再不敢开车去东京了,这不光因为上次来的时候被堵惨了,同时还有道路不熟的原因。 坐在新干线“光”号的一号车厢,康正一边嚼三明治,一边摊开东京地图,计划今后的行动。单位给了三天丧假,所以在包括今天在内的三天里,康正必须尽可能掌握相关线索。时间紧迫,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 午后,康正抵达东京。下了新干线,他先后换乘山手线和西武线,来到园子住的公寓楼前。几天前,路边还停满警车,如今却已成了各种商用车和卡车的临时停车场。康正瞥了一眼那些车,走进公寓楼。 康正已经找房地产公司问过入口处信箱的密码。他快速打开信箱,里面只有几封广告信函。至于报纸,估计早已结过账,停止派送了。 园子已经把房租交到了下个月,即明年一月。至于今后如何处理,还要等康正今天和房地产公司商议过后再决定。双方的合约还剩下三个月。 康正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应该是化妆品和香水散发出来的。想起妹妹,康正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惆怅。 屋里的状况和发现尸体那天警方撤离时完全一样。除了那些被警察翻过的地方,其余地方基本上还保留着案发时的样子。 康正把包放到床上,从里面拿出照片。这些照片都是那天他报警前在房间里拍下的。 康正站在客厅中央,试着在脑海里重现周五夜里发生的事。要想查明究竟是谁杀了园子,先决条件就是弄清凶手的行凶方式。 园子是在那天晚上十点给我打来电话的……康正开始推理。 电话大概在十点半左右挂断。凶手应该是在电话挂断后进入房间的,而且并非偷偷潜入,而是堂而皇之从大门进入的。 园子并没有在电话里提到有人会来,所以凶手应该是忽然到访的。当时时间已经不早,在那种时候毫无预告就跑来,应该是和园子关系很亲密的人。只有弓场佳世子或园子的男友才能满足这样的条件。 而且,来的时候还带了瓶葡萄酒。 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会清楚园子的嗜好。来人或许曾对园子说过这样的话:“我是来道歉的。你能一边喝酒一边听我解释吗?” 也可能说过这样的台词:“以前我背叛了你,现在很后悔。请你原谅我吧。” 园子是个滥好人,听到这样的话,估计就不会再揪住不放了。就算心里多少还有些别扭,她也会听信来人的话,真心以为对方已经有所反省,让对方进屋。 进屋之后,来人让园子找来两个酒杯,倒上葡萄酒。软木塞究竟是谁动手拔出的,康正不得而知。但不管怎样,此后开瓶器就一直插在软木塞上。 “要是能有点下酒菜就好了。”凶手提议。此举就是为了让园子起身离席。也可能是凶手把买来的小菜递给园子,让园子去装盘。园子毫无戒心地立刻起身。她一向觉得,不管别人心中对自己有多大仇恨,都不可能动手杀自己。康正很清楚这一点。 但凶手却趁机往园子的酒杯里放入安眠药。园子毫不知情,再次坐到凶手对面。 然后……康正开始想象。见对方若无其事地举起酒杯,说了句“干杯”,园子便与对方轻轻碰杯,转瞬之间,杯中透明的金黄色液体流过了她的喉咙。 此刻的凶手想必已经竭尽全力,设法让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凶手的目的就是让园子一口口把酒喝完。为了达到目的,凶手可以许下任何誓言。 但这场戏其实并不需要演很长时间。没过多久,安眠药就开始发挥效用。园子闭上双眼,身子一歪,陷入沉眠。凶手等候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 想到这里,康正掏出记事本,尝试推测从凶手到访到园子睡着大概用了多长时间。虽然还得考虑到安眠药的药效,但毕竟事情得一步步来,如此一想,半小时内应该无法放倒园子。康正于是在记事本上写下“至少四十分钟”。 他起身走进卧室,在桌旁单膝跪地,低头看着地毯,想象着园子躺在地上的模样。 当时园子穿的是不是洋装呢? 发现园子的遗体时,她穿的是睡衣。那身睡衣究竟是凶手给她换上的,还是凶手来访之前,她自己换上的呢? 康正的目光落到床边的藤篮里。发现遗体时看到的那件淡蓝色毛线开衫依旧放在那里。 康正走出卧室,开始调查浴室。打开浴缸盖子,康正发现浴缸里还有半缸水。大概是撒了温浴剂的缘故,水泛着幽幽的淡蓝色。水面上漂浮着几缕头发,毛巾专用挂钩上挂着蓝色毛巾,而墙上的吸盘式挂钩上挂着浴帽。 康正回到卧室。结论已经出来了。从浴缸的水里掺了温浴剂和水面上漂着头发这两点来看,园子当时应该已经洗过澡了。因此在凶手到访时,园子可能早已换上睡衣。至于那件毛线开衫,大概是园子披在睡衣外边的。 如此一来,凶手的工作就会轻松许多,只需把园子身上的开衫脱掉,然后把她放到床上就行。 不,凶手或许是杀了园子后才将她放到床上的。 康正开始推算园子的体重。园子绝对算不上娇小玲珑。她的身高绝不低于一米六五,但体形偏瘦。尽管康正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但从未听园子说她忽然长胖,而且在发现园子的遗体时,康正也并不觉得她与以前有太大差别。综合考虑,康正猜测园子的体重应该在五十公斤上下。如果凶手是个男人,应该轻易就能把熟睡的园子放到床上。那如果凶手是纤弱的女人,情况又会怎样? 如果用力拖拽,凶手或许能勉强把园子弄到床上。但那样做很可能会把园子弄醒。如果凶手是女人,那就应该是先把园子杀掉,再把她弄到床上。 不管怎样,接下来,凶手应该就会开始动手,将整个现场布置得有如自杀。 就像康正对加贺讲述的那样,园子确实有将电热毯接到老式计时器上后垫着睡觉的习惯。或许就是因为深知她这种习惯,凶手才想到用那种办法将现场布置成自杀。当然,凶手必然很清楚,在经历过当年的同学之死后,园子认为触电身亡是种绝好的自杀方法。 凶手拔下了插在计时器上的电热毯插头。加贺说过,正是电热毯的电线使园子触电身亡的。 依照康正的推理,凶手应该找过剪刀,以便剪断电热毯的电线。康正环视周围,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剪刀之类的东西。这一点和他此前的预想一样。 没能找到剪刀,凶手只好把整条电线从电热毯上拆下,但电线上还连着调节温度的控制器。无奈之下,凶手只好把电线拿到厨房水池旁,用菜刀切下电线。 电线由两根导线并在一起组成。凶手把电线分成两根,然后像削铅笔一样,用菜刀将两根导线端头的塑料外皮削去两厘米左右,让导线芯裸露在外。而削下的塑料渣就残留在了操作台上。 康正走进厨房,试着再现凶手当时的行动。只要不是笨得出奇,做这事连十分钟都花不了。 他回到卧室,再次环视周围,目光落到放在书架中间的宽胶带和透明胶上。 凶手当时应该就是用这两卷胶带中的一卷,把电线一头贴在园子胸前,再将另一头贴到她身后。随后,凶手再次把插头插到计时器上。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凶手在设好计时器后就径自离开,电流随后才流过园子身体……是这样吗? 应该不是。康正心想。凶手这样做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万一园子在计时器到点前忽然醒来,或是在熟睡时翻身把电线弄掉了,凶手就枉费心机了。只要不是智力有问题,凶手必然会当场通电,让园子身亡。 康正尽可能真实地在脑海里再现这一幕。凶手调整计时器的时针,当时针旋转到某个地方的瞬间,咔嚓一声,开关打开。一瞬间,园子颤抖了一下,或许还曾经睁开眼睛瞪着天花板。之前那有规律的呼吸瞬时停止,园子半张着嘴,全身僵硬。 不一会儿,园子就成了再没有半点生命的人偶。就这样,在康正脑中,园子再次死去。 悲伤与愤怒再次紧紧包裹住康正的心,面部下意识地变得僵硬,表情也扭曲起来。他只觉得身体燥热,内心冰凉。 康正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双拳不住发颤,很久才停下。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松开拳头,手掌上残留着一块块发红的印记。 园子的面庞无意间在他的脑海中复苏,但那是很久以前的园子。那时她还在念高中。她站在家门口,抬头看着西装笔挺的康正,说:“今后大概很难见到你了。” 那天是康正出发去春日井念警校的日子。待在学校时自不必说,即便毕了业,估计也得在宿舍里住上一段日子。 可是,当时的康正并不在意妹妹的话。想要见面的确很难,但并非彻底见不到。况且他满脑子都是进入未知世界前的憧憬与不安。能不能和妹妹见面,对他来说其实无所谓。 可每次想起父母双亡,人世间就只剩下妹妹一个亲人,康正就会暗自发誓,告诉自己一定要让妹妹幸福。如果不这样做,自己就枉为和泉家的长子,也没资格做园子唯一的哥哥。 尽管上门来提亲的人不少,可康正一直没动过成家的念头。因为一旦成家,他或许就只顾得上妻儿,再难照顾园子了。 而且…… 康正回想起园子背上那块星形疤痕。当时园子还在念小学,赤裸上身睡着了,康正一不留神,把热水洒到了她背上,留下了那处永不消逝的印记。康正自然不是故意的,当时他想挪动盛有开水的水壶,但一不留神,热水溅了出来。园子的悲鸣与哭声至今萦绕在康正耳边。 “要是没这块疤,我就可以穿比基尼了。”长大之后,每到夏天,园子就会幽怨地说。 “就你?穿上比基尼也没人愿意看。” 每次听到妹妹的抱怨,康正都会反唇相讥,可内心深处却满是歉意与愧疚。那块星形疤痕必然已在园子内心留下伤痕。康正觉得,至少要等到那个能让妹妹忘记此事的男人出现,自己的补偿才能结束。 但这一天终未能到来。 康正抹了抹脸。园子死后,他从未落过泪,对此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流泪的开关早已在他的脑海里麻痹生锈。康正瞟了一眼刚刚抹过脸的掌心,只见泛着闪闪的油光。 他再次开始推理。这次推理的起始点在凶手杀害园子之后。 如果凶手是女人,那么就应该是在杀园子之后,再把尸体搬到床上的。然后,凶手给尸体盖上被子,制造出园子自己躺下的假象。 至于安眠药,也必须让人觉得是园子自己吃下的。所以凶手把空药袋放到桌上,又在园子身旁放了半杯葡萄酒。警方或许会从酒里检测出安眠药,但因为存在安眠药是园子自己下到酒里的可能,所以这么做对凶手没有任何不利。关键还在于凶手用过的酒杯。如果将那个酒杯放在桌上,就等于在告诉警方曾经有人和园子一起喝酒。因此,凶手把酒杯拿到水池边冲洗干净。 想到这里,康正不由得心生疑惑。凶手为何只洗了杯子,却没把杯子擦干并放回橱柜里呢?如果说凶手的目的在于消灭证据,那就必须这样做。凶手如此精明狡猾,不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另外,葡萄酒瓶也是一个疑点。 凶手和园子两人当时不可能喝光整瓶酒。凶手动手杀园子时,瓶里应该还有酒。凶手为什么要把那些酒倒掉呢? 有一种可能,即安眠药并非是凶手在和园子一起喝酒时放的,而是来园子家之前就放入酒瓶。如此一来,为了消灭证据,凶手只能把酒全部倒掉。 康正转念又想:凶手真会用这种办法吗?酒瓶是否打开过,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更何况园子对葡萄酒知之甚详,开瓶前必定会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而且如果把药下到酒瓶里,药效就会被酒稀释,下的分量要足够多才行。最重要的是,要是酒里有安眠药,凶手自己就绝对不能沾酒。 不管怎么想,凶手都不大可能事先下药。但如果凶手没往瓶里下药,那为什么要把剩下的酒都倒掉呢? 康正在记事本上写下“葡萄酒,酒瓶”几个字,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不管怎样,凶手最后倒掉了瓶里剩下的酒,把酒瓶扔进垃圾桶,随即准备逃离现场。在逃离之前,凶手还得把所有门窗都关好。凶手绝对不能用园子的钥匙锁门。否则事后一旦有人报警,警方又找不到钥匙,就必定招致怀疑。所以凶手使用了备用钥匙。离开房间后,凶手用备用钥匙锁上房门。 康正在包里翻了一阵,拿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以前是放在房门内侧的信箱里的。凶手当时锁门用的钥匙应该就是它。 推理至此,康正心中又萌生两个疑问。凶手是如何弄到这把备用钥匙的?还有,锁好门后,凶手为何要把它放回信箱?那把备用钥匙也并非无法解释。或许钥匙是园子配好备用的,结果却让凶手发现了,这种情况也很有可能。如果凶手是园子的前男友,而备用钥匙是园子亲手给他的,那就更没问题了。 康正不明白的是凶手把钥匙放进信箱这一点。难道凶手就没有想到这么做会引起警方怀疑吗?还是凶手必须这样做? 康正在记事本里写上“备用钥匙”,打了个问号,又画上两条下划线。照这样下去,有问题的地方会越来越多。事实上,康正心中也还存在许多疑问。比如残留在盘子里的纸灰和园子的死之间应该也存在某些关联。 弄不懂的事的确很多,可是…… “我一定要亲手解开这些谜。” 康正喃喃道,向着记忆中的妹妹发誓。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听到原本不该响的东西忽然响起,康正痉挛般跳了起来。虽然还没停机,康正却猜不出到底还有谁会往这里打电话。但仔细想想,可能有人还不知道园子已死。 无线电话的母机安装在客厅的墙上。康正一边把手伸向话筒,一边在脑海中设想各种可能。如果打来电话的是园子的前男友,那就必须小心应对。对方或许并不知道园子已死,所以才打来电话。如果对方表现得一无所知,那就表明他并不是凶手。但站在康正的角度,必须确认对方是否真的不知情。该怎么办? 如果对方表示不知道园子已死,那就告诉对方自己是园子的哥哥;如果对方知道,那就自称警察好了。下定决心后,康正拿起话筒。 “喂?” “您果然在。”话筒里传出的声音完全出乎预料,“我是练马警察局的加贺。前两天曾和您见过一面。” “啊……” 康正顿时语塞。他实在不明白加贺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我打电话到丰桥警察局,那边说您这星期休息,后来我又给您家打了电话,同样没人接,所以我想您大概来这里了。还真让我猜对了。” 加贺充满自信的语气让康正隐隐感到不快。 “你有什么急事吗?”康正故意强调“急事”两个字,想让加贺听出话里的讽刺。 “我又想起一些事来,想要问您。而且我还有些东西要还给您。您来一趟也不容易,希望能和您见个面。” “行啊。” “是吗?那我现在就来找您,可以吗?” “现在?你准备直接来这里?” “对。您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 “不,也没什么……” 站在康正的角度,他并不想让那个警察再次观察这个房间,可又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回绝。而且加贺手里究竟掌握了怎样的线索,康正也很感兴趣。 “好的。我等你。”无奈之下,康正只好如此说道。 “那就打搅了。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说完,加贺挂断了电话。 二十分钟…… 时间紧迫,康正赶忙把拿出来的那些重要证据全都塞回包里。 04 二十分钟后,加贺准时出现,一身黑色西装外披着深藏青色羊毛外套。见到康正,他第一句话就是“天气转凉了啊”。 康正和他隔着餐桌相对而坐。康正在园子的房间里找到了咖啡机、咖啡粉和滤纸,他打算用这些东西冲两杯咖啡。打开电源,还没过一分钟,热水便开始注入咖啡粉,屋子里飘起一股醇香。 加贺说他是来归还前些日子借走的东西的,把园子的笔记本和存折还给了康正。康正确认后在加贺递来的文件上署名盖章。 “后来您有没有再发现什么?”加贺一边收起文件一边问。 “你指什么?” “有关令妹之死的信息。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小事也没关系。” “唉。”康正刻意叹了口气,“举行葬礼那天,东京来的人真是少得可怜。园子的公司只派了个面无表情的股长来,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园子在东京已经住了十年,公司里居然连个愿意来看看她的人都没有。光从这一点,我就能猜到园子之前在东京的生活究竟有多么孤独了。” 加贺轻轻点了点头。“她在公司里确实没有关系要好的朋友。” “她公司那边你也调查过了?” “对,就在发现令妹遗体的第二天。” “哦?嗯,过段时间,我也还得去她公司一趟。”至于那些繁琐的手续,康正早已在葬礼上和那位股长商议好了。“那,她公司里的人都怎样看待她的死呢?” “大家都很震惊。” “想来也是。”康正点了点头。 “只不过其中也有几个人说,看到令妹之前的样子,就觉得她说不定要出事。” “什么意思?”康正探了探身子。对于这种话,他决不能置若罔闻。 “据那几位同事说,在令妹过世的前几天,她确实有些不大对劲。他们和令妹说话,令妹也不愿搭理。而且令妹还总犯低级错误。这么说的人不止一个,所以我想令妹当时应该确实如此。” “是吗……”康正皱起眉,缓缓摇了摇头。这并非是在演戏。他站起身,向准备好的杯子里倒入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加贺,“她果然一直很痛苦,真可怜。要加牛奶和砂糖吗?” “谢谢。不必了,我就喝黑咖啡好了。但是……”加贺说,“如果事情真像您所说,她是因为不习惯都市生活的寂寞才自杀,我想她在平日里就会有所表现。可她为何会从上周起忽然表现出来,甚至就连同事也能看出来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假设令妹的确是自杀身亡,而自杀的原因也正如您之前所说,那么最近应该发生过促成她自杀的事。” “或许有吧。” “您对此是否了解呢?” “我也不大清楚。我不止一次地说过,在周五夜里接到那通电话之前,我们兄妹俩已经很长时间没联系过了。如果我了解,早就跟你们说了。”康正明知在面对刑警的时候绝对不能表现出焦躁情绪,可还是忍不住吼了起来。 “是吗?”加贺似乎根本就没在意康正的语气,“我也问了令妹的同事,但他们都没能给出确切的说法。只不过……”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记事本,“上星期二,令妹说身体不舒服,向公司请了假。第二天来上班时,令妹的样子似乎就开始不大对劲了。” “哦?”康正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也就是说,星期二那天发生过什么?” “要么是星期二,要么是星期一晚上。我认为这样的推测没有什么不妥,您觉得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你说得没错。” “为了避免疏漏,我就星期二那天的情况四下打听了一番。结果,住在和令妹的房间相隔两间房的女士说,她曾经在星期二白天看到令妹出门。那位女士是美容师,星期二正好休息,记得很清楚。” “大概是出门买东西吧?” “也有这种可能,但当时的情况让人感到奇怪。” “怎么了?” “令妹当时的衣着很特别,她穿着牛仔裤和运动衫,光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关键在于令妹不光用围巾遮住口鼻,还戴了副太阳镜。” “哦……” “您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的确有点。” “她是否是在掩饰相貌,不想让别人认出来呢?” “不会是长针眼了吧?” “之前我也这么想,就找鉴定科的人看了一下尸体的照片。”说着,加贺把手伸进上衣内兜,“要不您亲自过目一下?” “不必了……你直接告诉我结果吧。” “令妹去世时面容清秀,既没长针眼,也没长痤疮。” “太好了。”康正不假思索地说道。妹妹死时面容清秀,这也算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心理慰藉吧。 “如此一来,”加贺说,“令妹很可能是要去一处她不愿抛头露面的地方。您有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康正摇摇头,“园子从来不会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而且当时还是白天。” “对。” “那关于这点,就劳您费神再想想了。如果您想到什么,请务必联系我。” “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康正喝了口咖啡,感觉太浓了。 “接下来想向您请教的是……”加贺再次翻开记事本,“令妹平日对设计是否感兴趣?” “设计?什么设计?” “什么设计都行。服装设计、家装设计,或者海报设计之类的。” “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妹妹和设计有什么联系吗?” 加贺闻言,指了指康正手边。“刚才我还给您的笔记本的最后有通讯录,其中一条是一家看似与令妹毫无关系的公司的电话。那家公司叫‘计划美术’。” 康正翻开园子的笔记本。“的确有这么一条。” “我调查了一下,这是一家设计事务所,承接各类设计。” “哦……你已经问过这家事务所了?” “问过了,但那里的人却说不认识令妹。您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的确。所有员工你都打听过了?” “呃,说是事务所,其实只有一个兼任设计师的经营者和一个来打工的艺校大学生。那个学生是从今年夏天才开始到那里工作的。” “那个兼任设计师的经营者是个什么人?” “那人叫藤原功。您听说过吗?” “没有。” “那您是否听说过绪方宏?这是那名艺校大学生的名字。” “也没有。我妹妹平日聊天时哪怕聊到女性朋友,也不会说出名字,更何况这两个还是男人。” “是。但为了避免疏漏,我再向您打听一个人。您听说过佃润一吗?” “佃润一……” 康正忽然想起了什么。数秒后,他脑中闪过一线亮光。 润一。发音首字母是“J”。 “这又是谁?”为了不让加贺有所觉察,康正故作镇定地问道。 “他之前在这家事务所打工,一直待到今年三月。但听说从四月起,他就去出版社上班了。” “你也找他打听园子的事了?” “我打电话问过,但他也说不认识令妹。” “是吗……” 这个人是否就是纸条上的J?康正目前还无法作出任何判断。如果此人正是J,那他决不可能不认识园子。不管怎样,康正都必须尽快确认这一点。 “我知道了。我这两天准备收拾一下妹妹的遗物,我会留意,看看是否有与这家事务所有关的物品。” “那就拜托您了。”加贺低头致谢。他收起记事本和笔,“打搅了这么久,真抱歉。今天我就先告辞了。今天您还有什么安排吗?” “我和房东约好要见面。”康正实话实说。他希望这房间能再多租几天。 “这样啊,真是辛苦。”加贺起身说道。 “这件事你们打算调查到什么时候呢?”康正问。他故意避开“案子”这个词,为的就是表现自己对此事的观点。 “我们也希望能尽快查明真相,结案归档。” “我不明白。之前听山边警官说,你们已经打算以自杀来结案了,不是吗?” “或许最后会如此,但要想结案,总得先提交一份完美无缺的报告。有关这一点,我想和泉警官您自己也应深有体会。” “这我明白,但我不懂你们到底还觉得有什么不足?” “这个嘛,就我个人的办案方针来说,但凡遇到案件,不管如何调查都不为过。很抱歉,耽误您时间了。”加贺低头致歉。在康正看来,加贺的每一个动作,哪怕只是低头,都另有深意。 “解剖结果如何?”康正改变了提问的角度。他想弄清眼前这个警察手里到底有什么牌。 “您指什么?” “是否有什么疑点?” “不,基本没有。” “那么,就只做了行政解剖?” 在行政解剖过程中,一旦医生发现尸体存在问题,就会立刻联系警方,转入司法解剖程序。司法解剖时,警方必须派出人监督解剖过程。 “是的。您想了解什么吗?” “倒也没什么……” “据医生说,令妹死时胃里基本没有残留物。虽然没到绝食的程度,但也几乎没吃东西。这是自杀者的常见特征之一。” “是因为没胃口吗……” “对。”加贺点点头。 为了掩饰内心的悲伤,康正抹了抹脸。他的耳边再次回响起妹妹临死前打来的电话。 “血液中的酒精浓度如何?前两天你不是还很在意,希望查明我妹妹死前到底喝了多少酒吗?” “是的。”加贺再次翻开记事本,“血液里有一定酒精,但含量不大。如此看来,估计就像您所说,令妹死前喝的是剩酒。” “那安眠药呢?” “也检测到了。对了,我们还从酒杯里检查出了相同的药物成分。” “哦。” “感觉有点奇怪。”加贺合起记事本说道,“一般人应该不会这样吃药。正常情况下都是把药塞进嘴里,然后再喝水服用。” “把药掺到葡萄酒里,这种做法也没什么问题啊。” “话是没错……”加贺有些欲言又止。 “死因是触电?”康正转移到下一个问题。 “是的。除此之外,尸体上没有任何外伤,内脏也没有任何异常。” “如此说来,园子就如愿以偿,毫无痛苦地离开了人世。” 听到康正的话,加贺并未作出任何回应,只说了一句“那我就告辞了”,随即披上外套。突然间,他转过头来说:“啊,对了,我还有件事要找您确认一下。” “什么事?” “您之前说计时器是您摁停的,对吧?” “对。” “但当时您没碰过令妹的身体,是吧?” “应该没有。怎么了?” “呃,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查看尸体时,我们发现粘在胸口的电线脱落了。再说得准确一些,粘住电线的创可贴稍稍松开了,导线并没有紧贴胸口。” “大概是无意中被扯掉的。” “我也这么觉得,但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扯掉的呢?令妹触电身亡的瞬间,电线应该紧贴胸口。停止呼吸后,令妹就不可能动过。这样一来,也就不存在无意中被扯掉的问题了。” 康正吃了一惊。他确实没有碰过电线和园子的身体。他曾在报警前做过手脚,但为了避免日后招来麻烦,他连一根指头也没碰过尸体。可他没想到,当时尸体已经处于不自然的状况。电线之所以会脱落,必定是因为凶手曾经挪动过尸体。这下子,康正必须想办法驱散加贺心中的怀疑。 “大概是我弄的。”康正说,“或许是我不小心碰到尸体,电线就脱落了。只有这一种可能。” “可您曾经说您并没碰过尸体。” “不,说句实话,如果你们要揪着我问是不是真没碰过,我还真不敢保证。我记得我好像曾经隔着毯子摇晃妹妹,想叫醒她。电线应该就是那时脱落的。” 加贺挑了挑眉。“您要这么说,这件事也就立刻解决了。” “解决不好吗?抱歉,我的回答不太准确。毕竟我当时有些慌神,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不,没有这回事,请您别在意。”加贺穿上鞋,看起来是真的准备告辞了。可他敏锐的目光又落到鞋柜上。“这是……”他盯着一摞广告问道。广告都是康正刚才从信箱里拿出来的。 “全都是广告,一封信都没有。” “哦?”加贺拿起广告,“我可以拿去看看吗?” “请便。送你好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加贺把广告全都塞进外套口袋。在康正看来,那些广告根本就没有任何价值。 “后会有期。”加贺说。 “随时欢迎。”康正目送加贺离去。 就在康正准备锁门时,他忽然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原因就在于加贺刚才的一句话。 康正很想叫住加贺问个究竟,但他不能这么做,否则加贺就会像条食人鲳,再次紧紧咬住他不放。 加贺提到一样东西——创可贴。 加贺说,凶手把电线粘到园子身体上时使用了创可贴。而在发现尸体时,创可贴已经脱落。 康正走进卧室环视四周。他稍稍抬头,将目光投向高处,很快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书架上放着一个木质药箱。康正伸出两手拿下箱子,坐在床上打开箱盖。 感冒药、肠胃药、眼药、绷带、体温计……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药品和急救用品。其中有一盒创可贴,宽度大约一厘米,还剩下一半没用。 凶手当时就是用它把电线粘到园子身上的…… 警方绝不可能没发现这一点,大概已经采集过指纹。分明如此,他们却什么都没说,大概因为他们只发现了园子的指纹。 康正合上药箱,把它放回原处。 他抬头看钟,快到三点了。不管怎样,今天他都必须去见一见房东,跟房东商量一下,再将这房间租几天。如此宝贵的杀人现场,康正无法轻易放弃。 夜里,康正决定试着给J打电话。 拿起电话前,他已经准备好了多种应对方式。如果对方确实与本案有关,他就不能轻易说出真实姓名。他舔了舔嘴唇,做了个深呼吸,摁下电话号码。 三声长音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是男人的声音。对方并未报上姓名,这与康正的期待不同。 “喂?” “请讲。” 看起来,在康正自报家门前,对方不准备说出姓名。这或许也是一种在大都市生存的技巧。康正决定赌一把。 “请问……是佃先生吧?” 对方并未立刻回应。康正心说不妙,莫非是自己弄错了不成? 但过了两三秒,对方答道:“对,没错。” 康正不由得握紧话筒。他的直觉没错。但关键还得看之后的进展。 “是佃润一先生吧?” “对。那个……请问是哪位?”对方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惊异。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相马。”康正故意加快语速,以免被对方听出破绽。 “您有什么事吗?”光从声音上,就能听出对方已有所防备。 “我想问您有关一桩案件的情况,不知您明天是否有空?” “什么案件?” “详细情况见面后再谈吧。不知能否和您见上一面?” “嗯,这倒没问题……” “明天是星期六,您应该不上班吧?” “我明天在家。” “那我中午一点左右前去拜访,不知您方便吗?” “嗯,可以。” “那,还请告知一下您的详细地址。” 打听到住址后,康正说了句“那就拜托了”,挂断了电话。只是这么点小事,他却已觉得心脏似乎随时都会蹦出来。 05 翌日午后,康正离开园子的公寓。风很大,吹得衣角不停翻动。康正只觉得双颊冰凉,耳朵生疼,腋下却一片潮湿。 佃会怎样出牌呢? J果然就是佃润一。而且在面对加贺时,他还表示不认识园子。园子生前曾把他的号码写下贴到冰箱门上,两人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可他却说不认识园子,这实在让人感到蹊跷。康正无法当即判定对方是否与园子之死有关,但毫无疑问,这个人很可疑。 手里攥着便携式东京地图,康正接连换车,到达中目黑。看到还有些时间,康正在半路上找了家面馆,吃了碗天妇罗面。 来到佃在电话里告知的住处,一栋带自动锁的九层公寓伫立在康正面前,茶褐色的外墙给人一种恬静舒心的感觉,与周围的高级住宅融成一片。康正不由得有些嫉妒:今年才刚上班的毛头小子,为什么能住进如此高档的公寓? 走进正面玄关,首先是一道玻璃门,门旁有连接各房间的对讲机。康正看了看排列整齐的信箱,七〇五室的信箱上嵌着一块写有“佃润一”字样的名牌。 康正摁动按钮,呼叫七〇五室。玻璃门另一侧是宽敞的大堂。管理员的房间在电梯对面,管理员制服笔挺。 “哪位?”扩音器里传出说话声。 “我是警视厅的相马。”康正冲着麦克风说。 啪嗒一声,门锁打开了。 在七〇五室等待康正的青年身材瘦长,面颊消瘦,穿着毛衣和牛仔裤,如果换上一身进口西装,说不定还能当模特。看到此人,康正脑中首先冒出的是“美男”二字,随后便感觉园子确实配不上对方。 “我是相马,在您休息时前来打搅,实在抱歉。”康正递上名片。佃润一一脸紧张地接过名片,盯着看了一阵。 那本来就是警视厅搜查一科刑警相马的名片。很久以前,有个在东京犯下杀人罪的凶手逃到爱知县,并引发了交通事故,当时来找康正带走凶手的人就是相马。但如今他是否还在警视厅搜查一科任职,康正已无从知晓。 警察手册就揣在康正的上衣口袋里。这是他昨天早上从警察局拿来的。和刑警不同,交警不允许将手册带回家。话虽如此,警察局也不会专门找人站在门口,检查是否有人带走手册。 康正并不希望让对方看到手册。只看封皮还不至于出问题,可一旦让对方看到手册里的内容,康正的身份就暴露了。 但佃润一似乎并未起疑。他说了声“请进”,将康正让进屋里。 整个房间约莫十二三叠。阳光从南面的大窗户射进来,洒满整间屋子。床、书架和电脑桌并排靠在墙边,窗户旁则放着画架,上面有一张小画布,画的应该是蝴蝶兰。 听到润一招呼,康正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房间不错啊。不便宜吧?” “也不算太贵。”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住的?” “今年四月。呃,请问你今天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润一似乎并不想和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拉家常。 康正决定开门见山。 “首先想问一下你跟和泉园子小姐之间的关系。” “和泉小姐……吗?”润一的目光有些不安。 “练马警察局应该也问过你是否认识和泉园子小姐。据说你当时回答说不认识?其实你认识吧?”康正面带微笑地说。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润一问。 “我在和泉小姐的住处找到了这里的电话号码,所以昨晚才给你打了电话。” “这样啊。”润一起身向厨房走去。看样子他准备泡茶。 “你为什么要对练马的警察说不认识和泉小姐呢?”康正边说边看向身旁的垃圾桶。垃圾桶里有沾满灰尘和头发的纸团,看起来是打扫地毯用的黏性纸。或许是因为有人要来,润一才赶忙收拾了房间。 “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润一背对着康正说道,“我和她已经分手很久了。” “分手?这么说,你曾经跟和泉小姐交往过?”康正把手伸进垃圾桶,飞快地抽出里边的黏性纸,塞进口袋。 “对。” 润一端来托盘,把上面的两个茶杯中的一个递给康正。杯中的日本茶香气馥郁。 “你们是什么时候分手的?” “今年夏天……不,还没到夏天。”润一啜了口茶。 “为什么分手?” “因为……我现在上班也挺忙的,很难抽出时间来见面……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自然消灭。” “分手后就再没见过面?” “对。” “哦。”康正掏出记事本,可掏出后才发现似乎没什么想记录的,“你说你不想惹麻烦,才说不认识和泉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该怎么说呢……”润一翻起眼睛看了看康正,“她不是死了吗?” “你已经知道了?” “报上说她是自杀的。如果我说和她交往过,警方必定会揪着我问个不休。” “所以就撒了谎?” “嗯。” “警察的确很缠人,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这茶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康正啜了口茶,“但说句实话,我实在不明白和泉小姐为什么自杀。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也不明白。我和她分手都快半年了。对了,我记得报上似乎提到了她的自杀动机。” “你是说那句‘对都市生活感到厌倦’吗?报上确实这么说过,但这种话实在太笼统了。” “我倒是觉得动机就在于此。” “如果自杀这一点已是不容置疑的事实,那么我们也不得不认可。但这次的情况不同。” 佃润一闻言睁大了眼睛。康正看到他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说她不是自杀的?” “眼下还无法下结论,但我觉得应该不是。换言之,这是一桩被伪装成自杀的杀人案。” “有根据吗?” “有几个地方和自杀这一结论存在矛盾。” “什么疑点?” 康正闻言,轻轻耸了耸肩。“很抱歉,这是调查机密。更何况你从事的行业与出版有关。” “我还是有职业道德的。而且如果你不说,我也就没法协助调查了。” “这话真是一针见血。”康正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说道,“好吧,那我就稍微透露一点。但还请你千万要保密。” “嗯,这我知道。” “你知道吗?园子小姐临死前喝了葡萄酒。” “这事我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她是把安眠药掺到酒里喝下的吧?” “没错,但报上疏略了另外一点。其实,现场还有另一个酒杯。” “哦……”润一的视线在半空中游荡。康正无法弄清他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似乎并不惊讶。”康正说,“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现场有两个酒杯,这就说明园子小姐当时应该和别人在一起。” 润一似乎有些困惑,目光来回游移。随后,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也许吧。但她也可能是在对方离去后才自杀的。” “这种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没有。但既然如此,就应该能找到当时和她在一起的那个人。在之前的调查中,我们已经问过所有与和泉园子小姐有关系的人,却至今没有找到那个人。”康正盯着润一的脸,“难道当时和她在一起的人就是你?” “简直一派胡言!”润一粗暴地放下茶杯。 “如果也不是你,那究竟是谁?此人至今没能找到,也不见其露面,这实在让人觉得不自然。如此看来,可能性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此人在刻意隐瞒事实。至于为什么要隐瞒,原因不言自明。” “我觉得,”润一舔了舔嘴唇,“园子应该是自杀的。” “但愿如此。但只要案情中还存在疑点,我们就不能轻易下结论。” 佃润一叹了口气。“所以你就来找我?刚才我也说过了,最近和她没有任何往来。我承认我们之前的确交往过,但这次的事和我无关。” “那除了你,你还知道和泉小姐生前和谁关系比较好吗?当时时值深夜,而和泉小姐又是位年轻女子,如果不是关系特别亲密的人,和泉小姐应该不会让对方进家。” “这我就不清楚了。估计是在和我分手后又找到新男友了。” “可能性不大。我们在她房间里发现了记录有你的电话号码的纸条,却没发现其他人的联系方式。” “这么说,她也许还没找到。但我们早已撇清关系,再没有过来往。”康正没有回应,只是摆出一副准备记录的姿势。“上周五你在哪里?” 润一应该也很清楚,康正是在询问不在场证明。他稍一皱眉,却并未说出半句不满的话。“星期五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到公司上班,回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然后你就独自在家?” “是的。回家后,我一直在画画。” “画画?你是说那幅画?”康正指了指画架上的那幅蝴蝶兰。 “对。” “画得很不错啊。” “上周有位作家老师搬家,我就去买了盆蝴蝶兰当乔迁贺礼,在周六那天送过去了。那盆花我是周五傍晚买的,因为觉得很美,我一时技痒,就画了幅写生。之前,我的梦想就是当画家。” “真令人钦佩。当时你一直都独自一人?” “嗯,基本上是。” “基本上?”这句暧昧不明的话引起了康正的注意,“什么意思?” “夜里一点时,一位住在这栋楼里的朋友曾经来找我。” “夜里一点?这么晚找你干吗?” “他在都内的一家意式餐厅上班,每次下班回到家都差不多是那时间。” “他是忽然到访吗?” “不,不是的,是我要求的。” “你要求的?” “那天夜里十一点左右,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帮我从他们店里带比萨回来。当时我画画太投入,有些饿。要是你还有疑问,可以直接找他确认。今天他应该也在家。” “那就麻烦你请他来。”康正说。 润一打了个电话。没过五分钟,有人敲响了房门。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和润一年纪相仿、气色却不大好的年轻人。 “这位刑警想问你上周五的情况。” 润一介绍说,此人叫佐藤幸广。一听说康正是刑警,佐藤目光中立刻流露出戒备的神色。 “你要问什么?”青年向康正问道。 “那天夜里一点,你是否带着比萨来过这里?” “对。” “你经常从店里捎吃的回来吗?” “那天应该是润一第三次让我给他带吃的回来。有时我自己也会带些回来当夜宵。但就算是店员也不能免费。”佐藤靠在门边,两手插进牛仔裤口袋,“喂,这不会是在调查什么案件吧?” “杀人案。”润一说道。 “真的?”佐藤睁圆了双眼。 “眼下还无法下结论。” “话怎么又变了。”润一拢起头发,喃喃自语。 “你当时送来比萨后就立刻回去了?”康正问佐藤。 “没有。我在这里聊了一个钟头左右。” “聊了些绘画的事。”润一说。 “对、对。当时他家里放了盆很漂亮的花,他正在画写生。对了,那花叫什么来着?” “蝴蝶兰。” “就是这名字。怎么不见了?”佐藤环视屋内。 “第二天我就送人了,现在只剩下这幅画。”润一抬起下巴示意,又扭头看着康正,“他送来比萨的时候,这幅画已经大致完成了。”之后,他又朝佐藤说道:“对吧?” “嗯。”佐藤点点头,“画得挺不错的。” “你还有什么要问他吗?”润一问康正。 “没了。” 康正摇了摇头。 “看来没你的事了。谢谢。”润一对佐藤说道。 “等调查结束后,你可要好好跟我解释啊。” “我只能大致说说,说多了会被骂的。”说着,润一看了一眼康正。 佐藤离开后,康正继续向润一提问:“你和刚才那位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搬到这里后就认识了。经常在电梯里遇到,渐渐也就熟悉起来了。但我和他的关系也差不多就这样吧。” 润一的言下之意是说佐藤不可能为他捏造不在场证明。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回来后就立刻开始了,应该是在九点半左右。毕竟那花第二天就要送人,我必须抓紧时间。” 听着润一的讲述,康正开始暗暗计算。从这里到园子的公寓,来回需要将近两个小时。而杀园子并做好所有伪装工作至少得花一个小时。如果真如润一所说,当天他晚上九点多到家,而佐藤也是在深夜一点来找他,那么他就只有三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要在这段时间里行凶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可以画画的时间就只剩三十分钟左右了。 康正看了看画布上的画。他对美术一窍不通,但要在三十分钟内画出这样一幅画,的确不大可能。 “佃先生,你有车吗?” “父母有,但我没有。我不会开车。” “哦,是吗?” “说来惭愧,我觉得没有学车的必要。虽然迟早我都得去学个驾照。” “嗯……” 如果不会开车,出行时自然会选择电车或出租车。但如果是在佐藤来之后再出门,电车已经停运,只能搭乘出租车。站在凶手的角度来看,深夜运营的出租车很容易被警方查到,既然要去杀人,就不会选择出租车。 “你能否证明你那天晚上是九点多回到这里的?” “或许楼下的管理员还记得。你去找那天和我一起加班的人询问也行。那天我是晚上八点半左右离开公司的,不管再怎么赶,也都得九点半左右才能到家。”润一语气中充满自信,就像在暗示康正根本没必要去找公司的人核对。 “星期五那天……”康正说,“在把那盆蝴蝶兰带到这里前,它在哪里?” “当然是花店里了。”润一回答,“那盆花是星期五下午我离开公司出门办事时,上司让一个女员工去买的。傍晚我回到公司时,花就已经放在我桌上了。” “也就是说,当时你是第一次看到那盆花?” “对。” “是谁决定送花的?” “据说是主编和女员工商量后决定的。之前他们还讨论过要不要送玫瑰呢。” 如此看来,润一应该不可能事先准备好这幅蝴蝶兰的画,然后装成是在那天夜里画的。 “你还有什么要问吗?” “不,没有了。真抱歉,耽误你这么久。”康正不得不起身离席。 “那个,相马先生。”润一说。 “嗯……请讲。”康正忘记了自己的化名,一瞬之后才明白对方是在叫自己。 润一一脸严肃地说:“她不是我杀的。”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首先,我根本就没有杀她的动机。” “我会牢记的。”康正回答。 乘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公寓楼前,康正顺道去管理员室看了一眼。一个上了年纪、身穿制服的管理员正坐在狭小的房间里看电视。 见康正冲自己打招呼,管理员打开玻璃窗。 “我是警察。”说着,康正出示警察手册,“请问这栋公寓楼是否有紧急出口?” “当然有。大楼背面有紧急楼梯。” “平常可以自由出入吗?” “外边的人不行。通往紧急楼梯的门是锁着的。” “那么,只要有钥匙就可以自由出入了吧?” “嗯。” “谢谢。”康正道了声谢,转身离开公寓楼。 回到园子的公寓,康正在饭桌上操作起来。他摊开从佃润一住处的垃圾桶里捡的黏性纸,小心翼翼地拿下附着在上边的毛发。虽然还粘着几根阴毛,令康正有些别扭,但现状已由不得他。 康正总共从黏性纸上拿下二十多根毛发。接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和一台便携式显微镜。盒子里装的是康正之前从杀人现场收集的头发。在被分为A、B、C三组的头发中,A组是园子的头发,B组是弓场佳世子的。 如果那些粘在黏性纸上的头发都和C组头发不同,那么佃润一的嫌疑也就洗清了。 但结果并非如此。康正拿到显微镜下观察的第一根头发就和C组的头发完全一样。 润一曾经说过,自从今年夏天分手后,他就再也没去找过园子。可康正却在园子的房间里发现了他的头发,这不禁让人感觉有些蹊跷。 为了避免出错,康正又一一观察另外几根头发。尽管可能性很小,却也不能排除与C组相同的头发并非来自润一的可能。 粘在黏性纸上的头发大致可以分为两组。其中一组的特征与C组完全一致。但在调查另一组头发时,康正全身不由得开始变热。他不停更换显微镜下的头发,一根根仔细观察。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结论缓缓浮出水面。 黏性纸上的另一组头发和弓场佳世子的头发很相似。 第四章 01 车冲进了路口的隔离带,引擎盖卷曲得如同卷起的纸屑。尽管没漏油,前挡风玻璃却碎了一地。驾驶员是个年轻男子,似乎是某电气机械厂商的售后服务人员,穿着带有公司名的藏青色制服。车也是公司的厢型车。一看里程表,行驶里程早已超过十万公里,果然是营业用车。车上并无同乘者。 男子立刻被送往医院。他头部和胸部受到严重撞击。如果驾驶时系着安全带,或许能避免受伤。 康正和搭档坂口巡查一同勘察事故现场。遇到这种自损事故,至少不会和受害者发生口角,事故处理的手续也会变得颇为简单。康正不由得松了口气。 时值深夜,但路灯明亮,完全可以看清路面状况。事故地点是平缓的弯道,路面上并无任何刹车痕迹,应该是疲劳驾驶所致。 “和泉,你看。”坂口在驾驶席上发现了一个小包。 “里边有没有驾照?”康正问。送往医院前,他们已经掏遍男子的口袋,却没有发现驾照。 “有。嗯……冈部真一,住在安城。” “家里的联系方式呢?” “请稍等一下。呃……啊!” “怎么了?” “你看。”说着,坂口从包里拿出一盒药,“是感冒药。” 康正皱了皱眉。“的确是疲劳驾驶啊。” “要是驾车人吃了这药,疲劳驾驶的可能性就很大。哦,这里还有名片,上边写着夜间联系方式。” “立刻打电话,询问伤者家人的联系方式。” “明白。” 看着坂口渐渐走远,康正低头看了看表。深夜两点。从昨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出任事故值班员开始,这已经是他处理的第四起事故了。前天夜里才从东京赶回来,昨天一早就当班,如此连续作战连康正也开始感觉吃不消了。 照这样下去,估计天亮之前还得出动两三次。爱知县的交通事故很多。此前康正一天之内的最高记录是出动十二次。 结束现场勘查,将处理肇事车辆的工作委托给相关人员后,康正坐着坂口驾驶的面包车回到警察局。幸好,暂时还没接到发生事故的报警电话。 “据司机的家人说,司机确实感冒了。上车前估计吃过药。”坂口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大概是小看了感冒药的药效。” “是啊。其实这玩意儿的危险程度甚至要超过酒精。喝醉了还能勉强撑着不睡,但如果吃的是药,根本就撑不住。除非是个整天吃安眠药的人。” “说得也是。” 康正脑海中浮现出装安眠药的空药袋,就是放在园子卧室桌上的那种。药袋共两个。 凶手把药袋放在桌上,估计是想表明安眠药是园子自己吃下的。可凶手为什么要放上两个空袋子? 对于安眠药,康正一无所知。在看到桌上放着两个空药袋时,他便单纯地以为必须服用那么多才管用。 康正觉得,这事必须调查一番。 回到警察局,在座位上坐下,康正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正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和泉君启”几个字。康正立刻明白是野口写的。 野口是康正的朋友,任职于鉴定科。昨天早上,康正拿了几根头发给野口,请他帮忙鉴定一下。当然,这种私人鉴定的行为在警察局里是严令禁止的。但野口说了句“如果只是大致鉴定一下,那倒没问题”,接受了康正的请求。 除了装头发的塑料袋,信封里还有一张纸。上面的笔迹也是野口的,内容如下: 从毛发的受损状况、掉落后经过的天数以及外形特征看,毫无疑问,X1和X2来自同一人。此外,从染发时间和毛发质地等方面看,Y1、Y2和Y3也应该属于同一个人。如果想要调查得更详细,你就写份申请吧。 X1和Y1是从园子住处采集到的那两组外人的头发,而X2和Y2是粘在佃润一住处垃圾桶里黏性纸上的头发。至于Y3,则是弓场佳世子外套上的头发。 根据鉴定结果,可以得出两个结论。第一,弓场佳世子和佃润一都撒了谎,他们两人最近都去过园子的住处。第二,弓场佳世子曾经去过佃润一的住处。 康正回忆园子最后一次打来电话时说的话:“我被人出卖了,一个我一直很信任的人。”康正问她是不是男的,园子并没有回答,只是说“除了哥哥你,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康正心里感觉空落落的。确实,这种事经常会有。把弓场佳世子和佃润一撮合到一起的人说不定就是园子。园子向男友介绍了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当时,她恐怕做梦也没想到,两人竟然会双双背叛自己。 可是……康正转念又想。 即便是三角恋,弓场佳世子和佃润一也未必非要杀园子不可。 如果润一和园子已经结婚,那么也还说得通。可实际上,园子和润一两人只不过是男女朋友。如果润一喜新厌旧,喜欢上了弓场佳世子,也只要把园子甩掉,然后跟佳世子结婚就可以。这种事没什么可在意的。 当然了…… 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往往不能依靠常理判断。或许他们三人之间存在着很复杂的情感问题。 但不管怎样,既然现场留有弓场佳世子和佃润一的毛发,而且两人都作了伪证,那嫌疑人的范围就可以缩小到他们身上。虽然也存在两人协同作案的可能,但康正认为可能性很小。从作案程序来看,即便找人协助行凶,也没有任何好处。 康正坚信,凶手就在他们两人之中。 这天夜里,除去此前的行动,康正只出动了两次。看到时间已到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康正和坂口同时松了一口气。在值班结束前,所有与事故有关的报警电话都由当班警察处理。说得极端一点,哪怕已经到了八点四十四分,只要还有报警电话打来,就该由康正他们来处理。连续出动十二次时,康正深夜十一点多才回到家。 值班后第二天,值班人员就会休假。回到家后,康正烧上洗澡水。趁水还没热,他给医院打了个电话,准备找当时给园子开安眠药处方的医生询问情况。 幸好,那位医生有空。电话没响几声,对方就接起电话。 “是康正君吗?你妹妹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请节哀顺变。”医生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兴奋。 “您已经知道了?” “嗯。前两天,东京的警察给我打过电话,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我当时真是吓了一跳。” “东京的警察……” 大概是加贺打的。康正立刻想到他。加贺曾问过是哪位医生给园子开了安眠药。 “后来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是你都不在家。” “抱歉,我去东京了。” “我想也是。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医生人很好。他的语气中渗透出他的性格,沮丧与悲伤溢于言表。 “我有件事想向您打听一下。”康正说。 “什么?有关安眠药的事吗?” 听到医生一语中的,康正略感吃惊。“对。您怎么知道?” “之前东京的警察给我打电话,说是想问我给园子小姐开的处方上安眠药的服用剂量。” 加贺果然早已对那两个药袋起疑了。 “您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他一次一包。如果园子小姐本人觉得剂量太大,也可以一次半包。” “一包会不会不够?” “应该不会。就园子小姐的情况来看,每次服用半包最合适。对了,康正君,你问这事干吗?莫非其中有什么问题?” “东京的警察是怎么说的?” “他说只是找我核实一下情况。” “哦?说句实话,我其实也不大明白,只听说他们在调查有关安眠药的情况,就给您打个电话问问。抱歉,百忙之中还来打搅您。” “这倒没什么。” 医生对康正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但康正也无法再把话说得更清楚。他随口道了声谢,挂断电话。 他陷入思考。 凶手为何要在桌上放两个空药袋?如果凶手这么做,是想让人觉得药是园子自己服下的,放一个就足够了。还是说因为园子准备自杀,保险起见要服用两包,凶手想以此来表现自杀的真实性,才放了两个? 康正有些困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拘泥于这样的细节,或许这并没有多大意义,可他又实在放心不下。他忽然很在意加贺到底在想什么。 泡完澡,康正一边嚼着在便利店买的便当,一边翻开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他调查到的情况。他拿起圆珠笔又添了一句:为何桌上会有两个安眠药药袋?这句话的上边记录着佃润一不在场证明的相关情况。“九点后回到位于中目黑的公寓。凌晨一点到两点,与佐藤幸广聊天。其间一直在画画。九点半左右开始画,凌晨一点时大致完成。” 康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情况。这根本就不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果凌晨两点离开公寓,打上出租车,因为时值深夜,估计只需半小时就能到达园子的住处。即便是在深夜两点半,一听是润一,园子也不会有太大的戒心。从这一点来看,润一是可能动手杀人的。 可康正之前也曾设想过,打车前往园子住处这一行为在心理层面上有些难以理解。不,更让人费解的是,如果佃润一就是凶手,他又为何要画那幅蝴蝶兰?他应该也知道,就算他为自己设计了凌晨两点以前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法让他彻底洗清杀人嫌疑。 而如果佃润一在凌晨两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也同样完美,反而会让人感觉他是刻意捏造出的。据佃润一本人说,从晚上九点半到凌晨一点,他一直在公寓里作画,却没人亲眼看到他在作画。佐藤当时看到的只是一幅已经完成的画作。如此看来,这其中或许存在某些疑点。 如果为了洗清嫌疑,佃润一曾做过手脚,那他留下的破绽也实在是太多了。相反,正因为破绽太多,康正又觉得他似乎并不太可疑。整个案子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中。 02 第二天的工作内容是整理前天值班时处理过的事故并写成报告。这天是白班,傍晚下班后就可以离开警察局,而且接下来又是休息日,所以康正决定晚上去东京。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康正提上早晨上班时带来的包向丰桥车站走去。 刚到东京站,康正便四处寻找公用电话。整整一排公用电话前挤满了人,但幸好还有一个空位。 康正拨通了弓场佳世子住处的电话,佳世子正好在家。听到和泉园子的哥哥再次打电话来,她似乎稍感意外。为守夜的事道过谢后,康正立刻切入正题。 “其实我想找你谈谈,不知道明天你是否有空。” “行啊,你打算几点过来?” “明天我还要赶回名古屋,午休时行吗?” “明天白天我可能不在公司。” “那能约个地方见面吗?哪儿都可以。” “远一点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弓场佳世子指定了二子玉川园站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厅,位于世田谷区内,面朝玉川路。康正不大清楚具体位置,但也不能要求对方换地方。两人商定一点见面。 康正到达园子住处时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在半路上吃了饭,所以晚了。 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目光停留在一张夹在门缝间的白纸上。他本以为是有什么东西送来了,但并非如此。白纸上写着这样一行字: 静候您的来电。练马警察局加贺 十二月十三日 十三号就是今天。看样子加贺早已了解过康正的勤务日程,猜到康正今天会来东京,才在门缝里夹了这么一张纸条。想必加贺一定曾打电话问过丰桥警察局。康正把纸捏成一团,塞进外套口袋。 园子的房间里凉飕飕的,就连日光灯的白光都透着丝丝凉意。康正提着行李走进卧室,摁下墙上的控制开关,打开空调。 康正想起在发现园子尸体时,房间里的空调是关着的。园子睡觉时绝对不会任由空调开着。凶手大概也知道园子有这习惯,才特意关掉。和凶手在一起时,园子肯定会把空调打开。 或者说……康正开始设想。如果这样做,是否能让其他人晚点发现尸体呢?如果开着空调,尸体的腐烂就会加快,臭味就会扩散到屋外。这样的联想让康正心生不快,他决定不再继续想下去。 康正脱下外套,坐到床边。此刻的他仍无法说服自己在这张床上躺下。今天晚上,他打算裹着毛毯挨一宿。 不知道今年还得来这里几次。康正边想边抬头看了看桌上的日历。那是一本用小猫照片做的日历,每页都印着一星期的日期,应该叫周历。尺寸比明信片小一圈。 真奇怪。康正心里犯起嘀咕。日历最上边的一页竟是上周的日期。园子的尸体是在上周一发现的,而园子是在上上周的周五死去的。照这样看,日历应该停留在上上周。 康正起身看了看房间角落里的圆筒形纸篓。纸篓里并没有上上周的日历。 突然间,康正恍然大悟。他打开包,拿出一个装有证据的塑料袋,里面正是那些放在餐桌上的小盘子里的纸灰。 康正捻起那三张纸片中的一张。果然不出所料。不管是纸张的材质,还是残余的黑白照片,都跟日历完全一致。 为什么要烧掉日历?不,首先要确认的是点火烧掉日历的人。究竟是园子,还是凶手? 但无论如何,问题应该不在日历本身。或许那页日历上正好写了很重要的内容。 比如……康正开始假设。或许园子曾在那页日历上标记了与凶手约会的日期。凶手看到后就把它处理掉了。 可是…… 康正瞟了一眼日历。日历的设计颇为简单,小猫照片几乎占据整张日历纸,只在照片下方很窄的空白处印着一周的日期。 这地方应该写不下什么字。康正翻起其中一页,背面一片空白。 灵光忽然在他脑中闪过。他发现桌上正巧放着一支记事用的细铅笔。园子的记事本明明放在她包里,为什么铅笔会在桌上? 康正认为,大概有人用那支铅笔在日历背面写了什么。凶手不可能自己先写下什么,然后又烧掉,所以用这支铅笔写字的人应该是园子。而园子写下的内容又对凶手极为不利,凶手才会在杀园子后,把那张日历撕下来烧掉。 凶手为什么要特意烧掉?康正心中再生疑问。就算要处理掉那页日历,凶手也完全可以把它撕下带走,拿到其他地方扔掉或撕碎。哪怕拿到厕所里冲掉也好。 康正看了看塑料袋里另外两张纸片,都是彩色照片的一角。至于凶手到底烧的是什么照片,康正还不得而知。上次到东京来时,康正在这里的书架上找到几本照相馆赠送的便宜相册,但一番调查后,康正并没能从中找到有意义的照片。相册里全都是公司员工旅行和朋友婚礼时的照片。当然,正是因为这些照片不重要,凶手才没烧掉它们。 假如凶手就是佃润一,情况又会如何?站在佃润一的角度,他必须隐瞒园子和他之间的特殊关系。为了消灭证据,他必须把他和园子的合影处理掉。之后,他又顺手把那张带有记录的日历烧掉。 康正对这种处理方式心存疑问,但如此一来,事情的前后经过就能大致理顺了。问题的关键在于那页日历背面到底写了什么。 把正在使用的日历撕下来做记录,证明当时的情况应当相当紧迫。如果时间有余裕,园子应该会记到便笺上。 康正一边思考一边抬头看向书架。看着看着,他不由得开始疑惑。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样的笔记用具? 第二天上午,康正去了一趟园子生前任职的公司,目的是去跟园子的上司打个招呼。当然,康正也希望能从他们那里打听些消息,所以他一大清早就打电话联系了对方。 坐在并排放着几张四人桌的会客室里,康正与园子生前的科长和股长见了面。股长就是那个来参加过葬礼的穷酸男人,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宽脑门的胖科长山冈。山冈一见面就说了一大通表示遗憾与同情的话,但那夸张的语调和表情显露出他其实是刻意讲这些话的。 “请问,在公司里,和园子最要好的是哪位?”等对方的讲话告一段落之后,康正插嘴问道。 “呃,谁和她处得比较好呢……”山冈扭头看了一眼股长。 “前几天警方派人来调查时,似乎是总务科的笹本出面应对的。” “哦,是这样啊。她们两人进公司的时间也挺接近的。” “能让我见见那位笹本小姐吗?”康正说。 “没问题——你去通知一下总务科。”科长对股长下令道。 没过几分钟,股长就回来了。笹本正巧没什么事,说是马上就过来。 “原因还没查明吗?”山冈问道。康正一时没明白这番话到底什么意思,过了几秒钟,才明白山冈问的是园子自杀的原因。 “暂时还没有太大进展……”康正回答,“但或许也没什么具体原因。” “是啊。我也听说最近自杀的人越来越多。”山冈随声附和了一句。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娇小、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女员工走了进来。向康正介绍过她后,山冈二人便匆匆离开会客室。他们这么做或许是不想惹火上身,但在康正看来,这样的状况求之不得。 女员工叫笹本明世。 “大家都说我跟和泉比较熟,每次有人来问话时都会找我。但说句实话,我跟她的关系不像你们想象得那样密切,也就是平常一起吃午饭,之前也去她的住处玩过一两次。如果您的问题比较详细,我未必能够回答。”刚一坐下,笹本便开口说明。 康正微微一笑。“警察问你的问题都很难回答吗?” “如果我真的和她很熟,或许也不算很难,但我和她根本就没那么亲密。”笹本一脸歉意地说。 “他们是不是问你知不知道她自杀的原因,还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对。” “除此之外,他们还问过你什么吗?” “呃,这个……我也记不太清楚了。”笹本摸着圆圆的面颊,“啊,对了,他们还问我知不知道和泉生前很喜欢葡萄酒。” “葡萄酒?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倒也听和泉说过。听我这么说,警察就问我,大家是不是都知道。我说其他人大概不知道。如果当时那警察不提,就连我也想不起来。” 看来加贺已经认定那瓶葡萄酒并非园子所买,而是其他人送的。正因如此,加贺才会一直追查到底是谁送的那瓶酒。 “除了这些问题,他们还问了什么?” “嗯……”笹本略一思考,似乎回想起什么。可刚和康正四目相对,她就不知为何低下了头。 突然间,康正脑中闪过一丝灵光。“是不是问了有关我的事?” “是的。”笹本小声答道。 “都问了什么?” “问我有没有听和泉提过你……”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从来没在公司里提过,但上次去她住处玩时曾经听她说过,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在名古屋的哥哥……” “然后警察又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做了记录。” “这警察的问题也真够奇怪的。他大概觉得我妹妹自杀和我有关。” “这绝对不可能。”笹本笃定地说。听到她突然间变得如此肯定,康正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 “和泉她一直都很信任你。听过她对你的描述,我很羡慕她能有你这样的哥哥。” “是吗?” “和泉不是把房门钥匙中的一把交给你保管吗?换成别人,哪怕是交给父母也未必能做到。” “的确如此。” “和泉曾经告诉我,因为把其中一把钥匙交给了你,所以她另配了两把钥匙备用。” “配了两把?”顷刻间,笑容从康正的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真的?” “真的。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如果她是为自己准备,配一把就够了。”笹本的话听起来意味深长。 这样的事也并非没有可能,康正心想。园子应该谈过几次恋爱,在她帮男友配钥匙时,很可能顺道为自己多配了一把。其中的一把最近应该在佃润一手上。 康正本想问笹本是否知道园子的备用钥匙放在何处,但还是打消了念头。笹本看起来并不知道,而且这样问反而会勾起对方的疑心。 “请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笹本说。她似乎巴不得康正早点放她走。 “没有了。谢谢。”康正低头道谢。 离开公司,康正照线路图的指示坐上电车,十二点半时到达二子玉川园站。车站距离与弓场佳世子约定的地方大概三百米远。望着来来往往的大型卡车,康正竖起衣领迈开步子。 弓场佳世子还没到。康正坐在临窗的座位上,一边吃咖喱饭咖啡套餐一边等对方。一点已过,店里的人不多,但相隔两张桌子的位置坐着两个健身归来的中年主妇,两人不绝于耳的聊天声和大笑声彻底打破了店里的宁静。 康正刚吃完咖喱饭,弓场佳世子就走进店来。她穿了一条轻快的喇叭裤,手里还拿着一副太阳镜,与前两天见面时身穿黑色连衣裙的感觉完全不同。看到她走进店里,中年主妇一时间停止谈话,都扭头看着她。但过了几秒,两人便继续畅谈。 “前两天承蒙照顾。”佳世子说。 “感谢你能来参加葬礼。”康正答道,示意对方坐下。穿短裙的服务员拿来硕大的菜单,佳世子点了冰激凌,康正则续了一杯咖啡。 “你是在做外联工作吗?” 康正想起佳世子在保险公司上班。 “不,那不归我管。” “但你是因公来这附近的吧?” “今天是特殊情况。有个朋友说想让我帮忙参考一下买保险的事……” “哦。” “你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吗?”佳世子用纤细的指尖轻抚装满水的玻璃杯,面无表情地说。 康正坐正身子,瞥了一眼那两个唧唧喳喳的家庭主妇。两人似乎并没在偷听自己和佳世子的谈话。 “我想和你聊聊有关园子男友的事。” “关于这件事,除了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些情况,我也不大清楚……” “你认识佃润一吗?” 弓场佳世子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盯着康正。 “你认识他吧?”康正追问。 佳世子垂下长长的睫毛。她对康正的问题不置可否,必定是因为她正在推测康正究竟都查到了什么。 过了好一阵,佳世子才抬起头来说:“园子向我介绍过他。” “园子是怎么介绍的?” “我忘了。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且当时又是恰巧遇到,园子只是随口介绍了几句。” 康正紧紧盯着佳世子。“前两天我找你打听有关园子男友的事,你只告诉我园子曾在几年前和一个男的恋爱过,却没提到半句有关佃润一的事,为什么?” “这个……我一时没想起来。” “也就是说,你彻底把佃润一忘了?” “是的。” “哦?”康正感觉口干舌燥,喝了口水。 这时,服务员端来冰激凌和咖啡。可两人都没动。 “你撒谎。”康正盯着佳世子白皙的额头说道。佳世子突然间皱起眉头。康正接着又说:“你正在和佃润一交往。” 佳世子身材娇小,胸部却很丰满。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猛地吐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就别再装糊涂了。我早就查清一切了。”康正往椅背上一靠,收紧下巴,观察佳世子的一举一动。 佳世子双手放在膝上,挺直脊背,坐得笔直。她一直盯着那杯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激凌,但思绪似乎早已飘到别处。康正本以为她会继续辩解,但看样子她无此打算。 “我再问一次,”康正稍稍前倾,“你在和佃润一交往,是不是?” 佳世子低垂的睫毛微微一晃,但和上次守灵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过了好一阵,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对。”她的声音听起来干涩无力。 这一次,轮到康正长舒了一口气。“园子的前男友,如今在和你交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顺水推舟?园子已经死了啊。” “这和园子的死没有半点关系。” “是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佳世子猛地眨了眨眼,看着康正。 “如果园子真是自杀的,你难道不觉得动机就在于此吗?” “我们只是……”佳世子正对着康正,目光却朝向斜下方,“我在园子和润一分手后才开始与他交往,园子不可能是因为得知我们的事自杀的。” “是佃单方面认为他已经和园子分手的。” 佳世子闻言睁大了眼睛。“你见过他了?” 康正心说不妙,但话已出口,一切都为时已晚。“我有句话要告诉你。”康正说。他的口吻已经明显不同。 “什么?” “我认为园子不是自杀的。” 佳世子似乎被康正的气势压倒,稍稍缩了缩身子。 “我觉得园子死于他杀。不,我确信如此。我有证据。” 佳世子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畏惧,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你错了。” “不好意思,”康正撇了撇嘴,“我不相信你的话。” “你在怀疑我?” “没错。顺便问一句,上上周周五夜里,你在哪里?” 佳世子摸着右耳下方,思索片刻。挂在她耳垂上的金饰不停晃动,就连这样一个无心的小动作都显露出艺人般的气质。 “我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 “那你的嫌疑就无法洗清了。” “我可以问一句吗?” “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找警察?” “我的目的……”康正盯着佳世子,随后挤出笑容,“并不是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佳世子冰雪聪明,又怎会不明白康正的言下之意?紧绷的面颊透露出她内心的紧张和畏惧。 隔着两张桌子的那两个主妇吵嚷着起身。其中一个还盯着康正他们看。 “你什么时候剪的短发?”康正问道。 “哎?”佳世子回望康正。 “园子房间里有你的头发。这你怎么解释?” 佳世子表情僵硬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那头发是我的?” “要反驳的话,你就先给我几根你的头发吧。我会再详细调查一下。” 佳世子皱起眉头,面露不快。看起来她已经明白,康正在守灵的那天夜里采集到了她的头发。 “我星期三和园子见过一面。”佳世子说,“就在园子的住处。” “你是想说你的头发是在那时掉落的?” “只有这种可能。”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和园子的死没有任何关联。” “你们为什么见面?”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她打电话给我说好久不见了,想聚一聚,我就在下班路上顺道去找她。” “园子难道不知道你在和佃润一交往?明知如此,她还说想见你?” “我也不清楚。聊天时,她一直没提我和润一的事,估计应该不知道。” “好,那我就来说说我的假设吧。” “请讲。”佳世子黑色的瞳孔散发着光芒。 康正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周三那天,你和园子为了佃的事吵了起来。当然,吵到最后也没有任何结果。你心中因此对园子萌生杀意。” “我为什么要杀她?要说她对我怀恨在心,倒也还说得过去。” “如果园子说她坚决不愿和佃润一分手,而佃也说如果园子不同意分手,他就不能和你在一起,情况又会如何?对你来说,园子就会成为阻碍。” “亏你想得出。” “我说过我只是假设。” “既然没什么好谈的,那我就先告辞了。”桌上的冰激凌还一口未动,佳世子却已起身。 康正也没动咖啡,站起身来。趁着康正到收银台结账的工夫,佳世子脚步匆匆地走出咖啡馆。 康正刚一出门,就听停车场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绿色的Mini Cooper正驶离停车场。看清楚开车的人就是佳世子,康正站到车头前方。车随即停下,康正走到驾驶席旁。 佳世子不情愿地把车窗摇下十厘米左右。车上装的并非电动车窗。 “这是你的车?”康正问。 “对。” “既然你有车,”康正盯着车里,“那你就能在半夜出门。” “告辞了。” 佳世子松开刹车。 Mini Cooper发出无力的引擎声,从康正面前开过。 03 康正回到园子的公寓时,加贺已经在门前等他了。加贺将两肘搭在走廊的栏杆上,俯视下边的路。看到康正,他的脸上堆起笑容。 “您回来了。”加贺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也不记得了。”加贺看了看表,“但应该没多久。您去哪儿了?” “去了趟园子的公司。之前还一直没来得及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我是指去公司之后。”加贺保持笑容,“您中午就离开了她的公司。我问的是在那之后。” 康正盯着加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看了好一阵。“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园子的公司?” “我估计您也差不多该去看看了,就打电话问了问。结果对方说您上午去过。看来我的直觉没错。” 康正摇了摇头,把钥匙插进锁眼。 “可以再让我到屋里看看吗?”加贺说。 “还有什么需要看的吗?” “我想确认一件事。拜托了。而且我还有个机密消息要告诉您。” “机密消息?” “对。肯定能帮您大忙。”加贺意味深长地一笑。 康正叹了口气,打开房门。“请进。” “打搅了。” 康正暗自庆幸,幸好出门前已经把证物全都收进了包里。要是让加贺看到,之前的努力就全都付诸东流了。 “离开园子的公司后,我到新宿稍微转了转。我想看看她究竟在怎样的地方上班。”说着,康正回头一看,只见加贺正蹲在鞋柜前。“你在干吗?” “啊,失礼了。我发现了这东西。”加贺拿着一只羽毛球拍,“这东西就靠在鞋柜旁边,是专业球拍呢,碳素纤维的。令妹生前是不是加入过羽毛球俱乐部?” “她高中时打过一段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防滑带的缠绕方向似乎和其他人不同啊。”加贺指着防滑带,“令妹是左撇子吧?” “没错,我妹妹的确是个左撇子。” “果然如此,”加贺点了点头,“不出所料。” “照这么说,你在看到球拍之前就知道她是左撇子了?” “也不能说知道,只是推测。” “呃,”康正在屋里环视一周,“你们已经采集分析过各种物品上的指纹了吧?比如铅笔、口红之类的。” “不,还没有。我只是偶然发现的。您还记得我曾经调查过那些写给园子小姐的信吧?” “记得。但你说那些信都不是最近几个月寄来的。” “不,这和信是何时寄来的没有半点关系。我关注的是令妹拆信封的手法。说得具体些,就是观察信封的开口处。”说着,加贺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好意思,能麻烦您把它撕成两半吗?您就当成是在拆信封。” “还是另找一张纸来试验吧?” “没关系。反正在我用完前,新印好的肯定会发下来。您大可不必在意。” “新印好的”这几个字让康正有些在意。这到底是说他要调动,还是说他要升职?看看眼前这个男人,康正感觉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这家伙口气还真不小。康正瞅准印着“巡查部长”字样的地方,缓缓撕开。 “您平常习惯用右手吧?”加贺说。 “对。” “您的撕法和常人一样。用左手捏住整张名片,右手撕开想要撕的地方。而且在撕的时候,您的右手按顺时针方向撕下,这是大多数人拆信时的撕法。” 听加贺这么一说,康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动作。“任谁都是这样做的吧?” “这也是因人而异的。还有,您再仔细看看撕开的痕迹。”加贺接过那张被撕成两截的名片,“从断面和指纹的位置等特征上,可以大致看出拆信人的习惯。我调查过园子小姐撕开的信封,她撕的方向与您刚才撕的方向完全相反。所以我就猜测她或许是个左撇子。” “这样啊。现在想想,这道理也挺简单的。” “您在这方面应该比我更拿手。” 康正不清楚加贺这话到底什么意思,默然不语。加贺一脸笑容地接着说道:“您不是经常能从保险杠的凹陷、车灯的损坏、车漆的脱落等细节上看出车子是怎样出事故的吗?您可是位通过物证得出假设的专家啊。” “原来是这意思啊。” “物件的损毁中必定包含相应的信息。这一点适用于所有案件。” “或许吧。” 康正不禁开始猜想加贺到底从中发现了什么。 “对了,令妹不管干什么都习惯用左手吗?” “也不是。父母曾经纠正过她,所以她一般是用右手握筷子和笔。” “是吗?日本人都喜欢这么做,外国人似乎就不太在意。但确实很少看到哪个外国人反着拿刀叉。令妹握刀叉的习惯如何?” “应该和正常人一样。” “也就是说,右手握刀,左手握叉?” “对。” “如此看来,平时要是不多加注意,或许很难看出园子小姐是个左撇子。”加贺说得轻描淡写,但明显可以看出他很重视这一点,“但情况是否真是如此呢?刀子要用来切东西,一般还是得用力气大的那只手握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妹妹也没跟我聊过这些事。”说完,康正瞥了一眼加贺,“园子是左撇子和这次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怎么说呢,虽然眼下还说不清楚,但在我看来大概有关。” 加贺的话让康正感觉到一丝不安。的确,园子是左撇子一事是此案的关键点。康正也是从那些电线皮残渣附在菜刀上的位置看出凶手是个惯用右手的人。 但相关的线索早已被康正销毁。既然如此,为什么加贺还要揪着园子是左撇子这一点不放?难道除了那些残渣,还有什么证据暗示了凶手是个惯用右手的人? 想到这里,康正才发现自己疏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在握菜刀时,为了不在刀柄上留下指纹,他曾用手帕裹住刀柄。那凶手使用菜刀时的情况又如何呢?估计凶手也会留意,不让刀柄沾上指纹。但如果刀柄上连一个指纹也没有,似乎又有点奇怪。因此凶手当时应该是握住园子的手,让园子握住菜刀。 那时凶手是让园子用哪只手握刀的呢? 的确,正如加贺所说,园子的左撇子并不明显。凶手即便知道,也很可能无意间让园子用右手握住了菜刀。或许,眼前这名刑警就是从刀柄上的指纹和拆信方向不一致上看出问题,开始对自杀的说法产生怀疑。 “我想请你把话说明。”康正盘腿坐在卧室的地毯上,“很明显,你对园子的死抱有疑问。挑明了说,你觉得她并非死于自杀,而是他杀。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倒没这样说过……” “你就别再撒谎了。如果换成普通人,或许还会相信你这番话,但很不巧,我也是个警察。” 加贺耸了耸肩,轻轻搔了搔右脸。他看起来有些犹豫,但似乎并不觉得为难。或许他早已想到,康正迟早会这样问。 “我可以进屋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能对我说真话。” “我可从来没有过撒谎的打算。”加贺苦笑着进了屋,“相反,我觉得和泉先生您没有说真话。” “这话什么意思?”康正不由得紧张起来。 “没什么。就像我刚才说的,您对我们隐瞒了许多事。” “我干吗要瞒你们?” “关于您这么做的原因,我也大致猜到了几分。”加贺似乎并不打算坐下,他一边在狭小的厨房里来回走动一边说,“刚开始时,我只是对一些小细节有疑问。在宾馆的酒吧里聊天时,我曾问过您有关水池的事。您还记得吗?”说到这里,加贺停下脚步看着康正。 “你当时说……水池是湿的。” “对。从推测的死亡时间来看,园子小姐即便用过水池,也应该是几十个小时以前的事,水池早就应该干了。但当时水池里却湿了一大片。当时我想,或许是您曾经洗过手的缘故。如果不这样想,事情就无法解释了。” 加贺走到碗柜前。 “其次令我在意的就是我曾多次提起的那个空葡萄酒瓶。这里没有酒柜,所以我想园子小姐应该还没到嗜酒如命的地步。一个人喝完那么大一瓶酒,似乎也太多了。因此,我就对这瓶酒是不是园子小姐独自喝完这一点产生了疑问。就算她是自杀的,之前有人和她一起喝酒也不足为怪。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就必须尽快把他找出来,详细打听一下情况。我觉得这屋里应该还有一个酒杯,便找了一圈,却没能找到。尽管园子小姐有好几对酒杯,能与她当时使用的那个配对的酒杯却放在碗柜里。”加贺指了指碗柜,“但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碗柜里的酒杯也不大对劲。” “怎么不对劲?”康正掩饰着内心的紧张,问道。 加贺从碗柜里拿出了那个酒杯。“园子小姐生前很爱整洁,不管哪个酒杯,她都会擦得干干净净。可这酒杯却不大干净。说得难听点,洗的时候很不用心。”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莫非洗杯子的人不是园子小姐?如果不是园子小姐,那杯子又是何时洗的?看起来应该不是在园子小姐过世前洗的。其他人不可能只洗这个杯子,而且如果洗的时候园子小姐还活着,肯定会重洗一遍。也就是说,杯子应该是在园子小姐死后才洗的。但如此一来,事情就会变得有些蹊跷。因为这间屋子之前拴了门链。那个清洗酒杯的人到底是怎样离开的呢?” 说到这里,加贺看了看康正,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我想知道你的结论。”康正说。 “之后,我心存疑惑地回到警察局。看过鉴定科送来的结果后,我更加纳闷了。” “又怎么了?” “没有任何指纹。” “指纹?” “水龙头上。”加贺指了指水池的水龙头,“准确地说,只发现了园子小姐的指纹。您应该能理解我纳闷的原因了吧?那么水池为什么会是湿的呢?” 康正如梦初醒。他开关水龙头时是戴着手套的。他是为了不让指纹沾到其他地方,结果却起到了反作用。 “所以我才问您有没有用过水池。当时我说水池里是湿的,您便说您之前洗了把脸。但您的话明显有问题。如果您曾在水池边洗过脸,就应该会留下指纹。” “那么……你又是如何推理的?”康正问道。他已经开始焦躁不安。 “所以我就推理,清洗那个酒杯的人其实是您。但您不想让警察发现这一点,所以清洗时很小心,没在水龙头上留下指纹。” “这样啊……” “如果我有说错的地方,请您尽管指出。但希望您能同时解释一下水池濡湿和水龙头上没有指纹的原因。” “我还是先听你说完吧。” “那好。当时您之所以要清洗,估计是因为那个酒杯用过后就一直放在那里。也就是说,屋里有两个用过的酒杯。如此一来,园子小姐就不是独自一人饮酒了。但您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原因何在?可能性只有一个。如果任由酒杯放着,警方就会对园子小姐的死心存疑问。反过来说,您其实早就知道园子小姐并非死于自杀。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那条门链。如果当时房门上真的拴着门链,那么不管房间里的状况再如何可疑,您都不会认为园子小姐是被杀的。由此便得出一个结论。” “房门上拴着门链一事是我撒的谎,是吗?” “就只有这种可能了。”说着,加贺点了点头。 康正想起,上次在宾馆的酒吧里见面时,加贺就已经怀疑门链一事了。 “接着说。”康正说道。 “后来我试着设想您这样做的原因。”加贺竖起食指,“正常情况下,如果您对令妹的死心存疑问,应该会积极向警方提供线索才对。因此我首先想到,您和令妹的死之间或许存在关联。” “所以你就去调查了我的不在场证明?” “我并不想辩解,但请您相信,我这么做只是在按步骤办案。我从没想过园子小姐是您杀的。” “这倒无所谓。那么结果如何?周五我白天上班,傍晚就下班了,而且周六休息。我根本就没有不在场证明。” “您说得没错。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并不关心您有没有不在场证明。相反,我觉得您或许认识杀园子小姐的凶手,甚至还想包庇此人。” “凶手杀了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还要包庇凶手?”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有时人的想法非常复杂。” “没这回事。至少我不是这样。”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加贺一脸严肃地说,“您并不打算包庇凶手,但您不想让警方逮捕凶手。” 康正也板起脸回望加贺。加贺应该明白,他的这番推理已经猜中真相。 “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具备一些条件。” “什么条件?” “您要在一定程度上对凶手有所了解。您应该也很清楚,个人的调查是存在一定局限性的。” 康正用指尖敲了敲膝盖。“既然已经推理到这一步,为什么练马警察局还没有采取行动?”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理。”加贺撇了撇嘴,“我也和上司说过这些话,但他们并不赞同我的观点。他们觉得您是不可能撒谎的。既然当时房门上拴着门链,那就只可能是自杀了。而且最后以自杀结案,也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说到这里,加贺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而且最近辖区内发生的职业女性连续遇害案件也闹得沸沸扬扬的。”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我再问您一次。”加贺转身朝向房门,指着那条断成两截的门链说,“您来的时候,房门并没有拴门链吧?” “不,”康正摇了摇头,“是拴着的。我是把门链剪断后才进到屋里的。” 加贺搔了搔后脑勺。“您是在那天下午六点左右报的警。您之前说过,您一发现尸体便立刻报警。但一个在附近补习班补习的小学生证明,他曾在那天下午五点左右看到您的车停在附近。那在这一个小时里,您到底都干什么了?” 我的车被人看到了?康正不由得感叹起来。当时他没能注意到这一点,而且也没想到这个刑警居然连这些事都调查了。当然,加贺必定早已猜到康正是在报警之前到的,才会寻找证词验证他的想法。 “那车不是我的。” “那孩子可是连车的种类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辆随处可见的国产车罢了。再说那孩子记得车牌号吗?如果他还记得,你就去把他领到这里,我当面问他。” 听康正这么说,加贺苦笑了一下。康正见状也不由得笑了笑,说道:“你接下来又准备出什么牌?” “我想请问您一点。之前您说您看到房门上拴着门链,就大声冲着屋里喊令妹。那天同一层的几户人都在家,却没人听到您的声音。有关这一点,您打算作何解释?” 康正耸了耸肩。“我觉得当时的声音已经很大了,可实际上不大。或许事情就是这样。” “当时您可是在叫屋里的人,声音怎么可能不大?” “我也不大清楚。当时我已经顾不上其他了。” 加贺像演员一样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之后又在屋里踱步。地板被踩得嘎吱直响。 “和泉先生,”加贺停下脚步,“请您把揪出凶手的事交给警方,惩处罪犯的事交给法庭吧。” “园子明明是自杀的,哪儿来的什么凶手?” “一个人的力量是极为有限的。或许您已经大致猜到了真凶,但真正的困难还在后边。” “你不是才说过吗?我是个凭借物证得出假设的专家。” “光凭假设是无法逮捕凶手的。” “不需要逮捕,光是假设就足够了。” 加贺的表情像吃了黄连一样。“跟您说句我父亲的口头禅吧。他经常说,毫无意义的复仇,光是赤穗浪士就足够了。” “他们的所作所为并非复仇,而是在表现自我。”康正板起脸说道,“你进屋想调查的东西就只有羽毛球拍吗?” “不,这只是开始。” “那就麻烦你动作快点。另外,你说作为交换条件,会告诉我一个机密消息,你好像还没说吧?” “我会在调查的同时告诉您的。不好意思,我可以看看那台电视机下边吗?” “电视机下边?” 电视机放在茶褐色小货架上。货架上摆着录像机,下边一层则整齐地放着一排录像带。“那里的全都是VHS吗?”加贺询问录像带的种类。 “似乎是。录像机只能放VHS。其他的只有卡式盒带……”康正往架子下边看了看,立刻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不对,这是八毫米录像带。”他从架子下边拿出一盒尚未开封的八毫米录像带。盒内有两卷一小时长的带子。 “借我看一下。”加贺拿过带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出所料。” “怎么了?” “您有没有见过住在隔壁的人?” 听到突如其来的提问,康正稍感疑惑。“还没见过。” “隔壁住着一个女自由撰稿人。她和园子小姐不算太熟,但偶尔也会聊上两句。” “她怎么了?” “去世的两天前,令妹曾找她借过摄像机,就是使用这种八毫米录像带的摄像机。” “摄像机?”康正从未想到这种东西。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加贺到底在说什么。 “她借那东西干吗?” “令妹说要在聚会上用。那个自由撰稿人是为了搜集写作素材才买的。令妹本来说准备周六用,但到了周五,令妹又告诉她说不用了。” 聚会肯定是园子找的借口。她借摄像机到底有什么用?又为何忽然不借了? “大概是想拍什么。”康正喃喃道。 “如果您想了解得再详细些,不如直接去隔壁问问。她今天似乎在家。”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调查的吗?” “今天就到此为止。”加贺开始在玄关穿鞋,“下次您准备什么时候过来?” “我也说不清。” “应该是后天吧。”加贺说,“明天您要值班,一直到后天早上才结束。我想您下班后应该就会过来。” 看到康正瞪着自己,加贺说了句“再见”,随即离开。 * * * 江户时代元禄年间,原赤穗藩武士大石良雄等47人为主人报仇,手刃仇敌后报官自首,慷慨赴死。 04 眼看还剩下一点时间,康正决定在园子的房间里稍作调查。他要找的是笹本明世提到的那把备用钥匙。据笹本说,应该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康正找遍了整个家,甚至连小盒子和洗手池下边的抽屉也翻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钥匙。但他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书架中间一层放着一个陶质小丑人偶,头部已被拧开,成了一个笔筒,里边插满圆珠笔、自动铅笔、签字笔和钢笔。康正抽出自动铅笔,里面装着笔芯。他又接连调查了两三支笔,每一支都能使用。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房间里几乎找不到任何笔记用具。 然而,康正心中同时又冒出另一个问题:这样就无法解释那支记事本用的铅笔为何会在桌上。他也曾猜测园子或许用那支铅笔在小猫日历背面写过什么,但他不明白园子为何要特意选用这样一支书写不便的手册用铅笔来记录。她只要稍一伸手,就可以够到小丑笔筒。而且记事本装在园子包里,铅笔也不大可能碰巧就放在外边。 如此看来…… 使用这支铅笔的人应该不是园子,而是凶手。凶手在屋里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任何笔记用具,便从园子包里拿出这支手册用铅笔。凶手到底用铅笔写了什么?康正再次想起那本日历。日历背面写有内容一事应该可以确定。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为什么要烧掉那页日历。 这感觉简直就像在游戏厅里玩打地鼠。康正心想。一个问题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就会立刻从其他洞里探出头来。 康正靠床坐下,把包拖到身边,拿出一个塑料袋。袋中有一把钥匙,正是康正发现园子尸体时放在信箱里的那把。 凶手肯定是用备用钥匙锁门的。问题在于凶手用的是不是这把备用钥匙。之前,康正一直以为凶手用的就是这把,所以一直没能弄清凶手这样做的目的。 但如果还有另一把备用钥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凶手或许带走了当时使用的钥匙。也就是说,信箱里放着备用钥匙另有原因。 只不过……康正还是觉得有些蹊跷。就算这把钥匙是园子自己放入信箱的,她这样做的原因究竟何在? 出发的时刻渐渐接近。康正记下新谜团,离开了房间。 隔壁二一四室门外并没挂姓名牌。看到园子的房门外也没挂,康正心想,这或许是生活在大都市的单身女性的习惯。 康正摁下门铃,房门缝隙间露出半张皮肤粗糙的年轻面庞,并未化妆,发卡卡住一头烫过的长发。 康正自报姓名,女人立刻放松了警惕。看到她一脸懊丧,康正感觉她其实长得不错。 康正表示,他听说园子曾想找她借摄像机,所以希望能找她聊一聊相关细节。女人先关上门,解开门链后又再次打开。她穿着一件淡蓝色小猫图案的毛衣。大概年轻女孩都喜欢猫,康正心想。 “您说想问一下细节,其实也没什么细节。而且最后她也没来找我拿。” “您是否知道她没来拿的原因?” “这我就不清楚了。” “是吗?”康正觉得被加贺算计了,“真是给您添麻烦了。警察也来找过您吧?” “来过一次。倒也没什么麻烦,您不必在意。对了,令妹自杀的原因查清了吗?” “嗯,差不多了。”加贺似乎并没告诉她园子死于他杀,“听说您以前时常和我妹妹聊天。不知都聊过什么?” “聊过很多。但全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女人微微一笑。 “比如猫之类的?”康正指了指女人的毛衣。 “嗯,聊过。我和她都挺喜欢猫的。这栋公寓里不许养宠物,所以我们经常会抱怨这事。但我想令妹应该比我更喜欢,我时常见她随身带着照片。” “猫的照片?” “对。说得准确一些,应该是猫的画的照片。她在房间里放了两幅小猫的画,说想随时都能看到画,便把画拍成照片,夹到记事本里了。” “哦……”康正含糊地点点头。他既没看到过那些画,也没有看到过画的照片。 说到画,康正立刻就联想到佃润一。那两幅画说不定就是润一画的。紧接着,康正又想到那些照片烧剩的残角。被烧掉的或许就是画的照片。 “啊,抱歉,净和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看到康正一脸阴郁,女人似乎误解了康正此刻的感受,“要是能告诉您更有用的事就好了……上次我告诉警察的那些话也都颠三倒四、没有重点。”她一脸同情地说。 康正闻言,忽然感觉事情有些奇怪。“除了摄像机的事,您还跟警察说过什么吗?” “说过。警察没跟您说?” “没有。您都说了什么?” “确实颠三倒四的。”女人强调道,“星期五夜里,我听到园子小姐屋里有人说话。” “哦?”康正不由得出声问道,“您是指发现我妹妹尸体前的周五吧?大概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十二点左右。但我也不敢保证。” “只听到我妹妹的说话声吗?” “这个,我也说不清……但确实听到了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一男一女……”如果女的是园子,那男的无疑就是佃润一。“他们一直说到什么时候?” “抱歉,当时我正在工作,没太留意……” 女人一脸歉意。但对于康正来说,光是这一点已经堪称很大的收获了。 “警察也没跟您说星期六的事吧?”女人接着问道。 “星期六?什么事?” “其实我也不敢肯定。”女人说。看来她很喜欢找人聊天。“星期六白天,似乎有人进出过房间。” “星期六?”康正不禁提高嗓门,“这不可能……” “所以说可能只是我多虑了。” “屋里有声音吗?” “有。这公寓墙壁很薄,能清楚听到隔壁的动静。但说不定不是从令妹的房间里发出的,而是斜上方的房间或者楼下发出的声音。当时有人摁响过门铃。”女人小心翼翼地说道。康正早已看出,她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没有自信,只是不希望别人太重视她的话。 康正道谢后走出公寓。在走向车站的路上,康正心想,或许加贺正是为了让他获得这些信息,才建议他去找邻居聊聊。 05 本间股长带着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年轻男子来到康正面前。看到对方一脸不耐烦,康正也面无表情地相迎。 本间递来的文件上贴着一张记录当前时刻和车速的纸条,已用食指摁过骑缝印,旁边写着姓名。看到本间居然让对方做到这种地步,坐在面包车里的康正估计对方并非善类。 “请出示驾照。”康正冲着男子说道。男子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连同茶色封套一起递上。 果不其然,就在康正准备往罚单收据上填写处罚事项时,男子开口了:“我也跟另外那位警官说过了,我没开那么快。” 纸条上写着时速七十四公里。这条路限速五十公里。 “你开得就有那么快,才会留下记录的。”康正指着纸条说道。 “我听说那玩意儿经常测不准。” 男子指的是雷达测速仪。 “哦?是吗?那你来说说,那玩意儿到底怎么不准?” “听说根据测量角度和距离的不同,测出的数字也不一样。” “你听谁说的?” “也没听谁说……大伙儿都这么说啊。” “我们是按照一定顺序,在一定条件内测定的,也从未在调整机器上懈怠过。如果你对机器测定的结果抱怀疑态度,完全可以告上法庭。这类人很常见。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康正冲男子微微一笑,“这次我们用的测速仪是日本无线的产品,这家厂商还从没在法庭上输过官司呢,堪称法庭上的无敌冠军。怎么样,你是不是也准备挑战一下?” 男子露出狼狈的表情,但似乎还有些不死心。 “不是听说要用雷达必须有使用资格吗?”男子扭脸喃喃道。违章者说话时一般都不敢正视交警。 “对。” “你有使用资格吗?” 康正猜想,此人大概曾在汽车杂志上看到过“遭遇交警拦截时的应对方法”之类的文章。最近一段时间,总有违章者如此找碴。 “规定里说,只要协同执法的同事中有任何一人具备该资格,我就不需要具备。但看你挺不服气,那就让你看看好了。反正这东西被人看到又不会有损失。”康正掏出警察手册,把夹在里边的那张卡式雷达使用许可证递给男子,“以前想要考雷达使用许可证确实挺难,但对现在的交警来说,这东西人手一张。交警本来就有无线使用许可证,这东西只要听个讲座就能拿到。” “什么嘛,这根本就是乱搞。” “这也说明如今的机器性能已经提高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男子只是撇了撇嘴。 每到十二月,康正都不大愿意查处这些超速者。时近岁末,每个人都为生活奔忙。在这个时候查处超速,感觉就像故意给人添堵。一年的工作眼看就要结束,许多人都会在无意间把油门踩到底。之前一直留心不被交警拦下的人也会在不经意间加快速度。正因如此,这段时间才会事故频发。查处取缔超速的目的本来是为了防止交通事故的发生,但遭到查处的人并不这样认为。换成说话难听的司机,遇到这种事,必然会询问康正他们:“到了年底,警察也开始想办法充实国库了吧?罚我们这么多钱,到底有几成会落到你的腰包里啊?”听到这类冷嘲热讽,康正只能苦笑一下,不予理睬。 康正刚刚撕下罚单,把收据递给皮夹克男子,本间已经领着另一个违章者朝康正走来。这次是个中年胖女人。看到女人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康正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油画?”坂口巡查一脸吃惊地说,“我可不懂这些艺术。”说完,他手握方向盘歪了歪脑袋。 结束超速查处工作返回警察局的途中,坂口冲着康正如此说道。从下午三点到五点,总共处理了二十二起超速违章。在最容易提速的国道一号线,超速违章者果然不少。 “怎么,你还对油画感兴趣?”坐在后排的田坂开口说道。他今天的工作是测定时速。站在路边测速让他鼻头都变红了。今天的阳光不是一般的毒。 正常情况下,查处超速都是四人一组。首先,由负责测速的人找出违章车辆。接到通报后,便会有人开车上路,拦截违章车辆,随后将违章者交给负责记录的人。负责记录的人通过无线电与负责测速的人联系,确认事实,再将违章者交给负责处罚的人。但违章者一般都不会坦率地承认过失,所以处罚可谓最棘手的工作。经手人必须软硬兼施,想尽办法说服违章者,不给对方任何辩驳的空间。带队的本间觉得,四人当中,康正是最适合做这份工作的人。 “我也没说我对油画感兴趣,只想稍微了解一下。” “你想了解什么?” “说来也许让人觉得奇怪。画一幅油画一般需要多长时间?” “这问题确实奇怪。”田坂笑道,“这种事得先看画什么。” “花。说得详细些,是蝴蝶兰。” “蝴蝶兰?” “那花不错。”坐在田坂旁边的本间说道,“不会是有什么蝴蝶兰绘画大赛吧?”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画盆蝴蝶兰要花多长时间……” “那也得看画的大小,”田坂说,“精细程度也得考虑进去。” “精细度马马虎虎,大小嘛,大概这么大。”说着,康正用两手比画了一下。他两手之间的距离比两肩稍宽。 “不清楚啊。” “以前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有个外国人用一个小时左右画了一幅大山和森林的风景画,而且画得很不错。”之前还说自己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坂口说道。 “那节目我也看过。”本间在身后说道,“但那种风景画其实挺简单的。听说画山和森林有一定模式可循。但如果要画蝴蝶兰这类特殊花卉,估计得花两三个小时才能画好。” “我也觉得。”坂口也同意上司的意见。随后,他转身问康正:“你问这事干吗?” “我在看推理小说。”康正说,“那本小说里有个疑点,在警方推测的行凶时间,凶手却在别的地方画画。” “什么嘛。” 不光田坂,其他人似乎也骤然间对这事失去了兴趣。警察一般都不看推理小说。或许因为现实中不可能发生小说里描述的案件。尽管杀人案在现实中的确常有,但真实的案件里既不会有时间上的疑问,也没有什么密室,更谈不上什么死前留言。至于那些杀人现场,也不会是什么孤岛或者幻想中的洋楼,案件往往就发生在充满现实感的廉价公寓或路上,动机也大都是“一时冲动”。这就是现实。 可这次的“那件事”确实包含不在场证明的诡计。所谓“那件事”,就是佃润一声称案发当晚九点半到翌日凌晨一点,他一直在家里画画。住在园子隔壁的女人说,星期五晚上十二点前,她曾听到一男一女对话的声音。那个男的毫无疑问就是佃润一。 康正一直在想方设法揪住佃润一的狐狸尾巴。在他看来,那个英俊男子杀了园子的可能性近乎百分之百。 回到警察局,刚在桌旁坐下,康正就发现有人在桌上放了张纸条。 “四点左右,弓场女士打电话找你。0564-66-××××” 看到弓场这个姓氏,康正首先想到的就是弓场佳世子。但从电话号码看,那通电话明显是从爱知县内打来的,也就是从弓场佳世子的老家打来的。康正立刻拽过电话机。 佳世子的母亲接起了电话。听到康正的自我介绍,她的声音立刻充满敬畏。 “我实在查不到您家的电话。后来我听佳世子说,您在丰桥警察局上班,所以就打到这里来了。”她像在为打电话到康正上班的地方致歉。 “您有什么急事吗?”康正问道。 “呃,也说不上是急事,只是我实在找不到其他能问的人,只好麻烦您了。” “什么事?”康正焦躁起来。 “呃,那个,怎么说呢,令妹的事……是不是已经查清了?” “您说的‘查清’是什么意思?” “那个,之前好像说……令妹是自杀的吧?有关令妹自杀的原因,是不是都已经查明了呢?” 康正完全没想到佳世子的母亲会问起这件事。 “嗯,原因倒是还没彻底查清楚。”康正模棱两可地说,“您问这事干吗?” “呃,这个嘛,其实呢……”佳世子的母亲略一犹豫后说道,“昨天,我女儿上学时的一个朋友打电话给我。那人是我女儿念大学时的朋友,现在住在埼玉县。” “她说了什么?” “她说前两天有一位警察找了她一趟,问了她许多有关和泉小姐的事。警察找她似乎就是因为她跟和泉小姐是校友。她当时还不知道和泉小姐自杀了,听警察说起这事,她还吓了一跳。” 对方所说的警察估计就是那个加贺吧。康正暗自思忖,却想不明白加贺为什么要去找妹妹大学时的朋友。 “问的时候,警察也提到了佳世子。” “也就是说,”康正问道,“警察当时问她哪些人和我妹妹关系比较亲密,是吧?” “不,这倒没有。” “那是怎么问的?” “说来奇怪。当时警察让她看佳世子的照片,问她是否认识佳世子。” “照片?”康正本以为加贺是从园子房间的相册里抽走了照片,可仔细一想,自己似乎并未允许加贺这样做过,“您有没有问过她,警察给她看的是什么照片?” “据说并不是普通照片。她也曾描述过,但我没弄明白,总之是张少见的照片。” 康正完全摸不着头脑。很少见的照片?到底怎么回事?“照片上的人是令爱吧?” “应该是。她说虽然大学毕业后只见过我女儿一两次,却立刻就认了出来,还说那照片说不定就是我女儿念大学时照的。” 弓场佳世子上学时的照片……加贺到底是从哪儿弄到照片的?而且他为什么会觉得照片与园子的死有关?康正焦躁起来。 “她联系过令爱吗?” “没有。她说不知道我女儿现在的联系方式,就打电话给我。我把女儿现在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或许她已经打了。” “那您给令爱打过电话吗?” “我昨晚打过。” “令爱怎么说?” “说她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头绪……但我总觉得这事挺让人担心,心想您大概会知道什么……” “所以就给我打了电话?” “是的。” 康正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就目前的情况看,他无法作出任何回答。就算他能回答,也未必会告诉弓场佳世子的母亲。 “我知道了。我还没跟警察说过令爱是我妹妹的朋友。因为我想这事本来就与令爱无关,如果跟警察说了,他们反而会去找令爱的麻烦。但这或许起了反作用。我认识那个负责调查此事的警察,我会去跟他确认的。那个,不知您方便将令爱念大学时的那位朋友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佳世子的母亲将那人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康正,并由衷地说了句“那就拜托您了”。 既然加贺已经觉察到弓场佳世子的存在,就不能再耽搁下去。加贺迟早会追查到佃润一,在那之前,康正必须将他们逼入绝境。 到了八点多,见没什么事,康正拿起电话。他本打算打给弓场佳世子,但稍一犹豫,决定还是先打给园子她们大学时代的那个朋友。那人叫藤冈聪子。 如果是其他人接电话,康正就必须先讲明身份。听到接电话的正是聪子本人,康正不由得松了口气。而且若换成其他人,必定会对聪子大学时代朋友的哥哥打电话来感到奇怪。 康正表示,自己接到了弓场佳世子的母亲打来的电话,因此希望能和聪子聊一聊具体情况。 “其实也没什么,详细情况我都已经跟弓场的母亲说过了。”电话里传来小孩的说话声。康正不由得心想,园子当年的同学如今大概都已经像聪子这样了。 “你联系过弓场小姐吗?” “昨天晚上弓场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就跟她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弓场小姐都说了什么?” “她说她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似乎并不在意。” 这不可能。康正心想。 “那警察给你看的照片究竟是什么照片?” “是五六张面部特写。” “听说不是普通照片?” “对。我感觉似乎是打印出来的电视画面。我丈夫有台数码相机,用数码相机拍的照片打印出来,感觉就跟警察给我看的照片一样。” 难怪佳世子的母亲无法理解聪子的话。 “听说照片是弓场小姐上学时的?” “对。照片上的弓场就跟她上学时一模一样。三年前来参加我的婚礼时,她就已变得成熟许多,而且比当年要瘦。弓场上学时头发很长,与其说是美女,不如说是长得可爱。” “警察有没有告诉你,他是从哪儿弄到照片的?” “没,他没说,只是问我照片上的人是否认识和泉园子。” “所以你就把弓场佳世子小姐的情况告诉了他?” “是的。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不,这么做没问题。” 之后,聪子说了几句劝慰的话,向康正打听了有关园子自杀的情况。康正感觉她是那种整天热衷演艺界新闻的人,随口敷衍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最后,康正决定暂时不给弓场佳世子打电话。他很想问问她见没见过加贺,如果见过,加贺都问了什么问题,她又是否知道加贺手里照片的来源。但转念一想,即便给佳世子打电话,估计她也不会老实交代。 另外,那些打印出来的电视画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康正向趴在桌上填写文件的坂口询问此类照片的情况。这个年轻人很擅长摆弄机械。 “有种机器叫视频打印机。”坂口立刻回答,“能把录像带上的画面打印成照片。当然,比起真正的照片来,这种照片的画质要差许多。” “我也听说过。最近用电脑也能做到吧?” “可以。但如果电脑无法把录像带里的画面转换出来就不行。只要能把录像带转成视频保存进电脑,再找台彩色打印机就能打印。道理都一样。” “那数码相机呢?” “视频拍摄下的是动态画面,而数码相机只能拍摄静态画面。那东西跟普通相机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用胶卷记录,另一个则用数码信号记录。如果只打印静态画面,还是数码相机更好。把数码画面保存到电脑里时,因为信号已经过数字化处理,保真度更高。但最近又出现了一种新东西,叫数码摄像机。” 加贺手里那几张照片拍的似乎是学生时代的弓场佳世子。如此说来,照片应该是大约十年前拍的。当时,数码相机尚未普及。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把画面保存到电脑里的办法吗?” “办法其实很多,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会使用扫描仪。那样就能轻易把照片和底片都存进电脑。” 如果能弄到照片或底片,加贺就不会特意把那种模糊的画面打印成照片了。那些照片应该是从录像带中选取的。 提起录像带,康正不由得想起园子曾打算找邻居借用摄像机一事。那件事和加贺手里的照片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关联?园子找人借摄像机,到底想要拍什么? “你打算买电脑?”坂口兴致勃勃地问道。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想,如果能把录像带的画面冲洗成照片就好了。”康正含混地敷衍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电脑可真是件好东西。它甚至还能加工保存下来的画面。” “我也经常听人这样说,但我可没兴趣去拍什么特效电影。” 坂口闻言,不由得微微苦笑了一下。 “说是用电脑加工画面,也不是指去拍斯皮尔伯格或者泽米吉斯拍的那类大片。说到底,也就是拿它稍微加工一下照片,调整对比度和色泽,要不就是稍微做一点合成。我有个朋友把自己的照片合成到他妻子和孩子的双人照上,之后又用富士山当背景,做成贺年卡。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他们全家出去旅行时拍的照片。” “一想到那个搞这种事的父亲,真让人感觉悲从心起啊。”康正说,“但这倒真的挺方便的。” “如果拿国外的风景做背景,还能跟人瞎吹牛呢。虽然这么做会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也就是说,明明没去过,却故意说去过?”康正摸着下巴说,“倒也可以拿来当不在场证明啊。” “又是推理小说吗?”坂口笑着说,“但这未必能行。只要对方粗通电脑,就知道这种事很容易做到。至少在实际案件里,这东西根本就不能拿来当不在场证明。” “想来也是。” “不在场证明”几个字在康正脑海中萦绕,佃润一的不在场证明再次浮现。他的不在场证明与照片毫无关系。 有关系的并非照片,而是油画。 康正回想起在佃润一住处看到的那幅漂亮的蝴蝶兰油画。康正并不大懂如何欣赏绘画,但那幅画看起来相当不错,传神地表现出蝴蝶兰的美。 那么美的画应该不是即兴挥毫、一笔画成的,至少也得先画张草图。而且光是草图估计就得花一个小时左右。 最大的可能就是佃润一已事先画好草图。但康正也曾听说,想到送作家一盆蝴蝶兰这一主意的人并非佃润一。 而且,即便佃润一已经提前知道准备送蝴蝶兰…… 即便是相同种类的花卉,模样也千姿百态。提前画好的画未必就和之后买来的花一模一样。相反,实际的花和画中的花大相径庭的可能性要高得多。如果差别太大,还会招致佐藤幸广的疑心。 康正认为,佃润一只能想办法在短时间内画好才行。可到底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康正抬头看向前方。墙边的柜子顶上放着几盆郁金香。与其说是假花,倒不如说是玩具。郁金香的花盆其实是存钱罐,上边贴着写有“交通安全”字样的贴纸。这是之前宣传活动时发给孩子们后剩下的。 康正开始想象绘制这几盆郁金香的情形。他并不擅长绘画,但边看实物边在脑海里把它们想象成油画并不难。 慢着! 康正脑中浮现出一种想法。尽管暂时还无法整理清楚,但它带有某种方向性。诱发这种异变的根源正是他与坂口的对话。 “我还想请教你一件有关电脑的事。” 听到康正的话,后辈坂口颇感意外地微微一笑。 第五章 01 和上次一样,站在佃润一住的那栋位于中目黑的公寓楼前,康正觉得那栋楼正一脸漠然地俯瞰自己,似乎早已看穿康正只不过是一个来自乡下的小警察。 迈向富丽堂皇的玄关前,康正看了看表。时间是下午五点多。康正本想早点来,但前一天值了一夜班,实在太累。康正一直工作到早上,之后只睡了四个小时,就立刻坐上新干线赶来了。 今天是星期六,普通员工不必上班。当然,康正并不了解出版社是否和大多数的公司一样。出发之前,康正没有联系过佃,也就不敢保证他一定在家。 站在保安系统颇为完善的入口,康正摁下佃润一的房门号,但很久也没人应门。 康正朝信箱张望。七〇二室的信箱上写着佐藤幸广的名字。康正转过身,在呼叫器上依次摁下七、〇、二这三个键。 “谁?”对讲机里传出懒洋洋的声音。 “请问是佐藤先生吗?我是曾与你在佃先生的房间见过一面的警察。我有些事想找你确认一下,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啊,是上次那位啊。我这就开门,呃,要不还是我下去接你吧?” “不必了,我自己上楼就好。” “好的。”话音刚落,自动锁便打开了。 佐藤幸广穿一身带风帽的黄色运动服,在七〇二室等待康正。他胡子拉碴。杂乱的房间深处,电视上正在播放美食节目。 “今天你休息?”康正站在玄关问道。看屋里的样子,就算脱鞋进屋,也没地方可坐。 “我一般在周六和周日两天里选一天休息。这周我选择明天再去上班。”佐藤把散落在地板上的杂志扔到一旁,腾出一块空地。杂志全都与烹饪有关。佐藤说不定是个勤奋的人。“呃,你要咖啡还是红茶?” “不,不必劳心。我一会儿就走。” “是吗?那我就只准备自己的了。”佐藤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瓶,开始用水壶烧水,“你是来调查杀人案的吧?上次你来过之后,不管我怎么追问,佃都不愿告诉我详情。” “的确死了人,但眼下一切都还不好说。” “哦?那就是说,这件事和佃有关?” “这个嘛,我也不大清楚。”康正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我明白。哪怕对方与案件毫无关联,警察也必须走访。之前我有个朋友碰巧在一家交易毒品的店里喝了杯冰咖啡,结果就被警察纠缠了好些日子,弄得他连做梦都会梦见那警察。但仔细想想,其实你们也挺辛苦的。整天揪着某个人不放,得耗费许多精力和体力,而且还四处招人讨厌,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真可怜。” “既然你能理解我们的工作,那是否也能听我说上几句?” “啊,请讲。我这人总是说起来就没完。”佐藤开始准备泡红茶。 “我想请你再说说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之前你说那天夜里一点,你曾去过佃先生的房间,请问这时间是否准确?” “要问我当时是不是正好一点整,我还真说不好,但应该差不多。每次我下班到家差不多都是一点左右。” “这是你的习惯吗?换言之,你是否有过大幅度提前或推迟到家时间的情况?” “提前到家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店里每天都在同一时间打烊。推迟的情况也很少出现,因为赶不上末班车就麻烦了。” 也就是说,佐藤正是为佃作不在场证明的绝好人选。 “之前你说过,把比萨送到佃先生的房间后还跟他聊了一会儿。” “对。当时他拿出了些罐装啤酒,我就边喝边和他聊了几句。” “你们还聊到那幅画?” “嗯,那幅画画得挺不错的。” “就跟真的一样?” “没错。” “当时那幅画放在什么地方?” “呃,就在平常他放画的地方。他屋里的窗边有个三脚架一样的玩意儿,那幅画就架在上边。” “当时你进屋没有?” “没,我没进屋,只是坐在玄关台阶上。” “你在玄关台阶上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嗯,差不多,毕竟他屋里铺满了报纸。” “报纸?为什么要铺报纸?” “大概是为了避免作画时颜料溅到地板上。” “哦。”康正点点头。佐藤的一番话已经让康正心中几个疑问彻底消融。 佐藤为自己泡了一杯红茶,屋子里香气四溢。 “当时佃先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比如说话时总是心不在焉,或者一直在看表。” “这问题可难以回答。他要是那副模样,我也就不会跟他聊天了。”佐藤幸广把带花纹的茶杯端到嘴边,轻轻啜了一口,低声说了句“有点涩啊”,然后又冲康正说道:“对了,我记得当时有人打电话给他。” “电话?” “我也觉得挺纳闷,心想这大半夜的,到底谁还会有电话。看他接听时嗓门压得很低,也不愿说是谁打来的电话,我也就知趣地告辞了。” “如此说来,电话是在夜里两点左右打来的?” “应该是。” “你能猜出到底是谁打来的吗?他女朋友?”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可没兴趣偷听别人的电话。”佐藤站着喝了口红茶,“我说警察先生,刚才你问的这些话我可以跟他说吗?” “可以。” “嗯,那等他的嫌疑洗清后,我就去找他聊聊。” 那就得看他是不是真能洗清嫌疑了。康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向佐藤道谢,随即离开了。 走到电梯间,电梯正巧到达。康正站在电梯门前等待。门一打开,佃润一从中走出。康正吃了一惊,但佃润一似乎更惊讶。他翻了翻眼睛,表情就像看到了什么幻象,但片刻后便又包裹上一层嫌恶的面纱。 “真巧啊。”康正冲佃润一笑了笑。 “你来这里干吗?”佃润一看也没看康正一眼,径自迈开脚步。 “我本来是来找你的,看你不在,就先去找了佐藤。你去哪儿了?” “我去哪儿用不着你管。” “能问你几句话吗?”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我倒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康正紧跟在脚步匆匆的佃润一身后,“比如有关你的不在场证明之类的。” 听到这句话,佃润一停下脚步。他扭头望着康正,长长的额发垂落下来。他抬手捋了捋,用挑衅的目光瞪着康正。“你想说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和你聊的就是这事。”康正也回瞪对方。 佃润一挑了挑眉毛,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外已是一片夜色。佃润一依次摁下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的光亮立刻充满整个房间。那幅蝴蝶兰的画就像之前一样,依旧放在画架上。 “我可以进屋吗?” “进屋之前,”佃润一站在康正面前伸出右手,“麻烦你先让我看一下警察手册。” 对方出乎意料的反击让康正有些吃惊。为了调整心情,摸清对方此举的目的,康正从头到脚打量了佃润一一番。 “不敢吗?”佃润一鼓起鼻翼说道,“你不是带着警察手册吗?但你手上那本不是警视厅,而是爱知县的警察局发的,所以不敢拿出来让我看,对吧?” 康正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同时也觅得了回旋余地。 “你是听弓场佳世子说的吧?”康正撇嘴一笑。 佃润一露出一副隐私遭到侵犯的表情。“麻烦你别对她直呼其名。” “如果我的话让你感到不快,我向你道歉。”康正脱鞋走进屋里。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佃润一,径自走到最里面,俯视那幅蝴蝶兰的画,“画得不错。挺厉害嘛。” “你骗我说你是刑警,到底有何目的?” “不可以吗?” “骗人还有理了?” “有理没理不是你说了算的。还是说,如果早知道我是园子的哥哥,你就会避开我?” “我可没这么说。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是刑警,跑到我这里来问话?” “你是希望刑警出面问你不在场证明,还是希望被害者的哥哥出面?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和泉先生,”佃润一往地毯上一坐,捋着头发说,“我很同情园子小姐的遭遇,也能理解你的感受。但请你不要再抱着那些奇思怪想不放。我和佳世子小姐都与此事无关。” “佳世子小姐吗?”康正抱起双臂坐到窗台上,“的确,把她和园子放在一起,大多数男人都会选择她。她不光打扮时髦,身材也好,会搭配衣服,还是个美女。园子虽然比她高,却稍稍有些驼背,肩膀太宽,胸部又小,当然也算不上美女。”说着,康正用右手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而且背上还有块星形疤痕。” 康正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出乎了佃润一的预想。佃轻挑眉毛,似乎并不知道园子身上的那块伤疤是康正弄的。 “我可从来没拿她们作比较。” “没作过比较?那是不可能的。自从园子给你介绍佳世子后,你就开始比较了。还是说从见到弓场佳世子的那一瞬间起,你的脑中就再没有园子了?” “我想佳世子小姐应该也和你说过,我是在和园子小姐分手后才开始和她交往的。” 康正静静地听佃润一说完,探头问道:“你们是这么商定的?” “商定什么?” “你和弓场佳世子已经商量好就这么说,是吧?” “我们可没商量过。我只不过在讲述事实罢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康正站起身来,“如果你和园子的死没有半点关系,那么园子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你的头发?麻烦你解释一下。” “头发?”佃润一的目光开始不安地四处游移。 “估计弓场佳世子也跟你说过,园子的房间里也有她的头发。据她解释,周三时她曾经找过园子,头发大概是在那时掉落的。接下来,我就来听听你的解释。” “头发……”佃润一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但旋即又轻轻点了点头,“是吗,是头发啊。就因为那些头发,你才怀疑我们?” “我会怀疑你们,最大的原因还在于你们有杀人动机。” “我们能有什么动机?我又没跟园子小姐结婚。” “即便没结婚,也有让你难以甩开她的原因。比如园子怀上了你的孩子,你却跟她说你们迟早会结婚,用甜言蜜语哄骗她把孩子打掉了。如果事情是这样的,情况又会如何?” 佃润一不屑地哼了一声。“说的就跟肥皂剧似的。” “现实有时比肥皂剧更肥皂剧。在现实中,人的生命甚至比小说和电视剧中更容易被看轻。前不久,有个卡车司机开车轧到一个孩子,孩子当场死亡,卡车撞到墙上,司机也身受重伤。司机的老婆说,反正今后她老公也没法挣钱了,还不如干脆死掉。” “我可没杀人。” “别像念经一样。你倒不如解释一下,为什么现场会有你的头发?” 佃润一闭口不语。过了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道:“星期一。” “什么?” “我……”佃润一叹了口气,“去了一趟园子的住处。” 康正把头扭向一旁,张大嘴无声地笑了笑。“弓场佳世子是周三去的,而你是周一去的。这可不赖。” “我说的是实话。” “你不是已经和园子分手很久了吗?事到如今,你又去找她这个被你甩掉的女人干吗?” “她联系了我,让我把画拿回来。” “画?什么画?” “猫的画。是我之前送给她的,总共两幅。” 园子邻居的话在康正脑海里复苏。那女人曾经说过,之前园子的房间里放着两幅猫的画。“事到如今,园子怎么忽然想把那些画还给你?” “她说早就想到这事了。虽然她喜欢猫,但既然已经分手,她也就没道理留着我送她的画了。可她又不愿直接扔掉,就想干脆还给我。” “亏你能想出这样的理由,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信不信由你。你若要跟警察说,也随你的便。” 佃润一一脸不满,两手撑在身后。估计他早已看出康正不会跟警察说,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你知道吗?园子的隔壁住的是一个女自由撰稿人。” “不知道。” “据那女人说,园子死去那天夜里十二点前,她听到园子房间里有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其中的女人应该就是园子。从时间上看,当时园子应该已经服下安眠药,所以对话大概发生在她睡着之前。那么男人又是谁?行凶后,如果立刻进行善后处理,凌晨一点前应该能赶回这里。” “那天夜里十二点前,”佃润一摸了摸脖颈,“我在家里画画。这事我已经说过。” “就是这幅吗?”康正指了指那幅蝴蝶兰的画。 “对。” “不对吧?” “怎么了?” “这幅画是你后来画的。那天夜里,你根本就没画画。” “佐藤不是已经替我证明了吗?莫非你怀疑他撒谎?” “不,他并没有撒谎。他是个诚实的青年,”康正点头说道,“但是观察力有些欠缺。” “你这话什么意思?” 康正站起身,用手做了个在地板上划过的动作。“我听他说,那天夜里,这房间里铺满报纸。你说这样做是为了避免颜料洒到地上,但其实另有原因。你这么做就是为了不让佐藤进屋。”看到佃润一移开目光,康正接着说道,“你为什么不想让他进屋?其实他进不进屋并不重要,但你怕他凑近看那幅画。如果当时他再凑近些,”康正站到书桌前,“他就会发现,那幅画并不是你画的,而是这玩意儿画的。”说着,康正把手放到电脑的显示器上。 佃润一撇了撇嘴。“让电脑画油画?天大的笑话!” “不是油画,是看似油画的东西。”康正环视屋内,“你有数码相机,对吧?或者摄像机也行。” 佃润一沉默不语。 康正再次站到那幅画前。“那天夜里,你就是用那类相机给那盆蝴蝶兰拍了张照片。照片就是这幅画的原型。之后,你把照片输入电脑进行加工处理。我已经打电话到你以前任职的‘计划美术’设计事务所,询问电脑是否能把照片加工成油画的样子,对方给出的回答自然是Yes,说他们在十年前就可以加工。我又问曾在那里任职的你是否掌握这门技术,得知这种事对你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也就是说,当时你将材料交给电脑,命令电脑开始工作,随后就离开这里,去了园子的住处。等你办完要办的事,回到这里时,电脑已经把那幅以假乱真的油画打印好了。你只需把它挂到画架上,等待热心的佐藤给你送比萨就行了。骗过他后,你又花时间照着电脑打出的那张照片临摹了一幅真正的油画。”康正站到佃润一面前,俯视着他说道,“怎么样?我的推理能力不容小觑吧?” “证据呢?”佃润一问道,“你有证据证明我曾使用过你说的那种作案手法吗?” “你刚才不是还看穿了我其实是个冒牌刑警吗?既然是冒牌刑警,又何需证据?” “也就是说,不管我说什么都没用。”佃润一也站起身,“你早已一口咬定是我杀了园子,为了配合这种臆想,你可以捏造出任何事实。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说一句‘随你便’了。你爱怎样假设,我都管不着。你大可发挥你的想象力,恨我恨到咬牙切齿。但丑话说在前面。”他瞪着康正说道,“你的假设大错特错,事情根本就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复杂。你妹妹是自己选择了死的。” 康正笑了笑,但立刻恢复了严肃。他伸出右手,一把揪住眼前这青年的衣襟。“那我就照实跟你说吧。我认定你杀园子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正因为还差那百分之一,我现在才会这么客气地跟你说话。你就等着吧,我迟早会揪住剩下的那百分之一。” “你犯错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佃润一拨开康正的手,“你给我滚出去。” “你就好好等着吧,我还会来找你的。我很快就会来。” 康正穿上鞋走出房间。佃润一砰的一声关上门。在康正听来,房门上锁的声音也同样刺耳。 02 来到涩谷,康正从投币式储物柜里取出寄存的行李,坐上山手线。也许是周六的缘故,年轻人特别多,但也有不少看似被迫周末加班的上班族,在康正身旁,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用手机细声细气地打电话。这种每个人都被什么东西逼迫的感觉到底是这地方的特性,还是因为眼下已到年底,或者只是纯粹的心理作用?康正实在不明白。 康正回忆起刚才与佃润一的较量。很明显,从佃润一并没有当场反驳这一点来看,康正对他不在场证明的分析应该是正确的。正如康正所说,他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证据。 但如果说到是否已经抓住真相,康正就只能紧咬嘴唇了。眼下还有不少疑问亟待解决。虽说只要能迫使对方坦白罪行,所有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但眼下康正掌握的材料实在太少。 果然还是应该从弓场佳世子身上寻找突破口。 佳世子那张娇小端正的面庞浮现在康正的脑海中。就算整个案件都是佃润一独自策划实施的,佳世子也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很明显,他们曾经商量过如何携手对付康正。 就在康正思索该怎样从佳世子身上找到突破口时,忽然感觉右侧似乎有人正在观察自己。他一只手紧握吊环,扭头看向对方。 站在车门旁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加贺。加贺攥着一本周刊杂志,却丝毫没有用杂志掩饰自己的意思。别说遮掩,当两人目光相撞时,加贺还冲着康正笑了笑。那笑容甚至能让一些女人都自叹弗如。 列车到达池袋,康正决定下车。加贺当然也跟着下了车。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康正一边走下月台的台阶一边问道。 “我也不是有意跟着您的,只是偶然发现,而且回家的方向也正好相同。” “我要问的就是你到底是在哪儿看到我的。” “我也记不起来了。” 此前在东京站下车后,康正直接去了佃润一住的公寓。加贺应该不是在康正去找佃润一的路上看到他的。 走到柱子旁,康正停下脚步说道:“中目黑?” “正确。”加贺竖起拇指,“当时我跟踪某个男人到了那栋公寓,没过多久,您就从公寓里出来了。感觉挺有意思。我问公寓的管理员,管理员说那人叫佃润一,在出版社上班。佃润一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康正盯着加贺那张晒得黝黑的笑脸看了一阵。听加贺的语气,在去那栋公寓前,他似乎还不知道佃润一的名字。如此说来,加贺到底是从哪里跟踪佃润一到中目黑的呢? “是吗?”康正点点头,“那家伙之前大概去见弓场佳世子了吧?” “就在高圆寺那边弓场住的公寓里。整整商量了两个小时。” 看起来,加贺一大早就跑到弓场佳世子的公寓盯梢了。今天是星期六,加贺大概早已算定,两人今天必定会采取什么行动。即加贺早已确信佳世子与本案存在很大关联。这究竟是为什么? “练马警察局已经认可你的单独行动了?”康正朝自动检票机迈出脚步,“我听说,警视厅已经因另一起杀人案成立了搜查本部呢。” “我磨破了嘴皮子,终于得到了上司的许可。只不过上司跟我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获得您的证词。” 加贺一边说一边把车票投进机器,走出检票口。 “我的证词?” “就是有关门链的事。”加贺说,“如果无法在最近几天从您这里得到房门并未拴着门链的证词……”说着,加贺猛地松开紧握在眼前的拳头。 “这可真令人遗憾。你根本就毫无胜算。”康正朝西武池袋线的车站迈开步子。 “咱们去喝一杯如何?”加贺做了个端酒杯的手势,“附近有家物美价廉的烤鸡店。” 康正看了加贺一眼。从加贺的表情上,康正并没看出任何恶意。尽管实际上并不可能,但至少加贺现在的表情与之前标准的刑警表情完全不同。 酒后吐真言——康正脑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而且,和眼前这个男人一起喝上一杯似乎也不赖。 “我请客。” “不,还是各自付钱吧。”康正说。 那家烤鸡店并不大,只能坐下十位客人。康正和加贺坐到唯一一张可供两人对坐的桌旁。加贺的座位背靠倾斜向上的楼梯背面。 “我也曾尝过名古屋鸡肉的美味,但这里也有这里的风味。”加贺喝了口啤酒,从一大盘烤鸡中拿起了一串烤鸡串。 “我跟你来这里,是因为有些事想问问你。” “边喝边聊吧。”加贺给康正倒上酒,“这种能和外地警察好好聊聊的机会其实很难得。但对您而言,这样的相遇未必愉快。” “说起来,我们组里还有你的拥趸呢。” “拥趸?” “我一提加贺恭一郎,他就立刻说你曾经拿过全国剑道冠军。” “不敢当。”加贺面露羞涩地说,“请转告他,还请他多指教。” “我也看过有关你的报道。所以在看到你的名字时,总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也学过一段时间剑道,但也没学出什么名堂来,更不能和你相提并论。” “荣幸之至。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最近你不练了?”康正用左手拿住鸡肉串,轻轻上下挥动。 “没时间啊。前几天我刚练两下,就感觉喘不过气。年纪不饶人啊。”加贺皱了皱眉,喝了口啤酒。 康正吃了些烤鸡皮,连声称赞。 加贺笑了笑。“没来错吧。” “你为什么当警察?”康正问。 “这问题还真难回答。”加贺苦笑了一下,“如果非要说出个所以然来,那我只能告诉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嗯。” “我也曾经厌倦过几次,但到头来,反而觉得这工作或许才是最适合我的。” “记得你说过,你父亲也是警察。” “正因如此,我才不喜欢警察这职业。”加贺嚼着鸡肝反问道,“和泉先生呢?您为什么选择当警察?” “我也不明白。最大的原因也许是因为通过了考试。” “怎么会。” “真的。我参加过许多考试,除了警察考试,还参加过公务员考试。总而言之,我当年就是想尽快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为什么?” “因为早年丧父。” “哦……所以令堂就得由您来照看,是吧?”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最让我放心不下的还是妹妹。等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要是一脸穷相,那就太可怜了。她算不上什么美女,但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希望她能够挺起胸膛做人。” 想起园子,康正的嗓门在不经意间抬高了几分。看到加贺正目光真挚地看着自己,康正赶忙低头喝了口酒。 “我能理解。”加贺说,“和泉园子小姐有个好哥哥。” “这可未必。事到如今,什么事都说不清了。”康正一口气喝干剩下的酒。 加贺再次给康正倒上酒,说:“我听说弓场佳世子不会喝酒。” 康正抬起头。“真的?” “错不了。我找她的同事和同学求证过,她几乎滴酒不沾。” 如此一来,佳世子行凶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小。因为她不可能和园子一起喝葡萄酒。 “我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会盯上那女人?” 听到康正的问题,加贺深陷在眼窝中的双眼泛起光芒。 康正盯着加贺的双眼,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曾拿着她的照片去问她的同学。那到底是什么照片?你又是从哪儿弄来的?为什么你会知道照片上的女人和这次的案件有关?” 加贺淡淡一笑。但这一笑和他此前的笑容有明显区别。“您说想问一句,结果却问了一串啊。” “从根源上说就是一个问题。请回答。” “好。但您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康正立刻就猜到加贺要说什么。“门链的事?” “对。只要您愿意为门链的事提供真实的证词,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告诉您。” “一旦提供真实的证词,我手上的牌就被你们看光了。” “有何不可呢?警方会代您出面,处理善后。” “没人能代替我。”康正用烤串的签子尖部在盛在盘中的酱油里写着“园子”二字。 “我为何会盯上弓场佳世子,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也可以说是我手里最大的王牌。我不能轻易就给您看。” “我听说你手里的照片并非普通照片,而是用视频打印机打印出来的。” “您这种诱导询问对我是不管用的。”加贺微微一笑,给康正倒上酒。看到酒瓶已空,加贺又点了一瓶。 “你和弓场佳世子谈过没有?”康正决定换个角度展开攻势。 “不,没谈过。” “连谈也没谈过,你就盯上她了?就像你早就知道她有男友一样。” “这我还真不知道,但我猜到应该还有一个人跟此案有关。” “为什么?” “因为凶手不是弓场。至少,她不可能单独行凶。” 听到加贺笃定的语气,康正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是因为弓场滴酒不沾?”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难道还有其他原因?” “她的确是个美女,身材也不错,但她的身上却存在一个缺点。说是缺点,感觉似乎有点可怜。” “身高太矮。” “对。” “你是说,那个创可贴?” 听到康正的话,加贺端着酒杯,用食指指了指康正。“您也留意到了?” “你不也一样?”康正本想和加贺碰杯,但又觉得有些不妥,便放弃了。 两人以烤鸡下酒,默默地喝了一会儿,加贺又改用轻快的语气问道:“凶手就是佃吧?” “我可没这么说。”康正巧妙地避开了对方的话锋。 “看来您手上还没有掌握决定性的证据啊。” “你呢?” “我的行动一直比您慢。”加贺耸了耸肩,“刚才您和他都聊了什么?”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你还没告诉我那些我想知道的事呢。” 加贺闻言,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又给自己倒上酒。他似乎很喜欢和康正这样闲聊,至少从表面看是这样。康正心中不由得萌生一种想要搞点恶作剧的想法。 “那我就告诉你好了,他有不在场证明。” “哦?”加贺睁大了眼睛,“什么不在场证明?” 康正把佃润一声称的那通不在场证明详细告诉了加贺。那天晚上,佃润一是在九点左右从公司回到家的。从九点半到深夜一点之间,他一直在画画。一点到两点之间,同一栋公寓的朋友去找他闲聊了一阵。最后康正又补充说,当时那个朋友看到了一幅基本已经完成的画作。 “你应该也听住在园子隔壁的女人说过,十二点前,她曾听到园子房间里传出一男一女交谈的声音。但如果无法推翻这番不在场证明,就无法肯定当时在园子屋里说话的男人是佃。” “还真是个棘手的障碍。”比起佃润一的不在场证明,加贺似乎对故意在他面前提起这事的康正更感兴趣。“但您已经排除了这个障碍。所以您刚才特意去找他,告诉他您已经彻底推翻了他的不在场证明。是这么回事吧?” “我可没这么说。” “很遗憾,眼下我还无法当场揭穿他耍的把戏,其中必定有什么巧妙的手法。听过您的讲述,我更在意他两点之后的不在场证明。死亡推定时间的跨度很大,即便推定凶手是在两点以后行凶的,对案件也没什么影响。因为碰巧有了女邻居的证词,所以佃在画画时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但如果没有那番证词,他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没什么作用了。” “我也觉得奇怪。他不会开车,他说他无法在深夜出行……” “坐出租车对凶手而言有些冒险,但警察还没蠢到只因这一点就不去怀疑这种可能性的地步。” “我也这么觉得。他也应该能想到这些情况。所以他或许是故意这么做的。” “故意?” “深夜两点后,普通人一般都无法证明自己不在场。如果有不在场证明,反而会引起他人的疑心。或许那家伙也想到了这种常识性问题。” “的确如此。”加贺点了点头。 沉默再次降临。不知何时,店里的客人多了起来。 “和泉先生,”加贺忽然改变了说话的语气,“您可真厉害。瞬间的判断力、推理能力,还有您的决心与毅力,让我敬佩不已。” “干吗忽然说这些?” “如果您愿意把您的这些能力发挥在查明真相上,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您不该把它用在复仇上。” “我不想和你聊这些。”康正重重地把杯子放到桌上。 “这很重要。您应该不是容易头脑发热、感情用事的人。至少,您不适合充当这样的角色。” “别再说了。你了解我吗?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对您几乎一无所知。但我很清楚一件事。三年前,在您负责处理的一起事故中,一个暴走族出身的青年驾车闯红灯,快速冲进十字路口,跟一个公司职员驾驶的车相撞,导致对方死亡。当时所有人都坚信事故的原因在于青年闯红灯,您却详细调查目击者的证词和红绿灯的间隔,最终查明,在事故发生的瞬间,青年和公司职员双方所在的路口其实都亮着红灯。也就是说,那个公司职员也存在闯红灯的嫌疑。有关这一点,公司职员的家属曾经提出抗议,质问说身为警察,莫非您还要替暴走族撑腰。面对如此情况,您当时回答,您的工作并不是决定到底该处罚谁,而是调查悲剧发生的原因。后来,那个路口的红绿灯得到了改善。” “我不清楚你是听谁说的,但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康正把玩着空杯子。 “在那起事故中,您展现出了真正的姿态。不管是交通事故还是杀人案,本质都没有任何区别。我不会劝您别对凶手心怀怨恨。我很清楚,有时这其实是一种动力。但这种动力应该倾注到查明真相中去。” “我叫你别再说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既然如此,那我最后再多说一句。眼下,我还没把您要找凶手报仇的打算告诉任何人,因为我相信您一定会悬崖勒马。但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那么不管采取怎样的手段,我都会阻止您找凶手报仇。” “你这话我记住了。” 两人对视数秒。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加贺的眼睛稍稍有些充血。 店门被人拉开,两个看似公司职员的男人探头进来看了看。店里早已座无虚席。 “咱们差不多该走了吧?”说着,加贺换上平日里的那副笑脸,“这家店还不错吧?希望还能有机会和您一起来这里喝两杯。” 加贺的话语中似乎包含了他盼望康正不要犯下大错的心愿。 03 买下几样东西之后,康正来到园子生前住的公寓。他买了十米长的电线、两个电插头、两个台灯用的线控开关、一套改锥和钳子,还有一些氨水。 房间里一片死寂。为排解内心的寂寥,康正打开了电视。他摁了几下遥控器,耗费了一点时间才调到合适的节目。东京和爱知县接收到的频道完全不同。弄清频道一是NHK后,他扔下遥控器。 康正在卧室地板上盘腿坐下,忙碌起来。他首先把电线剪成两段,每段五米,又分别在两段上各接了一个插头。最后,他分别把两根电线从距离插头一米左右的地方剪断,各装上一个线控开关。 就在康正安装线控开关时,电视新闻播报了一条杀人案的消息。杉并区发生了一起杀人案,凶手疑似与上个月在练马区发生的女职员被杀案的凶手为同一人。凶手由阳台闯入室内,用绳索勒死熟睡中的女职员,卷走了室内所有财物。至于凶手是否曾对被害者施暴,新闻中并未提及。 估计练马警察局又要忙起来了,康正不由得想道。加贺的单独调查行动大概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康正回想起刚才自己与加贺之间的对话。 我相信您——加贺的这句话感觉并非只是一句空话。如果他真的说到做到,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康正复仇,那他现在就可以做一些预防工作。他之所以没这样做,就在于他把赌注全都押在康正的理性上。 但他实在太年轻,康正心想,他甚至都还没明白到底什么叫人。人要比他想象得更加丑恶,更加卑劣,更加弱小。 康正甩甩头,想把加贺热心的说辞全都抛诸脑后。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去考虑,只想一心一意做好手头的事。 眼下,康正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加贺已经知道弓场佳世子的存在,随后又顺藤摸瓜查到佃润一。估计用不了多久,加贺就会发现佃润一是园子的前男友。不,或许加贺早已觉察。加贺如此精明,不可能还没查到佃润一曾在园子的通讯录中出现的“计划美术”设计事务所里任职。目前加贺受门链一事所绊,无法轻举妄动,但如果他抓住了能够让佃润一认罪的证据,应该就会毫不犹豫地提起杀人案诉讼。毫无疑问,那个刑警的手里必定掌握着什么。 康正觉得今明两天就是与加贺一决雌雄的日子。而眼下康正所做的事也正是基于这种判断。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新闻播完,电视剧即将开播。康正摁下遥控器,关上电视。 过了一会儿,康正忽然听到身后啪嗒一声。响声来自玄关房门处。康正扭头看了一眼。 似乎有人往信箱里塞了什么东西,随即康正又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应该是从隔壁女自由撰稿人的房间发出的。 康正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信箱。信箱里塞了一个白色小纸包。打开一看,是一盒磁带,似乎录了些曲子。光从英语写成的曲目上,康正无法判断是什么音乐。 除了磁带,包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是之前我找令妹借的磁带,一直忘了还。真是抱歉。” 看来对方以为屋里没人。说来也是,园子的哥哥住在爱知县,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如此频繁地来东京呢? 康正看着磁带,心里忽然萌生了一种想法。他拿出纸笔,边写边思考了十分钟左右,又仔细检查自己的想法中是否有重大疏漏。检查了一会儿,康正觉得,即便此举无法顺利实施,也不会对今后的行动造成任何制约。 康正走出房间,摁响隔壁的门铃。 “哪位?”大概因为时值深夜,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周围光线昏暗,即便透过门镜,也无法看清门外站的到底是谁。 “我是隔壁的和泉。”康正回答。 “啊!”女人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安心的感觉,“您在家啊?”房门开启,女人一脸开朗的表情。 “我打了个盹,刚发现您把这东西塞到了信箱里。”康正拿出磁带。 “真抱歉。我本该早点归还的。”女人低头道歉。 “不,这倒没什么。”康正略一犹豫,接着说道,“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啊?”女人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什么请求?如果能办到,我会尽力帮忙的。” “您当然能办到。其实事情很简单,我只是想请您帮忙打个电话。” “电话……打给谁?” “电话号码我已经写在上边了。如果您能按照我写的去说,我将感激不尽。”说着,康正拿出刚刚写好的纸条。 女人看了看纸条,一脸惊讶,用好奇的目光盯着康正,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现在还不能说明详情。” “是吗?但让人觉得有些怪怪的。” “如果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康正伸出右手,准备接回纸条。 “我这么做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吧?” “不会。”康正斩钉截铁地说道。其实这根本就不是给人添麻烦。 女人歪着脑袋再次看了看纸条,然后一脸顽皮地看向康正问道:“事情过去后,你会把原委告诉我吗?” “可以啊。”康正挤出笑容。反正等一切全都结束后,女人就会渐渐弄清来龙去脉。 “好吧,那我试试看。现在就打吗?” “如果您方便的话。” “那请您稍等片刻。” “不好意思,有劳您了。” 康正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目送对方消失在房间里。 这天夜里,康正几乎没睡着觉。一想到不知猎物究竟会在何时落入自己设下的陷阱,他就感觉无比焦躁。虽已到了深夜,公寓楼里仍不时传来人的走动声。每次听到脚步声,康正的身体就会骤然僵硬。 看到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康正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是否有错。他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一定道理,但也不能排除估算错误的可能。六点已过,外边渐渐喧闹起来,康正也开始觉得自己或许该提早想好下一步棋该怎样走。但想来想去,他也没能想到什么好主意,只觉得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就在他昏昏欲睡时,忽然传来了咔嚓一声。 坐在卧室里打瞌睡的他立刻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房门缓缓打开。他连忙躲到卧室门后。他感觉有人走进屋,随后门被关上。紧接着是门上的信箱被打开的声音。 估摸着时机已到,康正从门后走出,说道:“哎呀,欢迎来访。” 弓场佳世子穿着带风帽的白色外套,全身僵硬地背对康正。 04 康正让女撰稿人打电话的具体内容如下: 我是和泉园子的邻居。她临死前,我曾借了台摄像机给她。园子亡故后,她的家人把摄像机还给了我。后来我发现摄像机里还装着她用过的录像带。考虑到隐私问题,我并没看带子里都录了什么,但想到这东西或许很重要,我打算把它还给园子的亲属。不巧和泉小姐的哥哥已经回到爱知县,而我明天也要出国,所以我就把带子塞进和泉小姐房门上的信箱了。我的请求或许会给您带来麻烦,但不知您能否将此事转告和泉小姐的家人?以前和泉小姐独自出门旅行时,曾经将您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说如果她在路上遇到什么不测,就让我联系您这个她生前最信任的人…… 事情的关键就在于要想办法让弓场佳世子主动来这里。康正此举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让她自己动手打开这个房间的门。 为此,康正拿出八毫米录像带作为诱饵,也可以算孤注一掷了。园子临死前曾找人借过摄像机,康正虽觉此事与案件有一定关联,却也不能完全排除与案件彻底无关的可能性。如果对方不上钩,那么不管今后再去准备什么诱饵,只要一牵扯到那位女邻居,对方都会有所戒备。 主动权已经落到自己手里了。康正心想。 “好了。”康正俯视着弓场佳世子。此刻的她正垂头丧气地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站在一旁的康正感觉眼前的情景就像在审讯室里一样。而即将开始的也正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审讯。 “咱们先来聊聊那盒带子吧。你觉得带子里都录了什么?” “……我不知道。”佳世子小声说道。 “你既然特意跑来拿带子,就不可能不知道。不,”康正盯着她,“你是来偷那盒带子的。” 佳世子眨了眨眼。她的睫毛依旧那样修长漂亮。“我真的不知道。可是……我很想知道园子到底拍了什么……我为自己擅自进屋的行为表示歉意。” “那好,带子的事一会儿再问你好了。接下来我要问的就是你刚才道歉的那件事。这把钥匙是怎么回事?”康正将一把钥匙放到桌上,正是刚才佳世子用来开门的那把。 “这钥匙之前就在我这里。” “之前就在?为什么?” “是润一很久之前交给我的。他也是从园子那里得到的,但后来他和园子分手了,就不再需要这钥匙了。可是转而由我来还给园子,感觉也有些怪怪的,所以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给她……”佳世子的话始终让人感觉模棱两可。 “你这番话只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假话。”康正指着佳世子的脸断言道,“钥匙的确是你从佃那里拿到的,但他不是在很久之前给你的。他是在最近,弄不好是刚刚给你的。” “不是的,我真的是……” “你撒谎也没用。”康正挥了挥左手,“如果这把钥匙很久前就在你手里,那杀园子的凶手就是你。你甘愿背负杀人的罪名吗?” “……为什么这么说?” “很明显,园子根本就不是自杀的。我敢这么说是因为我已经掌握了很多证据。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凶手究竟是谁。在我发现尸体时,这里的房门是锁着的。这房间本来只有两把钥匙。其中一把放在园子包里,另外一把则一直由我来保管。也就是说,凶手手里应该还有一把备用钥匙。道理很简单。”康正凑到佳世子面前,压低嗓门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在包庇佃。为了你自己着想,还是说实话吧。如果你再不配合,那我只好把你当成佃的共犯。” 佳世子露出胆怯的神色。尽管如此,她依旧仰头反驳道:“你说的那把备用钥匙也未必就是我手上的这把。” “哦?你的意思是说,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备用钥匙?” “还有一把。园子当时配了两把钥匙备用。” “哦?”康正用指尖轻轻敲打桌面,“那么,另外那把备用钥匙又在哪里?” “园子平日都会把那钥匙放在鞋柜最上层。” 康正走到玄关前,打开鞋柜。鞋柜里根本就没有钥匙。 “没有啊。” “我已经说过了。”佳世子说道,“恐怕是有人拿走了。” “那又是谁拿走的?在这世上,恐怕只有你和佃跟园子的关系亲密到会让她告诉你们备用钥匙的位置吧?如果刚才那把钥匙很久以前就在你手上,那么从鞋柜里拿走钥匙的就只可能是佃。也就是说,佃就是凶手。” “不对。不是这样的!” “哪里不对?” “他不是凶手。” “你凭什么这么说?因为你喜欢他?你可要想清楚了,他曾经欺骗过园子,说不定现在也只是在欺骗你。” “不会的!” “那我问你,你凭什么说他不是凶手?刚才你说过,这房间有两把备用钥匙。其中一把在你手上,另一把却不见了。如此一来,不就只可能是佃拿走了吗?” “不对,他不是凶手。” “那凶手到底是谁?” “是我。” “什么?”康正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另一把钥匙也是我拿走的。” “就算你信口开河,谎言也会立刻被揭穿的。” “我说的是真话。是我星期三来这里时,背着园子偷偷拿走的。” “你为什么要拿走?” 弓场佳世子低下头,嘴唇微微颤动。 “你为什么要拿走?”康正再次问道。 佳世子终于抬起头。看到她的表情,康正不由得吃了一惊。那表情宣告她已经彻底下定决心。 “为了杀园子。”佳世子用真挚的目光看着康正,一字一句地说道。 05 沉默的时光总让人觉得无比漫长,但实际上,过去的时间还不到一分钟。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康正问。 “知道。说实话,昨晚园子的邻居给我打电话时,我就觉得这或许是个陷阱,但也没办法……我想,事情若真到那种地步,那干脆就把真相说出来好了。” “你准备说出一切吗?” “对。” “那请你稍等。” 康正从包里拿出录音机,摁下录音键,放到桌上。事情的发展已经彻底超出了康正的预料。 “一切都怪我。”佳世子静静地开始讲述,“是我把园子害死的。对不起。” 说完,佳世子的睫毛上闪烁起晶莹的泪光,就像要把之前深藏在心底的东西全都暴露出来。泪水一滴滴落到地上,形成一处处星形水迹。记得很久前,康正也曾失手在园子背上烙下了同样的印记。多年前发生的这一幕再次从康正的记忆深处复苏。 “是你杀了园子?”康正问道。 “跟我杀的没什么区别。”佳世子回答。 “这话什么意思?” “那天夜里……我来过这里,目的就是杀园子。” “你为什么要杀她?” “杀她的动机就像和泉先生你说过的那样。只要她还活着,我和润一就不可能幸福。” “在你眼里,园子就是个泼妇?” 佳世子轻轻抬起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再次默默低下头。 “算了,继续说吧。你星期五几点来的?” “大概十点半,我也记不大清了。” “你当时跟园子说来这里要干什么?” “我跟她说有些事想和她谈谈。园子说她和我没什么好谈的,我就说我想来道歉。” “道歉?” “我说想为润一的事向她道歉。” “就凭这些话,园子恐怕不会让你进门。” “刚开始的时候,园子很生气,说不需要我来道歉。可我告诉她我打算放弃润一。” “啊?”康正盯着佳世子看了片刻,“你这话应该不是真心的吧?” “我只想骗她让我进屋。但园子当时听信了我的话,让我进来了。” “这样啊。当时园子穿什么衣服?” 听到康正提问,佳世子先是一愣,随后答道:“她穿着睡衣,估计是刚泡澡出来。” “嗯,你接着说。” “当时我带了葡萄酒来,跟她提议边喝边聊,希望她能听我把话说完……” “你根本就不会喝酒。”康正回想起从加贺那里打听到的信息。 “我确实不大会喝酒,但我当时跟她说,今晚我愿意陪她喝上一口。听了我的话,园子冷嘲热讽,说难得见我喝酒,问我是不是在和润一交往后学会的。她心里有气,说出这种话来也不能怪她……”佳世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之后就再也听不清了。 “园子对你一点戒心都没有吗?” “我也不大清楚,或许有,但她应该没有想到……”佳世子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我竟然会下手杀她。” 康正点了点头。“后来呢?” “后来园子拿来两个酒杯,我倒上酒,和她一起喝起来。话虽如此,其实我也就是稍微抿了两口而已。” “你们谈话时情绪都很平静?不大可能吧?” “刚开始的时候,园子对我的话持怀疑态度,觉得我并不是真心想和润一分手。这也难怪,之前我横刀夺爱,抢走了挚友的男友,可突然间又改口说打算放弃他,这样的做法确实让人难以相信。但聊了一阵,她渐渐相信了我的话。后来,趁她去上厕所,我往她的酒杯里掺了安眠药。” “你什么时候弄到那些安眠药的?” “很久以前,我和园子曾经一起去国外旅行,看我倒不过时差,无法入睡,园子就分给我一些安眠药。那袋安眠药就是那次旅行剩下的。” “就一袋?”康正皱着眉头问道。 “就一袋。”佳世子肯定地回答。 “也罢。那后来呢?” “园子从厕所回来后,毫不怀疑地喝了那杯酒。过了不到十分钟,她就开始昏昏欲睡,没多久就睡着了。等她睡着后,我就糊里糊涂地做起了各种准备……”说到这里,佳世子低下了头。 “各种准备?什么准备?”康正问道,“这才是最关键的事。你当时都做了什么?” “当时我的脑子里真是一片混乱,记不清楚太多细节了。” “那就说说你还记得的情况。” “当时我先剪了一段电线,把线贴到园子的胸前和背后。” “怎么贴的?” “应该是用胶布之类的。当时我也慌了神,看到什么就随手拿来用了,记得不是很清楚。” “……我知道了。然后呢?” “为了把现场布置成自杀,我把安眠药药袋放到桌上,又把一个杯子放进水池,准备过后清洗一下。随后,我准备给贴在园子身上的电线通电。我听园子说过,如果要自杀,她会选择触电身亡这种办法,所以我想,如果我用这种方法来杀她,别人就不会怀疑到我头上了。” “那你给电线通电了吗?” “没有。”佳世子缓缓摇了摇头,“我下不了手。我实在下不了手。” “什么意思?” 佳世子抬起头。她的眼睛开始充血,眼圈周围也红肿不堪,下眼睑和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当时,我回想起她刚说过的话。她打算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相信我一次。那时的她甚至还露出了笑容。而我却曾那么对不起她……想到这些,我实在狠不下心杀她。” “你是说你当时并没有下手?” “对。”佳世子的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毫不含糊,“当时我一把扯下贴在园子身上的电线扔进了纸篓。之后,我给她留了封信……” “你给她留了封信?” “我撕下一张小猫日历,在日历背后写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我就离开了。” “你在日历纸背面给她留了言……是吗?”这一点和康正的推理完全一致。但他没想到日历纸上留下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他接着问道:“然后你就离开房间并锁上了门?” “对。当时用来锁门的就是我提到过的那把我周三时偷走的钥匙。和泉先生,你说得没错,园子交给润一保管的钥匙依旧在他手上。” “后来你是如何处理那把偷来的钥匙的?” “出门后,我就把它塞进房门上的信箱了。” 这一点也和实际情况完全一致。 “之后你就回家了?” “是的。”说完,佳世子长舒了一口气,就像刚刚完成了一件重大工作。 “如果你说的全都是真话,”康正说,“那么园子就不会死。可实际上她死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佳世子闭上眼睛,“在我离开后,她自杀了。” “你说什么?” “只有这种可能了。她不是死在床上的吗?在我离开房间时,园子是靠在床上,坐着睡着的。但在得知她的死讯后,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那条电线……我把可供她自杀的物品留在了她身边。在对世间的一切感到绝望后,园子看到了那条电线。她一时冲动,就用那条电线自杀了。我……我真是太大意了!”佳世子激动地说着,原本就带着哭腔的声音渐渐变得高亢尖锐,哭声也由啜泣变成了号啕大哭。 “园子等于是我杀的。对不起。要恨的话,你就恨我吧。对不起!”说完,佳世子伏桌大哭起来。 康正默默走到水池前。他拧开水龙头,在杯里装满水。佳世子依旧哭个不停,瘦弱的肩膀不住晃动。 康正抽出那把被用来削去电线皮的菜刀,攥在右手里,绕到佳世子身后。然后,他把装满水的杯子放到桌上。 康正扶住佳世子的左肩。他的手刚一放到佳世子肩上,佳世子便微微一震,哭声也随即停止。 “慢慢把头抬起来。”康正说道。 佳世子刚抬起头,康正便将菜刀轻轻架到她的脖颈上。佳世子不由得屏住呼吸。 “别动!你要是敢动,我就割断你的颈动脉!” “你想杀了我?”佳世子用嘶哑而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也还没拿定主意,但毕竟是你把园子逼上绝路的。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如果我要恨,就恨你好了。” 佳世子全身僵硬,但脖颈依旧在刀锋下不停颤动。她呼吸急促,心跳也开始加快。 康正把左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装安眠药的袋子,递到佳世子眼前。“把这药吃了。至于是什么药,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你让我睡着,想干什么?” “别担心,我还没下作到对睡着的女人动手动脚的地步。还是说,你宁可脸上开花,也不愿在我面前睡着?”说着,康正把刀锋稍稍抬起,贴到佳世子脸上。 佳世子犹豫片刻,最终下定决心,撕开袋口,把袋中的粉末全都倒进嘴里,喝下杯里的水。随后,她把空药袋扔进带玫瑰花纹的漂亮垃圾桶。 康正拿下挂在冰箱门把手上的毛巾。“好,用它把你自己的两只脚绑起来。动作慢点。要是太快,别怪我管不住握刀的手。” 佳世子听从康正的吩咐,弯下腰,把双脚绑到一起。确认佳世子已经绑牢后,康正把电话放到她面前。 “你给佃打个电话。” “这事跟他无关。责任全都在我。” “责任在谁不重要,总之你给我打。如果你实在不愿打,那我来打也行。” 盯着电话机看了一会儿,佳世子拿起话筒,快速摁下那串熟悉的号码。 “喂,润一吗?是我……我现在和园子的哥哥在一起。” 康正一把夺过话筒。“我是和泉。” “和泉先生……你在干什么?”佃润一的声音有些慌乱。 “我正在追查杀园子的凶手。” “你有完没完?” “你给我立刻过来。” “等等,你让佳世子跟我说话。” 康正把话筒递到佳世子嘴边。“他要听你说话。” “润一,我……我把之前打算杀园子的事告诉他了。虽然我最终没能下手,但把园子逼上绝路的人毕竟是我。你就别担心了……” 佳世子刚说到这里,康正就抽回话筒。“听到没有?”他问佃润一。 “听到了。” “你想过来了吧?” “你们在哪儿?” “杀人现场。我劝你最好快点过来,你的女友被我灌了安眠药,不久就会睡着的。一会儿见。” “不许你碰她!” 康正并没理会对方的话,挂断了电话。 06 二十五分钟后,门铃响起。佃润一应该是坐出租车飞奔过来的。保险起见,康正还是问了句“是谁”。 “我是佃。” “进来。门没锁。” 房门打开,身穿夹克的佃润一走进屋里,手上还拿着一件米色外套。他胡子拉碴,头发蓬乱不堪。 “关门,上锁。” 佃润一乖乖按照康正说的做了。他向康正投去挑衅的目光,但片刻后又一脸惊异。 “你想怎么样?”佃润一望着靠在床上睡着的佳世子,向康正问道。佳世子的手脚全都用胶条捆住了。 “我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你说实话。”康正回答。 他握着一个连接着电线的线控开关。电线的一头插在插座上,另一头则延伸进弓场佳世子的上衣。 “你疯了?” “我很正常。但如果我真在发疯,那么让我发疯的人就是你们两个。” “你想怎么样?” “这个嘛……你先坐下,最好脱掉上衣。”康正指了指饭桌旁的椅子。 润一把上衣和外套放到地上,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呢?” “看到桌上那卷胶带没有?用它把你的两脚缠在一起,记得多缠几圈,两脚并拢。” 确认润一缠好双脚后,康正绕到他身后,把他的双臂拧到椅背后边,用胶带把他的手腕缠到一起。 “好了,这下谈话就方便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跟警察说我找你麻烦?到这里来为什么不带警察?” 润一默不作声。 “算了,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你还是先听听这个吧。” 康正摁下录音机的开关。录音机播放的正是刚才弓场佳世子说的话。润一的表情渐渐扭曲起来。 关掉录音机后,康正问道:“你有何感想?” “简直就是胡扯。”润一说,“她根本就没做过那种事。” “那就是说,她是在撒谎?” “对。” “她为什么要撒谎?” 润一并没有回答,把头扭向一旁。 “我也觉得她在撒谎。”康正说,“她的谎编得还算不错,但其中还是存在一些矛盾。” 说着,康正从包里拿出另一根装有插头的电线,上面同样也装了线控开关。他拿着电线走到润一身旁。 “放心,我这人没有特殊嗜好。” 康正解开润一的衬衫纽扣,撕下两段胶带,把电线的一根铜芯贴到润一胸前,又把另一根铜芯贴到他背后。“你看,她身上的电线也是这样用胶带牢牢粘住的。”说着,康正指了指卧室里的佳世子,“自从我听说园子胸前和背上的电线是用创可贴固定的,我就知道这事不是弓场干的。要把电线固定在园子身上,用胶带就可以。胶带就放在书架上很显眼的地方。可凶手在固定园子身上的电线时却用了创可贴。创可贴放在书架顶上的急救箱里。当然,创可贴也好,胶带也好,都能把电线固定住。但弓场不会选择创可贴。至于其中的原因,你应该也很清楚。就算是我,也要伸直双臂,才能把书架顶上的急救箱拿下来。园子很高,要拿急救箱并不困难,但弓场很难够到。据弓场说,当时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不记得自己是用什么东西把电线固定到园子身上的。而她要拿急救箱,就得费上一番工夫。我这番推理怎么样?” “挺不错的。”润一的脸就像面具一样,看不出任何表情,“这推理确实精彩。既然你已经明白,那就放了她吧。她不是凶手。” “说实话,我也很想这么做。但关键还得看你肯不肯说实话。” 康正握着连在润一身上的电线,回到原地。确认线控开关处在关闭状态下后,他把插头插进插座。插上插头的瞬间,润一闭上了眼睛。 “毫无疑问,弓场佳世子是在撒谎,但她的话并非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比如钥匙在信箱里这一点。钥匙确实放在信箱里,可这件事只有凶手知道,连警察也不知道。因为我早就把钥匙拿走了。弓场并非凶手,那么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原因只有一个。弓场是听凶手说的。如此重要的事,凶手都告诉了她,这说明她和凶手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润一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脸颊的抽动却明白地告诉康正,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你让我和她说句话。”过了好一阵,润一终于开口说道。 “这可不行。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她睡着吗?为的就是不让你们翻盘。听过你的话,弓场佳世子说不定就会矢口否认之前她供述的一切。” 润一的喉头一动,咽了口唾沫。 “罢了。既然你不愿说,那我也不勉强。我现在的身份不是警察,也没有向你们探寻真相。我只是作为园子的哥哥在查明凶手。所以,我既不需要你们自首,也不需要证据和证词。我只需要确信。眼下,我已经大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康正把手指挪到连接着润一的开关上,“我不清楚触电身亡是否痛苦。一想到园子死于触电,我就希望那并不痛苦,但我还是想让你尝点痛苦的滋味。” “等等!” “时间已经到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园子就是你杀的。” “不对。” “怎么不对?” 润一本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看到他欲言又止,康正再次把手指搭到开关上。 “好吧。”润一看起来已经死心,“我把真相全都告诉你。” “我可不想听你编故事。” “我知道。”润一的胸口不住起伏,康正甚至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那天夜里,我确实来过这里。佳世子说的一切全都是我干的。” “这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想听你忏悔。” “我不是在忏悔。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佳世子说的一切全都是我干的。也就是说,不管做那些事的人是谁,我们最终都没有下手杀园子。” “少胡说。园子已经死了。” “佳世子不是跟你说了吗?园子是自杀的。” “胡扯!园子可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寻死的人。” “和她分开了那么多年,你了解她吗?”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康正猛地扯动开关。 “你看看那封信!”润一连忙叫道。 “信?” 润一松了口气,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上衣。“我的上衣内兜里有折起来的便笺。那是园子写的。你先看看吧。” 康正把开关放到地上,拿起润一的上衣,从内兜里掏出便笺。便笺皱巴巴的,似乎曾被卷起来过。 “我是偶然间在垃圾桶里发现的。看过这封信后,我才发现自己险些犯下大错。请你相信我。”润一恳求道。 康正摊开便笺。便笺总共两张,上边的字迹毫无疑问是园子的。内容如下: 前略。这封信是我写给你们两个人的,所以请你也让佳世子看看。这样做是为了你们好。 老实说,我的脑子直到现在还一片混乱。我很伤心,同时也恨你们俩。我心中的创伤至今未能痊愈。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赢回你的心。我也曾想过,如果一切真的无法挽回,我也要想办法让你们俩无法走到一起。为此,我可以做到不惜一切,而且我也想到了许多恶毒无比的办法。实际上,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是,今天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就算我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使得你们两人无法幸福地走到一起,到头来,我也依旧一无所得,只剩下一具抛弃了人性自尊的空壳。 别误会。我并没有半点原谅你们的意思。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你们曾经背叛过我。 我决定再不干涉你们的事。为了破坏你们的关系,我浪费了那么多宝贵的时间,回头想想,真不值得。 所以,你们也别再为我 写到这里,大概是写错了字的缘故,先是一团用黑墨水划掉的印迹,后面就是一片空白了。 “怎么样?”估摸着康正大概已经看完,润一说,“看过这封信后,你还觉得我有非得置她于死地不可的理由吗?” 康正不知道该怎样反驳。他拿着便笺的手不住地颤动。润一说得没错,但康正还是难以相信园子自己选择了死。 他把两张便笺叠在一起,撕成两半。四张纸片在空中飞舞,很快便落到地上。 “这不可能!” “但事实就是如此。” 康正瞪着润一。这时,饭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07 康正盯着电话,听它接连响了两三声后,才拿起话筒。“喂?” “是和泉先生吧?” “是你。”康正叹了口气。电话是加贺打来的。 “佃润一和弓场佳世子在您那里吗?” “你在说什么啊?” “撒谎也没用。我这就去找您。” “等等。你别来!” “我马上就到。我有话和您说。”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康正还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他粗暴地把话筒砸向话机,两手分别攥住两个线控开关,瞪着房门。 几分钟后,脚步声渐渐接近。康正一听就知道是加贺。他打电话时肯定已经来到附近了。 果不其然,脚步声在园子门前停止。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敲门声和拧动门把手的声音。房门上了锁,门没有开。 “请您开门。”门外传来加贺的声音。 “你回去吧。”康正冲房门说道,“这是我的私人问题。” “请您开门。您要再不开门,我就叫同事来了。您也不希望我这样做吧?” “随你便。你如果叫人,我就抓紧时间,趁你叫的人还没到,我先把要做的事做完。”康正重新握住开关。他的掌心已经渗出汗水。 “您做不到的。因为您还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你就别乱猜了。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和泉先生,请您让我进屋。我会帮您的。” “别胡说。你手上根本什么证据都没有。” “那我问您一句,您了解令妹吗?您根本就不了解她,也不知道她临死前在想什么。关于这一点,我手上有一张很重要的王牌。拜托了,请您开门。” 听到加贺语气真诚,康正不由得犹豫起来。加贺说得没错,康正并不了解园子。看过那封信后,他的确心生疑惑。 “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站在门口说吧。” “请让我进屋。”加贺也毫不让步。 康正放下开关,来到房门边。他凑到门镜前一看,只见加贺两手插在黑色外套的口袋里,一脸坚毅地望着康正这边。那种犀利的感觉就像正手握竹刀,瞪视眼前的敌人。 “往后退五米。”康正说道,“我打开门锁,你给我慢慢开门,不许冲进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 加贺立即开始后退,大衣下摆随风飘起。脚步声停下后,康正打开门锁,随即一个箭步冲回之前站的地方,重新握住开关。 加贺按照康正所说,缓缓走到门前,拧动门把手打开门。冰冷的空气从门缝灌进屋里。 片刻后,加贺便弄清了眼前的情况。他睁大眼睛,连连点头。 “把门锁上。”康正手握开关,向加贺下令。 加贺并没有立刻服从。他朝卧室里望了一眼,问道:“弓场佳世子呢?” “别担心,她睡着了。快点锁门。” 加贺锁上房门,说道:“您是把安眠药掺到什么东西里,让弓场喝下的吧?” “下令的人是我,但药是她自己喝下的。我可没什么要骗你的。” “和泉先生,您这样做不好。” “用不着你管。刚才你说你掌握着一张王牌,还是快点打出来看看吧。” “在那之前,还请您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什么也没说吧?”说着,加贺指了指润一和佳世子。 “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他了。”润一说,“就看他愿不愿意相信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我曾经动过杀园子的念头。” “什么?”加贺皱起眉头,瞟了康正一眼,又问佃润一,“也就是说,你没有下手杀她?” “对,我中途打消了念头,但这件事却成为了她最终自杀的导火线。” “一派胡言!园子不可能自杀!” “那是什么?”加贺指了指地上的录音机。 “里边录下了佳世子的话。”润一告诉加贺,“她也说了同样的话……但她是在包庇我。” “打扰了。”加贺准备脱鞋。 “别过来!”康正大声喊道,把录音机一脚踢到加贺面前。 加贺重新穿好鞋,摁下录音机开关,播放弓场佳世子的声音。紧接着,他又留意到散落在地上的几张便笺。他把四张纸片捡到一起,一边听佳世子那番话,一边看园子写的信。 “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是我发现的。当时,我就是在读了这封信后才打消了杀园子的念头。” “哦。你是在哪儿发现的?” “卧室的垃圾桶旁边。” “你应该是在杀园子后才发现了这封信吧?”康正问道。 “不是的。” “等等。”加贺伸出右手,制止两人的对话。他再次摁下录音机开关,重新听了一遍佳世子的话。 随后,他问润一:“你说弓场佳世子在包庇你,是因为你把自己做的事全都告诉了她?” “对……”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一般来说,如果你告诉她园子小姐是因为你而自杀的,那么你和她之间的关系不就会变得很尴尬了吗?” “我觉得自己实在太卑鄙,无法向她隐瞒。”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如果你告诉了她,她会因此感到痛苦吗?” “园子自杀后,她已经感觉受到了伤害,而且也隐隐觉察到了什么,所以我就干脆把真相全都告诉了她。” “然后你就跟她说,千万不能把真相告诉别人?” “也不是……”润一张口结舌。 “罢了。我接着问下一个问题。佳世子说过,离开这里前,她在日历背面给园子留了言。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她所说的,但写下那通留言的是我。”润一回答道,“当时我想向园子道歉,就从小猫日历上撕下一页,在背面留了言,内容是让她早点忘掉我这个卑鄙的人。” “你是用什么写的?钢笔?圆珠笔?” “我一时着急,没能找到写字的笔,只好翻了一下园子的包,从包里拿了那支记事本附带的铅笔写的。” “完全正确。我也记得桌上放着一支记事本用的铅笔。但旁边没有任何留言,这是为什么?” “这不可能。请你好好调查一下。或许是园子在自杀前把那张纸扔掉了。” “我们已经调查过垃圾桶,没有发现那样的纸。当然,”说到这里,加贺扭头望着康正,“也不排除有人在我们来之前进过房间,悄悄把那东西处理掉了的可能。” 康正放开左手的开关,从一旁的包中掏出一个塑料袋扔给加贺。随后,他再次握住开关。“这是之前装在饭桌上的小盘子里的。” “被烧掉了?”加贺看了看袋里的东西,说道,“看起来应该是两张彩色照片,还有一张黑白印刷的日历。” “估计是园子烧的。”润一说道,“那两张照片大概是我送她的两幅画的照片。” “也就是说,自杀前,园子小姐把这些充满回忆的东西都烧了?”加贺说。 “应该是。” “也有一定道理。”加贺轻轻摇了摇手里的便笺。 “开什么玩笑!这种话鬼才相信!”康正吼道,“你能肯定这些烧剩的纸屑就一定不是这家伙搞的伪装吗?” “但这样的伪装毫无意义。”加贺淡淡地说,“光凭这样的伪装,就能支撑园子自杀一说吗?如果无法查明到底烧了什么,警方也无法作出任何判断。” 加贺说得没错,康正根本无法反驳。事实上,关于这些烧剩的纸屑,康正也没能作出任何推理。 “我还有一个问题。”加贺冲着润一说道,“你说你在园子小姐的酒里下了安眠药,那你到底放了多少?” “这个……” “一袋还是两袋?或者更多?” “啊……当然只放了一袋。佳世子不也说过吗?” “一袋啊。”加贺和康正对望了一眼。加贺似乎想说什么,但旋即扭头朝向润一说道:“可当时桌上放着两个空药袋。”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表明园子是自杀的。”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园子醒来后,为了自杀,她必须再次服用安眠药。看到我放在桌上的空药袋,她就按照平日的剂量再次服用了安眠药,桌上自然也就留下两个袋子。” “有道理。”加贺轻轻耸了耸肩。 “还有,”润一说,“我记得在发现尸体时,屋里有两个酒杯吧?” “似乎是的。但我没有亲眼看到。” “如果凶手想把现场布置成自杀,应该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凶手必定会把自己用过的酒杯清洗干净,放回原处。” “嗯,这话也有道理。”说着,加贺瞥了康正一眼。 康正不住地摇头。到头来,园子还是自杀的?这不可能,一定是自己疏忽了什么。 就在康正的自信开始动摇时,加贺静静地说:“但即便如此,园子小姐也还是死于他杀。” 第六章 01 “为什么?” 沉默充斥了整个屋内。过了一会儿,佃润一第一个开了口。 “你有证据证明我在撒谎吗?” “我有证据证明园子小姐并非自杀。” “什么证据?”康正问加贺。 “在我说出证据之前,能麻烦您把那玩意儿解除吗?”加贺指了指康正手里的开关,“您是决不会妨碍他人探寻真相的,所以还是把那危险的玩意儿解除吧。”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请您相信我。” “很遗憾,这不可能。我这话并不只针对你。凡是警察都不能信任。对于这一点,我是有亲身体会的。解除开关后,只要你一扑过来,我就再没有任何胜算了。” 加贺叹了口气。“如今我对自己的身手已经没有那份自信了。但既然您不愿相信,那我也就没办法了。和泉先生,请您答应我,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摁下开关。如果您摁下开关,就再也无法查明令妹之死的真相了。” “这我知道。我也觉得,如果没能查明真相,即便报了仇也没多大意义。” “好吧。”加贺把手伸进上衣里,掏出警察手册,“和泉先生,在您发现令妹尸体时,房间里的灯亮着吗?” “灯啊……”康正试着回忆当时的状况。他曾在脑海里无数次地回忆过,那情形鲜明得像电影一样。“灯没亮。错不了。但当时是白天,屋里不算暗。” “对,之前您也曾如此作证。也就是说,如果园子小姐是自杀的,她就应该是在关灯后才上床就寝的。当然了,之前还得设好计时器,让自己定时触电身亡。” “这有什么奇怪的?”润一一脸疑惑地问道,“睡觉前关灯不是很正常吗?即便这一睡是为了长眠不醒。” 加贺闻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话还真有点文学色彩。这一睡是为了长眠不醒啊……” “麻烦你别打岔。” “我不是打岔,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加贺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手册,说道:“实际上,当时有目击者。” “目击者?”康正睁大了眼睛。 “但目击者也没亲眼看到凶手行凶。住在这房间正上方的是一个酒吧女招待。那天夜里下班回家时,她看到这房间的灯亮着。当时她只是觉得奇怪,心想都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亮着灯。后来在报上看到这间房的住户自杀的消息,她大吃一惊。” “那个女招待是几点回来的?”康正问道。 “她也记不大清了,但肯定是在凌晨一点以后。” “凌晨一点多……” “我不明白。这与园子死于他杀的结论到底有什么关联?这件事只能说明当时园子还活着啊!”润一歇斯底里地嚷道。毫无疑问,五花大绑的姿势已经使他变得焦躁起来。 “可事实并非如此。”加贺说道。 “为什么?” “因为计时器上设定的时间是一点。如果园子小姐是自杀而死的,那凌晨一点时,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也就是说,灯应该是关着的。”加贺洪亮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这个……”话只说了一半,润一便沉默了。他实在想不出该怎样反驳加贺。 康正紧咬嘴唇,抬头望着加贺,点了点头。“这证词的确很关键。” “嗯,是很关键,但如果和泉先生不愿改变有关门链的证词,那么这一证词也就无法采纳了。” 听到加贺的讽刺,康正依旧不为所动。 “凌晨一点多,这里的灯还亮着。也就是说,当时凶手还在这间屋子里吗……” “这至少证明了我不是凶手。和泉先生已经查明,当时我在自己的公寓里。” 润一的话让康正有些进退两难。要推翻润一在凌晨一点前的不在场证明并不困难,但只要和他同住一栋公寓的佐藤幸广没有撒谎,那么他在一点到两点这段时间里的不在场证明就完美无缺。 如此一来……康正扭头看了看依旧沉睡不醒的弓场佳世子。 “不,就算当时灯还亮着,凶手也未必就在这间屋里。”这时,加贺忽然反驳道,“或许当时园子小姐还活着,而凶手是在之后才行凶的。” “当晚两点前,我一直待在自己的住处。” “如果坐出租车过来,两点半就能到这里。其他人姑且不论,听到门外站的是你,不管时间多晚,园子小姐也会毫不犹豫地开门让你进屋。” “那天晚上,我是十一点左右来的。” “你能证明吗?” “你让我拿什么证明?之前我还证明了自己那天没来过呢。” “这可真够讽刺的。” “可是,”康正开口说道,“这家伙应该是十一点左右来的。” “事到如今,您又转而为他辩护了吗?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加贺问道。 “楼上的女招待说,当天夜里一点多时,这里的灯还亮着。这一点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当时应该已经发生了什么。而且,行李的事也让人觉得不大对劲。” “行李?” “如果没有被杀,园子第二天就会回名古屋,为此自然得收拾准备一下。可房间里并没有收拾过行李的迹象。种种情况都说明,在她动手收拾行李前,有人来过这里。” “我已经说了,是我来找过她。”润一拼命扭动身子说道。 “如果你所说属实,那为什么一点多时,这里的灯还亮着?”加贺问道。 “我说过了,房间里的情况和我离开时一样……” “你是说当时园子小姐还活着?那计时器的事你又打算怎么解释?”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了一番之后,润一再次沉默不语。但没过多久,他又开口道:“那女招待的证词有问题。说什么一点多还看到这里亮着灯,肯定是她的错觉。” 加贺举起双手,似乎在表示认输,但脸上却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康正开始回想之前的一切。如果润一没有撒谎,那么他应该是在打消杀园子的念头后,于十二点多离开这里的。如若不然,他就无法在一点前赶回自己的住处。当时,园子的房间房门紧锁,园子也还在屋里沉睡。这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一点多女招待回家,屋里的灯一直亮着,这样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没有。 可之后园子却死了。房间里的灯也灭了,计时器上设定的时间也是一点。 康正抬头看了看加贺。“只有一种可能。” “对。”加贺似乎也和康正想到了一起,当即表示赞同,“但您能证明这一点吗?” “我不需要任何证明,因为我并不打算把他们告上法庭。只不过……”康正再次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弓场佳世子。 “看来您还得把这个睡美人叫醒。”加贺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揶揄。他这么说,大概也是在想该怎样把佳世子叫醒。佳世子睡得很熟,只是叫她两声,估计无法叫醒。 “你出去。”康正对加贺说道,“之后的事由我来解决。” “光凭您一个人,是无法查明真相的。” “我能查明。” “有些关键问题您还不大清楚。别以为我能提供的情报只有刚才那段女招待的证词。” “如果你还掌握了其他情报,麻烦你快说。” “这可不行。这些情报可都是我手上的王牌。” “手握王牌的人是我。”康正举起开关。 “开关一旦开启,您就再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了。您应该也不想稀里糊涂地报仇。”加贺朝康正投去敏锐的目光。康正毫不畏惧地接受了对方的凝视,却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出去!”康正说道。见加贺摇头,康正接着又说:“我让你出去,只是为了叫醒那女人。等她醒来后,我就让你进来。怎么样?” “您保证?” “我保证。但你也得保证,出门后不能切断屋里的供电。否则我就不会让你进屋,而且会改用其他办法报仇。你要想好,这屋里还有菜刀。” “我知道了。” 加贺转身开锁。冷空气猛地灌进屋里。他扭头看了康正一眼,随即走到门外,关上房门。 为了避免加贺忽然冲进来,康正保持着随时能够扑向开关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接近房门。但加贺并未出尔反尔。康正锁上房门。 随后,他打开包,拿出那瓶氨水,走进卧室。弓场佳世子依旧熟睡不醒,发出有规律的呼吸声,脖子不自然地扭曲着。康正打开瓶盖,把瓶口凑到佳世子鼻子前。佳世子反应很快,立刻皱起眉头,把头扭向一旁。康正再次把瓶口凑到她的鼻子下边。这次她皱着眉头,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醒醒!”康正粗暴地拍了拍她的脸。 弓场佳世子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康正再次把氨水瓶凑到她的鼻子旁。她猛地向后一仰。 康正走进厨房接了杯水,又回到佳世子身旁,撬开她的嘴,把水灌了进去。刚开始时,佳世子还喝了两口,但立刻被呛到了,咳嗽了两声,彻底清醒过来。她眨了眨眼,看了看周围。“后来……怎么样了?” “我正在寻找真相。现在轮到你说实话了。” 康正走到玄关处,从门镜里窥伺门外的情形。加贺正背对房门站着。听到门锁的声音,加贺转过身来。 “你可以进来了。”说完,康正回到放开关的地方。 加贺打开房门走进屋里,看了一眼卧室里的弓场佳世子。 “感觉如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佳世子似乎还没弄清状况,看到佃润一和加贺,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畏惧和疑惑。 “你我两人中的一个杀了园子。和泉先生是这样认为的。”润一说道。 “我说的是事实。” “怎么会……我不是说了吗?我本来想杀园子,但后来放弃了。” “我早就知道你在撒谎。这男的刚才说过,以前你说的那些事都是他干的。”康正朝着润一抬了抬下巴,“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润一……” “我全都说了。为了杀园子,我精心安排了不少机关,但最后我看到了她写给我的信,还是没忍心下手杀她。” “但是,”康正接着说道,“园子并非自杀,否则一点多时她应该已经死了。可有人在一点多时看到这里还亮着灯。” 佳世子似乎没能一下子理解康正和润一的话。沉默了几秒,她猛地睁大了眼睛。之前那种稀里糊涂的表情从她的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如果佃所说属实,那就只存在一种可能。在佃离开这里后,有人进过这间屋子。当时园子已经服下安眠药睡着了,还有谁能进屋呢?佃说过,他离开时锁上了房门。”康正盯着佳世子说,“能够进屋的就是拿着另一把备用钥匙的人。再说得明白点,那个人就是你。” “我进屋来干吗……” “当然是来杀园子的。很巧,你和佃在同一天夜里下定了杀园子的决心。” “不是的。”佳世子不住地摇头。 康正没有理会佳世子,接着说道:“但进屋后,你立刻发现有人来过这里。看到垃圾桶里的电线,还有那张写有留言的日历纸,你马上就明白了佃到底想要干什么。这时,你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你准备用佃的办法杀园子,再把现场布置得像自杀一样。” 弓场佳世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她的眼圈都哭红了,但脸颊苍白如纸。 “对你来说,事情的关键不光只是警察,你还得瞒过佃。佃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你却替他完成了后边的工作。如果佃知道了,你们之间就会出现隔阂。因此,你不光做好了伪装工作,同时也做好了瞒住佃的准备。你不把其中的一个酒杯收好,其原因就在于,园子在自杀前是不可能只把其中一个酒杯收好的。此外,你烧掉照片和日历纸,为的是表现出园子心中的愤怒和悲伤。而日历纸和照片没有全被烧掉,稍稍留下了一些残渣,这也是你故意做的。如果没人能看出烧掉的是什么东西,这么做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你在桌上放两个安眠药的空袋子也是极为细心的举动。若是园子醒来后再次服下安眠药,那么桌上如果只有一个药袋,难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但你做这些手脚并非只想让警察看到,你的真正目的在于要让佃以为园子是自杀的。你并不清楚警方会公布什么信息,但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做了这些准备。” “强词夺理!”润一高声喊道,“你有证据吗?凭什么这么说?你这是在诬陷!” “那除此之外,你还能找出什么让人信服的解释吗?还是说你准备坦白园子是你杀的?” “你根本没有能证明佳世子来过这里的证据。” “除了你,手上有房门钥匙的就只有她了。” “只要想想办法,任谁都能撬开门锁的。” “你若这么说,那咱们就来问问加贺警官。房门是否有被人撬过的痕迹?” 听到康正的话,润一抬头看向加贺。加贺默默摇了摇头。 “这种事……”弓场佳世子声嘶力竭地说道,“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润一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杀人的冲动,另一个人却把现场布置成自杀的样子,下手杀了园子……” “恐怕只有警察才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我们根本想不到。”润一嚷道。 佳世子一脸呆滞地盯着半空中看了一阵,再次摇了摇头。“我没杀园子。” “你不是曾经痛哭流涕,说你动过杀园子的念头吗?现在又要出尔反尔了?” “她说那些话全都是为了包庇我。”润一插嘴道,“她刚刚说的话才是事情的真相。” 佳世子耷拉着脑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康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早就知道,女人的眼泪是不能相信的。 “我无法相信你。但如果你能找到更具说服力的答案,那就另当别论。” 佳世子没有答话,只是一味地哭泣。 “刚刚这些事我也想到过。”加贺插嘴道,“如果第二个进屋的人知道有人来过,并故意伪装现场,那么一切也就说得通了。除了和泉先生刚才所说,还有酒瓶的问题。我也提到过,酒瓶为什么是空的?如果这样考虑,事情也就合情合理了。也就是说,真凶虽然知道园子小姐被人下了安眠药,却不知道药被下到了哪里。只是杯子里,还是整瓶酒里都有?为防万一,真凶倒空了瓶里的酒,又把酒瓶彻底洗干净。如果警方从酒瓶里查出安眠药,那么案子也就不可能是自杀了。” 这样的假设确实很具说服力。 “谢谢你的宝贵建议,一切正像你说的那样。” “但我一开始就说过,眼下还无法证明这一点。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嫌疑人弓场佳世子当天夜里来过这里。” “屋里有她的头发。” “我说过了,那是我星期三来的时候掉的。”佳世子哭着说。 “但屋里再没有其他人的头发,只有你、佃和园子三个人的。” “和泉先生,现场未必一定会留下凶手的毛发。为了避免头发无意间掉落,许多歹徒都会戴帽子犯案。” 听了加贺的话,康正的脸不由得扭曲起来。他其实很清楚这一点。 康正看了看弓场佳世子。佳世子仍低垂着脑袋。康正一直认为佃润一是凶手,如今却觉得眼前这女人是凶手的可能性更大。只要能再找到一些证据,这种想法就会转化为确信。 他回想起在现场找到的东西:烧剩的纸屑,头发,还有什么? 康正觉得自己还有不少事没想明白。他一直觉得它们与案件并无关联,但也不敢保证自己的感觉是正确的。 头发……戴帽子的强盗…… 突然间,康正回想起一篇新闻报道。报道里的关键字刺激着他的思考回路。刹那间,一种像拔出卡在臼齿间的小鱼刺般的快感传遍全身。 康正闭上眼睛。几秒后,他再次睁开眼睛。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的直觉已经化作具体的想法。他抬头看向加贺。 “我能证明。”他说。 02 “您有什么线索吗?”加贺问道。 “有。”康正抓起身旁的包,敏捷地扔到加贺面前,“包里有一个用订书针封住的小塑料袋和一根细塑料绳,你拿出来。” 加贺蹲下,在包里翻找,立刻找到了这两样东西。 “是这两样东西吧?有什么问题吗?”加贺将它们分别拿在手里。 “你先看塑料袋,看仔细点。里边是不是有少量土?” “嗯。” “这是我在发现园子尸体时,在这间屋里收集到的。当时感觉有人穿鞋进过屋,地上残留了一些土。” “穿鞋进屋?” “另外,那根塑料绳也是在这里捡到的。虽然以前我以为这东西跟园子的死并无关系,但还是把它收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两样东西是有存在意义的?” “对。”康正扭头看了看弓场佳世子,“真粗暴啊!到了紧要关头,还是女人更有胆量。” 佳世子的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也没说。她看向润一。 “你别在那里信口开河。”润一说道。 “只要稍稍调查一下,就可以弄明白我有没有信口开河。”康正再次抬头望着加贺,“刚才我说过,那天夜里,弓场本来是来这里杀园子的,但来到这里后,她接着做完了佃没有完成的工作,并且把现场布置成自杀的样子。你似乎也同意我的想法。那么到这里来之前,弓场又打算怎样杀园子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想来也是。但我很清楚。弓场本来打算趁园子睡着,用这根塑料绳把她勒死。” 加贺一脸惊异地问道:“您如此肯定,是否有什么证据?” “你马上就会明白。女人独自生活、用绳子勒死、穿鞋进屋,这几件事能让你联想到什么?” 加贺叨念了几遍康正提到的几点。直觉敏锐的刑警这次也发挥了敏锐的洞察力。 “女职员被杀案?” “没错。”康正点点头,“就是那起在辖区内发生的女职员连续被杀案。该案的搜查本部就设在练马警察局吧?凶手的作案手法是穿鞋闯进屋里,对睡眠中的女人施暴,然后用绳索将对方勒死。有时凶手也会在房间里找找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弓场这样做,是为了让警方误以为园子也是被那个凶手杀的。” “一派胡言!”润一高声嚷道,“就算有人曾经潜入房间,你也没有证据说那人就是佳世子!” “我不是说过吗?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会水落石出。” “调查什么?” “车子。弓场佳世子有辆Mini Cooper,当时她大概就是开那辆车来的。来的时候姑且不论,回去时电车应该已经没了。只要调查一下车里的土,就会发现和现在加贺手上的那些泥土完全一样。” “好,我这就找人调查。”加贺说道。 康正摇了摇头。“没这必要。”说着,他看了看佳世子,“只要看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我的推理完全没错。” 佳世子闭上眼睛,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康正继续冲她说道:“好了,如果有什么要说的,你就说吧。现在我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真相就在眼前。你就算立刻死掉也没关系了。” “别说了!”润一叫道。 过了一会儿,佳世子抬起了头。“不对……你说得还是不对。”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再有半点疑惑和动摇了。” “求你了,请你听我把话说完。的确,正如你所说,那天夜里我确实来过这里。这一点没错。听说最近女职员被杀案闹得很凶,我便打算把现场布置成那样,这一点也没错。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当时的我的确有些不大对劲。” “这次你又准备说你只是一时兴起了?” “不,即便只是一时的念头,我也无法原谅自己。正因如此,我才把润一做的事说成是我干的。即便手法不同,心里却同样动了杀人的念头。但我可以保证,我并没下手杀园子。” “又开始了——” “和泉先生,就听她把话说完吧。”加贺打断了康正的话,冲弓场佳世子说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应该是在十二点差几分的时候……” “你是怎么进屋的?用备用钥匙开的门吗?” 佳世子摇了摇头。“我先摁了门铃。我以为园子还没睡。”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当时房间还亮着灯。” “如果灯没亮,你就打算潜入屋里?”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两种应对办法。” “什么办法?” “打开门锁后,如果没拴门链,我就悄悄潜入屋里。如果拴着门链,我就把门锁上,摁下门铃。” “如果园子还没睡,你很难勒死她。仅从身高上说,你就比她矮一头。即便如此,你还是准备勒死她吗?”加贺的问题不无道理。 “和润一一样,我原本也打算找机会让园子睡着。为此,我还带上了以前从她那里得到的安眠药。” “又是安眠药啊?”加贺轻轻摇了摇头,“你来到这里时,发现灯还亮着,便摁下门铃,却始终不见有人应门。遇到这种情况,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我完全没想过这种情况。所以心里虽然犹豫,但还是狠下决心打开门锁。房门并没有拴门链,我便进了屋。” “进屋后,你就发现了佃行凶未果的痕迹。”康正说。 “不,不是的……”佳世子开始吞吞吐吐。她扭头问润一:“我可以说出来吗?” “你说吧。”润一答道。他露出了彻底放弃的表情。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佳世子咽了口唾沫,“润一还没走。” “什么?”康正吃了一惊,扭头看了看润一。 润一把头扭向一旁,咬住嘴唇。 “确实有这种可能。”加贺说道,“如果当时还不到十二点,他确实可能还在这里。邻居听到的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其实是他们发出的。” “两个企图杀园子的人在这里不期而遇?”康正感觉面颊有些痉挛,“这可真叫人哭笑不得。那后来呢?你们两人决定杀了园子?” “没有。当时他已经打消杀园子的念头,正在收拾房间。听到门铃忽然响起,然后房门又被打开,他吓得一下子躲到卧室门后。我像强盗似的穿着鞋进了屋。看到他从门后出来,我也吓得差点背过气。看到我的打扮,他立刻明白了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把……把园子写给他的信拿给我看。看过信,我明白了他没有动手的原因,也发现自己险些犯下弥天大错。” “也就是说,她也改变了主意。”润一说。 “然后呢?”加贺看了看两人,催促道。 “我在小猫日历背面留了言,然后就先离开了。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我约了人,让对方在凌晨一点来我的房间,所以我必须抓紧时间赶回去。佳世子说她会帮我善后。” “也就是说,你们两人并非一起离开这里的。”康正看了一眼佳世子,说道,“后来房间里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佳世子立刻明白了康正的言下之意。她猛地睁大眼睛,摇了摇头。“我只是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我说的是真话,请相信我。” “那么,那瓶葡萄酒也是你倒掉的了?”加贺问道。 “对。” “为什么?” “我以为安眠药是下在酒瓶里的。如果就这么放着,园子醒来后又去喝酒,那可就不妙了……” “原来如此。”加贺看了康正一眼,耸了耸肩。 “回到自己的住处,稍过了一段时间,我给润一打了电话。听说我什么也没做,他也放心了。” “我一点半左右的确接到了她的电话。”润一说道。看来佐藤幸广提到的那通电话就是佳世子打来的。 康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大概在十二点二十分。锁上门后,我把钥匙塞进了信箱。” “你撒谎。有人曾经在一点多的时候亲眼看到这里的灯还亮着。” “我没撒谎。我确实是在十二点二十分左右离开这里的。” “那为什么一点多时灯还亮着?在我发现尸体时,灯已经关了。” “那是因为……”佳世子欲言又止。她似乎在征求佃润一的意见。 佃润一叹了口气,说道:“灯是第二天关掉的。” “第二天?” “对,第二天,我和她一起来了一趟。” “少胡说!亏你想得出来。” “稍等一下。”加贺插嘴道,“你再说详细一些。第二天是星期六吧?你们星期六来过这里?来干吗?” 弓场佳世子抬起头来。“我很担心园子,往这里打了好几次电话,却一直没人接。我坐立不安,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就找润一商量该怎么办。” “然后你们两人就到这里来查看情况?” “嗯。”润一说,“我当时也很担心。” “当时你们有没有摁门铃?”加贺再次问佳世子。 “摁过。” “这一点跟邻居说得一样。”加贺先冲康正说了一句,又再次催促佳世子继续说。“那后来呢?” “见没人应门,我和润一就用备用钥匙打开门,进了房间。后来……”佳世子闭上眼睛,随后又缓缓睁开,“我们发现园子已经死了。” “当时屋里的情况如何?”加贺看着润一问道。 “当时的情况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但应该跟和泉先生发现时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当时屋里的灯还亮着。我们关上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碰,然后便离开了。” “当时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抱歉。如果报警,警方就会怀疑我们。” 加贺看了一眼康正,目光似乎在询问康正的想法。 “计时器设定的是一点。弓场在十二点二十分左右离开这里,如果园子是自杀,那她就应该是在其后的短短四十分钟里醒来,设好计时器并自杀。” “但这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加贺说道。他把两手插进外套口袋,倚在房门上,半张着嘴俯视康正。 对话一时中断。 屋外风很大,阳台外不知什么东西被刮得啪啪作响,不时还夹杂着嘎吱声。这种廉价公寓确实没法住。康正不由得考虑起与案件无关的事。 “您觉得如何?”过了好一阵,加贺开口问康正,“我并没从他们的话里找到任何矛盾之处。” “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话?”康正恶狠狠地说。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如果手上没有能够推翻他们这番话的确凿证据,就不能拿他们当凶手对待。”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我并不准备指控他们。我需要的只是确信。” “那您现在能确信吗?您能一口断定令妹到底是谁杀的吗?” “当然能。就是这女人。”康正看了一眼佳世子,“总结一下刚才的话,只剩下两种可能。其一,正如他们所说,园子是自杀的;其二,最后离开现场的人杀了园子。园子不可能自杀,所以只可能是这女人杀了园子。尽管她说她看过那封信后改变了主意,但杀意这种东西并非轻易就能消除。” “您也不能断定令妹绝不会自杀啊。在您发现令妹尸体时,不也曾经认定她是自杀吗?” “那只是我一时糊涂罢了。” “您能肯定令妹也不会一时糊涂吗?” “够了。你不会明白的。园子的心思只有我才明白。” “那么佃呢?在您的心里,佃已经不再是嫌疑人了?” “我又没杀人。”佃润一撅嘴说道。 “你闭嘴!”加贺一声断喝,打断了佃润一的话,“我现在在跟和泉先生说话——怎么样?他是无辜的吗?刚才您听了他们两人的话,因为当晚最后离开这里的人是弓场佳世子,就认定她是凶手。您有没有想过,弓场回去后,佃可能再次来到这里?” “……你说什么?” 康正一时没能理解加贺的意思。过了几秒,他才理清思绪。 “别胡说!”佃润一发疯似的抗议道,“我为什么要再来这里?我好不容易才悬崖勒马。” “对,他没道理再来。”康正只得同意佃润一的观点。 “是吗?” “不对吗?” “的确,如果当时他真的放弃了杀人,确实没道理再来。但是……”加贺竖起右手食指,“如果情况并非如此呢?” “什么?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佃当时根本就没打算放弃杀人,只是因为弓场佳世子忽然出现,迫不得已才暂时离开,情况又会怎样?彼此间共有杀人的秘密,很可能会给两人今后的关系带来不幸。因此,佃暂且避开,过了一段时间再回来行凶。难道就不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吗?” “你说什么……”康正盯着加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心里玩味着这番费解的话语,但始终没想明白,“我不明白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弓场佳世子说过,在她来这里时,佃已经放弃了杀人。但这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罢了。也可能是她听信了佃的话,以为他已经打消了杀人的念头。”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不,我说的是真的!”佃润一拼命辩解。 “我叫你闭嘴!”加贺大喝道。随后,他再次扭头冲康正说道:“把善后的事交给弓场,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佃也可能会再次改变主意,认为还是该杀园子小姐,便回到这里。他重新装上弓场佳世子收拾好的电线,一咬牙,杀了园子小姐。但这次他必须让弓场也认为园子小姐是自杀的。和泉先生,刚才您对弓场说的话也可以放到这里来。也就是说,那两个酒杯必须那么放着,那段写给园子的留言也必须烧到让人还能分辨出来的地步。还有,他必须再摆上一个装安眠药的空袋子。只有在完成这些伪装工作后,他才能离开现场。当然,对于佃而言,这一切都是预想之外的行动。他原本打算杀了园子小姐,再制造出凌晨两点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可因为不得不再跑一趟,他之前安排好的一切就全都泡汤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加贺问康正:“您觉得如何?” 康正叹了口气。“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不会就在刚才吧?” 加贺苦笑了一下。“在把嫌疑人锁定到弓场佳世子和佃润一两人身上后,我就建立了与现场状况毫无矛盾的各种假设。我曾说过,您是位能从极少的物证中建立假设的专家。但在杀人案这方面,我也是个专家。” “的确如此。” “刚才我的假设中是否存在什么矛盾?” “应该没有。”康正摇了摇头,“你的假设合情合理。但是……”说到这里,康正抬头看着加贺,“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排除凶手是弓场的可能。” “您说得没错。”加贺点头道,“更进一步说,也同样存在园子小姐自杀而死的可能。” 康正沉吟起来。 凶手究竟是延续佃的罪行的弓场佳世子,还是被佳世子打乱计划,其后再次跑来的佃?或者园子根本就是自杀? 康正没想到,几个人围绕真相讨论了这么久,最后竟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就像自己对加贺说的,哪怕没能掌握证据,只要能够找到可以确信的答案就行。 但如今,康正对哪个答案都无法确信。 “都给我说实话。”康正的目光在两个嫌疑人脸上扫过,“到底是谁杀了我妹妹?” “谁都没杀。”润一答道。大概是因为神经紧绷得太久,他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活力。“从一开始,你就是错的。” “园子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受到打击,最后自杀而死。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是我们两人杀了她……” “我不想听这种回答!” 康正的一声断喝让两人完全沉默了。 棘手的是两人并未相互包庇。那个并非凶手的人似乎很信任对方,认为园子必定是自杀的。 “和泉先生。”加贺静静地说,“您能把审判的事交给我们吗?眼下已经是极限了。” “交给你们又能怎样?到头来还不是无法找到答案,最后以自杀结案吗?” “我发誓,我们绝对不会让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这可未必。你的上司从一开始就打算以自杀来处理。总之,我现在一定要做个了断!” “和泉先生……” “别跟我说话!” 03 康正感觉脸上沁出了油汗。他想找块湿毛巾擦一下,却又不能放下开关。加贺早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了。 康正开始感觉到尿意。幸好,佃润一和弓场佳世子还没提出这样的要求。但这种状态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康正必须想到应对的办法。 康正心急如焚,他必须找出答案。如果现在找不出来,就再也没机会亲手替妹妹报仇了。 可是,他能找到答案吗? 康正已经在脑海中验证了一切。 到此为止了吗?放弃的念头开始在康正心中萌芽。他抬头看了看加贺。加贺坐在玄关前,宽厚的背对着康正。他依旧穿着外套,就像在等待什么。 他是在等我彻底死心吧?康正心想。这刑警很清楚,我无法找到答案。 那他自己又能否找出答案呢? 康正回忆起加贺的话。 “我发誓,我们绝对不会让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康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加贺为什么能如此断定?他曾经以楼上住的女招待的证词为根据,证明园子并非自杀。但现在,这证词已不能再作为根据。尽管如此,他为何还能如此自信满满地断言呢? 难道他的手里还有其他王牌? 康正懊丧不已。他坚信自己是个建立假设的专家。但如今看来,在处理杀人案这方面,眼前此人确实比自己强得多。 康正试着回想自己以前和加贺的对话。加贺曾说过一些意味深长的话,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有实际意义。那么是否还有什么尚未判明意义的话语呢? 康正的目光移到加贺身旁。鞋柜背后插着一个羽毛球拍。 康正想起加贺曾和自己聊过左撇子的话题。当时,加贺也曾故意卖过关子。 “物件的损毁中必定包含相应的信息。这一点适用于所有案件。” 加贺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与这次的案件是否有关?不,应该没什么关系。 但这次的案件中有什么损毁的物件吗?电热毯的电线被剪断了。那还有其他东西被剪断、摔碎或者砸坏吗?对了,加贺曾经撕过他的名片。但那只是为了演示,应该与案件无关吧? 康正觉得似乎有根刺扎进了心里,令他又痛又痒。紧接着,他忽然有了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康正问佃润一:“你用菜刀切断电线,削去电线皮时,有没有戴手套?” 突然间听康正问起无关紧要的事,润一先是有些疑惑,随后便点点头。 “后来,你又在菜刀上弄上了园子的指纹?” “没有,我没来得及。在那之前我就中止行凶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菜刀上并没有园子的指纹。至少,凶手并没有把她的指纹弄到菜刀上。 加贺提到惯用手的话题时,康正猜测,加贺或许是根据凶手在菜刀上留下的指纹察觉到凶手与园子不同,大概是个惯用右手的人。但就刚才的谈话看,菜刀上应该没有任何指纹。 那么加贺又为何会对惯用哪只手一事如此执著?虽然仅凭撕开信封的小细节,加贺就看出园子是个左撇子,但这和案件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康正再次回想起加贺撕开名片的那一幕。 几秒后,他发现了答案。 假设佃润一和弓场佳世子的话全都是真的,园子是自杀而死,有几件事就应该是园子自己动手做的。首先,她要把那张写有留言的日历和照片烧掉。然后,她要把电线粘到身上,设好计时器。最后,她要服下安眠药,躺到床上。在这些行为中,如果换成别人,就可能会在无意间留下与园子本人不同的痕迹。这与惯用哪只手有很大关系。 为了寻找某样东西,康正的目光来回游移,很快便找到了。它就在加贺的腰旁。但康正想不起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到了那里。 “麻烦你,”康正说道,“能把那边的垃圾桶拿过来吗?就是那个有玫瑰花纹的。” 康正的声音并不小,但加贺迟迟没有任何反应。康正觉得,加贺这么做,或许是在表示什么,于是继续说道:“或者把里面的东西拿过来也行。” 加贺终于有所反应了。他依旧背对康正,左手懒洋洋地抓住垃圾桶边缘,把整个垃圾桶倒了过来。里面并没有倒出任何东西。 “已经回收了吗?”康正说道。 加贺起身转向康正。他的神色似乎比刚才更加严厉。“答案未必已经揭晓。”他说。 “想来也是。你也许只能这么说。但答案已经揭晓。因为我亲眼看到了那一瞬间。” 加贺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看到加贺的样子,康正点了点头。“刚才我的话应该也让你找到了答案。这下就省得再去麻烦鉴定科的人了。” 说完,康正看了看手里的开关。现在,他心中已经没有任何疑惑。案件已经真相大白。 “什么意思?”佳世子尖声叫道。 “你把话说清楚!”润一吼道。他的双眼开始充血。 康正冷冷一笑。“你们什么都不用说了。答案已经揭晓。” “怎么揭晓了?” “你们就等着看好了。”康正双手攥着开关,缓缓抬到面前,“好了,最后活着的究竟会是谁呢?” 两个嫌疑人都脸色铁青。 “等等!”加贺说道。 “你拦不住我。”康正连看都没看加贺一眼。 “这种复仇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园子是我活下去的价值所在。” “既然如此,”加贺凑上前去,“您就更不能犯下和园子小姐一样的错误了。” “错误?”康正回望了加贺一眼,“园子犯了什么错?她没有对不起谁,也没做过任何坏事。” 加贺的脸瞬间痛苦地扭曲起来。他看了看佃润一和弓场佳世子,随后目光又回到康正身上。 “您知道他们两人为什么要杀园子小姐吗?” “知道。因为园子阻碍了他们俩的好事。” “园子小姐为什么会阻碍他们俩?就算他们背叛了园子小姐,法律上也没有规定不允许他们结合。” “我不知道他们三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也没兴趣知道。”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园子小姐在得知他们两人的关系后,曾经想过要找他们报仇。” “找他们报仇?怎么报仇?” “她打算揭露弓场佳世子的过去。” “什么?” 康正看了一眼佳世子。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对于加贺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心中早有预料。同时,她也开始感受到听他人讲述自己过去的那种痛苦。 佃润一似乎也品尝到了和她一样的苦涩滋味。 “以前我也跟您说过,在被杀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二,园子小姐曾经蒙着脸出门。您猜她当时去哪儿了?” “猜不出来。她去哪儿了?” “录像带出租店。” 听到预料之外的答案,康正略显吃惊。“……她去干吗?” “去租录像带。”加贺回答,“成人录像。” “我可没工夫听你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令妹确实去租了那种东西。”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令妹亡故后,曾经有几份广告寄到这里,其中就有低俗录像带的邮购广告。我并不清楚您是否了解,这种信一般都会寄给曾经在录像带店里租过成人录像带的人。我顺藤摸瓜,到附近的几家录像带店转了一圈,发现了园子小姐去的那家店。很少有女人来租那种录像带,所以店员对她印象很深,借的录像带的片名也留有记录。那是一部很老的片子,据店员说,里边的女演员只出演过这一部片子。我当时想,或许这事会跟主演这部片子的女演员有什么关联,就把其中一部分打印出来,并且调查了片子拍摄时园子小姐的交友关系。结果我找到了她。”说着,加贺指了指卧室里的女人。 佳世子紧闭双眼,想把自己和外界隔离开来。此刻她或许正为自己年少轻狂和为了钱不择手段的过去追悔莫及。 “当我和园子提出分手时,园子把佳世子的过去告诉了我,说佳世子那样的女人配不上我。”润一耷拉着脑袋说道,“当时我很震惊,但后来我觉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不要再提。听我这么说,园子就威胁我,说如果我敢和佳世子结婚,她就把那盒录像带寄给我的父母……同时还要公开这事。” “你撒谎!园子不会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话。她还跑去威胁佳世子,说如果佳世子再缠着我,她就把佳世子当年的那些丑事全都抖给我听。当时她早已看穿我在佳世子面前并没提过那件事。” “你胡说!” “和泉先生,”加贺说道,“您应该知道园子小姐打算找邻居借摄像机的事吧?摄像机不光能用于摄像,也可以当录像机使。她找邻居借摄像机,目的就是要翻录那盒带子。” “但最后她还是没借。” “对。到了最后关头,园子小姐觉察到,她这样做只会贬低自己的价值。”加贺捡起脚边的便笺,“这封信里也写了,‘就算我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使得你们两人无法幸福地走到一起,到头来,我也依旧一无所得,只剩下一具抛弃了人性自尊的空壳。’如果您现在摁下开关,那您也就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了。这样无法解决任何事情。” 加贺的话语化作一阵回响,在屋里回荡。 康正盯着双手。两个开关已经被他手心里的汗水打湿。 他再次高举开关。佃润一和弓场佳世子四只充血的眼睛全都盯着开关。此刻的他们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康正扔下其中一个开关。剩下的开关连接着凶手的身体。 “和泉先生!”加贺高声叫道。 康正盯着加贺,又凝视凶手的脸。他把手指放到开关上。 凶手凄惨地大喊起来。另一个人也发出悲鸣。 感觉到加贺朝自己扑来,康正摁下开关。 康正被压倒在地上。开关离开了他的手,却已经处于开启状态。 加贺扭头看了看凶手。 但是…… 什么事也没发生。谁都没死。凶手精神恍惚,呆滞无神的目光在半空中来回飘荡。 看到凶手安然无恙,加贺再次看向康正。 “那开关根本就没接上。”康正面无表情地说完,缓缓起身。或许是同一个姿势保持得太久,他的膝盖咔嗒轻响了一声。 加贺绷着嘴看了看康正,低下头说:“谢谢。” “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两个男人在狭小的屋里擦肩而过。康正穿上自己的鞋子。 他打开房门,走到门外。风让他一时睁不开眼。 他想起了园子。但他深爱的妹妹的脸庞始终无法浮现在脑海中。 过了一会儿,加贺走出房间。 “我已经通知警察局了。有关门链的事,您能告诉我们实情吗?” “嗯。”康正点头,“你觉得我会杀凶手吗?” “这问题可真不好回答。”加贺一笑,“我相信您。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我就当你说的是真话好了。” 我之所以没把开关接上…… 康正心想,如果告诉加贺原因是想再约他一起喝酒,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这一想象令康正稍稍放松下来。 “我感觉自己做了件毫无意义的事。” “这话什么意思?” 加贺什么也没说,而是指了指远方的天空。“他们两人中的一个杀了园子。或许,我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西边的天色暗下来了。” “或许,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康正抬头仰望天空,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版权信息 书名:恶意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娄美莲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恶意》深刻揭示人性,故事中无边的恶意深不见底,有如万丈深渊,让人不寒而栗。读完《恶意》,才算真正认识东野圭吾。《纽约时报》称“《恶意》再次展现了东野圭吾对小说的掌控,比起黄金周期间东京的高速公路,《恶意》有更多的纠结、变道和反转。”知名学者止庵认为“《恶意》作为一部推理小说,极尽曲折复杂周密;同时又深刻揭示了人性,达到很多纯文学作品未能达到的深度”。 畅销作家在出国前一晚被杀,警方很快锁定了凶手。此人供认自己是一时冲动犯下了罪行。案子到此已经可以了结。可办案的加贺警官并不这么认为,因为他找不到凶手作案的动机,凶手也一直对动机避而不谈。加贺不愿草草结案,大量走访。渐渐显露的真相让他感到冰冷的寒意—— “你心里藏着对他的恶意,这仇恨深不见底,深得连你自己都无法解释。正是它导致了这起案件。这股恶意到底从何而起呢?我非常仔细地调查过,却实在找不出任何合乎逻辑的理由。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啊!就算被捕也不怕,即使赌上自己的人生,也要达成目的。这真是惊人的想法,简直前所未闻。” 事件之章: 野野口修的手记 01 事情发生在四月十六日,星期二。 那天下午三点半,我从家里出发,前往日高邦彦的住处。日高家距我住的地方不远,仅需坐一站电车,到达车站改搭巴士,再走上一小段路,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 平常就算没什么事,我也常到日高家走走,不过那天却是有特别的事要办——这么说好了,要是错过那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的家位于美丽整齐的住宅区里,该地区清一色的高级住宅,偶尔可见一般称之为豪宅的气派房子。这附近曾经是一片杂树林,有不少住户依然让庭院保有原本的面貌。围墙内山毛榉和栎树长得十分茂盛,浓密的树荫覆满整条巷道。 严格说起来,这附近的路并没有那么狭窄,可是一律规划成了单行道。或许讲究行走的安全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一种象征吧! 几年前,当我听说日高买了这附近的房子时,心里就想,果不出所料。对于在这个地区长大的少年而言,把家安在这里乃人生必须实现的梦想之一。 日高家称不上豪宅,不过光夫妻俩居住,可说绰绰有余,十分宽敞。主屋的屋顶采用了纯和式风格,边窗、拱形玄关、二楼窗际的花坛则全是西式设计。这些想必是夫妻俩各拿一半主意的结果。不,就砖砌的围墙来看,应该是夫人占了上风。她曾经透露,一直想住在欧洲古堡般的家里。 更正,不是夫人,应该说是“前夫人”才对。 沿着围墙走,我终于来到方形红砖砌起的大门前,按下门铃。 等了很久都没人来应门,我往停车场一看,日高的萨博车不在,可能是出门去了。 这下要如何打发时间?我突然想起那株樱花。日高家的庭院里种了一株八重樱,上次来的时候只开了三分,算算已经又过了十天,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是别人的家,但仗着自己是主人的朋友,就不请自入了。通往玄关的小路在途中岔开来,往建筑的南边延伸而去。我踏上小径,朝庭院的方向走。 樱花早已散落一地,树枝上还残留着些许尚堪观赏的花瓣。不过这会儿我可无心观赏,因为有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那里。 那女人弯着腰,好像正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她身着简单的牛仔裤和毛衣,手里拿着一块像白布的东西。 “请问……”我出声问道。 女子好像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来,迅速挺直腰杆。 “啊,对不起。”她说,“我的东西被风吹到院子里了,这家人好像不在,我就自己进来了。”她将手里的东西拿给我看,是一顶白色的帽子。 她的年龄看来应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小,长相平凡,脸色也不太好。刚才的风有那么强,会把帽子吹掉?我心里犯着嘀咕。 “您好像很专注地在审视地面呢。” “哎,因为草皮很漂亮,我在猜是怎么保养的。” “唔,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是我朋友的家。” 她点了点头,好像知道我不是这家的主人。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点了点头,与我擦肩而过,往门那一头走去。 大概过了五分钟,停车场那边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好像是日高回来了。 我走回玄关时,深蓝色的轿车正倒入停车场,驾驶座上的日高注意到我,向我微微地点了下头。 副驾驶座上的理惠一边微笑一边对我解释:“对不起,本想出门去买点东西,结果碰到了大堵车,真伤脑筋。” 一下车,日高马上举起手做了个手刀的姿势,表示抱歉。“等很久了吗?” “没有,并没有多久,我去院子里看樱花了。” “已经开始凋落了吧?” “有一点,不过真是棵漂亮的树啊。” “开花的时候是很好,之后就麻烦了。工作室的窗口离得比较近,毛毛虫都从外面跑进来了。” “这就伤脑筋了。不过,反正你也不会在这里工作了,对吧?” “嗯,一想到可以从那毛毛虫地狱里逃出来,我就松了一口气。啊,还是先进来吧,我们还留着一些器具,可以请你喝杯咖啡。” 通过垂拱的玄关,我们鱼贯而入。 屋子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墙壁上的挂画也已收起。 “行李都收拾好了?”我问日高。 “除了工作室外,大致都收拾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搬家公司。” “今晚打算住在哪里?” “早就定好皇冠酒店了。不过我可能要睡在这里。” 我和日高走进工作室。那是一间约十叠大的西式房间,里面只剩下电脑、书桌和一个小书架,显得空荡荡的,其余的东西大概都打包了。 “这么说来,你明天还有稿子要交差?” 日高眉头一皱,点了点头。 “连载的部分还剩下一回,预定今晚半夜要传给出版社,所以到现在电话都没敢切断。” “是聪明社月刊的稿子?” “是啊。” “还有几页要写?” “三十页。啊,总会有办法的。” 房里有两把椅子,我们分坐在书桌一角的两侧。不久,理惠端了咖啡进来。 “不知温哥华的天气怎样,应该比这边冷吧?”我向两人问道。 “纬度完全不一样,那边凉多了。” “不过能过个凉凉爽爽的夏天真是不错,一直待在空调房里对身体不好。” “待在凉爽的屋子里顺利工作……如果能这样就太好了,不过大概不可能吧。”日高自嘲地笑着。 “野野口先生,到时你一定要来玩,我可以当你的向导。”理惠说。 “谢谢,我一定去。” “你们慢慢聊。”说完,理惠就离开了房间。 日高拿着咖啡杯站了起来,倚在窗边望向庭院。 “能看到这株樱花盛开的样子真好。”他说。 “从明年起,我会拍下花开的美丽照片寄给你。对了,加拿大那边也有樱花吧?” “不知道。不过即将搬进去的房子附近好像没有。”他啜着咖啡说道。 “说到这个,我刚才在院子里碰到一个奇怪的女人。”我本来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后来还是决定让他知道。 “奇怪的女人?”日高挑起了眉毛。 我把刚才的情景说给他听,结果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转为了然于胸。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长得像木刻的乡土玩偶?” “啊,没错,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样。”日高比喻得真贴切,我笑了出来。 “她好像姓新见,住在附近。外表看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也应该已经超过四十了。有个读初中的儿子——一个不折不扣的小浑蛋。丈夫很少在家,大概是一个人在外地工作,这是理惠的推断。” “你知道得还真详细,你们感情很好啊?” “和那个女人?怎么可能!”他把窗子打开,拉起纱窗,凉风徐徐地吹了进来,风里混杂着树叶的气味。“正好相反,”他继续说道,“应该说她恨我们才准确。” “恨?她看起来很正常啊!是什么原因?” “为了猫。” “猫?这和猫有什么关系?” “最近那个女人养的猫死了。听说是忽然倒在路边,带它去看兽医,得知可能被人下了毒。”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似乎怀疑猫是吃了我做的毒丸子才死的。” “你?为什么她会这么认为?” “就是这篇,”日高从仅存的那方书架里抽出一本月刊,翻开放到我面前,“你读读这个。” 那是一则约半页篇幅的短文,题为“忍耐的极限”,文章上方摆着日高的照片。内容主要是说到处乱跑的猫让他极为苦恼:早上,院子里一定会出现猫粪;将汽车停在停车场,引擎盖上布满猫的脚印;花盆里植物的叶子被啃得乱七八糟。虽然知道这些罪行全是一只带白棕斑点的花猫犯下的,却苦无对策,就算立了一整排保特瓶挡它,也一点效果都没有,每天都在挑战自己忍耐的极限…… “死掉的那只猫是带白棕斑点的?” “唔,好像是。” “那难怪了,”我苦笑着点了点头,“她怀疑你也不是没道理的。” “上个礼拜吧,她气冲冲地跑到这里来,虽然没指名道姓说是我下的毒,但话里就是这个意思。理惠很生气地说我们才不会干这种事,并将她轰了回去,不过就她在院子里徘徊的行径看来,想必还在怀疑我们。大概想找寻是否有毒丸子残余的痕迹。” “还真执著。” “那种女人就是这样。” “她不知道你们就要搬到加拿大去住了吗?” “理惠跟她说过,说我们下礼拜就要到温哥华住上好一阵子,她家的猫再怎么作乱,我们也只要忍耐一下子就好了。这样看来,理惠倒也挺强悍的。”日高好像颇觉有趣地笑了。 “理惠的话很有道理,你们根本没有必要急着在这个时候杀死那只猫嘛!” 不知何故,日高并没有马上附和我的话。他依然面带微笑,眺望着窗外的风景。将咖啡喝光后,他阴沉地说道:“是我做的。” “啊?”我不明所指,便问,“什么意思?” 他将咖啡杯放到桌上,拿出了香烟和打火机。 “是我杀的。我把毒丸子放到院子里,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顺利。” 听到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我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然而他虽维持一贯的笑脸,却不像在开玩笑。 “你说的毒丸子怎么做?” “还用怎么做?猫罐头里掺入农药放到院子里就结了,没教养的猫好像什么都吃。” 日高将香烟拿近,点燃,惬意地吞云吐雾。从纱窗吹入的风霎时将烟雾吹散了。 “你干吗要做那种事?”我问道,心里感觉不太舒服。 “我跟你说过屋子到现在都还租不出去吧?”他面容一整,认真地说道。 “嗯。” 日高夫妇打算在旅居加拿大期间将这套房子租给别人。 “倒是不断有中介来询问,可是他们告诉我,这里有一个缺点。” “什么?” “他们说房子前面摆了一排挡猫的瓶子,好像深受猫害的困扰。这种状况确实会影响租房者的意愿。” “那你把挡猫瓶拿掉不就好了?” “这并非根本的解决之道。如果有想租的人来看房子,看到满院猫粪,又该怎么办?若我们还在,是可以天天打扫,可明天这里就没人住了,肯定会臭得要命。” “所以你就杀了它?” “这应该是饲主的责任,不过你刚才看到的那位太太好像不明白这一点。”日高在烟灰缸里把香烟捻熄。 “理惠知道这件事吗?” 日高扬起半边脸,一边笑一边摇头:“哪能让她知道!女人啊,百分之八十都喜欢猫,要是我跟她讲了实话,她肯定会说我是魔鬼。” 我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只好沉默以对。这时恰好电话响起,日高拿起话筒。 “喂?啊,你好,我正想你也该打电话来了……嗯,按照计划进行……哈,被你识破啦?我这才要开始写呢……是啊,我想今天晚上一定能搞定……好,我一完成就马上传过去……不行,这电话只能用到明天中午,所以我打电话过去好了……嗯,我会从酒店打过去。好,那先这样。” 挂断电话,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编辑?”我问。 “聪明社的山边先生。虽然我拖稿拖习惯了,不过这次他真的不放心。因为他怕我跑掉,后天就不在日本了。” “那我就不多打扰,告辞了。”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在此时,听到屋内对讲机的声音。我原以为是推销员之类,不过似乎不然。走廊上传来理惠走近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的声音。 “什么事?”日高问。 门打开了,理惠一脸沮丧地探进头来。 “藤尾小姐来了。”声音闷闷的。 日高的脸就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布满阴霾。 “藤尾……藤尾美弥子?” “嗯,她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跟你谈。” “真糟糕。”日高咬着下唇,“大概是听到我们要去加拿大的风声了。” “要我告诉她你很忙,请她回去吗?” “这个嘛,”他想了一下,“不,我见她好了。我也觉得就在这里把事情解决掉会更轻松,你带她过来吧。” “好倒是好……”理惠担心地往我这边看来。 “啊,我正打算要离开。”我说。 “对不起。”理惠说完,就消失在门口。 “真伤脑筋。”日高叹道。 “你们刚刚说的藤尾小姐,是藤尾正哉的……” “妹妹。”他搔着略长的头发,“如果她们想要钱还好办,可是如果要我将书全部收回或改写,就恕难从命了。”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日高赶紧闭上了嘴。门外依稀传来理惠的声音——“走廊很暗,对不起”,接着有人敲门,日高应了一声。 “藤尾小姐来了。”理惠打开门说道。 站在她背后的,是一位看来二十六七岁的长发女子,身着女大学生去企业面试时会穿的那种套装,让人觉得这位不速之客在刻意维持着应有的礼貌。 “那我先走了。”我向日高说道。我原本想告诉他,如果可以,后天我会去送行,但没说出口。我心里琢磨着,要是在这种时候刺激到藤尾美弥子就不好了。 日高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在理惠的陪伴下走出了日高家。 “招待不周,真是不好意思。”理惠合起双掌,眨着眼,抱歉地说道。由于身材娇小纤细,这样的动作让她散发出少女般的气息,令人一点也感觉不出她已年过三十。 “后天我会去送你们。” “你不是很忙吗?” “没关系,拜拜。” “再见。”她说道,一直看着我转入下一个街角。 02 我回到家,刚做完一点事,门铃就响了。我的住所和日高家相比天差地远,只不过是一栋五层建筑里的一个小套间,工作室兼卧室约占了六叠,剩下的十六叠空间既是客厅也是饭厅,还包含了厨房,而且我也没有像理惠那样的美眷,所以铃响时,只好自己去应门。 从门镜里确认来访对象后,我将锁一扳,打开了门,是童子社的大岛。 “你还是一样,非常准时。”我说。 “这可是我唯一的优点。我带来了这个。”他拿出一个四方包裹,上面印有知名和式糕饼店的店名。他知道我是个嗜吃甜食的人。 “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跑一趟。” “哪里,反正我回家顺路。” 我将大岛让进狭窄的客厅,泡了茶,接着走回工作室,将摆在书桌上的原稿拿了过来。“哪,这个,写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我来拜读一下。”他将茶杯放下,伸手接过稿子,读了起来,我则翻开报纸。一如往常,让人当面阅读自己的作品,总令我不太自在。 大概是大岛快读完一半的时候,餐桌上的无绳电话突然响了。我说声“失陪一下”,离开了座位。 “你好,我是野野口。” “喂,是我。”是日高的声音,听来有点沉重。 “啊,发生了什么事?”我心里还挂念着藤尾美弥子的事,不过日高并未正面回答。他停了一下,问道:“你现在忙吗?” “谈不上忙,只是有客人在这里。” “哦,几点会结束?” 我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刚过六点不久。 “还要一点时间,到底怎么了?” “嗯,电话里讲不清楚,我有事想找你商量,你可不可以来我这里一下?” “可以。”我差点忘了大岛就在一旁,几乎要脱口问他是不是有关藤尾美弥子的事。 “八点怎么样?”他说。 “好。” “那我等你。”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一把听筒放好,大岛就赶忙从沙发上站起,说道:“如果你还有事,那我就……” “不,没关系,没关系。”我以手势示意他坐回去,“我和人约在八点,还有时间,你就慢慢读好了。” “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拿起原稿继续读了起来。 我也再度摊开报纸盯着上头的文字,脑海里却不停猜测着日高要说的是哪件事。我猜多半跟藤尾美弥子有关,除此以外,我实在想不出来还会有什么事。 日高写了一本叫《禁猎地》的小说,内容描写某位版画家的一生。表面上虽称之为小说,实际上作品中的主角确有其人,是一名叫藤尾正哉的男子。 藤尾正哉和我以及日高读的是同一所初中。或许是因为这段渊源,让日高兴起想把藤尾的故事写成小说的念头。只是这本小说有几点亟待商榷的地方,即其中连藤尾正哉之前做过的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也如实描写,特别是他学生时代的各种奇怪行径,日高几乎是原版重现。就我看来,除了人物名字不同之外,书里的内容根本不像是虚构的小说,就连主角后来被妓女刺死也与现实情况完全吻合。 这本书荣登畅销书排行榜,对于认识藤尾正哉的人而言,要猜出小说主角的原型是谁实在太过容易。终于,藤尾的家人也看到了这本书。 藤尾的父亲早已去世,出来抗议的是他的母亲和妹妹。她们认为:很明显,小说主角是以藤尾正哉为原型,可是她们不记得曾允许谁去写这样的小说。而且这本书暴露了藤尾正哉的隐私,使他的名誉受到不当的诋毁,她们要求将作品全部收回,全面改写…… 日高也说过了,对方并未要求赔偿金之类的实际补偿。她们真的只是要求改写作品,还是有其他更深层次的企图,至今仍无法断定。 从日高刚刚在电话中的声音判断,恐怕和藤尾美弥子的交涉不太顺利。可是,把我叫过去又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他们真的谈判破裂,那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就在我左思右想之际,对面的大岛好像把稿子读完了。我把视线从报纸上移开。 “写得不错嘛,”大岛说,“蛮温暖的,透着一股怀旧气息,我觉得挺好的。”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多了。”我的确松了口气,赶紧喝了口茶。大岛这个年轻人虽然和气,却不随便讲谄媚逢迎的话。 若是平时,我们接下来会讨论往后的计划,不过待会儿和日高有约。我看了一下钟,已经六点半了。 “你来得及吗?”大岛机灵地问。 “嗯,还来得及。怎样?这附近有一家餐馆,我们去那儿边吃边讨论?这样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 “好啊,反正我也要吃晚饭。”他将原稿放进皮包。如果我没记错,他应该快三十了,却还是单身。 距离我家大概两三分钟的路程就有一家餐馆,我们一边吃着烤料理,一边商量公事。说是商量公事,其实我们聊的都是杂事。谈话中,我无意间说出接下来跟我约的人正是作家日高邦彦,大岛听后显得有些惊讶。 “你认识那位先生啊?” “嗯,我们初中、小学都同校,住得也很近,从这边走过去就到了,只是我们的老家都已经拆了,目前正在盖公寓。” “就是所谓的童年旧识对吧?” “差不多吧,现在我们也还有来往。” “啊,”大岛露出羡慕和憧憬的目光,“我竟然不知道。” “我为你们公司写稿,也是通过他介绍的。” “咦?是这样吗?” “一开始是你们公司的总编向日高约稿,不过他不写儿童文学,就拒绝了,又把我介绍给你们,也就是说,他算是提拔我的贵人。”我一边用叉子将烤通心粉送进嘴里,一边说道。 “嗯,竟然有这回事。日高邦彦的儿童文学,这样的标题确实挺吸引人的。”大岛接着问我:“野野口先生,你不想写针对成人读者的小说吗?” “我很想写啊,如果有机会的话。”这是我的真心话。 七点半,我们离开了餐馆,往车站走去。我站在月台上目送大岛坐上反方向的电车,不久我等的电车也来了。 抵达日高家正好是八点。我站在门前,觉得有点奇怪,屋里一片漆黑,连门外的灯也没有开。 我还是按下了对讲机的按钮,只是没想到竟被我料中,无人应答。 莫非是自己搞错了?日高电话里说的八点,说不定指的不是八点到“他家”。 我回到来时的路上,不远处有座小公园,我边掏出零钱边走进公园旁的电话亭。 从电话簿里,我找到了皇冠酒店的电话号码。酒店职员听到我要找一位姓日高的客人,马上帮我转接过去。 “您好,我是日高。”是理惠的声音。 “我是野野口,日高邦彦在吗?” “不,他没来这里。应该还在家吧。因为还有工作要赶。” “不,他好像不在……”我告诉她她家一片漆黑,里面好像没人。 “这就怪了。”电话那头的她似乎颇为困惑,“他跟我说到这里的时候恐怕要半夜了。” “大概只是出去一下吧。” “应该不会啊。”理惠像在思索,沉默了片刻,道,“这样好了,我现在就到那边去。大概四十分钟就会到了。啊,野野口先生,你现在在哪里?” 我说了自己的位置,告诉她会先到附近的咖啡店打发时间,就挂了电话。 走出电话亭,在去咖啡店前,我又绕到日高家去看了看。还是一样,灯全部暗着,停车场里日高的萨博好端端地停在那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家咖啡专卖店是日高平日调适心情时常去的,我也来过好几次,店主认出了我,问今天怎么没跟日高先生一起来。我说,他和我约了见面,可是家里却没有人。 就这么和老板聊着职业棒球赛,东拉西扯的,三十分钟就过去了。我付了账,出了店门,快步往日高家走去。 才走到门前,就看到理惠从出租车上下来。听到我出声相唤,她回了我一个笑脸。可是,当她看向屋子的时候,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显得十分不安。 “真的是全暗的。”她说。 “好像还没回来。” “可是他不可能出去啊。” 她从皮包里拿出钥匙,往玄关走去,我跟在后面。 大门锁着,理惠打开门进入屋子,接着把各处的灯一一摁亮。室内空气冰冷,似乎没有人在。 理惠穿过走廊,去拧日高工作室的门把手。门锁上了。 “他出门的时候,都会上锁吗?”我问。 她一边掏钥匙,一边侧着头回想:“最近他不太锁门的。”钥匙一转,门顺势敞开来。工作室里同样没有开灯,却不是全暗的。电脑的电源还插着,屏幕发出亮光。 理惠摸索着墙壁,按下日光灯的按钮。 房间中央,日高脚朝我们,倒在地上。 停顿了几秒,理惠沉默地走上前去。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两手捂着嘴,全身瞬间僵直,一言不发。 我也战战兢兢地往前挪去。日高趴着,头转向一旁,露出左半边脸颊。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眼神涣散。 “他死了。”我说。 理惠整个人慢慢地瘫软下来,就在膝盖碰到地板的同时,她发出仿佛来自身体深处的悲鸣。 03 警局派来的采证小组在现场勘查的时候,我和理惠就在客厅等。虽说是客厅,却连桌椅都没有。我让理惠坐在装满杂志的纸箱上面,自己则像熊一样来回踱着方步,还不时将头探出走廊,窥看现场调查的情形。理惠一直在哭,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敲门声响起,门打开了,迫田警部走了进来。他年约五十,态度沉稳大方。一开始叫我们在这房里稍等的也是他,看来他是这次侦查行动的总指挥官。 “我有话想跟你谈,可以吗?”警部瞄了理惠一眼后,转身向我说道。 “我无所谓……” “我也可以。”理惠拿起手帕按着眼角说道。她的声音还带点哽咽,口气却很坚决。我突然想起日高白天曾经讲过,她的个性其实挺强悍的。 “好,那就麻烦一下。” 于是,迫田警部就这么站着,开始盘问起我俩发现尸体前的所有事情。谈着谈着,我不得不说到关于藤尾美弥子的事。 “你接到日高的电话大概是几点?” “我想应该是六点过后吧。” “那时日高先生提到任何有关藤尾女士的事吗?” “不,他只说有事要跟我商量。” “所以也有可能是其他事?” “或许吧。” “关于这点,你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 警部点了点头,接着把脸转向理惠:“那位藤尾小姐是几点回去的?” “大约五点过后。” “在那之后,你跟你先生谈过话吗?” “我们聊了一下。” “你先生看上去怎样?” “因为跟藤尾小姐谈不拢,他显得有些烦躁。不过,他要我不用担心。” “之后你就离开家,去了酒店,对吧?” “是的。” “我看看,你们打算今明两晚都住在皇冠酒店,后天出发去加拿大。不过,因为你先生还有工作没做完,只好一个人先留在家里……”警部一边看着自己的记录,一边说道,接着他抬起了头,“知道这件事的人总共有几个?” “我,还有……”理惠向我这边看来。 “我当然也知道。除此之外,还有聪明社的人。”我向警部说明日高今晚打算赶的就是聪明社的稿子。“不过,就凭这点来锁定案犯未免……” “嗯,我知道,这只是作个参考。”迫田警部脸上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 之后,他又问理惠,最近住宅附近是否曾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理惠说没有印象。我想起今天白天在院子里见到的那位太太,犹豫着该不该讲,最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只因为猫被害死就杀人报仇,这怎么想都太离谱了。 讯问告一段落后,警部告诉我,他会让手下送我回去。我原想留在理惠身边陪她,不过警部说他已联络理惠娘家的人,不久他们就会来接她。 随着发现日高尸体带来的震惊渐渐平复,疲倦悄悄袭来。一想到等一下得自己坐电车回去,老实说真的有点沮丧,所以我不客气地接受了警部的安排。 走出房间,我发现还有很多警察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工作室的门开着,不过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尸体应该已经运出去了。 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前来招呼我,将我领到停在门口的警车前。我突然想起,自从上次因为超速被捕后,已经很久没坐过警车了。 警车旁站着一名男子,身材颇高,因为光线不足,看不清楚五官。他开口说道:“野野口老师,好久不见。” “咦?”我停下脚步,想看清对方的长相。 那人往前走来,从阴影中露出脸庞。眉毛和眼睛的距离很近,脸部轮廓立体感十足。 这张脸我曾经见过,我的记忆复苏了。 “啊,是你!” “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你是……”我在脑袋里再确认一遍,“加贺……对吧?” “是,我是加贺。”他郑重地朝我欠身行礼,说道,“以前承蒙您照顾。” “哪里,我才是。”弯腰答礼后,我再度端详起他来。已经十年了,不,应该更久,他那精悍的神色似乎磨砺得更加锐利。“听说你改行做了警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我也很惊讶,一开始还以为认错了人,直到看到名字才确定。” “因为我的姓很特别嘛。不过,”我摇了摇头,“这也实在太凑巧了。” “我们到车里再谈好了,我送您一程……虽说在警车上没什么气氛。”说完,他帮我打开后车门,同时,那名穿制服的警察也坐上了驾驶座。 加贺老师曾经在我执过教鞭的那所中学担任社会科(地理)教师。就像许多刚毕业就投入教职的老师一样,他也充满干劲和热情。再加上他又是剑道方面的专才,主持剑道社时展现的英姿,让人对他的热诚印象更加深刻。 这样的人只做了两年就舍弃了教职,归咎于诸多原因。不过就我这个旁观者来看,他本身可是毫无责任。不过,真的可以这样说吗?每个人都有适合与不适合做的事。教师这份工作对加贺而言到底合不合适,真的有待商榷。当然,这样的结果也跟当时的潮流密切相关。 “野野口老师,您现在在哪个学校教书?”汽车刚行驶不久,加贺老师就问起我的近况。不,再叫加贺老师就太奇怪了,就称他加贺警官好了。 我摇了摇头:“我最后任教的地方是本地的第三初中,不过今年三月已经离职了。” 加贺警官好像颇为惊讶:“哦?那您现在做什么?” “嘿,说来有点丢脸,我现在在写给儿童看的小说。” “啊,难怪。”他点了点头,“所以才会认识日高邦彦先生?” “不,情况有点不一样。” 我向他解释,我和日高从小就是朋友,因为他,我才找到现在的工作。加贺警官好像懂了,一边点头一边听着我说。没想到迫田警部什么都没告诉他,这倒叫我有些诧异,这番话我刚才已经跟警部说过了。 “那么,您之前是一边当老师,一边写小说?”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我那时一年才写两篇三十页左右的短篇而已。我一直在想,有朝一日要成为真正的作家,于是心一横就把学校的工作辞了。” “这样啊,那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加贺很钦佩地说道,或许是想起自己之前的事。二十几岁转行和近四十岁才换工作的景况相比,可谓天差地别,这点他应该也能体会。 “日高邦彦写的是什么样的小说?” 我看着他的脸问道:“你不知道日高邦彦?” “对不起,名字是听过,可书就没读过了,尤其最近我几乎很少看书。” “大概是太忙了。” “不,是我自己太懒,我也在想一个月应该读两三本书的。”他搔搔头。一个月至少要读两三本书——这是我当语文老师时的口头禅。我不确定加贺是否因为记得这个,所以才特意说出来。 我大略地介绍了日高这个人,说他大概是十年前出道的,还得过某某文学奖,是现今少数几位畅销作家之一。他的作品十分多样化,从纯文学到仅供娱乐的小品都有。 “有没有我可以读的东西?”加贺问,“譬如推理小说之类?” “这类作品比较少,不过还是有的。”我答道。 “可不可以告诉我书名以供参考?” 于是我告诉他一本叫《萤火虫》的书,是我很久以前读的,内容不太记得了,不过里面有关于谋杀的描写,肯定错不了。 “日高先生为什么会想搬到加拿大去住呢?” “好像有很多原因,不过他大概是觉得有点累了。好几年前他就曾经讲过要到国外休养一番,而温哥华似乎是理惠相中的地方。” “您刚刚说的理惠是他的太太吧?看起来很年轻。” “上个月他们才刚登记结婚,这是他的第二次婚姻。” “哦?他离过婚?” “不,第一任妻子因车祸去世,已经五年了。” 和加贺聊着的同时,思及话题的主角日高邦彦已经不在人世,我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他到底要跟我谈些什么?要是我早早结束那无关紧要的会谈,早点去见他,或许他就不会死了。我心里也知道这么想于事无补,却忍不住懊悔。 “我听说因为亲人被影射为小说的主角,有一位藤尾小姐跑来抗议……”加贺说,“除此之外,日高先生有没有卷入其他风波?不管是和小说或是他私生活有关的都可以。” “嗯,我一时也想不出来。”这么回答的同时,我发现了一件事——我正在接受侦讯。惊觉于此,连在前方握着方向盘、始终不发一语的警察都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对了,”加贺打开了记事本,“您知道西崎菜美子这个名字吗?” “咦?” “还有小左野哲司、和中根肇?” “啊,”我恍然点了点头,“那是《冰之扉》中的出场人物,目前月刊正连载的日高小说。”我一边说一边想,不知那篇连载接下来怎么办。 “一直到死之前,日高先生好像还在赶那篇小说。”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电脑的电源一直是开着的。” “画面上出现的就是那篇小说的内容。” “果然如此。”我突然想起什么,于是问加贺,“他的小说写了多少?” “什么意思?” “就是写了几页。” 我告诉加贺,日高曾提过今晚必须赶出三十页。 “电脑的排字方式和稿纸不一样,所以总共写了多少,我不是很确定,不过至少不是一两页。” “从他写的页数就可以推断出他是几点被杀的,不是吗?我从日高家出来的时候,他还没着手工作呢。” “这点我们也想到了,只是写稿这种事的速度也不是固定的吧?” “话是没错,不过就算是以最快速度写也是有极限的。” “那日高先生的极限大概是多少?” “这个嘛,记得他之前曾经讲过,一个小时大概是四页。” “那么,就算赶工也只能一小时写六页?” “应该是。” 听我这样说,加贺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正计算着什么。 “哪里不对吗?”我问。 “嗯,还不知道。”加贺摇了摇头,“我也还无法确定,电脑上残留的画面是否就是这次要连载的部分。” “也对,说不定他只是把之前曾经刊载过的内容调了出来。” “关于这点,我们打算明天找出版社谈谈。” 我的脑子快速转了一圈。根据理惠的说法,藤尾美弥子是在五点左右离开的,而我接到日高打来的电话是在六点过后。其间如果他写了稿,应该可以写出五六页。问题是,此外还有几页呢? “啊,或许这是办案时应该紧守的秘密。”我试着问加贺,“不过,你们应该推测过死亡时间吧?警方认为是什么时候?” “这确实是应该保密的事,”加贺苦笑着说,“不过……详细情形要等到解剖报告出来才知道,但根据我们的推断,大概是在五点到七点之间,结果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我是在六点过后接到电话的……” “嗯,那就是在六点到七点之间了。” 应该是这样吧。 日高在和我通完电话后就马上被杀了? “日高是怎么被杀的呢?”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加贺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他大概觉得这种话出自尸体发现者之口,未免太奇怪了。可是,我对日高的死法真的没有印象,坦白说,当时我吓坏了,根本不敢正视他。 我把这点说明后,加贺好像也能理解。 “这也要等到解剖报告出来。但简单说,他是被勒死的。” “你说的勒死是指勒住脖子吗?用绳子还是……” “他脖子上缠着电话线。” “怎么会……” “还有一处外伤,他的后脑好像遭到重击,现场找到了凶器——黄铜镇纸。” “就是说有人从背后打昏他,再把他勒死?” “目前看来是这样。”加贺突然压低了声音,“刚刚讲的,我想日后会对外公布,在此之前,请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啊,那是当然。” 终于,警车抵达了我的公寓。 “谢谢你送我回来,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向他道谢。 “我才是,得到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那,再见了。”我下了车,可是刚走到一半—— “啊,等一下!”身后传来加贺的声音,“可不可以告诉我,连载小说的是哪本杂志?” 我告诉他是聪明社月刊,他却摇了摇头,说:“我是说刊登您的小说的杂志。” 为掩饰尴尬,我故意皱起眉头,略显生硬地说出杂志的名字。加贺拿出笔记了下来。 回到屋里,我在沙发上呆坐良久。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恍若梦中。这一生中,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悲惨的日子。思及至此,我却舍不得去睡。不,就算我想睡,今晚恐怕也睡不着了。 我突然兴起一个想法,想把这番体验记录下来,就用我的手写下朋友遇害的悲剧吧。 这本手记产生的经过就是如此。我在想,我会一直写下去,直到真相曝光。 04 日高之死很快登上了早报。昨晚我没看新闻,不过似乎各家电视台都在大肆炒作。最近连十一点过后都有新闻节目。 报纸的某个版面打出大大的标题,从社会新闻的角度,详细报道整起事件。报上登着日高家的大幅照片,旁边配着日高的肖像照,这原本是交给杂志社使用的。 报道的内容大部分与事实相符。只不过关于发现尸体的部分,上面只写着“接到友人通知家里灯光全暗的消息,妻子理惠回到住处,竟然发现日高先生倒卧在一楼的工作室中”。我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或许读者会因而误以为发现者只有理惠一人。 根据报道,警方现在正朝临时起意或蓄意谋杀的方向进行调查。由于大门深锁,他们推断案犯应该是从工作室的窗口进出。 合上报纸,我正打算起身张罗早餐,门铃响了。看了一下时钟,才八点多,这么早应该不会有人来拜访,我拿起平常不太使用的对讲机。 “喂?” “啊,请问是野野口老师吗?”是女性的声音,呼吸显得很急促。 “我是。” “一大早来打扰真对不起,我是××电视台的,关于昨晚发生的事件,可不可以和您谈一谈?” 我大吃一惊!报纸上明明没有我的名字,电视台的人却已经风闻我是发现者之一了。 “这个……”我思索着应对之策,这可不能随便乱讲,“你想谈什么?” “关于昨晚日高先生在家被害一事。我听说和理惠夫人一起发现尸体的就是野野口老师您,这是真的吗?” 大概是谈话类节目派来的女记者,竟然大剌剌地就直呼我老师,粗心得令人有些不快。 不过,不管怎样,也不能因此就口无遮拦。 “嗯,是真的。”我答道。 媒体人特有的兴奋通过门传了进来:“老师您为什么去日高家呢?” “对不起,该讲的我都对警方讲了。” “听说您是因为发觉屋子怪怪的,才通知了理惠夫人,可否请您具体说明怪在哪里呢?” “请你们去问警方。”我挂上了对讲机。 之前就风闻记者的犀利,没想到电视记者的采访当真无礼至极。难道他们就无法体会这一两天我还无法跟人讨论这件事的心情吗? 我当即决定,今天就不出门了。虽然我很关心日高家的事,可是要到现场去探看恐怕已不可行。 没想到,我正用微波炉热牛奶时,门铃又响了。 “我是电视台的,可否打扰一下,和您谈谈?”这次是个男的,“全国民众都很想进一步了解事件的真相。”如果日高不死就好了,我脑子里不禁冒出这种悲痛万分的台词。 “我也只是发现而已。” “不过您一直和日高先生很亲密吧?” “就算是这样,关于此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还是想打扰您一下。”这男人死不罢休。 我叹了口气。让他一直在门口哀求也不是办法,会打扰到邻居。对这些后生晚辈,我就是没辙。 我放好对讲机话筒,走出玄关。门一开,麦克风全凑了上来。 结果,在访问的夹击下,整个早晨都泡汤了,连要好好吃顿早餐都无法做到。午后,我一边看电视的访谈节目,一边吃着乌冬泡面。突然,屏幕上出现了我的脸部特写,惊得我噎住了。那是今天早上才拍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播了出来。 “听说您小学时就认识日高先生了。从您的角度来看,他是个怎样的人呢?”女记者以尖锐的声音问道。 面对这一问题,镜头前的我想了很久。当时我自己没有发现,这段沉默竟意外地漫长,影像就这么定住了,大概是电视台来不及剪辑。可以想象,当时在场的记者先生们肯定很不耐烦,这样看着画面,我才彻底意识到。 “我想,他是个个性很强的人,”镜头前的我终于开口了,“有时你会觉得他为人很好,不过他也有冷酷得令人惊讶的一面,其实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吧?” “您说的冷酷,可否举例加以说明?” “比如……”我略一沉吟,“不,我一时也想不出来,何况这种事我也不想在这里讲。” 其实,当时我脑海里浮现的是日高杀猫那件事,不过,它并不适合向媒体公开。 “对于杀死日高先生的凶手,您有话想对他说吗?”问了几个流俗的问题后,女记者不忘补上这句陈腔滥调。 “没有。”听到我的回答,一旁的记者显得颇为失望。 之后,演播间内的主持人开始介绍日高生前的写作活动。就擅长描写人间百态的背景来看,作家本身的人际关系肯定也很复杂,这次事件恐怕也是受此牵连——主持人的话里隐约透着这层意思。 接着他又提到,最近日高因为《禁猎地》这部作品而卷入风波,某已故版画家被影射为小说的男主角,他的家人还因此提出抗议。不过,媒体似乎还没查到,身为画家家属之一的藤尾美弥子昨天曾造访日高。 不只是主持人,连以来宾身份偶尔参加这类节目的艺人也都大放厥词,各自发表他们对日高之死的看法。不知为何,我忽然感到一阵厌恶,关掉了电视机。想知道重要事件的相关消息,NHK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日高之死还没到值得公共频道专门制作特别节目的程度。 这时,电话响了,我已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通电话了。我总是想,或许是和工作有关的来电,所以都会拿起话筒,可是迄今为止,都是媒体打来的。 “喂,我是野野口。”我的口气已经有点不悦了。 “你好,我是日高。” 咬字清晰的声音,肯定是理惠。 “啊,你好。”这时候该讲些什么,我一时想不出来,只能勉强凑出一句奇怪的话,“后来怎么样了?” “我昨天住在娘家。虽然心里知道必须和很多地方联络,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是啊。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里。今天早上警方与我联络,说希望我到案发现场再次接受讯问。” “讯问已经结束了吗?” “已经结束了,但警察还在。” “媒体很讨厌吧?” “嗯,不过,出版社的人,还有之前我丈夫认识的电视台的人都来了,就全交给他们去应付,我轻松了不少。” “这样啊。”我本想说“这真是太好了”,转念一想,这句话对昨天才痛失丈夫的遗孀而言好像不太恰当,所以又咽了回去。 “倒是野野口先生被电视台的人追着跑,肯定十分困扰吧?我没看电视,是出版社的人告诉了我这情形,我感到很抱歉,所以才打电话问一下。” “哦?哪里,你不用担心我,采访攻势已经告一段落了。” “真的很对不起。” 那是从心底感到愧疚的语气。明明如今她才是这世上最悲惨的人,却还有心思替别人着想,这点让我深感佩服。我再度感受到她的坚强。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不要客气,尽管跟我说。” “谢谢,夫家的人和我妈妈都来了,我还好。” “哦。” 我想起日高有个大他两岁的哥哥,年迈的母亲和兄嫂同住。 “如果真的有我可以做的,请务必告诉我。” “谢谢,那我就先挂了。” “谢谢你特地打过来。” 挂断电话后,我一直想着理惠的事。她打算怎么生活下去?她还年轻,听说娘家是开货运行的,经济条件不错,生活应该不成问题。可是,要从打击中站起来恐怕需要不少时间,毕竟他们才结婚一个月。 理惠原来只是日高的一名书迷,因为工作的关系,认识了日高,因而开始交往。这意味着,昨夜她同时失去了两样宝贵的东西,一个是丈夫,另一个则是作家日高邦彦的新作。 正这么想着,电话又响了。对方请我去上谈话类节目,我当场拒绝。 05 加贺警官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以后。听到对讲机的铃声,我还厌烦地以为又是哪家媒体的记者。不过,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看来比他年轻、姓牧村的警察。 “对不起,我还有两三个问题想请教。” “我早料到了,你们进来吧。”加贺并未脱鞋,直接问道:“您正在吃饭?” “不,我还没吃,正在想要吃什么。” “那我们到外面去吃吧。老实说,一整天忙着侦讯,我们连午饭都没吃呢,是吧?” 牧村附和着冲我苦笑。 “好啊,那去哪里?我知道有家店的猪排饭很好吃,怎样?” “哪儿都行。”说着,加贺好像想到了什么,用大拇指朝后头比了比,“那边有一家餐馆,老师昨晚去的就是那里吗?” “是啊,你想去?” “就那里好了,那家店近,咖啡又可以免费续杯。” “太好了。”牧村帮腔似的说道。 “无所谓,那我去换一下衣服。” 趁着他们等我换衣服的空当,我思索了一番加贺找我去那家餐馆的理由,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还是真如他所说,只是因为近,又有咖啡可喝? 我终究还是想不通,只好走出了房间。 来到餐馆,我点了烤虾饭,加贺和牧村各点了烤羊排套餐和汉堡肉套餐。 “之前讲的那部小说,”等女侍离开后,加贺马上开口说道,“啊,就是日高先生留在电脑屏幕上的那部,叫《冰之扉》的。” “嗯,我知道。昨天你还说要去查清楚,看那是昨天刚写的,还是把之前已经发表的部分调出到屏幕上,已经有答案了吗?” “有了,应该是昨天写的。我问了聪明社的负责人,他说刚好接上之前连载的部分。” “这么说来,在被杀害之前,他一直很努力地工作。” 去加拿大的日子迫在眉睫,恐怕就连日高也得拼命赶工。虽说他之前总是找各种搪塞的借口,毫不在意让编辑焦急等待。 “只是,有一个地方很奇怪。”加贺将身体微微前倾,右肘撑在桌子上。 “哪里奇怪?” “原稿的张数。按一张四百字算好了,他总共写了二十七张之多。就算他在藤尾小姐走后的五点就开始写,这也未免太多了。昨晚我刚听您说了,日高先生的写作速度一小时顶多四到六张。” “二十七张?确实很多。” 我到日高家时是八点,假设在这之前日高还活着,那他一小时不就要写九张了? “所以,”我说,“他有可能是说了谎。” “说谎?” “很可能他昨天白天就已经写好十张或二十张了,可是依照他个人的习性,他总是说自己一张都没写。” “出版社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应该是吧。”我点了点头。 “可是,他的太太理惠出门的时候,他跟她说自己恐怕要到半夜才会到酒店。而事实上最晚到八点,他已经写好了二十七页。如果就《冰之扉》连载一期约需三十页来算,他已经快完成了。若是延后还可以理解,可是有像这样进度超前的吗?” “应该有吧。写作这种事又不是机械作业,如果灵感不来,可能杵在书桌前好几个小时都写不出来;相反,一旦文思如泉涌,可能一会儿工夫就写好了。” “日高先生有这样的可能吗?” “有吧,其实几乎所有作家大概都是这样。” “哦?我不太能够想象你们那个世界的事。”加贺重新坐直。 “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在张数上打转。”我说,“总之,理惠出门的时候,日高的小说还没写好,可是发现尸体的时候,小说已经快要完成了,对吧?也就是说直到日高被杀之前,他都一直在工作,不就这么简单吗?” “或许是吧。”加贺点了点头,但还是一副无法完全说服自己的样子。 从这位曾是我后进的教师身上,我总算见识到,警方办案时真的连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女侍将餐点端了上来,我们的谈话稍微中断了一下。 “对了,日高的遗体怎么样了?”我试着问道,“你不是说要解剖吗?” “今天已经进行了。”说完,加贺看向牧村,“你不是也在场吗?” “不,我没去,如果我在场,现在怎么还吃得下?”牧村皱起眉头,将叉子叉向汉堡肉。 “这倒也是。”加贺也一脸苦笑,“您问解剖干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死亡时间是不是已经推断出来了。” “我还没仔细看解剖报告,不过应该会很清楚。” “那一定正确吗?” “那要看你是基于什么来判断,例如……”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讲了。” “为什么?” “虾饭会变难吃的。”他指着我的盘子。 “也对,”我点了点头,“那我还是别问了。” 加贺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这样才对。 吃饭的时候,他不再提起谋杀,净问我一些关于写作儿童读物的事。譬如,最近流行哪一种书、对于时下儿童远离书本有什么看法等等。 我告诉他,卖得好的都是教育部推荐的所谓优秀图书,至于小孩不爱看书,主要是受到父母的影响。 “简单来说,现在的父母自己都不看书了,却一味逼着小孩去读。可是由于自己没有阅读的习惯,所以也不知道该给孩子看什么才好,结果只能把政府推荐的图书硬塞给他们。不过,那种书通常内容生硬又无趣,只会让孩子更讨厌书本。这种恶性循环应该会周而复始吧。” 听到我这番话,两名警察边吃边露出钦佩的神情,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听进去多少。 他们点的都是套餐,所以最后都有咖啡送上来,我则加点了一杯热牛奶。 “您大概想抽一根吧?”加贺边将手探向烟灰缸边问。 “不,不用。”我说。 “咦,您已经戒烟了吗?” “嗯,两年前戒了。医生叫我不要抽,因为我的胃不好。” “这样啊?早知道就坐非吸烟区好了。”他将手缩了回去,“我一直以为当作家的都要抽烟呢,日高先生似乎也是个老烟枪。” “没错,他工作的时候整个房间烟雾弥漫,会让人以为正在驱虫呢。” “昨晚发现尸体的时候怎么样?房间里有烟雾吗?” “让我想想,毕竟当时太混乱了。”我喝了一口牛奶,沉吟道,“应该有一点烟吧。唔,我想是这样。” “哦。”加贺也将咖啡杯送到嘴边,又慢条斯理地拿出笔记本,“有一件事我想再作确认,与您八点抵达日高家有关。” “嗯。” “当时因为按对讲机没有人接,再加上屋里的灯全暗了,您才往理惠夫人住的酒店打电话,对吧?” “是啊。” “屋里的灯光,”加贺直勾勾地盯着我,“您确定是全暗的吗?” “是全暗的,没错。”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不过,从正门口应该看不到工作室的窗口,难道您绕进院子了?” “没有。不过工作室的灯亮没亮,站在门口伸长脖子看就知道了。” “哦。”加贺的表情有一点疑惑。 “工作室的窗户旁正好有一株高大的八重樱,如果里面的灯亮着,一眼就能看到樱花。” “啊,没错。”加贺和牧村相视点头,“这样我们就明白了。” “这个问题那么重要吗?” “不,请把它当成单纯的确认。像这种地方如果我们报告得不清不楚,会挨上司训斥。” “真是严格。” “哪里都是一样。”加贺露出从前教书时的笑容。 “对了,侦查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进展?”我轮番看着两位警察,最后将目光落在加贺的脸上。 “才刚开始。”加贺沉着地回答,同时也在暗示,侦办的情况不便透露。 “电视上提到也有可能是临时起意的犯案,意即案犯本以盗窃为目的潜入日高家,不料被日高撞见,才失手杀了他。”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是,你不是不太相信这个假设吗?”牧村说。 “是啊。”加贺好像瞪了旁边的牧村一眼,“我个人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 “为什么?” “一般闯空门都是从大门进去,以便万一被发现,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搪塞,再从门口大摇大摆地出来。不过,如您所知,日高家的大门是锁上的。” “有没有可能是案犯特地把门锁上?” “日高家的钥匙总共有三把,两把在夫人理惠身上,一把在日高先生的长裤口袋里。” “可是,也有小偷是从窗户进出的吧?” “也有,不过这种手法的计划就周详多了。小偷会事先暗中调查,看这家人什么时候不在、会不会被路过的行人目击到,这些都确认了,他们才会采取行动。” “这不就对了?” “可是,”加贺露出雪白的牙齿,“如果小偷事先调查过,就应该知道那个家什么都不剩了,对吧?” “啊,正是。”我张大嘴巴看着他们,牧村也露出浅浅的笑容。 “我觉得……”加贺说到一半,略微犹豫地顿了一下,又道,“应该是认识的人所为。” “看,结论不就出来了?” “这些话只能在这里讲。”他用食指碰触着嘴唇。 “嗯,我晓得。”我点了点头。 接着,他对牧村使了个眼色,年轻的警官拿过账单站起身来。 “哎呀,让我来。” “不,”加贺伸手阻止了我,“是我们找您来的。” “不过,这不能报销吧?” “是不行,因为只是晚餐。” “不好意思。” “请别放在心上。” “可是……”我看向柜台那边,牧村正在付账。 不一会儿,我发现他的样子很奇怪,好像正和柜台小姐说着什么。柜台小姐边往我这儿看过来,边回答他的问题。 “对不起。”加贺并未看向柜台,而是继续面朝着我,表情也没有变化,“我们正在确认您的不在场证明。” “我的?” “对。”他微微点头,“我们向童子社的大岛先生作过确认了,不过,警方必须尽可能掌握所有相关证据,请原谅。” “所以才挑这家店?” “如果不是同一个时间段,值班的女服务员就会不一样。” “真有你的。”我由衷地感到佩服。 牧村回来了,加贺问他:“时间合得起来吗?” “嗯,合得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说完,加贺看着我,忽地眯起了眼睛。 我们离开餐馆后不久,我谈到把整起事件记录下来的事,加贺表现出莫大的关心。如果我没提起这件事,大伙儿走到我的公寓前,应该就会各自散去了。 “我想这种经历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所以才想用某种形式把它记录下来。唉,你们大可把它当成是作家的天性在作祟。”听我这样一说,加贺好像盘算起什么,不发一语。过了一会儿,他说:“可不可以借看一下?” “借看一下?你?不行,我不是为了要给别人看才写的。” “拜托。”他欠身央求,牧村也弯下腰。 “饶了我吧!众目睽睽之下,这样让我很尴尬。我写的内容,刚刚已经全告诉你们了。” “那也没有关系。” “真是拗不过你。”我搔着头,叹了口气,“那你们上去坐一坐好了,我把它存在文字处理机里,打印得需要一点时间。” “谢啦。”加贺说。 两人跟着我回到住处。我打开打印机,加贺来到旁边探头探脑。 “这是专门处理文稿的打字机?” “是啊。” “日高先生家装的可是电脑呢。” “因为他喜欢尝鲜嘛!”我说,“上网发送信件、玩在线游戏什么的,他好像用它做很多事情。” “野野口老师不用电脑吗?” “我有这个就够了。” “是因为稿子都会有人来拿吗?出版社的人?” “不,大部分时候我都用传真,喏。”我指向屋内一角的传真机。因为共享一条电话线,旁边还接了无绳电话的主机。 “但出版社的人昨天过来取稿了。”加贺抬起头。 是无心的吗?我总觉得他的眼底藏着另一层深意。 是认识的人做的——我不禁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 “我们有很多事情得面谈,昨天他是特地过来的。” 听了我的回答,加贺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打印结束,在把东西交给他之前,我说:“老实说,我隐瞒了一点事。” “是吗?”加贺好像不怎么惊讶。 “你看了就知道。我觉得那和事件无关,而且也不想平白无故冤枉人。” 是有关日高杀猫的事。 “我知道了,我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形。”接过手记,两人再三致谢后离去。 他们一走,我马上开始撰写今天的进展,即接着他们拿走的部分写下去。或许他们会想要接着读,不过我想我还是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会更好。不然,继续撰写也就失去了意义。 06 事发两天后,日高邦彦的葬礼在距其住宅几公里的寺庙举行,包含出版社的人在内,有很多宾客来访,连烧香都得排队。 这其中当然也有电视台的人。不管是摄影师还是记者,全都摆出正经八百的脸孔。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了获得比较耸动的画面,这些人的眼睛就像蛇一般四处扫视。只要某位宾客多洒了几滴清泪,马上就会引来摄像机的镜头。 我上完香,站在签到的布棚旁,看着陆续前来的宾客。其中不乏艺人的身影,我想起日高的作品被改编成电影时,这些人曾担纲演出。 上香仪式后是诵经,接着是丧家致辞。理惠身着全黑的套装,手里紧握念珠,淡淡地向出席的宾客致谢,接着谈起自己对丈夫的无限思念。顿时,静谧的会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直到最后,理惠的致辞里没有半句提到案犯和自己的怨恨。不过,这样反而更让人感觉到她的愤怒和悲伤。 棺木抬出后,宾客们也陆续离开了会场。这时我意外地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正要离开寺庙,我叫住了她:“藤尾小姐!” 藤尾美弥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长发顺势一甩。“你是……” “前天,我们在日高家见过面。” “是,我想起来了。” “我是日高的朋友,敝姓野野口。对了,我和你哥哥也是校友。” “应该是吧,那天我听日高先生说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不知你有没有空?” 她闻言看了看手表,接着又望向不远处。 “有人在等你?” 顺着她的视线,可以看到一辆淡绿色小货车停在路旁,驾驶座上的年轻男子正看向这边。 “是你先生?” “不,不是。” 我心里认定他们是一对情侣。 “要不就在这里谈也行,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问题?” “那天你和日高谈了什么?” “谈了什么?还不都是些老问题。希望他尽可能把书收回,公开致歉,把有争议的部分改写成与我哥哥无关。我听说他就要到加拿大去了,所以想确认一下,今后他将如何表现解决事情的诚意。” “日高怎么说?” “他是有诚意要解决事情,不过他又说,并不打算扭曲自己长久以来的信念。” “也就是说他无法答应你的请求?” “他好像觉得,只要不以披露他人隐私为乐趣,为了追求作品的极致艺术,就算侵犯到人的隐私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你恐怕不能认同了。” “当然。”她微微扬起嘴角,但那称不上是微笑。 “于是,那天你们谈判破裂了?” “我请他应允,到加拿大后要马上和我联络,看用什么方式继续谈判。我看他忙于准备出发,再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想先取得这样的共识。” 日高或许也只能先答应她吧。 “之后,你就直接回家了?” “你说我?是的。” “中途没有再去哪里?” “是的。”藤尾美弥子点点头,睁大眼睛瞪着我,“你是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吗?” “不,哪儿的话。”我低下头,搓了搓鼻子。不过,如果这不算调查不在场证明,又是什么呢?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叹了口气:“昨天,我已经见过警方,也被问到相同的问题。不过,他们问得比较露骨,比如问我是不是恨日高先生。” “啊!”我看着她的脸,“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并不恨他,只不过希望他能尊重死者罢了。” “《禁猎地》这本书,”我说,“真的让你这么在意吗?你觉得它亵渎了你哥哥?” “谁都会有秘密,而且应该有权不让它公开,就算是已故的人也一样。” “要是有人觉得这些秘密很感人,想把这份感动传达给公众,这有那么罪恶吗?” “感动?”她凝视我良久,然后缓缓地摇头,“对少女施暴的中学生会令人感动吗?” “以感动人心为前提,有时也会有一些不得不描写的场面。” 她再度叹了口气,故意要让我知道她不以为然。“野野口先生,你也写小说吧?” “是,是以青少年为读者的小说。” “你如此拼命地为日高先生辩护,是因为自己也是作家吧?” 我略想了想,说道:“或许吧。” “真是令人讨厌的工作。”她看了看手表,说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随即转身,朝前头等候的车子走去。 回到公寓,我发现信箱上贴了一张字条:“我在之前去过的那家餐馆,请回电。加贺。”字条上还附注了一行数字,应是餐馆的电话号码。 我进屋换好衣服,没打电话,直接去了餐馆。加贺坐在靠窗的位子,正在读书。书罩了书套,看不见封面。 看到我来,加贺赶忙站起,我伸手阻止。“没关系,你坐。” “这么累还让您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他低下头说道。他好像知道日高的葬礼在今天举行。 我向女侍点了杯热牛奶,坐了下来。 “你的目的我知道,是这个吧?”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沓折好的纸,放到他面前。这是昨天写好的部分,我出门之前把它印了出来。 “不好意思,多谢帮忙。”他伸出手,似乎打算就此一读。 “抱歉,我希望你不要在这儿看。你如果读了我昨天给的部分就知道,里面也写了你的事,这样怪尴尬的。” 他闻言微微一笑。“也对,那我就先不看了。”他把纸再度折好,放进上衣的内袋。 “对了,”我喝了口水后问道,“我的手记是否有参考价值?” “有啊。”加贺马上回答,“像是案发时的气氛,这类东西光用耳朵听是听不出来的,可一旦诉诸文章就很容易掌握。如果可以,真希望所有案件的目击者或发现者都能像这样写出来,那就省事多了。” “如果能这样当然最好。” 这时,女侍送来了热牛奶,我用汤匙挑去凝结在表面的薄膜。 “猫的事你觉得怎样?”我问道。 “吓了一跳。”他说,“受到猫的骚扰倒是时有耳闻,不过因为这样而做出那种事,我倒是第一次听到。” “你们会去调查养猫的那位太太吧?” “我向上面报告后,他们马上派人去查了。” “哦。”我喝了口牛奶,仿佛是自己去告的密,心里感觉不太舒服。“至于其他的部分,应该和我跟你们讲的一样吧?” “没错,”他点点头,“不过描写细节的地方,还是很有参考价值。” “有那种地方吗?” “例如写到您和日高先生在房里谈话的那段,里面提到日高先生当时抽了一根香烟,这个如果不读老师的手记就不会知道。” “不,我也不是那么确定他是否真的只抽了一根,或许是两根。总之,我记得他抽了烟,所以就写了下来。” “不,绝对只有一根。”他十分肯定地说。 “嗯?”我不懂这与整起案件有什么关联,或许警方对事物的看法自有其独到的见解。 接着,我对加贺提起葬礼过后我和藤尾美弥子交谈的事,他似乎非常感兴趣。 “结果我还是没问出来,不过她有不在场证明吧?” “她是由其他同事调查的,听说是有。” “这样啊。那就没必要把她考虑进去了。” “老师觉得她有嫌疑吗?” “谈不上嫌疑,不过就杀人动机而言,她似乎比较有可能。” “您所谓的动机是指亲人隐私被侵害一事吧?不过,就算把日高先生杀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吗?”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因为看不到对方解决问题的诚意,气愤之下,贸然采取行动呢?” “但她从日高家出来的时候,日高还活着呢。” “或许她离开后又马上折了回来?” “打算行凶?” “嗯,”我点了点头,“打算行凶。” “不过,那时理惠夫人还在家。” “或许她一直躲在一旁,等她出门后才采取行动。” “藤尾美弥子可能知道理惠夫人要出门?” “这个只要稍作交谈就能察觉得到吧?” 加贺将双手放在餐桌上,十指交叠,两个拇指一会儿合拢,一会儿分开,这样的动作持续一阵子之后,他说:“她从大门进入?” “不,应该是从窗子。大门锁着。” “身穿套装的女子从窗口爬进去?”他几乎要笑出来,“而日高就呆呆地看着?” “她只要等到日高去上厕所时就好了,然后趁他回来前躲到门后。” “拿起镇纸?”加贺轻轻举起右拳。 “应该是。日高一进入房间,”我也抡起右拳,“就照他后脑猛砸下去。” “嗯。然后呢?” “嗯,”我回忆着前天加贺说过的话,继续说道,“用东西勒住他的脖子……电话线对吧?然后就逃走。” “从哪里?” “当然是窗户。如果是从大门出去,我们来的时候门就不会上锁了。” “哦。”他将手伸向咖啡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于是又将它摆回原位。“可为什么不能从大门出去呢?” “这个我不太清楚,大概是不想引人注意。这是案犯的心理作用。不过,实际上如果她有不在场证明,刚刚讲的都只是假设。” “嗯,也是。”他说,“她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我也把老师的话当成假设来听。” 听到他这句话,我感到有些意外。“你大可把它忘了。” “很有参考价值,我觉得是很有趣的推理。先不管那个了,您可不可以帮我再作一个推理?” “我可没自信进行专业的推理啊……是什么?” “为什么案犯要把屋里的灯全关掉呢?” “那是想让你以为……”我考虑了一下,说道,“屋里没人吧?万一真的有谁来了,也会就此打道回府,这样,尸体就能晚一点被发现。事实上,我看到屋里全暗的时候,的确以为没人在家。” “您是说案犯想让尸体晚一点被发现?” “这应该也算犯罪心理。” “那么,”他说,“为何电脑还开着?” “电脑?” “嗯,老师您的手记里也有记载,说进入房间的时候,看到显示器闪着白色的亮光。” “确实如此,大概案犯以为电脑就算开着也不打紧。” “昨天我回家后做了个简单的实验。我把房间的灯全部关掉,只开电脑显示器。结果我发现还挺亮的,站在窗外隐约可见光线从窗帘后透出。如果真要制造没人在家的假象,应该连电脑都关掉才对。” “那他大概是不知道关机的方法吧?没接触过电脑的人,不知道这事也不奇怪。” “要关掉显示器很简单,只要按下开关就好。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干脆拔掉插头也行。” “可能是他没注意到吧?” 加贺直直地盯着我,接着点了点头。“也对,或许是没留神。” 接下来我已不知还能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抱歉,占用您的时间。”说完,加贺站了起来,“今天的情况您也会写下来吧?” “我是这么打算。” “那也能让我拜读?” “嗯,我不介意。” 他朝柜台走去,中途却停了下来。“我真的不适合当老师?”他问。 我在手记里好像写出了这层意思。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我答道。 他垂下目光,叹口气后迈开步伐。 加贺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一概不知。如果他能坦白地告诉我他所知道的就好了,我想。 疑惑之章: 加贺恭一郎的记录 这起案件让我特别注意的一个地方,就是凶器竟然是镇纸——日高邦彦屋里原有的东西。因此,我们可以推断,凶手进入日高家时,并未打算杀害日高邦彦。如果他一开始就打算杀人,应该不会使用这样的手法。当然,也不能排除,凶手事先早有安排,却因为临时变故,不得不改变杀人的方法。可竟改以镇纸为攻击武器,未免太欠考虑了。如此看来,此案应可推断为突发、临时起意的谋杀。 不过,还有一件事让人无法忽视——日高家的门是锁着的。根据第一发现者的证词,住宅大门和日高工作室的门都上了锁。 对此日高理惠曾经证实:“五点过后,我离开家的时候就把大门锁上了。因为我担心丈夫一个人窝在工作室里,就算有人从外面进来他也不晓得。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这种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大门把手上只检测出日高夫妇的指纹,也没有手套或布料擦拭过的痕迹,大门应该是从日高理惠离开后就一直锁着。 而工作室的门很可能是由案犯从室内反锁的。因为,和玄关的门不同,这里明显有指纹被擦掉的痕迹。 从以上几点判断,案犯最有可能系从窗户爬进房间。可这样的推断有一个矛盾:原本无意杀人的案犯从窗口闯入?可偏偏他想偷东西的可能性又很低。即使当天才第一次到日高家的人也能马上发觉,里头根本没剩什么值钱的东西。 事实上,破解这个矛盾的假设只有一个:当天案犯总共去了日高家两次。第一次确实是因为有事登门拜访。可是,那人离开日高家之后(准确地说,是假装离开日高家之后),又马上再度探访。这时,那人心中已打定某种主意,才改由窗口进入。这主意不用说,自然是“杀人”。我们大可假设,他是在第一次拜访的时候萌生了杀机。 案发当天有谁曾到过日高家呢?答案很明显地指向两个人:藤尾美弥子和野野口修。 我们对这两人展开了交叉调查。结果却与预想的相反,他们两个都有不在场证明。 当天藤尾美弥子在傍晚六点回到住处,为她作证的有她的未婚夫中冢忠夫,以及为他俩牵线搭桥的媒人植田菊雄,他们约好要讨论将于下个月举行的订婚典礼的事宜。植田是中冢的上司,和藤尾美弥子没有直接关系,应该没有必要为下属的未婚妻作伪证。而根据日高理惠的证词,藤尾美弥子离开日高家时已经五点了,就日高家与美弥子家的距离以及两地间的交通状况来看,她六点到家也极其合理。 藤尾美弥子的不在场证明可谓毫无破绽。 其次是野野口修。 在侦查这个人的时候,不可否认,我多少带了些私人感情。他曾是我职场上的前辈,也是知道我晦涩过去的人。 不过,做我们这行的,如果因为私人恩怨而影响办案,也只能说不称职了。在承办这起案件时我下定决心,要尽可能客观地审视我俩曾经共有的过去。然而,这并不代表我会把过去遗忘,这也有可能成为破案的利器。 根据野野口修本人的说法,他的不在场证明是这样的: 当天下午四点三十分左右,藤尾美弥子来访后,他就离开了日高家。接着他直接回家,一直到六点都在工作。六点一到,童子社的编辑大岛幸夫来了,他们开始讨论稿子。这期间日高邦彦打了电话过来,说是有事要和他商量,请他八点去他家。 野野口修先和大岛到住宅附近的餐馆用晚餐,之后才前往日高家,抵达的时候正好是八点整。因为没人应门,他感到有点奇怪,于是打电话给日高理惠。在日高理惠到来之前,他去了附近的咖啡店“洋灯”,边喝咖啡边等。八点四十分左右,他再度折回日高家,正好日高理惠也来了。两人一起进屋,发现了尸体。 整理案情的同时,我发现野野口修的不在场证明也近乎完美,而童子社的大岛和洋灯的老板也证明他所言不虚。 不过,这其中也不是完全没有漏洞。从他的供词推断,他唯一可杀日高的机会,应该是在打电话给理惠之前,即他和大岛分开后,一抵达日高家就马上杀了日高邦彦,随即作了一些善后处理,再若无其事地打电话给被害人的妻子。 不过,法医的鉴定已经证明这样的假设无法成立。案发当天下午,日高邦彦在和妻子购物途中曾吃了一个汉堡,依照胃中食物消化的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应在五点到六点之间,最晚也不可能超过七点。 难道只能承认野野口修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的吗?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凶手应该是他。之所以这样认定,是因为案发当晚他脱口而出的某一句话。从听见那句话的瞬间,我就开始揣测他是凶手的可能性。我也知道,光凭直觉办案非常没有效率,可是只有这一次,我任凭直觉自由发展。 得知野野口修把这件事记了下来,我觉得十分意外。因为我想,如果他真是凶手,绝对不会做出把事情细节交代清楚的蠢事。可是,当我读手记的时候,这个想法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我必须承认,那份手记写得非常完整,而且十分具有说服力。阅读的时候,我几乎忘了里面所描写的内容未必与事实相符。不过,这不正是野野口的居心吗? 我思索着身为案犯的他要怎么转移警方对自己的怀疑。他应该早就料到,因为时间的问题,自己的嫌疑最大。 而出现在他面前的,竟然是曾在同一所学校执过教鞭的男子。于是,他利用了那个人,写出与事实不符的手记让其阅读。昔日的菜鸟老师,即使做了警察也肯定成不了大器,应该很容易中计。 这会是我的胡思乱想吗?因为彼此相识,潜意识里太过强调办案不可掺入私人情感,结果反而更看不清事实? 然而,我成功地在他的手记里发现了几处隐匿的陷阱。更讽刺的是,如果不是他亲手写出这份资料,也找不出除他以外,案犯不做第二人想的重要证据。 现在的障碍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不过,那些实际上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个人的说明。六点过后接到的那通电话,是否真的为日高邦彦所拨打,这点谁都不知道。 我把与此案相关的诸多疑点从头到尾再审视一遍,结果发现有一条线索贯串始终,而答案就在野野口修的手记里。 将自己的推理所得重新整理清楚后,我向上司作了汇报。上司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他也赞同我的看法。从第一次见面的印象推断,他也觉得野野口修可疑。野野口的手记里并没有提到,事发当晚他显得异常兴奋而多话。我和上司都知道,这是真凶显露面目的典型表现之一。 “现在只欠物证了。”上司说。 我也有同感。虽然我对自己的推理颇具信心,可这只能算是基于现有情况所作的合理推断。 还有一个问题。案犯的动机是什么?我们进行了各式调查,日高邦彦自不必说,对野野口修我们也搜集了不少资料,但实在找不出野野口修杀害日高的理由。相反,就工作上多方关照这点而言,日高甚至可以算是野野口修的恩人。 我回忆起记忆中的野野口修。那时在初中任教的他,总是冷静过人,凡事照本宣科,从未出过差错。就算学生临时惹出什么麻烦,他也绝对不会自乱阵脚,而是参考过去的案例,在第一时间作出最无争议的决断。说难听一点,他不会加进半点私人情感,一切公事公办。 曾经有一位女英文老师跟我谈过他的这个特点:“野野口老师真的很不喜欢教书这份工作。正因为他不想操心学生的问题,也不想担负额外的责任,才会尽可能冷静处理所有事情。” 她说,野野口老师想早点辞去教职,成为一位作家,就连教师联谊会也很少参加,好像总在家里写作。 结果如她所言,野野口修真的成了作家。我不知道教师这份职业对野野口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有一次他曾经亲口对我说过:“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建立在一种错觉上。老师错以为自己可以教学生什么,而学生错以为能从老师那里学到什么。重要的是,维持这种错觉对双方而言都是件幸福的事。因为若看清了真相,反而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们在做的事,不过是教育的扮家家酒而已。”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呢?我不明白。 解决之章: 野野口修的手记 以下的文字是在得到加贺警官的允许后写的。在我离开这间屋子以前,我拜托他,无论如何让我完成这份手记。他法外开恩地答应了。不过,他一定无法理解,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为什么还要坚持写下去。即使是造假的手记,一旦动了笔就想把它完成,此乃作家的天性,这样说他应该可以理解了吧。 不过,就我本身而言,能为这一小时的经历留下记录,已让我心满意足。想记录印象深刻的体验应该也是作家的本性,即使那是自我毁灭的记录。 今天加贺终于来了,时间是四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整。在听到门铃响起的那一瞬间,我就怀着某种预感;确定来访的人是他后,我相信那种预感就要成为现实。不过,我依然努力掩饰激动的情绪,将他迎入屋内。 “突然来访真不好意思,有些事想跟您谈。”他一如往常,以沉稳的语调说道。 “有什么事?算了,先进来吧。” “嗯,打扰了。” 我领他到沙发前坐下,然后去泡茶。 “不用麻烦了。”他说。 “有什么事想跟我谈?”我把茶杯递到他面前,随口问道。这时,我发觉自己的手正在颤抖,抬头一看,加贺也正盯着我的手。 他没有伸手去拿茶杯,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老实说,我恐怕要对不住您了。” “怎么?”我极力保持镇定。其实此刻我忽然一阵眩晕,心跳也越来越剧烈。 “我们打算搜查老师的房子……这间屋子。”加贺面有难色。 我先做出目瞪口呆的表情,进而抿嘴微笑。当然,我不知道我演得好不好,也许加贺只看到我的脸歪了。 “怎么?搜查我的房子不会有任何发现的。” “若是那样就好了……可是,恐怕我会找出什么东西。” “等一下,难道你们以为……你们把我当成杀害日高的嫌疑人,以为会在这里找出什么证据?” 加贺轻轻地点了点头:“正是。” “这太令人惊讶了。”我摇着头,故意叹了口气,拼命做戏,“我从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害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如果你是在开玩笑,那就算了,可是你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老师,很抱歉,我是认真的。以前曾受您照顾,如今对您说出这样的话,我心中也很挣扎,不过,厘清事实是我们做警察的本分。” “我当然可以体谅你的处境。只要你觉得可疑,就算去调查我的朋友或家人也是职责所在。可老实说,我很惊讶,也很困惑,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我已经把搜查证带来了。” “搜查证?那是当然。不过,在你把它拿出来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原因,就是……” “为什么怀疑您吗?” “没错。还是你们习惯什么都不说,就噼里啪啦地翻箱倒柜随便乱找?” “有时也会这样。不过,”他垂下眼,伸手拿起摆在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接着又望向我,“我想先跟您谈谈。” “你能这样做我当然很感激。但这并不代表我听了你的话就会服气。” 加贺并没有回应,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记事本。 “最重要的一点,”他说,“是日高先生的死亡时间。虽然大体来说是在五点到七点之间,但负责解剖的医生说,超过六点以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从胃中食物的消化状况来推断死亡时间可信度极高,而像这样的案件,没有必要把误差拉到两小时那么长。可是,竟然有人作证,称日高先生六点以后还活着。” “你是说我吧?就算被你怀疑,我也只能这么说。或许这种可能性很低,可毕竟那是生理反应,偶尔也会有二三十分钟的落差吧?” “当然可能。不过我们关注的是证词里的那通电话,因为我们无法确定,那通电话到底是不是死者本人打的。” “那是日高的声音,肯定没错。” “可这点无法证实,毕竟当时接听电话的只有您一人。” “所谓的‘电话’本来就是如此。你们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我是很想相信,但检察官那边大概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接电话的确实只有我,不过,你们连旁边还有一个人的事都忘了,就让我伤脑筋了。你不是已经从童子社的大岛那里获得证实了吗?” “我是问了。大岛先生也说,在和您谈话的过程中的确来过电话。” “当时我们在电话里的对话,难道他没听到吗?” “不,他听到了。他说电话中野野口先生好像和人约了待会儿碰面。不过,他后来才知道打来电话的是日高先生。” “我懂了,光这样无法证明什么。也可能是毫不相干的人打来的,我却故意误导他以为是日高打的。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加贺闻言皱起眉头,咬着下唇。“我没有理由排除这种可能。” “请你排除这种可能……我好像也不能这样要求你。”我故作俏皮地说,“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从解剖结果推算出的死亡时间或多或少有点误差,可也不至于完全不准吧?尽管如此,我听得出来你们一开始就认定我在说谎,是不是还有其他理由?” 加贺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有。” “愿闻其详。” “烟。”他说。 “烟?” “老师您自己也说过,日高是个老烟枪,他工作的时候屋子里烟雾弥漫,好像在驱虫一样。” “我是说过……那又怎样?”说话的同时,不祥的预感就像一阵黑烟在我心中扩散开来。 “烟灰缸里只有一个烟蒂。” “嗯?” “只有一个,日高工作室的烟灰缸里只有一个捻熄的烟蒂。藤尾美弥子五点就离开了,如果他随即开始工作,烟蒂肯定会更多才对。此外,那唯一的烟蒂还不是在工作时抽的,而是在和野野口老师您聊天时留下来的。这件事我看了老师的手记才知道。”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一径保持沉默。我想起之前加贺曾问过我日高抽了几根烟。莫非那时他就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那么,”他继续说道,“日高从一人独处到被杀前的这段时间,连一根烟都没抽。关于这点,我问过理惠夫人,她告诉我,就算只工作半个小时,日高都至少会抽上两三根。而且,他的倾向是工作越投入,抽得就越凶。可是,实际上他却一根烟都没抽,这该如何解释呢?” 我开始在心中咒骂自己。就算自己不抽,没想得那么周全,也不该漏了这点。 “大概是烟抽完了吧?”我先找话搪塞,“或是发现没有存货,才省着点抽?” 然而加贺不可能漏掉这种细节。 “白天出去的时候,日高又买了四包烟。书桌上的一包已经开了,里面还剩下十四根,另外还有三整包在抽屉里。” 他的语调十分平静,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却都挟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我忽然想起他曾是一名剑道高手,霎时,一股寒意直透背脊。 “哦,是这样吗?如此说来,只有一个烟蒂确实挺奇怪,理由也只有问日高本人才知道了。或许他恰好喉咙痛。”我试图蒙混过去。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在老师面前也不会抽吧?站在我们的立场,必须作出最合理的推断才行。” “总而言之,你是想说他被杀的时间应该更早,对吧?” “应该非常早,恐怕就在理惠夫人刚出门以后。” “你好像很肯定。” “让我们再回到烟的问题上。日高和藤尾美弥子在一起的时候,一根烟也没抽。理由我们已经知道了,根据理惠夫人的说法,之前藤尾美弥子看到香烟的烟雾时,曾经露出不悦的表情,因此,为了谈判能够顺利进行,日高本人曾经说过,以后最好不要在这女人面前抽烟。” “哦……”老谋深算的日高确实会这么想。 “和藤尾美弥子的谈判,必定给他带来很大的压力。因此,我要是日高,等她一走,势必就像饥渴了很久突然得到解放一样,马上伸手取烟。可是,现场却没有他留下的烟蒂。是不想抽呢,还是不能抽?我个人以为是后者。” “你的意思是因为他已经被杀了?” “没错。”他点了点头。 “可我在此之前就已经离开日高家了。” “嗯,我知道,您是走出了大门。不过,也可能在那之后您就从庭院绕了回来,前往日高的工作室。” “你好像亲眼看到一样。” “老师您自己也曾经作过相同的推理,当时我们假设藤尾美弥子是案犯。您说,她可能先假装从日高家出来,然后再绕回工作室。那会不会就是在描述您自己的行动呢?”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服了你了。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用这种方式来解读我说的话,我可是一心一意想帮你的忙。” 加贺闻言把目光移到记事本上,接着说道:“老师您在手记里曾经针对您离开日高家的那段作了描写,上面写着‘她说再见,一直看着我转入下一个街角’。这个‘她’,指的是理惠夫人吧。” “这又哪里不对了?” “就字面意思来看,您是说理惠夫人站在门外一直目送着您离开。对此我们已经跟她求证过了,她的回答是只送您到玄关。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矛盾呢?” “你说矛盾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这肯定是某一方记错了。” “是吗?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您是故意写得和事实相反。也就是说,您这样写是想借此隐瞒您并未走出大门而是折返庭院的事实。” 我故意笑出声来。“太好笑了!这根本是穿凿附会。你们心里已经认定我是凶手,才会这样解读一切。” “我个人,”他说,“可是努力想作出客观的判断。” 我一时被他的目光震慑,脑中忽然想起一些毫不相干的问题,如这个男人连平常谈话时,只要提到自己就会说出“我个人”这样的术语等。 “我知道了,没关系,你要推理是你的自由。说到推理,希望你把后面的情节也交代清楚。躲在窗下的我后来又做了什么?从窗户闯入,一口气把日高敲昏?” “是这样吗?”加贺观察着我的神色。 “别忘了,问的人是我!” 他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关于行凶的细节还是凶手亲口来说最好。” “那你是要我自白?如果我是凶手,现在我马上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可惜我不是,也许你会觉得很遗憾。我们还是把话题转回电话上,我接到的电话真的是日高打来的。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我的证词已经被媒体大肆报道过了,如果那天打电话给我的另有其人,那么此人现在应该已经跟警方联络了。”我又假装好像突然想到似的伸出食指,“原来你以为我有同伙,是吧?是同伙打给我的?” 然而,他只是不发一语地环顾着屋里的摆设,看到餐桌上的无绳电话后,将它拿起,又重新坐下。 “并不需要用到同伙,只要让这电话响就行。” “没人打过来它怎么会响?”说完,我弹了下手指,“噢,我知道了。你说当时我身上藏着手机,趁大岛不注意,自己拨到家里,对吧?” “这个方法也可以。”他说。 “这不可能。我没有手机,也找不到人借。所以……对了,如果我用了这种手法,不是很简单就能查出来?电信局那边应该会有记录吧。” “要调查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可难了。” “是吗?因为反侦测的关系?” “不过,”他说,“要调查打到哪儿去却轻而易举。譬如这次,我们去查日高先生当天往哪里打过电话就好了。” “那,你们查过了?” “嗯。”加贺点了点头。 “哦,结果呢?” “记录显示,六点十三分确实有电话打到府上。” “嗯……本来就该这样,因为事实如此。”我嘴上这么说,心中却越发恐惧。加贺已经看过通话记录,却仍未排除我涉案的可能,可见他必定已发觉是我布了局。 加贺站了起来,把无绳电话放回原位,不过这次他没再坐回沙发。 “日高先生当天一完成稿子,应该就会马上传送出去。可在他的工作室里却看不到传真机,为什么?这点老师您应该很清楚。” 不知道——我本想这么说,却依然保持着沉默。 “因为可以借由电脑直接传送,这您是知道的。” “是听说过。”我简短回答。 “还真方便,手边不需留下任何纸张。日高原本打算,到加拿大后就要开始使用电子邮件,所以事先作了准备——他是这么对编辑说的。这样一来,好像连电话费也省了。” “太复杂的事我可不懂,我对电脑不熟。可以不用打印,直接传送,我也只是听日高说过。” “电脑一点都不难,谁都会用,而且它还有很多方便的功能,可以同时给很多人发信,也可以把收件人的住址储存起来,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俯视着我继续说道,“只要事先设定好,它就会在指定的时间把信传送出去。” “你是想说,我使用了这种功能?”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 “关于灯光的事,我们相当重视。”他说,“老师您说到达日高家时,屋里是全暗的。我之前也曾经提过,我无法理解凶手既然要制造没人在家的假象,又为何单单让电脑开着。后来我终于明白,因为电脑是保证计划成功的重要道具,所以必须开着。您杀了日高之后,就立刻忙着制造不在场证明。说具体一点,您启动电脑,从中调出相应文件,然后设定此份文件于六点十三分以传真的方式传送到这间屋子。接着,您把屋内的灯全关了,这是为了之后的行动所做的必要措施。因为您必须让人以为,您是在晚上八点再度来到日高家后,发现灯全暗着,以为对方不在家,才打电话给住在酒店的理惠夫人。如果那时房里的灯亮着,照理说在打电话去酒店前,一般人都会先到窗口去查看一下。为避免让人起疑,您尽可能安排成是和理惠夫人一起发现了尸体。” 一口气说完后,加贺停顿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会反驳或解释,可我什么都没说。 “老师,您大概连电脑的屏幕保护画面都考虑到了。”他继续说下去,“我之前也说过,电脑显示器透出的光其实很亮,然而您不得不让电脑的主机开着。当然,也可以单把显示器关掉,不过这样做反而更加危险。发现尸体的时候,理惠夫人也会在旁边,如果她注意到主机开着,显示器却一片漆黑,恐怕这将成为警方识破整个骗局的导火线。” 我试着吞咽口水,无奈喉咙一片干涩,竟无法做到。我对加贺的明察秋毫深感惶恐。他神奇地推测出我当时心中的想法,简直太完美了。 “我想老师是在五点半左右离开日高家的吧?接着您在赶回家的途中,打电话请童子社的大岛先生马上过来取稿。大岛先生说,那天您原本打算以传真的方式交稿,却又突然说有急事要他赶来。很幸运,从童子社到这里只要坐一班电车,花三十分钟就可到达。”他接着把话说完,“这件事老师在手记里并没有提到,您写的好像是大岛先生之所以会来是老早就说好了的。” 此事我当然不会刻意去写——我以一声长叹作为回答。 “为什么你要叫大岛过来呢?我想答案很清楚——为了让他替你作不在场证明。六点十三分,如你设定的,日高的电脑打电话到这里来。当时,屋里的传真机并没有切换至传真功能,你拿起无绳电话接听。听筒那边传来的只有传真发送的信号声,你却表现出高超的演技,一边听着机械的声音,一边假装正和某人交谈。连大岛都被你骗过了,可见你的演技是多么完美。顺利演完独角戏的你挂断电话,而日高的电脑也完成了打电话的任务。到了这里,剩下的工作就简单多了。你只要按照计划,一起和理惠夫人发现日高的尸体就好了。在等警察来的空当,你趁夫人不注意,将电脑的通讯记录删除。” 不知从何时起,加贺已经不再称我为“老师”,而直接改叫“你”了。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这样反倒更适合这种场面。“我觉得你的布局很完美,不像是短时间内想出来的。可惜有一点瑕疵。” 瑕疵?是什么? 他说:“日高家的电话。如果日高真的曾经打来电话,只要按下重拨键,电话就会再次呼叫。” 啊!我在心里叫道。 “不过,重拨的电话却不是打到这里,而是加拿大的温哥华。根据理惠夫人的证词,案发当天清晨六点,日高曾打过电话,重拨后连到的号码应该就是当时留下来的。当然,也可能日高先打到这里,然后又想打往加拿大,于是他拨好号码,却又在接通前挂断。不过,会考虑到时差、特地起个大早打电话的人,应该不会忘记当时加拿大正值深夜吧?这是我们的看法。” 然后,加贺以一句“我说完了”作为结语。 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加贺大概在等待我的反应,但我的脑袋空转着,挤不出半句话来。 “你不提出辩解?”他颇为意外地问道。 我慢慢地抬起头来,和他四目相对。他的目光虽然锐利,却不阴险,那不是警察面对嫌疑人的眼神。我稍稍感到放松。 “那么,原稿你们怎么说?日高电脑里的《冰之扉》连载。如果刚刚你的推理都是正确的,那他是什么时候写的稿子?” 加贺闻言抿紧双唇,望向天花板。看样子,他并非无话可答,而是在想怎么回答较好。 终于,他开了口:“我的看法有两种。其一,事实上,那些稿子日高早已写好,而你知道此事,便用它作为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工具。” “其二呢?” “其二,”他的视线移回我的脸上,“那些稿子是你写的。那天你身上带着存有稿件的磁盘,为了制作不在场证明,你临时把它存进日高的电脑。” “真是大胆的假设。”我试着堆起笑容,无奈两颊僵硬,无法动弹。 “那份稿子我请聪明社的山边先生看过了。他认为那明显是别人写的,文体略有不同,换行的方式也不一样,光就形式而言就有很多差异。”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已经沙哑,试着轻咳几下,“我一开始就打算杀他,所以把稿子先准备好了?” “不,我不觉得是这样。如果事先早有计划,应该把文体或形式模仿得更像才对,那并非多么困难的事。而且从凶器是镇纸,又临时叫来大岛先生充当不在场证明的证人来看,这一切应该是临时起意。” “那我事先写好稿子又作何解释?” “问题就出在这里。为什么你会有《冰之扉》的原稿呢?不,应该说为什么你早就在写那份稿子呢?我个人对这一点非常感兴趣,觉得其中就藏着你杀害日高邦彦的动机。” 我闭上眼睛,避免自己情绪失控。 “你所说的恐怕全是推测,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没错,所以我才想搜查这间屋子。话都说到这里了,你应该知道我们想搜出什么东西吧?” 见我不语,他又道:“磁盘,那张存有原稿的磁盘。或许那份原稿还留在你文字处理机的硬盘里,不,多半还留着。如果那是为预谋犯罪而准备的,应该会被立刻处理掉,不过,我不认为是这样。那份原稿,你肯定还留着。” 我抬起头,加贺清澈的眼睛正看着我。不知为何,我竟能平心静气地接受他的审视。我冥想片刻,让心情平复下来。 “找到要找的东西,你们就会逮捕我吗?” “应该是,很抱歉。” “在这之前,我可以自首吗?” 加贺睁大眼睛,接着摇了摇头。“很遗憾,到此地步已经不能算自首了。不过,若你还想顽抗,我不觉得那是上策。” “是吗?”我的肩膀完全瘫软了。我在感到绝望的同时又有一种放松的感觉——再也不用演戏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案发当晚。”他回答。 “当晚?我又犯了什么错误吗?” “嗯。”他点头,“你问了我判定的死亡时间。” “这又哪里不对了?” “确实不对。老师你六点多和日高通过电话,八点前命案就已发生,这些你早就知道,所以判定的死亡时间顶多只能落在这个区间,可是你却特地向警察询问。” “啊……” “第二天你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就是我们在那家餐馆用餐的时候。那时我心里就有谱了,老师你不是想知道命案发生的时间,而是想知道警方认定的死亡时间。” “是吗……” 他说得没错。我太过担心,不知自己的计谋成功了没有。 “了不起,”我转向加贺,说道,“我觉得你是个很了不起的警察。” “谢谢。”他鞠了个躬,继续说,“那么,我们可以准备出门了吗?不过,不好意思,我必须在这里看着你。因稍不留神让嫌疑人独处而发生不可挽回的憾事,这样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我不会自杀的。”我笑着说道。很不可思议,那竟是非常自然的微笑。 “嗯,拜托你了。”加贺也回以自然的笑容。 探究之章: 加贺恭一郎的独白 逮捕野野口修已经整整四天。 所有与犯罪相关的事实,他都承认了。只有一样,他三缄其口—— 他的犯罪动机。 为何他要杀害日高邦彦——他自童年起就认识的好友,又是在工作上关照他的恩人,关于这点他怎么也不肯说。 “人是我杀的,动机根本不值一提。你就当是我一时冲动的鲁莽行动就好。” 面对检察官时,野野口也是这套说辞。 但我多少猜得出来,这一切和《冰之扉》的原稿有关。 附带一提,那份稿子已经找到了。正如我先前猜测的那样,它还储存在文字处理机的硬盘里。此外,被认为案发当天由野野口带到日高家的磁盘也在书桌的抽屉里,它与日高家的电脑可以兼容。 我一直以为,此次犯案并非预先计划好的,而整个专案组也都这样认为。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来了:野野口那天为何刚好身上会带着《冰之扉》下回连载的磁盘呢?不,应该说,野野口为何事先写好原本该是日高工作内容的稿子呢? 对此我在逮捕野野口修之前,就已成立一个假设。我相信在这假设的延长线上,肯定能找到犯罪的真正动机。 剩下的只要让野野口亲口证实这个假设就好了,可是他什么都不说。关于身上为何会带有《冰之扉》原稿的磁盘,他的说法是这样的:“那是我出于好玩写的。我想吓日高一跳,才带上了它。我跟他说,如果赶不及截稿时间,就把这个拿去用。但他没把我的话当真。” 不用我说,这套供词毫无说服力,他却一副信不信随你的模样。 我们只好再次搜查野野口的屋子。上次只查看了文字处理机的档案和书桌的抽屉,根本谈不上是搜查。 结果,我们点收了十八件重要的物证,可以证明我的假设确实成立。这其中包括厚厚的大学笔记八册、2HD规格的磁盘八张,以及两大本装订成册的稿纸。 刑事组调查后发现这些全是小说。根据大学笔记和稿纸上的笔迹,可以确定这些的确系野野口所写。 一开始,我们从某张磁盘里发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不,就我个人而言,那是预料中的事。 磁盘里存着《冰之扉》的原稿,不过不是这次的,而是之前已经在杂志上发表过的所有篇章。 我请聪明社的编辑山边先生帮我看那些稿子,他的看法如下:“这确实是《冰之扉》至今为止连载过的部分。故事的情节虽然相同,却有好几个部分是我们手上的稿子所没有的,也有正好相反的情形。总之,两者在词语的运用和文体的表现方面确实有微妙的差异。” 也就是说,同样的现象不仅出现在此次被野野口用作不在场证明的原稿上,也出现在这张磁盘里。 于是,我们收集起日高邦彦的所有作品,大家分着阅读。附带一提,很多同事都苦笑着说,已经很久不曾像这样拼命读书了。 这份努力的成果,是我们发现了惊人的事实。从野野口修家里搜出的八本大学笔记共记载有五部长篇小说,内容和日高邦彦至今发表的作品完全一样。书名和人物的名称或许稍有变动,形式或略有不同,但故事的演变、进展却如出一辙。 其他磁盘里共包括三部长篇、二十部短篇,所有的长篇都与日高的作品相同,短篇则有十七部一致。至于那些凑不起来的短篇,则隶属于儿童文学的范畴,以野野口修的名义发表。 写在稿纸上的两篇短篇小说则在日高的作品里找不到类似的。就稿纸的陈旧情形推断,那应该是很久以前写的。或许,再往前探究,能发现什么。 不管怎样,在非作者的住处发现这么多原稿已经很不合理了。更何况,这些内容虽不至于与已发表的作品完全一致,却仅有些许差异,这一点也令人匪夷所思。而那些写在大学笔记中的作品,甚至还有添注和订正的痕迹,看得出几经推敲修饰。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断言我的假设是正确的——野野口修是日高邦彦的影子作家,因种种奇妙的纠葛,诱发了此次杀人案件。 我在审讯室里针对这点询问过野野口修,结果他面不改色地否定了。 “不是。” 那么,那些笔记及磁盘里的小说作何解释?面对这些问题,他始终闭目不答。不管同座的资深检察官如何逼问,也毫无成效。 但是,今天在审讯过程中发生了一件料想不到的事。 野野口修突然按住肚子,表情非常痛苦。看他的样子,我甚至以为他偷藏毒药,服毒自尽了。 他马上被送到警察医院,卧床休息。 上司把我叫去,告诉我一件令人意外的事——野野口修好像罹患了癌症。 野野口病倒的次日,我前往他住的医院。在探望他之前,我先拜访了主治医生。 医生说,他体内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包裹内脏的腹膜,情况十分危急,应该尽早动手术。 我问是否为复发,医生回答“算是吧”。 我这样问是有原因的。调查结果显示,野野口修曾在两年前因为相同的症状,动手术切除部分胃脏。他为此向学校请了几个月的长假。不过,同事中好像没人知道他因什么病请假,知道内情的只有校长一人。 奇怪的是,直到被捕以前,野野口修都没有去过医院。他应该会察觉身体不适才对——这是医生的看法。 动手术就会有救吗?我试着进一步了解。一脸理智的医生微偏着头说道:“一半一半。” 在我听来,情况似乎比想象的严重。 之后,我到病房探视野野口修,他住在单人套房。 “被逮捕的人不但没有被关进监狱,还住在这么好的地方快乐逍遥,让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野野口修扬起瘦削的脸,招呼我。此人的容貌比起我先前所熟识的要老多了,只是因为时光的流逝吗?我不禁再度忖想。 “觉得怎样?” “嗯,也不能说有多好,不过,对一个生病的人而言,这样算不错的了。” 野野口修暗示他已经知道自己罹患癌症的事实。既然是复发,他知道也很自然。 见我沉默不语,他反倒先问起来:“对了,我什么时候会被起诉?你们如果动作太慢,恐怕还没等到判决下来,我就先挂掉了。” 我听不出来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不过他肯定对死亡已有某种程度的意识,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还不能起诉,因为资料尚未收集齐全。” “为什么?我已经认罪了,证据也有了。只要起诉,一定会被判有罪,这样不就好了吗?放心,我绝对不会在即将宣判时突然推翻自己的供词。” “话不是这样说,我们还没查明犯罪动机。” “又提这个?” “老师一天不讲清楚,我们就会一直问下去。” “根本没有什么动机不动机的。我不是跟你说过,这次犯罪全是因为一时冲动?我一时冲动就把人杀了,就那么简单,没有特别的理由。” “所以,我想听听你冲动的原因,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生气。” “因为一点小事,应该说我觉得那是小事。说老实话,我也不清楚当时怎么会那样生气,大概是所谓的鬼上身吧。所以,就算我想说也说不清楚,真的。” “你觉得这种说法我会接受吗?” “你只能接受。” 我闭上嘴,盯住他的眼睛,他也毫不闪避地望着我,眼神充满自信。 “关于在老师屋里找到的笔记本和磁盘,我想再度请教你。” 我试着改变话题,野野口修则露出一副不胜其烦的表情。 “那个跟案情一点关系都没有,请你不要乱想。” “如果真是这样,可否请你详细说明那些到底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不过是笔记本,不过是磁盘。” “不过里面却是日高邦彦的小说。不,准确地说,是酷似日高邦彦小说的作品,简直就像是小说的草稿一样。” 他笑出声来。“所以我是日高背后的捉刀人?荒谬!你想得太多了。” “不过,这样想自有道理。” “让我告诉你一个更合理的答案吧!那是一种学习。想成为作家的人,各有其独特的学习方法。像我,就是借由抄写日高的作品,以习得他的写作风格和表现手法。这并非什么特别的事,很多尚未成熟的作家都是这么做的。” 他的解释并未让我感到意外,因为日高邦彦作品的责任编辑也曾作过相同的推论。但那位编辑说,有三点值得商榷。其一,发现的原稿和日高邦彦的作品并非完全相同,两者之间有些微差异。其二,就算是一种学习方式,如此大量地抄写别人的作品也不正常。其三,日高邦彦虽是畅销作家,但并非模仿他的文章就能让自己写得更好。 我提出这三点,质问野野口修,看他如何解释。没想到他连眼睛都不眨,马上给出了回答:“对此我可以合乎逻辑地全部回答你。事实上,我一开始只是单纯地抄写,可是渐渐地我觉得光这样做是不够的。于是当我想到换成自己会怎么写、会怎么表现的时候,我就试着把它写下来。这样你懂吗?我一边以日高的文章为范本,一边尝试创作更好的东西,这才是我学习的目的。至于大量抄写,那只是表明我学习了很久。我单身,回家后也没事可做,大可投注所有心力在写作的练习上。最后,日高的文章好或不好,这是见仁见智的问题。我倒是很欣赏他的文笔,或许其中没什么深奥的技巧,却是简洁易懂的好文章。他能吸引这么多读者,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野野口修的这套说辞确实有其道理。可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他为什么不早讲清楚?我脑中浮起了这样的疑惑。生病卧床以前,他一直三缄其口。莫非一直要等到他住进医院,不再接受审讯,才有空当想出这样的借口?这是我的推理,但现在要证实这个已经十分困难。 迫不得已,我只好提出新发现的证据——在野野口修的抽屉里找到的几张便条,上面潦草地写着类似故事大纲的东西。从出场人物的姓名来看,我知道那与日高邦彦正在连载的《冰之扉》有关。不过,大纲写的并非已发表的内容,怎么看都像是《冰之扉》的后续发展。 “你为什么要写《冰之扉》的后续发展?你可以对此作出解释吗?”我问野野口修,结果他回答:“那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练习。只要是读者,不管是谁都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去揣想未来的剧情吧?我只是稍微积极一点,把它具体化而已,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不是已经辞去教职,走上专业作家的路途了吗?有必要再进行这样的练习?甚至牺牲自己的写作时间?” “请你不要出言讽刺,我还称不上专业作家,技巧更有待磨炼。何况因为根本没有约稿,所以我时间极多。” 野野口修的话依然无法说服我。或许是我的表情泄露了这种想法,他看着我继续说道:“你好像硬要把我说成日高的捉刀人,真是太抬举我了。我根本没有那种本事,相反,听你这么说,我心里还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如果事实真如你所推理,我肯定会大声高喊:‘那些作品全是我写的,真正的作者是野野口修!’可是很遗憾,不是。我写的东西当然会用自己的名义发表,根本没有必要借用日高的名字。你不觉得吗?” “我也这么想,才觉得难以理解。” “根本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你只是推测有误,才会得出奇怪的结论。你想得太复杂了。” “我不这么觉得。” “拜托你就这么想吧。我希望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你们尽早对我起诉。什么动机我都无所谓,报告上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野野口修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走出病房,我将刚才的对谈回味了一番,左思右想,总觉得他的供词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不过,正如他所言,我的推理确实也不够周全。 如果他真是日高邦彦的背后代笔,有什么理由让他非得这么做呢? 是因为日高邦彦已是畅销作家,相较于一个新人,用他的名义出书会卖得更好吗?不过,日高走红之前的作品应该也是野野口修写的,如果真是这样,他把其中之一拿来作为自己的处女作发表不也很好吗? 还是因为他仍担任教职,想尽量不公开自己的身份?不,那太奇怪了。就我所知,没有老师是因为以写作为副业,而在学校混不下去的。况且,如果要野野口修二选一,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教师这个饭碗。 还有,他自己也说,如果他真是影子作家,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干吗还要否认?对他而言,“日高邦彦的影子作家”这一头衔肯定是光荣的。 难道野野口修真的不是日高邦彦的捉刀人?在他屋里找到的笔记和磁盘,真如他所说,没有其他意义? 不可能,我敢断定。 对于野野口修这号人物,我多少有些认识。根据我的了解,他的自尊心非常强,也很有自信。说他为了想成为作家而去抄写谁的作品来练习,根本不可能。 回到总部,我把和野野口修的对话呈报给上司。迫田警部从头到尾都苦着一张脸听取我的报告。 “野野口为何要隐瞒杀人动机?”听完报告,他问我。 “我不知道。连犯罪事实都承认了,却迟迟不肯说出杀人动机,我想这其中必定藏有天大的秘密。” “你还是认为和日高的小说有关?” “是。” “你说野野口修是真正的作者,不过他本人并不承认啊。” 很明显,警部不愿再为这个案子多花时间。事实上,部分媒体不知从哪里得知消息,已经找上专案组,询问野野口修替日高邦彦捉刀的可能。当然,警方会尽量避免作出明确的回应。不过,也许最快明天一早就会看到报纸披露这一消息。如果真是那样,打来询问的电话定然令人应接不暇。 “他说是因为两人吵架,一时冲动就把对方杀了,可如果连吵架的内容都查不清楚,我们是无法结案的。我甚至想,他不肯说出真正的动机也就算了,可否请他发挥作家的长处,给个适当说辞?不过,要是在开庭时被法官揪出语病,也真够戗。” “我想,因为吵架而冲动杀死对方的供词并不可信。野野口修是在离开日高邦彦家后,才又绕过庭院,从工作室的窗户侵入,可见在那时他已有了杀人意图。恐怕在此之前,他和日高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致使他萌生杀机。” “之前他们谈了些什么?” “野野口修的手记里只有些无关痛痒的对话,但我想他们谈的应该和今后的写作活动有关。” 日高邦彦就要搬去加拿大了,如果野野口修真是他的背后捉刀人,那么关于日后的工作,肯定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或许在商量今后如何配合的当口,野野口修起了不满? “他们谈的是继续担任影子作家的条件?” “或许。” 我们对于野野口修的银行账户已经全面清查,但看不出日高邦彦定期汇钱给他的迹象。然而,此案若能单纯以金钱收受来作衡量,就好办了。 “看来还是得再调查一下日高和野野口的过去。”警部作出结论,我也表示赞同。 这天,我和一位同事一起去拜访日高理惠。她没留在家里,搬回了位于三鹰的娘家。自从野野口修被捕以来,这是警方与她的初次会面。上司已经在电话中和她谈过逮捕野野口修的经过,但关于捉刀代写的事,她应该还不知情,要是接到媒体的追问电话,她必定一头雾水。而我可以想象,她本人恐怕也有一堆问题想问我们。 我把整个事发经过又对她扼要说了一遍,然后提到从野野口修房里找出的小说原稿,她果然露出一副被吓坏的样子。 我试着问她,对于野野口持有的原稿和日高邦彦的小说内容酷似有何想法,她却说毫无头绪。 “说外子从谁那里窃取小说的创意,或是以他人的作品为踏板,这绝对不可能!因为他每酝酿一本小说,总是绞尽脑汁、万分辛苦,更别说是请人捉刀代写了……这我怎样都无法相信。” 日高理惠的语气虽然平静,眼底却已浮现怒意。对于她的说法,我无法照单全收。她和日高邦彦结婚才一个月,对于他的一切,很难说全盘了解。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想法,日高理惠又道:“如果你以为我们结婚的时间很短,相识不久,那就错了,我曾是外子著作的责任编辑。” 对此我们也确认过了。她曾经在某出版社工作,好像就是因此而认识了日高邦彦。 “当时我们俩曾为了下部作品进行过艰辛的讨论。虽然最后我负责编辑出的长篇小说只有一本,可是如果没有我们的讨论,那部作品根本不会产生。所以声称和野野口先生相关,简直是无稽之谈。” “那部作品叫什么名字?” “《萤火虫》,去年出版的。” 我没读过那本小说,于是询问一起去的同事。关于日高邦彦的小说,很多刑警都想办法翻了一遍。 他的回答很清楚,且意味深长。他说,在野野口修的笔记和磁盘里,恰恰没有与《萤火虫》内容相符的稿子。 事实上,类似的作品还有很多。它们的共同特征是,皆为日高邦彦出道三年内的作品。而在此之后的作品,也有将近一半在野野口的屋子里找不到相符的原稿。根据我的判断,日高邦彦一方面请野野口修当捉刀人,一方面自己也从事创作。 所以,就算有像日高理惠讲的“没有我们的讨论就不会产生”的作品,也不足为奇。 我将提问内容稍作改变,问她是否知道野野口修杀害日高邦彦的动机。 “关于这点,我一直在想,不过真的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野野口先生为什么要对外子……老实说,至今我还是无法相信那个人就是凶手,因为他跟我们是那么亲密,我从没见过他俩动手或是吵架。我依旧以为,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从她的表情感觉不出她是在演戏。 告辞的时候,她送了我一本书,灰色的封面掺着金粉,是《萤火虫》的单行本。她送我书,或许是希望我读后别再怀疑她丈夫的实力。 当天晚上,我开始读那本书。其实之前我问野野口修,日高邦彦是否有推理小说之类的作品时,他提到的就是这本。我不知道其中是否有特殊的用意,不过再进一步思考,或许是他特地举一本与自己无关的作品。 《萤火虫》描写的是一个老男人和他年轻妻子的故事。男人是位画家,妻子原是他的模特儿。画家一直怀疑妻子对他不忠,就这点来看,与一般通俗小说并无二致。不过,事实上画家的妻子拥有双重人格,而自从画家得知此事之后,剧情急转直下。那女人的其中一个分身有个年轻情人,两人正计划要谋杀画家;另外一个分身却忠实于画家,且打心底爱他。画家考虑着是否该将妻子送进医院治疗,就在此时,书桌上放了这么一张便条:“会被精神科医生杀死的是‘她’,还是‘我’?” 也就是说,治疗过后,并不能保证被留下的是爱着画家的那个分身。不用说,这张便条是恶魔妻子放的。 苦闷的画家夜夜都梦见自己被杀害的情景:拥有天使般容颜的妻子对他展露微笑,突然,卧室的窗户开了,一个男人从外边窜了进来,持刀对他展开攻击,眨眼之间,男人变成了自己的妻子……他重复做着这样的梦。 最后,他的生命果真受到威胁。在正当防卫时,画家把妻子刺死了。然而,此后他却有了新的烦恼。在妻子被杀的前一刻,她好像刚变换了人格,他不知自己杀死的是天使还是魔鬼。这成为了永远的谜。 以上是我的大略整理。或许阅读能力强的人看后会有更特别、更高明的解释,譬如说男性日渐衰退的性欲或潜藏在艺术家体内的丑恶心机等,这些恐怕要深入体会才行。不过,语言文字水平一向很低的我,既不懂分章断句,又看不出表现手法的好坏。 这样说对日高理惠是抱歉了点,不过,“不太有趣”是我对这本书的真实想法。 我们来比较一下日高与野野口两人的简历。 日高邦彦读的是某私立大学的附属高中,然后直升该大学文学院的哲学系就读,毕业后陆续在广告公司、出版社待过,其间以一篇短篇小说获得新人奖的肯定,自此开始写作生涯,那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刚开始写作的前三年,他的书卖得并不好,但第四年时,一本《死火》使他勇夺文学创作大奖,此后他便一步步朝人气作家的路途迈进。 野野口修就读于另一所私立高中,经过一次落榜,他也考上了某国立大学的文学院,专攻日文,并选修了教育学分,毕业后在公立初中任教。直至今年辞职为止,他总共待过三所学校,我和他同执教鞭的那所,是他的第二站。 野野口修以作家身份出道是在三年之前,他替一份儿童半年刊杂志撰写长约三十页的小说。但他未曾发行过小说单行本。 根据野野口修的说法,各自走上不同道路的两人于七年前再度会面。当时他在某本小说杂志上无意中看到日高的名字,想念之余就前去探访。 我对此持保留看法。就像先前所讲的,他们两人碰面后,大约过了一年,日高邦彦就得了文学大奖。不过得奖的那本《死火》却是最早与野野口稿子内容一致的作品。与野野口的相遇替日高带来了好运,这种推测应不算空穴来风。 我前往出版《死火》的出版社,询问当年负责的编辑。那人姓三村,是位谦逊的中年人,现已升任小说杂志的总编。 我的问题只有一个重点,旨在厘清日高邦彦当时写出的这部作品,是在他一直以来的实力范围之内,还是如有神助的难得佳作。 三村先生不答反问:“您是针对最近流传的影子作家传闻进行调查吗?” 他显得有点神经兮兮,这点我可以理解。对他们编辑而言,日高邦彦虽已亡故,却还是不能诋毁他的名声。 “既然说是传闻,就表示是没有根据的事,我只是想确认。” “如果毫无根据,我不相信您会提出这种古怪的问题。”三村一语将我戳破,接着回答道,“就结果来说,《死火》确实是日高先生写作的分水岭。也有人说,日高因那部作品而脱皮、蜕变了。” “这么说来,它比之前的作品要好上很多?” “嗯,可以这样说。不过,我并不觉得很意外,因为他本就很有实力。只不过,他之前的作品太粗糙,让读者挑出了很多毛病。也有人说,他的理念传达得不是很清楚,但这一点在《死火》一书中就处理得很好。您读过吗?” “读过,很精彩的故事。” “是吧?我至今依然觉得那是日高最好的作品。” 《死火》讲的是个普通上班族到外地出差,看到美丽烟火受到感召,立志成为烟火师傅的故事,很有趣,特别是关于烟火的描写更是精彩。 “那本书是一气呵成、没经过连载吧?” “是的。” “日高先生在动笔之前,曾和你们讨论过吗?” “那是当然,不论何时,和哪个作家合作都是这样。” “那时,您和日高先生谈了些什么?” “首先是内容、书名、情节,接着则是讨论人物的性格等。” “是你们两个一起想的?” “不,日高先生基本上已经想好了。那是一定的,因为他是作家嘛。我们只是听取作家的故事,陈述意见。” “将主角设定为烟火师傅,这也是日高先生自己的创见吗?” “当然。” “那您听了以后作何感想?” “感想?什么意思?” “您没想到那确实是日高先生才有的创意吗?” “我没想到这个。不过我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写烟火师傅的作家并不在少数。” “有没有哪些部分是因为您的建议才修改的?” “并不多。我们看过完成的稿子,发现哪里有问题才提出来,至于要怎样修改则是作家的事。”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日高先生拿别人的作品,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表现手法加以改写,然后让您来读,您能分辨出那是别人的作品吗?” 三村略一思索后回答:“老实说,我分辨不出。因为要判断是不是某位作家的作品,借助的就是词汇的运用和表现的手法。” 他又补充说道:“可是警察先生,《死火》肯定是日高的作品。在他写作期间,我曾见过他好几次,他总是为还有破解不了的难题而非常苦恼。如果是以他人的小说为草稿,应该不会那么辛苦。” 对于这个,我不敢再说什么,只道了谢就起身告辞。但在我脑中却出现相反的情形。 我想,痛苦的时候要假装快乐是很困难,但快乐的时候要假装痛苦却好办。 我的影子作家假说并未动摇。 犯罪的潜在因素往往是女人,这句话人们耳熟能详。但针对这起案件,警方却并未深入调查野野口修与异性的交往情形。不知为何,专案组内部似乎产生了一种共识,认为野野口修和这种事扯不上边。或许是野野口本人的形象让我们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虽然他长得不是特别丑,却令人很难想象跟他在一起的女性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我们看走眼了。即使是他,似乎也有交往密切的女性。再度前往野野口修住处调查的同事发现了线索。 他们找出了三件证据。第一件是一条围裙,格子花纹,很明显是依女性的喜好设计,放在野野口修的橱柜抽屉里,看得出是洗过、熨好后才收起来的。 这莫非是某位偶尔到这屋里来的女子,在帮他整理家务时使用的?我们如此猜测。 第二件是一条金项链,连礼盒一起用包装纸包着,是世界闻名的珠宝品牌,令人一看就觉得像是件待送的礼物。 第三件是旅行申请表,折成小块,和包装好的项链一起放在珠宝盒里,是某旅行社的固定格式表格,内容显示野野口修曾计划前往冲绳旅行。申请日期是七年前的五月十日,预计出发日是七月三十日,可见当时打算利用暑假去玩。 问题出现在参加者一栏中所填的姓名。和野野口修并列的名字是野野口初子,年龄二十九岁。 我们马上针对这名女性展开全面调查,结论是此人并不存在。准确地说,在野野口修的亲属中根本没有这号人物。合理的推测是,他和某名女子假扮夫妇,打算相偕去旅行。 由这三样证据我们可以推断,至少在七年前,野野口修有一名恋人。姑且不论现在他们的关系如何,他应该还对这名女子念念不忘,否则他不会郑重地把两人的纪念品收藏起来。 我向上司请求对这名女子展开调查。 我不确定她是否和这起案件有关,不过七年前正好是日高邦彦发表《死火》的前一年,当时野野口修境遇如何,应该见过这名女子就能知道。 首先,我试着去问野野口本人。面对撑坐在病床上的他,我说了发现围裙、项链和旅行申请表的事。 “我想问你,那件围裙是谁的?那条项链你打算送谁?还有,你计划和谁去冲绳旅行?” 面对这个话题,野野口修一改常态,非但表现出拒绝讨论的态度,还明显有些惊慌失措。 “这些事和这次案件有何关联?没错,我是个杀人犯,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可是难道连不相干的个人隐私都必须公之于世吗?” “我没说要公之于世,你只要告诉我一个人就够了。如果调查结果显示这些真的与案情无关,我绝对不会再来问你,当然也不会透露给媒体。还有,我向你保证,我不会给那名女士带去麻烦。” “这和案情无关,我的话不会错。” “如果真是这样,你就爽快一点告诉我。老师你现在的态度,只会让我们更加猜疑,从而更彻底地调查。这样,很多事情都能真相大白,同时事情在媒体前曝光的几率也高了,这也是你不愿见到的吧?” 然而,野野口修并不打算说出那名女子的名字,反而就搜查的做法质问我。 “你们不要再到我的屋里乱翻了,那里还有别人寄放的重要书籍。” 按照医嘱,会客时间有限,我只好离开了病房。 好在这趟并没有白来。我有把握,只要查明神秘女子的身份,肯定对厘清案情有帮助。 但从何查起呢?我先向野野口的邻居打听,是否见过女性到他家去,或是听到屋内传出女性的声音。一问到男女关系,就算口风一向很紧的人,也往往会出乎意料地积极提供线索。 但是这番探访一无所获,就连住在野野口家左侧、经常在家的家庭主妇也说没见过女性访客出入野野口家。 “就算不是最近的也行,难道几年前也没见过吗?” 因为听说这位太太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我才这样问她。她和野野口是同一时期搬进来的,应该有机会看见他的情人。 “如果是更早以前,或许有,可是我不太记得了。”她回答道。这或许是最合理的答案。 我试着重新彻查野野口修的交游范围,连他今年三月才离职的那所初中也去了。然而有关他私生活的领域,知道的人真是少之又少。他一向就不太和人来往,自从生病以后,更是从未在校外和学校里的人碰过面。 无奈之下,我只好前往野野口修更早之前待过的那所学校。 七年前,他打算和情人一起去旅行时,应该就在那所初中教书。老实讲我不太想去,因为那也曾是我执教鞭的地方。 我计算好下课的时间,往那所学校走去。记忆中的三栋老旧校舍已有两栋翻新。若说有什么改变,也仅止于此。操场上足球队正练习着,与十年前的光景一模一样。 我无法鼓足勇气走进校门,只好站在外面,看着放学的学生从面前走过。突然,我发现人群里有一张熟识的面孔。那是一名姓刀根的英语老师,大概高我七八届。我追上去,叫住了她。她好像记起了我,惊讶地笑着。 我和她寒暄起来,泛泛地询问她的近况。之后,我直接挑明想问她有关野野口老师的事。刀根老师好像马上联想到最近引发话题的人气作家遇害案件,表情严肃地答应了。 我俩走进附近的咖啡店,这家店以前可没有。 “关于那件事,我们也很惊讶,想不到野野口老师竟然会是杀人凶手。”接着她以兴奋的语气补充道,“而你加贺老师,竟然还是案件的侦办人,真是太巧了。” “拜这巧合所赐,我成了最辛苦的人。” 听了我的话,她点了点头,好像深表认同。 我赶紧进入正题,首先问她:野野口修有无特定的交往对象? “这个问题可难了。”这是刀根老师的第一反应,“以女人的直觉来说,应该没有。” “是吗?” “不过所谓女人的直觉,只是光凭印象去猜测,偶尔也会有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情形,所以我想把一些基本信息告诉你会更好。野野口老师曾相过很多次亲,这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他相亲很频繁,有些应该是当时的校长介绍的,所以我才想他没有女朋友。”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就在野野口老师离开我们学校前不久,应该是五六年前。” “在那之前怎样?也是频繁地相亲?” “这个啊,我记不太清楚。我问问其他老师好了,当时的那些老师大都还留在学校里。” “拜托你了,多谢帮忙。” 刀根老师拿出电子记事簿,输入待办事项。 我提出第二个问题:关于野野口修和日高邦彦的关系,她是否知晓一二? “对哦,那时你已经离开学校了。” “‘那时’指什么时候?” “日高邦彦得到某新人奖的时候。” “那后来怎样?我连重要的文学大奖都很少注意。” “我也是,此前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新人奖。不过那时的情况很不寻常,野野口老师特地把刊登获奖作品的杂志带到学校,让大家轮流翻阅。他说得奖者是他的同班同学,兴奋得不得了。”这件事我没有印象,应该是我离职后才发生的。 “看来那时野野口老师和日高邦彦就有来往?” “我不太记得,不过我想那时应该还没有。可能是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俩才再度碰面。” “你说过了一段时间,是指两三年以后吗?” “应该是吧。” 这与野野口修自己所说,是在七年前拜访日高邦彦、重新来往的说法不谋而合。 “对于日高邦彦,野野口老师有何评价?” “什么意思?” “什么都行,不管是对他的人品还是作品。” “我不记得他针对日高本人说过些什么,对于作品倒是经常批评。” “你是说他不太欣赏日高的作品?他都是怎么说的?” “细节我忘了,不过大体都是相同的意思,什么曲解文学的含意、不会描写人性、俗不可耐之类,就是这样。” 这和野野口修本人的说法倒是大相径庭。他还说自己抄写这种作品,将其当成学习的范本! “即使瞧不起,他还是读了日高邦彦的书,甚至跑去找他?” “嗯,或许评价是出于文人相轻的心理。” “什么意思?” “野野口老师也一心想成为作家,看到童年的故友超越自己,难免会觉得心慌。可他又不能若无其事,到底还是读了对方的书,这样他才有资格大加批评,说自己写的要比它有趣得多。” 这也不无可能。 “日高邦彦因《死火》获得文学大奖的时候,野野口老师的表现怎样?” “我很想说他忌妒得快要发狂,只是看上去好像不是这样。相反,他还到处跟人炫耀呢。” 这句话本身可以作出各种解释。 虽然没有查出与野野口修交往的女性是谁,这番谈话依然颇具参考价值,我向刀根老师道谢。 确认案情的调查工作告一段落后,刀根老师问我对于现在这份工作的感想以及当初转行的心路历程,我拣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敷衍她。这是我最不愿谈的话题之一,她大概也察觉到了,没有苦苦追问。只是,最后她说了一句:“现在,校园暴力事件还是层出不穷。” 应该是吧,我回答。只要提到校园暴力,我就会变得敏感,因为我总忘不了过去的失败。 走出咖啡店,我与刀根老师告别。 第二天,我们找到了一张照片。发现者是牧村,那天我和他再度前往野野口修的房子展开调查。 不消说,我们的目的是想查出与野野口修有特殊关系的女性是谁。围裙、项链、旅行申请表——现在我们手中有这三样证据,应该会有更关键的物品。 或许会有那个女人的照片,我们满心期待。既然他连纪念品都郑重地收藏,不可能不随身放着对方的照片。然而我们确实找不到那种东西,就连厚厚的相册里也找不到有关联的人物影像,真是太不寻常了。 “为什么野野口手边不留女人的照片呢?”我停住翻找,询问牧村的意见。 “应该是他没有吧?他俩若曾经一起旅行,才会有拍照的机会,否则要拿到对方的照片可没那么简单。” “连旅行申请表都保存完好的男人,竟然连一张情人的相片都没有,这可能吗?” 既然有围裙,就表示那个女子经常到这里来,那时应该就会拍照了吧?野野口修有一台能够自动对焦的相机。 “你是说应该会有照片,只是不知道藏在哪儿?” “是。但他干吗要藏起来?他被捕以前,应该不会想到警方会来搜他的屋子。” “我也不知道。” 我环顾了一下房子,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想起日前野野口修讲过的一句话:“你们不要再到我的屋里乱翻了,那里还有别人寄放的重要书籍。” 我站在一整面书墙前,从头开始按照顺序寻找。我猜这里应该有野野口所说的、不愿别人碰触的重要书籍。 我和牧村分工合作,一本本仔细查看里面是否夹藏着照片、信或便条之类的东西。 搜索持续了两个小时以上。 不愧是靠文字吃饭的家伙,他的书可真多,我们周围堆起的书就像比萨塔一样歪斜着。 会不会是我们想偏了?就算野野口修真的把照片或什么资料藏了起来,也应该不会藏得连自己要找都很困难。照理说,应该是随时可以拿出来,也可以随时收好才对。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牧村,他坐到放有文字处理机的书桌前,试着揣摩野野口修的工作情景。 “工作做到一半,突然想起那个女的,她的照片如果摆在这里就好了。”他所说的位置就在文字处理机旁边,可那里并未放有任何类似相片的东西。 “不会被别人发觉,又是伸手可及的地方。”牧村配合我的指令开始寻找,终于,他的目光落在厚厚的《广辞苑》上。他后来说,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书页之间露出几张书签的纸角。这也不奇怪,因为查字典的时候,偶尔会需要对照好几个地方。我突然想起高中时代,有些朋友读书的时候,会把偶像明星的照片当成书签夹在书里”。 果真被他猜中了,那本《广辞苑》里总共夹了五张书签,其中一张是年轻女性的照片,好像是在一家休息站拍的,女子身着格子衬衫、白色长裙。 我们马上对该女子的真实身份展开调查,不过并未花上多少时间,因为日高理惠认识这个人。 照片中的女子名叫日高初美,是日高邦彦的前妻。 “初美小姐的娘家姓筱田,我听说她在十二年前和外子结婚。应该是五年前吧,她因交通意外亡故。我没亲眼见过她,我当外子作品的责任编辑时,她已经去世了。我看过家里的相簿,所以认得她。是的,我想这张照片中的女子正是初美小姐。”如今已成未亡人的日高理惠看着我们拿来的照片,说道。 “可以让我们看一下那本相簿吗?”我问。 日高理惠抱歉似的摇了摇头。“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们结婚的时候,那本相簿,还有初美所有的东西,几乎都被我先生送回了初美娘家。或许寄去加拿大的行李里还能找出一两件这样的东西,不过我实在不确定。反正不久那些行李又会被退回来,到时我再找找好了。” 可见日高邦彦对新太太还很体贴,应该这样解释吧。被问及这点的日高理惠并不怎么愉快地说道:“或许外子是体贴我,不过,我个人对于他保留初美的东西并不怎么排斥,因为我觉得那很正常。但我很少从外子口中听到初美的事情,怕是因为谈论她会让他感到痛苦。所以我也不太敢提这个话题,这并非出于忌妒,只是觉得没必要。” 她讲这番话时好像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感情。对于她的说法,我并未照单全收,总觉得有一半并非出自真心。 她对我们持有她丈夫前妻的照片相当好奇,询问这是否和案情有关。 “目前还不清楚,但这张照片是在很奇怪的地方找到的,所以我们就顺便调查一下。” 如此模棱两可的回答当然无法满足她的好奇心。“你所说的奇怪地方是哪里?”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她是在野野口修家里。“这个还不方便透露,对不起。” 她好像运用女性特有的直觉自行推理起来,继而露出惊诧莫名的神情,说:“我想起替外子守灵的那个晚上,野野口先生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 “他问我录像带放在哪里。” “录像带?” “一开始我以为他问的是外子收集的电影,后来才知道他说的好像是采访时所拍的带子。” “你先生采访时会用到录像机?” “嗯,特别是采访动态事物时,他一定会带录像机。” “野野口问带子在哪里?” “是的。”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好像已经送去加拿大了。和工作有关的东西全是外子负责打包的,我不太清楚。” “野野口怎么说?” “他说,行李寄回时请通知他。他解释道,有一卷工作要用的带子寄放在外子那里。” “他没有说里面拍的是什么吗?” “没有,”日高理惠试探地看着我说,“或许某人在里面。” 某人?她是指日高初美吧,不过我并未加以评论,只请她在行李从加拿大寄回时通知我们一声。 “野野口还和你讲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话吗?”说这句话时,我并未抱多大期待,只是随口问一下。 没想到日高理惠稍微迟疑后回答:“老实说,还有一件事。是更早之前了,野野口先生曾提到初美小姐。” 我有些惊讶。“他提到些什么?” “有关初美小姐的意外死亡。” “他怎么说?” 日高理惠犹豫片刻,随即好像下定了决心:“野野口先生不认为那是单纯的意外,他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引起我的关注,我拜托她再说清楚一点。 “没有什么更清楚的,他只是这样说。当时我先生刚好离开座位,很难得地只剩我们两个独处,我已不记得他为何会提到这个,只是这句话让我一直忘不了。” 这句话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如果不是意外,那又是什么?当时他说了吗?” “嗯,我也问了,问他是什么意思。但他好像话一说完就后悔了,要我忘了那句话,也请我不要告诉外子。” “结果你怎么做?跟你先生说了吗?” “没有,我没说。刚才我也提过,我们总是避免谈初美的事,况且这种问题也不好随便问。” 日高理惠那天的判断应该没错。 为策周全,我们拿相片给熟悉日高初美的人确认,譬如经常出入日高家的编辑和邻居,结果大家都说确实是初美。 问题来了,野野口修为何会有日高初美的照片? 光凭这个还不足以得出任何结论。把围裙放在野野口家中、从他那里获赠项链、曾经打算和他共赴冲绳的女子会是日高初美吗?那时她已是名作家日高邦彦的妻子,他们俩应算是外遇了。野野口修与日高邦彦再度相遇是在七年前,而日高初美于五年前去世,他们俩确实有充足时间培养感情。此外,在野野口修家中找到的旅行申请表上面写的名字之一为野野口初子,会不会是日高初美的化名呢? 这些虽是我个人的看法,但我觉得它们绝不可能和此案毫无瓜葛,而野野口修死都不肯透露的犯罪动机肯定也与之有关。 我认定野野口修为日高邦彦捉刀的事绝对没错,因为很多证据都指向这一结论。只是,他为何甘于接受这样的待遇呢?我怎么都想不通。根据警方掌握的资料,野野口未曾从日高那边拿过什么好处。此外,在最近与编辑的访谈中,我也得知作家不可能出售自己的作品,比起钱,世人的肯定重要得多。 莫非野野口有重大把柄落在日高手里?如果真是这样,那会是什么? 这时,我不得不想到他与日高初美的关系。当然,因为这样就推论日高邦彦发现了奸情,以默许为条件,要挟野野口修替自己代写作品,未免太过牵强。毕竟,初美死后,野野口依然持续为日高提供作品,这又如何解释呢? 不管怎样,有必要查明野野口修与这两人的关系。可惜他俩都已过世,无法当面问个清楚。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日高理惠的话突然映入脑海。她说野野口修认为初美的死并非单纯的意外。他说这句话是何居心?如果不是意外,又会是什么? 我开始着手调查那起交通事故。 档案资料显示,五年前三月的某天,深夜十一时左右,日高初美在前往便利店购物途中惨死于卡车轮下。事故现场刚好是弯道,当时又下着雨,而她打算穿越的马路并未画上斑马线。 警方的结论是,这起意外肇因于卡车司机的疏忽。对于一方是车子、一方是行人的交通事故而言,这是非常合理的判决。不过根据记录显示,司机好像并不承认是自己的过失,他坚称是日高初美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如果这是事实,找不到现场目击者的驾驶员可算是倒霉了。这份供词不足采信,因为处理交通事故的警察都知道,几乎所有撞死人的驾驶员一开始都会推说是行人的错。 我试着从假设的角度去想,如果那名司机的说法是正确的,如果真如野野口修所言并非单纯的事故,那只剩下两种可能:自杀与他杀。 如果是他杀,即指有人把她推了出去,那么案犯必定也会出现在现场,而且要等卡车驶到面前,再把她推出去。若是这样,司机没看到凶手就奇怪了。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自杀。野野口修认为日高初美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自杀身亡。 他为何会这么认为呢?难道他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比如寄到他家的遗书? 野野口修应该知道日高初美自杀的动机,那是不是和他们的恋情有关呢? 她的不贞最终还是被丈夫发现了。因不想承受被抛弃的命运,她悲观地选择了死亡?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和野野口之间只是玩玩而已。 看来,无论如何都必须针对日高初美进行调查。得到上级的批准后,我和牧村联袂拜访她娘家。 筱田家位于横滨的金泽区,是一栋坐落于高地上、院落扶疏的雅致和式建筑。 初美的双亲都还健在,不过这天她父亲好像有事外出了,只剩母亲筱田弓江招待我们。她是一位体形娇小、气质高雅的妇人。 对于我们的造访,她好像并不惊讶。得知日高邦彦被杀的消息后,她就预感到警察迟早会找上门来,反倒是我们这么晚才来,让她颇为意外。 “从事那种工作的人,性情难免有些古怪。特别是工作遇到瓶颈的时候,他就会神经质,初美就这样抱怨过。不过,平常的他倒是个体贴的好丈夫。” 这是丈母娘对日高邦彦的评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台面话,我无法判定。对于上了年纪的人,特别是女人,我总是读不出她们的真正想法。 据她说,筱田初美和日高邦彦是在同任职于一家小广告公司时认识的。我们也已确认过,日高在那家公司约待了两年。 他们恋爱交往时,日高转往出版社工作,不久两人就结了婚。很快,他荣获新人奖,成为专职作家。 “一开始我家那口子也担心,把初美交给一个常换工作的人,不知好还是不好。不过老天保佑,那孩子好像不曾为钱伤过脑筋。后来邦彦成了畅销书作家,我们正高兴再也不用操心了,没想到初美却发生了那样的事……人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筱田弓江的眼睛有些湿润,但她强忍泪水,没在我们面前哭出来。五年过去,她似乎比较能够控制情绪了。 “听说她是在购物途中发生了意外?”我不经意地问起事故发生的细节。 “嗯,事后邦彦告诉我,那天她打算做三明治当夜宵,却发现吐司没了,才出门去买。” “我听说卡车司机一直坚持是初美小姐自己冲过去的。” “好像是这样。可初美从来就不是那么毛躁的孩子。只是当晚视线不良,她又横越连斑马线都没有的道路,难免会有疏忽。我想她当时可能比较心急。” “那时候他们夫妻俩感情怎样?” 我的问题让筱田弓江有些意外。“没有特别不好啊,这有什么关系?” “不,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出车祸的人很多都是因为有心事、精神恍惚才会发生意外,我在想令爱会不会也如此。”我试着自圆其说。 “这样啊?不过据我所知,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只是邦彦忙于工作的时候,初美有时会觉得有点寂寞。” “哦。” 这个“有点寂寞”会不会就是问题所在?不过我没当场讲出来。 “意外发生之前,您和初美小姐常见面吗?” “不,就算邦彦的工作有空当,他们也很少回来,通常都是打电话来问候。” “光听声音,您没察觉什么不对劲吧?” “嗯。” 弓江点了点头。看她的表情,好像不明白为何警察要问五年前的事。她不放心地问道:“邦彦被杀的事情和初美有关吗?” “应该无关。”我回答。我向她解释,从事警察这行,凡是见到跟案情有关的人都要一一调查,否则就会觉得不舒服,即使是过世的人也不例外。弓江好像稍微打消些疑虑,但又持保留的态度。 “您有没有听初美提过野野口修?”我触及调查的核心。 “我听说过这人在她家里进出,说是邦彦的儿时玩伴,想成为作家。” “她还说了些什么?” “呀,这已经很久了,我不太记得了,她不常提起这个人。” 那是当然,哪有人会和母亲谈论自己的外遇对象? “我听说初美小姐的遗物几乎都放在这里,可否让我们看一下?” 弓江果然露出疑惑的神情。“虽说是遗物,但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没关系,我们只是要彻底检查是否有和日高邦彦或嫌疑人相关的物品。” “就算你这么说……” “她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没有。” “相簿呢?” “那倒有。” “可不可以借我们一看?” “里面全是邦彦和初美的照片。” “没关系,有没有参考价值由我们自行判断。” 她一定觉得这个警察说话真是奇怪。如果我能告诉她初美和野野口修可能有关系就好了,可惜上级并未允许我这么做。 虽然一头雾水,筱田弓江还是进房间,拿了相簿出来。说是相簿,却不是衬着硬皮、豪华漂亮的那种,只是贴着照片的几本薄册子,一起放在盒子里。 我和牧村一本一本地翻看,照片里的女性确实和在野野口家找出的照片主角是同一人。 大部分的照片都标有日期,所以要在其中找出她和野野口修有交集的部分并不困难。我飞快地翻看,希望发现任何能暗示日高初美与野野口关系的证据。 终于,牧村发现了一张照片,他默默地指给我看,我马上明白他为什么会特别注意它。 我拜托筱田弓江暂时把相簿借给我们,她虽然很惊讶,但还是答应了。 “初美还留下什么遗物吗?” “剩下的就是衣服,还有饰品、皮包之类的小东西。邦彦已经再婚了,这些还留在身边也不太好。” “有没有书信?比如信纸或明信片什么的?” “应该没有,我再仔细找找看好了。” “录像带呢?大约像录音带那样大小的。” 从日高理惠处得知,日高邦彦采访用的录像机是手提的V8。 “嗯,应该也没有。” “那可否请你告诉我们,初美生前和哪些人比较要好?” “初美嘛……” 她好像一时也想不起来,说了声“失陪一下”,再度走进里间,出来时手上拿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我们家的电话簿,里面有一两个初美的好朋友。” 她从中挑出三个名字,两个是初美学生时代的朋友,另一个则是广告公司的同事。三人皆是女性,我们把她们的姓名和住址全抄了下来。 我们马上对这三人展开访谈。学生时代的两位朋友自日高初美结婚以来就很少联络了。不过,前同事长野静子据说在初美发生意外的几天前,还跟她通过电话,足以证明两人的感情不错。以下是长野静子的证词: 我想初美一开始并不怎么在意日高先生,但在日高先生猛烈的攻势下,初美总算动了心。日高那人在工作的时候比较强势;初美则比较内敛,不太表达自己的情感。当日高向她求婚的时候,她也曾犹豫过,后来好像被说服了。然而她并没有后悔结婚,婚后看来十分幸福。只不过,日高成为作家后,她的生活状态似乎改变不少,所以她总显得有点疲倦。我很少听她抱怨日高。 意外发生之前吗?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就打电话给她了。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谈话的细节我已经记不得了,大概是购物或聚餐之类的事吧。电话里讲的不都是这些?听到她发生意外,我简直吓呆了,眼泪都流不出来。从守灵到葬礼结束,我都在旁边帮忙。日高?像他那样的男人是不会在别人面前失态的,不过我看得出来他非常落寞。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年,但感觉就好像昨天才刚发生一样。你说谁?野野口修?就是那个案犯吗?他有没有来参加葬礼?我不记得了,因为当时吊唁的宾客实在太多了。话说回来,警察先生,你们为何还要调查初美的事,难道那跟案情有关吗? 拜访日高初美的娘家两天后,我和牧村再度前往野野口修住的那家医院。按照惯例,我们先找主治医生谈。 医生颇为苦恼,说手术都已经安排好了,但病人好像缺乏手术意愿。野野口的说法是,他很清楚动手术对病情没多少帮助,既然如此,就让他多活一天算一天好了。 “有可能因为动手术而缩短他的寿命吗?”我问主治医生。 医生回答“这种事也不是毫无可能”。不过,他觉得动手术有一定的价值,值得一赌。 我记下这些话,和牧村进入野野口的病房。他撑起上半身,正读着文库本书籍。他很瘦,但脸色尚好。“好几天没见了,我正想着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不过一听声音就知道中气不足。 “我又找出一个问题来问你了。” 野野口修露出深受打击的表情。“又来了。没想到你是打不死的金刚,还是只要是刑警,全都是这副德行?” 我不理会他的讥讽,把带来的照片递到他面前——那张夹在《广辞苑》里的日高初美的独照。 “这张照片是在你屋里找到的。” 野野口修的表情瞬间僵住,呈现诡异的扭曲,呼吸也变得紊乱而急促。 “然后呢?”他问。光讲这句话就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 “能否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有日高邦彦的前妻,也就是初美小姐的照片,而且还好生收藏着?” 野野口修不看我,转头望向窗外。我凝视着他的侧脸。他仿佛正努力思索着什么,连我们都感受到了。 “就算我有初美的照片又怎样?这和此案根本没有关系,不是吗?” 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依然将目光锁定在窗外。 “有没有关系请让我们来判断,老师你只要提供足以判断的材料就可以了,请老实一点。” “我是打算老实地告诉你啊。” “那就请你老实地解释一下这张照片。” “根本没有什么,这种照片不代表任何意义。那好像是以前拍的,我一直忘记要把它交给日高,不小心就夹在《广辞苑》里当书签使用了。” “什么时候拍的?这好像是哪里的休息站吧?” “我忘了。偶尔我也会和他们夫妻俩一起去赏花或参观祭典什么的,大概是那时拍的。” “你怎么只帮太太拍照?人家夫妻可是一对。” “哪能每次都刚好在一起?既然是在休息站,可能日高去上厕所了。” “那么当时拍的其他照片在哪里?” “我连这是什么时候拍的都不记得了,哪有办法回答你这种问题?或许摆在相簿里,又或许早就丢掉了,总之我没印象。”野野口修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我又取出两张照片放到他面前,背景都是富士山。 “这照片你记得吧?”我敢肯定,在看到那两张照片时,他咽了口唾沫。 “是从老师的相簿里找出来的,你不会连它们都不记得吧?” “……是什么时候拍的呢?” “这两张照片拍摄的地点完全一样,你还想不出是哪里吗?” “想不出来。” “富士川,准确地说是富士川休息站。刚刚日高初美的那张照片恐怕也是在那里拍的,她背后的阶梯告诉了我们。” 野野口修沉默不语。 很多同事一看就指出,日高初美的那张照片是在富士川休息站拍的。据此,我们重新翻查了野野口修的相簿,结果发现了另外两张照片。在静冈县警的协助下,我们认为它们摄于富士川休息站的可能性非常高。 “如果你想不起来是在何时拍了初美的照片,那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两张富士山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这应该没有那么难吧?” “很抱歉,这个我也忘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有这样的照片放在相簿里。” 看来,他已经决定来个一问三不知。 “是吗?那我只好给你看最后一张照片了。” 我从上衣的内袋取出最后一张王牌——从日高初美娘家借来的那张。在拜访筱田家时,牧村发现了一张三名女子的合照。 “这张照片里有一件你非常熟悉的东西,你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吧?” 我凝视着野野口修观看照片时的表情。他总算稍微睁开了眼。 “怎么样?” “对不起,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显得干涩。 “是吗?你应该知道这三名女子中哪位是日高初美吧?” 对于这个问题,野野口修未作任何回应,显然是默认了。 “那么,关于初美小姐穿的那件围裙,你有没有印象?你不觉得那黄白相间的格子很面熟吗?这和在老师屋里找出的那件一模一样。” “是又怎样?” “对于拥有日高初美的相片,随便你怎么敷衍都行,但你收着她的围裙,这又作何解释?在我们看来,只能推测你俩有暧昧的关系。” 野野口修低声咒骂,之后又再度陷入沉默。 “老师,可否请你告诉我们真相?你一直隐瞒下去,只会逼迫我们彻查。一旦我们有所行动,媒体就会闻风而来。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但难保他们日后会嗅到什么,就此乱写一通。如果你能老实告诉我们,我们也可以帮你想想对策。” 老实说,我不晓得这番话能产生多大效果,不过,看得出来野野口修开始动摇了。 “我只想明确地说一句,我和她之间的事和此案没有关系。” 听到他这句话,我放心多了,至少跨近了一步。 “你承认你们的关系?” “那还称不上关系,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不论是她还是我,都很快就冷却了。” “你们是从何时开始的?” “我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我开始进出日高家之后的五六个月。当时我得了感冒,一个人躺在房里,她偶尔会来看我,就是那样发生的。” “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两三个月吧。我刚刚也说了,时间很短,全是发烧惹的,我们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你后来还是继续和日高家保持来往。通常发生这种事后,一般人都会尽量回避见面。” “我们不是大吵大闹地分手的,而是在商量后觉得还是中断这样的关系更好。分开时就说好了,要像从前一样相处。话虽如此,我在日高家碰到她时,还是无法完全保持冷静。事实上,我去的时候,她多半不在家,大概是故意避开了。这么说或许不太妥当,不过我想若不是她意外过世,我迟早会和他们夫妇断绝来往。”野野口修淡淡地说,刚刚那份惊慌失措消失无踪。 我审视他的表情,估量这番话的可信度到底有多少。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不过他这么冷静却又显得不太自然。 “除了围裙,在你的住处还找到了项链和旅行申请表,这两件也跟日高初美有关吗?” 他点点头:“我一时兴起,想要两人一起去旅行,行程都已经安排好了,只差提出申请,不过还是没有成行。” “为什么?” “我们分手了。这不明摆着吗?” “项链呢?” “就像你先前猜测的,那是我打算送给她的,但最后也不了了之。” “除此之外,你那边还有初美的遗物吗?” 野野口修想了一下后回答:“衣柜里挂着一条佩斯利花呢的领带,是她送给我的礼物。还有,放在餐具架上的梅森咖啡杯是她专用的,我俩一起到店里挑的。” “那家店的店名是……” “应该在银座,确切的地点和名字,我不记得了。” 确定牧村把上述内容记下后,我又问道:“我想你至今依然忘不了日高初美吧?” “没那回事,都已经过去了。” “那么你为何还小心地收藏着她的遗物?” “什么小心收藏!那是你个人的看法,我只是一直没有处理,让它摆着罢了。” “连照片也是吗?夹在《广辞苑》里的照片,你也是因为没空处理,才把它当书签用了好几年?” 野野口修好像辞穷了,接下来他所说的话就是证明:“算了,你爱怎么想随便你,总之,那些和这次的事件无关。” “或许你会嫌我啰唆,不过有没有关系要由我们警方判断。” 最后我还有一件事想要确认:“对于日高初美因意外而死,你有什么看法?” “我很难回答,只能说我很悲伤,也很震惊。” “若是这样,你恐怕应该很恨关川。” “关川?谁是关川?” “你不知道?他的全名是关川龙夫,你至少应该听过吧?” “不知道,也没听过。” 他坚持这么说,我只好给出答案:“他是卡车司机,撞死初美的那个。” 野野口修显得有点心虚。“哦……是这个名字。” “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表示你没怎么恨他吧?” “我只是不记得他的名字,当然也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因为我再怎么恨他,初美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我把从日高理惠那儿听来的事说了出来:“因为你觉得她是自杀的,也不能怪人家司机,是吧?” 事实上,他只说过觉得那并非单纯的意外,我却故意用上“自杀”二字。 野野口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这么说?” “因为我听说你曾向某人这么说过。” 他好像已经猜出那人是谁了。“就算我真那么说过,也只是一时心直口快。我随便讲的一句话都被你们拿来大做文章,真伤脑筋!” “就算是心直口快好了,我们却对你为什么这样讲很感兴趣。” “我忘了。今天若是有人要你对从前讲过的每一句话都一一作出解释,我想你也会觉得很困惑吧?” “算了,这件事我们早晚还要再找你谈。” 虽然就这样离开了病房,我已经有了充分的把握,野野口修一定觉得日高初美是自杀的。 我们回到警局不久,就接到日高理惠的电话。她说行李已从加拿大寄回,其中好像也有日高邦彦采访用的录像带。我们于是火速前往。 “行李中的带子全在这里。”日高理惠一面说,一面把七卷V8录像带排在桌上,全是长度为一小时的录像用卡带。 我一一拿起观看,外盒上只有一至七的编号,没有标题。对日高邦彦而言,这样的标注或许就足够了。 “你看过内容了吗?”我问。 “没有,我总觉得怪怪的。”这是她的说法,不过这样也很自然。 我拜托她将录像带借给我们,她答应了。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我觉得应该让你们看看。” “什么?” “就是这个。”日高理惠拿出饭盒大小的方形纸箱放到桌上,“它和外子的衣服放在一起,印象中我不曾见过这个,应该是外子放进去的。” 我说了声“让我看看”,便接过箱子,打开箱盖。里面用透明袋子装了一把小刀,刀柄是塑料制的,刀长约二十厘米。我连同外袋一起拿起,感觉沉甸甸的。 我问日高理惠这是什么刀,她摇了摇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请你们看看。我从来没有见过,也不曾听外子提起。” 我透过外袋审视刀子的表面,看来不像是全新的。 我又问:“日高邦彦有登山的爱好吗?” “据我所知没有。” 于是我们将刀子一并带回总部,立刻开始分工查看录像带的内容。我负责看的那卷讲的是京都传统工艺,特别是西阵织。影片记录了织工以传统古法织布的过程,以及他们每日的生活作息,偶尔会有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日高邦彦本人的解说。时长一小时的录像带大概只用了八成。 我问过其他侦查人员,他们看的录像带情形相同,我们只能判定这些是单纯为采访而拍的。后来我们干脆互相交换,以快进的方式再度浏览一遍,得到的结论仍是一样。 为何野野口修会向日高理惠询问录像带的事呢?难道不是因为里面拍的东西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吗?可是,我们看完七卷带子,却找不到任何与野野口修有关的地方。 没想到竟然一无所获,我不免有些气馁。不过就在此时,从鉴识科传来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此前我拜托鉴识科对那把刀进行详细调查。 鉴识报告的内容大略如下: “刀刃部分有若干磨损的痕迹,应该已用过很多次,但上面不曾沾染血迹。刀柄部分有多枚指纹,经由比对的结果,证实全是野野口修的。” 这当然是值得重视的线索,只是我们想不出该作何解释。日高邦彦为何要把印有野野口修指纹的刀子当宝贝般收藏?还有,此事为何他连自己的妻子日高理惠也要隐瞒? 有人提议干脆去问野野口本人,被上级驳回了。专案组的所有人都有预感,那把刀将是让野野口将真相和盘托出的决定性王牌。 次日,日高理惠再度联络我们,称她又找到了一卷录像带。 我们急忙前往。 “请看这个。”她首先拿出一本书,是之前她送我的《萤火虫》单行本。 “这本书怎么了?” “你打开看看。” 我依言用手指轻翻封面,同行的牧村发出“咦”的一声。 书的内部已被挖空,里面藏着一卷录像带,简直就像是老派侦探小说的情节! “只有这本书和其他书籍分开放着。”日高理惠说。 可以确定这即是日高邦彦出于某种意图而特地收藏的录像带,我们等不及回总部,当场就播放出来。 屏幕上出现了某家的庭院和窗户,日高理惠和我们都马上认出那是日高家。因为是在晚上拍的,影像显得十分昏暗。 画面一角标示了拍摄的日期,是七年前的十二月份。 到底会出现什么呢?我探身向前仔细观看。镜头一直对着庭院和窗户,既无变化,也无人现身。 “我们按一下快进?”牧村话音未落,画面上已出现一人。 告白之章: 野野口修的手记 下次加贺警官再来的时候,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答案?这几天我躺在病床上,一直想着这件事。依他此前的工作进度,我很难不作出这样的联想。事实上,他正以惊人的速度精准地接近真相,我好像随时都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我耳边响起。尤其是当我和日高初美的关系被识破时,我就已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恐怕瞒不下去了。我突然想放弃,他的敏锐让我感到恐怖。或许我这么讲有点奇怪,不过他辞掉教职、选择如今这份工作是正确的。 加贺带了两件证物出现在病房——一把刀和一卷录像带。令人惊讶的是,听说那卷带子藏在被挖空的《萤火虫》里。我想,这真像日高会搞的把戏,也只有他会这么刻意而为。如果他不是将它藏在《萤火虫》里,而是在其他书中,相信即使是加贺,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发现事情的真相。 “请你解释一下这卷带子的内容,如果你想再看一遍,我们会向医院借录像机和电视。” 加贺只是轻描淡写地讲了几句,不过光这几句话就足以让我说出真相了。因为要说明那卷录像带的内容,非讲出所有的实情不可。那里面记录的,是非常诡异的东西。 即使如此,我依然试图作无谓的挣扎,打算拒绝回答所有问题。但我很快就明白这样做几乎没有意义。加贺仿佛早已料到我会使出沉默以对的招数,他自顾自地陈述起他的推理。真是令人惊讶,除细节外,他的推理几乎与事实一模一样。 他甚至还说:“以上这番话,就现在这个时间点而言,只能算是想象。但我们打算就用这个作为这次犯案的动机并就此结案。老师你之前也曾说过,动机怎样都无所谓,警方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我现在就回答你,刚刚讲的那些就算是你的动机。” 没错,我之前确实跟他讲过那样的话。我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与其要我讲出杀害日高邦彦的真正理由,倒不如采用别人编造的适当说法。 当时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被加贺找出真正的理由,所以,要如何应付今天的这个局面,我压根儿就没想过。 “看来是我输了。”我强作镇定,努力保持和缓的语调。加贺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只是虚张声势。 “你可以说了吗?”加贺问。 “好像不说也不行了。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也会把刚刚讲的话当成事实呈报给法庭。” “没错。” “若是这样,请你尽量确保内容的真实性,这样我也比较释怀。” “我自行推理总会有不正确的地方。” “不,几乎没有,真了不起!只是要补充的地方倒有几个,此外还牵涉到名誉的问题。” “老师的名誉?” “不,”我拼命摇头,“是日高初美的名誉。” 加贺好像懂了,点了点头,接着向同行的警察示意,要他开始准备记录。 “请等一下!”我说,“我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回答吗?” “什么意思?” “这个故事有点长,有些部分我得在脑中先整理一下,如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难免有未能尽实表达的遗憾。” “起诉书写好后,我们一定会让你过目。” “我知道,不过我也有我的坚持。我希望自白的时候,能用自己的话来陈述。” 加贺沉默了数秒后说道:“你想亲手写自白书?” “如果可以,我想这么做。” “我知道了,这样我们也更轻松。你需要多久?” “一整天就可以了。” 加贺看了下手表,说道:“明天傍晚我们再来。”他们起身离去。 这就是我写这份自白书的原委。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以供他人阅读为目的所写的长篇文章,也就是说,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思及至此,我告诉自己,一字一句都不可马虎。可惜,我没有充裕的时间去推敲词汇。 就像我一再对加贺所说的,我和日高邦彦再度相逢于七年前。当时日高已经成为专职作家,距他获得某出版社的新人奖也已过了两年。他出版了以得奖作品为主、结合其他短篇作品的单行本,另外还写了三部长篇小说。“令人期待的后起之秀。”我记得当时人家是这么评价他的,每当有出道不久的作家出书,出版社总是如此吹捧…… 我们是童年故交,所以从日高出道以来,我就一直留意他的消息。我觉得他很厉害,却又忌妒着他,这点我不否认。怎么说呢,因为当时的我也以写作为终生抱负。 事实上,我和日高从小就不断谈论这一梦想。我们俩都喜欢阅读,如果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书,就会告诉对方,彼此交换欣赏,是他告诉我福尔摩斯和鲁邦三世的趣味,我则向他推荐了儒勒·凡尔纳。 日高常说:“像这样有趣的书,我也想写写看!”“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作家。”这种话他就是能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虽然我不像他,总是理直气壮地大声嚷嚷,却也说过作家是自己憧憬的职业。 这种情况之下,被他超越的我多少有点忌妒,也无可厚非。相较于他的成功,我连作家的边都还没沾到。 但他毕竟是我的旧识,想帮他加油毋庸置疑。况且,对我而言,这也许是个机会。通过他说不定我能认识几个出版社的人。 有了这样的打算,我真恨不得马上就去见他,但转念一想,就刚成名的他而言,即使是童年挚友的鼓励也只是锦上添花、徒增腻烦而已。所以我打算好好读过他的作品后,再去向他道贺。 而在他的刺激下,我也总算开始认真创作。学生时代,我曾和几个朋友编过类似小报的东西,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在写小说了。 我从酝酿多年的几个题材中选出一个有关烟火师傅的故事,开始写作。 我老家隔壁住了一名烟火师傅,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曾多次到他的作坊去玩,当时他大概七十余岁。听那位老爷爷讲有关烟火的事非常有趣,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于是我想,如果把老爷爷讲的故事铺陈开来,不就是一篇小说吗?平凡的男子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投身于烟火的制作……思及这样的情节,我开始着手写作。《圆火》是我为这部作品取的名字。 就这样过了两年,我终于下定决心写信给日高。信里我告诉他,我已经读过他出道以来的所有作品,希望他多努力。我为他加油,同时也表明希望能见上一面。 没想到,很快就有了回信。事实上,是日高将电话打到我家。我在信里附上了电话号码。 他十分念旧。仔细一想,从初中毕业之后,我们就没好好聊过。 “我听我妈说,你成老师了。有份安定的工作真好,我到现在都还过着既没薪水又没奖金的日子,都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呢。” 说完,他似无心机地笑了。他之所以这么说,当然是因为潜意识中的优越感作祟,不过我并没有不愉快的感觉。 我们在电话里约好时间,先到新宿的咖啡厅碰头,再去后面的中餐馆用餐。当天,我从学校下班,直接穿着西装前往,他则穿着夹克、牛仔裤。“原来这就是自由职业者的打扮啊!”记得当时我有很特别的感触。 我们谈起往事,并聊起都认识的朋友的近况,之后话题就一直围绕日高的小说。在得知我真的读过他所有的作品后,日高显得非常惊讶。据他说,就连跟他合作的编辑,也有半数以上连他的一本书都没读完过,这真令我意外。 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很开心,也很健谈,不过,当我提到书籍的销量时,他的表情却显得有些阴郁。 “光拿到杂志的新人奖,书是卖不好的,因为没有多少人注意。同样是得奖,如果是著名奖项,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想,就算已经实现梦想,成为专业作家,还是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辛苦啊。 后来我仔细一想,或许当时日高已在写作之路上碰到了瓶颈,即所谓低潮,迟迟找不到克服的方法。但那时我并不知道这种情况。 我告诉他,自己也正写着小说,梦想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真正的作家。我连这点都向他坦承了。 “有没有完成的作品?”他问我。 “没有。说来惭愧,我还在写第一本书,应该不久就可完成。” “那等你写好了拿过来,我看一看,如果不错,就帮你介绍给认识的编辑。” “真的?听你这么说,我写起来就更起劲了。我一点人脉都没有,还准备去参加哪家的新人奖评选呢。” “我劝你还是别大费周章地去参加什么新人奖,那个全靠运气,如果一开始不合筛选者的胃口,初选阶段就会被刷下来,即使再好的作品也一样。” “这我倒是听说过。” “是吧?还是直接找编辑比较省事。”日高自信满满地说道。 “作品完成后,我会马上联络你。”之后我们就分手了。 有了具体的目标后,我写作的决心也不一样了。原本拖拖拉拉写了一年多才写到一半的故事,却在和日高见面后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用稿纸来算,是好几百页的中篇小说。 我和日高联络,告诉他书稿已经写好,请他帮忙看看。他要我把书稿快递到他家,我于是复印了一份,寄了出去。接下来就是静候他的回复了,从那天起,我连在学校时都无心工作。 但日高迟迟未和我联络,我想他应该很忙,没打算马上打电话催他。然而我有时仍不禁揣测,会不会是他觉得那部作品很糟,而不知该怎么回答我?这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里日益膨胀。 寄出稿件后一个多月,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他。他的回复令我好生失望,他说他还没看。 “不好意思。最近正在处理一桩很棘手的工作,实在抽不出时间。” 听到他这么说,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没关系,反正我不急,你就先把你的事处理好吧。”我反倒鼓励起他来了。 “抱歉。那稿件一寄来,我马上就看了,不过只翻了开头的部分,好像是讲烟火师傅的故事?” “嗯。” “你写的是住在神社隔壁的那位老爷爷吧?” 日高似乎还记得那位老烟火师傅,我回答:“是的。” “真怀念那些岁月,想赶快把它读完,却没有办法。” “你手头这份工作要忙到什么时候?” “我想大概还要一个月。不管怎样,我读完会马上和你联络。” “嗯,拜托你了。” 我挂了电话,想,写书这工作果然很辛苦。那时我对日高毫无戒心。 又过了一个月,他依然没有半点消息。虽然知道逼得太紧会造成对方的压力,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他对作品的感想,便忍不住拨了电话。 “抱歉。我还没看完。”他的回答再次令我失望,“这次的工作拖得比较久,你可不可以再等一下?” “无所谓……”说老实话,要我再等下去是一种折磨,我于是说,“如果你很忙,可不可以介绍别人帮我看一下,比如编辑?”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严峻:“那可不行!我不想在内容、质量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硬把书塞给忙得要死的编辑。他们每天都有一大堆不成熟的稿子要处理,就算要介绍给人家,我也希望自己先看过。如果你信不过我,我现在就可以把稿子退给你。” 他这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很辛苦,觉得若有其他人可以帮忙就好了。” “很遗憾,这世上没有人会认真去读业余作家的小说。放心好了,我会负责把它读完的,我答应你。”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我挂上了电话。 不出所料,又过了两周,他依然没有回复。我作好可能惹恼他的打算,再次拨电话过去。 “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不知为什么,他的口气显得有些冷淡,让我有点担心。 “你看完了吗?” “嗯,刚刚看完。” 那你为何不马上打电话给我?我强忍住质问的冲动。“你觉得怎样?”我试着询问他对作品的感想。 “嗯,这个嘛……”他停顿了数秒后说道,“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要不要过来一趟?我们好好谈谈。” 他的话让我困惑,我只是想知道作品有趣没趣,真是急惊风遇到慢郎中。不过,他会特地把我叫去他家,要跟我详谈,可见他已认真把稿子读过一遍了。“我一定会去打扰。”我有点紧张地答应了。 就这样,我造访了日高家。那时我根本没有想到,这次拜访会对我此后的人生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那时,他刚买了现在这栋房子。他对外宣称是靠他上班时的积蓄买的,不过想必他父亲留下的遗产也有颇大的贡献。听说日高的父亲是在两年前过世的。还好他后来成了畅销书作家,否则这样的豪宅与他不太相称。 我带了威士忌作为礼物,来到他家。 日高以师长的姿态迎接我,站在他身旁的就是初美。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看到初美的瞬间,我心中就起了某种感应,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所以更准确地说,是注定相遇的两个人终于在某个时间点交会了。我盯着她的脸庞,半晌说不出话来。 日高好像并未留意我的失神,他叫初美去冲咖啡,然后领我进入工作室。 我本以为他会马上谈论有关作品的事,他却迟迟未进入主题,而是谈起最近社会上发生的事情,又一味询问我执教的情形,初美送来咖啡之后,他还继续扯着不相干的话题。 我终于忍不住了。“对了,我那本小说怎样?如果不好,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他总算不再嬉皮笑脸,告诉了我他的想法:“我觉得不错,不过题目定得不太恰当。” “你的意思是……不太坏,但也不是很好,是吗?” “嗯,老实说,是这样,我感觉不出有任何吸引读者的特点。打个比方好了,就像食材不错,但烹调的方法错了。” “具体来说,到底哪里不好?” “嗯,应该是人物缺乏魅力吧,这应该归咎于故事太复杂了。” “你的意思是整体格局安排不好?” “好像是。不过就一个业余作家而言,这样算是很不错的了。文笔还过得去,起承转合也有了,就是缺乏专业作品的魅力,如果只是故事好看,是无法成为商品的。”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样的评价,还是觉得失望。如果真有明显的缺点,将它修正过来也就算了,可是“好看却缺乏魅力”的评语令我感到无从改起。换个说法,那就是“天生缺乏才能”的意思。 “那我保留这个题目,换个方式来写会更好吧?”我并不气馁,试着谈论今后的写作方案。 日高摇了摇头。“一直执著于一个题目不好,你就忘了那个烟火师傅吧。如果不这么做,恐怕难有进步,我劝你还是写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他的建议听上去挺有道理。 我问他,如果写好了其他故事,可不可以请他再帮我看?他回答非常乐意。 之后,我就马上着手下一部作品,但进行得并不顺利。我的第一本书是在心无旁骛的情况下写的,可写第二本时,我变得特别吹毛求疵,有时光是斟酌一个词,也会坐在书桌前耗上一个小时。这是有原因的——我开始意识到读者的存在。最初的作品并不是以供人阅读为目的而写,可现在有了日高这么一位读者。对于这件事,我好像有些神经质。后来我也体会到,太在意读者不是一件好事,或许这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差别。 在这样的情况下,第二本书难产了,但在此期间我经常到日高家去拜访。我们既是童年故友,友情恢复是很自然的事。对我而言,能够了解专业作家的生活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而对日高来说,也能借此增加和外界接触的机会。有一次他曾不小心透露,自从成为作家以后,他和人群就日渐疏远。 其实,我去日高家还另有私心,这点我必须坦白。我期待看到日高初美。每次我去她家,她总是笑脸相迎。比起浓妆艳抹,我觉得她穿家居服的样子更好看,她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女子。她精心打扮的样子我未曾见过,说不定她会摇身一变成为令人屏息的妖艳女郎,这样或许更适合日高,但在我心里她永远是宜室宜家的美女。 有一次,我没事先相约就登门造访,谎称正好来到附近,事实上,我是不自觉地想看看初美的笑容。那天日高恰巧出门了,我也只好略作寒暄就准备打道回府,因为我名义上要拜访的人是日高,不是她。 但幸运的是,初美挽留了我。她说刚烤了蛋糕,要我尝尝。我虽然嘴里喊着告辞,却丝毫也不想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厚着脸皮进去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真是无比幸福的时光。我的心情非常亢奋,开始胡言乱语,而她并未露出嫌恶的表情,反倒像少女般轻声娇笑,令我欣喜若狂。我想当时我的脸一定很红,告辞后冷风拂面的清新感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后来,我依然假借讨论创作的名义,频繁进出日高家,只为一睹初美灿烂的笑容。日高似乎什么都没发现,事实上,他和我见面也有自己的考虑,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 终于,我的第二本书稿完成了。我赶紧让日高过目,并询问他的感想。很遗憾,这本书依然没有得到好的响应。 “感觉是一本很普通的恋爱小说。”这是日高的评语,“少年迷恋年长女人的故事,市面上随便找就有一堆,应该加入一点新意才是。还有,女主角的部分也处理得不好,缺乏真实感,看来好像是完全虚构出来的。” 真是残酷的批评!我大受打击,特别是最后几句话伤我最深,因为被日高评为“缺乏真实感”的女主角,是我以初美为原型写成的。 “我是不是缺乏成为专业作家的实力?”我问日高。 他略一思索后回答:“反正你有固定的职业,没必要那么心急吧?我觉得你就抱着何时出书都可以的心态,把它当成兴趣去写会更好。” 这些话起不到安慰的作用。我曾经陶醉地以为,好歹都写到第二本了,应该算有些成绩了。自己到底是哪里不足?我真的非常懊恼。这个时候,就连初美温柔地鼓励我“打起精神来”,也起不了作用。 大概是因为深受打击,再加上长期睡眠不足,此后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感冒迟迟未愈,终至缠绵病榻。此时,我深切体会到单身生活的苦楚,一个人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悲惨的感觉几乎将我淹没。 这时,令我喜出望外的幸运从天而降。这个我也跟加贺说过。没错,初美到我家探病来了。当我透过门镜看到她的时候,还一度以为是发烧让我神志不清了。 “我听我先生说,你感冒了,没去学校上班。”她说。前天日高打来电话,我确实跟他提起自己正卧病在床。 初美无视我的感激和惊讶,到厨房去帮我做饭。她连食材都买好了。我的脑袋昏沉沉的,是因为感冒的关系。 初美做的蔬菜汤非常特别,不,老实说,当时我根本尝不出味道。可是只要一想到她是为我而来,甚至为我做饭,我就感到无比幸福。 由于这场病,我向学校请了一周假。身体瘦弱的我,只要一生病就很不容易好,这一直折腾着我。只有这一次,我必须感谢这种体质,因为在此期间初美竟然来看了我三次。她第三次来的时候,我问她是不是日高要她来的。 “我没告诉他我要来。”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说下去,反倒要求我,“你可不可以也别跟他提起?” “我倒无所谓。”虽然我很想知道她的想法,却没有追问下去。 痊愈后,我想一定得向她道谢才行,于是决定请她吃饭。因为若送礼物,难保不被日高发现。 初美显得有点犹豫,不过还是答应了。她说,过两天日高正好要到外地采访,我们就约在那时好了。我没有异议。 我们一起去了六本木的怀石料理餐厅,那天晚上她住在我家。 关于我俩的关系,我曾对加贺说过“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我想在此提出更正,我们是发自内心地爱着对方。对她,我全无轻薄之心。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明白,她是我命中注定要碰到的人,而我俩认真地谈起感情可说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 浓情蜜意之后,我从初美那里听到了令人惊讶的消息,是有关日高的事。 “我先生好像在骗你。”她悲伤地说。 “什么意思?” “他阻碍你成为专职作家,想让你放弃作家梦。” “是因为我的小说很无趣吗?” “不,不是这样,我觉得正好相反,你的作品比他的有趣,他才会忌妒。” “怎么会?” “我一开始也没有这么想,不,应该说不愿意这么想。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来解释他的怪异行为。” “怎么说呢?” “我记得你把第一本作品寄给他的时候,一开始他并不打算花很多精力去读。他曾经说过,帮业余作家看不入流的东西,连自己的品位也会跟着降低。他甚至还说,随便翻一下能交代过去就算了。” “咦?是吗?”这和日高本人的说法大相径庭,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催促她说下去。 “其实,开始阅读后,他完全沉迷其中。他的个性我很清楚,没耐性的他,只要稍觉无趣,就会二话不说地把东西扔到一旁,因此,他那么认真地读你的小说,只能说是被你描写的世界吸引了。” “但是,他说过那部作品没资格成为专业的小说。” “所以我才察觉了他的企图。之前你打了好几次电话过去,他都跟你说还没有看,那是谎言。我想他当时大概还没想到应付你的方法。而他最后得到的结论,必定是故意贬低你的作品,让你断了成为作家的念头。他明明这么认真地阅读你的作品,嘴上却说无趣,我听到后就一直觉得很奇怪。” “他认真阅读我的作品,是因为我们是从小认识的好朋友嘛!”我无法相信她所说的话,如此辩解。 她很坚决地否认:“他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个人除了自己,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她的口气如此肯定,我不得不感到疑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看待恋爱一场后结为连理的丈夫。 仔细一想,要不是她对现在的丈夫产生幻灭心理,哪有我乘虚而入的份儿?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初美还告诉我,最近日高的创作遇到了瓶颈,显得十分焦急,他完全想不出该写些什么,几乎丧失自信。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看到业余的我接连写出新的作品,他才会忌妒。她说:“总之,野野口先生,你最好不要再去找我先生商量写作的事,应该找个更有心帮你的人才是。” “但是,如果日高真的不想让我出道,直接叫我死心不就好了,干吗还帮我看第二本小说……” “你不了解他,他之所以不跟你明说,是为了阻止你去找别人商量。他让你抱着希望,好借此牵绊住你。事实上,说是要帮你介绍出版社,根本没那回事。”初美以不同寻常的激烈语气说道。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相信日高心里会藏着这样的恶意,但我也不认为初美是在胡说八道。 “总之,再观察一阵子。”我说。 看到我这样的态度,初美有点担心。 之后我到日高家的次数减少了,却是不争的事实。我之所以这样做,倒不是防着日高,实际上我是害怕在他面前跟初美碰面。我不敢保证,和她见面的时候,我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日高是个观察力敏锐的人,一旦他发现我看初美的眼神不对,肯定会察觉出什么。 可要我好几天不跟她见面,却是难如登天。在外面幽会实在太危险,我们偷偷商量后,决定让初美到我家来。我想加贺应该知道,我住的公寓很少有人来,左邻右舍几乎没见过有人出入我家。而且,就算真的被看到了,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也就不用担心会传出奇怪的谣言。 初美趁日高出门就到我这里。虽然她不曾在这里过夜,却多次下厨,陪我共进晚餐。那时她总是穿上最喜欢的围裙,是的,就是警方发现的那件。看着她穿着围裙站在我的厨房里,我感觉我们就像新婚夫妇一样。 然而,相聚的时候有多快乐,分开的时候就有多痛苦。每到她非回去不可的时候,我们俩总是相对无言,幽怨地盯着时钟的指针。 “就算只有一两天也无所谓,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那该有多好啊!”我们经常这样讲。明知不可能,却不由自主地做着同样的梦。 终于,有一天,实现梦想的机会来了。日高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要到美国出差一周,就他和编辑两个人去,初美留守。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初美和我兴奋地讨论,如果真的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要做些什么,最后我们决定去冲绳旅行。我已经找好旅行社,甚至连定金都付了,就算只有几天也无所谓,能够如夫妻一样相处,对我们而言,就像是神话一样。 可是,满心的期待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如你所知,我们的冲绳之旅并没有实现。日高的美国之行临时取消了,原本是某杂志的企划,临行前计划却喊停了,详情我不大清楚。日高似乎很失望,但相较于我们的心情,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一场美梦活生生地被打碎了,然而我想跟初美在一起的欲望却更甚于以往。即使刚见过面,却在分手后的下一秒又希望能马上见到她。 不过,从那时起她来找我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得知理由后,我整张脸都发白了,初美说,日高可能已经发现我俩的关系。她更进一步讲出我最害怕的那句话:“我们分手吧!” “要是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一定会报复,我不想让你惹上麻烦。”她又说。“我没有关系,只是……” 只是我不能让她跟着受苦。按照日高的个性,他是不可能轻易签下离婚协议书的。即便如此,我仍无法想象和初美分手的情形。 在那之后,我不知烦恼了多少天。我把教学工作抛在一边,苦苦思索摆脱困境的方法。终于,我决定了。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不,既然加贺已经完全猜到,我根本没必要再次强调——我决定杀了日高。 我写得这么干脆,或许会让人觉得奇怪。其实老实说,我没犹豫多久就作出了这决定。在这之前,我就一直期盼日高能够死去。我不容许日高把我心爱的初美当成私有财产。人真是自私的动物啊!明明是我抢夺他的妻子,却还有这样的想法。不管怎样,为了这个原因,我不敢说我没有用双手结束他生命的念头。 对于我的提议,初美坚决反对。她甚至流着泪劝我不要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行。她的眼泪却令我更加疯狂,我激动地表示,除了杀了日高以外,已经别无他途。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这全是我个人的行为。就算我失败了,甚至被警察抓去,也绝对不会连累你。”我对她说。你大可指责我,骂我被爱冲昏了头,我无话可说。 或许知道我心意已决,又或许明白不这样我们就无法在一起,初美终于下了决心,甚至说要帮忙。我不想让她遭逢任何危险,但她非常坚决,不肯让我孤身犯险。 就这样,我们计划着如何杀了日高。虽说是计划,却不怎么复杂,我们打算布置成强盗入室的情形。 十二月十三日。 深夜,我闯入日高家的院子,当时我穿的服装加贺已经知道了。是的,黑色的裤子配上黑色的夹克。我原本应该蒙面,如果这么做,之后的情势将完全逆转,可是那时我却没想到。 日高工作室的灯熄灭了,我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窗沿,窗户没有上锁,毫不费力地就打开了。我屏住呼吸爬到屋内。 日高正躺在房间一隅的沙发上,仰面朝上,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次日他有一份活儿要交,所以今晚一整夜都得窝在工作室里。这点我已经跟初美确认过了,这也是我们选择当夜下手的原因。 在此,我有必要说明日高为何放着工作不做却在睡觉。因为初美在夜宵里动了手脚。她放了安眠药。日高平常就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所以就算解剖时被验出来,也不用担心有人起疑。看到日高的样子,我确信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他工作途中突然睡意来袭,便躺在沙发上休息,初美确认他已经入睡后,就把房间的灯关掉,帮我把窗户的锁打开。 其实我比较偏好勒毙的方式。用刀子戳刺,光想就觉得恐怖。但要假装成强盗闯入,用刀当凶器会更有说服力,打算闯入民宅的歹徒一定会带着比较像样的凶器。 要刺哪里才能迅速结束他的性命呢?我没把握,心想还是刺胸好了。为了握紧刀柄,我脱下了一直戴着的手套,盘算着待会儿把指纹擦掉就行。于是,我两手紧握刀柄,将刀高举到头顶。 就在此刻,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 日高睁开了眼睛。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就这么举着刀子,一动也不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相对于我的愕然,日高的动作倒是十分敏捷。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制伏了我,刀也脱手了。我不由想起,他一直擅长运动。 “你想干吗?为什么要杀我?”日高问道。我当然无法回答。 于是他大声叫唤初美,不久,脸色铁青的初美来了。听到日高的声音,她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打电话给警察,说是杀人未遂!”日高说道。 初美没有动作。 “怎么了?赶快打电话!别慢吞吞的!” “这……这是野野口啊!” “我知道,这不构成饶恕他的理由!他竟然想杀我!” “说老实话,我……” 初美想说自己也是共犯,日高却阻止了她:“你别废话!” 听他这么说,我明白了。日高发现了我俩的计划,才假装睡着,等我来自投罗网。 “喂,野野口!”日高按住我的脑袋说道,“你听说过防范盗窃条例吗?里面记载着关于正当防卫的事。如果有人怀着不法意图侵入你家,就算你把他杀了也不会被问罪。你不觉得现在就是那种状况吗?就算我现在把你杀掉,也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字。” 他那冷酷的语气让我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我不认为他真的会动手杀我,却预见到他会给我不亚于此的折磨。 “这样做就太便宜你了,我也不会痛快……看来只好把你送到派出所了……”说到这里,他看了初美一眼,阴险地笑了笑,接着又把锐利的目光移回我身上。“这样对我也没什么好处,不管我有多正当的理由可以杀你,把你送进监狱,对我的人生也没什么作用。” 我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发毛。 终于,他松手放开了我,拿起一旁的毛巾,包住掉落的刀子,捡了起来。 “恭喜!今天就先放了你,你赶快从窗户逃吧。” 我惊讶地看着日高,他正微微地笑着。 “干吗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趁我还没改变心意,你赶快出去。” “你有什么打算?”我控制不住颤抖的声音。 “现在让你知道就不好玩了。好了,你赶快出去吧。只是……”他让我看他手上的刀子,“这个我要当证据留着。” 那把刀子真的可以当证据吗?虽然那上面有我的指纹。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日高说:“别忘了,证据不止这个,还有一样你怎么都抵赖不了的东西,下次也让你瞧瞧。” 那到底是什么呢?我实在想不出来。我望向初美,她的脸色一片惨白,只有眼眶红着。人类竟然会有如此悲容,我从来没有见过,之后也再没见过。 在完全摸不清日高有何打算的情况下,我踏上了归途。就此消失好了,这一念头我不知兴起过多少次,但终究没这么做,因为我挂念着初美。 此后,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我不认为日高不会报复,只是不知会以何种形式降临,我一直心存恐惧。 我自然再没到日高家去,也没跟初美见面,只通过几次电话。 “那天晚上的事他提都不提,好像已经全忘了。”她说。日高怎么可能忘记?他的安静沉默,反倒让我觉得更加诡异。他真正的报复要等几个月后才实现,我在书店发觉了这件事。加贺应该已经猜到了,没错!日高的新作《死火》出版了,那是由我的第一本小说《圆火》改写而成的。 我想,自己肯定在做噩梦。我怎么都无法相信,不,应该说不愿相信。 仔细一想,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报复。一心想成为作家的我,痛苦的心就仿佛被撕裂一般。也只有日高想得出这么残忍的方法。 对作家而言,作品就好像是自己的分身,说得简单一点,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作家爱自己的创作,就像父母爱孩子一样。 我的作品被日高偷走了。他以自己的名义发表后,在人们的记忆里,《死火》将永远是日高邦彦的作品,文学史上也会这么记载。只有我抗议才能阻止这种情形,日高却早已预见到,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没错,即使受到这样的对待,我也只能忍气吞声。若我向日高抗议,想来他必定会用一句话堵我:“如果你不想坐牢就闭嘴。” 言下之意,如果我揭发作品被剽窃,自己潜入日高家、想杀死他的事也会跟着曝光。 我多次想向警方自首,顺便告诉他们《死火》系抄袭自我的《圆火》。实际上,我甚至已经拿起话筒,想打电话给辖区的警察。 但我还是放弃了。我害怕因杀人未遂的罪名被逮捕,更令我害怕的,是初美会被当成共犯牵扯进来。日本的警察都很优秀,就算我坚持全是我一人所为,他们也会追根究底,找出证据。没有她的帮忙,事情怎能顺利进行?在此之前,日高就不会放过她。不管怎样,她都不可能无罪开脱。虽然我每日深陷绝望深渊,却依然希望只要初美过得幸福就好。看到这里,警方一定会笑着想道,都这时候了,还逞什么英雄?我承认,我是自我陶醉。可若不是这样,我怎能挨过那段痛苦的日子? 那段时间里,就连初美也想不出话来安慰我。有时她会趁日高不注意打来电话,然而,电话两头除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外,我们能说的也只有哀伤、无意义的话语。 “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他竟然把你的作品……” “没办法,我什么都不能做。” “我觉得对不起你……” “与你无关,只能怪我太蠢了,自作自受。” 就是这样。就算和心爱的人说话,也无法让我开朗起来。我无比绝望,情绪跌到谷底。 讽刺的是,《死火》大受好评。每次看到报纸杂志谈论这本书的时候,我都心如刀割。作品获得肯定,让我觉得很高兴,但下一刻,我就跌回现实——被褒扬的人不是我,而是日高。 他不但因此成为话题人物,甚至还获得颇具公信力的文学大奖。当他志得意满地出现在报纸上的时候,你可以想象我有多懊悔。好几个夜晚,我都彻夜难眠。 我就这样郁郁不乐地活着。 有一天,门铃响了。透过门镜向外望时,我的心跳突然加剧,竟是日高邦彦!自从我闯入他家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碰面。那一刻,我想假装不在家。我一方面恨他窃取我的作品,另一方面却也感到愧疚。 逃避也不是办法,我心一横,打开了门。日高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站在哪里。 “你在睡觉吗?”他问。这天是星期天,我穿着睡衣。 “不,已经起来了。” “哦,没吵到你睡觉就好。”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内窥探,“可以打扰一下吗?我想跟你谈谈。” “好是好,不过屋里很乱。” “无所谓,又不是要拍艺术照。” 成了畅销书作家,拍照的机会自然多了,但何必来此炫耀。 他看着我:“你也有话想跟我说吧?肯定有很多话。” 我沉默不语。 我们往客厅的沙发走去,日高好奇地四处打量。我有点紧张,不知哪里还留存初美的痕迹。初美的围裙已经洗好,收进了柜子。 “就一个单身汉来说,你这里还挺整齐的。”他终于说话了。 “是吗?” “还是……有人会过来帮你打扫?” 听到这句话,我不自觉地看向他,他的嘴角依然挂着一抹冷笑,显然,他是在暗示我和初美的关系。 “你说有话要谈,是什么?”我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催促他赶紧表明来意。 “嗬,干吗这么心急?”他抽着烟,说起最近轰动一时的政治腐败事件。这样慢慢地戏弄我,他肯定觉得很有趣。 终于,我的忍耐到达极限,正要发作,他以仿佛事不关己的口吻说道:“对了,说起我那本《死火》……” 我不自觉地挺直背脊,期待着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虽说凑巧,但我还是得因它和你作品的雷同说声抱歉。你那本书稿叫什么来着?‘圆火’……记得好像是这个名字。” 我双眼圆瞪,凝视着日高说这番话时镇静的表情。凑巧?雷同?如果那都不叫“抄袭”,干脆把这两个字从字典里删掉好了。我拼命忍住想脱口而出的冲动。 他马上接道:“不过,光解释为凑巧似乎也不太对。怎么说呢,我在写《死火》的时候,因为读到你的作品,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这点我无法否认。或许某些植根于潜意识的部分,正好被你的作品引发出来了。作曲家不是常会碰到这样的情况吗,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竟然写出与别人相似的曲子。” 我一语不发,静静地听他讲。这时我忽然产生一个很奇怪的想法,这人真以为我会相信这番鬼话? “这次的事情你没有追究,真是太好了。毕竟我俩不是不相干的陌生人,还有过去的情分在。你没做出冲动的事,保持成熟理性的态度,对彼此都好。” 我想这或许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不要轻举妄动才是识时务,今后也请你闭紧嘴巴,别再提起这件事。这样,我也不会把你谋杀未遂的事说出去…… 接着,日高开始说些奇怪的话。 “现在开始才是重点。”他翻起眼睛盯着我,“就像我刚刚讲的,因为种种要素的结合,产生了《死火》这部作品。这部作品受到很多人的喜爱,进而换来文学大奖的殊荣。这样的成功如果只是昙花一现,未免太可惜了。” 我清楚地感到血液正从我脸部流失。日高打算故技重演!就像《死火》改写自《圆火》一样,他打算再次以我的作品为草稿,改写成自己的新书出版。我还有一本小说寄放在他那里。 “这次你打算抄袭那个是吗?”我说。 日高皱起了眉头。“我没想到你会用那种字眼:抄袭?” “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有什么关系?不管你如何狡辩,抄袭就是抄袭!”我出言激他。 他却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好像不是很懂得抄袭的定义。如果你有《广辞苑》,不妨查查看。那里面是这么写的:抄袭,擅自使用别人的部分或全部作品。喏,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吧?未经许可的使用才是抄袭,如果不是就不叫抄袭。” 我在心中暗自驳斥:《圆火》正是被你擅自盗用了。 “你打算再次以我的作品为底稿来创作小说,却要我装聋作哑?” 他耸了耸肩。“你好像有点误会了。我打算和你做一笔交易,条件对你而言,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知道你要讲什么。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对抄袭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就不会向警察告发那晚的事吧?” “你口气不要那么冲。我不是已经讲过,那晚的事我不追究了吗?我所讲的交易是更具前瞻性的。” 这种事还有前瞻和后瞻的分别?我一语不发地盯着他的嘴角。 “哪,野野口,我觉得你的确有成为作家的才能,但这和成为作家完全是两码事。再进一步讲,成为畅销书作家和才能没有关系,要达到那个地步,得靠点特别的运气才行。那就仿佛是朵幻想中的花,有的人企图摘取它,只会大失所望。” 在讲这番话的时候,日高的表情看得出有几分认真。或许他自己就曾经历过销售量不如预期的痛苦时期。 “你一直以为《死火》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你的故事很精彩。这当然无可否认,不过光有这个是不够的。讲难听一点,如果这本书不是署我的名而是用你的,你猜会怎样?作者的名字印上野野口修,会有什么结果?你有什么看法?” “这种事没做过又怎么知道。” “我可以肯定,绝对不行,这本小说将会为世人忽略,你只会感到空虚,就好像往大海中投入小石子一般。” 他的论调十分偏激,我却无从反驳。关于出版界,我还有些基本常识。 “所以你就用自己的名字发表了?你是说你这样做是正确的,是吗?” “我要说的是,对那本书而言,作者不是野野口修而是日高邦彦,它应该感到幸福。如果不是这样,它不会被这么多人阅读。”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激你呢!”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说出真相罢了。任何作品要受到推崇,都得有一大堆麻烦的条件配合才行。”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如果你知道,那应该也可以理解接下来我要讲的话吧?我的意思是,今后你就是作家日高邦彦。” “你说什么?” “你不要这么惊讶,这又没什么大不了。我自然还是日高邦彦,你只要把日高邦彦想成书籍的售卖商标而不是人名就可以了。” 我总算听懂他想说什么了。 “简单地说,你要我做你的影子作家?” “这名词听来好像猥琐了点,我不是很喜欢,”日高点头后继续说道,“不过明白点讲就是这样。”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真亏你说得出口!” “我无意冒犯,刚刚我也讲了,这对你也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没有比这更坏的事了。” “你先听我说。如果你肯提供作品给我,出单行本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四分之一的稿费,不坏吧?” “四分之一?真正写书的人连一半都拿不到?这真是很不错的条件啊。” “那我问你,如果用你的名字出书,你以为能卖掉多少?会超出以日高邦彦的名义卖出的四分之一吗?” 被他如此质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假设以我的名义出书,不要说四分之一,恐怕连五分之一、六分之一都不到? “总之,”我说,“我不打算为钱出卖自己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不答应?” “当然!” “噢,”日高露出意外的神色,“我真没想到你会拒绝我。” 他那冷冷的语气让我不寒而栗。他脸色一变,眼底透着阴险的光芒。 “我本不想撕破脸,不过你没这个雅量,我也没有办法。我也不用一直跟你客气了。”说完,日高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个方形包裹,放到桌上。“这个我放在这里,等我回去后,你再一个人慢慢看。看得差不多了,记得打电话给我,希望那时你已改变心意。” “这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日高站起身。 日高走后,我打开包裹,里面有一卷VHS的录像带。这时我还不明白,只是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把带子放进录像机。 加贺应该已经知道了。屏幕上出现的是日高家的庭院。看到画面斜下方显示的日期,我的心瞬间冻结。那正是我刺杀日高的日子。 终于,一个男人出现在镜头前。他全身黑衣,努力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他的脸却被拍得一清二楚。真该死!那时为何没想到要蒙面呢? 任谁都可以一眼认出,侵入者是一个叫野野口修的男子。这个愚蠢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摄影机正对着他。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面向庭院的窗户,潜入日高的工作室。 录像带只拍到这里,却已足够成为充分的证据。假设我否认杀人未遂,那当警察问我为何要潜入日高家的时候,我怎么回答呢? 看完录像带,我精神恍惚了很久,脑海里不断响起杀人未遂那晚,日高曾经讲过的话:“别忘了,证据不止这个,还有一样你怎么都抵赖不了的东西。”他说的恐怕就是这卷录像带。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日高打来的。他好像一直在监视我似的,时机恰到好处。 “看了吗?”听他的声音,好像觉得此事很有趣。 “看了。”我简短地回答。 “哦,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试着询问最在意的那件事,“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什么?” “那晚我会……溜进你的房间,你事先就把摄像机准备好了?” 他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早就料到你会来杀我?那种事我连做梦都想不到呢。” “可是……” “该不是,”他不让我说下去,“你自己对谁讲了,说你某日某时要来杀我。如果真是这样,难保隔墙有耳,被我不小心听到了也说不定。” 我警觉到日高想让我说出初美是共犯的事实。不,他知道绝对无法从我口中套出初美和我的事,才用话套我。 听我无话可答,他继续说道:“我会装摄像机,是因为那阵子经常有人到院子里搞破坏,我是为了吓阻对方才装的。会拍到那种画面,我真连做梦也想不到。现在,我已经把摄影机拆了。” 他的话我一句也不信。不过,现在再说什么都太晚了。 “然后呢?”我说,“你让我看这卷录像带,想要我做什么?” “这种事还要我讲明白,你这不是装傻吗?我提醒你一句,那卷带子是复制的,母带还在我手里。” “你这样威胁我,就算我勉强答应为你捉刀,也写不出像样的作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摆明了,我已经屈服于他的胁迫,然而我无力与他对抗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我相信你。”日高一副胜券在握的口气,他一定觉得总算突破了障碍。“我再跟你联络。”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之后的日子,我仿佛行尸走肉般活着。我不晓得自己今后会怎样。我照常到学校上班,但可以想见,课上得一塌糊涂。恐怕连学生都有了怨言,我甚至被校长叫去责骂了一顿。 然后,偶然之中,我在书店看到了。某小说杂志刊载了日高的作品,称之为他得奖后的第一部作品。 我的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迅速翻看了那篇小说。其间我感到一阵眩晕,几乎就要昏倒在书店里。不出所料,这本小说是以我交给日高的第二部作品为蓝本改写成的。 我陷入无比绝望的困境,每天都在想,那个杀人未遂的夜晚,自己是多么愚蠢啊!我思量着,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算了。不过,我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就算我远走他乡让日高遍寻不到,也别想更动户籍,那么就不可能找到像现在一样的教职。我如何谋生呢?身体瘦弱的我没有自信从事体力工作。我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缺乏谋生能力这一事实。更何况,我心里惦记着初美。她又将怀着怎样的心情待在日高身边?一思及此,我就痛彻心扉。 不久,日高得奖后的第一部作品出了单行本,销售情况颇佳。每次只要看到它挤进畅销书排行榜,我的心情就很复杂,极度悔恨之中又掺杂了那么一点骄傲。平心而论,倘若以自己的名义出版,确实不可能卖得这么好——这点我不是没有冷静分析过。 又过了几天,某个星期日,日高再度登门造访。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屋子,像往常一样,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这是我答应你的。”他边说边将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我伸手取过,往里一看,是一沓钞票。 “两百万。”他说。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把卖书的钱拿来给你,按照我们的约定,四分之一。” 我惊讶地瞪着信封里的钞票,摇了摇头:“我说过不出卖灵魂。” “你别大惊小怪,只要把它想成是我俩合作的就行了。这种合作关系如今也不少见,领取报酬是你应得的权利。” “你现在做的,”我看着日高说道,“就像把妇女强暴后,再给人家钱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没有女人被强暴了还默不作声,而你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日高的话虽然无情,却让我毫无辩驳的余地。 “总之,这个钱我不能拿。”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把信封推了回去。 日高只是看着信封,并没有动手收回的意思。他说:“那就先放在这里好了。老实说,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 “讲具体一点,就是接下来的作品。某月刊决定要连载我的小说,我想跟你谈谈,要写些什么东西。” 他讲话的语气好像已经把我定位成他的影子作家,而我只要稍有不从,他就会马上抬出那卷录像带的事。 我坚决地摇头。“你是作家,应该也明白,以我现在的精神状况,根本构思不出任何小说。你要求我做的事,不论在身体还是精神上,都不可能办到。” 但他毫不退让,说出了我始料未及的话:“现在就要你马上写出来,是强人所难了点。不过要你把已经完成的故事奉上,应该没那么难吧?” “我没有已经完成的故事。” “你别蒙我。你在编小报的时候,不是写过好几则故事吗?” “啊,那个……”我寻思搪塞的借口,“那个已经没有了。” “胡说!” “是真的,早就处理掉了。” “不可能,写书的人肯定会留着自己的作品。如果你硬要说没有,那我只好搜上一搜。嗯,我想我没必要翻箱倒柜地找,只要看看书架、抽屉,应该就够了。”他站起来,往隔壁的房间走去。 我慌了,因为正如他所料,练习用的大学笔记就摆在书架上。 “请等一下!” “你打算老实拿出来了?” “……那个发挥不了什么效用。学生时代写的东西,文笔粗糙、结构松散,根本没办法成为给成人阅读的小说。” “这由我来判断,反正我又不是要成品,只要是璞玉就行,我会负责把它雕琢成可卖的商品。《死火》不就是经过我的加工,才成为留名文学史的佳作?”日高自信满满地说道。剽窃别人的创意,竟然还可以如此自夸,这点我怎样都无法理解。 我请日高在沙发上稍坐,自己进入隔壁房间。 书架的最高一层,摆着八本陈旧的大学笔记,我抽出一本。就在这时,日高进来了。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他充耳不闻,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笔记,迅速翻看其中的内容。接着,他的目光停留在书架上,二话不说,把所有笔记全抽了出来。 “你别耍花样。”他奸诈地笑着,“你拿的那本只不过是《圆火》的初稿,你打算用这个蒙混过去?”我咬着唇,低下头。 “算了,总之这些笔记我全借了。” “日高,”我抬起头对他说,“你不觉得可耻吗?你得借别人学生时代的稿子才能写下去,是因为你的才能已经枯竭了吗?” 这是我当时所能作的最大限度的攻击了。我想,不管怎样,我都要反击。 这些话好像真的起了作用,日高双目充血地瞪着我,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连作家是什么都不知道,别说大话!” “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有资格这样讲,如果一个作家落到这种地步就太可悲了。” “是谁一心向往成为作家的?” “我已经不向往了。” 听我这么说,他松开了手。“这才是正确的。”撂下这句话,他转身走出房间。 “等一下,你忘了东西。”我拿起装着两百万的信封,追上了他。 日高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最后耸耸肩,把钱收了回去。 又过了两三个月,日高的连载在某杂志开始了。我读了作品,发现那又是出自我笔记的某篇稿子。这时的我不知是已经死心了,还是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已不再像以往那么惊讶了。我甚至想,反正自己已放弃成为作家,不拘何种形式,只要自己想出的故事能让世人阅读就好了。 初美依然不时和我联络。她诉说着对丈夫的不屑,不停地向我道歉。她甚至还说:“如果野野口先生觉得向警方自首,坦承企图杀害那个人的事会好些,不用顾虑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随时都作好被责罚的准备。” 初美已经察觉,我之所以任由日高予取予求,是因为不想连累她。听到她这番话,我高兴得要流下泪来。因为我真实地感受到,就算无法见面,我们的心还是紧密地连在一起。 “你不用考虑这么多,我会想办法的,肯定还有其他出路。” “可是,我对不起你……”她在电话那头哭泣着。 我继续讲些安慰她的话,可是,老实说,今后要怎么办,我一点主意都没有。虽然我嘴上说一定会有办法,却痛切地感受到那是在自欺欺人。 只要一想起这段往事,悔恨就一直折磨着我。为何当初我不照她讲的去做?我很清楚,如果我们两个去自首,今后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但至少我不会失去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吧?没错,初美死了。那噩梦般的一天,我永远都忘不了。 我是从报纸上得知了消息,因为她是知名作家的妻子,所以报道也比一般的交通事故详尽。 我不知道警方是怎么调查的,报纸似乎并未对“这是起单纯意外”的说法产生怀疑。后来,我也没有听到任何其他的解释。但是,从听到消息以来,我就一直坚信,那绝对不是意外!她了结了自己的生命。至于动机,应该不用我特地写出来。 仔细一想,正是我害死了她。如果不是我昏了头,企图杀了日高,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这就叫虚无吧?那段时间,我只是具行尸走肉,连随她而去的力气都没了。身体状况不好,经常向学校请假。 初美死后,日高依然继续工作。除了以我的作品为小说的初稿外,他好像也发表自己原创的作品。至于哪一方的评价比较高,我不是很清楚。 我收到他寄来的包裹,是在初美过世后的半年,大信封里装着约三十张A4纸,是从文字处理机上打印出来的。 最初我以为那是部小说。在阅读的过程中,我才明白全非如此。那是初美日记和日高独白的结合体。日记的部分,初美深刻地描写,她如何与N(即我)陷入情网,并合谋杀害亲夫。日高独白的部分则淡淡陈述未察觉妻子已然变心的丈夫的悲哀。然后,那起杀人未遂事件发生了。到这里为止,写的几乎都是事实,但是,很明显,之后是日高自己编的。故事演变成初美深自懊悔,请丈夫原谅自己的过错。日高花了很多时间与她长谈,决定两人从头开始。可是就在这时,初美遭遇交通事故,这本莫名其妙的书以她的葬礼为结尾。或许读者看了会觉得感人肺腑,我则目瞪口呆。这是什么? 那天晚上,日高打了电话过来。“你读了吗?”他问。 “你打算怎样?竟然写那种东西。” “我打算下周把它交给编辑,下个月的杂志应该就会登出。” “你是认真的吗?你这么做,不怕导致严重的后果?” “或许吧。”日高异常冷静,反倒使我更加害怕。 “如果你让这种东西登出去,我就把真相讲出来。” “你要说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你抄袭我的作品!” “哦?”他一点也不紧张,“谁会相信这种鬼话?你连证据都没有。” “证据……” 我忽然醒悟,笔记已经被日高抢走,拿它作为日高抄袭的证明已不可能。接着我又想到,初美——唯一的证人也死了。 “也好,”日高说,“这篇手记也不是非得现在发表不可,我们可以再商量。” 他想说什么,我终于有点懂了。他说:“五十张稿纸。如果有这样现成的小说,我倒是不介意把它交给编辑。” 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设计好圈套,让我怎样都无法拒绝代他写作。而我真的束手无策,为了初美,这样的手记说什么也不能流出去。 “什么时候要?”我问。 “下周日以前。” “这是最后一次吧?”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说“你完成后马上通知我”,就挂断了电话。 严格来说,就是从这天起,我正式成为日高邦彦的影子作家。此后,我先后帮他写了十七篇短篇小说和三部长篇小说。被警察查封的那些磁盘里,存的就是这些作品。 加贺警官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难道真的没有方法可以反抗?或许他会产生这样的质疑,然而老实说,我已厌倦和日高打心理战了。只要我按照他的吩咐把小说写好,他就不会把我和初美的过去公之于世,这样对我来说更轻松。说也奇怪,两三年后,我和日高真的成为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 他介绍专出童书的出版社给我,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对儿童文学不感兴趣。也许,他对我也有一点愧疚。有一次,他跟我讲了这样的话:“等到下次的长篇写完,我就放了你,我们的合作关系就此结束。” “真的?”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真的。不过你只能写儿童小说,不准来抢我的饭碗,知道吗?” 我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总算可以自由了! 后来我多少猜到,日高的转变和他与理惠的婚事有关。他们打算移居温哥华,日高大概也想借此机会,同从前的堕落划清界线。 新婚夫妻满心期待前往温哥华的那天赶快到来,而我迫不及待的心情恐怕更甚于他们。 那一天终于来了。 我拿着存有《冰之扉》原稿的磁盘,前往日高家。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直接拿磁盘给他。他到加拿大以后,我要送稿子就得通过传真,因为我没有电脑。《冰之扉》的连载一结束,我们的关系也会随之终结。 从我手里接过磁盘,日高兴高采烈地说着温哥华新居的事。 我敷衍着听完后,提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之前的那些东西呢?我们讲好今天要还我的。” “之前的东西?什么?” 明明没有忘记,但不这样逗你,他就不痛快——这就是日高的个性。 “笔记本,那些笔记啊!” “笔记?”他装蒜似的摇了摇头,接着“啊”了一声,点了点头,“那些笔记呀,我忘了。”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八本旧笔记。没错,就是他从我这里夺去的东西。 我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只要有这个在手,就能证明日高抄袭我的作品,我就能和他保持对等的关系。 “你好像很高兴。”他说。 “还好。” “不过我在想,你要它们有何意义?” “意义?应该有吧?这可以证明你曾发表的那些小说,是以我的作品为原型写的。” “哦?但反过来解释也通吧。我也可以认为,那些笔记的内容是你看了我的作品后才写的。” “你说什么?”我觉得一股寒意穿透背脊,“你想借此蒙混过去?” “蒙混?到底是谁在蒙混?要是你把这些东西拿给别人看,我也只好这么说了。你说,他们会相信谁?算了,我不想为这个跟你争辩。只是,你若以为取回笔记,会让你在我面前稍占优势,我想那是你的错觉。” “日高,”我瞪着他,“我不会再为你捉刀了,我替你写的小说——” “《冰之扉》是最后一本,对吧?这事我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讲那样的话?”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只是想说你我的关系不会有任何变化。” 日高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这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此人没打算放过我。一旦有需要,他还会利用我。 “录像带和刀子在哪里?”我问他。 “录像带和刀子?那是什么?” “你别装了,就是那晚的刀子和录像带啊。” “那些我好生保管着,放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日高正说着,有人敲门。理惠走了进来,告知藤尾美弥子来访的事情。 原本应该是不想见的人,日高却说要见。他这样做,只是想把我打发走。 我隐藏起内心的愤怒,跟理惠道别后,走出了玄关。在手记里,我写理惠一直送我到大门口。正如加贺警官所指出的,事实上只送到玄关。 走出玄关,我又折回庭院,靠近日高的工作室,蹲伏在窗户下,偷听他和藤尾美弥子的谈话。不出所料,日高只能勉强敷衍。那女子质疑的《禁猎地》一书全是我写的,日高根本无法给出任何具建设性的提议。 藤尾美弥子一脸不耐地离去,不久理惠也出了门,最后连日高也走出了房间,应该是去上厕所。 我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今天,恐怕今生再也没法从日高的魔掌中逃脱了。我有了一定的觉悟。 窗户没有上锁,多幸运!我偷偷躲在门后等着日高,手里紧握着黄铜镇纸。 我想之后的事不用我多说了。他一进屋,我二话不说就往他头顶砸去,他立刻就昏倒了。我不确定他死了没有,为求保险,我又用电话线缠住他的脖子。 后来发生的事一如加贺警官的推理。我利用他的电脑,制造不在场证明。我得承认,这个伎俩是我之前写儿童侦探小说时早就想好的。你想笑就笑吧,就像前面写的,那确实是骗小孩的伎俩。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自己的罪行不被发现,同时,我也希望数年前的杀人未遂事件不会曝光。我请理惠一等日高的录像带从加拿大寄回来,就马上通知我,也是为了这个。 加贺警官竟一一挖掘出我的秘密。老实讲,他那敏锐的推断力让我深恶痛绝,然而就算我恨他也于事无补。 就像我一开始所写的,在得知证据之一的录像带藏在挖空的《萤火虫》中时,我非常惊讶。《萤火虫》是少数日高亲手创作的小说之一,内容描写主角遭妻子及其情夫共同谋害的那段,不用说,是起于那晚的灵感。看到我从窗口潜入的影像,再和书的内容加以比对,加贺警官很快就猜出事情的真相。对此,我不得不佩服日高心思缜密。 我想说的全说完了。先前,为了不让我和初美的恋情曝光,我怎样都不肯说出杀人动机,给警方造成很大的麻烦,不过,如果你们能够稍稍理解我的心情,那就是我的福气了。 现在,我已准备好接受任何制裁。 过去之章(一): 加贺恭一郎的记录 五月十四日,我前往野野口在三月以前任职的市立第三初中。正值放学时间,返家的学生自校门口蜂拥而出。操场上,一名看似田径队员的男子正用铁耙整理着沙地。 我走向总务处的窗口,报上姓名,表明自己想与熟识野野口的老师谈谈。女职员与上司商量后,站了起来,去了教务处。她去的时间比我想象的久,正感不耐之际,我猛然想起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有人领我到会客室去。 身材矮小的江藤校长和教语文的男老师藤原接待了我。校长之所以列席,大概是怕藤原老师不小心说错话,想亲自盯着他。 我首先询问他们,知不知道日高邦彦被杀害一事,二人皆回答“十分清楚”。他们也知道,野野口是日高的影子作家,因一连串冲突而萌生杀机。看来他们好像反倒从我这里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当我问到,对于野野口代人写作一事,他们有何看法时,藤原老师有点迟疑地说:“我知道他在写小说,也曾在儿童杂志上读过他的作品。但我做梦都没想到,他竟然会是别人的影子作家,还是那位畅销作家的……” “你亲眼见过野野口写小说吗?” “没有。他在学校里还得教书,我想他应该都是回家后或趁假日写的。” “由此可见,野野口的教学工作还挺轻松?” “不,他的工作并不特别轻松。只是他都很早回家,特别是从去年秋天以来,举凡与学校活动相关的杂务,他都巧妙地避开。他得的是什么病,我不是很清楚,但他身体不好也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大家也不跟他计较。私底下,他好像就是这样抽出时间,帮日高邦彦写小说——这真是太令我惊讶了。” “你说他从去年秋天开始就特别早回家,是吗?对此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记录?” “这个嘛,我们不打卡,但我很确定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我们语文老师每两个星期都会开一次例会,他连那个都不参加了。” “他之前没有类似的行为吗?” “他那个人对工作是不怎么热诚,但之前倒都参加。” 之后,我又问,对于野野口的人品,他有何看法。 “他很安静,让人猜不透心里在想些什么,总是一脸茫然地望着窗外。不过现在想起来,他应该也很痛苦。我觉得他本性不坏,受到那样的对待,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也是可以理解的。日高邦彦的小说我也喜欢,还读过几本,可是一想到那些全是野野口写的,我就有截然不同的感慨。” 我向他们道谢后,离开了学校。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有一家很大的文具店。我走进去,拿出野野口修的照片,问柜台小姐,这一年来有没有这样的客人来过这里。 她回答说好像见过,但记不清了。 五月十五日,我去见了日高理惠。大约在一星期以前,她搬到位于横滨的公寓。当我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忧郁。这是一定的,她之所以搬家,就是因为不想再与案件牵扯不清。尽管如此,她还是答应和我见面,也许因为我不是媒体而是警察。她住的公寓附近有个购物中心,我们约在里头的咖啡厅碰面。她顾忌媒体,所以要求不要到她家里。 咖啡店隔壁的时装店正在打折促销,从外面看不见店里顾客的脸,而恰如其分的吵闹声也正好适合讲一些不愿被别人听到的话。我们往最里面的那张桌子走去。 我先问她近况,她露出了苦笑。 “老样子,每天过着不怎么愉快的生活,真希望能早日恢复平静。” “只要扯上刑事案件,总要乱上很久。” 这些话对她好像起不了安慰的作用,她摇了摇头,语气严厉地滔滔说道:“在这桩刑事案件里,我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可世人是怎么看待我们的?他们把它当成演艺圈的八卦绯闻,甚至有人说我们才是错的一方。” 对此我无法否认。确实,不管是电视的谈话节目,还是周刊的报道,大家更感兴趣的,不是日高被杀的事实,而是他盗用友人作品的新闻。再加上这其中还牵扯出其前妻的外遇事件,更让平常与文坛毫不相关的影视记者,也兴致勃勃地掺和进来。 “不要去管媒体的报道,对你会更好。” “当然,我会试着不理,否则,迟早会疯掉。可是,讨厌的又不只是媒体。” “还有什么?” “可多着呢,令人讨厌的电话和信件来了一大堆,真不晓得他们是怎么查到我娘家的,大概是看到媒体报道,知道我已经不住在夫家了。” 应该是这样。 “这些事你和警察说了吗?” “全说了。但这种事警察也未必解决得了,不是吗?” 正如她所言,不过,我也不能就此当成没这回事。 “电话和信件的内容都以什么居多?” “什么样的都有。比如要我归还至今为止的版税,说什么枉费他们的支持;也有人把信连同外子的著作一起用纸箱寄过来。写信要求我们退回文学奖的也很多。” “哦。” 据我推断,这些存心攻击的人应该都是日高邦彦的书迷,真正的文学爱好者恐怕很少。不,说不定这其中大部分人从头到尾就只知道日高邦彦这个名字。这种人净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还一天到晚注意哪里有这样的机会,至于对象是谁,他们根本不在乎。 听到我这么分析,日高理惠也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 “讽刺的是,外子的书竟意外地卖得很好,这也算是种偷窥的乐趣吧。” “这世上本来就有千百种人。” 日高邦彦的书卖得好,这我也知道。不过,现在市面流通的都是库存的部分,出版社那边好像还没有要再版加印的意思。我想起反对我的影子作家说法的编辑,他们应该也打算再观望一阵子。 “对了,连野野口的亲戚也跟我联络了。” 她好像浑不以为意,我听了却惊讶极了。 “野野口的亲戚?都说些什么?” “好像要我把之前著作所得的利益归还,他们认为对于以野野口作品为草稿的那些书,他们至少有权索取原创费,我记得是他舅舅作为代表来谈的。” 推舅舅为代表,也许是因为野野口没有兄弟,父母又都已过世。他们竟然提出利益归还的要求,我非常震惊,这世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那你怎么回答他们?” “我说等和律师谈过以后再作回复。” “这样做是正确的。” “说老实话,我心里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我们是被害者,还被案犯的亲戚勒索金钱,真是听都没听过。” “这个案例是奇怪了点,虽然我对这方面的法律不是很熟,但我想应该没有支付的必要。” “嗯,我也这样想,可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不甘心的,是在世人口中,我先生的死成了自作自受、罪有应得。连那个自称野野口舅舅的人,也一点歉意都没有。” 日高理惠咬着下唇,显现出个性中好强的一面,看来愤怒战胜了哀伤。我放心多了。如果她在这个地方哭起来可就麻烦了。 “之前我好像也跟你提过,我绝不相信外子会剽窃他人的作品,因为每次他讲起新作的时候,眼里总是闪烁着如孩童般的兴奋光芒。那让我觉得,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创作故事,真的让他很快乐。” 对于日高理惠的说辞,我只是点了点头。她的心情我非常理解,然而要我就此出言附和却办不到。她大概读出了我的心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我有什么事。 我从上衣的内袋里拿出一份资料,放到桌上。“可否请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野野口修的手记。” 日高理惠明显表现出不悦的神情。“我不想看。里面只是洋洋洒洒地写着我丈夫是如何欺负他的,对吧?大致内容我通过报纸已经知道了。” “你说的是野野口被逮捕后所写的自白书吧?这个手记和那个不同。你也知道,野野口在犯案之后,为了掩人耳目,特地写了与事实不符的记录,这就是那记录的副本。” 她好像明白了,不过脸上厌恶的表情依然没变。 “哦?那我读这与事实不符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请别这样说,总之你先看看好不好?页数不太多,我想应该很快就可以读完。” “现在?在这里?” “拜托你了。” 她一定觉得我的话很奇怪,但她没再问任何问题,伸手把资料拿了过去。 十五分钟后,她抬起了头。 “我看完了,然后呢?” “有关这份手记里不实记述的部分,野野口亲口承认的有两点。首先,描写和日高邦彦对话的地方,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和睦,他们的应对可说十分凶险。” “好像是这样。” “其次,之前也曾向你求证过,野野口走出你家时的情况。事实上,你只送他到玄关,他却在这里写道,你一直送到大门外。” “没错。” “还有没有别的?在你的记忆里,有没有哪个细节跟手记的描述有很明显的差异?” “你说别的……” 日高理惠露出困惑的表情,目光停在复印的手记上,接着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没特别不同的。” “那么,那天野野口说过的话、做过的动作,有没有哪一点在这里没有提到?不管是多细微的事都可以。比如,这中间他有没有去上过厕所?” “我不太记得了,不过那天野野口先生应该没去过厕所。” “电话呢?他有没有打电话出去?” “这个……如果是在我先生的房间打的,我就不知道了。” 日高理惠好像已经不太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了。这也难怪,野野口登门造访的那一刻,她根本不知道那天对她而言将会是特别的日子。 我正想放弃,她突然抬起了脸。 “啊,倒是有一件事。” “什么?” “恐怕完全不相干呢。” “没关系。” “那天野野口要回去的时候,给了我一瓶香槟当礼物。这件事,手记里没有写。” “香槟?你确定是那天吗?” “绝对没错。” “你说他回去的时候给的,详细的情形可否描述一下?” “藤尾美弥子来了之后,野野口就从我先生的工作室出来。那时他跟我说,他只顾着和日高讲话,把礼物的事忘了,事实上他买了香槟过来。他从纸袋中把酒拿了出来,还告诉我,这个可以留到今晚在酒店里喝。我不客气地接受了。” “那瓶香槟后来怎样了?” “我把它放在酒店房间的冰箱里。事情发生后,酒店曾打电话过来,我告诉他们,自行处理掉就可以了。” “你没有喝?” “是的。我本想等外子工作结束后来到酒店,再一起慢慢享用,便先冰了起来。” “之前曾有过这样的事吗?不一定是香槟,野野口经常拿酒作为礼物?” “更早之前我就不知道了,就我记忆所及,这是第一次,大概是因为野野口本身不喝酒的关系。” “哦。” 野野口自己在自白书上写道,第一次造访日高家时带了威士忌,那时的事日高理惠当然不知道了。 我继续问道,还有没有其他事情在手记里没有记载?日高理惠很认真地思索一番,说想不出还有其他的。接着,她反问我,为何到现在还在查这种事情? “一桩案件要结案得经过很多繁杂的手续,确认作业也是其中之一。”对于我的说明,她好像完全信服。 和她分别之后,我马上打电话给事发当晚日高夫妇下榻的酒店,询问有关香槟的事。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但终于跟记得当时情形的职员联系上了。 “我想那是唐·培里侬的粉红香槟,一直摆在冰箱里。因为那种酒很贵,又没开启,我们便很谨慎地联络了物主,结果物主说要我们自行处理,我们就照办了。” 男职员的语气十分客气。 我问他,后来那瓶香槟怎么处理了,酒店职员支支吾吾一番后才承认自己把它带回了家。 我继续问他,是否已经喝了,他回答,两个星期前就已喝掉,连瓶子也丢了。 “有什么问题吗?”他好像很担心。 “不,没什么特别的。对了,那瓶香槟好喝吗?” “嗯,很不错。” 那名职员听起来好像很愉快,我挂了电话。 回家后,我把野野口潜入日高家的带子放来看——我拜托鉴识科特别帮我复制了一卷。 反复观看却一无所获,只有无聊的画面烙印在我的眼底。 五月十六日,下午一点过后,我来到横田不动产株式会社的池袋事务所。这家事务所规模不大,正前方是镶着玻璃的柜台,在它后面仅摆着两张铁制的办公桌。 当我进去的时候,只有藤尾美弥子一个人在里面处理公事,其他职员好像出去了。因此我没有约她到外面谈,直接隔着柜台聊了起来。在旁人看来,大概很像某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正在找便宜公寓。 我稍微寒暄了几句,就马上进入问题的核心。 “你知道野野口的自白书吗?” 藤尾美弥子神情紧张地点了点头:“大概的内容我在报纸上读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 “觉得怎么样……总之很惊讶就是了,没想到那本《禁猎地》是他写的。” “根据野野口的自白,他说因为日高邦彦不是那本书真正的作者,所以在跟你交涉的时候,总拿不出明确的态度,对此你有什么看法?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虽然我也觉得和日高谈判的时候,总是让他稀里糊涂地蒙混过去。” “你和日高谈判的时候,他有没有讲过什么话,让你觉得身为《禁猎地》的作者这样讲很奇怪?” “我想应该没有,我也不是很确定。因为我之前根本没有想过,日高邦彦竟然不是真的作者。” “假设《禁猎地》的作者真是野野口修,有没有哪个地方让你觉得确实如此或是无法认同呢?” “这个恐怕我也无法肯定地回答你。那个野野口和日高邦彦一样,都是我哥的同学,所以他们都有可能写那本小说。若是有人告诉我,真正的作者是个姓野野口的人,我也不会有任何吃惊的反应,因为我连日高邦彦都不是十分了解。” “这样说也对。” 看来是无法从藤尾美弥子这里得到进一步的信息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突然“啊”了一声,道:“如果那本小说真的不是日高所写,或许有必要重读一遍。怎么说呢,我一直以为书中的某个人物就是在写日高自己。如果作者并非日高,那么,那个人物也不会是他了。” “什么意思?你可不可以再讲清楚一点?” “警察先生,你读过《禁猎地》吗?” “没有,不过剧情大概了解,我看过其他同事读完后所写的梗概。” “那本小说讲到主角的中学时代。主角用暴力使同学对他屈服,只要看谁不顺眼,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攻击对方,套句现在的用语,就是所谓的校园暴力。在他淫威之下的最大受害者,是班上一名叫滨冈的男生。我一直以为滨冈就是日高。” 记得梗概里提到,小说里有描写校园暴力的场面,但并没有写出详细的人名来。 “你为何会觉得那名学生就是日高?” “因为整本小说是以滨冈这号人物自述过去的方式写成。而且就内容来看,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纪实,这让我相信那少年就是日高。” “哦,你这样讲我就懂了。” “还有……”一瞬间,藤尾美弥子有那么一点犹豫,但还是继续说道,“我在想,正是因为日高本人曾有过滨冈那样的遭遇,才会写出那样的小说吧?” 我不由望向她的脸。“什么意思?” “小说里,滨冈非常憎恨主导所有暴力事件的主角。我可以感觉到,那股憎恨的情绪漂荡在字里行间。虽然书里没有明白指出,可是滨冈会对曾经折磨自己的人之死感兴趣,明显就是因为他心底有着很深的怨恨。少年滨冈就是作者,也就是说日高借由写作这本小说,达到向我哥报仇的目的,这是我的解读。”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藤尾美弥子。为了报仇而写小说,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有想过。不,从一开始,我们专案组就没注意《禁猎地》这本书。 “但按照野野口的自白,这样讲就不通了。” “没错。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光就作者是小说人物原型的观点来考虑,那不管是日高也好,野野口也罢,结果都是一样的。长久以来我一直把书中人物和日高的形象重叠在一起,所以一时很难接受另有其人的说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对了,就像小说改编成连续剧的时候,看到演员的气质与书中人物的形象不符,总会觉得生气,就是那种感觉。” “假设是日高邦彦,那他和《禁猎地》里的滨冈在形象、气质上全都符合吗?请就你的主观感觉回答,没有关系。” “我觉得好像符合,不过这或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我刚才也说了,事实上,我几乎不了解日高这个人。” 藤尾美弥子很慎重,尽量避免讲得太过肯定。 最后我问她,关于《禁猎地》一案,她们抗争的对象从日高邦彦变成了野野口修,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管怎样,先等野野口的判决结果下来后再说吧。”她以冷静的语气回答。 对日高邦彦被杀一案,我至今依然穷追不舍,我想上司看在眼里不是很高兴。案犯已经招认,连亲手写的自白书都有了,何必还四处探问?他会这么想也理所当然。 “还有什么问题?这一切不是都很合理吗?”上司不耐烦地问道。而我自己也找不到理由否认本案的调查已经告一段落。别的不说,很多被视为重要证据的线索,都是我亲自找出来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必要再查下去了。野野口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被拆穿,他和日高之间的恩怨也已真相大白。说实话,我甚至为自己的工作表现感到骄傲。 我之所以会产生怀疑,是在病房里为野野口做笔录的时候,脑中突然跳出某个想法,只是当时我没有理它。因为那个想法太过奇怪,也太超现实了。 但就算我能暂时忽略,也无法一直避开,那个古怪的想法在我脑中盘旋不去。说老实话,从逮捕他以来,我就经常有种误入歧途的不安,如今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 或许是因为不论刑警工作或人生历练,我都还很稚嫩,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这是非常有可能的,可我一直无法说服自己就此给案件画上休止符。 为求保险起见,我试着重读野野口修所写的自白书,结果找到了好几个先前不曾看出的疑点。 一、日高邦彦以杀人未遂的证据相要挟,强迫野野口为他代写作品。但反过来说,如果野野口抱着舍弃一切的意识,主动向警方投案,那么日高也会遭受某种程度的损失,说不定会因此断送作家生涯。难道日高不担心这个吗?虽说野野口到最后以不想连累日高初美为由,没有去自首,但日高邦彦一开始对此事的发展就应该没有把握。 二、日高初美死后,野野口修依然没有反抗,为什么?手记里他自述,是因为懒得和日高打心理战。但在这种心态下,正常人应该会选择舍弃一切、出面自首才对。 三、认真计较起来,那卷带子和那把刀真的可以作为杀人未遂的证据吗?录像带拍的只是野野口侵入日高家的画面,刀子上也没有血迹。此外,除了凶手和被害者,在场的只有共犯日高初美一人。根据初美的证词,野野口被判无罪的可能性应该也不低。 四、野野口写到自己和日高的关系,说他们变成“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这种情况下的合作,可能亲密无间吗? 对以上四点,我试着向野野口求证,然而他的回答千篇一律,不外是:“或许你会觉得奇怪,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现在你才来问我为什么会那样做,或为什么不那样做,我也只能说,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总之,当时我的精神状况不是常理可以推断的。” 野野口要这么回答,我也没有办法。如果是物质层面的东西,我还可以提出反证,偏偏这四点都是心理层面的问题。 此外,还有一个一直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最大疑问,一言以蔽之,即“个性”。比起我的上司和其他办案人员,我对野野口要了解多了。就我的了解,此人的个性和他在自白书里所描绘的大相径庭。 渐渐地,我已无法抽离那突然萌生的奇怪假设。如果那个假设是正确的,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我去见日高理惠,当然有特别的用意。倘若我的推理(严格说来,现在只能称之为幻想)是正确的,那么野野口修撰写事件手记,应该还有另一个目的。 可惜我从她那里打探不到任何关键的线索,唯一的收获就是那瓶香槟,它是否能够支持我的推理,现在还不得而知。野野口的手记里没有提到香槟,只是漏写了,还是有其他特别的理由?平常不拿酒做礼物的野野口,那天特地带了香槟前去,这其中应该有特殊的含意,如果真的有,会是什么?遗憾的是,此时此刻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但关于香槟的事,好像有必要先把它存在记忆里。 我想,我最好重新审视野野口修和日高邦彦的关系。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现在必须回到原点,从头开始才是。 这般分析,我去见藤尾美弥子是正确的。想理清野野口与日高的关系,必须追溯到中学时代,而被誉为写实小说的《禁猎地》应该是最好的参考书。 和她见过面之后,我马上去书店买了一本《禁猎地》,在回程的电车上就开始阅读。由于内容和我所知的梗概完全一致,所以读来比平时都快,只是文学价值什么的,我仍然一概不懂。 诚如藤尾美弥子所说,这本小说是以滨冈的视角来铺陈的。故事一开始写道,平凡的上班族滨冈于某日早晨从报上得知某版画家被刺杀的消息,他想起,被杀的版画家仁科和哉正是中学时欺负自己的头号魔头。 刚升上初三的少年滨冈,遭受过无数次危及生命的暴力伤害。他被人剥光衣服,全身捆上透明胶带,扔在体育馆的角落;从窗下走过的时候,会突如其来地遭人当头淋下盐酸;还有,拳打脚踢、恶毒辱骂、刻意排挤也毫不留情地日夜折磨着他。这方面描写得十分细腻而具真实感,充满张力。我能够了解为何藤尾美弥子会说这不是小说而是纪实了。 小说里并没有明确说明滨冈何以成为众人欺负的目标。根据滨冈自己的说法,“就好像某天突然被贴上恶魔的符咒一样”,校园暴力事件就这么开始了。这可说是古往今来所有校园暴力的共同点。虽然他不想屈服,但渐渐地,内心终被恐惧与绝望支配。 “令他害怕的,并非暴力本身,而是那些讨厌自己的人散发的负面能量。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在这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恶意存在。” 这是《禁猎地》里的一段文字,可说确实表达了被害者的真实心境。在我担任教职时,也曾处理过校园暴力事件,受害者面对诸多不合理的压迫,只有屈服的份儿。 这些伤害随着主谋仁科和哉突然转校而告终。没人知道他转到了哪里。传言称仁科强暴了他校的女生,因而被送交管训,但这其中的真假,滨冈他们并不确定。 滨冈的回忆暂时告一段落,后来因为某些曲折,他开始调查仁科和哉的事。描述曲折的部分或许具有某种文学意义,但我想应该和此次事件无关。 小说之后的演变,夹杂着滨冈的回忆和访查的记录。首先揭露的是仁科和哉消失的真正原因。被强暴的女生是某所教会学校的学生,仁科叫他的狐群狗党把该女生押来,在众人面前强暴了她,现场还有人用V8摄像机拍摄了全过程。事后,仁科和哉打算把那份未经显影的胶卷卖给认识的不良帮派分子。女方家长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事情才没有闹大。 总之,小说的前半段颇下气力地描写仁科和哉的残忍,后半段则写道,因为某种机缘,主角对版画产生了兴趣,进而往这条路发展。最后,故事以仁科被迎面而来的妓女刺杀作结,事情就发生在他即将举办个展的时候,这一段大家都知道是以真实案件为基础所写。 藤尾美弥子认为,小说里的滨冈就是作者自己,并非虚妄之说。当然,对一般小说而言,若一概推断陈述者即作者之化身,未免太过无稽。但这本小说有绝大部分被认为系基于事实所写,所以这样的推测应该还算合理。 此外,她猜想作者是为了报复从前的仇人才写下这本小说,也不算是天方夜谭。正如她所说,书中关于仁科和哉的描写确实很难说怀着多少善意,令人感觉,那不像是在写一个艺术家,而是在写一个向往成为艺术家的俗人。从头到尾,他刻意描写俗人的丑陋与软弱面,确实可以解释成滨冈——作者的报复心理所致。 不过,如果少年滨冈真是作者(野野口修)的分身,有一点则怎样都解释不通。 小说里没有一号人物可以和日高邦彦相对应。 如果作者是日高邦彦,情况也是一样,里面也找不到像是野野口的人物。 如果就像这本小说所写,野野口修在初中时代遭受同学的欺负,那么当时日高邦彦在做什么?这是问题所在。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观赏吗? 我之所以咬住这点不放是有原因的。野野口从头到尾的表现都让人觉得,日高邦彦是他的好朋友。 当人遇到校园暴力事件时,很遗憾,父母的亲情或老师的开导并没有多大帮助,只有友情才是最好的武器。然而,目睹滨冈遭受欺负,“好朋友”却只是袖手旁观? 我可以肯定,这种人绝对不是朋友。 同样的矛盾也出现在野野口修的自白书里。 朋友不会夺人妻子,更不会和别人的妻子共谋杀害亲夫;朋友也不会威胁对方,强逼别人做自己的影子作家。 那么,野野口为何要把日高邦彦说成自己的“好朋友”呢? 如果以我现在脑中所想的奇怪念头来解释,这些全部都可以迎刃而解。 在我看到野野口修因长期握笔而长茧的中指时,那个念头突然一闪而过…… 过去之章(二): 认识他们的人所说的话 林田顺一的话 你说的是那件事吗?是这样啊。不过,你想问我什么呢?我想不管你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因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的初中时代,那不是二十几年前吗?虽然我的记性没那么糟,不过能记得的实在有限。 说老实话,我是到最近才知道有日高邦彦这么一号作家的。讲起来丢脸,这几年我根本没看什么书,这很不应该,因为我们做理发店生意的,跟客人聊天也算是工作之一,不管什么话题,都要能聊上几句才行。 但我实在是太忙了。知道有日高邦彦这位作家,甚至知道他跟我同班,也是因为这起事件。嗯,我从报刊上得知日高和野野口的事情后才唤起了记忆。我大致看过报道,吓了一跳,竟然有这种事,还闹出了人命。是,我还记得野野口,也记得有日高这个人,不过老实说,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他们俩是不是好朋友,我不是很清楚。 野野口,大家都叫他NORO。你看,“口”这个汉字和日文片假名的“ロ”不是很像吗?简化他的姓就变成NORO了。他那个人有点迟钝,所以这个绰号大概有呆傻的意思。 我想起来了,这个男的整天都在看书,因为我曾坐在他邻座,所以有印象。读什么?我不记得了。因为没兴趣。但我可以肯定不是漫画。他的作文——尤其是抒情文写得很好,好像还挺讨班主任欢心。因为我们班主任教的是语文,学校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是说校园暴力事件?有啊。最近媒体才大肆报道,其实这种事早就有了。虽然也有人说以前的手段没有这么恶毒,但校园暴力这事注定就是恶毒的,不是吗? 对了,野野口总是被欺负,我现在才想起来。没错,没错,那家伙也被欺负过。盒饭被加料啦,被勒索钱啦,或是被关进扫除工具箱里,什么情况都有。该怎么说呢,他是属于容易被欺负的那种人。 身体被缠上胶带?胶带,你是说厨房使用的那种?啊,听你提起,好像有那么一回事。反正,那帮人总是什么整人的事都干得出来。从窗口泼盐酸?嗯,说不定也做过这么过分的事。总之,我们那所初中的风气不是很好,校园暴力是家常便饭。 哎呀,问到这个就叫我难堪了,说老实话,我也曾欺负过他。不,只有一两次,班上那群坏蛋有时也会要求我们这些普通学生加入他们的行列,如果拒绝他们,下次就轮到自己遭殃了,所以没办法,只好加入。那种感觉真是不好,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欺负了弱者。我有一次把狗屎偷偷放进他的书包,女班长就站在旁边,却假装没看到。那个班长叫什么?我想起来了,她姓增冈。没错,确实是这个姓。那些坏蛋确实以捉弄人为乐,何况,要是能像这样让一般的学生也沾上边,把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拉到和自己一样的水平,不是也很有趣吗?这个道理我现在才明白。 藤尾?我当然没忘。这种话虽然不好公开说,但不知有多少次,我都在想,要是没那个家伙就好了。不,不只是我这么想,大家应该都一样,就连老师肯定也有这种想法。 总之,那个人有本事毫不在意地折磨他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残忍。他比成年人还要高壮,力气又特别大,任谁都拿他没辙。其他的坏蛋只要跟在藤尾后面就觉得安心。受到这些人的阿谀吹捧,藤尾就更加嚣张了。所向无敌,就是指那种状况吧?嗯,没错,带头干这些事的也是他,他负责统筹一切。听说,从老实的学生那里搜括来的钱全部交由他保管,简直就跟流氓没有两样。 藤尾离开学校的时候,我非常高兴,心想生活总算可以恢复平静了。事实上,这之后的校园气氛的确改善很多,虽然还是有不良帮派存在,但与藤尾在的时候相比,他们已经收敛很多了。 他退学的理由我不是很清楚。传言说他打伤了其他学校的学生,因此被送交管训,但我想真实的情况应该没有这么单纯。 你一直问我藤尾的事,请问这和此案有什么关系?不是已有结论,说日高是因为抄袭野野口的小说才被杀的吗? 什么?施暴小组的成员?不,我不知道他们的近况。搞不好都成了一般的上班族了。 那时的通讯簿?有倒是有,只是上面记的只有旧地址。这样也可以吗?请等一下,我这就去拿。 新田治美的话 你是从谁那里打听到我的?林田?好像曾经同班过。我刚说了,对不起,那时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增冈是我娘家的姓。嗯,没错,我是做过班长,从男女生里各推举一名,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负责跟老师联络,还有在大家商量事情的时候当一下主席。啊,没错,班会!这个词我已经好几年没讲了,因为我没有孩子。 日高和野野口?对不起,我几乎没有印象。虽然我们是男女合班,但我都是跟女孩子在一起,他们男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是很清楚。或许有暴力事件,不过我没有发现。如果发现的话?这个,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只怕,我只怕会向老师报告。 抱歉,我老公就快要回来了,我们可不可以就讲到这里呢?反正我也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另外,我是从那所初中毕业的事,你可不可以不要向别人提起?嗯,因为这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连我丈夫都不能说哦,拜托你了。 谷雅俊的话 日高和野野口的事?亏你还大老远跑来,请赶快进来。这样好吗?站在门口好像……是吗? 我当然还记得他们俩。虽然我已经退休快十年了,但班上的学生我全都记得,因为照顾了他们整整一年嘛。更何况,他们是我调到那所初中后带的第一届学生,印象特别深刻。 没错,野野口的语文成绩确实出类拔萃。虽然不是每次都拿一百分,不过应该也相差不远。日高啊,好像就没那么突出了,因为我没什么印象。 野野口被人欺负?不,应该没这回事吧。班上确实有品行恶劣的学生,但我从未听说他曾受到别人欺负。 是吗?林田是那么讲的?真令人意外,我完全不知情。不,我不是故意装傻,现在才来装傻也没意义。说起令人意外的事,有一阵子野野口倒是和那群坏蛋走得很近,叫我好不担心。他父母曾来找我谈,事后我也曾训诫过他。 但这种时候真正能发挥效用的,还是朋友。能阻止野野口走上歧途的,不是父母也不是老师,而是朋友。我讲的是日高。日高不是很出色的学生,却是个很有骨气的孩子。他讨厌不正当的行为,只要觉得不对,就算对方是老师,他也会据理力争。 我记得那是在一个正月。一天,他们俩一起来找我,我感觉得出来是日高带野野口来的。他们什么都没说,不过我把那种行为理解成“让您操心了,真对不住”的意思。 这两人会成为一辈子的好友,当时我这么想。没想到他们进了不同的高中,因为他们的成绩不相上下,念同一所学校没什么好惊讶的。 结果呢,竟然发生了这等事,真让人震惊。肯定是哪里出了错,不管是日高还是野野口,都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啊。 广泽智代的话 你是说野野口家的儿子吗?这我很清楚,因为我们曾做过邻居。有一两次,他还来我们店里买过面包。嗯,我家的店就开在附近,是十年前才关张的。 哦,果真是那件案子?哦,是这样啊?是呀,我吓了一跳。那个孩子竟会做出……我真是无法理解。 你问他是怎样的孩子?让我想想,该怎么说呢,感觉很阴沉,不像一般小孩,总是闷闷不乐的。 我想那应该是他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一阵子,学校明明没有放假,小修却一直待在家里。他总是站在二楼的窗口,望着窗外发呆。我看到了,就从楼下跟他打招呼,说:“你好啊!小修,感冒了吗?” 可是那孩子却应也不应一声,就急急忙忙地把头缩了回去,拉上窗帘。我又没做什么令他讨厌的事。偶尔在路上遇到了,他也一定拐进小巷,尽量避免跟人家打照面。 事后我才知道,当时那孩子好像拒绝上学。详细的理由我不是很清楚,大家都说是他的家长不好。那两夫妻按理说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却都特爱铺张,对小孩也过于保护。说到这个,我想起那家的太太曾经这么说过: “原本打算让小孩就读办学严谨的私立小学。但因为我们缺少关系,没办法,只好让他念现在这所学校,尽管我一向不喜欢那种风气不好的地方。” 我当时真想顶她:“是啊,我们这儿风气不好,真对不住。”我女儿和儿子都读那所学校,也没觉得哪里不好。不过也是,野野口太太好像是因为老公工作的缘故才搬来这里的,他们以前住的地方大概很高级。 唉,父母亲都这样,也难怪这孩子会变得不想去上学,孩子本来就很容易受到父母的影响。 一直不去上学也不是办法,后来连他爸妈都着急了,只差没押着他去。 那孩子后来肯去学校,我想是多亏了邦彦。是的,我说的是日高先生。没错,就是这次被杀的日高邦彦先生,我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忽然改口叫邦彦先生,感觉怪怪的。 邦彦好像每天都来接小修上学。我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大概他们正好是同年级,学校的老师拜托邦彦这么做。 我每天早上都能看到。邦彦从我家门前经过,一定会跟我打招呼。那孩子真的很乖。过一会儿,他会和小修一起走过来。有趣的是,这时邦彦会再打一次招呼,小修则是默默地低着头。一向如此。 就这样,小修总算每天按时上学了。很幸运,还一路读上初中、高中,甚至大学,邦彦对他来说就像恩人一样。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真是想不通。 他们俩一起玩吗?嗯,我经常看到,还有棉被店主的儿子,他们三个经常在一块儿玩。就连玩好像也是邦彦邀约,小修才去的。他们的感情很好,这理所当然,不是吗? 邦彦不只对小修一个人亲切。他对每一个人,特别是比自己小的孩子,总是很和气。所以,我得再强调一次,对于这次的事情,我怎样都无法相信。 松岛行男的话 日高和野野口…… 呀,对不起,得知那件事我也很惊讶。我一听到他俩的名字,就会不由得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你真不简单,竟然会找上我。嗯,没错,我上小学时经常和他们在一块儿玩。我老家是卖寝具的,记得我们总是躲在后面的仓库里,拿店里刚进的坐垫来玩,所以老是挨骂。 不过说老实话,我并不特别喜欢他们。只是因为附近没有其他小孩可以一起玩,不得已才跟他们凑合。所以,等升上高年级,我一个人可以跑得比较远之后,就和别的朋友玩了。 那两人的关系?该怎么说呢,我觉得那跟好朋友不同,也称不上是童年玩伴,该怎么形容呢? 哦,是吗?在面包店阿姨的眼里看来是这样?大人的眼光总是不太准。 那两人的关系绝对是不对等的。没错,日高一向占着优势。嗯,这是我的想法,我觉得日高下意识里会以为自己救了与学校犯冲的野野口。他虽然没有明说,态度里却有这层意思,他总是带领着野野口。我们三个经常去抓青蛙,就连那个时候,日高也要一一向野野口指点:那个地方很危险,再找一个更安稳的立足点,或是鞋子要先脱掉之类的。与其说日高在命令他,不如说是在拼命地照顾他,所以他们的关系倒也不是头目和喽啰,更像兄弟——虽然年纪一样。 野野口似乎也对日高颇不以为然,因为他经常会对我讲日高的坏话。只是面对面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 如刚才所说,升上高年级之后,我就没和他们一起玩了,那两人好像也是从那时起不再来往。其中一个理由是野野口要上补习班,没有时间玩耍。另外一个理由,我觉得好像是因为野野口的妈妈不喜欢日高。我记得有一次无意间听到野野口的母亲问野野口:“你没再和那家的孩子一起玩吧?” 她的口气非常严峻,表情怪吓人的。她说的“那家”指的是日高家,我后来才醒悟到。当时我想,她说的话真是奇怪,为什么不能和日高一起玩呢?至今我依然不明白野野口的妈妈为何会讲出那样的话。嗯,我完全猜不出来。 野野口拒绝上学的理由?我没法说得很清楚,直截了当地讲,就是和学校不对头吧。他好像也没什么朋友。啊,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当时他曾提过要转校,好像想转到更好的学校,但终究没有转成,这件事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都十几二十年前的事,几乎要忘光了。 这次的事?我很惊讶。虽然我只知道他小时候的事,没资格乱说话,不过还是觉得意外。不,我说的是日高。虽然日高在野野口面前总占上风,却从来没把他当成跟班。他的正义感也很强,所以说他逼野野口做影子作家,实在是……或许,人长大了性格多少会改变吧,当然,是变坏。 高桥顺次的话 吓我一跳,我没想到警察会为了那个案子找上门来。不,我看了报纸,想起他们俩和我同校,又是同班同学的事。不过我跟他们又不是很熟,所以以为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了,这案子不是还扯上文学吗?那一向和我无缘,我想今后大概也是这样。你说,你想问什么?哦,那时的事。唉,真对不起,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你听了可能要皱眉头。 你是从谁那里打听到我的?哦,林田,那家伙以前就是个大嘴巴。嗯,没错。最近校园暴力被炒得像是天大的社会问题,但我偷偷告诉你,我以前也常欺负人。嘿嘿,孩子嘛。不过,我觉得那种事也有存在的必要。我不是在找借口,你看,一旦进了社会,就有一大堆讨厌的辛苦差事等着你做,就把这种事当成步入社会前的练习不就得了?如果能从中全身而退,也能获得应有的智慧,不是吗?我是这么想的,最近大家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只不过就是欺负一下。 如果你想知道当时的事,与其问我,倒不如寻求一个更好的方法。当然要我告诉你也可以,可是我大部分都忘了,不可能条理分明地描述。说不定讲到一半连自己都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我说的那个好方法就是看书,看以日高之名发表的书。我想想,叫什么来着?书名取得挺深奥的,不太好记。什么?啊!对,对,就叫“禁猎地”,没错,就是它。什么?警察先生你也知道?既然如此,你就不用特地跑来找我了嘛。 嗯,那本书我没有全部读完,不过那件事发生之后,我曾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情去翻了翻。哈哈,那还是我第一次上图书馆呢,感觉怪紧张的。 读过那本书,弄清里面的情节后,你就会知道那本书的主角是以藤尾为原型,我们初中时代的事情也都写在里面了。哼,搞不好连我也被写进去了。 警察先生也读过了吗?哦,这样啊。嗯,这个我们只能在这里讲,那里面写的全是事实。真的。虽然看似一本小说,真实的情况其实就是那样。当然,人名会有所不同,但事情却是照实描述。所以只要读了那个,就可以了解所有的事。连我已经忘记的事,也全写在里面了。 用胶带把人层层捆住,扔到体育馆里的手法也写了?说到这个,我就冒冷汗,因为是我带头做的,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能说是年少轻狂吧。唉,就是那样。 我刚才讲的那些全是藤尾指使的。那家伙很少亲自动手,却很会指挥同伴。我没想过要当他的喽啰,只不过和他一起谋划,事情会有趣很多。 你指的是藤尾攻击他校女生的事?对于那件事,我不是很清楚。不,是真的,我只知道藤尾一直在注意那个女生。她留长发,个头娇小,大概就是那种所谓的美少女。你别看藤尾块头那么大,他其实有恋童癖,看到那样的女生,他就受不了。这些事那本小说里也写了,我一边读一边想,描写得还真是深入,写小说的人对藤尾了解得真的很透彻。 对了,那本小说还写到藤尾会突然消失的事。第六节上到一半,明明还没下课,他总是一个人不声不响离开教室。不,准确地说,应该不是第六节课的一半,而是快结束的时候。因此,课外活动的时间,藤尾几乎都不在教室里。他去了哪里呢?就如那本小说写的,那个美少女每天放学都走固定的路线,他肯定是跑去堵她了。他去做那件事从来不带同伴,总是独自一人。所以,藤尾去了以后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大概是像小说写的,他一直躲在暗处观察那个女孩,构思他的掳人计划。这么一想,感觉怪恶心的。 他对那个女孩施暴的时候,好像只带着一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不,我是说真的,我没必要到现在还替他隐瞒。当然不会是我!我是做了很多坏事,但帮人家去强奸,这种事我可没做,请相信我。 正如你所说,《禁猎地》描写的施暴场景似乎有很多人参加。一个人负责按住那个女的,一个人用V8拍摄过程,还有其他人在旁观看。可是实际上,真正在场帮忙的只有一人,嗯,就是负责制住女孩的那个。而V8的说法也与事实不符,他们用的是拍立得相机,听说是藤尾自己拍的。那时的照片后来怎么样了,我不清楚。小说上写藤尾打算把它卖给黑道,结果到底如何呢?那些照片我没看过,说老实话,我很想看,但没有传到我这里。 啊,对了,或许那个家伙知道!有个叫中冢的小子,他是藤尾的跟班,也因此从藤尾那里拿过不少好处。如果藤尾想寄放东西,一定会放在那小子那里,就算照片也不例外。但我不认为他到现在还会留着这种东西。他的联络地址我不清楚。中冢昭夫,昭和的昭,丈夫的夫。 我刚说的那些,野野口没有告诉你吗?他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因为清楚,才能写出那样的书嘛!什么?他什么都没说?或许是说不出口吧。 为什么说不出口?那种事说起来不太光彩吧?没什么好炫耀的。 因为他被欺负?那家伙被欺负的时间可不怎么长。藤尾一开始就没把野野口放在眼里,他锁定的目标是日高,理由是日高太骄傲了。实际上是因为日高不管怎么被欺负,都不肯听从藤尾的使唤。藤尾毕竟是藤尾,一再被小看让他发了狂,致使手法越来越激烈。于是,那本小说写的情节就这么真实上演了。 没错,被我们用胶带捆绑的人也是日高。嗯,泼向窗外的盐酸也是冲着他来的。野野口?野野口那时已经跟着我们了,没错,他成了我们的人。那小子才是藤尾的喽啰,就连我们也可以使唤他。 他们两个是好朋友?不可能。不,毕业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虽然这次事件的报道都写着,他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或许高中以后情况又改变了。不过据我所知,他们在初中时代绝对不可能是好朋友。因为野野口向藤尾说了很多日高的坏话。如果不是野野口,藤尾对日高也不会那么深恶痛绝。 所以,那本《禁猎地》里写到的中学生滨冈,肯定是日高。虽然坊间传说野野口才是真正的作者,为了让书以日高的名义发表,只好把日高写成了主角。野野口是谁的原型?会是谁呢?我说不上来,不过,总之就是藤尾的喽啰之一就对了。 仔细一想还真是奇怪。加害者写的小说以被害者的名义发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谷宏一的话 拜托请尽量长话短说,因为待会儿我还要开会。 我实在不太明白,您到底有何贵干?不,我也曾听说警方为了办案,会彻底调查案犯的过去,但是我和野野口来往都已经是高中时候的事了。 什么?您从小学时代开始调查?这实在是……不,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有这个必要吗? 野野口跟一般人没啥两样,是个很普通的高中生。他和我都喜欢书和电影,我们经常聊这方面的事。嗯,我也知道他想成为作家。他那时就已经宣布,将来打算从事写作。他还曾把写在笔记本上的小小说拿给我看,内容我不记得了,多半是科幻小说。很有趣,至少当时的我从中得到了乐趣。 野野口选读我们学校的原因?那当然是因为他的成绩刚好可以进这里。 不,等一下,我想起来了,野野口好像曾经说过,其实附近还有一所同等级的高中,但他就是不想去那里。同样的话他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所以我还记得。嗯,他肯定讲过好几遍,我才一直放在心里。 他讨厌那所高中的理由?我不记得他是否清楚地说过,不过大抵是环境不好、学生素质差之类的原因,因为他经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就连提到母校也一样。 嗯,他的母校指的是小学、初中读的学校。说到那个学校的缺点,他可是经常挂在嘴边。 不,我很少听他讲初中时代的朋友。就算听过,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因为我没有印象。我也从未听他提起日高邦彦这个人,他有这么一位童年故交,我也是案发后才知道的。 他经常抱怨学校和居住地,住在那个乡镇的人如何低级,那种地方的学校如何缺乏水准。他总是唠叨个没完,我都有点烦了。他平常还好好的,只要一讲到这个就会动气。我当时还想,他真是个怪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自己生长的地方是最好的。 他说:“我家原本不该在那种地方,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我们被迫住在那里,所以我想住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搬家,住在那里只是暂时的。因此我们不需跟邻居套交情,我也不跟附近的小孩玩。” 他住在哪里对我来讲根本就无所谓,可是他再三强调这点,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但他和我来往的期间,好像也没搬成家。 说到搬家,我想起来了,他还讲过这样的话: “小学的时候,我曾有过一次转学的机会,因为我怎样都无法适应当时的环境,我父母没有办法,只好作出最坏的打算。可是,最后那件事还是不了了之。详情我不清楚,不过看来好像是我又肯去上学给搞砸的。真是过分,我每天可是难过得要死。有个爱管闲事的邻居,每天都来找我,我没办法,只好去上学,都快给他烦死了。” 对我来说,有一个这么亲切的邻居是件好事。但野野口这么说,应该有他的道理。 高中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野野口了。不,好像碰见过一次,可是仅此而已,我们没再来往。 日高邦彦的小说?说老实话,我以前没有读过。我读的都是推理小说,即所谓的侦探故事,我比较喜欢那个。太过严肃的作品总让我敬而远之。 但这次不是出事了吗?抱着姑且一看的心理,我读了一本。因为听说真正的作者是野野口,我总忍不住感到好奇。 那本书叫《萤火虫》,写的是因妻子红杏出墙而苦恼的艺术家。艰深的道理我不懂,但我在读的时候,好几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有一些地方会让我感慨:“啊,这就是野野口的作品。”我可以感到他的个性充斥在字里行间。个性这种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哦?什么?《萤火虫》是日高邦彦的作品?哦,啊,是吗? 哎呀,这下脸可丢大了。嗯,也罢,外行人本来就不懂。 就谈到这里好吗?因为我还有会要开。 藤村康志的话 没错,我是修的舅舅,修的母亲是我的姐姐。 诉请归还利益?那没什么。钱?不是单纯为了钱,站在我们的立场,总希望事情有个合理的交代,大家能把话讲清楚。 修杀害日高先生确实不可原谅,我也觉得他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修自己也是这么想,才会招供的吧。 不过正因如此,我们才觉得必须先把话讲清楚。就算是修的不对,他也不是毫无缘由就做出那样的事。我听说他和日高之间有很多恩怨情仇,所谓的影子作家,不就是替日高写小说吗?他忍受不了才爆发。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那边也有错,不是只有修有错。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修一个人受到惩罚,不是太不公平了吗?那位先生的过错该怎么算呢? 我是不太清楚,不过日高邦彦不是赫赫有名的畅销书作家吗?听说在缴税名单里名列前十呢。那是谁赚的钱?那不是卖掉修写的小说赚来的钱吗?而那些钱就这么原封不动地摆着,只有修一个人受到处罚,这不是有点奇怪吗?我实在不懂,要是我就会把那种钱归还。这是应该的,不是吗? 嗯,当然,我也知道他们有话要说。所以后续的事情我也委托律师了,希望事情能够有个圆满的解决。我只是想拉修一把,并不是想要钱。因为不管他们还回多少,也不会变成我的钱,那理所当然属于修。 话说回来,您今天到我家来是为什么事?我们的争端顶多扯上民法,跟刑警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哦,您真正想谈的不是这个? 我姐的事?嗯,没错,那个地方是修出生不久后才搬进去的。买房子嘛,当时姐夫的亲戚正好有块地要低价出让,他们就在那里盖了房子。 我姐对那个地方?嗯,正如您所说,她不是很喜欢。她好像曾经抱怨过,早知道是这种地方,绝对不会把房子盖在这里。她好像一打算住下后,就对周围的环境作了很多调查。这就是她的感想。 她对那地方哪一点不满意?这个我不知道。每次只要一提到这个,姐的心情就不好,所以我总是尽量避免去谈。 警察先生,您为何要问这些?这些和这次的案件有何关联? 虽然有必要详加调查,可是连我姐的事都问,会不会太夸张了?算了,不管您怎么问,这些都已经是过往云烟,也无所谓了。 中冢昭夫的话 野野口?那是谁?我不认识。 初中时代的同班同学?嗯,大概是吧,我忘了。 报纸?我不看报纸。作家被杀的事?我不知道。 哦?作家和凶手都是我的同班同学?那又怎样,跟我又没有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现在正失业,必须赶快出去找工作,希望你不要打扰我。 日高?你说的是那个日高?被杀的作家就是他? 嗯,那家伙我还记得。竟然是他!人什么时候死、会怎么死还真是难以预料呢。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你问他初中时候的事到底有什么目的?查案?案犯不是已经抓到了吗?你自己刚才说的。 哼,最近连警察都变得很古怪。 算了吧,都几百年前的事了。 嗯,是啊,我是整过日高好几次。也没啥特别的理由,就只是他撞到我之类的小事,总之就视情况办理。 日高那小子确实是头倔驴,怎样都不肯拿钱出来。其他没用的家伙,只要随便威胁一下,三五百、上千元不都拿出来了?所以我们专找日高的麻烦。那小子确实很有骨气,我到现在才能这么讲。 你很烦啊,我不是跟你说不知道什么野野口吗? 啊?等一下,野野口?两个野再一个口? 是了,你说的是NORO吧?野野口,我们都管他叫笨龟。哦,如果是他,我就知道了。他是藤尾的钱包。 钱包你不懂?放钱的袋子啊。没错,他总是一个劲儿地把钱献给藤尾。那家伙不但出钱,还让人当下人使唤,十足的马屁精! 藤尾被赶出学校后,我们这群人也跟着四分五裂了。就连NORO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少出现在我们的聚会上了。 上了隔壁学校的女生?那件事我不是很清楚,真的!虽然跟藤尾最亲近的人是我,但详情他连我也没说。主要是因为那件事之后,我跟他就很少见面,那家伙被迫在家自修。 不是,才不是我!藤尾欺负女生的时候,和他在一起的另有其人。我不知道,是真的。 我问你,这种老掉牙的事和这次的凶杀案有什么关系? 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刚刚说被杀的是日高? 准确的时间我不记得了,不过日高曾经来找过我,希望我告诉他有关藤尾还有那件强暴案的事。什么时候来着?应该是三四年前吧。 哦,对了,他说他打算写一本小说,以藤尾为原型。我没把他的话当真,现在才想起来。这么说,日高当时已经是作家了?哦,早知道应该多跟他要点礼金。 嗯,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他了。我对日高这个家伙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嘛。 至于欺负女生的事,我告诉他我几乎不知情。没想到,他还死缠烂打地说,就算只有一点印象也好。他八成也以为是我跟藤尾一起去强暴人家的。照片?什么照片? 我有照片?是谁告诉你的? ……唉,有倒是有。 藤尾被捕之前给了我一张。拍得不是很清楚。我只拿那个应该没有关系吧?何况有了那个也不能干什么。 你说我一直保留就不对了,我只是碰巧没有扔掉。你自己在家里找找,肯定也会发现一两张初中时代的照片吧? 我现在没有了。日高走后不久,我就把它扔了。 把照片给日高看?嗯,我的确给他看了。我这人也很念旧,毕竟人家大老远跑来,还带了礼物。 他请我借给他,我答应了。可是两三天后,照片被放在信封里寄了回来,上面好像写着,他没有保存照片的习惯。后来,我连信封一起扔进了垃圾筒,就是这样。 之后,我再没见过日高。 照片只有一张,其他的照片怎样了,我不知道。 就这样,可以了吧? 辻村平吉的话 对不起,我是他的孙女早苗。我爷爷讲的话,一般人恐怕听不懂,只好由我来翻译。不,没有关系。这样谈话才能尽早结束,对我们也比较好。 你问他多少岁?应该是九十一吧。心脏没问题,但腰腿毕竟不行了。不,他的头脑还很清楚,就是耳朵背了一点。 十五年前我爷爷就已经不做烟火师傅了。年纪大了是个原因,主要是供需上的问题。自从河畔的烟火大会取消后,爷爷几乎就没有什么事做了。我们家人倒觉得时机刚好,我爸爸并没有继承这份事业。 这是什么书?咦,《死火》……啊!这不是日高邦彦的小说吗?不,我不知道,我想我家也没人读过。我爷爷?我问问他,尽管问了也是白问。 ……他果然不知道。我爷爷这十几年来都已经不看书了,这本书有什么特别吗? 啊,是吗?写的是烟火师傅的故事? ……爷爷说,没想到会有人写这么稀奇的事,因为这种工作一般人不太可能接触到。 什么?日高邦彦曾经住在那附近?嗯,没错,爷爷工作的地点就在那座神社旁边。哦,是吗?他小时候曾看过爷爷工作的情形,长大后就把它写进了小说?一直忘不了爷爷的事?这个嘛…… ……听你这么一讲,爷爷说以前好像偶尔会有附近的小孩过来玩。因为危险,爷爷总不准他们靠近。不过,看他们那么感兴趣,只要他们答应不乱碰东西,爷爷还是会让他们进去。 你问这样的孩子有几个?请等一下。 ……他说不上来到底有几个,不过记得的只有一个。 叫什么名字?让我问问。 ……爷爷说他不知道名字。嗯,并不是忘了,而是根本就不知道。我爷爷对从前的事还记得一清二楚,我想他说得应该没错。嗯,这个嘛……虽说他的记性很好,不过这样未免太勉强了吧?我先跟他说说看。 ……真让人惊讶,他好像还记得。他说只要把照片给他看,他就认得出来。你今天带照片了吗?那我们让他认认看好了。 咦?这是什么?这不是初中纪念册吗?是,那个孩子应该就在这个班级里。啊,不过,那孩子去找爷爷的时候应该比这还要小吧?是啊,没错。哎呀呀,这可难了。你要我跟爷爷解释?这实在太困难了。并不是这么大的孩子?我要怎么跟他讲才好呢?嗯,算了,我先跟他说说看吧。 过去之章(三): 加贺恭一郎的回忆 对野野口和日高的过去(尤其是对他们的初中时代)有所了解的人,我已全数拜访。想必一定还有其他知情者,但必要的资料都已经找到。虽然这些资料就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我却隐约可见它们拼凑完成的图形,而那正是此次事件的原貌——我确信如此。 初中时期的暴力事件——或许可说是他俩关系的写照吧。当我朝这个方向想的时候,有很多地方不谋而合。假若省略他们晦涩的过去不谈,就无法说清此次谋杀。 对于校园暴力,我多少有些经验。但我没被人欺负过,也从来不曾加害别人(至少没有这个念头)。我所说的经验是站在教育者的立场时得来的。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担任初三毕业班的班主任。 上学期后半段,期末考试时,我察觉班上好像有这类情形。 有一个老师跑来告诉我:“加贺老师,你班上好像有人作弊。”他说,某一题有五个学生的卷子出现相同的答案。如果答案是正确的倒也罢了,偏偏他们错的地方一样。 “而且这五人的位子都集中在教室后方,我敢肯定这一定是作弊。我不介意由我来惩戒他们,但想先让你知道。” 这位英文老师做事一向冷静,就连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因为学生在他的课堂违规而动怒。 我稍微想了一下,回应道:“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如果真有其事,我不认为他们会只挑英文一科。 “我无所谓,只是此风不可长。一旦他们得逞一次,下次作弊的人数就会增加。” 英文老师的忠告十分中肯。 我赶紧询问其他科目的老师,这五人的卷子有没有可疑之处。我教的社会科则由自己来调查。 结果,在语文、理化、社会这几科里都找不到明显的迹象。并不是说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但也不能一口咬定那就是作弊。对此,理化老师说了: “作弊的家伙也不是笨蛋,不至于那么明目张胆,孩子也有孩子的方法。” 可是,这个方法在数学考试上失败了,数学老师断定他们绝对作弊了。 “连一二年级的数学都不会的家伙,升上三年级后竟突然开窍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因此,还没考试时,我就大致猜得出,这一题哪些学生会解,哪些学生只能举双手投降。以山冈来说好了,他不可能会做最后的证明题。答卷上他不是写了‘ADEF’吗?其实应该是‘△DEF’才对。他对几何问题一窍不通,才会把别人答案中的‘△’错看成英文字母A。” 不愧是研究数学的,他的意见很有说服力。 事情似乎不太乐观,我思考着该如何处理。对于作弊,这个学校采取的方式是,除非当场抓到、情节重大,否则不予处罚。不过,总得让那些学生知道,老师们并非全然不知情。必要时,必须警告他们一下。于是,某天放学后,我把他们找来。 我首先告诉他们,他们有作弊的嫌疑,证据就是英文考卷错在相同的地方等等。“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做?” 没有人回答我。我叫出一个姓山冈的学生,又问了一次。 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我再一一询问其他人,不过他们都不承认。 既然没有证据,我也不好一直追究下去。不过我很清楚,他们在说谎。 他们之中有四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态度,只有一个人眼眶红了,他姓前野。从之前的成绩来看,其他四个人肯定是抄他的。不管是给人家看还是偷看人家的,都得接受相同的处罚,这是这所学校的规定。 那天晚上,前野的母亲打电话给我,说儿子看起来怪怪的,是否在学校发生了什么? 我告知作弊的事,她惊呼一声,那心情肯定就像做噩梦一样。 “假设真的作弊了,我想前野也是提供答案的那一方。但违规毕竟是违规,幸好这次没有找到证据,我只是稍加警告就完了。他是不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前野的母亲哽咽着说出令人意外的话:“他今天浑身是泥地回到家。虽然他一直躲在房里不肯出来,我还是看到他的脸莫名其妙地肿了起来,好像还流了血……” “他的脸……” 第二天,前野以感冒为由没来上学。又过了一天,他来了,戴着眼罩,脸颊上的淤肿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打的。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前野不是那些坏蛋的朋友,只是被迫照着其他四人的话做。他之所以被打,也是因为作弊事件败露,那些家伙把气出在他身上。但这种事是否经常发生,还无法判断。 然后,暑假来了,时机真是不对。虽然察觉班上有恶意整人的现象,但这段时间里我什么都没做。如果要我解释,我会说是因为太忙了。虽然在放暑假,但为了学生的升学,我一刻也不得闲,有一大堆必须搜集的资料,还有像山一样处理不完的工作。不过,这毕竟只是借口。那年夏天,前野被山冈一伙勒索了至少三万元以上。不,更糟的是,他们之间的纠葛变得更晦暗、更复杂,而我直到后来才知道这些事情。 到了第二学期,前野的成绩急转直下,从班上少数有良心的学生口中,我得知校园暴力已经演变成经常发生的公开行为。他的头竟然还被烟蒂烫伤六处,我怎么都想不到。 我该怎么应付才好?有同事劝我,都三年级了,就假装没看到,静待他们毕业就好了。可是,这种事我做不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带三年级,我不希望在我班上就读成为学生的不幸。 我首先找前野谈话。我问他事情是怎么开始的?至今为止发生了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害怕要是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会被整得更惨。他的害怕非比寻常,额角的汗水和手指的颤抖说明了一切。 我想就从建立他的自信开始,我想到了剑道。我一直是剑道社的教练,曾看过很多懦弱的少年因为修习剑道而胆量渐增。 但现在才让他加入剑道社似乎太晚了,于是,我每天早上对他施以个别指导。前野虽然一副缺乏兴趣的样子,依然每天准时来到道场。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当然理解菜鸟老师为何突然想教自己剑道,他大概也不好意思辜负我的好意。他终于也对一样东西感兴趣了——扔飞刀。 为了培养专注力,我偶尔会练习把双刃小刀掷向立着的榻榻米。有时会闭着眼睛掷,有时则是背过身掷。我担心会发生意外,所以只在没人的时候才做这样的练习。碰巧有一次让前野撞见了,他非常感兴趣。 他请我教他,我当然不可能答应,只允许他在一旁观看。他总是站得远远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掷刀。 当他问我秘诀的时候,我回答:“相信自己。” 不久,暴力事件的主谋山冈因盲肠炎住院开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想,什么都不做、静待事态平息是消极无用的做法,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化解前野面对山冈时的卑怯心理。 我命令前野将自己的笔记复印一份,给山冈送去。他泫然欲泣地回绝了,可是我不答应。我不希望他到毕业时仍是个懦夫。 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或许前野不发一言地放下笔记,就跑出了病房;又或许山冈从头到尾一直用棉被遮着脸。我想,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关系。 山冈出院后不久,我就确信这个方法奏效了。我不着痕迹地问过几个学生,没再听闻前野被人欺负的事。学生们讲的未必就是真的,但跟以前相比,现在的前野确实开朗许多,我因此判断事情真的好转了。 这真是大错特错!我一直到最后——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才明白过来。 当时的我无比轻松。全班学生的前途都有了着落,我相信问题都已解决,并自信地想,今后也能顺利地执好教鞭。 突然,一个电话找上了我,是少管科的警察打来的。他的话如一盆冷水般从我头顶淋下。 他说,前野因伤害罪被逮捕了。 案发地点在游乐场,受害人姓山冈。 刚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对方讲错了,受害人是前野、加害者是山冈才对。 接着听下去,我就明白了。他说,前野被逮捕的时候,衣服都破了,全身是伤,整张脸扭曲变形。 不用讲也知道是谁把他整得那么惨。山冈等人特地等到前野落单时才围殴他。这群家伙说,先前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是因为学校有个姓加贺的老师会唆。离开前,他们还朝前野的脸上撒了泡尿。 没人知道前野在地上躺了多久。他忍着全身伤痛爬起来后,就直奔学校的剑道场,从我的抽屉里取走了小刀。 他知道山冈等人会在哪里出没,因为他之前有好几次曾送钱过去。前野在电子游戏机前发现了正喧哗吵闹的山冈,他毫不犹豫地从后方欺身过去,掏出刀子刺向山冈的左下腹。 店员报了警。直到警察赶来,前野一直呆呆伫立。 我马上赶往警局,可是没能见到前野,他拒绝见我。山冈马上就被送进了医院,听说没有生命危险。 两天后,负责的警官对我说:“前野似乎打算一命抵一命。至于山冈那个孩子,我问他为何要对前野施暴,他回答说因为看他不爽。我问为何看他不爽,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种话真叫人沮丧。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前野或山冈。特别是前野,据他母亲转述,在这世上,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我。 同年四月,我辞去教职——我逃跑了。至今我依然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败笔。 真相之章: 加贺恭一郎的阐明 身体状况怎样?我刚刚跟主治医生谈过,听说你已经决定要动手术,这样我就放心多了。 你应该乐观一点。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非常高,不会有事,是真的。 之前我就想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发觉自己的病况的?今年冬天?今年才开始的吗? 应该不是吧?我想最晚在去年年底你就察觉自己旧疾复发了。同时,你恐怕认为自己这次凶多吉少,所以才会连医院都没去,不是吗? 我之所以这么想,理由只有一个,我猜最晚从那时开始,你就已经在计划这次的事了。这次的事?我指的当然是杀害日高。 你好像有点惊讶?不过,我讲的可不是什么天方夜谭。嗯,我这么讲是有根据的,连证据都有了。关于这个,我待会儿会一一说给你听。我想恐怕会占用不少时间,不过医生已经准许我这么做了。 首先请你看看这个。嗯,是一张照片。你有没有印象?就是你潜入日高家时被拍到的画面。日高邦彦在庭院装摄影机,暗中拍下这卷东西,你是这么说的。 我将那卷带子中的某个画面转印成这张照片。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把录像机拿来,从头放一次给你看。但我想应该不必,只要这张照片就够了。况且对你而言,那些影像也看腻了,是吧? 因为那些影像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吗?你自己演出又自己摄影——所谓的自导自演。看到不想再看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没错,我说那卷带子是伪造的,那里面拍摄的内容全是假的。 嗯,我正要用这张照片证明给你看。其实要证明这件事也没多大困难。对于这张照片,我想说的只有一点。这个画面并非如角落日期所示拍摄于七年前。 就让我告诉你我为何这么肯定好了。其实非常简单,画面中是日高家的庭院,里面种有一些花木。这张照片里没出现什么特别的植物,日高家引以为豪的樱花不在里面,草皮也都枯萎了,一看就知道是冬天的景观,不过,是哪年冬天就难以判定了。再加上是在半夜拍的,一片昏暗,细部很难看清楚。但也正因如此,你才会以为这卷带子可以骗过我们吧? 野野口先生,你犯了个很大的错误。 我不是在吓唬你,你真的出错了。 让我告诉你吧,问题出在影子!你看,樱树的影子不是落在草皮上吗?这就是致命的失误。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算这七年间树长大了,但因为光线的影响,也不能单以影子的长短来分辨是现在的树还是以前的树,这样说确实没错。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问题出在,樱树的影子只有一道。 看来你还是不懂,就让我揭晓谜底吧。如果这个画面真的是七年前拍的,那么树影应该有两道。知道为什么吗?很简单。是的,七年前日高家的庭院里共种了两株八重樱,成双并立。 你有话要说吗? 那卷带子多半是最近才拍的,你自己去拍的。 问题是,你有没有机会去拍?对此我已经向日高理惠确认过了。她回答,应该不太困难。她说,去年年底,日高还是单身,偶尔会和出版社的人出去喝酒,只要挑那个时候下手,就可以慢条斯理地从容拍摄。 但这也得要有日高家的钥匙才行。要拍摄从庭院潜入日高工作室的画面,必须先把工作室的窗户打开。 根据日高理惠的说法,要拿到应该也不是问题。怎么说呢,日高出去喝酒的时候,不会把钥匙带在身上,总是把它藏在玄关的伞架下面。自从在外面连丢了两次钥匙后,他好像就一直这么做。如果你知道这件事,就不用操心门窗的问题了。你应该知道吧?理惠是这么证实的。 不过,野野口先生,我发现录像带是伪造的,并非因为八重樱的影子。事实上,正好相反,我是在确信带子是假的之后,才一再地回放画面,与少数的日高家旧时庭院照片作比对,进而发现了这个纰漏。我为何确信带子是假的呢?那是因为我对其他证物起了疑心。 所谓的其他证物指的是什么,野野口先生,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没错,就是大量的原稿,我一直相信那些堆积如山的稿件与杀害日高的动机有关。 因为此次事件,我将你逮捕,在读过你的自白书之后,我还是有很多地方搞不清楚。诚然,这一个个疑问都解释得通,但解释得通与百分之百信服是两码事。野野口先生,在你的自白书里,我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因为这种感觉,我怎样都无法接受你的告白。 有一次,我忽然发现一条重要的线索。案发之后,我曾和你见过无数次面,可是我怎么就没有注意过它?真是不可思议。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有一个这么明显的提示。 野野口先生,请你把右手伸出来。 怎么?我要的是右手。如果不行,光右手的中指也可以。 那中指上的茧是因握笔而产生的吧?真够大的。 这不是很奇怪吗?我记得你一向都用打字机。写作的时候是这样,听说你教书的时候,所有的讲义也全用打字机处理。既然这样,你怎么会磨出这么大的一个茧呢? 是吗?这不是写字弄出的茧?那这是什么?不知道?你不记得了?可我怎么看都像是握笔产生的茧。你想不出来这个东西是怎么弄出来的? 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重点是,在我眼里它就是握笔产生的茧,于是我想,惯用打字机的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茧?有什么需要你常常亲手动笔书写? 我想到了那些写在旧笔记本和稿纸上的作品,脑中萌生了某种假设,让我的背脊一阵发凉。如果这个假设成立,整件事将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是的,我的推断如下:那一大堆作品并非写于从前,而是你临时加工赶出来的。 我会突然发冷也不是毫无道理的,对吧?如果真是这样,日高从那些作品中窃取创意的说法便也是谎言。 难道就无法分辨真伪吗?经多方调查,我终于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 野野口先生,您认识辻村平吉这个人吗?不认识?这样啊,果然…… 根据你的自白书,你和日高邦彦小时候经常去看隔壁的烟火师傅工作,并以此段记忆为基础写出《圆火》这本小说,然后日高以你的《圆火》为草稿,发表了《死火》。 辻村平吉,正是当时那位烟火师傅。嗯,这个我知道,记不记得名字不是问题。恐怕我这样问日高邦彦,他也会说他忘了。 幸好辻村先生倒还记得这事。他记住的不是名字,而是长相——从前那个常去玩的孩子的脸。辻村先生说,常去玩的孩子只有一个。 他还活着,虽已九十高龄,必须依靠轮椅行动,但脑筋还十分清楚。我让他看了你们的初中纪念册,他一眼就认出了当时去玩的孩子。 他指的是日高邦彦。 对你,他说完全不认识。 有了辻村先生的证词,我就确信,“日高剽窃你的小说”这一说法根本是无稽之谈。那些写在旧大学笔记和稿纸上的作品,只不过是你从他的书里抄来的。 但你被日高以杀人未遂罪名威胁的事又作何解释呢? 知道了吧?这样推到最后,自然会怀疑到那卷带子。能够证明你曾经杀人未遂的,只有那卷录像带。当时你犯案所拿的刀子,根本不能证明什么,因为上面只有你的指纹。 而就像我刚刚说明的,我因此发现带子是伪造的。反过来说,这表明我如今所提的假设都是正确的,即根本没有杀人未遂案件,所以日高也不可能威胁你,恐怕连抄袭作品的事都是虚构的。 那么,你自己承认,杀人未遂的起因在于你和日高初美的关系,这又作何解释?你所说的外遇真的存在过吗? 至此让我们回顾一下,有哪些东西暗示了你和日高初美的关系? 首先,是在你屋里找到的围裙、项链、旅行申请表。其次是后来又发现的、被认为是在富士川休息站拍的初美的照片,以及看似同一地点的风景照片。 就这么多,没有人可以证明你俩的关系。 证物中的旅行申请表,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那根本不算证据。至于项链,你说那是打算送给初美的礼物,这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那么围裙呢?不管怎样它肯定是初美的东西。就像我先前跟你说的,初美曾穿着那件围裙拍过其他照片。 你要从日高家拿走日高初美的围裙并非不可能。日高邦彦和理惠结婚之前,曾将前妻初美的遗物作过整理,那时你过去帮忙。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一件围裙,应该还挺容易的。 去帮忙整理的那天,你可能还偷走了其他东西,也就是相片。被偷走的相片恐怕得具备这些条件才行:首先,必须是初美的独照;其次,没有其他照片可以显示日高曾摄于同一场景;最后,同样一个地点,最好还有几张纯风景照可兹对照。全部符合这些条件的,就是那张在富士川休息站拍的相片。你把初美的独照和风景照偷偷地放进口袋。 嗯,当然,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你偷的,但你有可能会偷。既然有这个可能,那么你所声称的与初美间的不伦恋情就不足采信了。 如果杀人未遂、你被日高威胁、作品被剽窃这些事都不存在,以此为前提,说你们的外遇关系也系子虚乌有,应该不过分吧? 没错,这样看来,初美的意外当然也只有一个解释。那肯定是交通事故,并非自杀。既然没有动机,也就没有理由怀疑她是自杀身亡。 我们先整理一下,从去年秋天开始,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就让我们按照时间顺序来回顾吧。 首先你得准备未经使用的旧大学笔记。只要到学校里找一找,那种东西应该很快就能拿到。接着你把日高邦彦早期发表过的作品一一抄写到上面,但你不能完全照抄,语法和人物的名字必须修改,剧情也要稍微重新编排,你想尽办法让这些笔记像是那些作品的原型。就算只抄一本,恐怕也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吧?我可以想象那是非常艰辛的大工程。至于日高近期发表的作品,你则改用打字机进行。和大学笔记一起找到的、写在稿纸上的那些小说,才是你以前的作品,因为日高的小说里找不到与这些作品吻合的内容。 其次,关于《冰之扉》这本书,你也必须想好后续的发展才行。你不但要让警方看到构思剧情的记录,还要亲手书写作为不在场证明用的原稿。 接着是制作录像带。这个我刚刚也讲过了,恐怕在去年年底你就拍好了。 然后,到了今年,你把日高初美的围裙和照片弄到手。此外,应该也把旅行申请表、项链等小道具备齐了。你想说申请表是旧的?那种东西很可能学校就有剩下的。还有,你说衣柜里摆的佩斯利花呢领带是初美送的,餐具架上的咖啡杯是两人一起去买的,这些恐怕都是你最近才准备好的。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听说日高夫妇为了打包送去加拿大的行李,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其间你好像曾到他家去拜访过一次。你去他家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把两件东西藏进行李——刀子和录像带。你甚至还费了点心思,把录像带放进挖空的书里,这样看来就真的很像是日高邦彦刻意隐藏的了。 以上的准备都作好之后,接着就只等四月十六日那天。没错,就是案发当天。 不,不,这次的案件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长期安排的、恐怖的有计划犯罪。 通常的有计划犯罪,案犯最常演练的是如何避免被捕、要怎样作案才不会被发现,以及一旦被发现后该如何洗脱嫌疑——案犯绞尽脑汁想的应该是这些。 但你此次犯罪计划的目的却完全不同。你一点也不在乎被逮捕,不,应该说,这所有的计划都是在确定将被逮捕的前提下拟定的。 简单说来,野野口先生,你花这么长时间、这么多功夫,要制作的是动机,杀害日高邦彦的适当动机。 这真是惊人的想法。要杀人之前,先想好杀人动机,这恐怕是前所未闻的事。一直到现在我才敢这样讲,在此之前我是多么烦恼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这就是我的心情写照。 说起那卷带子,如果一开始警察就有所怀疑,说不定就能早点认出那是伪造的。专案组并没有起疑,那也是理所当然。那卷带子是证明犯罪动机的重要证据,又有谁会想到那是身为案犯的你亲手制作的呢? 写在大学笔记和稿纸上的作品也是一样,暗示你和初美关系的小道具更是如此。如果那些东西足以证明你没有犯罪,专案组肯定会改变调查角度,进而确认物品的真伪。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些全是证明你犯罪动机的证物。遗憾的是,现在的警察处理对被告有利的证据时会比较严谨,处理对被告不利的证据时则倾向于宽松。你很了不起,看穿了警察的弱点。 你特别厉害的地方,在于你不自己言明这个伪造的动机,而要警方东查西访才找到。如果你一开始就滔滔不绝地把动机说出来,再笨的警察也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巧妙地引导警方走入错误的侦查方向,不,应该说是你设下的圈套。让人以为是日高作品出处的大量笔记和稿纸是你的,这是第一个陷阱。第二个陷阱是围裙、项链、旅行申请表,以及日高初美的照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们迟迟找不到初美的照片,恐怕让你很焦急。记得那时你跟我说:“你们不要再到我的屋里乱翻了,那里还有别人寄放的重要书籍。”因为这个提示,我们才在《广辞苑》里找到了日高初美的照片。你引导得真是漂亮啊!想必你自己也松了口气。 就连第三个陷阱也多亏你的提示。案发后,你问日高理惠,日高邦彦的录像带放在哪里,理惠回答,送到加拿大去了。结果你请她等行李一送回来就马上通知你,有这回事吧? 因为这些话,我联想到日高邦彦的录像带里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于是,才发现了在“杀人未遂”那晚所拍的带子。更惊人的是,这卷带子还藏在日高所著的《萤火虫》里。只要读过《萤火虫》,任谁都会想到书中的描述与录像带的画面相符,就连这个你也不着痕迹地引导了。 说到这个,我想起事发当晚,我们相隔十年再度重逢,我向你询问日高邦彦的作品,那时你首先推荐的就是这本《萤火虫》。你连这个都事先算计好了,真令我肃然起敬。 让我们稍稍把时间倒回去一点,回顾一下那天的事——就是你杀害日高邦彦的那天。 从上述推理,应该可以明白,这起命案绝对是有计划的。不过站在你的立场,你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这点,一定要让它被认定为临时起意的犯罪,否则,伪造的动机就没用了。 为了谋杀的方法,你费尽了心机。使用刀子或毒药是不被允许的,因为这样等于是公开承认凶手早已起了杀机。那么勒毙怎么样?可是,一想到两者体力的差距,光凭你自己的力量要勒死对方好像困难了点。 于是,你决定采取偷袭的方法。用钝器从背后偷袭,等到对方倒下,再勒紧他的脖子,施予致命的一击。 但这种方法也需要有凶器才成,最好能直接采用日高家现有的东西。你想到了日高平常惯用的镇纸,用那个来敲击应该没问题。那要用什么来勒脖子呢?对了,电话线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在我的想象里,恐怕你当时也曾这么自问自答。 这时你心里却产生了不安。作案当天,日高家的行李应该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有可能事先设想的凶器届时已经不在了。 电话线应该没有问题。日高还有工作要赶,写好的稿件得传送出去,因此他不会先把电话收起来。 问题出在镇纸上。对写作而言,那并非不可或缺的东西,很可能早就被收进了箱子——你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如果没有镇纸怎么办呢?为了避免这种情形,你认为还是得自己准备凶器才行。你准备了唐·培里侬的粉红香槟。如果有什么意外,你打算拿酒瓶充当凶器。 你刚到日高家的时候,并没有马上把那瓶香槟送出去。因为一旦交到对方手上,恐怕就不能拿它当凶器使用了。 你先和日高邦彦一起进入工作室,确认那方镇纸是否还在原处。当你见到它时,肯定松了口气吧? 后来,藤尾美弥子来了,你们一进一出之后,你把香槟交给了理惠。如果镇纸不在,我想你就不会把酒交出去,而会把它转作杀人的凶器。庆贺乔迁之喜的香槟顿时变成了杀人工具,这种情况依然会给人一时冲动犯案的印象。可站在你的立场,如果可以,你认为还是用日高的物品——镇纸来杀人会更加实际。 你在手记里没有提到香槟,是因为害怕警察会追究这方面的事,对吧?我刚听说此事的时候,还怀疑香槟里下了毒。我甚至还问把它喝掉的酒店职员,那味道怎样。他回答很好,我才排除了下毒的可能。但仔细一想,你是绝对不会用毒的。对了,你用电脑和电话制造不在场证明的那招还真是了得,我的上司和同僚至今还不太明白其中的机关。 我有一个疑问,如果我们没有识破你的伎俩,你打算怎么办?假设你既没被怀疑,也没被逮捕…… 你好像不想回答。 算了,现在才问这个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在现实中,我们确实识破了你的计谋,也逮捕了你。 你累了吗?这故事是有点长,请你再忍耐一下。拜你所赐,我也筋疲力尽呢。 问题来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以被逮捕为前提,虚构犯罪动机,令人怎么想都想不通。 我大胆推测之下,得出这样的结论——因为某事的发生,使你作出杀害日高邦彦的决定,而杀人的结果就是被逮捕,你已经有所准备。我在想,这一切应该都跟你癌症复发有关。也就是说,假使你真的被抓了,待在监狱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就算真被捕了,你也非得隐瞒真正动机不可。对你而言,那真正的动机若被公之于世,比起因杀人嫌疑被捕还要可怕千百倍。 关于那真正的动机,我很想听你亲口说出,怎么样?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再守口如瓶也没有意义了。 是吗…… 你怎么样都不肯吐露实情?那只好让我来说说我的推理吧。 野野口先生,你猜这是什么?嗯,是的,是光盘。这可不是音乐盘,讲确切一点,这张光盘存有电脑数据。 如今,电脑所用的软件大都以这种方式储存、出售,比如游戏、词典。 不过,这并非市面上售卖的光盘,而是日高特地委托业者制作的东西。 你是不是很好奇里面会有什么数据?事实上,这里面恐怕有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你知道了?没错,这里面存的是照片,它的性质类似影像光盘。 日高好像不习惯把小说用的资料照片摆在相簿里。文坛中很早便采用电脑设备的日高,似乎在好几年前就已经习惯把资料照片全部制成这种光盘来保存,最近他更是用起了数码相机。 你想问我为何会注意到这张光盘?我彻查了你和日高的过去,发现了一张照片的事。那张照片的拍摄内容如果和我想象的一样,那么,至今为止原本被忽略的事物突然都有了意义,它们全有脉络可循。 我开始寻找那张照片。不,事实上,那张照片已经被某人处理掉了。但在这之前,它曾到过日高手里。我想,日高肯定会用某种形式将其复制,于是,我发现了这张光盘。 我们别再卖关子了,那张照片拍的是藤尾正哉强暴初中女生的画面。 这张光盘里储存的画面,鲜活地重现了当时的情景。 我本想把它打印出来,带来给你看,但我临时打消了念头。这样做毫无意义,只会唤醒你的痛苦。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在那张照片里看到了什么,和我之前想象的一样,没错,按住那个女生、协助藤尾正哉施暴的人就是你! 关于你的初中时代,我稍作了一番调查。很多人讲了很多事情,其中也包括校园暴力。 有人说,野野口曾被欺负;也有人说,不,不是这样,那家伙被欺负的时间很短,后来他反而加入欺负人的行列。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是一样的,你从头到尾都被人欺负,只是欺负的形式不同罢了。 野野口老师你总算肯开口了?你教书的时候也曾经历过这种事情,真可谓切身之痛啊。我也是。校园暴力事件绝不可能销声匿迹,只要当事人都还在学校,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当老师说“已经没有这类事件”的时候,只不过是他个人的幻想。 不难想象,那起强暴案成为你心中难以治愈的伤痛。你恐怕不是因为喜欢才做那种事情的。你心里很清楚,只要违逆藤尾正哉,你又要重新过受尽凌辱的悲惨日子。因为害怕这点,纵使百般不愿,你还是让自己的手沾上这么肮脏的事。一想到当时加在你身上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就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心痛。仔细一想,你当时承受的最大暴力,就是被迫成为那场暴行的共犯。 为了换取这段令人诅咒的记录,就算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我想,难道这会构成此次的杀人动机? 可是…… 你为什么突然对这个秘密紧张起来?不管是日高取得照片书写《禁猎地》之前,或是新书发表之后,都没有迹象显示他曾跟第三者提起照片的事。这样看来,你不认为这个秘密会一直保守下去吗? 请你不要到现在还想编造日高用照片威胁你的谎话。这种临时撒的谎很快就会被揭穿。不说别的,这根本不像老谋深算的你会做出来的事。 我猜这和藤尾美弥子有关,她的出现把一切都搅乱了。 因为《禁猎地》一案,她打算和日高对簿公堂,日高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只好走这一步,于是你突然不安起来。会不会有一天,那张讨厌的照片被当成呈堂证物送进法庭?! 这是我的猜测,我想,从日高开始写那本小说以来,你就一直抱着不祥的预感,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藤尾美弥子的出现让你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你终于下定杀人的决心——这是我的推测。 但光这样还无法解释所有的事情。不,事实上,以上这番推理漏掉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你和日高邦彦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因为不想让不堪的过去被公开,于是杀了握有证据的人,这可以理解。只不过,这个知道秘密的人平常对自己亲切有加。难道你不认为,就算日高和藤尾美弥子的官司陷入胶着,他也会继续替你保守秘密吗? 在你的自白书里,你极力描写你们之间充满憎恨的关系。但在那些谎言被戳穿的现在,就必须舍弃这个前提。 我们仅就目前掌握的事实,来审视日高如何待你,得到的结论如下:虽然你们从初中之后就没再碰面,日高仍大方地接纳了曾在初中时期仇视他的你,恢复了你们的友谊。不只如此,他还替你介绍出版社,让你能在儿童文学界立足。而在与藤尾美弥子的多次谈判中,他一直都没有提到与《禁猎地》这本书有密切关系的你。 综合这些事实所呈现出的日高形象,与他少年时的情形非常吻合。曾经有人告诉我:“不管对谁,他总是非常亲切。” 我想,至少日高是真的把你当好朋友看待。这么一想,一切就都通了。 但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前,我还花了一点时间。怎么说呢?这和我先入为主认定的日高实在相差太多。事实上,在调查日高少年时代的过程中,这个观念一直牵绊着我。于是我想,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矛盾?是因为我读了你伪造的自白书?不,在更早的时候,我就对日高抱有某种成见。这个看法从何而来呢?终于,我想到一件事情。 我想起你一开始写的案发当天的记录。 那份记录里,我只注意与案情直接相关的部分。事实上,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暗藏着一条意味深远的线索。 看你的脸色,你应该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嗯,是的,我讲的是杀猫那件事。那只猫是你杀的吧? 我找到了农药。你屋外的阳台摆了两盆植物,里面的土验出农药的成分。你做完毒丸子之后,不知该怎么处理剩下的东西,就把它和那些土混在一起,是吧? 找到的农药和从猫尸上验出的农药属于同一种。嗯,尸体还没有全部化掉,饲主把它装进箱子,埋在院子里。 邻居的猫很讨厌,你曾听日高提起这件事吧?或是你读过那篇名为“忍耐的极限”的短文?你们俩的感情那么好,应该是直接听他讲的。 你做好了毒丸子,趁日高夫妇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放到他们家的院子,猫于是被毒死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我从刚才起一直讲的,为了刻画日高的形象。 因为这次事件,我对文学界多少有了些了解。我记得在评论作品的时候,经常会用到“性格描写”这个词。当作者想让读者了解某个人物的时候,直接说明陈述的效果,远不如配上适当的动作和台词,让读者自己去建构人物的形象。这就是“性格描写”吧。 你在虚构那篇手记时就已经想到,必须从一开始就让日高的残酷形象植根于读者——也就是警方心里,而你设想好的情节就是毒猫事件。 案发当日,你在日高家的庭院遇到猫的饲主新见太太,应该算是意外。但这对你而言求之不得。以这番偶遇作为手记的开头,日高杀猫的事就更具真实性了。 说来惭愧,我完全被你的把戏误导了。我逮捕了你,明明知道你最先写的手记不可信,却没料到连杀猫的那段也是假的,一直没有把自己对日高的印象矫正过来。 我只能说,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我觉得这是你在此案布下的所有陷阱里最高明的一个。 当我发觉这个杀猫陷阱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你制造这个陷阱的目的也就是你此次犯案的目的。 你的最终目的是贬低日高的人格。这样一想,这起案件总算真相大白了。 我刚刚陈述你的犯罪动机时,说到你是为了隐瞒初中时代的可憎过去,才杀了日高。对此你没有否认,我也一直认为是这样。 但我认为,这只不过是让你决定杀人的导火线。 我试着想象,从你对日高起了杀意,一直到你实现计划为止,其间的心路历程有着怎样的转折。基于上述理由,你必须制造一个杀害日高的适当动机。然而,你必须想出一个当案情被公布时,世人同情的目光会集中到自己身上,反倒是被害人日高受人唾弃的动机。 出于这种考虑,你捏造了与日高初美的不伦关系,并进而想出被逼做影子作家的故事。如果顺利,你甚至能够得到日高问世作品之真正作者的美誉。 正因为怀着这一目的,你才会复制大量手抄稿,弄得自己的手指都长了茧,甚至不惜在寒夜里费那么大功夫去拍一卷假录像带。你得花几个月,才能准备得这样周全?如果光为了隐瞒过去,弄个比较易懂的动机不就好了? 你费尽心思想出计划,就为了破坏日高辛苦构筑的一切。而杀人这件事,只是这个计划的一小部分。 就算被捕也不怕,即使赌上自己所剩无几的人生,也要贬低对方的人格。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啊? 说老实话,我实在找不出任何合乎逻辑的理由。野野口先生,你也是这样吧?或许连你自己都说不清。 我想起十年前亲身经历的某件事。你还记得吗,我们班的小孩在毕业典礼之后,用刀刺伤了一直以来欺负他的同学。当时,那个欺负人的主谋曾说了这么一句经典台词:“我就是看他不爽。” 野野口先生,你的心境怕是应该也跟当时的他一样。在你心里深藏着对日高的恶意,这仇恨深得连你自己都无法解释,而它正是造成这次事件的缘由。 这股恶意到底从何而起呢?我非常仔细地调查你们二人的过去,然而发现没有任何理由足以让你怨恨日高。他是个非常好的少年,又是你的恩人。你和藤尾正哉曾经联手欺负他,他却反过来救了你。 但我知道这样的恩德反而招致了怨恨。因为在他面前,你不可能没有自卑感。 然后你长大成人了,又不得不陷进忌妒日高的泥淖。这世上你最不想输给他的人,竟然率先一步成为作家。我试着想象你获知他夺得新人奖时的心境,不禁全身汗毛都竖立起来。 即使如此,你还是去拜访了日高,因为你一心想成为作家。你相信和日高保持联系将助你早日实现梦想,于是,你暂时镇封住心底隐藏的恶意。 然而,你的人生是那么坎坷。是运气不好,还是才能不够?我不得而知。总之你不但没能成功,还得了癌症。 我相信你心里的封印是在意识到死亡的那一刻解开的,你无法忍受就这么抱着对日高的恶意离开人世,而引燃这股恶意的,是日高握有你过去的秘密这一事实。 以上是我所想的事实真相,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既然你沉默不语,我可以将它解释成默认吗? 好像说得太久了,连我的口也干了。 啊,对了,我再补充一点。 从你和你母亲过去的言行,我感到你们好像对日高以及当时的邻居存有某种偏见。 但我敢说,不论如何丑恶的偏见,它的产生绝对不是历史和地域的错。 青少年时期,你之所以讨厌日高,理由之一恐怕是你母亲不自觉流露出的那份轻蔑,我想这有必要澄清一下。 最后,我衷心祝你手术成功。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能够活下来。 因为法庭正等着你。 版权信息 书名:我杀了她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郑琳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一场本应隆重的婚礼,却在连续的意外中戛然而止。新郎的前女友服毒自杀,新郎则在婚礼上中毒身亡。 警方欲将案件定性为胁迫殉情,但加贺恭一郎步步追查,最后确定了三名嫌疑人。他们都对新郎充满杀意,却又有无法投毒的完美证明。 面对错综的毒胶囊诡计,加贺必须让那人坦白:“我杀了他!” 神林贵弘之章 01 将挂在最边上的浅绿色雨衣与衣架一起取下后,衣柜里变得空荡荡的。我踮着脚检查完上面的架子,回头看向美和子。她已将雨衣叠好,正要把它放进旁边的纸箱。富有光泽的长发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这样衣服就算收拾完了吧。”我看着她的侧脸问道。 “嗯,应该没有落下的。”她继续手中的活儿,回答道。 “哦。即使有,回来拿就可以了。” “是啊。” 美和子放好雨衣后盖上纸箱,看了看周围,随后拿起了放在纸箱后的透明胶。 我叉着腰环视室内。美和子这间不到六叠的房间里放着已故的母亲曾经用过的旧衣柜,那里面也已收拾好了。衣柜和壁橱里曾放着美和子的所有衣服。她按照天气、流行趋势以及心情,从那几十件衣服中选择合适的穿着上班。她绝不会连续两天穿同一件衣服出门,据说是怕被误以为在外过了夜。对于经常连续一个星期穿同一套西服出门的我来说,还觉得挺麻烦的。但是看她穿不同样式的衣服从房间出来,曾是我每天早上的一个乐趣。今后我恐怕就与此无缘了。这也是我不得不放弃的事情之一。 美和子用透明胶封好纸箱,拍了拍纸箱上面。 “好了,大功告成。” “辛苦了。”我说道,“累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有什么呢?”美和子歪着头,表情像是在回想冰箱里还有什么。 “有拉面。我给你煮。” “没关系,我做就行。”美和子起身说道。 “不用,不用。今天这种日子,得由我来做。” 我轻轻地搂过她的腰,将她拉向我这边。这个举动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但美和子似乎并不这么想。她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然后就像女冰舞运动员一样,利落地转身摆脱了我的双臂。 “还是我来吧。哥哥每次都会把面煮过头。”说完她便走出房间,下了楼梯。 我凝望着还留有些许美和子体温的左手,叹了口气,走近放在淡紫色地毯上的纸箱。拿起箱子,我才发现只装着衣服的箱子意外地轻。我抱着箱子,再次环视室内。邮购的廉价架子和母亲以前用过的衣柜还在房间里,但看惯了的写字台已经不见了。美和子坐在那张棕色写字台前,像画画般用钢笔在稿纸上写字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工作时她也使用打字机或电脑,写诗时却坚持手写。 白色的蕾丝窗帘随风飘动,从面向狭窄私人用道路的窗户吹进一股微暖的风。 我把纸箱暂时放在地板上,关上窗户并锁好。 我们的家建在一块约五十坪的地皮上。一楼除了有宽敞的厨房兼餐厅,还有日式套间。二楼有三间西式房间。我们的父亲在不到四十岁时就盖了这栋房子,但他既没有付首付,也没有办分期付款。爷爷去世后,父亲需要继承遗产,可由于付不起继承税,不得已卖掉了之前住的房子,这栋房子就是用剩下的钱盖的。据亲戚们说,我们神林家就是这样失去了代代相传的土地和房产。 我在一楼的餐厅吃了美和子煮的味噌拉面。美和子将她的长发用发卡别在脑后。 “那边的家是打算旅游回来后再开始收拾吗?”我边吃拉面边问。 “估计只能那样了。因为时间不够。明天还得忙着准备婚礼和旅游的事。” “我猜也是。” 我看了看贴在墙上的日历。五月十八日那天用红笔画了个圈,而且就是后天了。当时画圈的时候,以为还会有一段时间。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吃完拉面,我放下筷子,托着腮说道。 “果然还是打算处理掉这幢房子吗?”美和子略显不安地问道。 “那倒不一定,也可能会出租。不管怎么样,我是没打算继续住在这里。一个人住太大了。” “哥哥也……”美和子笑着说,“干脆找个人结婚吧。” 估计她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句话的。我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看她的脸。 “也是。我会考虑的。” “嗯。” 我们陷入沉默。美和子也放下筷子。拉面还没有吃完,不过她好像已经没有继续吃下去的心情了。 我透过玻璃窗看着院子。草坪已开始生长,杂草也多了不少。无论是出租还是卖掉,房子都需要修葺。但修葺一新后,肯定又舍不得转让。 我听说家里的祖先曾经留下不少家产,但我出生时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父亲不过是在证券公司上班的普通职员,是一个能够维持普通生活水准就知足的人。正因为这样,在这里盖的房子也是普普通通的。父亲曾打算将这幢房子作为两代人同住的住宅使用。老两口住一楼的日式套间,儿子或女儿夫妇则住二楼的西式房间,这好像就是父亲的梦想。如果他的人生顺遂,这个梦想本应该是能够实现的。但不幸来得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那是美和子开始上小学的第二天。父母去千叶参加亲戚家的法事,就再也没能回来。父亲驾驶的大众轿车在高速公路上遭遇大卡车追尾,被称为甲壳虫的娇小车身一直飞到对面的车道。两人都当场死亡。在颅骨骨折、大脑与内脏都被撞坏的情况下,多活一秒都不可能。 那天,我和美和子被寄放到附近的邻居家。那个邻居是父亲的同事,他带着自己的孩子和我们俩去丰岛园玩。我们正在玩过山车和旋转木马的时候,他的夫人接到了来自警方的不幸通知。她恐怕曾左思右想,万分烦恼,不知应当怎样将这个悲剧告诉两个年幼的孩子。从游乐园回来时,她迎接我们的脸色极为暗淡,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每当回想起这段往事,我就感到庆幸,那个邻居家的叔叔途中并没有往家里打电话,因此,我们才有幸直到回家前都过着如梦一般的快乐时光。那是我们兄妹俩最后一次一起玩。 我和美和子分别由两家亲戚收养。因为两家都仅有收养一个孩子的余地。 幸运的是,两家亲戚对我们都非常不错,我甚至被一直供到读完了研究生。我们的抚养费估计是由包括人寿保险在内的父母的遗产来支付,但我深知,抚养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可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在我和美和子分开生活期间,这个家由父亲工作过的公司租借作为公司宿舍使用。再次回到这个家时,我发现房客们都不是野蛮粗暴的人。 在我正式签约留校工作那年,我和美和子回到了这个家。那时她已经是大学生了。 十五年。这是我和美和子分开生活的时间。兄妹俩分开这么久是第一个错误,而第二个错误是时隔十五年,两人又开始一起生活。 电话铃响了。美和子迅速拿起墙上的无绳电话。“你好,这里是神林家。” 看到她表情的变化,我猜到了是谁打来的电话。会在星期五的白天来电话的本来也没几个人。大学的研究室那边因急事找我的可能性很小,而美和子在上个月已经辞掉了保险公司的工作。她的另一个身份——诗人神林美和子的电话,虽然不分昼夜都会打进来,但那部电话早已移到了新居。昨天和今天,出版社和电视台的人大概会因为找不到她而备感焦虑。 “嗯,剩下的东西也都收拾好了。刚刚和哥哥一起吃了拉面。”美和子面带微笑接着电话。 我将两个拉面碗放进水槽,走出了厨房。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在旁边听美和子和穗高诚通电话。我真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穗高诚——正是后天将和美和子结婚的那个男人的名字。 美和子很快就通完电话,来敲我房间的门。我正坐在书桌前无所事事地发呆。 “是穗高先生打来的。”美和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嗯,我知道。”我回答。 “他说要不要今晚就搬到那边去住。” “是吗……”我点了点头,“这样啊。然后呢,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边有些事还没有处理完,所以还是按原计划办。不行吗?” “不,当然不是。”不可能不行。“但这样好吗?你是不是想早点搬到那边?” “反正明天晚上得在酒店住,只有今晚搬过去住,有点不自然。” “那倒也是。” “对了,我得出去买点东西。” “嗯,注意安全。” 美和子下楼后过了几分钟,我听到了玄关处开门的声音。我站在窗前,俯视着她推着自行车出去的样子。白色风衣的帽子被风吹得鼓鼓的。 后天的婚礼定在赤坂的一家酒店举行,因此我和美和子决定明晚开始住在那家酒店。如果从我们住的横滨出发,一旦路况不好,极有可能出现无法正点到达的情况。不过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所以我们俩得先去穗高家。他家位于练马区的石神井公园附近。 到时候,我们打算顺便把打包好的纸箱用车运过去。家具等大件行李上周已经委托搬家公司运过去了,明天需要拿的只有上次没能运过去的小件行李和衣服等。 穗高诚今晚就想让美和子搬到他那边去住,按说合情合理,那样更能有效地利用时间,何况新郎想跟新娘在一起也很正常。 但是,这仍无法打消我对他的不满。今晚是美和子在家度过的最后一晚。这么宝贵的夜晚,凭什么要被那样的男人夺去?想到这些,我就怒上心头。 02 这天晚上吃的是牛肉火锅,因为我和美和子都喜欢吃。我们的酒量都不大,却喝掉了两罐五百毫升的啤酒。美和子的脸颊有些泛红,我的眼圈或许也有点红了。 晚饭后,我们仍坐在餐桌前,聊了很多往事,关于我的大学时代、她辞掉的公司等。但有关结婚和恋爱的话题,我们始终没有提及。我自然是有意识回避,估计她也一样。 不过在两天后就要举行婚礼的情况下,完全回避这方面的话题确实有些不自然。这种不自然以尴尬的沉默显现了出来。 “终于到了最后一晚。”作好思想准备后,我打破了沉默。说完,我便觉得像是按压了疼痛的臼齿。确认了疼痛,应该就能安下心来。 美和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想到以后就不再住这个家,总觉得好奇怪。” “你可以随时回来。” “嗯,不过——”她低了一下头,继续说道,“争取不那样。” “也是,那是当然。”我用右手攥扁啤酒罐,“孩子呢?” “孩子?” “不打算要孩子吗?” “哦。”美和子垂下眼帘点了点头,“他说想要孩子。” “几个?” “说要两个。先要女孩,然后是男孩。” “哦。” 真是无聊的话题。一提到孩子,难免就会联想到做爱。 忽然,我开始怀疑美和子是否已经和穗高诚发生过性关系。我试想能否通过什么话题试探一下,但立即打消了这种念头。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就算发生过性关系又能怎样?即便现在没有,早晚也会有。 “诗打算怎么办?”我换了个话题。这的确是我关心的一件事。 “什么意思?” “以后还写吗?” “当然了,继续写。”美和子有力地点了点头,“穗高先生迷恋的好像不是我本人,而是我的诗。” “哦,那倒不至于吧……总之我希望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挠了挠鬓角,“希望你不要因为繁忙的新生活和日常琐事失去原本的自己。” 美和子点了点头,双唇间露出洁白的牙齿。 “知道。我会注意的。” “我觉得你写诗的时候好像最幸福。” “嗯。” 然后,我们再次陷入无语状态。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轻松谈笑的话题了。我感到有点束手无策。“美和子。”我轻轻叫她。 “怎么了?”她看了看我。 我凝视着她那明亮的眼睛问道:“你觉得能幸福吗?” 她似乎有点踌躇,但随即加重语气回答:“嗯,一定会的。我觉得没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我说。 过了十一点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用CD机听着莫扎特的经典曲目,动手写有关量子力学的论文的结语,却毫无进展。耳朵里听到的不是莫扎特的曲子,而是从隔壁房间里传来的美和子的动静。 换完睡衣躺到双人床上时,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但我毫无睡意。我之前就有这种预感,因此也没有感到焦躁。 没过多久,隔壁房间传来了细微的声响,接着又听见拖鞋的声音。看来美和子也没有入睡。 我下床轻轻打开房门。走廊很暗,从美和子房间门缝里露出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了一条细线。 但那条线忽然就在我眼前消失了。接着从她的房间传来了细微的声响,看来她准备睡觉了。 我站在她的房门前。室内的样子仿佛是用X光相机透视般浮现在脑海中,好像连她搭在椅背上的睡裙的形状都能看见。 我马上摇了摇头。因为我想起房间内部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样子。椅子和她爱用的写字台早就搬到那边的家了,而且她今晚穿的应该不是睡裙,而是T恤衫。 我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马上传来“来了”的声音。美和子果然还没有睡。 我从门缝露出的光知道她开了灯。门开了,正如我想象的那样,她果然穿着T恤衫,下摆下方露着细长的腿。 “怎么了?”她面带疑惑抬头看着我。 “睡不着。”我说道,“如果你还没睡,想和你聊聊。” 美和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的胸膛。从她的表情能够看出,她知道哥哥是出于什么目的敲的门。因此,她更难以回答。 “对不起。”我无法忍受这种沉默,便开口说,“今晚我想和你在一起。因为两个人能够在一起,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明晚住的酒店房间是分开的吧。何况穗高先生还说他也有可能过来。” “即使结了婚,我也会常回来的。” “不过,能够和不属于任何人的美和子在一起,今晚是最后一次了。” 听到这句话,美和子沉默了。于是我走近一步,但她用右手轻轻推开了。 “我决定清算以前的一切。” “清算?” 美和子点了点头。 “不清算的话,怎么能和别人结婚?” 她声音虽小,这句话却像一根细长的针刺穿了我的心。除了疼痛,我还不由得感到了一股冰冷。 “是啊。”我低头叹了口气,“那是应该的。” “对不起。” “不,没关系。是我一时中邪了。” 我看着美和子穿的T恤衫,上面是猫打高尔夫的图案。想起来了,这是我们去夏威夷旅游时买的。那么美好的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对她说:“晚安。” “晚安。”美和子孤寂地笑了笑,关上了房门。 浑身燥热。我躺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一点睡意也没有,索性打算熬到天亮,但指针走得异常缓慢。这一切让我觉得更加郁闷。 我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个打乱了我们的人生、整个世界都忽然扭曲的晚上。 那是我和美和子开始共同生活的第一个夏天。 如果硬要为自己辩解,归根结底就是我们俩都孤独地度过了十五年。我们表面上看起来很开朗,心中却存在着古井般的黑暗。 收养我的亲戚人非常好,富有爱心,待我就像对待亲生孩子,为了不让我感到自卑,总是细致入微。为了不辜负他们的一番好意,我也尽量表现得和其他家庭成员没有什么区别,不仅时常注意不要过于客气,时不时还撒撒娇,总之就是扮演家人的角色。我甚至想过不能太乖,还适当地犯过小错误,故意让叔叔他们操心。因为我知道,比起那些一直都听话的乖孩子,大人们更喜欢犯点错误后改过自新的孩子。 听完我说的这些话,美和子感到非常吃惊,并说自己的情况也一样,然后就讲了她的故事。 刚被收养时,她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也不跟别的孩子玩,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书。“当时周围的叔叔们都说,孩子还没有从精神打击中缓过来,得需要一段时间。”回想当时的情形,美和子笑着说。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性格内向、沉默寡言的少女变得越来越开朗。小学毕业时,已经完全变成了阳光少女。 “那一切不过是在演戏。”她说道,“无论是沉默寡言,还是渐渐开朗,其实都是在演戏。我不过是采取了大人们比较容易理解的行动而已。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做,或许是为了活下去,觉得自己只能那样做。” 交谈后才发现,原来我们俩不论在想法上还是在行动上都有惊人的相似点。我们心灵的核心部分是“孤独”,而内心渴求的是“真正的家庭”。 开始一起生活后,我们尽最大努力争取在一起的时间,既是为了挽回过去的损失,也是为了沉浸在与家人相处的安宁之中。我们俩就像猫一样嬉戏玩耍。有同一血脉的亲人在身边原来是如此幸福,这一点甚至让我心生感动。 后来,就有了那天晚上的事。 我亲吻美和子成了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导火线。如果吻的是脸颊或额头就不会有问题,但我吻的是她的嘴唇。 在这之前,我们一直亲密无间地聊着有关父母的美好回忆。美和子默默地流泪。看着她流泪,我不由得感到对她的无限爱意。 坦率地说,我的内心深处一直就有不把美和子当妹妹,而是当异性看待的一面。对此,我自己多少有所约束,却没有什么危机感。很久没见过面的妹妹变得如此美丽,任谁都会觉得她光彩夺目。我坚信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她在我心中就只会是妹妹。 我的这种想法也许没错,但问题是我没能熬过那段短暂的时间,最终为潜藏在心底的恶魔提供了可乘之机。 我并不知道美和子是以怎样的心情接的吻。根据我的推测,她可能也和我一样。因为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好像并没有受到惊吓,反而像是证实了预料之中的事情一样,有一种近乎满足的感觉。 那时,我们周围的空间与世界是分离的,时间也静止了。至少对于我们来说是这样。我用力拥抱美和子。开始她就像玩偶一样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便开始放声大哭。她似乎不是因为厌恶我的拥抱而哭,因为她也抱住了我。她边哭边喊的是父母的事情。她的声音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也许她终于找到了能够发自内心哭泣的地方。 至今我也不明白当时为何会脱下美和子的衣服,以及她没有反抗的理由。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时,我们就是不分情由地想做——只能这么理解了。 我们在狭窄的床上成为一体,可以看出她很痛苦。第二天我才知道,她当时还是处女。 我笨拙地插入后,她再一次哭了起来。我吻着她纤瘦的肩膀,开始慢慢地动。 一切像是在梦幻中,对时间和空间的感觉依然模糊不清。我的大脑拒绝了任何思考。 但我们俩都心知肚明,从此便踏上了黑暗中没有尽头的不归路。 03 穗高诚是个编剧,好像也是作家。但我既没有读过他的作品,也没有看过他写的影视剧。因此,我不可能从作品中理解他的思想倾向和思维方式,何况我也没有把握能从他的作品中推知这些事。 至今为止,我和穗高诚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在东京的一家咖啡厅,是美和子介绍给我的。由于事前已经知道她有男友,因此我并不惊讶。第二次则是他们决定结婚之后,我在供职的大学附近一家家庭餐厅里听他们告知此事。 两次会面,我和穗高诚面对面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三十分钟。每次他都不断因手机响而离席,最后因有急事不得不离开。因此,我根本无法充分了解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美和子对穗高诚的评价是“人还不错,最起码对我很温柔”。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不是好人,对自己的女友也不温柔,就根本没有结婚的价值。 基于这些原因,今天我才算正式与妹妹的结婚对象见面。 五月十七日上午,我驾驶旧款沃尔沃来到位于静谧住宅区中的穗高家。 从房子的外观来看,穗高诚是一个自我意识强且傲慢的人。我是从环绕房子的高墙,以及与周围不甚协调的白色房子联想到的。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联想到这些,或许就是一种感觉。即便是围墙不高的黑色房子,我也有可能这么想。 美和子按门铃时,我从后备厢取出昨天打包好的纸箱等行李。 “没想到还挺快的。”门开后,出现了穗高诚的身影。他穿着白色针织衫和黑色裤子。 美和子说:“今天路上没堵车。” “是吗,那真好。”穗高看向我,点了点头。“您辛苦了。累坏了吧?” “不,这没什么。” “啊,我来吧。” 穗高任由及肩的长发飘逸着,从玄关前的楼梯跑了下来。他动作敏捷,令人很难想象是个快四十岁的人。我想起他的爱好是网球和高尔夫。 “这车很不错。”他边接纸箱边说道。 我回答:“是辆二手车。” “是吗?保养得真不错。” “算是一种护身符吧。” “护身符?” “是的。”我看着穗高的眼睛。他好像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 其实,我是想说“如果不爱惜车,总觉得关键时刻会遭到报应”。我们的父亲从来就没有善待过他的甲壳虫。穗高诚,你对我们经历过的悲伤根本就一无所知。 穗高家的一楼有宽敞的客厅。前几天运过来的美和子的部分行李堆在角落里,其中并没有写字台。 落地窗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清瘦男人,气色不像穗高那么好,年龄应该差不多。他好像在写着什么,看到我们后立刻站了起来。 穗高指着他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帮我管理事务所的骏河。”然后又看着他说:“这位是美和子的哥哥。” “初次见面。恭喜。”他说着递来名片,上面印有“骏河直之”四个字。 “谢谢。”我边回答边递出名片。 骏河似乎对我的单位很感兴趣。他看到名片后,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量子力学研究室……真厉害!” “是吗?” “量子力学一个部门就拥有独立的研究室,看来很受大学重视。既然在这里当助教,以后肯定前程似锦。” “这个,并不一定……” “下次写一部以大学研究室为背景的作品怎么样?”骏河看着穗高说道,“正好可以采访一下神林先生。” “我也有这种想法。”穗高诚将手搭在美和子的肩膀上,微笑着对她说道,“但不打算写成怪异的悬念剧。我想写气势磅礴的科幻题材,适合拍成电影的那种。” “谈论电影之前——” “赶紧动笔写小说,对吧?我知道你的意思。”穗高的表情略带厌恶,然后看着我说:“他的工作主要就是约束我。” “我想今后应该能轻松些,因为有了美和子小姐这么得力的伙伴。” 听到骏河这番话,美和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不,说真的,我相当期待,你们结婚真是让我高呼万岁。”骏河兴致勃勃地说完后,看向我,忽然又以严肃的表情说道:“大哥这边以后可能就得寂寞些了。” “没有……”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骏河直之一直以一种观察的眼神看着我。当然,“一直”这个词不一定恰当。也许只有几秒钟,或者仅有零点几秒,我却觉得异常漫长。于是我想,得小心这个家伙。在某种意义上,他似乎比穗高更需要提防。 穗高诚一直独自生活。他结过一次婚,建这幢房子时好像有妻子,但几年前分了手。至于为什么离婚,我全然不知,因为美和子没有告诉我。不过,我推测她也不是十分了解相关情况。 在人寿保险公司上班的二十六岁白领和结过一次婚的三十七岁作家结为连理,需要一定的偶然性。如果美和子只是普通的白领,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结识的机会。 两个人相识,是因为美和子两年前出版了诗集。 她开始写诗,好像是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利用准备中考期间的休息时间,她将浮现在脑海中的语句记在笔记本上,这不知不觉间成了一种兴趣。令人吃惊的是,大学毕业时,这样的笔记本已经有了十几本。多年来,美和子从没有将这些本子给别人看,包括我,有一次却被来找她玩的女友偷看到了。那人并没有告诉美和子,悄悄地将其中的一本带回了家。她没有恶意,只是想让在出版社工作的姐姐看一看。总之,美和子的诗无意间打动了朋友的心。 朋友的直觉果然没错。她的姐姐看完诗后,马上想要出版。那或许是编辑的直觉使然。 没过多久,名叫雪笹香织的女编辑来到我们家,并提出想看看所有诗作。她花了很长时间读完所有的诗后,当场就约美和子商谈有关出版的事宜。面对略显犹豫的美和子,她甚至说不答应就不离开,可见积极性之高。 之后是否有过波折我不是很清楚,但前年春天,神林美和子出版了她的诗集。正如多数人预料的那样,这本书一开始压根就卖不出去。我用电脑搜索过杂志和报纸的书评栏,出版一个月后仍没有任何反响。 然而,出版后的第二个月发生了重大转机。雪笹香织设法让女性杂志介绍这本诗集,以此为契机,诗集忽然开始畅销。读者绝大多数是女白领。为了出书而选诗时,雪笹香织以能够代表白领心情的诗为主的策略看来是成功了。诗集不断再版,最终挤入了畅销书的行列。 之后,美和子开始不断接受各种媒体的采访,有时还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打到家里的电话逐渐频繁,美和子便又安装了一部电话。春天需要办理纳税申报,她也委托税务师来专门处理。即使这样,到了四月份,追加征收的税款还是达到了惊人的数目,政府部门也要求缴纳巨额的居民税。 不过,美和子并没有辞掉保险公司的工作。在我看来,她始终尽最大努力不想改变自己。她的口头禅是:“我可不想成为什么名人。” 她和穗高诚相识好像是去年的春天。我不知道详细经过,应该是通过雪笹香织认识的。雪笹香织正好也是穗高的编辑。 美和子没有跟我说过两人是何时开始正式交往的,估计今后也不想跟我说。不过,能够肯定的是,去年的圣诞节他们已经决定结婚。平安夜美和子回到家时,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钻戒。她可能原打算到家前摘下来,却不小心忘记了。察觉到我的视线后,她急忙将左手藏了起来。 “最后的致辞就拜托真田先生吧。平时承蒙他照顾,可不能因为小事搞得不愉快。”骏河直之看着文件夹里的文件说道。他坐在沙发边缘,麻利地用圆珠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会搞得不愉快吗?”穗高问道。 “我是说会有这种可能。那位先生非常注重细节。如果发现与其他人待遇相同,一定会耿耿于怀。” “真是的。”穗高叹了口气,看着旁边的美和子笑了笑。 对我来说,参与美和子婚礼的协商比坐在针毡上还难受。如果有可能,我真想赶快离开。但如何接待神林家的亲戚一事,只能由我来决定,还有些杂事也必须由我来确认,何况又没有任何离开的理由。所以我只能石像般坐在真皮沙发上,默默地注视着美和子成为他人新娘的仪式流程。坐在斜对面的穗高诚总是用左手触碰美和子的身体,令我非常不快。 “接着就是新郎致辞,怎么样?”骏河用圆珠笔的笔尖指着穗高问道。 穗高歪了歪头。 “没完没了的致辞啊。真无聊。” “但没别的办法。如果是一般的婚礼,会有向父母献花的环节。” “算了吧。”穗高皱着眉头说。然后他看着美和子,打了一个响指,“有一个好主意。在新郎致辞之前,安排一个新娘诗朗诵怎么样?” “什么?”美和子瞪大眼睛,“那种事怎么行!” “有没有适合婚礼的诗?”骏河问道。看来他很感兴趣。 “找找的话应该有吧?一首或两首。”穗高也问美和子。 “有倒是有……不过,不行,绝对不行!”她一直摇头。 “我觉得很好。”说完,穗高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骏河。“要不干脆请专业人士吧。” “专业人士?” “就是请专业的朗诵家。这个主意不错。既然是朗诵,就配上音乐。” “明天就是婚礼了,现在上哪儿去找专业人士啊!”骏河的表情明显带有求饶的意思。 “这不是你的工作吗?就交给你了。”穗高跷着二郎腿,指着骏河的胸口。 骏河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试试吧。”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美和子拿起了墙上的对讲电话。确认对方的名字后,她说了声“请进”便放下了话筒。 “是雪笹姐。”美和子对穗高说。 “看来是监督员来了。”骏河冷笑道。 美和子走到玄关,将雪笹香织领了进来。干练的女编辑穿着一身严肃的白西装。无论是发型还是挺胸抬头的姿势,每当我看到她,都会不由得联想到宝塚歌剧团中扮演男角的女演员。 “打扰了。”雪笹香织看着我们仨说道,“终于要到明天了。” “我们正在进行最后的协商。”骏河说道,“请你也帮我们出点好主意。” “我想先拜托一件事。”雪笹看了看美和子。 “哦,是随笔的初稿吧。我现在就去拿。”美和子走出客厅,紧接着传来了上楼梯的声音。 “直到婚礼前一天还让她工作的,也就是你吧。”穗高坐着说道。 “你这是夸奖我,还是——” “当然是夸奖了。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就多谢了。” 雪笹香织郑重地低下头。抬头时,我们的视线恰好相撞。她的表情有点不自在。这只是第二次见面,我真不知她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避开了视线,雪笹香织则看向远方。忽然,她睁大了细长清秀的眼睛。我感觉到她在深呼吸。 看到她的这一举动,包括我在内的三个男人都不由得将视线移向她所看的方向。她正看向落地窗,透过蕾丝窗帘,能够看到铺有草坪的院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长发女人,露出丢了魂似的表情,呆呆地凝视着这边。 骏河直之之章 01 看到站在那里的女人,我瞬间觉得呼吸变得困难,心脏似乎跳了出来。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有着幽灵般表情的女人,无疑就是浪冈准子。 准子虽然面向我们,但她注视的只有一个人。表情虽然空虚,但她一直盯着穗高。 我在两秒之内就把握了事态,随后又用了两秒考虑究竟该怎样处理。 穗高只是像傻子一样呆在那里,后面的两个人也没有出声。雪笹香织应该不知道外面的女人究竟是谁,神林贵弘当然更是不知情。真是万幸!更为幸运的是,神林美和子恰好不在场。 “嘿,这不是准子吗,怎么忽然就来了?”我站起来打开了落地窗,但她的眼神并没有朝向我。我接着说:“已经下班了?”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好像在自语着什么,但听不清内容。 我穿上放在外面的男式拖鞋,站到她面前,为的是挡住她看穗高的视线。当然,我也不想让屋里的神林贵弘和雪笹香织看到准子宛如梦游症患者般的表情。 准子终于看向我。她像是刚刚意识到我站在眼前,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到底怎么了?”我小声问道。 准子洁白的脸颊马上变得通红,眼睛也开始充血。我仿佛听到了她眼泪涌出的声音。 “喂,骏河,没事吧?”后面传来了声音。回过头一看,穗高把脸探出窗外。 “嗯,没事。”我一边回答,一边自问究竟什么没事。 “骏河,”穗高又一次小声叫我,“想想办法。我可不想让她知道。” “知道了。”我头也不回地答道。她,无疑是指神林美和子。身后传来了关窗户的咔嚓声。估计穗高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对屋里的两个人说明情况。 “去那边吧。”我轻轻推着浪冈准子的肩膀。 准子微微摇了摇头,一脸想不开的表情,眼中开始渗出泪水,转眼便泪如泉涌。 “我们到那边聊聊。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啊。来,快点。” 我稍稍用力推着准子。她终于开始迈步。这时我才发现她拎着一个纸袋,但看不清里边到底装着什么。 我将她领到从客厅看不见的地方。正好有把小椅子,便让她坐了下来。旁边搭有高尔夫练习用的网,看来是穗高练习高尔夫时用来休息的椅子。椅子周围摆着几盆黄色和紫色的三色堇。穗高曾说过,这些都是神林美和子买来的。 “准子,你为什么来这里?也不按门铃,忽然来到院子里窥视里面。这可不像你呀。”我用对小女孩说话的口气问她。 “……个人?”她终于开口嘟囔着什么,但还是没有听清。 “哎,什么?”我将耳朵靠近她的嘴边。 “是……那个人吗?” “那个人?你在说什么?” “就是屋里的人。那个穿白西服、短头发的……那个人,就是准备和阿诚结婚的人吗?” “啊。”我终于明白了准子指的是什么。我还以为她只关注了穗高一个人,看来并不是这样。 “不是。”我说道,“她是编辑。因为工作上的事碰巧在这里。” “那么,是谁和阿诚结婚?” “谁……” “阿诚他不是要结婚吗?我听说了。而且那个人好像就在这里。”准子像是在发泄忍无可忍的愤懑,连珠炮般地问道,满脸都是泪水。看着她的脸,我在想怎么会变得如此憔悴。曾经的她有着鹅蛋形的俏丽面庞。 “她不在这里。”我答道。 “那到底在哪里?”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为什么问这些?” “我想见见那个人。”准子把脸朝向客厅的方向,想站起来,“我去问阿诚。” “等等,等一等,别急。”我用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再次坐了下来,“你看到他方才的态度了吧?虽然我也不想这么说,但他实在不想见你。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满,但今天先忍一忍,回去吧。” 听到这番话,准子用看到怪物的表情看着我。 “我,什么都没有听说。阿诚要结婚……而且对象不是我,我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且不是他告诉我的,是从来医院的客人那里听说的……我打电话想确认这件事,他立刻就挂电话。你说,哪里有这么做的?” “这样做确实过分。我会让他道歉,我保证,一定让他当面向你道歉。”我跪在草坪上,双手搭在她肩膀上说道。想到自己必须如此卑微地向她恳求,就觉得非常窝囊。 “什么时候?”准子问道,“他什么时候能来?” “就这几天,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现在就让他过来。”准子睁大杏仁般的眼睛,“让他到这里来。” “别闹了,好不好?” “看来还得我去。”说着她站了起来。她势头很猛,我甚至无法按住她的肩膀。 “等等!”我跪在地上无法立即起身,便瞬间抓住了她的脚踝。 随着尖叫声,她倒在地上,纸袋从她的手中脱落。 “啊,对不起。”我想扶起她。这时,纸袋里掉出来的东西映入眼帘,我不由得浑身僵硬。 掉出来的是花束,婚礼上新娘拿的那种。 “准子你……”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趴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花束,忽然露出惊愕的表情,急忙将花束放进纸袋。 “准子,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准子站了起来。白色衣服的膝盖部分有些脏了。她伸手拍了拍,转过身去。 “你去哪儿?”我问道。 “回去。” “我送你吧。”我站起来说。 “不,我自己能回去。” “可是……” “不要管我。”她抱着纸袋,像机器人一样笨拙地走向玄关。我目送着她的背影。 待她的身影消失后,我回到客厅前。窗户锁着。因为蕾丝窗帘的遮挡,看不清里边有没有人。我用手指敲了敲窗户。 里面传来动静,接着窗帘被打开,出现了神林贵弘略显神经质的脸。我谄笑着,指了指窗户上的月牙锁。 他面无表情地开了锁。这是个让人看不透心思的男人。 我打开落地窗进了屋,但并没有发现穗高、神林美和子以及雪笹香织的身影。 “那个,穗高他们呢?”我问神林贵弘。 “在二楼的书房里。”他回答,“好像在谈工作上的事情。” “哦,这样啊。”估计是穗高为了不让神林美和子听到我和浪冈准子的谈话而想出来的对策。“那么,你呢?” “我不太懂文学话题,没多久就下楼了。”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神林贵弘冷冷地回答后,坐到沙发上,拿起了旁边的报纸。 我揣测着他是否听到了我和准子的谈话内容。如果听到了,他或许能够推测出准子正处于什么境地。我无法向他求证这些事。如果他主动问方才那个女人是谁,我也许还能抓住机会套套话,但他好像对此毫不关心,一直看着报纸。 “那,我也上二楼看看。”我对他说,他却没有回答。果然是个冷血怪人。 来到二楼,敲了敲书房的门,传来了穗高的声音:“请进。” 开门一看,穗高坐在靠窗的书桌旁,脚放在桌上,神林美和子坐在书桌对面,雪笹香织则抱着胳膊站在书架前。 “来得正好。”看到我,穗高说道,“发挥一下作为经纪人的才干,帮我劝劝两位女士。” “怎么回事?” “我们正谈如何将美和子的诗拍成电影。不管怎么说,那对美和子的事业只会有帮助,但她们不赞同。” “说实话,我也不大同意。不是说好暂时不谈电影吗?” 穗高有些不高兴。 “并不是说马上就拍。准备,是准备。可以先签下合同,这样就可以摆脱无聊人士的纠缠,美和子也可以将全部精力放在创作上。”后半句是看着神林美和子说的,穗高的表情从阴郁变成了笑容。 “美和子小姐的意思是,现阶段不会考虑给人以固定化形象的电影。穗高先生,你可是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应该理解她的想法。”雪笹香织语气强硬。 “当然理解了。正是因为即将成为她的丈夫,才想做有利于她的事。”随后,穗高以讨好的温柔声音对未来的妻子说:“怎么样,美和子?交给我吧。”神林美和子看来也感到为难。但这个女人的过人之处在于看似柔弱顺从,却绝不妥协。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阿诚,你不要着急,让我再好好想想。” 穗高闻言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复杂笑容。我知道,这是他焦躁不安时的表情。 穗高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然后转向这边。 “总之,就是这样一直在无休止地争论,所以我希望有人来帮帮我。” “我明白怎么回事了。”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这可是你的工作。”穗高放下脚,从纸巾盒中抽出一张纸巾,大声擤着鼻涕,“不好,药效好像没有了。明明刚服药没多久。” “还有药吗?”神林美和子问道。 “嗯,没事。” 穗高绕到书桌另一侧,打开最上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没盖上,能看见药瓶。穗高拧开瓶盖,取出一粒白色胶囊,漫不经心地放进嘴里,然后拿起书桌上喝剩下的罐装咖啡喝了一口。是普通的鼻炎药。对于在意自己形象的穗高来说,过敏性鼻炎这一老毛病可是他烦恼的根源。 “不能用咖啡服药吧?”神林美和子问。 “没关系。我平时就这样。”穗高拧紧瓶盖,从盒子里拿出药瓶递给她,又把盒子扔进垃圾筐,“一起放到你的旅行箱里吧。今天不用再吃了。” “明天婚礼前得吃吧?” “楼下还有小药盒,一会儿装上两粒,带上就行。”说着,穗高又擤了擤鼻涕,转向我。“那个,说到哪儿来着?” “有关拍电影的事,等你们新婚旅行后再商量怎么样?”我建议道,“估计美和子小姐今天也没有心情讨论这些话题,毕竟明天是大喜的日子。” 神林美和子看着我,莞尔一笑。 穗高叹了口气,指着我说:“知道了。我们旅行期间,你先敲定一些细节,行吧?” “可以,没问题。” “好,那这件事就谈到这儿。”穗高猛地站起来,“咱们去吃饭,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 “等等,有件事需要商量。”我对穗高说,“有关菊池宠物医院的。” 穗高的右眉和嘴角出现了微妙的弧度。 “我们打算进行采访。”我看着神林美和子她们说道,“所以需要商量点事。” “那么,我们就先失陪了。”雪笹香织说道。 “嗯,也是。”神林美和子也起了身,“我们在隔壁房间里等着。” “五分钟后出发,你们准备一下。”穗高对着两个人的背影说道。美和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怎么什么都没和她说?”等到隔壁的房门关上后,我说道。穗高再迟钝,也应知道“她”指的就是浪冈准子。 穗高挠挠头,再次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有必要说吗?”穗高露出一丝冷笑,“为什么还要特意告诉她,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事情?” “那她能接受吗?” “难道我说了她就能接受?告诉她我要和美和子结婚了,她就会点点头乖乖离开吗?其实都一样。无论我怎么做,那个女人都不会同意,只会没完没了地啰唆。那种人只能不理。只要不理她,过一阵子就会死心。没必要道歉,也没必要挂念。” 我双手在腹部交握。如果不用力,根本无法控制双手的颤抖。 “如果她要求赔偿精神损失,你可是没有拒绝的余地。”我说道。我费了很大劲才控制住声调,装作平静。 “为什么?我又没有和她订过婚。” “你不是让她堕过胎吗?没忘吧。还是我说服她,带她去的医院。” “那不就说明她也同意堕胎吗?” “那是因为她以为将来能和你结婚。我可是这么说才让她同意堕胎的。” “那是你自己瞎编的,又不是我答应的。” “穗高!” “别这么大声行不行?隔壁能听见。”穗高皱着眉说道,“知道了。这样吧,我出钱。这样可以了吧?” 我点点头,从上衣口袋掏出了笔记本。 “至于金额,我会和古桥先生商量以后再决定。”我说出了认识的律师的名字,“另外,钱得由你亲手交给她。” “饶了我吧。这么做有意义吗?”穗高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她无非是想听你的道歉而已。一次就行。就见她一次,好好和她说说。” 穗高摇摇头,指了指我的胸口。 “这种交涉是你的活儿,你来想办法。” “穗高……” “这件事就说到这里。走,去吃饭。”穗高打开门,看了看手表,“早知道就没有必要让她们等五分钟了。” 看着走向隔壁房间的穗高,我恨不得把手中的圆珠笔刺向他的脖子。 02 大家一起下了楼,看见神林贵弘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美和子对他说了大家要一起出去吃饭一事。他好像不是很高兴,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哎?”穗高打开墙边组合柜的抽屉,忽然发出声音。他拿着银灰色怀表一样的东西,但那并不是怀表,而是他常用的小药盒。我曾经听穗高说过,那是他与前妻一起买的。 “怎么了?”神林美和子问道。 “是这样,我刚打开这个药盒,发现里面有两粒胶囊。” “那又怎么了?” “我记得里面应该是空的。真奇怪,难道是我记错了?”穗高左思右想,“不过也无所谓。明天吃这个就可以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药,你就别吃了。” 听到明天的新娘这么说,穗高也就没合上药盒的盖子。 “说得有道理。那就扔掉吧。”说着他将两粒胶囊扔进垃圾箱,然后将药盒交给神林美和子,“待会儿帮我把药放进去吧。” “知道了。”她将药盒放进自己的手提包。 “好了,我们出发。”穗高轻轻拍了拍手。 那家餐厅离穗高家只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位于住宅区。如果不注意餐厅的招牌,会以为是一幢漂亮的西式民宅。 穗高、我、神林兄妹和雪笹香织共五个人坐到里面的餐桌旁。时钟显示刚过下午三点。由于不是吃饭的时间,餐厅里除我们之外没有别人。 “就是说表面上看起来相似,实质上却截然不同。”穗高举着叉子高谈阔论,“美国和日本不仅对棒球的感情不同,棒球的历史也不一样,关注度就更不用说了。我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是低估了这种差距,上一部作品失败的原因就在这里。” “雪笹姐曾经说过,不仅是电影,即便是小说,如果以棒球为题材同样卖不好。”神林美和子看着雪笹香织说道。 雪笹吃着海胆意大利面,点了点头。 “总之,棒球虽然在日本也很受欢迎,但影响力根本无法与美国相提并论。想想也是,粉丝们并不去看棒球比赛,而是热衷于给某个队助威,这种事本身就令人难以理解。我这次算是领教了。” “那就是说,以后再也不拍棒球题材了?” “是啊,我可受够了。”说着,穗高喝了一口意大利产的啤酒。 这个话题是指穗高去年拍摄的电影。他负责编剧的这部作品内容涉及职业棒球。当初他不仅想把棒球作为一种题材,更想尽可能真实地反映职业棒球这个领域。或许是因为做到了这一点,部分影迷和评论家的评价还不错,但票房却全军覆没,结果增加了“穗高企划”的借款。 穗高曾认为,既然棒球电影在美国很受欢迎,那么只要拍出好作品,在日本一定也有市场。我并不那么想。日本的影迷早就对国产影片失去了信心,尤其一听是棒球题材,一定会认为无非是想趁棒球人气捞一把的肤浅作品。改变这种成见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从一开始,我就主张风险太大,但穗高根本听不进去。 棒球题材的小说不畅销,与电影不卖座的原因不同。《大联盟》等美国电影在日本也受欢迎,但从未听说过哪一部以棒球为题材的翻译小说成了畅销书。 我一直认为,既然这些基本道理都没搞明白,穗高根本就不应该去拍什么电影。我并不否认他的才华,但这个世界的流水可不一定就是从高处往低处流的。 我用叉子卷起辣椒意大利面,斜眼看着穗高。只要三人以上聚在一起,穗高就必须当主角。他一直滔滔不绝地只讲与自己有关的话。我真佩服他有这么多话说,但转念一想,他以前就是这样。 我和穗高大学时都加入了电影研究会。那时,他的梦想是成为电影导演。研究会包括挂名成员总共有几十个人,但真正有志于走导演这条路的,我记得只有他一个。 穗高用一种令我们无法想象的方法迈出了实现梦想的步伐。首先是写小说。不仅写,还参加某新人小说奖的评选活动,并获了奖。 作为作家积累了一些业绩后,他开始写剧本,契机是他的小说被拍成电影的时候,他负责编剧。那本小说成了畅销书,电影也受到好评,这使他后来的路变得轻松。 七年前,他成立了自己的事务所。这不单是为了避税,更是为在电影领域施展才华作准备。 就在那时,他主动联系了我,希望我能帮他打理事务所。 说实话,他的提议正中我下怀。因为当时的我正因故面临失业。虽然我并没有立即答应他,但那时我的确处于走投无路的境地。 那时,我在一家制造汽车轮胎的公司当会计。工作很无聊,每天都过得平淡无味,不知不觉就迷上了赌博。我玩的是赛马。一开始小赢了几把,我上了瘾,开始每周都购买赛马彩票。但我没有关于赛马的知识和技巧,不,就算有,这种游戏也不可能让你一直赢下去。没多久,我的存款就见底了。 如果当时及时收手,也就没什么事,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挽回损失,于是开始借高利贷。只要大赢一把,所有问题将会迎刃而解——现在想起来确实很傻,但那时我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就把借来的钱全部投进赛马中。 后来就是老一套故事了。我为了堵住日渐增长的赌债窟窿,开始贪污公司的钱。先建一个影子公司,并伪造出两个公司间的虚拟交易,设法将公司的钱自动转账到影子公司的账户里。因为我熟知老板会检查会计工作的哪部分,只要关键部分的数字没有问题,就暂时不会被发现。 不过,真的只是“暂时”。有一次,因为别的事检查记录的科长发现了我的非法行为。他立即叫我盘问情况,我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我心理上早有准备。 “这个月之内赶紧把钱补上。”科长说道,“如果做到,我就不公开这件事,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事情解决后你就辞职,这样你还能领退职金。” 估计科长是怕上面追究他监督不严的责任才这么说的,但对我来说真是求之不得。问题是如何才能将那些钱补上。需要还的金额出乎我的预料,远远超过一千万元。 见到穗高后,我将这些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如果他觉得不能将事务所交给手脚不干净的人来管理,我就彻底完蛋了。 穗高听完并没有过于惊讶,反而说他会帮我将那些钱补上。 “不要因为那点小钱而过于消沉。你和我联手,大赚一笔不就可以了?告诉你,这里的事,比赛马更刺激。” 不仅能还债,也不用因贪污而当被告,下一份工作又有了眉目——就像是天上掉下了馅饼。于是,我当场就答应与穗高合作。 那时,穗高的日程排得满满的。他不仅是当红作家,作为编剧也非常受欢迎,何况他还打算参与电影的拍摄,因此有必要设立事务所来统一管理。我到事务所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招帮手。 没过多久,我就知道了穗高选我做搭档的理由。有一次,他对我说: “下周帮我写两三个故事怎么样?用于秋季单集电视剧。”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故事情节的构思不是你的工作吗?” “我当然知道,可我实在太忙了,没时间去做。你就随便写写,差不多就行。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不也写过剧本吗?就在那里挑几个。” “那种东西在专业领域根本行不通。” “无所谓,对付对付就可以了。正式作品以后我会慢慢考虑的。” “既然这样,那我就试试。” 我从自己构思过的故事里找出三篇,整理好后交给了穗高。结果三个故事均以穗高的名义问世,其中之一作为小说出版。 之后,我也为他提供过几次写作思路。我没有成为专业作家的欲望,而且无论是什么作品,只要以他的名义出版就有销路,因此我并没有什么不满。何况,我还欠着他的人情。 穗高的事业可谓一帆风顺,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乌云密布。原因是他开始进军电影制作领域。 不仅是原著、剧本,甚至连拍摄和导演,穗高都想由自己来负责。我的工作主要是找赞助商和银行贷款,而辛辛苦苦筹来的钱则被穗高大手大脚地花掉。 这样拍出来的两部电影留下的只有借款。如果我没有把电影票硬塞给赞助企业,情况也许会更惨。 我坚决反对穗高企划今后继续涉足电影制作。虽然我也喜欢电影,但这和拍电影毕竟不是一回事。我反对的理由并不在于拍电影赚不了钱,而是怕穗高将精力全部投入到电影中,从而耽误了本职工作——写小说和剧本。实际上,最近两年他几乎没有开展过创作活动。以写作作为谋生手段的人不动笔,自然就不会有收入。穗高企划的账户余额眼看着越来越少。 但是,穗高的想法正好与我相反。他坚信,若想重回富豪排行榜前列,必须在电影领域取得成功。另外,他还深信,进一步的成功需要有话题支撑。 于是出现了神林美和子的名字。 穗高对她感兴趣,是因为她是一个引人瞩目的女诗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他拜托同为两人编辑的雪笹香织安排见面。 我不大清楚后来的详细情况。当我注意到时,他们已是恋人关系。不仅如此,他们还决定结婚。 我不是很了解神林美和子这个女人。确切地说,是基本上不了解。但我觉得作为女子,她并不具有能让穗高决定再婚的魅力,反而缺乏关键性气质。她的五官虽然很端正,但与女性天生拥有的美感有所不同,而是具有美少年的俊秀。将女人比喻成美少年虽然不甚恰当,但作为正常男人的我没能从她的身上感觉到异性的魅力。见到妙龄女郎,往往会联想到对方的裸体,而我对她从没有过那种冲动。可以说,根本就没感觉。 当然,有人可能就喜欢这种类型。但据我所知,穗高绝不属于会追求这种女人的类型。所以,当听到他们在恋爱的消息时,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确信自己的预感没错,是听到穗高说要将她的诗改编成电影的时候。 “我要拍成动画片,肯定受欢迎。”我忽然想起了穗高站在书房窗边挥舞双拳慷慨陈词的样子。“我已经和制作公司打好招呼了,可以马上开始行动。这次一定能咸鱼翻生。” 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时,我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同意这么做吗?”我问道。 “我会说服她的。我可是她未来的丈夫。”穗高抽着鼻子说道。 看着他的表情,我开始想象一件事,并以开玩笑的语气问他: “听你这么说,我怎么觉得你和她结婚就是为了这个。” 对此,穗高也苦笑着说“怎么会”。他的笑让我放心了。但他又接着说道:“我总觉得通过这件事能够改变运势。” “运势?” “那个女人很特别。”他说道,“在这个时代,写诗能够受到好评,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她的人气绝不会稍纵即逝。这样的宝贝放在自己身边绝无坏处,我们一定也能沾光。” “我总觉得你的结婚动机不纯……”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但有一点能肯定,如果她只是一个叫神林美和子的普通白领,我绝对不会和她结婚。” 或许看到了我厌恶的表情,穗高低笑着说道: “别这样看不起我,我到了这个岁数才决定再婚。除了喜欢外,有点附加条件也不算过分。” “你是真心喜欢她吗?” “当然喜欢了。最起码比起别的女人,我更喜欢她。”穗高一本正经地直言。 当时的这番对话就已经令人不愉快,但没多久又发生了令我更为寒心的事。有一次聊天时,我说不能与神林美和子离婚,否则只会损害穗高的声誉。 “目前还没有这种想法,我也不想重蹈覆辙。”说完,穗高犹豫片刻,接着说道,“但有件事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什么事?” “美和子的哥哥。”穗高回答道。他的嘴角有点扭曲。 “她哥哥怎么了?” 我一问,穗高露出一丝冷笑,当时的眼神就像爬行动物。 “那人一定迷恋着自己的妹妹。绝对没错。” “什么?”我张大了嘴,“不是亲兄妹吗?” “他们长年以来都是分开生活的。我当然不是听美和子亲口说的,但我能从话里察觉到。她哥哥绝对是将她作为一个女人看待的。我亲眼见到他后就更确信了。” “不会吧。是不是你的错觉?”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哥哥一般不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的妹妹。说不定,美和子也是将哥哥作为异性看待的。” “你可真说得出口。” “我觉得她的神秘性也许就在这里。再说,与我结婚之前,她和谁谈恋爱与我没关系,即便是和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我只祈祷他们没有发生过性关系。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吗?” “我觉得有点恶心。” 穗高无声地笑了笑。 “男人和女人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今后我和美和子也许会分手,到时候我会提这件事。然后我就说,因为一直在意这件事,心情一刻也没有舒畅过……多煽情啊!一定会引起人们强烈关注。” 听着这番话,我只觉得脊背发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这样,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不正常。 03 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好像是忘了关机。正是大家各自品尝主菜的时候,我的盘子里放有三只淡水虾。穗高的表情明显不高兴。 “失陪一下。”我起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走到不会被客人看到的角落,我按下通话键。“喂,你好。” 开始听到的是杂音,然后传来了纤弱的声音:“喂……” 我立刻猜到了是谁。 “是准子吧。”我用平静的口气问道,“有事吗?” “那个……阿诚……” “什么?” “请转告阿诚,说我在等他。” 浪冈准子边哭边说,能听到她抽泣的声音。 “你在哪儿?” 我问她,但没有回答。我感到强烈的烦躁,生出不祥的预感。 “喂,准子,听见没有?” 她好像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堇,很美。” “什么?什么很美?” 我再次问的时候,电话已经断了。 我一边将手机放回口袋一边琢磨。浪冈准子到底是从哪儿打来的电话?为什么会打电话?还说什么很美。 正要回到餐桌时,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了一个想法。原来的杂音就像过滤了一样,逐渐变成了清晰的语言。 她说的是三色堇。三色堇很美。 黄色和紫色的花瓣浮现在眼前,我快步回到餐桌。 “穗高,有点事……”我站在他耳旁小声说。 穗高立刻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在这儿不方便。你过来一下。” “真受不了。到底是谁的电话?”穗高用餐巾擦擦嘴,站了起来。“不好意思,请慢用。”这是对神林贵弘说的。 我将穗高领到方才接电话的地方。 “快回家看看。”我说道。 “为什么?” “浪冈准子在等你。” “准子?”穗高咂了咂嘴,“差不多就行了。这件事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她有点不对劲,现在好像就在你家院子里。她说等着你。” “等也没用。那个女人,真是……”穗高伸手摸着下巴说道。 “总之,赶紧回去看看。你也不想让人看到她在你家吧?” “真受不了。”穗高咬着嘴唇,心神不定地四处张望。然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看着我说道:“你去看看吧。” “她等的可是你。” “这里还有客人。我能放下不管吗。” “客人?” 若有人看到我当时的表情,肯定是因不知所措而发愣。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视神林贵弘为客人。能够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我真怀疑他的精神是否正常。 “拜托了。”穗高将手搭到我的肩膀上,一脸谄媚地说道,“你想办法赶走她。你不是比我更了解她吗?” “穗高……” “美和子她们会觉得奇怪的。我回去了,你去家里看看吧。我会帮你圆场。”穗高说完,没等我回答就回到了餐桌旁。我连叹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餐厅出来后,我走到大街上,打了辆出租车。想到浪冈准子正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待穗高,我的胸口便感到针扎般地疼。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其实与我也有关联。 我和准子相识比穗高要早。我们住在同一栋公寓,有一次,她在电梯里主动和我搭话。当然,那绝非因为她看上了我这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而是因为我手中的兽笼。里面有一只雌性俄罗斯蓝猫,就是现在仍和我一起生活的那只。这栋公寓允许养宠物。 它好像感冒了——这是她搭话的内容。 “能看出来吗?”我问道。 “是的。去过医院吗?” “还没有。” “最好尽快带它去医院。若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说着,她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宠物医院的名字,她在那里当助理。 第二天,我带着猫去准子上班的宠物医院。她好像记得我,见到我便露出了微笑,非常阳光。 我的猫是那天最后一个患者,于是看完病后我们聊了一会儿。她是个天真烂漫又爱笑的姑娘,她的开朗抚慰着我的心情。但一提到动物,她就变得非常认真,特别是提到不负责任的宠物主人时,她会握紧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这种对比让我感到非常新鲜。 我以猫为借口,又去了几次宠物医院,后来约她一起喝茶。她并没有拒绝我。在咖啡店,她和在医院时一样,仍以开朗的态度对待我。 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准子,可近十岁的年龄差距让我不敢采取过于积极的行动。此前我从未与这么年轻的女性交往过。 有一次,我们谈到了我的工作。在那之前,我从未详细介绍过自己工作的具体内容。 提到穗高诚的名字,准子的眼神都变了。 “我很迷那个人!哇,骏河先生原来在穗高诚的事务所上班啊!真没想到,太厉害了!”她双手握拳在胸前摇晃。 “既然是如此忠诚的拥趸,下次把你介绍给他怎么样?”我随口说道。当时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真的吗?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他的日程都是由我来管理的。” 我装模作样地掏出记事本,让她看了日程安排。现在想来真是愚蠢透顶。有那种沾沾自喜的闲工夫,还不如想想办法约她去宾馆开房。 几天后,我带着浪冈准子去了穗高的家。准子是个美人。果然如我所想,穗高没有任何不愉快的表情。那天晚上,三个人去外面吃了饭。准子的表情像是在做梦一样。 吃完饭,我准备送她回家时,穗高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这个姑娘真的很不错。” 我看向穗高的脸。他的视线紧紧盯着走在前面的准子的背影。 两个月后,我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有一天去穗高那里,我发现准子坐在客厅,还给我和穗高端来咖啡。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装作没有受到任何打击,反而用一种揶揄的表情问穗高: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月前。”他回答。这时,我终于想起来了,准子拒绝我的邀请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不知道穗高的情况,但是准子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我对她的好感。她肯定觉得对不住我。有一天,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我没有任何理由指责她,只怪自己下手不快。 但是几个月后,我再次后悔,根本不应该让他们两个人相识。准子怀孕了,穗高找我商量究竟应怎样处理这件事。 “帮我想想办法。她说非生不可,怎么劝都不听。”穗高似乎无计可施,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说道。也许真是头疼,他按着眼角。 “你让她生不就行了?”我站着俯视着他。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要小孩。喂,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你不打算结婚吗?” “没想过那么多。当然,也不是随便玩玩。”后面那句也许是熟知我的性格才补充的,“总之,我不喜欢先斩后奏。” “你难道就不能以此为契机结婚?这样她也会心安理得。” “知道了。就这么办,这样也不错。”他站了起来,“帮我好好说说,千万别把事情闹大。” “你真的是认真的吧?” “嗯,当然。”他使劲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就去了准子的家。她知道我为何而来,看到我就说:“我绝对不会去打胎。” 然后就是漫长的劝说。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差事。我之所以一直没有放弃,是因为我觉得打胎对她更有利,她没有必要和穗高搞到一块儿。可悲的是,为说服她堕胎,我答应她一定尽力成全她与穗高的婚事。 流了很多泪水后,准子答应去堕胎,我也累得筋疲力尽。几天后,我陪着她去了妇产医院。又过了几小时,我开车送刚做完手术的她回家。她带着木讷的表情望着窗外,脸上已经看不到初次见面时的开朗活泼。 “我一定会让穗高遵守诺言。”我说道。她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穗高根本没有履行他的诺言。没过几个月,他决定和神林美和子结婚。知道这件事后,我问他打算怎么处理与准子的关系。 “我会跟她解释。没办法,我不可能与两个女人结婚。”穗高说道。 “你会和她讲清楚吧?” “我是有这个打算。”他不耐烦地回答道。 但是他根本就没对准子作过任何解释。直到最近,准子还以为自己能够成为穗高的夫人。 白天看到的她那空虚的眼神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出租车来到穗高家门前,我拿出一张五千元纸币给司机,没等找零就下了车,快步登上玄关的楼梯。大门紧锁,穗高从没将家里的备用钥匙给过准子。 我来到院子,因为想起了她的“三色堇”那句话。 看到院子的那一刻,我动弹不得。 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似乎铺着一块白布。仔细一看,是浪冈准子。她仍然穿着之前看到过的那件白色衣服。 不同的是,她蒙着白色面纱,右手拿着花束。部分面纱翻卷,露出了她那消瘦的面庞。 雪笹香织之章 01 海胆意大利面的味道很一般,太咸,不大符合我的口味。后来吃的鲈鱼也一样,吃下后嘴里没有留下丝毫余香。也许和我吃得心不在焉也有关系。 骏河直之的手机响后,我有了某种预感,脑海中浮现的是方才那个女子的脸,白色衣服和苍白的脸,用一种想不开的眼神凝视着穗高诚。 看到穗高惊呆的表情和骏河惊慌失措的态度,我很快意识到她的身份。如果神林贵弘当时不在场,我一定会向穗高刨根问底。 打完电话后,骏河板着面孔将穗高叫了过去。我想,肯定是那个女子说了让他左右为难的话,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让正在和神林美和子吃饭的穗高离开餐桌。对他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理应是神林美和子。 “看来相当忙啊。”美和子对我说。 “是啊。”我回答。美和子过于纯真,完全不懂得怀疑人,即使是穗高这种男人。这一点令我烦躁。 没多久,穗高回来了。他看上去有点惴惴不安,一坐下就看着神林兄妹说道:“骏河忽然有急事,中途不得不退席,实在是不好意思。” “骏河先生可太辛苦了。”美和子看着穗高,眼睛就像漫画中的少女一样炯炯有神。 “业务拓展得过于宽泛,只能辛苦他了。”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穗高面带微笑看着明天的新娘。那可是他引以为傲的笑容。无论是什么样的女人,一般都会上一次当。 想起骏河直之那消瘦的脸庞,我不禁暗暗同情他。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会儿他一定是为了收拾穗高的烂摊子,汗流浃背地四处奔波。 吃完甜点,正在喝咖啡的时候,年轻的服务员弯着腰走近穗高,小声对他说:“有您的电话。” “电话?”穗高的表情有些困惑,然后苦笑着对美和子说:“肯定是骏河那家伙。可能是又出什么错了。” “快去接电话吧。” “是啊。再次失陪一下。”穗高站了起来,“实在是不好意思,大哥,三番五次这样。” 神林贵弘简短地回答“没关系”。很明显,这个帅哥对穗高并没有什么好感。用餐时,他基本没开口。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美和子看着我,似乎有些不安。她当然不知道那个幽灵般的女人曾伫立在穗高家的院子里。 我说我也不知道。 没多久穗高回来了。从他的表情可以断定,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虽然他仍面带微笑,表情却很生硬,而且目光闪烁,呼吸也很急促。 “怎么了?”美和子问道。 “不,没什么大事。”穗高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很罕见,“那么……咱们走吧。”他根本就没有坐,而是站着说道。看来很着急。 我故意慢腾腾地端起了咖啡。“再坐一会儿吧。难道你有什么急事吗?” 穗高瞪了我一眼,也许察觉到了我轻微的恶意。我装作不知道,继续品尝着没剩多少的咖啡。 “我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另外还得收拾旅游时用的行李。” “我来帮忙吧。”美和子立即说道。 “不,怎么能麻烦你呢。这点事自己可以解决。”然后穗高又看向神林贵弘。“那个,您知道去酒店的路吗?” “有地图,应该没问题。” “这样啊。那我就让服务员从停车场把车开过来吧。能借用一下车钥匙吗?” 接到神林贵弘递来的车钥匙后,穗高将钥匙放进上衣口袋,快步向门口走去。 我紧跟在他身后。 “这边,由我来吧。”我小声对他说。我是指结账。 “不,不用。是我约你们出来的。” “可是……” “没事。”穗高将金色信用卡交给服务员,然后将两把车钥匙交给另外一个服务员,让他把车开到餐厅门口。另外一把车钥匙是穗高的。我们是分乘两辆车来的。 “出事了?”我一边留意美和子他们那边,一边问道。 “没什么。”穗高冷冷地回答,眼神透着焦虑。 “雪姐,”美和子在后面叫了我的昵称,“雪姐你一会儿去哪儿?” “我……”我倒是没什么安排,但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得回趟公司,把刚才拿到的随笔交给排版部门。” “那和我们坐一辆车吧。公司不是在半道上吗?”美和子亲切地说道。 “不好意思,去公司前,我得顺路去另外一个地方。”我合掌表示歉意,“过一会儿我会往酒店打电话。” “好的,我等你的电话。”美和子莞尔一笑。 将两辆车开到餐厅门口需要几分钟。这几分钟对穗高来说好像特别漫长,他不仅不断地看表,美和子跟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 车开过来后,穗高像是赶神林兄妹走一样,催促他们上沃尔沃。 “那么,明天见。”美和子隔着车窗说道。 “嗯。今晚就好好休息吧。”穗高笑着答道。这种时候他仍能表里不一,真是有本事。 沃尔沃拐过前方路口后,穗高的笑容也随即消失。他连看都不看我,径直走向自己的奔驰车。 “看来有什么急事啊。”我在他背后说。他不可能没听见,却没有回头。 目送奔驰车随着引擎声快速离开,我朝相反方向走去,却一直没有见到空的出租车。过了十多分钟,好不容易才来了一辆。我招手示意。 我说:“去石神井公园那边。” 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我思索着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夜幕已经降临。 我想起了穗高诚的薄唇,还有他那略尖的下巴、挺直的鼻梁和精心修剪过的眉毛。虽然短暂,我曾有过一个梦想,就是成为穗高的妻子。我从未想过辞掉工作,但那时还真想象过自己从早到晚系着围裙忙碌的样子。现在想起来,只能说是太天真了。 成为穗高诚的责任编辑是我到文艺部的第二年。他给我的印象是多才多艺。但第一次见到本人后,他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截然不同的印象,即作为异性,他也很有魅力。现在一想,不禁觉得好笑。 我并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开始将我当作一个女人看待的。第一次见面时,他或许就有了想法,打算早晚要把我搞到手。他的确成功地打动了我的心,就像是电脑忠实地完成既定程序一样。 “要不要去我那儿再喝一杯?”一次公司聚餐后,在银座的一家酒吧喝鸡尾酒时,他问我。他说他不喜欢在有女招待的地方喝酒。至少,他对我是这么说的。 当时他还没有离婚,所以在新宿另租了一套房子作为工作室,理由是不想将事业与家庭混为一谈。 其实,我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拒绝他。而且我相信,只要拒绝一次,他肯定不会再纠缠。但与此同时我也知道,如果拒绝,他今后再也不会邀我。 我最终还是去了他的住处。原来是打算再喝一杯,但实际上喝的只有半杯波本威士忌。因为很快我们就上了床。 “我可不是随便玩玩。”我说道。 “我也是。”穗高回答,还说,“所以你要作好心理准备。”真是恬不知耻。 过了三个多月,穗高告诉我他准备离婚。当时我们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 “我的婚姻早就出现了问题。绝不是因为你,你不用担心。” 我问到离婚的原因时,他有些生气地这么说。我甚至很感激他这么回答,还以为他是为我着想才这么说的。 下一句话更是让我欣喜若狂。 “当然,如果没有你,我不一定能下这个决心。”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们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如果当时我们俩是在房间独处,不,就算是咖啡厅,如果没有其他人,我可能会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脖子。 我们的关系前后持续了三年。说实话,我一直在等着他向我求婚,但从没有催促过他。我全然不知一个人离婚后需要多久才能摆脱前一段婚姻的阴影。当然我也知道,这种性格只会让自己吃亏。若真想结婚,有必要抛掉某种矜持,而我至多就是半开玩笑地说,与其一辈子当个编辑,还不如找个人嫁掉算了。每当这时,穗高诚便笑着说,你明明就没有那种心思。他还说,你绝不是那种心甘情愿当家庭主妇的类型。他很清楚,只要这么说,我绝不会继续纠缠于结婚的话题。 当我担心我们今后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时,他提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要求,希望我能把神林美和子介绍给他。 美和子原本是我妹妹的朋友。我们相识,源于妹妹将她写的诗拿给我看。我被美和子的诗里蕴含的激情、悲伤、烦恼深深地迷住了。直觉告诉我,这些诗一定有价值。 按理说,出版一个无名女子的诗集是不大可能的,但我的出版计划得到了公司的支持。最初面有难色的上司们似乎也被神林美和子的诗打动了。 但说实话,我真没想到诗集会那么畅销。当初的计划只是希望能得到一些关注,万万没有想到诗集中的一些语句成为了流行语,其他出版社也纷纷效仿,陆续出版相似的书。 一夜之间,神林美和子成了名人。很多电视台都希望采访她,当然,其他出版社也争先恐后地与她接触。 美和子并没有背着我私下接活儿。她希望采取所有的事情都由我经手的工作模式。不论什么工作,不经我的同意,就没法与神林美和子取得联系。其他出版社的同行高看我一眼,与我和神林美和子的这层关系不无关联。 我问穗高为什么想认识她,他说就是比较感兴趣,能不能帮他联系一下。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反对的理由,只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穗高诚应该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有把她搞到手的想法,顶多也就是看看能否在电影方面利用她一下。我也知道,他想在电影界挽回声誉。 始料未及的是事情竟然会朝着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方向发展。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美和子打来电话的时候。她说穗高约她吃饭,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她的口气,我察觉到她很想赴约。这一点更让我感到焦躁。 我和穗高诚取得了联系,想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好像预料到我会找他,并没有吃惊。 “我不是说过,有关工作的事情必须通过我吗?” 听我这么说,他好像早已想好似的果断地说:“这跟工作没关系。我只是想和她私下见个面。” “那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她一起吃顿饭,仅此而已。” “这……”我极力控制情绪,问道,“不知是不是我太笨,误会了什么。听你的口气,我怎么觉得你对神林美和子很感兴趣?” “你没误会,的确是这样。”他说道,“我对她很感兴趣,作为异性。” “你真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我倒想问问你,如果我喜欢上另外一个女人,我该怎么办?为了你,难道让我忍着?我们又没结婚!” 又没结婚——这句话深深地伤害了我。 “就是说……你,喜欢她。” “我不否认对她有好感。” “她可是我负责的作家。” “碰巧而已,不是吗?” “这么说,”我咽了口唾沫,“这么说你不要我了?” “我不知道对神林美和子这个女人的兴趣是否会变得更强,但如果想和她单独吃饭就必须和你分手,那只能这样了。” “知道了。” 这些就是结束近三年恋情时所说的话。当初约美和子时,穗高知道肯定会出现这种局面。他早预料到我不会大哭大闹、纠缠不休。我明知他已预料到这些,却没想出对付他的其他方法。 另外,他还料到一件事——我不会对美和子说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不但不会说,还绝不会阻止他去接近美和子。 事实的确也是这样。我对神林美和子什么也没说。她问过我几次“穗高先生人怎么样”,我也没对她说真心话,只是淡淡地说,我跟他只是工作关系,因此不了解他的为人。 一方面,我实在无法抛弃自尊心,另一方面,基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我不想打扰神林美和子和异性的交往。 那个原因,就是神林贵弘。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看出,他对美和子的爱与对待妹妹的情感有本质上的不同。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每当听美和子说起他时,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印象。看来她对自己的亲哥哥也抱有特殊的情感。这种印象至今也没有变。我甚至觉得,她那独特的感性和表达力,极有可能源于这种情感。 这样的美和子对哥哥以外的异性感兴趣是非常难得的。通过这种变化,她一定能获取新的人生观。她不可能因此变成一个平庸的女人,或失去才华。她具有的能量绝对没有那么脆弱。就算她变得平庸也没办法,只当是为得到宝贵的东西而付出的代价。区区一个编辑,不能因为怕卖不了书而干涉她人生的转折点。毕竟我很喜欢美和子,衷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仅此而已。 穗高这次能表现出多大诚意,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为他和美和子牺牲的实在太多。如果他只是想利用我,我绝不会原谅他。 前方看到了穗高的家。我把手轻轻放到下腹部。不知为何,感觉那里有点痛。 我对出租车司机说:“麻烦您在这里停车。” 02 天色已完全变黑,但穗高家的门灯并没有亮。家门前停着他的奔驰,车里没有人影。 门旁的信箱里塞着社区信息传阅板,看来目前穗高连取这个的时间都没有。我刚想按门铃,又慌忙缩回了手。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利于他的事,就是按门铃也会吃闭门羹。 我轻轻地推了推大门,没想到门轻易地开了。我蹑手蹑脚地走上玄关的楼梯,绕到院子里。由于四周有高墙,路灯照不到里面,院子很昏暗,但能看到从客厅漏出一丝光线。 我注意着脚步向前走去。落地窗拉着窗帘,但留有缝隙,光是从那里漏出来的。我将脸靠近那个缝隙。 可以看到穗高诚的身影。他正用透明胶封一个大纸箱,箱子原来是装洗衣机用的。我听美和子说过,在开始新生活之前,他换了几件电器。估计洗衣机是其中的一件。 可现在装纸箱怎么想也觉得不对劲。穗高的表情没有一点平时从容不迫的样子,反倒是很久没见过的严肃。我把眼睛尽量靠近缝隙,想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并没看到其他特别的东西。 这时,忽然听到门口停车的声音,好像有人上了玄关的楼梯。然后又听到开门并进屋的声音。客厅里的穗高并没有慌张,他好像知道进来的人是谁。 不久后出现在客厅的,如我所想,果然是骏河直之。骏河的表情也非常严肃。因为离得很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两个人交谈了几句,然后忽然看向这边。穗高甚至还大步走过来。 我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赶紧来到与玄关相反的方向,躲在房子的阴影处。接着,传来了开窗户的声音。 “看来只能从这儿出去了。”穗高说道。 “这样比较好。”骏河应道。 “开始搬吧。车停在大门外吗?” “嗯。这个箱子结实吗?” “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我窥视了一下,两个男人前后抱着方才的纸箱从客厅走了出来。前面的是骏河,后面则是穗高。 “没想到还挺轻的。早知道是这样,一个人也没问题。”穗高说道。 “那你自己搬。”骏河说道。他似乎很生气。 窗户开着,说明肯定会有一个人回来。所以我决定再观察一会儿。 果然,没多久穗高就回来了。我缩回了头。他从院子进了客厅,传来了关窗户的声音。确认窗帘已经拉上后,我绕到了玄关处。 门口停着一辆道奇凯领,骏河坐在驾驶席,刚才的纸箱应该在车厢里。 传来了开玄关门的声音,接着是锁门声。穗高走下楼梯。 “管理员呢?”穗高问道。 “他很少在那里。估计今天也不会在。” “房间在三楼吧。离电梯远吗?” “就在电梯旁边。” “谢天谢地。” 穗高坐进了奔驰。仿佛是等着这一刻,凯领的引擎开始发动,开了出去,奔驰则紧跟在后面。 我从院子来到玄关处,走下楼梯。两台车的尾灯早已消失在夜色里。 我想了想,便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翻到地址栏,找出骏河直之的名字。从两个人的对话可以推测,他们要去的是骏河住的公寓。 骏河住的公寓就在练马区。奇怪的是,房间号应该是五〇三,但穗高刚才说房间在三楼。 想也没用,我决定走到能打车的马路。 告诉出租车司机具体地址后,司机在目白路附近让我下了车。他告诉我,旁边就是图书馆。 看着贴在电线杆上的路标边走边找,我很快发现路旁停着一辆熟悉的奔驰。无疑就是穗高的那辆。环视四周,我终于发现了要找的那栋公寓。公寓有五六层高,小巧雅致。 绕到公寓正门,我看到玄关处停着那辆凯领。车厢门是开着的,但并没有见到两个人的身影。 玄关处自动上锁式的门没关。我刚想这是进去的最佳时机,对面的电梯门开了。 看到电梯里的人是穗高和骏河,我急忙跑了出来。看到路旁停着一辆车,便躲到了车身后面。 两个人装作素不相识,从公寓走了出来。穗高快步离去,骏河则绕到凯领后面。他把手里折好的纸箱放进车里,关上了后车门。 确认凯领已经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处,我从藏身的车后走了出来,站在公寓前观察正门。自动上锁式的门仍然开着。 我下决心走了进去。上了电梯,便毫不犹豫地按了三楼。 从电梯出来,我看到对面有一扇门,没有挂门牌。看到有门铃,我按了按,随后便想如果有人出来该说些什么。难道问是否认识穗高和骏河? 事实证明我想得太多了,因为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我仔细观察门缝,没发现锁上门后理应能看到的金属部件。 犹豫片刻,我握着门把手转动了一下,然后拉开了门。 首先看到的是扔在换鞋处的白色凉鞋。我将视线移向房间里。一进门是三叠大小的厨房,再往里才是房间。 那里倒着一个人。 03 那个人穿着白色连衣裙,很眼熟,就是白天在穗高家院子里见到的那个幽灵般的女子。 我脱下鞋,战战兢兢地靠近她,脑海里浮现出一种预想。这种想法在穗高家看到他在装纸箱时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但由于太不吉利加上难以置信,我就没继续想下去。 站在铺着木纹地板革的厨房,我俯视着倒在房间里的女子。从她苍白的脸庞感觉不到任何生气。 我按住胸口,努力调整呼吸。不知是心脏跳得太快,还是因为过度紧张,有种反胃的感觉。另一方面,忽然冒出的编辑的职业性想法告诉我,这种事很少能遇到,因此应牢牢记住。 里间是一个六叠左右的西式房间。靠墙有个小衣柜,可能是因为衣服放不下,衣柜前面摆着的简易衣架上也挂满了衣服。对面的墙边则放着梳妆台和书柜。 倒着的女子身旁有一个玻璃茶几。看到上面放着一些东西,我靠近茶几。 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摊开的报纸宣传单,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字,内容如下: 我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我的心思。 我先去天堂等着。 我相信,不久后你也会过来的。 请把我的身影烙印在你的眼中。 准子 这无疑是一封遗书,而文中的“你”明显是指穗高。 遗书旁边摆着一个眼熟的瓶子,是装穗高经常服用的鼻炎药胶囊的瓶子。旁边还有一个装着白色粉末的瓶子。看标签,是常见的维生素药瓶,但里面的粉末明显不是维生素。这种药瓶本来装的应该是红色药片。 药瓶周围散落着两个打开的空胶囊。不用说,和穗高用的鼻炎胶囊完全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打开鼻炎药的瓶子,将里面的胶囊倒在手中。瓶里共有八粒胶囊,但仔细一看,每一粒胶囊好像都曾打开过,表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那么—— 胶囊里面的药,早已被那些白色粉末替代。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从外面的电梯出来了。直觉告诉我,不是穗高就是骏河回来了。 匆忙间,我将一粒胶囊放进上衣口袋,把剩下的放回瓶子里,然后便躲到了简易衣架后面。我今天一直都在躲。 我刚弯下腰,就听见了开门声和进屋的脚步声。我从衣服缝隙看出去,骏河一脸疲惫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转向这边,我急忙低下头。 没多久,传来了抽泣声,和“准子,准子”的低喃,微弱的声音让人无法想象那是骏河直之,就像小孩子躲在墙角哭泣一样。 随后听到了微弱的声响,是开瓶子的声音。 我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想抬起头,搭在衣架上的帽子掉了下来。骏河的声音戛然而止。 随后是令人无法忍受的沉默。我看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对不起。”我说着站了起来。 骏河直之睁大了眼睛,看得出他脸颊湿润。他双膝跪地,右手搭在女子的肩上,手上则戴着手套。 “雪……笹……”他好不容易发出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不起。我一直在跟踪你们。” “什么时候开始?” “从头到尾。我觉得穗高先生的样子不对劲,就去了他家,随后看见你们在搬一个大箱子……对不起。”我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这样啊。”我感觉到骏河已经放松了警惕。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子说:“她已经死了。” “看来是。是在他……穗高先生家死的吗?” “是在院子里自杀的。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啊,就是那个时候……” “估计你也能猜到,她以前和穗高恋爱过。”骏河用指尖擦了擦眼睛,似乎想擦掉泪痕,“他要结婚,对她打击太大,就自杀了。” “真可怜。为了那样一个男人。” “真是如此。”骏河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揪了揪头发,“那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为他自杀。” 你是不是曾经喜欢过她——其实我很想问他。当然,根本不可能问。 “可为什么把尸体弄到这儿来?” “是穗高出的主意。说是明天就要结婚了,结果发现院子里有人自杀,他可受不了。” “哦。那打算什么时候报警?” “不报。” “什么?” “他说不报警,等待自然被发现。穗高他认为自己和准子并无关系。既然没关系,他说自己不知道有人死在这里也是正常的。”骏河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可能是不想让警察妨碍他们度蜜月。” “啊。” 一团乌云正逐渐笼罩住我的心。在我心里,有一个即使面对这种事态也能够保持平静的自己,和另一个逐渐变得混乱的自己。 “她叫准子……是吗?”我盯着遗书说道。 “浪冈准子,波浪的浪,冈山的冈。”骏河生硬地说道。 “警察一定会调查准子自杀的动机。这样一来,也能搞清与穗高先生的关系,是吧?” “说不准,但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真是那样,是瞒不住的。他是怎么打算的?” 我刚说完,骏河直之忽然笑了起来。我吓了一跳,看着他的脸,以为他疯了。仔细一看,其实是在苦笑。 “到时候就说是我。” “嗯?什么意思?” “到时候就说和她恋爱的是我。我因为厌倦把她甩了。由于刺激太大,她才自杀——穗高让我这么说。” “哦。”亏他想得出来。我可真服了。 “那封遗书就在她身旁,是不是没有收信人的姓名?” “对。” “其实有。在最上面,写着穗高诚先生亲启。但是穗高用美工刀把那部分裁掉了。” “哼。”我不禁摇了摇头,“那你呢,情愿这样做?” “不情愿。” “但还是会顺从,是吧?” “如果没打算顺从,根本就不会把尸体搬到这儿。” “……也是。” “有件事,希望你能答应我。”骏河看着我说道。 “什么事?” “刚才听到的这些,希望你走出公寓就忘掉。” 我轻轻地笑了笑。 “如果我和警察说,你们所做的一切就没意义了。” “你能守约吧?”骏河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我点了点头。但并不是他的忠心感动了我,我只想留一张王牌在手中。 “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吧。磨磨蹭蹭,万一有人来可就完蛋了。”骏河起身说道。 “告诉我一件事。准子和穗高先生恋爱了多久?关系到了什么程度?” “确切的时间可记不清了,不过绝对有一年以上,直到最近他们还在交往。她可是一直认为自己是穗高的女友。至于亲密程度嘛,她是考虑过和穗高结婚的,毕竟怀过孩子。” “什么……” “后来堕了胎。”说完,骏河点了点头。 一股乌云再次笼罩我的心。怀孕——我不由得把手放到下腹部。那种悲戚的痛苦原来她也经历过。 与穗高分手后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没有向他提过这件事,因为我不想以怀孕为武器,让他回心转意。我也知道,他不是会因这种事就改变主意的人。 当我忍受痛苦时,他除了美和子之外,还和另外一个女人保持着联系,并让她怀上了孩子。对他来说,我不过是根本没打算结婚却怀上孕的女人之一。 “那,我们走吧。”骏河拉着我的胳膊说道。 “她的死因是……” “应该是服毒自杀。” “那个白色粉末就是毒药?”我看着茶几上面问道。 “可能是。” “旁边的那个药瓶和穗高先生吃的药一模一样,但胶囊里面好像不是鼻炎药。” 听我这么一说,骏河叹了口气。“你看过?” “刚才看过。” “哦。”他把装有胶囊的药瓶拿在手中,“这个原来在她拿着的纸袋里。” “她为什么会做这种东西?” “那肯定是……”说到这里,骏河就不说了。 我决定替他说完。 “她是想让穗高先生吃,于是用假的替换真的。” “估计是这样。” “但是没能成功,所以自己决定去死。” “如果她真的是这么打算,”骏河小声说道,“我会给她提供替换的机会。” 我看了看他的脸问道:“你说真的?” “你觉得呢?” “不知道。”我耸了耸肩。 “快走吧。待的时间太长太危险。”骏河看了一眼手表,推着我说道。 穿鞋时,他一直盯着我。 “原来是这样,这是你的鞋。”骏河说道,“她可从没穿过菲拉格慕的鞋。” 我想,他还挺了解浪冈准子。 “你没碰过其他地方吧?”他问我。 “什么?” “留下指纹可不行。” “哦。”我点了点头,“碰过门把手……” “那,不自然也没办法了。”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门把。 “还有刚才那个瓶子。” “那可不行。” 骏河擦了擦鼻炎药瓶,让倒在地上的浪冈准子握了一下,然后放回茶几上。 “对了,得把这个拿走。”他将墙上插座上的电线拔了下来。是手机充电器的电线。 “手机充电器怎么办?”我问他。 “她给我打电话时用的手机是穗高以前给她买的,不仅用穗高的名字登记,钱也是由他来付。原来是打算解除合同的,结果拖到现在。当然,后来好像基本没用过。” “所以就趁此机会回收吗?” “是这样。那部手机如果被发现,警察可能会查通话记录,那样就有可能查到白天她给我打电话的记录,那可就麻烦了。” “没想到这么麻烦。” “真是的。” 从房间出来关上门,骏河直接走到电梯前。 “不用锁门吗?”我问道。 “如果锁上,怎么处理钥匙也是个问题。钥匙理应在房间里,不是吗?”骏河撇着嘴说道,“穗高这家伙,竟然没有备用钥匙,也没来过这里。他好像早已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在电梯里,骏河摘下手套。看着他的侧脸,我想起他拿着胶囊药瓶时的样子。 如果我没看错,当时药瓶里有六粒胶囊。 我轻轻地按了按上衣口袋,指尖有胶囊的触感。 神林贵弘之章 01 办好酒店入住手续,我们暂且回各自的房间将行李放好,随即离开了。因为美和子得去美容院。 我问她大约需要多长时间。她歪着头想了想,告诉我大概得两个小时。 “那我去书店转转,然后在一楼的咖啡厅等你。” “你回房间等就可以啊。” “一个人在屋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我实在无法忍受在一个狭窄的房间望着白色的墙,等待为成为新娘而作准备的美和子。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但我也不能对她说出我的心情。 在一楼的电梯间与美和子道别后,我离开了酒店。酒店前面是一条坡道,走下坡就是一个车流量很大的十字路口。马路对面可以看到书店的招牌。 书店里人还不少,基本上都是工薪族或白领模样的男男女女,但基本都集中在杂志区。我来到文库本区域,寻找适合今晚入睡前读的书,最后选择了迈克尔·克莱顿的上下册。这样就算一夜无眠,也有书可看。 从书店出来后,我走进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小瓶时代波本威士忌、芝士鱼糕和薯片。我的酒量并不大,如果喝完这种小瓶装威士忌还是无法入睡,那也就没有办法了。 拎着购物袋,我决定回酒店。回去的路线与来时不一样,绕到了酒店的后面。我沿着墙根走,抬头看了看这栋建筑。三十多层的高楼看起来就像刺向夜空的柱子。不知明天美和子举行婚礼的教堂到底在哪儿,宴会厅又在何处。我想着这些仰望酒店,忽然觉得美和子离我非常遥远。估计这不是什么错觉,而是事实。 我轻轻叹了口气,开始继续走。这时,余光发觉旁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转过头一看,是只黑白相间的瘦猫,并拢前腿坐在路旁。猫也看着我。也许是病了,它的左眼上全是眼屎。 我从袋子里拿出芝士鱼糕,撕了一块扔给它。刚开始它有点防范的样子,但马上走近鱼糕,闻闻味后吃了起来。 这只猫和我,不知到底谁更孤独。 回到酒店,我走进一楼的咖啡厅,点了一杯皇家奶茶。时间刚过七点,我拿出迈克尔·克莱顿的书开始阅读。 八点整,美和子出现了。我举起右手朝她示意,站了起来。 “结束了?”我一边将账单交给收银台,一边问道。 “嗯,差不多了。”她回答。 “都做了些什么?” “美甲、修面、卷头发……还有些别的。” “看来还挺麻烦。” “这才刚开始,麻烦的都在后头呢。明天得早起。” 美和子将长发盘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修了眉,眼睛附近似乎比平时更有神。想到她会被化成新娘的妆容,我的内心充满了莫名的焦躁感。晚饭是在酒店内的日本料理店吃的。我们没怎么说话,只是聊了几句对菜肴的感受。 饭后喝日本茶的时候,美和子开口说道:“不知道下次和哥哥两个人单独吃饭会是什么时候。” “是啊。”我歪了歪头,“恐怕没机会了吧。” “为什么?” “因为今后美和子你得和穗高先生在一起啊。” “即使结了婚,也有一个人行动的时候啊。”说完,美和子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啊,对了。不久后,哥哥也许也不是一个人了。” “什么?” “总有一天,你会结婚吧。” “啊?”我边喝着茶边说,“那种事我从来没想过。” 然后我将视线移向能俯视酒店庭院的窗户。庭院里有人行步道,一对男女正在散步。 我望着玻璃窗,看到了映在窗户上的美和子的脸。她正托着腮,看着斜下方。 “哦,对了。”美和子打开包,拿出一个拼花图案的袋子。 “这是什么?”我问道。 “旅行用的小药袋,是我自己做的。”说着,她从袋子里取出两片药,“今天中午吃大餐吃多了,得注意。” 美和子向女招待要了杯水,服下两片胃药。 “里面还有哪些药?” “我看看。”美和子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手掌上,“感冒药和晕车药,还有创可贴……” “那个胶囊是什么?”我指着一个小瓶子问道。里面装着白色胶囊。 “哦,这是治鼻炎的胶囊。”美和子将瓶子放到饭桌上。 “鼻炎?”我拿起瓶子又问了一遍。药瓶的标签上印着“内含十二粒”,瓶里还有十粒。“美和子,你有鼻炎?” “不是我,是他要吃。他有过敏性鼻炎。”说完,她在胸前拍了一下手,“糟了。刚才整理包的时候,忘了将小药盒放进去。一会儿我得放好。” “你说的小药盒,是不是白天穗高先生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来的那个?” “对。明天婚礼开始前,我得交给他。” “是吗……” “啊,我得去趟洗手间。”美和子站起身,向餐厅里边走去。 我看着手中的瓶子,想了想美和子帮穗高保管常备药的理由。一起去旅行时,将两个人的药放在一起保管并不奇怪,但我还是感到有些疑惑。可能是因为这个事实象征着什么。随后,我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令人讨厌,因这样一件小事就心烦意乱。 从餐厅出来后,我们决定回各自的房间。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要不要到我的房间聊一会儿?”来到美和子房间门口时,我提议道。我们的房间挨着,都是单人间。“有波本威士忌,还有零食。”说着,我举起购物袋。 美和子笑了笑,看了看我和白色的袋子,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得给雪笹姐和阿诚打电话。另外,今晚我打算早点休息。不仅是累了,明天还得早起。” “是吗?那样也好。”尽管心里没这么想,我也保持着微笑。不,其实我也不知道微笑是否成功。在美和子看来,也许只是脸颊不自然地动了动。 她从包里拿出附带金属板的钥匙,插进锁孔,然后转动钥匙,打开房门。 “晚安。”她看着我说。 “晚安。”我也回答。 她从门缝闪进室内。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我从外面轻推了一下门。她大吃一惊,抬头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嘴唇,回想着最后一次吻她时的感受,立刻产生了一股冲动,很想重温一下她嘴唇的柔软和温暖。我眼中只有她的嘴唇。身体内部开始燥热。 但是,我仍然试图克制冲动。绝不能乱来,否则将一辈子都无法挽回。对此,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心中回答:没什么,堕落到底也无所谓。 “哥哥!”美和子喊了我一声。时机把握得很准,如果再晚一秒,就不知道会酿出什么结果。 “哥哥,”她又喊了我一声,“明天,就拜托了。明天,因为……会有很多事情。” “美和子……” “那么,晚安。”她推着门准备关上,用的力道很大。 我用浑身的力气阻止她关门。透过大约十厘米的门缝,我看见了美和子困惑的脸。 “美和子!”我说道,“我,不想把你交给那个家伙。” 美和子悲伤地眨了眨眼,然后又露出笑容。 “谢谢。听说父亲嫁女儿时大多都这么说。”然后,她又道了声晚安,便猛地关上了门。这次实在没法阻止。我只能伫立在门前。 02 早晨伴随着令人无法忍受的头痛来临了。身体就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一般,不听使唤。枕边一直响着电子音。刚开始,我并没有察觉到那是酒店配备的闹钟声,发现后便摸索着找到声源关掉了它。只是轻轻地动了动身体,我就感到晕头转向。 接着袭来的是一股恶心劲,胃部就像是被人拧抹布般难受。我为了不刺激内脏,慢慢爬下床,然后爬到浴室。 用抱着马桶的姿势将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后,我觉得好受多了,倚着洗漱台慢慢地站了起来。面前的镜子里出现了一个胡子拉碴、面色苍白的男人,上半身赤裸,腹部就像昆虫一样肋骨突出,感觉不到任何精气。 我忍受着阵阵袭来的恶心,刷完牙,开始冲澡。我把水温调到刺痛皮肤的热度。 洗完头刮了胡子,状态才恢复到能够回归社会的程度。我擦着滴水的头发走出了浴室。这时,电话铃响了。“喂,你好。” “哥哥吗?是我。”是美和子的声音,“你还没起床?” “刚起床冲完澡。” “哦。早饭怎么办?” “一点食欲都没有。”我看着放在窗边的桌子。小瓶装威士忌还剩半瓶。喝了这点酒就难受成这样,可真够窝囊的。“倒是想喝点咖啡。” “那么一起去楼下餐厅吧?” “好啊。” “二十分钟后我去敲门。”说完她挂了电话。 放回话筒后,我走到窗帘旁边,使劲拉开窗帘,屋内充满白色的阳光。我感觉那种光芒足以照亮心中的暗处。 我想,今天将是个难熬的日子。 过了二十分钟,美和子来敲门。我们坐电梯来到一楼。这里有供应早餐的餐厅。美和子说,九点左右穗高他们会来这里与我们会合。 美和子就着红茶吃了点烤薄饼,我则喝了咖啡。美和子穿着白衬衫和蓝裤子,没有化妆,看起来就像准备去打工的女大学生。说实话,如果美和子在我任职的大学校园内散步,大家一定会认为她是学生。但再过几小时,她就会成为耀眼的美丽新娘。 和昨晚在日本料理店吃晚饭时一样,我们基本没有交谈。我不知道该和她说点什么,估计她也没想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题。没办法,我只能观察餐厅里其他顾客的情况。有两个人已经穿着礼服坐着了。仔细看了看,都不是我认识的面孔。 “你在看什么?”美和子停下切烤薄饼的手问道。 我回答后又说道:“好像不是你们的客人,他们来得太早了。” “估计不是,不过也不一定。”她回答,“他那边邀请的据说很多。” “一百或一百五十人?” 美和子想了想,说可能会更多。我瞪大眼睛,摇了摇头。也许我该对他认识那么多人这一事实另眼看待。 “你的客人有多少?”我问道。 “三十八人。”她立刻回答。 “哦。” 我本想问问都有谁,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那样只会让我们再次想起迄今为止并不平坦的路程。 刚吃完烤薄饼的美和子看着我的后方莞尔一笑。我自然知道能让她这么笑的只有一个人。转身一看,进来的果然是穗高。 “早安。”穗高看到美和子笑了笑,然后保持笑容看向我。“早上好。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我点头回答。 骏河直之进来得比穗高稍晚。他已经穿好礼服。“早上好。”他礼貌地跟我们打招呼。 “昨晚提到的有关诗朗诵的事,好像找到专业人士了。”穗高说着坐到美和子旁边。女服务员问需要点什么,他要了杯咖啡。 “我也来杯咖啡吧。”骏河也坐到椅子上,“是这样,我认识一个年轻配音演员,昨晚问了问,他答应得很痛快。他刚出道,很难说是专业人士,但时间太紧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听他的语气,好像是在暗中责备忽然提出这种无理要求的穗高。 “虽然是初出茅庐,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差错吧?”穗高说道。 “应该不会。” “那就可以了。” “那么,想请美和子小姐选几首朗诵用的诗。我大致选了几首,作为候选。”骏河从包中拿出一本书,放到美和子前面。是她出版的那本诗集,有几处贴着黄色便笺。 “我觉得《蓝色的手》不错。就是你小时候希望能在蓝色海洋生活的那首。”穗高抱着胳膊说道。 “是啊。”美和子说道,但好像并不怎么感兴趣。 我在内心冷笑着。穗高不知道,她说的在蓝色海洋生活指的是另一个世界——天堂。 三个人开始讨论问题,我觉得有点无所事事。这时,两个女人朝我们走来。一个是雪笹香织,穿着黑白格纹西服。另外一位年轻女子之前见过两三次,是雪笹香织的学妹,与她一起工作。出版美和子那本书时,她曾来过我们家几次,好像叫西口绘里。 两个女人对我们说了些祝福的话。 “你们来得还挺早。”穗高说道。 “不早了,现在开始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雪笹香织看了看手表,然后俯视着美和子说:“是不是该去美容院了?” “啊,是啊。得赶紧去。”美和子也看了看表,拿起旁边的包站了起来。 “那么,诗就定为《窗》,怎么样?”骏河再次确认。 “好的,其他就麻烦你了。啊,对了,阿诚。”美和子看着穗高说,“我把药盒和药忘在房间了,一会儿我让人送过去。” “拜托了。婚礼时新郎要是又流鼻涕又打喷嚏,就太难堪了。”穗高说完笑了笑。 美和子和雪笹香织走了,我也决定离开。穗高和骏河好像还有事商量,仍然留在店里。 婚礼定在中午举行,酒店的退房时间也是中午,因此可以在房间里待到婚礼开始之前。但作为新娘唯一的亲人,又不能等到婚礼即将开始才露面。虽然已经不怎么恶心,但后脑还是有点钝痛,脖颈也有些僵硬。我已经很久没有醉过了。哪怕是一小时,我想还是睡一会儿好。看了看表,还不到十点。 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这时,我发现脚下掉着一个东西,像是信封。 我觉得不对劲,好像是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这个人究竟是谁,我完全没有头绪。酒店好像也没有这种服务。 捡起信封一看,正面方方正正地写着“神林贵弘亲启”。看到这几个字,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因为用格尺辅助写收信人的名字只有一种可能性。 我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里面有一张B5纸。看到上面不知是用打字机还是电脑打的字句,我开始惴惴不安。 信的内容如下: 我知道你和神林美和子之间存在超乎兄妹的关系。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听从以下指示。 信封里有胶囊。将这个混放在穗高诚服用的鼻炎胶囊中,药瓶或小药盒皆可。 重申一遍,若不按指示去做,就会揭露你们之间的肮脏关系。通知警察下场同样。 读完后,要烧掉这封信。 我将信封倒过来抖了抖,掉下了一个小塑料包。正如信中所说,里面装有一粒白色胶囊。 我知道这和穗高诚常用的药外观一模一样,因为昨晚看到了美和子拿的药。看来写信的人知道这一点。 不知胶囊里装的是什么。当然,不会是鼻炎药。估计穗高诚喝了这个,就会产生不同寻常的反应。 究竟是谁让我做这种事?是谁发现了我和美和子的“肮脏关系”? 我将信与信封扔进桌上的烟灰缸烧掉,然后打开衣柜,将装有白色胶囊的小塑料包藏进上衣口袋。 03 在房间待心情平静些后,我去了美容院。最终还是没能小睡。时间刚好是十一点。 刚来到美容院前,门就开了,西口绘里走了出来。看到我,她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请问,美和子在里面吗?”我问她。 “她已经去休息室了。”她面带微笑答道。 “哦。对了,西口小姐怎么在这里?” “美和子小姐说她忘了拿这个,我过来帮她拿。”说着,她将手里的东西拿给我看。是美和子的手提包。 我们并肩进入休息室,一股香水味扑鼻而来,令我有点头晕。 雪笹香织也在房间里,再往里坐着已经穿好婚纱的美和子。 “哥哥。”看到我,她轻轻喊了一声。 “美和子……”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眼前的人既是美和子,又不是美和子,最起码不是我熟悉的妹妹。坐在我眼前的人虽然美丽动人,却是一个即将属于其他男人的玩偶。 “我们出去吧。”有人在后面说道。大家陆续走出了房间,但我一直看着美和子。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后,我终于能开口:“你很美,真的。” 她像是说“谢谢”,却听不见声音。 不能让她哭,不能让泪水抹去妆容。然而,在我的心中,有一股想毁灭一切的冲动不断袭来。 我靠近她,牵起她戴着手套的手,把她拉向自己。 “不行。”她说道。 “闭上眼睛。” 她摇了摇头。但我无视这个动作,将自己的嘴靠近她的双唇。 “这样不行。”她又说了一遍。 “就碰一下。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但是……” 我加大力气抱住她。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骏河直之之章 01 我预感到今天将是漫长的一天。 手表的指针显示十点半时,我们好不容易结束了最后的协商。为达到更好的演出效果坚持到最后一刻,的确是穗高的风格。何况这次是为自己的事忙碌,他当然会更卖力气。 “对了,关于音乐,千万算好时间。如果搞砸了,可就白费力气了。”穗高喝着第二杯意式咖啡说道。 “知道了。我会向负责人强调这件事。”我将文件放进包里。 “好了,我也该换第一套衣服了。”穗高为放松身体动了动胳膊。 “一个奔四十的男人,穿什么衣服大家也不会感兴趣的。” “你今天不是甘当美和子小姐的配角吗?” “可以这么说。” 穗高看了看四周,将脸靠近我。 “早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状况?” “你是指……” “就是你们住的那栋公寓。”穗高小声说,“有没有警车来,或是聚集了很多人。” “哦。”我终于明白穗高想问的事,“早上离开公寓的时候没什么事。” “啊。就是说还没有被发现?” “估计是。”我回答。 他指的是浪冈准子的尸体。这番对话让我稍稍松了口气。因为今天早晨在酒店大厅见到穗高时,他根本就没提准子的事,我还想他是不是以为事情已经了结了。看来,即便是穗高,也没有漫不经心到那份儿上。 “如果被发现会怎样?”穗高问道。 “今天她上班的医院休息,应该不会被发现。问题是明天以后。如果她一直不上班,有人就会觉得奇怪而去找她。那样的话,因为门没锁,很快就会发现。” “能不能拖延一段时间?就算被发现,也是越晚越好。” “早晚都会被发现的,早或晚其实没什么关系。” 我这么一说,穗高似乎以一种“你怎么什么都不懂”的表情咂了咂舌。 “搞不好警察会将自杀和婚礼联系到一起,何况美和子她哥昨天白天已经见过准子。如果知道她自杀,一定会觉得奇怪。说不定他已经告诉美和子那个站在院子里的奇怪女人的事。因此,我希望神林忘掉准子的事后,尸体再被发现。” 我沉默着。其实我很想说:就是因为你结婚,她才选择了自杀,你又能怎么办? “对了,差点忘了交给你这个。”穗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我打开纸一看,上面草草写着“香奈儿(戒指、手表、包),爱马仕(包)”等不少名牌的品名。 “是我给准子买的。”穗高说道。 “那么就是礼物明细了。” 我无意中想到准子是不是因为这些礼物才跟穗高好上的,但立刻又觉得她绝不是那种女人。她希望从穗高那里得到的应该是别的。想到这些,我心里再次感到难受。 “也许有落下的,但大致就是这些。总之你先记住。”穗高说着,又喝了一口意式咖啡。 “记住?我?为什么?”我问道。 听到这里,穗高又像刚才一样皱了皱眉。这次他直接开了口:“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如果尸体被发现,警察一定会搜查准子的住处吧?然后发现不少靠她那点收入绝对买不起的奢侈品,就会想一定是男人送的。这时就该你出场了。正如昨天所说,到时候就说你一直和准子交往,那些名牌都是你送给她的。” “如果记不住自己送过哪些礼物,实在不合情理,所以才让我记住这些明细,是吧?” “就是这样。看明细就知道,都是些正统的东西。如果问是在哪儿买的,也不难回答。说是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就可以了。” “与你不同,我很少出国旅游啊。”我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 “那就说是在银座买的。反正都是些哪儿都能买到的东西。最近的女孩子,即便是奢侈品,也必须是限量版才行。在这点上准子还算比较好对付。” “穗高!”我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叫好对付?话不能这么说吧。” 我是替准子抗议才这么说的,但穗高却将这些话误解成别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说道:“的确是这样。如果是个好对付的女人,绝不会在我结婚的前夜自杀。” 我无言以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好像依然在误解,一直点着头。 “哎呀,再不去可就晚了。”他喝完意式咖啡,大步向咖啡厅的出口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骂道:你死了算了。 02 穗高走后,我又要了一杯咖啡,在咖啡厅待到十一点十分左右,才向宴会厅走去。双方的亲朋好友已经陆续到场,但绝大多数都是穗高请的客人。 婚宴定在下午一点,除了亲戚以外的客人十二点半左右到场就可以。请柬上写着希望大家也能出席在教堂举行的仪式,因此人们来得都比较早。 我和主持人以及酒店工作人员进行最后的协商后,走到来宾休息室。那里坐着业务上有来往的编辑和电视剧制作公司的人。他们形成几个小群体,喝着威士忌或鸡尾酒寒暄聊天。与穗高关系比较好的几个作家也来了。我跟他们挨个打了招呼。 “骏河先生,这样不好吧。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将神林美和子挖走呢?”文艺编辑中属于老资格的一个男人用像是喝醉了的语气说道。但他绝不会因一杯威士忌而醉。 “挖走?您是指……” “是不是神林美和子的工作今后都由穗高企划来安排?对她来说,避税也就方便了。可这么一来,我们想拿她的稿子就难了。” “神林小姐的工作目前仍然由雪笹女士掌握决定权。” “现在是这样,但那个穗高诚怎么能让一个编辑独占聚宝盆。”老编辑说着转了转手中的酒杯。威士忌里面的冰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这位编辑原来也是负责穗高的,今天仍然作为穗高的来宾出席,但他的注意力明显放在了神林美和子身上,这一点与今天到场的大部分人一样。都不用提婚礼的主角是新娘这一常识,今天的主角无疑就是神林美和子。穗高正因为知道这种情况,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神林美和子。 我正在和客人们寒暄时,外面忽然变得喧闹,还能听到一些欢呼声。 有人说是打扮完毕的新娘从休息室走出来了。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拥向出口。我也跟在了后面。 我走出休息室,看到了背靠玻璃墙而站的神林美和子。穿着纯白婚纱的她就像华美的花束。她平时并不显眼,但今天经专业化妆师化了妆,就像人偶一样可爱。 看着被女宾客围绕的神林美和子,我想到了浪冈准子。她也穿了属于自己的婚纱,白色连衣裙,白色面纱,手里还拿着花束。不知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决定穿那身衣服自杀。我不由得联想到她在那狭小的公寓房间里照着镜子选衣服时的情景。 无意间看了一眼旁边,发现除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心情复杂地看着新娘。是神林贵弘。神林站在离围绕新娘的人群稍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看着妹妹,脸上没有表情。我想象了一下他心中的思绪,好奇得有点心跳加剧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一种恐惧。 “看哪儿呢?”忽然有人在旁边问我。转过身一看,是雪笹香织,她的脸就在我肩膀附近。 “是你啊……” 雪笹香织看向刚才我看着的方向,马上发现了目标。“你是在看新娘的哥哥。” “不。只是随便看着,正好就瞅到了那里。” “不用骗我。其实,我也有点战战兢兢。” “战战兢兢?” “对,担心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别有用意地说道,“刚才,他进了新娘休息室。” “嗯。既然是唯一的亲人,理所当然吧。” “所以我们就出来了。为了让他们俩好好说说话。” “哦。” “他们俩在一起的时间大约有五分钟,后来贵弘先生自己先出来了。” “然后呢?”我催促她往下说,因为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雪笹香织小声对我说道:“当时,他的嘴唇上有红色的……” “红色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 “口红。是美和子的。” “不会吧?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也是女人。是不是口红,一看就知道。”雪笹香织一直看着前方,小声说道。在旁人看来,大概会以为是新郎方与新娘方的负责人在商量着什么。 “神林美和子的状态怎么样?”我也小声问道。 “表面上还是很平静。不过,眼睛有点发红。” “真是的。”我叹了口气。 有关神林兄妹的关系,以前我和雪笹香织从没谈论过,但刚才我们之间的对话是以彼此都知道一切为前提的。我想,与诗人神林美和子经常在一起的雪笹,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兄妹间的不正常爱情。她也认为我肯定知道详情。 “现在只能祈祷今天的婚礼平安无事。”我看着前方说道。前面走过认识的编辑,我轻轻点头招呼。 “对了,那件事,后来有什么变化没有?”雪笹问我。 “你是指昨天那件事?”我捂着嘴问她。 “当然了。”雪笹香织微笑着回答。她可能觉得,如果看着新娘的人表情过于严肃,会显得非常不自然。 “目前应该没什么事。”我也学着她,以略显放松的表情回答。 “和穗高先生聊过这事吗?” “刚才聊了一会儿。他依然是个乐观派,以为事情都会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 “如果被发现,事情可就闹大了。” “我有心理准备。” 我们的秘密谈话进行到这里时,穿着黑色礼服的中年工作人员大声通知,婚礼马上就要开始,请各位来宾移步到教堂。于是,客人们纷纷开始移动。教堂在上一层。 “我们也走吧。”我对雪笹香织说道。 “你先去吧。等新郎那边的客人入座后,我再慢慢进去。” “对了,你是新娘这边的客人。” “我是少数派。啊,对了,你稍等一下。”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她的学妹西口绘里站在听不见我们谈话的地方。 “把临时放在你那儿的东西交给骏河先生吧。” 听雪笹香织这么一说,西口绘里回答“好的”,便打开了包。从包里拿出来的是小药盒。 “刚才美和子小姐拜托我们把这个转交给穗高先生,但我们一直没机会接近新郎。” “是那个鼻炎药吧?”我打开了怀表模样的小药盒盖子。里面放着一粒白色胶囊。“但现在我也得去教堂了。”我盖上盖子,放进口袋后环视周围。正好有一个侍应生从身旁路过。 我叫住侍应生,跟他说:“麻烦你把这个交给新郎。”然后将小药盒给了他。 03 我和几个熟人一起向教堂走去,途中正好碰到托付小药盒的那个侍应生。 侍应生告诉我:“新郎好像很忙,所以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把东西放在了休息室的入口处。” 我问穗高有没有服里面的药。侍应生不好意思地说,这一点他并没有确认。 我想起穗高笑着说过的话——新郎要是又流鼻涕又打喷嚏,就太难堪了。因此应该不会忘记吃药。 教堂在酒店的四楼。酒店的部分建筑只有三层,教堂建在屋顶上。 在相关人员的引导下,我们走进教堂。中间通道铺有白布,估计这就是所谓的贞女路。会场工作人员大声强调,来宾千万不能在那上面走。祭坛上用花做好了装饰。面向祭坛的右侧是新郎一方客人的位置。 在这里可以看到,两家来宾的数量差得非常悬殊。右侧差不多坐到了最后一排,左侧则一半都没有坐满。 坐在左侧第一排的是神林贵弘。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斜下方。从他那像服装店人体模特一样端庄白皙的脸上,依然找不到任何感情。 我们的座位面前放着一张写有赞美诗歌词的纸。明明不是基督徒,却要唱这种歌,简直是一场灾难。何况新郎新娘与基督教也没有任何关系。我还记得穗高诚上次婚礼是按神道教仪式举行的。 没过多久,神甫出现了,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半老男人。随着他的登场,会场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风琴伴奏。新郎先登场,随后应该是新娘。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从后面传来了脚步声。闭着眼都能想象到穗高昂首挺胸走进来的样子。虽然是二婚,可他好像不大在意。估计现在正走着的他,自我感觉也应该不错。 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 当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新郎应当走到祭坛前面,但是脚步声却停在了我座位后方。我抬起头,转身看去,奇怪的是,并没有看到穗高的身影。 大约过了一两秒,坐在中央通道附近的几个人一起站了起来,还有女人小声尖叫。 “怎么了?”有人喊道。 “出事了!” “穗高先生!” 大家看着中央通道喊叫。我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请让一下!请让一下!”我推开周围的人,来到前方。 穗高诚倒在通道上,土灰色的脸丑陋地扭曲着,嘴里还吐着白沫。由于外观变化太大,一瞬间我还以为这不是穗高。但从体形和发型,以及身上的新郎礼服判断,无疑就是穗高本人。 “医生……快叫医生!”我对呆若木鸡地伫立在周围的人们喊道。 终于有人跑了出去。 我看了看穗高的眼睛。他呆滞的目光已经完全没有焦点,不用医生确认瞳孔是否扩散,就已经有了结论。 周围忽然变得很亮,原来是外面的光线照了进来。我抬起头。教堂后方的门刚刚打开,四角形的入口中央能看到由伴娘陪伴的美和子的身影。因为是逆光,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估计她现在还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我感到洁白的婚纱变得朦胧不清。 雪笹香织之章 01 我首先要做的,是让神林美和子在安静的房间里休息。发现穗高诚的异状后,她提起婚纱的下摆,跑过了本应庄重走过的贞女路。目睹到本应在几分钟后与自己交换爱情誓言的新郎的死,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全身僵直地站在那里。旁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精神打击无疑贯穿了她全身。或许是这个原因,谁跟她说话她都没有反应,人们的声音好像根本就没有传进她的耳朵里。如果没有人在旁边照料,她既无法站立也无法行走。 我和第一个扶住美和子的神林贵弘一起,把她带回了房间。酒店预备的豪华套间原是美和子和穗高诚今晚要住的。 “我去找医生。暂时麻烦你照顾一下美和子。”让美和子坐到椅子上后,神林贵弘说道。我说:“请您放心。” 他走出房间后,我帮美和子脱下衣服,让她躺了下来。她一直轻轻颤抖着,看着天花板的某一处,嘴里传来混乱的呼吸声。看来她依然处于不能说话的状态。即便这样,当我握住她的右手时,她还是有力地回握。新娘的手汗津津的。 我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不知神林贵弘什么时候才能找来医生。到达酒店的医生首先要做的恐怕是查看穗高诚的情况,希望医生忙完后马上赶到这里。我觉得医生救不了穗高诚。在场的所有人估计都知道这一点。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没多久,美和子嘴里传来细微的声音。我问她:“你说什么?”却没有回答。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尽管她的嘴唇动得不是很明显,但传来的无疑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听到了敲门声。我松开她的手去开门。神林贵弘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半老男人站在门外。 “患者呢?”医生模样的男人问道。 “在这边。”我把他领到床边。 大夫把了把美和子的脉,立刻拿出镇静剂给她注射。一直轻轻颤抖的她过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大概会睡两个多小时。最好有人在身边陪着她。”大夫收拾着包说道。 “我会陪着她。”神林贵弘说道。 送走医生后,我回过头看着他。“用不用我也一起陪?” “没关系,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你还得忙许多事吧。楼下现在好像很混乱。” “估计也是。” “穗高先生他……”他的表情毫无变化,“好像就那么走了。” 我点了点头。估计我的面部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因为知道得过于突然,根本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死因是什么?” “这就不大清楚了。”神林贵弘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他一直注视着妹妹,看来对穗高诚的死亡没什么兴趣。 02 我坐电梯先来到四楼。没想到通往教堂的走廊里站着警察。 “对不起。有点情况,前面不能通行。”年轻的警官粗鲁地说道。我只能默默地返回。 再次坐上电梯来到三楼,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大约一小时前,这个大厅还挤满了穿着礼服来来往往的人,现在却空荡荡的。 “啊,雪笹姐。”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声音。转过头一看,西口绘里正表情僵硬地向我走来。“我正打算去叫你呢。” “大家在哪里?” “在这边。” 西口绘里带我去的是用来接待客人的休息室。走到房间附近,里面却没有任何声响。门紧紧关着。 西口绘里打开门,我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在室内,我看到了原本出席婚礼及宴会的人们的身影。所有人的表情都显得沉痛,偶尔还传来抽泣声,估计是穗高的亲戚。那种人死了竟然也会有人为他而哭。除了哭声,基本没有别的声音,香烟使得空气非常混浊。 像是监视这些人一样,靠墙站着一些气质明显不同的男人。从那些人的眼神和态度判断,应该是刑警。 西口绘里走近这些人中的一个,在耳边说了什么。那人点了点头后看着我,然后走到我身旁。 “雪笹女士……是吗?”理着平头、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问道。他个子虽然不高,体格却壮得像一堵墙,脸也一样宽大,锐利的目光像是有点斜视。 男人说,有些情况想了解一下。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男人把我领到外面,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脸像职业运动员一样黑。 我们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平头男人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渡边警部,黑脸男人姓木村。 首先,他们问了我的来历。既然让西口绘里把我带过来,他们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不过我还是作了自我介绍。 然后,渡边问我之前一直在做什么。我回答一直陪伴着新娘。警部点了点头。 “新娘一定受了很大刺激。现在正在休息?” “是的。” “状态怎么样?能说话吗?” “怎么说呢……”我歪了歪头。“今天可能够呛。”我感觉脸部变得有些僵硬。不知这些人对那种状态下的美和子想问什么。 “哦。那先问一下医生的意见再说。”警部看了一眼木村。看来只要医生允许,他们想在今天向美和子了解情况。 渡边再次看着我。 “你知道穗高先生已经死亡的事吗?” “听说了。”我回答道,“由于过于突然,感到非常惊讶。”警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说到穗高先生的死因,有几个可疑的地方,所以就这么进行调查。估计会有很多不愉快,还请你见谅。”语气虽然很客气,但句尾包含着刑警特有的威压感,有点像是在宣言:现在开始我就不客气了。 “可疑的地方是……”我主动问他。 “这个一会儿会讲的。”警部轻描淡写地说道。看来,他并不打算回答别人主动提出的问题。“当然,你也出席婚礼了吧?” “是的。” “你看到穗高先生倒下那一幕了吗?” “如果是指倒下的那一瞬间,我没有看到。我坐得比较靠前,大家开始骚动后,我才发现。” “嗯。除了你之外,也有很多人说没有看到。毕竟婚礼时直勾勾地看着新郎入场很不礼貌。” 其实我很想告诉这个警部,不论何时何处,直勾勾地看着别人都很不礼貌,但觉得麻烦,所以就什么都没说。 “但还是有人看到穗高先生倒下的那一瞬间。据说,穗高先生忽然开始痛苦挣扎,像是忽然发病,没多久就倒下了。” “发病……” “有人说他倒下去之前用手捂着喉咙。” “是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保持沉默。 渡边略微探出身子,盯着我的脸。 “你是作为新娘方的客人出席的,但好像与穗高先生也不是没有关系。听说以前还是负责他作品的编辑?” “以前,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而且只是形式上的。”我答道。不知为何,语调像是在狡辩。 “你没听说过穗高先生有什么宿疾吗?心脏或是呼吸道方面的。” “没听说过。” “那么,穗高先生有没有什么经常服用的药?”警部继续问道。 我刚想说不知道,却在说出口之前收了回来。不彻底的谎言只会对自己不利。 “他长期服用鼻炎药。据说是一紧张就流鼻涕。” “鼻炎啊,是药片吗?” “是胶囊。” “今天也服了?” “应该是。” 刑警好像对我笃定的语气很感兴趣。 “哦,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神林美和子小姐拜托我把药交给穗高先生。” “你先等等。”渡边做出停止的手势,然后看向木村的手,像是在说现在开始说的非常重要,要做好笔记,“那个鼻炎药是神林美和子小姐拿着的?” “是的,是为旅行时准备的,两人的药都由她保管。” “这样啊。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拿到药的?” “婚礼开始之前,大概是十一点半。地点是在新娘的休息室。” “神林美和子小姐从哪儿拿出药的?” “从她的包里。” 新娘休息室大约有八叠。十一点半,美和子穿好华丽的婚纱站在镜子前。说实话,我嫉妒她的美丽。如果我能长得这么美丽可爱该多好。但是,对穗高诚的新娘这一身份,我丝毫没感到羡慕。我冷静地想,这很可能是她不幸的开始。因为我知道前路乌云隐现,看到美和子一无所知地站在那条路的入口处笑得很灿烂,我便更觉得心疼。 那时,美和子平时穿的衣服以及行李全都堆放在房间的角落,手提包也是。美和子请我帮她拿一下包,我便把包交给了她。 当时除了我以外,还有西口绘里。美和子在大家面前打开包,拿出了药瓶和小药盒,并把一粒胶囊放进小药盒后递给我,拜托我转交给穗高诚。 我接下了那个东西,但又说自己拿着有可能弄丢,于是很快交给了西口绘里。 后来,新娘走出休息室的那一刻到了。我和西口绘里也走出房间。就在那时,我碰到了骏河直之,于是让西口绘里把小药盒交给他。 听完我的讲述,渡边虽然点了点头,却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把东西交给骏河先生,而不是由两位直接交给新郎?” “穗高先生周围的事都是由骏河先生全权处理的。我还得陪神林美和子小姐……” “哦。”警部又看了一眼木村,也许是在暗示他把这些话通通记下。 我发现他们并没有问我骏河先生是谁,这表明他们已经向骏河直之了解过情况。那他们一定已从他那里听说过药是从我这里拿到的。尽管如此,渡边的表情却像是第一次听说鼻炎药。他这种装糊涂的态度与其说是让我生气,不如说让我觉得扫兴。 “那个,”我试着问道,“那个药有问题吗?” “有问题是指……”警部用略微斜视的眼神回看着我,眼眸深处闪烁着一抹不可估量的狡猾色彩。 “是不是因为那个药,穗高先生才变成那样?” “你的意思是因为那个鼻炎药?”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顿了顿,再次看了一眼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眼神像是在观察什么,似乎在说:快听听这个女人到底想说什么。既然对胶囊问得这么详细,警方一定是在怀疑其中的成分。尽管如此,他们却装作不知道,估计是为了遵守尽量让对方说话的调查理论。没办法,我只能配合他们的方针。 “警方是不是在怀疑,穗高先生吃的其实不是鼻炎药?”我问道,“就是说,胶囊里可能混放了毒药之类。” “哦。”渡边噘着嘴,“这是非常耐人寻味的意见。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一直问药的事情……” 警部笑了笑。是很狡猾的那种笑。 “我们只是想尽可能客观地了解一下穗高先生倒下之前的事情。现在不是考虑是否被毒杀等飞跃性问题的阶段。” 在搜查一科都派人前来的情况下,警方不可能没考虑杀人的可能性,但我什么都没有说。估计这就是他们的处事风格。 “雪笹女士。”渡边用略显郑重的语气说道,“你想到这种可能性,是不是因为有什么其他根据?” “根据?” “是的,或者说某种线索。” 警部旁边的年轻刑警以猎犬一样的表情等待我的回答。看到他的表情,我察觉到了。两个人真正想问的是这个。当然,他们有可能考虑是不是我在药里动过手脚。 “没有。”我回答,“并没有这种根据。” 木村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渡边则面带高深莫测的笑容点了点头。估计他根据多年的经验也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随后,他又问在穗高诚和神林美和子周围最近是否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我回答说没什么特别有印象的。其实,按当时的情形,我应该说出浪冈准子的事情。但我猜骏河直之绝不会讲这些,所以也就保持了沉默。 03 最终,我们被留到傍晚五点。待客用的休息室再大,二百多人一直坐在一个地方,也难免会变得不耐烦。顾及穗高亲人的颜面一直保持安静的客人们也开始发牢骚,还有一些人向警察发脾气。到处都是男人们的叫喊声和女人们神经质的声音。结束时间如果再晚三十分钟,可能会发生暴动。 被纠缠不休地确认了今晚的住处和今后的联系方式后,我们终于离开了酒店。为了再看一下美和子的情况,我又去了一趟她休息的房间,发现已经没有人。问前台才知道,神林兄妹已经回去了。至于警察有没有盘问他们则不大清楚。 我在酒店门前叫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告诉司机去银座。 在银座的三越百货旁边下了车,和光百货的大钟显示时间是六点三分。我进了和三越隔着两家店的饭店。饭店的一楼是咖啡厅,二楼是西餐厅。我上了楼梯。 虽是假日的晚饭时段,但店内有一半以上都是空位。我扫了一眼,发现骏河直之坐在能俯视晴海路的最靠边的座位上。他可能是怕太显眼,脱掉了礼服外套,但白色衬衫与白色领带从远处看也显得有些奇怪。 骏河看到我以后,将桌上的湿巾推到一边。他面前摆着一个像是曾装过咖喱之类东西的空盘。他正喝着咖啡。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吃饭,觉得饿也是正常的。 我们约好在这里会合,是在离开休息室的前一刻。他就像猫一样迅速靠近我,在我的耳边小声说道:“六点在三越旁边的那家店见。”这家店我们因谈工作来过几次。 虽然饿着肚子,但我还是只点了一杯橙汁。因为胃神经早已麻木了。 我们暂且什么都没谈,甚至没有看对方的脸。骏河发出第一声,是在他喝完咖啡以后。 “这件事很难办呀。”他大叹一口气说道。 我抬起头,第一次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因充血显得通红。 “跟警察说什么了?” “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盘问的,只能把自己看到的说了一下。”骏河拿起桌上的万宝路烟盒,抽出了一根。烟灰缸里已经有六个烟头。 “不过,”我说道,“并没有说浪冈准子小姐的事情吧?” 骏河将点完烟的火柴熄灭后扔到烟灰缸里。 “当然。” “我也没有提她。” “我知道你一定会那样做。”骏河看来松了一口气。 “对了,说到死因——” 正要说时,骏河伸手示意不要说。原来是女服务员端来了橙汁。 服务员离开后,我将脸靠近他。“知道穗高先生的死因吗?” “警察们什么都没说。估计还不知道确切的情况,怎么也得等解剖以后。” “但你应该知道吧?”我问他。 “你也一样。”骏河反驳道。 我拿出吸管,开始喝橙汁。 “警察一直问我药的事。” “我猜也是。”骏河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周围。看来,他是在警惕会不会有警察在监视。“他们也问过我。但在那种状况下也不奇怪。” “有关药,是你主动讲的?” “不,是警察提出来的。他们好像是从酒店侍应生那里听到的。” “侍应生?” “警察首先调查穗高在倒下之前有没有吃什么。从尸体的情况判断,或许认为服毒的可能性较大。然后有一个侍应生主动站了出来,说自己曾把小药盒送到新郎休息室。那个东西是骏河先生交给自己的。” “然后警察向你了解情况。你一定会说,是从西口小姐那里拿到的小药盒。因为这是事实。” “当时,你和西口小姐在一起,所以也被盘问。” “看来是这样。”我终于理清了事情的脉络,“警方会不会认为,美和子小姐拿的药瓶里混入了毒胶囊?” “那得看剩下的胶囊的成分了。能找到哪怕一粒毒胶囊,警方就能得出结论,穗高吃的就是这种胶囊。但是,如果剩下的胶囊没有问题,那么只能说有那种可能性。即使解剖后从体内查到毒药,也不知道是怎么服下的。” 骏河吐出的烟雾碰到玻璃窗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瞬间,夜景都显得黯淡下来。 我想,这个世界真是奇妙。以前我和这个男人从没有这么密切地交谈过,我们的共通点只有那个自我显示欲极强的穗高诚。而那个穗高,现在却已不在人世。 是啊,那个人已经死了。我很想喊出这句话。这个欲望要忍到回到公寓锁上门,拉紧窗帘,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说。”我进一步把脸靠近了骏河。 “嗯?” “投毒的,应该是浪冈准子小姐……对吧?”我小声说道。 骏河的面部闪过一丝狼狈。他看了看周围,轻轻点了点头。“应该是那样。” “看来那个瓶子里的胶囊里面装的果然是毒药啊。” “这么想应该没错。”骏河不停地抽着烟,“原以为她整瓶替换穗高鼻炎药的计划以未遂告终,但放入毒胶囊这一点可以说是成功的。” “将胶囊放进小药盒的是美和子小姐,所以毒胶囊早已放在药瓶里。不知道浪冈准子小姐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估计动手的时间在昨天前。一定是偷偷溜进来的。”骏河将变短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熄,“对她来说,穗高家就是自己家,她一定很清楚鼻炎药瓶放在哪里。剩下的,就是什么时候潜入了。穗高有时还是挺马虎的,所以应该有不少机会。” “对她来说,算是漂亮地完成了殉情吧。” “是啊。穗高也算是自食其果。我再次感到,女人真是可怕的生物。” 听到他陈腐的台词,我没发表任何意见。事已至此,他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在脑海里检查至今为止的推论有没有破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那么,”我看着骏河,“剩下的就是浪冈准子小姐的尸体什么时候被发现了……” “有关这件事,有一点希望你能答应。约你在这里见面也是为了这个。”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什么事?”我问道。 “首先,我希望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包括浪冈准子在穗高家自杀的事,还有我和穗高搬运尸体的事。” “这个我明白。” “还有就是,如果情况有变,我会向警方坦白浪冈准子与穗高的关系,不然就无法解释她为什么让穗高服毒。” “这倒也是。” “当然,这件事也会传到神林美和子那里。这对她来说是个双重打击。” 我明白骏河想说什么了。 “知道了。我会尽力,争取不让她在精神上崩溃。” “拜托了。我不希望出现更多牺牲者。”骏河又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烟后,他比刚才要显得从容一些。 “你打算今后怎么办?”我问他。 “不知道,只能顺其自然吧。”他看着窗外回答道。 在饭店前面与他分手后,我坐出租车回到了位于月岛的公寓。中途我几次回头,看看有没有尾随的汽车。但没感觉到有警察跟踪。 回到房间,我脱下参加婚礼时穿的衣服,只穿着内衣站到镜前,把手搭在腰部,挺胸观察自己的样子。 我感觉到从体内涌出某种情感。我不知该如何发泄,只能紧紧握住拳头。 我重生了。那个被穗高诚扼杀心灵的雪笹香织,今天再次活过来了。 我做到了。我杀了他。 骏河直之之章 01 与雪笹香织分开后,我却不能像她那样直接回家,而是马上又返回位于赤坂的酒店,在一楼的咖啡厅与穗高的父亲及胞兄见面。穗高的父亲以前是出租车司机,退休后由长子夫妇照顾。那位长子,即穗高的胞兄,据说在当地的信用金库工作。他们稳健踏实得简直不像是穗高的家人,这让我感到有点惊讶。 两人都是带着妻子过来的,她们现在都在房间休息。他们是今天一大早开着私家车从茨城赶来的,原打算参加婚礼后在酒店住一晚,明天白天去东京迪士尼乐园玩,然后沿高速公路回家。穗高的胞兄夫妇有一个上幼儿园的女儿,原本定在婚礼的最后环节当花童,向新郎新娘献花。夫妻俩为让女儿穿上高级童装,甚至放弃了为自己添新衣服。告诉我这些事的不是别人,正是穗高。 我要和他们商量的,是有关穗高葬礼的事情。何时,在何处办,什么规模,具体要联系谁,需要商量的事相当多。世人常说举行葬礼是为了让人们没工夫悲伤,我觉得确实有一定道理。 让原本是为参加儿子或弟弟婚礼而来东京的人们忽然去准备同一个人的葬礼,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就连我,虽然解下了白色领带,却仍是参加婚礼时的打扮。 与今天早上见面时相比,穗高的父亲似乎苍老了十岁。我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哥哥好像还知道要担起责任,但大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因此,我不仅需要反复说明,还得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结果,所有事情基本上都是由我决定的。 葬礼在茨城举行,殡仪馆由我联系,按几个方案作出估价后,由穗高的家人决定葬礼的规格。至于怎么领回尸体,明天由我来问警方。为了达成这些共识,我们用了近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我一个人说话。 “这些事就麻烦您了。因为我对弟弟的生活毫不知情。”大致谈完后,穗高的胞兄道彦非常不好意思地说道。他说穗高这两年过年也没回茨城。 “没关系,只要是能帮忙的,我都会尽力。请您尽管提出来。”我言不由衷地说道。我的计划是大致商量好后,剩下的就交给这对父子,我则找机会退出来。我可不想去收拾什么穗高企划借款的残局。 “真是世事无常啊。没想到竟然会在婚礼当天出这样的事情。我一直以为他的身体很健康,没想到会有心脏病。”穗高道彦痛苦地说道。 从他的这句话,我察觉到警方并没有对他们暗示他杀的可能性。心脏病什么的,也许是警察随口说的。 “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要成为他媳妇的人。”之前一直沉默的穗高的父亲舌头有些僵硬地说道。儿子提醒是美和子小姐后,他继续说道:“啊,对了,是美和子小姐。她会怎么样?他们登记了吗?” “不,应该还没有。”我回答。 “啊,那太好了!就不用办些麻烦的手续了。”道彦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我刚开始还以为麻烦的手续是指担心会在神林美和子的履历上留下离婚记录,但我马上想到了继承遗产的问题。的确,如果已经登记,石神井公园的房子和穗高的财产都得由美和子继承。我再次看了一眼相貌平平的道彦。这个人也许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纯朴。 “我还期待,他能和这次的媳妇好好过日子呢。”年老的父亲眼角满是皱纹,感慨万分地说道。 我回到练马的公寓时已经十一点多了。虽然今天比较凉爽,但衬衫腋下已经汗津津的。我能感觉到脸上出了一层油,前面的头发粘在额头上,感觉很不舒服。 我把礼服上衣搭在肩膀上,刚要踏进公寓的玄关,忽然发现自动上锁式的大门前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棕色西服,另外一个穿着米色休闲裤和深蓝色夹克。两个人都像是三十多岁,体格也差不多,穿棕色西服的人稍微瘦一点。 看到我后,两人立刻走了过来。我基本猜到了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因为我看到他们的瞬间,就已经猜出他们的来历。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这些家伙果然有独特的气质。 “是骏河先生吧。我们是搜查一科的。”穿棕色西服的人拿出警察手册说道。他自称土井。穿深蓝色夹克的姓中川。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道。不耐烦的语气是故意发出来的。 “又有些情况需要了解,不知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土井说道。 即便我不同意,他们也不会乖乖回去。何况,我对警方到底查到什么也感兴趣。“那么,请进。”说完,我用钥匙打开了自动锁。 我的住处虽然是两居室,但同时又兼作穗高企划的办公室。而且最近穗高总拿来一些奇怪的纸箱,所以屋里乱得像电器店的仓库一样。我大致能猜到纸箱里面装的是什么。估计都是些能联想到穗高前一段婚姻的东西。就算穗高再不在乎,也没脸让新婚妻子看到自己和前妻一起穿过的情侣衫以及结婚照等。 纸箱中有一部分是前妻邮寄给他的东西。据说前妻再婚时,也觉得前一段婚姻留下的用品碍事,所以忽然都寄给了他。 离婚就是这么回事——我还记得穗高苦笑着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由于房间实在太乱,警察好像也吓了一跳。我告诉他们注意脚下,并让他们坐在餐桌那里。我看到电话留言的灯亮着,但决定先不听。也许是雪笹香织粗心大意的留言。 这时,莎莉从纸箱后面出现了。它对陌生来客很警惕,但还是蹭到了我的脚边。我把它抱了起来。 “好可爱的猫啊,不知是什么品种?”土井问道。我告诉他是俄罗斯蓝猫,他只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估计他对猫的品种根本不了解。 “作家去世了,公司一般会怎么样?”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川环视着室内问道。 “会倒闭。”我说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下。我察觉到他们有点幸灾乐祸。估计他们认为作家是个不用怎么付出就能捞钱的职业,因此感到嫉妒。 “对了,两位到底想问什么?”我催促着问道。我非常疲惫,没工夫与警察兜圈子。 “其实,我们是听神林贵弘先生说的。”土井以略显生硬的口气说道,“据说昨天有几个人聚集到穗高先生家,好像是为了准备今天的婚礼。” “是的。”我点了点头,大致猜到他们想说的是什么了。 “听说当时,”土井继续说道,“有一个女人出现在院子里。” 如我所料。果然是这个话题。我一脸毫不惊讶的表情点了点头。“是的,的确有那么一回事。” “那个女人是谁?据神林先生说,她与你好像很亲密。” 那个叫神林贵弘的人果然把该观察的都观察到了。这种时候,最好还是别作什么蹩脚的掩饰。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她叫浪冈准子,是动物医院的助理。” “动物医院?” “就是偶尔带它去的医院。”说完,我放开了莎莉。它跑到了窗户那边。 “这么说,是你认识的人?”土井问道。 “原来认识。” “原来是什么意思?”土井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中川也探出身子。 “她说她是穗高的粉丝,于是我把她介绍给了穗高。以此为契机,两人开始恋爱。” “恋爱?但穗高先生今天是和别的女人结婚吧。” “是的。所以,就是说……”我轮流看着两人,耸了耸肩,“她被抛弃了。” “我们想仔细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土井调整了一下坐姿。估计这个举动的意思是“一定要坐住了”。 “这倒无所谓,但我觉得听她本人讲是不是更好?反正她就住在附近。” “啊,是吗?” “是的。”我点了点头,“就是这栋公寓。” 两个警察同时睁大了眼睛。 “那是……巧合吗?”土井问道。 “是巧合。或者说,正因为是一个公寓,才结识了她。” “哦。那么是哪个房间?” “是三〇三。” 中川马上就记了下来。他臀部的一半已经离开了椅子。 “昨天你和那位浪冈小姐都谈了些什么?”土井问我。 “与其说是谈话,不如说是安抚。因为她非常激动,一直说要见见穗高的结婚对象。” “是吗,然后呢?” “让她先回家了。就这些。” 土井点了点头后,站起身来。 “就像你说的那样,看来有必要向她本人了解情况。” “三〇三一下电梯就是。” “谢谢。”土井说道。中川已经穿好鞋了。 警察们离开后,我从冰箱里拿出小罐的百威啤酒。墙上的钟指着晚十一点二十八分。 估计到了十一点半的时候,他们就会开始忙碌起来。我想,也只有这一会儿工夫能享受喝啤酒了。 02 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半。日期虽然变了,但对我来说,今天暂时还不能结束。如我早上所料,今天果然是非常漫长的一天。 “我再确认一下,你是说浪冈准子小姐昨天虽然去了穗高先生家的院子,但并没有进房间?”面孔严厉的渡边警部问道。 “在我看到的范围内,是这样的。”我慎重地答道。 谈话地点就在我的房间。估计楼下正在进行现场勘验。对那层居民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我不禁有些同情他们。由于窗户紧闭,听不到什么,但这个公寓周围一定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刚才从上面看,五辆警车的周围站满了住在附近的人。 我之前曾打算找个机会告诉警方,有一个名叫浪冈准子的女人被穗高抛弃。没想到尸体今晚就被发现了。虽然与我的计划有所出入,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神色大变的土井回到我房间时,时间是十一点三十三分。当时,百威只喝了一半。 随后,土井带我到三〇三确认那具尸体,问我是不是浪冈准子本人,我回答说千真万确。当然,我也没忘摆出非常惊愕的表情,以及看到尸体发怵的样子。 我按土井的指示在自己的房间待命,后来现场负责人渡边警部出现了,开始问浪冈准子和穗高诚的关系等问题。除了搬运尸体那件事外,我都如实说了,还告诉他们准子打掉过穗高的孩子一事。 “听你这么一讲,浪冈准子小姐好像非常恨穗高先生,这点你怎么看?”渡边问这句话时的表情像是要看穿我的眼睛一样犀利。 “可能有恨意。不过……”我回视警部,对着他那估计从没有认真考虑过女人心情的方脸说道,“我觉得她还是喜欢穗高的,直到最后。” 渡边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我后面说的那些话作为侦查资料可能毫无用处。 过了凌晨一点,警察们才离开。我吃了一碗方便面果腹。作为漫长一天的总结,这顿饭实在有点寒酸。 然后我决定冲个澡。终于可以脱掉这身从早上一直穿到现在的礼服了。我怕衣服会起皱,便沿着裤线叠好后挂在了衣架上,因为明天或后天守夜时可能还得穿一次。 从浴室出来后,我想起电话留言的事,于是按了播放键。令人惊讶的是,里面竟有十三条留言,都是新闻媒体想采访穗高死亡一事。估计到了明天,这种攻势会更为激烈。一想到该如何对付这些事,我便感到头痛。 穗高忽然死亡是中午十二点左右,因此,傍晚以后的新闻节目都会报道这件事。那么,现在全日本都知道了。 我试着打开电视,但因为已经半夜两点多,哪个台都没播新闻。 剩下的就是报纸了。但星期天没有晚报,就算有,估计也还没来得及写新闻稿。 想到这儿,我忽然发现还没有取星期天的报纸。虽然没什么特别想看的,我还是决定下楼去拿。其实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看看警方调查到什么程度。 我走的是楼梯,因为想看看三楼的情况。从安全楼梯的位置看,三〇三房间的门紧闭,里面好像没有警察在走动。我以为这种情况下会有站岗的警察,却并没有看到人影。 我从三楼搭电梯来到一楼。自动上锁式的大门旁边就是各家的信箱。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近似黑色的墨绿色西服,身高应该有一米八左右。他肩膀非常宽,像是专门练过某种体育项目。 男人面对着信箱,像是在看里面的情况,时不时弯下腰。发现他看的是三〇三房间的信箱时,我不禁感到有些紧张。难道他是警察? 我若无其事地走近自己的信箱。信箱是将号码盘转三位数,与密码吻合就能开启的那种。转号码盘时,高个子男人一直看着我。我想,他可能会跟我搭话。 “请问是骏河先生吧?”果然不出所料。他的声音较低,却很响亮。 “是的。”我回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从房间号判断的。”男人说道。他的脸有些黑,轮廓却很清晰。年龄应该有三十多岁。 “你是……”我问他。 男人微微颔首。“我是练马警察局的加贺。” “加贺先生?” “加贺百万石的加贺。” “哦。”这是一个很少见的姓氏。“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看这个信箱。”加贺拿起三〇三室信箱的锁,“看看能不能把它打开。” 我吃惊地看着他。 “就算是刑警,这么做也不妥当吧?” “倒也是。”加贺笑了笑,再次看了看信箱,“可我很想拿出一件东西。” “是什么?” “过来看看。”加贺向我招手,然后指了指信箱的插口,“从缝里看。是不是有张快递公司用于客户不在家时的联系表?” “是啊。”的确有那种东西。因为里面很暗,看不清内容。“这个有什么问题?” “上面好像写着周六下午三点半的字样。”再次看了信箱里面,加贺说道。 “那又怎么样?”我问他。 “如果这张联系表是三点半放进去的,说明浪冈准子小姐当时不在。但是据相关人,也就是你所说,浪冈准子小姐下午一点多已经离开了穗高先生的家。如果那个时间段离开石神井公园,再晚两点之前也应回到这里。不知浪冈小姐到底是顺道去了哪儿?”加贺以非常清楚的语调说道。 听到这儿,我吓了一跳。周六三点半时,浪冈准子应该是在穗高家的院子里。她自杀之前还用手机给我打过电话。 “不一定没在吧。”听我这么说,加贺歪着头觉得很奇怪。我看着他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当时她也许已经死了。” 这个说法应该没什么破绽,但是,练马警察局刑警的表情仍然充满怀疑。“有什么问题吗?”我问道。加贺看着我。 “楼下的听到过声响。” “楼下的?” “二〇三室的住户。当时是周六的傍晚,天已经黑了,大概是六点左右。那个人说,当时确实听到楼上有声响。他说平时并不注意这些,但那天因为感冒一直躺在床上,就注意到了。” “是吗……” 我想,一定是那个时候,就是我和穗高把尸体搬进去的时刻。当时我们根本无暇去留意脚步声。 “所以说,浪冈小姐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那以后才对。”加贺说道,“当然,如果脚步声不是浪冈小姐发出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觉得他的后半句话另有含意,所以回看了他的脸。但他好像并没有觉得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那么,可能就是……”我把报纸夹在腋下,准备离开,“她离开穗高家后,也许是在哪儿闲逛了吧。毕竟是打算自杀的人,精神状态一定不同于常人。” “也有可能。她到底去了哪儿……” 我打开自动上锁式大门进去后,加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跟了进来。他好像还打算一起坐电梯。 “现在还要调查吗?”进入电梯后,我按了五层和三层的按钮后问道。 “不,只是看守现场,是个打杂的活儿。” 加贺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却不像是辖区的警察在贬低自己,嘴边的微笑让人感到他那莫名的自信。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电梯在三楼停下。 “我先下了。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估计你也累了。今晚请好好休息。”说着,加贺下了电梯。 “谢谢,警察先生你也是。那么再见。”说完,我打算按下电梯的关门键。 电梯就要关上时,加贺伸出右手把门挡了回去。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我可否最后再问一个问题?” “你说。”我抑制着轻微的动摇说道。 “骏河先生和死去的浪冈小姐也很熟吧?” “嗯,算是吧。”不知他想问什么,我心里提高了防备。 “按骏河先生的理解,浪冈小姐是什么样的性格?是性格细腻,还是不拘小节的粗心大意型?” 他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她为人精细,不然也做不了与接触生命有关的工作。” 听到我的回答,加贺点了点头。 “据说她在动物医院工作?” “是的。” “她平时注意衣着打扮吗?” “算是吧。反正没见过她穿什么奇装异服。” “哦。听你这么说,我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了?”我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知这个人想挡电梯门挡到什么时候。 加贺指了指旁边的门。正是三〇三室。 “留有遗书的事,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 “据说是写在广告背面,还是美容沙龙的广告背面。” “是吗?”我装出像是第一次听说的表情。 “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会把最后的遗言写在广告背面?我们调查过她的住处,有很多漂亮的信纸什么的。而且那张广告的边缘还被撕下来了。” 我边听边想,果然有人指出了这一点。我对此是有心理准备的。 “这个……可能是因为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自杀的事,所以失去平常心了吧。” “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不像是一时冲动而自杀的。” “这个嘛……”我耸耸肩,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毕竟我没有自杀经验。” “也是。当然,我也没有经验。”加贺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但马上闭上嘴,然后轻轻扭扭脖子,“对了,还有一件事无法理解。” “什么事?” “草坪上的草。” “草坪的草?” “是的。那个东西沾在浪冈小姐的头发上,是枯草。怎么会沾上那种东西?除非在公园打滚,不然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沾上的。” 我什么都没说。或者说,没法说什么。 “骏河先生。”加贺问道,“穗高先生家的院子里有草坪吗?” 我不得已只能点头。“有。” “哦。”加贺默默地注视着我。我很想把脸扭开,但还是逼着自己回视他。 加贺终于把手从电梯门上拿开。 “不好意思,占用你不少时间。” “失陪了。”等电梯门彻底关上后,我才松了一口气。 回到自己的住处,我先喝了一杯水。嗓子干得要命。 有关浪冈准子的房门钥匙,我并不是没有注意到。但是既然没有备用钥匙,那就不能从外面上锁。与其室内没有钥匙,不如选择门没有上锁,反正都是不自然,那么我宁愿选择后者。 没关系,不会因为那种程度的不自然就查到真相。装到底,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但是—— 练马警察局的加贺。这个人要警惕。准子头发上沾着枯草,这一点我确实疏忽了。但只凭辖区刑警一个人的力量,估计也做不了什么特别举动。 趴在餐桌上的莎莉起身伸了个懒腰。我用双手抱起它,站到窗前。将猫和自己映照在玻璃上,这是我最近的乐趣之一。 “你每天都应该抚摸它。对它来说,那种感觉就像是母亲舔它一样。”我想起了浪冈准子抚摸着莎莉的后背说这句话时的侧脸。 漫长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我的心中没有任何罪恶感。因为,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将映在玻璃上的猫的脸和浪冈准子的脸重叠后,我在心中自语道。 准子,我为你报了仇。 我杀了穗高诚。 神林贵弘之章 01 清澈的女高音像风一样拂过了我的心。这是《费加罗的婚礼》中的一幕。闭上眼睛,我不知为何联想到了比云彩还高的高空情景。心中积存再多的黑暗,美丽的歌声也都能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可以理解肖申克监狱中的囚犯们忽然听到从扬声器传来美妙歌声时的心情。 美和子在旁边的床上沉睡。看到她安详的睡脸,我希望她永远沉浸在这种梦乡中。因为睁开眼,只有残酷的现实在等着她。 时间已过了凌晨三点,我仍毫无睡意。 美和子在酒店醒过来时,是昨天下午四点多。当时的她好像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自己为何躺在这里。因为她看到我,便嘟囔了一句:“我,怎么……” 我打算向她说明情况。我以为她忘记了一切,但还没等我开口,她就捂住嘴巴,声泪俱下地说道:“原来那些……不是梦。” 我没能说什么。因为我非常理解,她是多么想把那些事作为噩梦忘掉。 之后,美和子的哭号持续了几分钟,就像小孩子诉说自己的伤痛一样哭泣。她的确受了深深的打击,心就像被刀切掉了一块,伤口还不断地流着鲜血。我只能守在她身边,默默地看着她。 忽然,停止哭泣的美和子从床上起身,像是要去哪儿。我抓住她的手,问她要干什么。 “我要去找阿诚。”美和子说道,“我想看看他的脸。” 她想挣脱我的手,力气非常大,简直就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一样,嘴里则一直说着“我得去,我一定得去”。 “他的尸体估计已经搬出去了。”我说道。她顿时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停止了动作。 “去了哪儿?”她问道。 “估计是……在医院吧。因为需要查明死因什么的,应该是警方运走的。” “死因?警察?”美和子面孔扭曲。她坐在床上,双手抱住头,不断地摇晃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我坐到她身旁,搂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目前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能确定的是,穗高先生已经不在了。” 她再次开始哽咽,身体靠在我身上,脸则埋在我胸前,浑身颤抖。我抚摸着她的后背。 我本打算让她再睡一会儿,但她说不想在这里睡。“在这里本身就让我难受。” 我这才想起,这是为婚礼结束后的新郎新娘准备的房间。 没过多久,警察来敲门,是个穿着棕色西服的刑警。他说:“想跟令妹了解一下情况。” 我说能不能不在今天,他便让一步说:“那么,和兄长了解情况也可以。”没办法,我提出了条件,说我现在不能离开妹妹,而且还想尽快带她回家休息,所以希望到家后再接受调查。这个要求顺利得到了批准,我们被准许回家。但警车紧紧跟在我们坐的出租车后面。 回到横滨的家,让美和子躺在她熟悉的床上后,我才让警察们进屋。 警察们的问题不仅毫无根据,还莫名其妙,而且没有什么逻辑,不论是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有很强的跳跃性。有时闲聊半天后,忽然又问到穗高的为人。我担心他们问得这么没有条理,能不能整理好,但他们应该自有打算。我理解为警方不想让我察觉到调查的重点在哪儿。事实上,他们甚至都没有明确说穗高的死亡具有他杀的可能性。 从结论上说,我能提供给警方的信息并不多,因为我对穗高诚这个人不是很了解。警察好像是在找不大赞成穗高诚与美和子结婚的人,但我又不能举出自己的名字。 不过有一件事,我说完后他们的眼神大有变化。就是周六白天在穗高家看到奇怪女子一事。我对他们说,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女子失了魂似的看着这边,不,应该是看着穗高。 警察们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她的年龄?名字?长相? 于是我告诉他们,骏河直之将那个女子领到院子的角落,好像说了些非常沉重的话题。 警察们回去后,我熬了蔬菜汤,附上牛奶和羊角面包,送到美和子的房间。她躺在床上,却并没有睡觉。眼泪倒是止住了,不过眼睛还是红红的。 美和子说什么都不想吃,但我还是逼她喝了半碗汤,然后再让她躺下,并帮她盖上了毛巾被。她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哥哥。”她小声说道。 “怎么了?” “……给我点……药吧。” “药?” “安眠药。” “那个啊……” 我们对视着。种种思绪,种种感觉,好像在那一刻交织在我们之间。但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粒安眠药。这是从经常就诊的医生那里要来的。自从被寄养在亲戚家后,我每年都会犯几次严重的失眠症。这种症状至今也持续着。 回到美和子的房间,我把药片放进她的嘴里,让她喝水咽了下去。 吃完药后,她在床上注视着我。她可能是想说“其实我想吃更多的安眠药”,但我绝不能允许她那么做。 没多久,她闭上了眼睛,一分钟后便睡着了。我从自己的房间拿来随身听和三张莫扎特的CD,靠在墙上开始依次听。《费加罗的婚礼》收录在第三张CD里。 明天一定也是难受的一天。我不知怎样才能抚慰美和子受伤的心,除了陪在她身边,我也做不了什么。 坐在沉睡的美和子的旁边,抱膝听着自己喜欢的音乐,对我来说是非常幸福的时刻。我想守护这样的时间,除此之外不需要别的。我只是希望,我们的世界不被破坏。 美和子心里的伤口可能会结痂为难看的伤疤,但我还是放心了。因为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得救了。 穗高诚——他是个死了也活该的人。不过,那封恐吓信究竟是谁写的? 理所应当地,我没有告诉警方有关那封恐吓信与药的事情。 02 电话铃在响。睁开眼时,我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因为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墙纸。几秒钟后,我才想起这是美和子的房间。感到墙纸陌生,是因为之前一直摆着家具,没有机会仔细观察墙壁。 响的是我房间里的电话。我按着太阳穴走到隔壁,拿起话筒。看了看表,才上午八点多。 传进耳朵里的是说话非常快的女声,音调非常高,害得我不得不把话筒放远一点。我的大脑还没醒过来,所以很难理解对方的意思。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好像是电视台的人。他们想听听美和子对于穗高死亡的看法。 我说她现在根本不是能说话的状态,然后挂了电话。挂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想到,方才那简短的说明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信息。 我顺便往大学打电话,说今明两天要请假。对于亲戚发生了不幸这个理由,办公室的人并没有怀疑。 刚放下话筒,电话又响了起来。又是电视台的人。我告诉他们,若想知道案件的情况,可以向警方咨询,然后便挂掉了电话。 不知他们是从哪儿查到电话号码的,之后也有很多新闻媒体的人打来电话。我甚至想,要不就把电话线拔了算了,但还得考虑大学那边也许会有紧急通知的可能性。 早报的社会版大篇幅刊登了有关这件事的报道。此事之所以备受瞩目,一是因为死者是个有名的作家,二是因为死亡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仔细读了报道,并没有发现写着什么新的内容,顶多也就提到死因可能是中毒。至于鼻炎用胶囊,压根就没有提及。 但那帮记者已经嗅出他杀的嫌疑了。正因如此,他们才拼命地搜集信息。我想,他们要是察觉到鼻炎胶囊的存在,事情可能会变得比较麻烦。 正一片混乱时,对讲机的铃响了。我不耐烦地拿起了话筒,还以为是媒体的人直接找上门来了。 但对讲机里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说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 我到一楼打开玄关门,发现是昨天那两个警察——姓山崎的中年人和姓菅原的年轻人。 “按照你说的进行调查后,我们发现了新的事实,所以想向令妹了解一下情况。”山崎说道。 “我说的?” “就是站在穗高先生家院子里的那个白衣女人。” “哦。”我点点头表示明白,“查到是谁了吗?” “嗯,算是吧。”山崎摸了摸下巴,看来他并不想马上就说出具体的内容,“能让我们见一见令妹吗?” “妹妹还在睡觉,而且她还没能从精神打击中恢复过来。” “能不能通融一下?” “可是……” 这时,背后传来了踩地板的动静。两个警察的视线同时看向我背后,山崎微微张开了嘴。我转过头,美和子正在下楼梯。她穿着牛仔裤和运动衫,右手搭在墙上,小心翼翼,脸色很难说有多好。 “美和子,你没事吗?”我问她。 “嗯,没事。比起那个……”美和子走下楼后,看着警察,“请你告诉我方才那件事。白衣女子是谁?站在穗高先生家的院子里又是怎么回事?” 山崎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难道你没有对令妹说那个女子的事……” 我回答说没有。因为昨天那种状态根本没法告诉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告诉我,我已经没事了。”她的声音像是在恳求。警察们看着我。 “那么,两位请进。”我对他们说道。 在有壁龛的和室里,我们兄妹和两位警察面对面坐了下来。首先,我对美和子讲了周六那天看到的那个白衣女子。果然如我所料,她不认识那个女子。 山崎告诉了我们女子的名字,好像叫浪冈准子。 “她在动物医院工作,与骏河先生住在同一栋公寓。”山崎补充道。 “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穗高先生家的院子里?”美和子不知所措地问道。 山崎和旁边的菅原对视了一下,然后再次把脸转向美和子。他们的表情都有点发窘。 “穗高先生以前没跟你提过她吗?” “从来没有。”她摇了摇头。 “这样啊……”山崎又摸了摸下巴,这好像是他在犹豫该怎么说时的一种习惯。最后,他下了决心似的说道:“听骏河先生说,那个女子好像是穗高先生以前的女友。” 听到这句话,美和子立刻挺直了后背。我感觉到她好像收起下巴,咽了一口唾沫。“所以呢?”她问道,“为什么前女友那天会出现在穗高先生的家?”令我意外的是,她的语气很坚定。这让我不由得看了看她的侧脸。 “我们也不大清楚详细情况,但清楚的是,那个姓浪冈的女子好像对穗高先生结婚很不满意。” “那是……为什么?” “其实,昨天晚上警方去浪冈小姐的住处拜访时……”山崎好像是出于犹豫停顿了一下,然后舔了一下嘴唇,“她已经死在房间里了。” 我不由得挺直了后背。那人死了—— 旁边传来美和子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却没有听到呼气声。“是因为……生病吗?”她问道。 “不是,死因好像是药物中毒。” “中毒……” “是一种叫硝酸士的宁的药物。”山崎打开警察手册,扶了扶眼镜,“这种药作为给动物用的中枢神经兴奋剂,在发生呼吸不畅或心肌梗塞时使用。由于药的见效量与致死量相差不大,所以弄错药量会有死亡的危险。这种药在浪冈小姐上班的动物医院是常备的。” 我点了点头。我对这种药的药效很清楚。那家伙由于我给的毒药死亡,那场面至今仍印在我脑海里。 “这么说,那人是自杀……”我试着问。 “现在只能说,那种可能性比较大。” “请问那人的死亡与穗高先生有什么关系吗?”美和子问道。她用挑战性的眼神看着警察。 山崎对菅原使了个眼色。年轻警察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张照片,摆在桌子上。 “请看这个。”山崎说道。 我在美和子旁边看了一眼。照片像是用宝丽莱照的,上面是放在面巾纸上的胶囊,看着很眼熟。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胶囊?” “好像和穗高先生的……鼻炎药很像。”美和子回答。 “这是在浪冈小姐的住处找到的。”山崎说道,“里面的药已被替换成硝酸士的宁。” “什么?”美和子抬起脸,眼睛瞪得很大。 “另外,”山崎以例行公事般的语气继续说道,“昨天去世的穗高先生,死因也是硝酸士的宁中毒。” 山崎声音的回音比之前要大,也许是听到这句话后我们都保持沉默之故。美和子的表情像是被判了刑的被告一样,一直注视着对面的警察。甚至都没有动过一下眼睑。 “那是……”说完我咳了一声,因为无法顺利发出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人的死因相同,而且毒胶囊出现在那个姓浪冈的女人住处。难道是她在穗高先生的药里动了手脚?” “现在无法确切说明什么,我们只是在传达事实而已。”山崎说道,“但可以这么说,曾经谈过恋爱的两个人几乎在同一天,死于同一种药物中毒,这种事绝不可能是偶然。” “那里,”美和子动了动嘴唇,“放着毒胶囊,是吗?就是那个,我交给他的小药盒里……” “美和子。”我看着她苍白的脸颊说道,“就算是这样,也不怪你。” 如此平淡无奇的话根本起不到抚慰她的作用。 美和子好像也无法继续在警察面前故作坚强。她紧闭着嘴,看着下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榻榻米上。“太过分了。”她自语道,“这么做,太过分了。” “我们现在想了解的是……”山崎开口说道,他好像也非常为难,“能否往穗高先生的药瓶里混放那种毒胶囊。如果能,究竟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从穗高先生那里拿到药瓶是什么时候?” “周六的白天。大家一起去意大利餐厅之前,他把药瓶交给我,让我保管。” “之前瓶子放在哪儿?” “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平时就放在那里吗?” “据我所知是这样。” “有没有见到过穗高先生以外的人碰过那个药瓶?” “没有,我也不记得。”美和子用双手捂住了脸。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警察先生,”我说道,“能不能就到此为止?” 看到美和子这个样子,警察们好像也知道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山崎好像还想问一些问题,所以露出一丝惋惜的表情,但最后还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让美和子留在房间,随后把警察们送到玄关。 “你可能觉得怎么这种时候还不体谅人,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实在抱歉。”山崎穿好鞋,客气地鞠了一躬。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我试着问道。 “请说。” “那个叫浪冈准子的人是什么时候死的?我是说,是在穗高先生死亡之前还是之后?” 山崎思索了片刻,不知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他最终判断这点信息还是可以说。 “发现浪冈小姐的尸体时,已经是死后一天以上了。” “那么就是……” “穗高先生去世时,她已经死亡了。”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谢谢你。” “请多保重。”说完警察们就离开了。 我锁上玄关门,然后开始思考。 尸体是昨晚发现的。那么,浪冈准子是在前天晚上之前死亡的。 这说明给我发恐吓信的,至少不会是她。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的面孔。 雪笹香织之章 01 穿着丧服的男男女女在小雨中排成四列慢慢向前走,耳边传来低沉的念经声。将接待事宜交给别人后,我跟在了队伍的最后一排。站在身旁的男编辑正好认识我,邀请我跟他一起打伞。 寺庙位于小路像棋盘一样错综复杂的住宅区内,地名叫上石神井。至于为什么会在这个寺庙举行穗高诚的告别仪式,我也不大清楚详细情况。我并不觉得之前一直过单身生活的他会有皈依的寺院。 据说,在东京火化后,遗骨会运到茨城的老家,在那里举办主要由亲朋好友参加的葬礼。有的编辑连那个葬礼都得参加,我真的很同情那些人。 事情发生,即穗高死亡,已经过了四天。今天已经是星期四。葬礼拖到这么晚,是因为遗体从警方要来得比较晚。 “你说电视台报道完这场葬礼后,会告一段落吗?”邀我一起打伞的编辑看了一眼后面说道。有很多拿着摄像机的人从远处拍我们。为了工作,就算穿上透明雨衣也要拍,可真够辛苦。 “这可不好说。最近文艺界没什么新闻,估计还会靠这个话题拖一阵子吧。”我说道,“毕竟,这件事具备家庭主妇喜欢的三大要素。” “三大要素?” “名流,杀人案,爱恨情仇。” “是啊,被害人死在教堂,这点也非常富有戏剧性,足够拍一部两小时电视剧了。”说到这儿,他赶紧捂住了嘴,似乎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排在我们后面的人也在窃笑。 轮到我们上香了。我重新拿好念珠。 虽然不知道电视节目今后会怎么样,但世人对穗高的离奇死亡不再感兴趣只是时间问题。因为截至昨天的三日内,九成谜底已经揭开。 首先是穗高死亡后第一个周一的晚报上,已经出现了有关浪冈准子死亡的报道,但当时只是称练马区某公寓内发现一具单身女性尸体。但是到了周二,某家体育报纸披露了她曾和穗高诚交往过的事实。这不大可能是警方说漏了嘴,应该是骏河直之透露的消息。对他来说,一定是想尽早了结这件事。 昨天又有别的报纸报道,穗高诚与浪冈准子均死于同一种药物中毒。那篇报道还提到,名为硝酸士的宁的药物在浪冈准子上班的动物医院也使用。 这就自然地成为被畅销作家抛弃的女人在该作家的婚礼上殉情的故事。实际上,电视台的新闻节目等都在采访浪冈准子的同事来证明这个假设。 终于轮到我上香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前面。 作为遗像使用的,是穗高诚经常用在著作上的照片。虽然是以前照的,却一直使用,说明是一张本人非常满意的照片。照片中的穗高并没有看正前方,而是微微斜着身子。 拍摄这张照片时,我就在他身旁。当时我们的出版社出书需要拍摄作者近影,所以我和摄影师去找他。拍照的地点是石神井公园的水池边。由我向穗高提问,摄影师则拍下了他回答问题时的表情。因此遗像中的他所看的,其实是我。 我开始上香。一次,两次。 合掌。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感到体内忽然涌出了什么。那个东西立刻让泪腺发热,差点流下眼泪。我努力抑制住那股冲动。因为只要流出一滴泪,剩下的将会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这种局面下,如果发生这种事,周围人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保持合掌的状态,努力调整气息,等待心情平静。 还好,情绪就像退潮一样平静了下来。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离开了那里。 回到设有接待处的帐篷后,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开始变少的来宾。除了出版界的人,并没有认识的。 我反复考虑刚才的心情,不知为什么会忽然想流泪。 我并不是因为穗高的死而感到悲伤。我不可能对那种事感到悲伤。那种人本应就是这种下场。 让我动心的,是那张遗像。照片中他视线的前方是我,几年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我。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真正的爱与伤害,也不懂得什么是恨。那是对穗高敞开心怀的我。 看到那张遗像,我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很可怜,所以才想流泪。 02 丧主讲话结束后,开始出殡。有几个编辑上去帮忙。 神林美和子好像要与哥哥贵弘一起去火葬场。她暂且是有遗属待遇的,但那也只能到今天为止。 我帮接待处收拾完毕,准备先回一趟家,换衣服后再去出版社。 但刚从寺庙里出来,便有人跟我招呼道:“打扰一下。”回头一看,是个陌生男人,身材高挑,目光犀利,虽然穿着黑色西服,却不是丧服。 他问我是不是雪笹香织女士,我回答“是的”。 “我是警察局的,不知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一会儿就可以。”他与之前的其他警察不同,并没有用试探的眼神看向我。 “十分钟左右的话,是可以的。” “谢谢配合。”他向我行了个礼。 我们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如果不是这种时候,我绝不会进这种土里土气的店。墙上贴着菜单,上面写着冰咖啡三百八十元。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的客人。 警察自称姓加贺,是练马警察局的。 “有社会地位的人的葬礼果然与众不同。我只是从远处看了看,就发现有很多名流出席。”加贺在等咖啡时说道。 “警察先生,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参加葬礼的呢?”我试着问道,想稍稍牵制他一下。 “就是想过来看看。主要看看相关人士的脸。”加贺说完,看着我继续说道,“当然包括你。” 我把脸转向别处,有点受不了这种只有装腔作势的人才能说出的话。难道这个刑警真的这么认为?那么,他可能是出于某种理由盯上了我。 中年女人端来了我们点的咖啡。这家店好像就是她一个人经营。 “听说案件基本解决了?”我试着说道。 “哦。”加贺喝了一口黑咖啡,然后歪了歪头。看他的表情,好像不是因为我的这句话,而是对咖啡的味道感到不满。“是如何解决的呢?” “就是说,那个叫浪冈准子的女人,因穗高的背叛产生怨恨,从单位偷出毒药后殉情,不是吗?”我加了牛奶喝了一口咖啡,便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会歪头。因为咖啡根本就没什么味道。 “搜查一科应该没有正式发布过那些内容。” “但只要看媒体报道就能大致猜到。” “这样啊。”加贺点点头,“但在我们看来,可以说是什么都没解决。无论谁怎么说。” 我默默地喝着难喝的咖啡,想着这个警察表达的意思。刚才他说到的搜查一科大概是指警视厅搜查一科,练马警察局应该没有直接参与赤坂发生的案件。不过在练马的公寓发现了浪冈准子的尸体,所以警方采取了共同调查的方式。不知他要调查的究竟是哪一方面。 “对了,你想问我什么?”加贺拿出手册打开。 “非常简单的问题。请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五月十七日,也就是上周六,你具体做什么了?” “上周六?”我皱了皱眉,“为什么?” “当然是要作为调查的参考。” “我不明白。这些怎么会成为调查的参考?我上周六做过什么和案件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所以说,”加贺微微睁大眼睛,视线立刻有了一种压迫感,“我是想确认与案件无关才这么问,你就当现在正在使用排除法吧。” “我还是不明白。听你的意思,像是周六发生了什么犯罪案件,正在调查不在场证明。” 听到这里,加贺继续看着我,然后只用半边脸笑了一下。是一种无畏、从容不迫的笑。 “正如你所说,可以理解为正在调查不在场证明。” “什么证明?到底是什么案件的不在场证明?” 我的声音不由得变大。加贺看了一下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坐在收银台翻报纸的女店主急忙低下了头。 “我只能告诉你,与浪冈准子小姐的死有关。”加贺说道。 “她不是死于自杀吗?还有什么可调查的?”我小声问道。 加贺将咖啡一饮而尽,看着杯底嘟囔了一句“咖啡豆太老了”,然后问我:“能告诉我周六具体做什么了吗?还是说不愿意?” “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当然没有。”加贺说道,“但如果这样,我将会理解为你没有不在场证明。因此,就不能从我们的名单中除掉你的名字。” “什么名单?” “这个无可奉告。”说完,他叹了一口气,“请记住,警察不回答问题,只会单方面提问。” “我知道这一点。”我瞪着他说道,“你想知道的是周六什么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 “下午到晚上。” 我拿出日程手册。虽然不用看也记得,但我就是想让他等等。 我说自己先去了穗高家,与神林美和子谈工作上的事。加贺马上开始提问:“据说穗高先生当时吃了鼻炎药,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嗯,记得。他当时说虽然刚刚吃过药,药效好像已经没了,所以又从书桌的抽屉拿出药。因为他就着罐装咖啡吃药,我吓了一跳。” “穗高先生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是药瓶,还是什么别的容器?” “是药瓶。”说完,我又轻轻摆了一下手,“啊,不对,准确地说是药的包装盒。那里面装着药瓶。” “包装盒后来放哪里了?” “好像……”我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回答道,“应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筐。因为交给美和子小姐的只有药瓶。” 我无法理解加贺为何没完没了地追问这件事。我觉得这和案件没有关系。 “谈完工作后做什么了?” “大家一起去意大利餐厅吃饭。” “用餐时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什么事都行。比如说遇到了特别的人,或是从哪儿来了电话等等。” “电话……” “是的。”加贺看着我微笑。他的笑容可以说很迷人,但我感到他的表情背后藏有某种狡猾的算计。 这个警察一定去过那家餐厅,并知道骏河直之中途离席,或许还知道他的手机曾响过。如果是这样,我现在可不能假装不知。 “虽不是什么大事……”我先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就说起骏河直之的手机响和他先离开店的事。加贺以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表情记着笔记。 “用餐途中离席,是不是因为有什么急事?” “不清楚。可能是吧。”我答道。有些事还是没必要告诉他。 “吃完饭后去了哪儿?”加贺果然问了我预想的问题。 绝不能对他说真话。千万不能告诉他我偷偷去了穗高家,跟踪穗高和骏河,并进入浪冈准子的住处发现了尸体。 我刚想说回了公司,马上又咽了回去。虽然是周六,也有不少上班的职员。只需调查一下,就能查到我那天有没有去过。 “回家了。”我回答说,“觉得累,就直接回了家。” “直接回的?” “中途逛了一会儿银座,什么都没买就回去了。” “自己一个人?” “是的。回到家后也一直是一个人。”我莞尔一笑,“所以还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对吗?” 加贺并没有立即说什么。不知是不是想看穿我的内心,他一直注视我的眼睛。 不一会儿,他合上了手册。“在你忙的时候打扰了。” “可以了吗?” “是的,今天就到此为止。”说完,他拿着桌上的账单起了身。 我也站了起来。这时,他忽然回头看着我。 “我有一个疑问。” “什么?” “穗高先生经常吃的鼻炎药,本来一瓶有十二粒。浪冈准子小姐买的应该是那个,然后制作了毒胶囊。” “哦。这又怎么了?” “但是我们在浪冈小姐的住处只找到了六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穗高先生只吃了一粒,那么剩下的胶囊在哪里?” “那应该是……浪冈小姐自己吃了吧。” “为什么?” “就是为了自杀吧。” 加贺摇了摇头。 “在自己房间服药,没必要特意制成胶囊。浪冈准子小姐应该吃了一粒或两粒,怎么想都对不上数。” 我差点喊出声来,但在喊的前一刻停住了,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那是……有点奇怪。” “对吧。如果是普通的自杀,绝不可能这样。”加贺说完,走向收银台。他宽阔的肩膀像在对我施加无言的压力。 我说了句“谢谢你的咖啡”,然后走出破旧的咖啡厅。 神林贵弘之章 01 等待穗高诚的尸体火化时,美和子一直站在休息室的窗边看着窗外。外面一直下着细雨,火葬场周围的树都被淋湿了。天空呈灰色,水泥地发出黝黑的光。好像只有窗外的风景变成了黑白的。美和子看着这样的风景,默默地站在那里。 休息室里的其他人基本也没说话。二十多个人都带着疲惫的表情坐在那里。穗高的母亲还在哭泣。这个因驼背而更显矮小的老妇人不时对旁边的男子说着什么,然后又用手绢抹着眼泪。男子表情悲伤地听她说话,时而重重点头。我在四天前的婚礼上见过穗高的母亲,但和那时比,她瘦得像是体重减少了一半。 休息室备有啤酒和其他酒类,却很少有人喝。大家反而想要热茶。虽说是五月,却冷得让人想用取暖设备。 我往两个茶碗里倒上茶,走近美和子。我站到她身旁,她也没有马上把脸转过来。 “冷不冷?”我把一个茶碗递给美和子,问道。 美和子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先转过脖子,收紧下巴,看着我的手。过了几秒,眼睛才注意到茶碗的存在。 “啊……谢谢。”美和子接过茶碗。但她并没有喝,而是用双手紧紧握住茶碗,好像是要暖暖冰凉的手。 “还在想他的事吗?”话一出口,我便觉得自己问了愚蠢的问题。我面对美和子时经常会不经思考就说话。 还好,她并没用鄙视的眼神看我。“算是吧。”她小声回答后,又说,“我在想他的衣服。” “衣服?” “为了这次旅行,他特意定做了衣服。光是在店里试穿过的衣服就有三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并不认为这事微不足道。估计她在一个个确认自己失去的东西。 “他的家人会想办法处理掉吧。”我只能这么说。 但是,美和子却把这句话理解成另外一种意思。她眨了两次眼,轻轻地说:“是啊,我并不是他的家人。” “不是那个意思……” 这时,穿着丧服的男人进入休息室,告诉我们火化已结束。听到这一消息,所有人都开始慢吞吞地动身。我和美和子也向火化处走去。 穗高诚那经过锻炼的健壮身体已经变成白骨和骨灰。由于量太少,我感到十分意外。我仿佛看到了人的本质。估计我被焚烧后也会变成这样。 捡骨在大家的沉默中淡然进行。我原打算只在美和子旁边看看,但像是穗高亲戚的中年女子递给我一双筷子,我便夹了一块骨头放进了骨灰罐。但我没能看出是哪个部位的骨头。那只是一块完全失去生命气息的白色碎片而已。 所有仪式结束后,我们在火葬场出口与穗高家的人道别。遗骨由穗高诚的父亲带走。 穗高道彦对美和子说,葬礼在茨城也会举行一次,但不用特意过去参加。道彦是穗高诚的哥哥,但他们的五官和身材一点都不像。道彦身材矮胖,脑袋又大又圆。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请让我去。”美和子小声说道。 “那个,路途遥远……而且都是不认识的人,你也会感到寂寞,所以真的不用过来了。” 听道彦的语气,更像是希望美和子千万不要去。我开始还以为他怕她的存在会导致人们对葬礼的好奇,但我立刻改变了这种想法。媒体连日来不断报道穗高诚的死因,目前看来,被前女友杀害的看法成了主流。但是穗高家无论如何都想否定这种说法。至少在老家,他们很想编出一个像样的借口。为此,也许有必要适当地歪曲事实。在这种情况下,美和子在场只会碍事。 美和子或许也想到了这一点,就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只是说:“那么,有什么事请再联系。”道彦像是松了一口气。 和他们道别后,我们来到停车场,决定开老款沃尔沃回横滨。汽车刚开没多久,美和子嘟囔了一句:“我,到底算是什么呢……” “什么?”因为开着车,我只稍微转向她。 “对于穗高先生,我算是什么呢?” “恋人吧。还是结婚对象。” “结婚对象……是啊,因为还特意定做了婚纱。我说过租一套就可以了。” 雨有点大,我调快雨刷的速度。雨刷上的胶已经老化,每次蹭到玻璃的表面,都会发出廉价的嘎吱声。 “不过,”她说道,“我没能成为新娘。明明穿上婚纱,打开了教堂的大门……” 眼前浮现出美和子回忆的情景。穿着白色礼服的穗高诚,倒在美和子即将要走过的贞女路上。 沉默的车内,只有雨刷发出规律的响声。我打开车内广播,扬声器传出古典音乐,曲调非常悲伤。 美和子拿出手绢,按了按眼角。传来她擤鼻涕的声音。 “用不用关掉?”我把手伸向按钮。 “没关系,不用了。我不是因为受到了音乐的刺激。” “那就好。” 车窗开始变得模糊。我打开空调。 “对不起。”美和子说道,鼻音有点重,“原打算今天不再哭的。从今早开始,我一次眼泪都没掉吧?” “哭也没关系。”我说道。 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我驾驶的沃尔沃静静地行驶在通往横滨的高速公路上。 “对了,哥哥。”汽车下高速进市区时,美和子问我,“真的是那个人干的吗?” “那个人?” “那个女人。那个,浪冈准子小姐……对吧?” “哦。”我终于明白美和子说的是什么,“应该是吧。两人都死于同一种毒药。这绝不是偶然。” “可警方什么也没发布。” “估计还处于确认阶段。那帮家伙,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不然不会在调查中途发布任何情况。” “哦。” “你到底想说什么?” “倒不是想说什么,就是有几件事情无法理解。也许都是些小事。” “你说说看。还是觉得跟我说也没用?” “没有,我没那么想。” 美和子好像微微笑了一下。我一直看着前方,所以只是感到了那种气氛而已。 “我觉得有些不自然,就是把毒胶囊放进那个药瓶这一点上……” “不自然?你是说穗高先生吃的毒药还有别的途径?” “那倒不是,我觉得毒胶囊放进那个药瓶里是千真万确的。因为在婚礼开始之前,他除了药以外没吃其他东西。” “那有什么不自然?” “嗯……不自然这个词可能不大贴切,但浪冈小姐投毒这一点,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为什么?” “按哥哥你的说法,那个人只是出现在阿诚家的院子,骏河先生很快就把她领到了外面。她应该是没有机会接近药瓶的。” “药可能不是那天放进去的。她曾经是穗高先生的女友,可以自由出入那个家,有可能还有过备用钥匙。在返还备用钥匙之前,她也可能另配了一把。如果是这样,她可以随时潜入并把胶囊放进药瓶。” 我能如此口若悬河,是因为我也曾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不用美和子说,我也知道五月十七日浪冈准子没有机会投毒。那天一直坐在客厅的我最清楚这一点。正因如此,我才有必要考虑如果浪冈准子投了毒,又是什么时候。 “那么,”美和子说道,“浪冈小姐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院子里呢?” “可能是想……道别吧。” “跟阿诚?” “对。那时她已经决定自杀,所以也许是想最后再看一眼穗高先生。这么想奇怪吗?” “不,倒不觉得奇怪。” “那你觉得哪点有问题?” “我在想,如果是我会怎样。遭到心上人背叛,而且对方还要跟别的女人结婚……” “美和子不会自杀吧?”我瞥了一眼她说道,“你不会做那么愚蠢的事吧?” “不到那种时候是不知道的。”美和子说道,“不过,我能理解与其被别人夺走,不如杀掉心上人然后自杀的想法。” “那么,浪冈准子的行为也符合逻辑吧。” “基本符合。不过,”她停顿了一下说道,“如果是我,绝不会孤零零地死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会怎么办?” “最好先杀掉心上人,然后在他身旁自尽。” “她或许也是那么希望的,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可能。毕竟当时还有很多人。再说,既然选择这种杀人方法,就很难期待穗高先生会倒在她眼前。因为无法预测他什么时候吃下毒胶囊。而且第二天就是婚礼,他会直接去新婚旅行,很长一段时间不回来。或者说,他死在旅途中的可能性也比较大。所以,她根本无法接近他的尸体。这样一来,只能自尽了。” “嗯,这一点我也明白,所以我才说最好能那样。但就算没法死在心上人的尸体旁,如果是我,也不想在一个完全不相关的地方死。” 前面的信号灯变红,我慢慢踩下刹车。汽车完全停下后,我看着她。 “如果是你,会选哪里?” “是啊,”她稍稍歪着头说,“也许是和他相恋时,值得留恋的地方。” “具体是……” “他家,或是他家附近。”她声音虽小,语气却很干脆,“这样,他就知道我死了。我绝不会在自己的房间默默地死去。因为一想到他不知道我已自杀,却服毒死了,可就太遗憾了。” “这样啊。” 信号变成绿灯,我踩下油门。 我想,也许会有这种事。因为浪冈准子希望的毕竟是殉情。 “浪冈准子在住处自杀已经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再怎么不自然,也得接受。” “这个我也明白。”美和子说完,又一次沉默不语。她的沉默让我感到不安。 到家时,太阳早已落山。车前灯的光反射在湿润的地面上。雨好像已经停了。 将沃尔沃开进车库之前,我让美和子先下了车。因为车库很窄,停下车后就没有打开副驾驶车门的空间。 美和子一直在门前等我从车库出来。我问她怎么不先进去。 “嗯,可是,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之前我一直告诉自己,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美和子说着,眯起眼睛注视着我们陈旧的家。 “这是你的家。”我说道,“就算结了婚,这点也不会改变。” 她垂下眼帘,小声说了句“是吗”。 正要打开门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神林先生”,便回头一看,马路对面正走来一个男人。 是个陌生人。身材高大,肩膀很宽,所以脸显得很小,像是外国人。 “请问是神林贵弘先生和美和子小姐吧?”男人像是在确认一样。从他的语气,我猜到来者是谁,同时觉得非常郁闷。因为我真的很希望今晚就和美和子两个人平静度过。 男人的行动不出所料。他果然拿出警察手册说:“我是警察。有些事想向你了解一下。” “不能改在明天吗?我和妹妹今天都很疲惫。” “非常抱歉。是去参加石神井那儿的葬礼了吧?”警察说道。估计他是从我们的衣服判断的。 “是的,所以我们想尽快休息。”我打开门,轻轻推了一下美和子,让她先进去,我跟在她身后。可是,警察按住了我想顺手关上的门。 “三十分钟就可以。或者二十分钟也行。”他不肯罢休。 “明天再说吧。” “拜托了。因为发现了新线索。”他说道。 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兴趣。我问道:“新线索?” “是的,有不少。”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目光犀利深邃。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内心世界非常坚定,全身散发出想把人引入那个世界的气场。 “哥哥。”美和子在我身后说道,“让人家进来吧?我没事。” 我回头看了看她,叹了口气,然后再次转向警察。 “三十分钟能结束吗?”我问他。 “我保证。”他说道。 我松开扶着门的手。警察打开门走了进来。 02 男人自称是练马警察局的加贺。他没有明确说,但好像是在调查浪冈准子自杀事件。我胡乱猜想,如果是辖区的刑警,即便是联合侦查,能活动的范围恐怕也有限。 “首先我想问的是五月十七日白天的事情。”加贺站在玄关的换鞋处问道。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大汉站在那里,像是死神找上门来一样。美和子请他进来,但他微笑着说在那里就可以。他的表情就像面临比赛的业余选手,爽朗却又有些僵硬。我觉得他不像警察。 “如果是浪冈小姐忽然来到穗高先生家的事,我已经向其他警察说过好几次了。” 听到我的话,加贺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我想亲自听一遍。” 我叹了一口气。“不知你想了解十七日的什么情况?” “首先是两位的行动。”他拿出手册,摆出要记笔记的姿势,“那天,两位好像是上午离开这里,晚上住在结婚的酒店,对吧?能否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那段时间的情况?” 从他的话判断,估计“早上出家门去了穗高先生的家,晚上则去了酒店”这种程度的叙述是无法让他信服的。没办法,我只能借美和子的帮助,尽最大可能详细说明那天我们的情况。其实我认为没必要将走出意大利餐厅后与穗高他们道别的事也讲出来,但加贺并没有打断我。于是,我把直到在酒店入睡前的所有行动都告诉了他。 他边听我讲话边迅速记笔记,随后停下手思考了十几秒,然后抬起头。 “那么,除了下午六点到八点多美和子小姐去美容院的时间,两位一直在一起,是吧?” “是的。” 美和子也在我身边点了点头。我们仍穿着丧服。 “刚才你说在等美和子小姐时在酒店的咖啡厅打发时间。请问,你一直坐在那儿吗?”加贺问我。 我觉得麻烦,想说“是的”,但他犀利的眼神像是在说“你要是胡说,我马上就能查出真相”。 没办法,我回答道:“之前我去买了点东西。去了一趟附近的书店,还逛了逛便利店。” “哦?你还记得店的位置和店名吗?” “叫什么来着……”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啊,对了。很可能……”我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找了找。如我所料,果然找出一张小票。我递给加贺。“这就是那家便利店的。” 加贺把手伸进上衣内兜,拿出一副白手套,迅速戴好,拿起小票。 “这样啊,好像就在那家酒店附近。”像是看到了上面印的地址,加贺说道,“书店的呢?” “书店的找不到了,可能扔掉了。但我还记得就在便利店那条街上。” “是买了克莱顿的书吧。”美和子在旁边说道。 “对。” “迈克尔·克莱顿?”加贺问道,表情好像变得温和了一些。 “对。买了文库本的上下册。” “那么,是不是《桃色危机》?” “对。”我有点吃惊地看着他的脸。我觉得,即便知道迈克尔·克莱顿,一般情况下联想到的也是《侏罗纪公园》或《失落的世界》。 “你怎么猜到的?”我问道。 “第六感。”他继续说道,“《最高危机》也很精彩。” 明白了,原来他是迈克尔·克莱顿的粉丝。 “你在便利店……”加贺看着小票说道,“买了酒和小吃。” “用来睡前喝的,不然失眠的话可就惨了。” “这样啊,我非常理解。”加贺先后看了看我和美和子,点点头说道。他好像想起了第二天就是婚礼。但是,至于我为何担心那一夜无法入睡,恐怕这个看起来独具慧眼的刑警也猜不到。 他用手指夹住小票,晃了晃。“我可以借用一下吗?” “可以。”我说道。 我并不觉得那个东西会有什么大用处,但加贺从上衣内兜拿出一个小塑料袋,像是摆弄贵重物品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小票放了进去。我真想问问他,口袋里还装着什么。 “那么美和子小姐从美容院出来后,两位在日本料理店用餐,直到回各自房间之前都一直在一起。请问能证明这些事吗?比如见到了谁之类的。”加贺开始问下一个问题。 我皱起眉头表示厌恶。因为证明这个词让我很不舒服。 “我和妹妹两个人一起行动,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加贺闻言摇了摇头。“不,不是那个意思。” “那为什么……” “我只是想整理出各位在五月十七日的行动,仅此而已。”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的确和浪冈准子小姐有间接关系,但就算那个人自杀,也没有必要调查到这种程度吧。去书店和便利店都得提供证明,兄妹两人一起度过的时间还需要证人。难道我们就那么可疑吗?” 我并没有那么生气,但还是故意粗声粗气地说道。因为我想在这个警察面前尽量保留一点优势。 加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手表。他明显不愿意这样消耗时间。 “雪笹女士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她问她那天做什么与案件有什么关系。” “这是正常的反应。”我说道。 他叹了口气说:“我觉得这不像是单纯的自杀。” “你说什么?”我又问了一次,“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难道说浪冈准子小姐不是死于自杀?” “这倒不是……或者说,自杀本身是事实,但可能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比如说与穗高诚先生死亡有关的重大信息。”说到这里,加贺咳嗽一声,“当然,有可能只是我想得太多,最后发现其实什么事也没有。但对警方来说,需要进行调查。” “说得可真含糊。你就不能再直白点?” “那就这么说吧。”加贺说道,“可能有人参与了浪冈准子小姐的自杀。我们正在调查那个人到底是谁。” “参与?”我再次问道,“参与是指什么?” “更详细的还不能告诉你。”加贺说道。 我抱着胳膊,发现美和子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我不想让她开口。 “我们绝对无关。”我说道,“那天和穗高先生道别后,确实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没人能证明我们一直在酒店,但我们与浪冈准子自杀没有一点关系。” 加贺以严肃的表情听着,我不知他相信到何种程度。 “明白了。”他点点头,“刚才的话我们会作为调查参考。那么,进入下一个问题。” 下一个问题是关于浪冈准子出现在穗高家院子时的情况。加贺拿出了穗高家的简图,详细问起浪冈准子出现的地点和其他人当时的位置等等,还要求美和子看图说明穗高诚常吃的鼻炎药通常放在哪里。 “综合刚才的叙述,”加贺看着手中的图说道,“仅就十七日来说,浪冈准子小姐是没有机会靠近药瓶的。” “我和妹妹之前也谈论过这个问题。”我试着说。 “哦。”加贺抬起头,“然后呢?” “我们认为,她放毒药应该是在那之前。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加贺没有点头,而是用科学家观察某种实验品般的眼神看着我,眼神冰冷得让人坐立不安。 随后,他的眼睛开始渗透出一些感情色彩,同时露出一丝微笑。 “原来两位也在谈论这次的案子。” “多少谈到了一些。即使不愿想,也会想起来。”我偷偷看了一眼美和子。她垂着眼帘。 加贺把手册和简图等都放进上衣口袋。“我想问的暂且就是这些。感谢两位那么疲倦还配合。” “不用谢。”我看了看手表。从他进入家门,过了二十六分钟。 “对了,”他环视了一下,“真是非常气派的房子,风格很独特。” “父亲建的。是栋普通的房子,就是比较旧。” “不,你太谦虚了。从细节就能看出来。住在这里有多少年了?”加贺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到底……多少年呢?”我看着美和子。她的表情同样像在回想。我对加贺说:“因为发生过一些事,有一段时间没住在这里。” 听到这里,加贺带着早已知道的表情说:“好像是这样。据说两位是在亲戚家分开长大的?” 因为过于突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来知道不少事。” “啊,对不起。我不是想探听隐私,只是之前了解情况时自然传到耳朵里而已。” 我很好奇,但没再问到底是了解了什么样的情况。 “有五年。”我说道。 “什么?” “我和妹妹回到这个家已经有五年了。” “是吗……五年啊。”加贺严肃地看着我和美和子,然后慢慢呼吸,宽厚的胸膛上下起伏。随后他开了口:“也就是说这五年来,两位是齐心协力一同度过的。”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说道。 加贺点点头,看了看手表。“好像打扰太久了。那么告辞了。” “慢走。”我点头致意。 加贺自己开门走了出去。等到门关上后,我来到换鞋处,靠近门打算上锁。这时,门忽然打开了。我吓得向后退了一步。门缝那边站着加贺。 “对不起。刚才忘了一件事。” “什么?” “有关这个案子中使用的毒胶囊,已经基本确定了毒药的来路。” “哦……那个药名好像是……” “硝酸士的宁。经调查,果然是从浪冈准子小姐上班的动物医院偷出来的。” “哦。”我预想到了这个答案,所以并没有觉得吃惊,也不觉得是什么值得加贺特意告诉我的信息。 “据医院院长说,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时候被盗的。他还辩解说,虽然医院管理有疏忽,但万万没想到助理会把它用于干坏事。当然,对此多少可以同情。” “我也有同感。”虽这么说,我开始有点心烦。我不大明白加贺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问题在于胶囊。”他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一样说道。 “胶囊怎么了?”我问他。 “估计你也知道,使用的胶囊是穗高先生经常吃的鼻炎药胶囊,只不过把里面的药换掉了。” “对,我知道。” “我这几天一直在查那胶囊到底是在哪个药店买的,昨天终于找到了。药店就在离浪冈小姐住的公寓四公里处。” “啊。这么说,就能确定毒胶囊是浪冈准子制作的了。” “对,应该是这样。但是,出现了一个大问题。”加贺竖起了食指。 “什么问题?” “据药店店员说,”说到这里,加贺看了一下美和子,然后又看着我,“浪冈小姐买那种鼻炎药是在周五的白天。” 我不由得“啊”了一声。加贺可能也听到了,但他只是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然后说:“出现了一个要解决的大问题,我打算回到局里好好想想。” 我焦虑地想该说点什么,却想不到合适的话。这时,加贺说:“那么,这次可真走了。”然后再次把门关上。 我呆立在已经关上的门后,脑海中转动着各种想法。这时,从背后传来叫我“哥哥”的声音。 反应过来后,我先把门锁上,然后转过身。和站在玄关处的美和子对上了视线,我主动把头扭向一边。 “好像有点累了。”说完,我便走过她身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03 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但只是把手搭在键盘上,根本没有打字。因为压根就没有灵感。有一篇后天就得完成的论文,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明晚估计得熬夜了。 我把手伸向放在旁边的咖啡杯,想起里面早就是空的,便收回了手。正想着该不该再喝点,但一想到得去一楼的厨房,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倒不是嫌麻烦,而是因为有点怕和美和子碰上。 刚才我下楼泡咖啡时,她正坐在餐桌旁翻开报纸,一脸严肃地读着新闻。远远一看,就知道她看的是哪篇报道,因为标题正是“人气作家在婚礼上离奇死亡”。她身旁摆着像是最近几天的报纸。 “哥哥,你怎么看加贺先生方才的话?”我操作咖啡机时,她问我。 “哪句话?”我故意装糊涂。其实我非常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就是浪冈准子小姐是在周五买鼻炎药的事。” “哦。”我暧昧地点点头,“是有点吃惊。” “我不是有点,而是非常吃惊。因为这就说明,浪冈小姐完全没有机会把毒胶囊放进去。” 我默默地看着咖啡机啪嗒啪嗒将棕色液体滴入玻璃容器,想了想有没有什么能让她信服的说法,却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 “如果不是她放的,那到底是谁把阿诚……”可能是想象过于恐怖,她没能把话说完。 “别这样。”我说道,“浪冈准子制作毒胶囊是事实。那么,投毒自然也可以认为是她干的。” “但是她根本就没有机会啊。” “那可不一定。虽然看似没有,有可能是我们大意而没发现。” “会吗……” “会的。不然,难道还有别的可能性?” 美和子并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手边的报纸。沉默中,只有咖啡的香味飘荡在房间里。 “报纸上说浪冈小姐的住处还散落着几粒胶囊,会不会是谁偷了其中的一粒,然后让阿诚吃下去呢?” “你指谁?”我问道。 “这种事,我也不清楚。但加贺先生不是说过吗?有关浪冈小姐的自杀,可能有其他人参与。会不会是那个人偷的?” “警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把咖啡倒进杯子。因为手抖了一下,有些洒在了地板上。 美和子没再说什么,只是一直翻着报纸。我已无法想象她到底在想什么。看她那有些想不开的表情,我发现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堵透明而厚实的墙。我就像逃跑一样端着咖啡离开了房间。 从那之后,过了大约一小时。 想到美和子可能还在那个昏暗的房间,在餐桌旁托着下巴想着各种不祥的事,我就没有勇气走到那里。 我想起了婚礼当天的事情,想起了那天早上塞在我的房间门缝中的信。那封信虽然马上就烧掉了,但内容却深深印在我脑海中。 如果不想让你和神林美和子的肮脏关系公布于世,就把随信附寄的胶囊混放到穗高诚的鼻炎胶囊里—— 发这封恐吓信的人应满足以下三个条件。首先,这个人察觉到了我和美和子的关系。其次,他知道穗高诚服用鼻炎药。第三,他还知道我住在酒店的哪一个房间。满足第三个条件难度很大。问前台是绝对不会知道的,因为那天我以神林的名义订了两个单人间。即使是前台的人,也不知道我住的是哪一间。 周六晚上打算回各自的房间时,美和子好像说过,要给雪笹香织和穗高诚打电话。她很可能在通电话时将我们的房间号告诉了他们,然后穗高诚有可能又告诉了骏河。 这样一来,就能限定发恐吓信的人。首先是穗高诚和美和子,但把他们排除应该没问题。 那么,一定就是骏河直之和雪笹香织中的一个。无论是哪一个,一定是认为比起自己下手,让我来投毒更安全,即便警察展开调查也不用担心。 就算凶手是其中的一个,毒胶囊又是怎么搞到手的?很可能就像美和子说的那样,凶手以某种方式参与了浪冈准子的自杀,然后从她的住处偷出胶囊。 我回想了一下十七日白天浪冈准子像幽灵般出现时的情形。那时骏河直之把她赶到外面,但在那之前,他们聊得非常亲密。据警方说,骏河直之和浪冈准子住在同一栋公寓。这说明他有可能先发现了浪冈准子的尸体,却没有立刻报警,而是考虑如何利用这件事杀穗高诚,这种可能性很大。 我想起骏河的尖下巴和凹陷的眼窝。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杀穗高诚的动机,但从他们相处的情况来看,两人的友情并不坚固,估计仅仅是靠金钱维系。那么,存在旁人根本想象不到的争执也并不奇怪。 雪笹香织怎么样?倒是看不出她与浪冈准子有什么联系。那么动机呢? 她曾是穗高诚的编辑,所以从工作角度来看,他的死亡对她不利,但从私人的角度看呢? 其实有件事,我见到雪笹香织后想过好几次,即这个女人以前是不是和穗高诚有关系。我没有什么确切证据,只是从她说起美和子和穗高诚时的表情和用词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而已。如果不是我多疑,她或许是因为遭到背叛而决定复仇。 另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美和子。 雪笹香织一直认为美和子是自己发现的宝贝。某种意义上,她对美和子倾注了比血亲还多的爱。如果她认为绝不能把这个宝贝交给庸俗的穗高,又会怎么样? 我用双手抱着后脑,靠在椅子上。椅背的金属部分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看来现在还无法确认,写那封恐吓信并想让我杀穗高诚的到底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但无论是谁都不冤枉。 我绝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如果不能确定到底是谁,将无法考虑今后的对策。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声。不知美和子是不是仍在思考杀穗高诚的凶手是谁。我抓着空空的咖啡杯,绷紧了身子。 雪笹香织之章 01 穗高诚出殡后的第二天,五月二十三日下午,我乘坐京滨线急行列车前往横滨。此行是为了见神林美和子。昨天不是她去了火葬场,就是我被警察盘问,根本没有好好说说话的机会。 站在车门旁,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回想着昨天和加贺的对话。 加贺对穗高的死怀有疑问。确切地说,他好像对浪冈准子杀了穗高这一说法持否定态度。 他的根据是什么?虽然他说药的数量不对,但原因绝不会只有这一个。他可能已经发现了其他疑问和矛盾。 回想起骏河直之和穗高诚搬运浪冈准子尸体的行动,我不禁咋舌。事情发生得再突然,也不能那么明目张胆地搬运,否则不被人看到才怪。也许有人看到他们的行动后报了警,或者是他们留下了有决定性意义的物证。总之,如果加贺是以这些线索为根据采取行动,那么事态有可能会向非常棘手的方向发展。 但就算加贺今后掌握更多证据,我也没有必要担惊受怕。因为这件事不会与我扯上关系。除非我坦白,否则谁都不会想到我和穗高诚的死亡有关联。 过了品川后,十多分钟便到了横滨。我下了电车,等争先恐后地拥向站台楼梯的人们走过去后,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与昨天阴沉的天气不同,今天万里晴空。地面暖洋洋的,偶尔吹拂的风也令人神清气爽。 我感到体内蕴藏着一股新的力量,就连手脚的每一根指头都充满了力气,心中也是多年来从没体验过的舒畅,丑陋糜烂的部分已经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脑海中浮现出昨天的葬礼。和当天的天气一样,是一个黯淡阴郁的仪式。 当时我差点流下眼泪。那是为过去的我而流的泪。现在看来,昨天的葬礼也是我自己的葬礼。 那一瞬间,我找回了自己的人生。这几年,我可以说一直被穗高诚扼杀,或者说受到了他的诅咒。而那个诅咒已于昨天失效。 如果旁边没有人,我真想好好舒展一下手脚,并且还想大喊:我赢了,我找回了自己! 旁边正好有面镜子,镜子中的我看起来恨不得立刻笑出声。不仅充满自信,还有一种傲气。 我还有一句台词想说出口。我想象着喊这句话的自己。是我把那个人引向了黄泉路,把那个穗高诚—— 那种想象让我心情愉悦。我没有任何愧疚感,这让我更觉得满意。我开始走向楼梯,半道上撞上一个上班族模样男人的肩膀。对方没有道歉,只是表情阴沉地看向我。 “对不起。”我莞尔一笑,继续走我的路。 和神林美和子的见面定在她家。看表还有点时间,我决定去购物中心里的大型书店逛逛。这么做当然是有目的的。 进入书店,我毫不犹豫地走向文艺书籍区域,即摆着畅销书和受关注书籍的区域。 我站在那个区域前扫了一眼。只要是自己参与编辑的书,无论旁边有多少其他书,我都能在短时间内从中找出来。我发现前面第二排书架上摆放着两本神林美和子的著作。 果然如我所料,我暗自欢喜。穗高诚的死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新闻,同时也是和神林美和子有关联的重大新闻。考虑到目前的人气、话题性等因素,比起“婚礼时死于非命的穗高诚”,“婚礼时新郎死于非命的神林美和子”更会引起世人的关注。大型书店可不会白白放过这种机会。 如果运气好,下周书就得加印。如果部长对此事反应不及时,就必须由我来催促。 不过,将视线移到美和子的书旁边时,我的好心情立刻打了些折扣。因为那里摆着穗高诚的书,包括很早以前的书,竟然摆着五本。 这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咂舌。真不知为何要摆放那种人写的书。即便是被杀,世人也不会对一个开始走下坡路的作家的书感兴趣。 另外,摆在美和子的书旁边这一点也让我很不满意,这样有可能被认为它们的文学价值差不多。岂有此理! 正想着,站在我旁边的白领模样的年轻女子把手伸向了美和子的书,开始翻页。 就买那本书吧——我在心里对她说。我虽然从事编辑工作多年,却从未目睹过自己参与编辑的书在书店被买走的情形。 女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合上书,放回了原位。我在心中捶胸顿足。 但接下来便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那个女子拿起另外一本美和子的书,直接走向了收银台。我注视着她的背影。收银台前有不少人,好像要排一会儿队。我担心她排队时会改变主意,这让我非常焦虑,觉得男店员慢腾腾的动作非常令人不耐烦。 终于等到了那个女子结账。店员给书包上书皮,女子从钱包中拿出了钱。现在可以放心了。 看来我已经完全时来运转了。带着比进来时更加爽快的心情,我走出了书店。 02 今后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让美和子尽快摆脱穗高诚的阴影。如果他们始终被人们认为是一对,那么对美和子的未来将是个致命性的打击。但我也并不那么担心。因为我深知,世人大多是健忘的。 我从横滨开始坐出租车。神林美和子的家位于仍有不少老房子的住宅区里。能够再次来到这里,我感到非常高兴。如果那场婚礼平安无事地结束,就意味着负责神林美和子期间,我一直都要出入穗高诚的家,并且还要目睹两个人的新婚生活。现在一想,我就觉得浑身发冷。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比约好的时间早来了三分钟,我按了玄关处的对讲机。“谁啊?”是美和子的声音。 “我是雪笹。”我对着麦克风说道。 “啊,你来得真早。”她说道。 “是吗?”我看了看表。应该没有错。 “我马上开门。”传来粗暴的按键声。 我有点不大好的预感。美和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硬。那件事发生后才过了五天,她还没能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也不奇怪。 玄关门开后,出现了美和子的身影。“你好。” “你好。”我笑着与她寒暄。 我确信自己的直觉是对的。与昨天在殡仪馆见到时相比,美和子的脸色更差,显得更加憔悴。 我来得正是时候,差点就错过了时机。 “请进。” “打扰了。” 进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车库,但并没有看到那台灰暗的沃尔沃。看来神林贵弘去了大学。这样,我和美和子更能好好交谈。 美和子的行李好像还没有搬过来,于是我们决定在一楼的餐厅交谈。之前谈工作一般都在她房间里,隔着折叠式小书桌相对而坐。 餐厅饭桌的角落有不少叠好的报纸,有些还用剪刀剪过。趁美和子泡咖啡的工夫,我打开其中一张看了看。果然如我所料,剪下来的是社会版的一部分。至于是什么报道,不用问也能猜到。 察觉到我的举动,美和子边往两个杯子里倒咖啡边看着我,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对不起。本来是想收起来的。” 我故意长叹一口气,将报纸叠上,然后抱着胳膊,抬头看美和子。“你是在收集有关案子的报道吗?” 她像少女一样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再次叹了口气。“到底为了什么?” 美和子没有立即回答。她将两杯咖啡放到托盘上,并在碟子上附上咖啡伴侣,慢慢地端了过来。不知她是不是正在考虑如何对我解释。 她将咖啡摆好,低着头坐到椅子上,随后慢慢地开口说道:“我想按自己的方式整理这个案子,然后得出一个解释。” “解释?”我不禁皱了皱眉,“那是指什么?” “就是说……”美和子打开咖啡伴侣,倒进咖啡里,然后用小勺搅了搅。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但确实达到了令我焦急的效果。“我想查明,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指什么?” “就是说,阿诚的死另有隐情。” “别乱说了。你看过报纸吧?那你应该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被杀的啊。”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那个叫浪冈准子的女人逼迫殉情的?” “对。”我点了点头。 美和子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歪着头问道:“真的是那样吗?” “为什么?难道你有什么疑问吗?” “昨天来了个警察,是练马警察局一个姓加贺的人。” “哦。”我点点头,回想起那个人犀利的眼神和精悍的表情,“我也见过他。在你们去火葬场期间。” “这么说他好像说过,他也向雪笹姐你了解过情况。” “他问我不在场证明。奇怪的是,还是五月十七日的。”我耸耸肩,将手伸向咖啡杯。 “他也问了我们同样的问题,详细地问了我们周六的一举一动。” “那个警察是不是有问题啊。不用管他。” “加贺先生说,浪冈准子自杀那件事可能有别人参与。” 连这个都跟她说了。我觉得嘴里一片苦涩。 “根据是什么?别人又是指谁?” “那些他没有跟我说……” 听到美和子的回答,我松了一口气。 “他也许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因为这个案子现在很受关注,他无非是想让自己在警察内部更显眼。你没必要听他胡言乱语。”我口气有些强硬地说。 “不过,”美和子抬起头,“浪冈准子小姐是没有机会放毒胶囊的。” “什么?”我看着她问道,“什么意思?” 美和子说起从加贺那里听到的话和神林贵弘的证词。综合这些内容来看,浪冈准子的确没有投毒机会。 但我绝不能轻易赞同这种说法。我也多少受到了刺激,但听完后,我尽量控制表情,先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据说老练的小偷偷东西,即使在旁边看,也不知道是何时下的手。不少情况下,受害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偷了。正因为这样,才有即便被警察盯上也很少被抓的老手。我倒不是说浪冈准子是个专业杀手,但如果因为一些偶然因素,她在谁都没能注意到的情况下投了毒呢?”虽然自己也觉得缺乏说服力,可总比保持沉默好一些。 “会有那种机会吗?”看来美和子并不认可。 “比如说,”我说道,“她不是周五买的鼻炎药吗?这样的话,买完后立即回到住处制作毒胶囊,晚上溜进穗高先生家,也是可能的吧。” 我觉得这个推理不错,但美和子的表情并没有变化。 “这个我也想过,但觉得不大可能,因为周五晚上阿诚应该一直在家。傍晚时,他给我打过电话,说要花一晚上时间准备旅行用的行李。所以,浪冈小姐不可能有机会溜进去。” 美和子的意见确实合乎情理,可以说无可非议。但现在可不是钦佩的时候。我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表情虽保持平静,脑子里却乱成一团。我绝不能在这场争辩中落在下风。 “我虽然不愿想象这种事,也不想说出口,”我将好不容易想到的托词迅速在脑中整理,“但浪冈准子小姐不一定是溜进去的。也许她根本没必要那么做。” 美和子眨了眨眼睛。她可能还没有察觉到我想说的是什么。 “就是说,她有可能是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进去的,虽然不知道是穗高先生邀请,还是她自己忽然拜访。” 美和子好像猜到了我想说什么。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你是说周五晚上他们在幽会?阿诚和她……” “不是没有可能吧?” “但是……他两天后就要结婚啊。”美和子皱着眉头说道。 我呼了口气,舔了舔嘴唇。很好。已经完全跟着我的节奏走了。 “告诉你一件事。据说在即将要结婚的男人中,有不少傻瓜持有在结婚前最后再见一次前女友的想法。当然不仅仅是单纯的见面,估计还想做爱。” 美和子使劲摇头,明显露出了不快。“我不信。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样,但他不会那样……” “美和妹妹,”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其实我也不想说这些,但穗高先生确实玩弄过浪冈准子小姐的心。很遗憾,他就是那种人。” “阿诚以前也是单身,所以在和我交往之前,谈过恋爱也很正常。” “不是和你交往之前吧。”我说道,这一点必须得说清楚,“在和你交往期间,他也一直和她保持关系。正因如此,当她知道穗高先生要和你结婚,才勃然大怒。你说是不是这样?” “他……阿诚也许认为他们已经分了手。”美和子固执地说道,表情宛如少女。 我感到非常焦急。倒是有一个办法能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开窍——将我和穗高诚的关系告诉她就可以。但如果提到这个,也就意味着我和她的关系将到此为止。 我喝着咖啡,重新拟订作战计划。随后我想到了一点。 “她曾经,怀过孩子。”我说道。 “什么?”美和子张大了嘴。看她的表情,像是晴天霹雳。 “浪冈准子小姐曾怀过穗高先生的孩子。后来当然是打掉了。这可不是我胡编乱造,而是听骏河先生说的。媒体好像还没有嗅到这些。” “撒谎……” “如果你觉得我说谎,可以向骏河先生确认一下。事到如今,他也会告诉你真相的。之前穗高先生一直不让他说出去。据他说,浪冈准子小姐一直以为能和穗高先生结婚。她相信穗高先生的承诺,才堕的胎。” 这些话的最后部分不是从骏河那里听说的,而是我的推测。但我敢保证没有错。因为穗高就是那种人。 也许是确实受到了打击,美和子沉默不语,一直看着桌面,右手的手指搭在咖啡杯上。看着她没有涂指甲油的细长手指,我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其实追溯根源,是我不好。如果我没有把她介绍给那种男人,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正因如此,为了承担责任,我也得让美和子振作起来。 “美和妹妹,”我温和地对她说,“我早就想问你,你喜欢他哪里?”美和子慢慢地看向我。望着她的黑色瞳孔,我继续说道:“为什么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孩会喜欢上他那样的人?我怎么也想不通。” 我一边问她,心里一边嘲笑自己。自己不是也喜欢过他吗? “我估计,”她开口,“我和雪笹姐看到的是他完全不同的两面。” “你是说就像《化身博士》里的杰基尔与海德那样?”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即使看同一个东西,如果角度不同就完全不一样。” 她将手伸向旁边的小推车,拿起装咖啡粉的罐子,横放在饭桌上。 “这从雪笹姐的方向看是长方形吧?但从我这边看是圆形。” “也就是说,我没有看到他的优点。” 美和子轻轻点了点头。我接着又说道:“也就是说,美和妹妹也没有看到他的缺点。” “人都会有丑陋的一面。我一直觉得他也不例外。” “可你还是受到了打击。” “是有点。但我很快就会适应的。” 美和子用右手按着额头,将胳膊肘支在桌面上,看起来像是在忍受着某种痛苦。 我有点明白了想让沉迷于恶性新兴宗教的女儿醒悟过来的父母的心情。这种时候,语言是苍白无力的。 但不久前,我也是这个样子。虽然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和穗高诚交往,但如果有人熟知他的真面目,并劝我最好和他分手,我当时也会听不进去。 “好吧,那就算了。”我轻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然后将双手放到饭桌上,“你还在迷恋他,他却忽然死了。别人再怎么说,估计你也没有真实感,因此也不可能忽然就讨厌他。所以这件事就算了。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美和子看着我,眼睛通红,眼泪好像随时都会流出来。 “尽快努力将这件事忘掉。我也会帮忙。” 听到这些,她再次低头看着下方。我将双手搭在桌面上,探出身子。 “我们总编其实不大赞成我今天来这里。因为事情发生后没多久,你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因此,他叫我最好别来打扰。但我并不这么认为。越是这种情况,越得见面,见到后劝你写诗。” 她依旧看着下方摇了摇头,似乎在用全身拒绝我说的话。 “为什么?”我问道,“是因为悲伤得根本顾不了这些?但这种悲伤不是正适合用诗来表达吗?你可是诗人。还是你觉得,只写些棉花糖般柔软梦幻的东西就可以了?”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了些。因为我迫切希望她能尽快振作起来,希望她能忘掉穗高诚。 美和子将手从桌上放了下来,像是失了魂一样,呆呆望着空中的某一点。 “得不到让我信服的结论之前,我是不会写诗的。” “美和妹妹……” “关于这次的案子,除非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否则我不会动笔。我既不想写,估计也写不出来。”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除了我们现在了解的情况,没有其他答案啊。” “即便如此,在确定这是事实之前,对我来说事情并没有结束。”看着空中说完后,美和子微微低头,“对不起。” 我使劲向后一仰头,看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难道不是浪冈准子小姐,而是别人杀了穗高先生?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不知道。但能有投毒机会的,应该没几个人。” 我不禁看了她一眼。因为只有这句话是以非常冷静的语气说出来的。她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么慌张,而是显得很冷静。 美和子就用这种表情看着我,然后问道:“婚礼开始前,我记得把小药盒托付给雪笹姐了。后来那个小药盒怎么样了?” 03 从神林家出来时已经四点多。为了走到能打车的马路,我朝南走去。暖风吹拂着脸颊,灰尘黏附在肌肤上的感觉令人不快。真不知我刚才怎么会觉得这种天气很舒服。 我最终还是没有能让美和子从案子的束缚中得到解脱。她已被名为疑心的锁链缠住了全身。在解除这一锁链之前,我的话她听不进去。 但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怀疑我。 当然,并不是单单怀疑我一个人。为了解决案件,有必要弄清毒胶囊的经手过程和去向,因此她希望能得到我的明确说明。但是,当她问我“后来那个小药盒怎么样了”时,她冷峻的眼神说明了这事谁都不会有特例。 怎样才能说服美和子?怎样才能从她的脑海里抹去案件和穗高诚? 我正发着呆慢慢走路,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汽车喇叭声。我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发现身边缓慢行驶着一辆眼熟的汽车。 “啊。”我停下脚步,“你刚回来?” “对。”神林贵弘坐在沃尔沃的驾驶席上淡淡一笑,“看来你是从我家出来。” “是的。我刚和美和子小姐谈完工作上的事,正准备回去。” “是吗……” 神林贵弘好像感到很意外,睁大了眼睛。估计他知道美和子现在是什么状态,因此对我们谈工作这件事感到疑惑。 “说实话,基本没谈工作上的事。” 听我这么说,他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猜也是。对了,你打算怎么回去?” “准备打车到横滨站。” “既然这样,我送你吧。请上车。”他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遥控锁。 “不用了,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不要客气。而且,我正好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商量?” “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有事请教。”神林贵弘意味深长地抬高了语尾的音调。 我不是很想与此人单独相处,但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而且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绕到了副驾驶座。 “你和美和子都聊了什么?”车刚开始行驶,他便主动问我。 “嗯,就是随意闲聊。”我含糊其词地说道。没有必要先把我的牌露出来。 “有没有聊到这次案件?” “也聊了一些。” “美和子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她说昨天有警察来拜访过。” “然后呢?” “然后是指……” “对于那件事,美和子有没有说什么?” “是指警察上门的事吗?”我做出回忆的样子,“她没说什么。我倒是想,明明案子已经解决了,为什么还要调查。” 神林贵弘看着前方轻轻点了点头。很明显,他非常在意美和子。其实我很想知道他们兄妹之间进行了怎样的对话。 “有关这次案件,两位有没有好好交谈过?”我问他。 “基本没有。她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这是个非常冷淡的回答。我无法判断他说的是事实,还是在隐瞒什么。 我注视着他的侧脸。宛如少年般洁白的皮肤,端正的五官,令人不禁想要亲吻,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自然。他让我联想到摆在商场绅士服卖场的模特假人。 “那个叫浪冈准子的女人,”他动了动嘴唇,“你之前认识她吗?” “不,我从没见过。” “就是说你也与我一样,上周六第一次见到她。”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只是想,穗高先生竟然有那种对象,除了骏河先生之外会不会还有人知道。毕竟你也是穗高先生的编辑。” “如果我知道,一定会阻止美和子小姐与他结婚。”我直截了当地说道。 神林贵弘握着方向盘看了我一眼,然后点头说:“的确是这样。” 汽车接近横滨站,路上有点堵车。我说在附近把我放下就行,但他并没有答复,而是问我:“你和穗高先生的时间长吗?” “不知长指的是什么?” “二位的交往,或者说就是你担任他编辑的时间。” 我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大概有……四年多一点。” “还挺长的。” “是吗。其实也不长。他最近也不怎么和我们合作,只是形式上的编辑而已。” “但二位私下交情好像也不错。将美和子介绍给穗高先生的,好像也是你吧?” 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禁提高了警惕。如果疏忽大意,很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头。 “交情说不上有多深。介绍与美和子小姐认识,是因为我正好也是她的编辑。” “是吗?不过,上周六一起去吃饭时,给我的感觉是二位都非常熟悉对方的脾气。” “哦,是吗?那可真有点意外。有时就算在晚宴上遇到,我们也很少打招呼。” “我当时可没觉得那样。”神林贵弘看着前方说道。 看来是在套我的话。不知道根据是什么,但他好像在怀疑我和穗高诚的关系,否则不会这么做。他应该是在试探我有没有杀穗高诚的动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盯上我。 不管怎么说,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那个,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已经知道应该怎么走了。”我说道。 “你着急吗?没急事的话一起喝杯茶吧。”神林贵弘说道。如果是以前,他可绝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我很想接受你的邀请,但真的没有时间。还要校稿,得回出版社。” “啊,实在是太遗憾了。” 道路左侧正好有停车的空间。他降低车速,小心翼翼地操纵方向盘靠近。 “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我拿起手提包准备下车。为了停车后马上下车,我还将手搭在了车门手柄上。 “不客气,搞不好还耽误了你的时间。啊,对了。”他在停车的同时问道,“你有电脑吗?” “电脑?不,没有。” “哦。我的一个朋友是开发电脑游戏的,想找一个评判人。没有电脑就没办法了。你平时是用打字机吗?” 我摇了摇头。 “说起来很惭愧,我既没有电脑也没有打字机。因为编辑这个行业很少会有机会自己写文章,校稿时也是手写。” “这样啊。”神林贵弘用一种试探的眼神看着我。 “那我下车了。再次谢谢你。” “不客气。欢迎再来。” 我下了车,绕到车后方走上人行道,向坐在驾驶席的神林贵弘点头示意,便迈开步子。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他是个非常难以沟通的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如果没有他,我是不会赞成美和子结婚的。因为想让美和子和他分开,我才在男方是穗高诚的情况下也默然同意。 正好有人行横道,我便决定过马路。道路依然拥堵,我边过马路,边想到不知神林贵弘的沃尔沃去了哪儿,便若无其事地看向远方。 沃尔沃在大约二十米的后方,因为堵车并没有开出太远。神林贵弘现在应该非常焦急。我这么想着看向驾驶席,却吓得差点停下了脚步。 没想到神林贵弘依然看着我这边。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下巴压在手背上,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而且还是一种学者观察事物的眼神。 我扭过头,匆忙离开。 骏河直之之章 01 看到刚上车的一家子,我变得非常绝望。因为那是世人最想敬而远之的家庭的典型。 四十多岁像是父亲的胖男人拉着三岁左右的女孩的手,女孩的腿粗得像火腿。比他们更显富态的母亲右手抱着婴儿,左手拎着塞得满满的纸袋。估计里面装满了出门时需要带的婴儿用品。 从水户回东京的车上人不多。我一个人舒适地坐在四人席上,将脚搭在对面座位上看报纸。但这种轻松自在的时间没有持续多久。虽然别的地方也有空位,但基本都坐着两三个人,没有能让刚上车的肥胖家庭坐下的余地。 母亲看着这边。我急忙将脸转过去,看着窗外的夜景。 “啊,孩子他爸,那里有位置。” 车窗映出那个肥胖母亲直奔这里的身影。我似乎能感觉到她脚步的震动声。 她先将纸袋放在我旁边,估计是在表示她会坐在这里。没办法,我不得不将脚从对面的座位放了下来。 接着父亲也过来了。 “哦,正好有空位。” 父亲刚打算坐下,小女孩却开始磨人。她好像是想坐靠窗的位置。 “好,小真坐那边。咱们把鞋脱了啊。” 父亲照顾女儿,母亲则忙着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 折腾半天后,一家子终于坐了下来。抱着婴儿的母亲坐在我旁边,她的对面坐着父亲,父亲旁边则是那个小大人一样的女孩。 “不好意思,我们太吵了。”父亲终于向我道歉。不过听他的口气,好像并没觉得有多不好意思。“没关系。”我只能这么说。 因为没有能翻开报纸的空间,我只能把报纸叠好收了起来。旁边的女人占了一半以上座位,挤得要命。我不露声色地调整坐姿,以此来表达不满,但女人那肥大的臀部完全没有动。 我松了松领带。本来穿着丧服就让人不舒服,没想到还遇到这么倒霉的事。 夫妻俩开始聊天。虽然不想听,还是会传进耳朵里。我刚开始完全搞不清他们在聊什么,但很快察觉到好像是在说亲戚的坏话,例如礼金不多,酒风不好。他们好像是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去露面。两个人的语调与标准语有点不一样。我听出了是茨城方言。或许不能说是听出,只是之前一直被这种方言包围而已。 穗高诚的第二次葬礼是在他老家所在的镇礼堂举行的。因为正式葬礼已结束,这次相当于是由当地居民举办的追悼会。亲朋好友聚集在二十叠的大厅里吃菜喝酒,哀悼穗高诚的离去。 我一直以为穗高诚的人气早已过去了,但在那群人中好像并非如此。在老家,他依然是个名人。参加追悼会的人都熟知他的作品,并为他感到骄傲。看到坐在我对面的老妇人在流泪,我便问她是否与穗高诚很熟。她回答说,虽然住得很近,但并没有见过他。可是一想到这里最有出息的人遇到了不幸,就忍不住会流泪。不过,根据这种情形就断定穗高诚的人气还没有消失,则是大错特错。因为出席追悼会的人所说的有关穗高诚的话题全是他事业巅峰期的,诸如小说获奖、成为畅销书的作品被拍成电影大受欢迎等等。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看来,这些人中没有人知道穗高亲自参与制作的电影以失败告终,并成为穗高企划开始走下坡路的原因。 追悼会进行到一半时,穗高道彦站起身,邀请亲戚和本地的有识之士讲话。说实话,这可真让人受不了。被点了名的人好像事先都得到过通知,因此多少都对发言有所准备。但正如婚礼上的致辞一样,都是些没完没了冗长而无聊的话。因为没有时间限制,每个人的发言都比婚礼上的致辞长得多。别说是听,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难受。我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了哈欠。 让我清醒过来的是穗高道彦。他忽然请我发言,说是想听听多年的老友和事业伙伴致辞。 我很想拒绝,但气氛并不允许那么做。没办法,我走到前面,说了几件听众会感兴趣的事,比如与穗高一起去采访旅行、作品取得成功后两人一起干杯庆祝等。发现几个人听到我的讲话后热泪盈眶,我还想是不是有点渲染过头了。 追悼会上没有任何出版界及同行人士出现,是因为我根本没有通知他们。穗高道彦曾拜托我不要邀请这些人,他好像是怕记者会拥到这里。这么做的理由很清楚。他想瞒住出席者,不想让他们知道穗高诚确切的死因。 席间,穗高道彦用了好几次“意外事故”、“原因正在调查”等字眼。另外,他在一开始就清楚地说道:“虽然现在流传着一些毫无责任的猜测,但我们相信诚。”茨城的媒体也报道过穗高的死与浪冈准子自杀的关联性,他可能是为堵住人们的质问而不得不采取了这种办法。 追悼会结束后,我被穗高道彦叫住,说是有些事想谈谈。我看着表说:“别超过一个小时就行。” 穗高道彦带我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一个矮小的男人等在那里。穗高道彦说,那是他认识的一位税务师。 他们叫我,好像是为了解穗高企划的经营状况,同时也是为了明确今后的经营方针。他们嘴上说会尊重我的想法,但更想表达的意思好像是今后将由他们做主。 我将穗高企划的现状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们。反正隐瞒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穗高道彦的表情逐渐变得阴沉,税务师好像也感到困惑。他们似乎万万没想到穗高竟有借款,或许还一直以为穗高企划是个聚宝盆。 “既然这样,那么穗高企划现在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税务师轻声问我,意思像是负面消息已经知道了,下面想了解一下正面情况。 “大概就是……出版物和录影带的版税,还有改编成电影或广播剧后的版权费等。如果写稿,还有稿费。” 但写稿的人已经不在了。 “大约有多少钱?”税务师以一种不怎么期待的表情问道。 “每年都不同,详细数字得回公司才能知道。” “那个……”穗高道彦插了一句,“发生这样的事情,成了人们的话题,那么会不会能增加以前出版的书的销量呢?” 我不由得看了一眼他那看似忠厚的脸,同时又想起他是在信用金库工作。 “多少会有。”我回答道。 “多少是指……” “这个无法预测。有可能会畅销,也有可能只能卖一小部分,谁也说不准。” “还是能卖一些吧?” “多少能卖一点。”我说道。 穗高道彦与税务师对视,露出困惑和迟疑的表情。估计他们正打着各种算盘。我仿佛听到了他们拨算盘的声音。 他们说以后还会和我联系,便道了别。其实我已经下定决心,因为没必要留恋一艘即将沉没的船。 让我确信即便继续留在穗高企划也不会有什么好处,是在东京举行葬礼的时候。虽然当时有很多在穗高生前与他有业务往来的编辑、制作公司和电影界人士出席,却很少有人积极与我打招呼,基本上就是说些吊唁的客套话。而大部分主动与我搭话的人,都是想打听穗高企划承接神林美和子工作的进展情况。当然,他们希望的是这件事就此搁置。 我对他们说:“公司本身都不知道今后会怎样。”听到这里,他们明显表现出安心。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觉得出席这次葬礼的目的基本达到了。 老鼠们已经开始逃命。现在只等着沉船。至少我这么认为。 旁边的婴儿开始哭闹。为了哄孩子,母亲开始摇晃身体。我被挤得更加难受。 “是不是饿了?”父亲问道。 “刚给他喂过奶啊。” “那是不是该换尿布了?” “也许。”母亲将脸靠近婴儿的下半身闻了闻,“但好像不是。” 婴儿的哭声变得更大。母亲嘴里只说“哎哟哟”,却也没想出什么具体的对策。 “麻烦出去一下。”我拿着报纸起身。 母亲立刻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好像看出我打算移到别的位置。估计他们一直等待着这一刻。 我在过道上寻找座位。刚才明明还有很多空位,现在却基本坐满了人。倒不是没有空位,但旁边不是彪形大汉,就是带着孩子的大人,总之都不理想。没办法,我站在车门旁,靠在扶手上。 车身摇晃,我不得不用双脚保持平衡,以防跌倒。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在那一家子过来时赶紧移到别的座位。 归根结底,我在工作上也犯了同样的错误。我是指穗高企划的事。其实,我早就应该不再指望那里,另找一份工作。没有看穿穗高诚才思枯竭而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东京的葬礼来了几位与穗高诚有过交情的作家,其中也有近年来人气暴涨的作家。以前穗高还半开玩笑地问他,以后是否可以由穗高企划全权负责电影改编的各项事务。一旦成为名作家,会有很多制作公司希望将原作拍成电视剧或电影。商谈这些事以及决定改拍后的杂事颇为琐碎,而作家群体中的大多数人不大擅长交涉稿费等问题,因此可以由穗高企划代劳。当然,穗高的算盘并非只做中介,还打算向电视台推销以该作品为蓝本的新构思等。 在葬礼过程中,我曾主动接近过几位作家,试探他们是否需要所谓的经纪人。结果如我所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好像都不愿与穗高企划的员工谈论这种事。 这意味着我已经失去了在这个行业赖以生存的机会和手段。 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就算穗高活着,穗高企划也无法摆脱早晚会倒闭的命运,我无非是把这个时间提前了。对此,我一点都不觉得后悔。作为一个男人,我做什么都能糊口。但压抑自己的思想,则没有什么活着的价值。 忽然传来了婴儿的哭声。我听见那个女人哄孩子的声音。真令人厌烦!对周围的大人来说,简直就是意外的灾难。 如果浪冈准子在这里,她应该不会皱眉。每当看到带着婴儿或小孩的女人,她都会露出羡慕、悲伤和后悔交织在一起的眼神。那时,估计是无意识的,她的手往往会放在下腹部。 我回想起遗书中的表述。不知她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的。 想到浪冈准子,我的胃与胸膛的中间部位便开始发热。热流上下翻滚,有时还会刺激泪腺。我咬着嘴唇,强忍住那股冲动。 02 刚回到住处,莎莉就从堆在角落的纸箱后面跑了出来。它喵地叫了一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我刚脱下丧服,换上宽松的衣服,电话铃就响了。我拿起无线分机坐到床上。“喂,你好。” “请问是骏河先生吧?”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是我。练马警察局的加贺。” 我觉得有一团黑色雾霭状的东西缭绕在心里,原本就疲惫的身体变得更为沉重。 “有事吗?”我生硬地问道。 “有件事想了解一下。我现在就在附近,不知上门拜访是否方便?” “这,不大方便……因为屋子里很乱。” “那我就在附近的咖啡店等你,能麻烦出来一下吗?” “不好意思,我今天很累。要不改天吧。” “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希望你配合。” “可是…… “我会把车开到公寓前面,请下来一下吧。不会耽误太久。实在不行,也可以在车里聊。”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霸道。即使今天不答应他,估计明天还会过来。 “好吧,请上来吧。但屋子里真的很乱。” “没关系,请不用费心。那我现在就去打扰了。”加贺以从容不迫的语气说完后,挂了电话。 不知他到底想打听什么。我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那个警察从一开始就对准子的死抱有疑问,还说她的头发上沾有草坪上的草。 这时门铃响了。挂掉电话才过了三分钟,看来他真的是在附近,搞不好一直在某个地方等我回来。 我拿起对讲机的话筒说了声:“来了。” “我是加贺。” “你来得可真快。” “因为我就在附近。” 我按下开一层自动锁的键。估计再过一两分钟,加贺会来到门前再按一次门铃。我急忙扫了一眼屋内,检查有没有被他看到会不利的东西。屋里很乱,但好像并没有那样的东西。那是一定的。不仅这个房间,其他地方应该也没留下显示我举动的证据。 门铃响了。莎莉好像有点害怕,躲到了椅子下面。我抱着它去开玄关的门。 打开门,我发现门外站着与那天一样穿黑西服的加贺。他正打算低头向我打招呼,看到莎莉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然后露出笑容。“是俄罗斯蓝猫吗?” “你知道的还真多。” “最近正好见过同一种类的猫,就在动物医院。” “哦。”我点点头,“看来你已经去过她的医院了。” “她的医院?” “就是菊池动物医院。浪冈小姐上班的那家。” “哦。”这回轮到加贺点头,“不,我去的是另外一家。这么说来,我在菊池动物医院好像没见过猫。也许是偶然,当时的患者都是狗。” “别的动物医院?”我问完就明白了,“你也养宠物?” “不,没有。虽然很想,但因工作关系经常不在家,所以只能忍着了。同事中有人养大蜥蜴,我可受不了。”加贺苦笑着说。 “那么,去别的动物医院是……” “为了调查。”说完,加贺点了点头。 “是别的案子?” “不。”加贺摇摇头,“我现在只顾浪冈小姐的案子。” 我不禁皱了皱眉。“那有必要去其他动物医院吗?” “呵呵,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加贺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看来他不打算透露更多。“总之,我能否了解一些情况?” “请进。”我将门开大。 进入房间后,加贺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室内。不知他的笑容是不是为了让我感到害怕而故意装出来的,但他的眼神却像寻找猎物的肉食动物一样锐利。 我们隔着饭桌面对面坐了下来。我放开了莎莉。 “茨城之行怎么样?”加贺看着挂在衣架上的丧服问我。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结束了。” 我感觉就像是忽然挨了一拳。看来,他早已看穿我会去茨城。也许他知道此事,同时也预测到了我回来的时间。 “听说工作上有来往的人去的不多。”加贺说道。 “你听谁说的?” “哦,出版社的一些人。” “工作上有来往的人出席的是上石神井的正式葬礼。茨城的是由亲朋好友举办的,因此我通知他们不用出席。” “听说是这样。”加贺拿出手册,开始慢腾腾地翻页,“我可能会问到一些失礼的问题,请见谅。一切都是为了查明真相。” “不必客气,尽管问。”我说道,心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失礼不失礼。 “听说最近穗高企划的经营好像不是很顺利,是真的吗?” “这个嘛,”我苦笑着说,“说顺不顺利,其实是个主观上的问题。依我个人的看法,倒没觉得有多差。” “但最近几年的贷款数额好像增加了不少,特别是在电影制作方面。据说围绕经营方针,你和穗高先生多次发生冲突。”加贺看着手册说道。 “这个嘛,毕竟都是普通人,有时难免会有意见上的对立。这也是正常的。” “意见上的对立?”加贺直视着我问道,“仅限于经营方面吗?” “这是什么意思?”我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我从与浪冈准子小姐关系密切的人那里听到了不少情况。” “所以呢?” “浪冈小姐曾经跟朋友透露过这种烦恼。有人喜欢自己,自己也不讨厌那人,却爱上了通过那人认识的另外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大概是这些内容。” 我沉默了,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万万没有想到,话题会从公司的经营跳跃到这里。 “那个人指的是你吧?”加贺说道。可能感到自己抓住了要害,他的口气充满了自信。 “这个嘛……”我歪了歪头。明明知道这种表情没什么用,但我还是淡淡地笑了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浪冈小姐觉得你好像喜欢她。难道那只是她自我陶醉吗?” 我叹了口气。“我对她是有好感。” “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是指……” “宠物明明没有什么大毛病,却为了见到她而带着宠物去动物医院,是这种程度吗?然后算好她下班的时间,再约她喝茶,不是吗?”加贺连珠炮般地说完后,默默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用手掌蹭了蹭下巴。胡子有点长了。 “加贺先生,你可真行。” 加贺放松了表情。“是吗?” “既然调查得那么清楚了,还有必要特意问我吗?” “我是想从本人嘴里听到真相到底怎么样。”加贺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有那么几秒钟,我们都在沉默。我听见风吹过的声音,窗框吱吱作响。莎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蜷缩在我脚边。 我呼出一口气,放松了身体。“我可以喝啤酒吗?这种话题,没有酒精很难开口。” “请。” 我站起来打开冰箱。罐装的黑啤酒凉得恰到好处。 “加贺先生也来一罐?”我拿着黑色易拉罐问他。 “是正宗的黑啤啊。”加贺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感到有点意外,将啤酒放到他前面。我本以为他会以工作为由拒绝。 重新坐下,我打开拉环喝了一口,黑啤特有的香味弥漫在嘴里。值得庆幸的是,啤酒拯救了我干渴的嗓子。“我曾经喜欢过她。”看着加贺的脸,我明确地告诉他。因为我觉得用拙劣的方法隐瞒此事,反而会刺激这个警察敏锐的嗅觉。 “不过,”我继续说道,“仅此而已。我和她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用从前的说法就是,手都没拉过。真的。因此,即便她与穗高诚交往,我也没有权利指责她,更不会去恨穗高诚。说白了就是我的单相思。”说到这里,我又喝了一口啤酒。 加贺从凹陷的眼窝深处看着我,像是要透视我的真意。终于,他也打开了啤酒,并像干杯一样举了起来。 “大鼻子情圣。看来你是为了她的幸福主动退出了。” “没那么高尚。”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是我一厢情愿地喜欢,又一厢情愿地被甩了而已。” “你还是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吧?” “那当然。我可不是因为被甩就希望对方不幸的那种阴险男人。” “既然如此,”加贺说道,“当知道穗高先生抛弃浪冈准子小姐,准备与神林美和子小姐结婚时,你是不是产生过特殊的感情?” “特殊的感情?” “对,”加贺点了点头,“特殊的感情。” 我紧紧握着啤酒罐。本打算再喝一口润润嘴,却觉得反胃,没有兴致再喝了。 “这个不会。”我说道,“加贺先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看到自己的心上人被像垃圾一样对待,一时冲动而杀了穗高诚?可惜并不是这样。我可没那么单纯。” “谁说你单纯?”加贺挺直了腰,“你是个城府很深的人。这是我仔细调查后的感受。” “这好像不单单是在夸我吧。你是不是怀疑我?” “说实话,我的确是在怀疑。你是嫌疑人之一。”加贺果断地说完后,喝了一口啤酒。 03 “真是的。”我抱着胳膊问他,“遗书的事情怎么样了?” “遗书?” “浪冈准子小姐的遗书,就是那个写在报纸广告背后的。报纸上说经验证,是她的笔迹。” “那个呀,”加贺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已确认那是她本人写的。” “这样一来,一切不都解决了吗?她不是在遗书里暗示过要杀穗高吗?” 加贺放下啤酒罐,用食指挠了挠太阳穴。“她并没有暗示这些,只写了自己先去天堂而已。” “这不就是暗示吗?” “这可以理解为她希望穗高先生死,但并不能说明她坦白自己杀了穗高先生。” “这是强词夺理。” “是吗?我认为只是在叙述客观事实而已。” 加贺从容不迫的态度令我非常烦躁。 “总之,”我紧紧地握着啤酒罐说,“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不是凶手。我杀不了穗高。” “这可不一定。” “穗高的死因是吃了毒药。硝酸士的宁……对吧?那种东西,我上哪儿去弄?” 听到这儿,加贺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开始翻手册。 “五月十七日中午,你和穗高先生他们一起去了意大利餐厅。可是听店里的人说,只有你中途出去了。记录明确显示,只有你的那份菜没有端上餐桌。”说到这里,加贺抬起头,“这是怎么回事?用餐时只有你一人离开餐厅,应该是发生了相当重要的事情吧?” 我感到握着啤酒罐的手掌开始冒汗。心里虽然作好了警察会察觉到这件事的准备,但这仍然是我想避开的部分。 “那件事和我无法搞到毒药有什么关系吗?”我拼命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问他。 “我在想,你当时是不是和浪冈准子小姐有过接触。” “接触?什么意思?” 加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许他觉得没用的问答只会浪费时间。他在桌上交叉手指,翻着眼睛看着我。“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中途离开餐厅?” 我端正了姿势,觉得到了关键时刻。 “有一件必须在当天之内完成的工作。因为想起了那件事,就先失陪离开了餐厅。” “奇怪。听雪笹女士及餐厅的人说,之前你的手机响过。” “是我自己弄的。” “自己?” 我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调到设置来电铃声的操作页面,按下确认键。熟悉的手机铃声从小小的扬声器传了出来。 “就这样装作有电话,说外面忽然有急事找我,这样中途退席也比较方便。” 加贺表情严峻地看着我的手机,但很快露出了微笑。 “到底是什么事?难道吃完饭过去就来不及吗?” “可能来得及,也可能来不及。我要整理一本小说的资料。因为穗高打算拿着它去新婚旅行,因此无论如何必须在当天完成。我一不留神忘了,吃到一半才想起来。” “那份资料在这里?” “不在,已经交给穗高了。” “具体内容是什么?” “是有关陶艺的资料,A4纸,大约二十张。” “陶艺……这样啊。”加贺将我这番话记在了手册上。他仍然面带令人不快的笑容。在我看来,他的笑容就像是明知道我说的都是假的,却以此为乐。 估计他以为给我来电话的是浪冈准子。但他应该找不到相关证据,因为她使用过的手机已经被穗高处理掉了,充电器则是我扔的。电话并不是以她的名义办的,因此不存在会被查到通话记录的风险。 加贺思索片刻后问道:“那份资料是什么时候交给穗高先生的?” “周六晚上。” “周六晚上?为什么?穗高先生不是打算新婚旅行时带去的吗?为什么不在婚礼当天交给他?” “因为当天有很多事情,我想可能没有时间把东西交给他。再说,如果从穗高的角度想,穿着新郎礼服拿着那份资料也不像样。最重要的是当天很有可能会忘记。” 加贺默默地点了点头,将手伸向啤酒罐。他一边喝啤酒,一边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我。与其说是想看穿我的谎言,不如说是想看清说谎人的本质。 所谓的陶艺资料确实存在,我是在大约两个月前交给穗高的。那个东西估计现在仍在书桌的抽屉里。加贺一定是预想到了这些,才会问我交资料的时间。如果我回答说是当天给的,那就正中他下怀。因为那样的话,如果资料不在旅行用的行李里,就显得不自然。但如果我说是前一天交给穗高的,那么逻辑上应该没什么问题。即便穗高的行李中没有那份资料,也不会产生矛盾。因为有可能是他临走前改变主意不带,或是忘记放进行李箱。 “还有别的疑问吗?”我问道。 加贺合上了手册,放进上衣口袋,轻轻摇了摇头。“今天暂时就是这些。谢谢合作。” “没有帮上什么忙,实在是不好意思。” 听到这句话,准备起身的加贺停了下来,看着我说:“不,今天有足够的收获。足够。” “是吗?”我鼓起勇气迎向他的视线。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加贺竖起了食指,“这与调查没有任何关系。你就当是三十多岁的男人出于八卦的心态问的。如果不想,可以不回答。” “你想问什么?” “你,”加贺站在我的正前方,“对浪冈准子小姐是怎么想的?难道已经是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吗?”提问过于直率,我不由得有点畏缩,甚至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我问道。 加贺露出了笑容。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眼睛也有了一丝笑意。“所以说是出于八卦的心态。” 看到他不像警察的表情,我不禁有些疑惑。难道是别有用意? 我舔了一下嘴唇后说道:“我不想回答。” “这样啊。”他以“明白了”的表情点点头,然后看了看手表,“没想到说了这么久,打扰你休息了。我这就走。” “没关系。”我小声回答。这时莎莉越过我身旁,跑到了正在穿鞋的加贺那里。我急忙将它抱了起来。 加贺伸出右手,挠了挠莎莉的耳朵后方。它享受般地闭上了眼睛。“这只猫看来很幸福。”他说道。 “但愿如此。” “那么后会有期。”加贺颔首告别,我也颔首回礼。其实很想跟他说:再也别来了。 加贺走出房门。确认脚步声远去后,我抱着莎莉蹲坐在原地。它舔了舔我的脸颊。 骏河直之之章 01 脑子里就像烟雾弥漫般混乱不清,这种状态导致我无法思考。我本想通过喝威士忌驱散这种混乱,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不,应该说是越努力,状态就越恶化,心情与碰到量子力学的难题时差不多。如果是量子力学,我往往会回避难题。因为若真能想到解决那种难题的办法,估计就能获诺贝尔奖了。 此时此刻折磨我的这个问题,却没有什么可以回避的方法。我只能一直喝威士忌。最终,睡魔来袭拯救了我。那是昨晚的事。 但那不过是一时的拯救。今天早上,我再次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床上醒过来,我发现大脑内仍是灰蒙蒙的混乱状态,而且头也疼得厉害。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响,过了几秒,才察觉到那是玄关的铃声。我从床上蹦起来。墙上的钟显示九点刚过。 我拿起装在二楼走廊上的对讲机话筒。“喂?” “啊,请问是神林贵弘先生吗?”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就是。” “有您的电报。” “电报?” 没来得及调整好混乱的思绪,我就穿着睡衣下了楼。才想起来,这个国家原来还有电报这种通信手段。我一直以为那种东西只会送到结婚礼堂或葬礼会场。 打开玄关的门,一个戴白色头盔的中年男人递给我一张叠好的白纸。我默默地收了下来,男人也默默地离去。 我当场打开了电报,上面一共写着二十一个字。一开始,我并没读懂那些字表达的意思。一方面是因为我的大脑仍没有正常活动,另一方面则是上面的内容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电报的内容如下: 二十五日,举行头七,下午一点,在我家客厅见 穗高诚 “这是什么?”我不禁喊出了声。 发这封电报的绝不会是穗高诚,但寄件人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一定是有人冒充他。到底是谁? 二十五号就是今天,周日。所以我才没有定闹钟就睡了。因为今天不用去学校。 穗高诚离世已经过了整整一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他穿着礼服的样子。 在我家客厅见…… 我不由得感到心慌。到底是谁在干这种事? 我犹豫着该不该去,也想过要不要视而不见。如果知道是个恶作剧,不用多想,我一定会无视它。问题是我并不觉得这是个恶作剧。一定是有人出于什么目的,想让我去穗高家。 我拿着电报上了楼梯,敲了敲美和子房间的门。 没有动静。我又敲了一下门,喊了声“美和子”,但仍没有任何声响。“我开门了。”说着,我轻轻地推开了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蕾丝窗帘,柔和的阳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这意味着里面的遮光窗帘是拉开的。 床上收拾得很干净,美和子当睡衣穿的T恤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 我来到房间内。因为有阳光的照射,室内充满了温暖的空气,却无法感受到美和子的余温。她的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床上放着一张信纸。看到那个,我有了某种预感。我祈祷这一预感是错误的。 信纸上有她的字。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猜对了。因为上面一笔一画地写着: 我去参加头七 美和子 02 驾驶着二手沃尔沃,我在想昨晚的事情。昨天的晚饭是我做的。不仅是昨天,上周基本也都是我做的饭。虽然我会做的菜很少,但现在实在不想让美和子去做这些事。我打算在她重新找回笑容之前,做饭、洗衣服和打扫卫生都由我来做。如果她的婚礼平安结束了,其实也得这样。 昨晚做的是我为数不多的拿手菜之一——西式炖牛肉。家里有高性能高压锅,在较短时间内就能将肉炖烂,用叉子很容易就能切开。 美和子默默地吃着炖牛肉。除了开始说的“好像很好吃”之外,再也没说别的。为避免冷场,我说了一些事,她也只是随便点点头,附和一下,或是摇头。她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我身上。 我知道她中午好像去了哪儿。我从学校回来时,虽然她在家,但当我进她的房间看她时,发现墙上挂着一条陌生的白色连衣裙。当时她躺在床上看书,察觉到我的视线后,应付着说:“我为了散心,去逛街了。” “这样啊。” “这是逛街时买的。” “应该挺适合你。” “是吗?但愿如此。”美和子的眼神又回到书上,明显是在回避和我长谈。 逛街或许是真的,但我推测那不过是做完什么事后顺便逛的。因为现在的她绝不会有主动出去散心的心情。 昨天出门与今天的事或许有某种关联。她肯定从昨天开始就计划以这种方式溜出家门。 看来那封电报是她发的。究竟为什么?如果是出于某种理由想让我去穗高家,她为什么不直接说? 这说明那个理由无法对我直接挑明。 看到了高速路的出口。我打了转向灯,将车靠到左侧。 穗高家所在的住宅区与八天前一样安静,没有什么路人,也没有什么车。因为之前一直行驶在堵车严重的环状八号线,我感觉就像是掉进了空中陷阱。 穗高诚的白色房子与那天一样,散发着傲慢的气息俯视周围。我想起宠物狗或猫的面部表情会像它们的主人,或许房子的面貌也受主人的影响。 房前停着一辆大型客货两用车。我将沃尔沃停在了那辆车后面,车里没有人。 来到门前,按下对讲机按键,心想一定会传来美和子的声音。虽然目的不甚清楚,但她应该已经来了。 “来了。”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而且好像听过。 “那个……”我感到为难,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是神林,请问我妹妹在这里吗?” “是神林先生啊。”对方好像认识我。我很快也想起了声音的主人。 玄关的门开了,出现的是骏河直之。他穿着灰色西服,领带也是深灰色的。难道今天真的要在这里举行头七?“神林先生……你怎么来了?”骏河从玄关的楼梯下来问我。 “我就是想问问我妹妹在不在这里。” “美和子小姐……没来啊。” “没来?不可能啊。” “美和子小姐说过她要来这里吗?” “没有明确说,但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哦。”骏河的视线朝着下方。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慎重,不如说是在提防。 “骏河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道。 “那是……可以说是来收拾一些东西吧。因为一些资料还在这里。” “你是擅自闯进来的吗?我记得门应该是锁着的。” “哦,那是因为……”骏河刚开始好像还在找借口,但很快就面带苦笑耸了耸肩,“刚才我说的不是实话。其实我不是来收拾东西。而是被叫来的。” “被叫来的?” “就是这个。”骏河将手伸进西服内兜。拿出来的东西果然如我所料,正是电报。 我也从裤兜掏出了同样的东西。 骏河稍一后仰。“果然是。” “邀请出席头七……对吗?” “对,署名是穗高诚。”他将电报放进口袋。 我也把电报放好。看来没有必要确认彼此的电报内容了。 “可以进去吗?”我问他。 “当然可以。我也是自己进去的,玄关门没上锁。” “没上锁?” “是的。电报上不写着‘在客厅见’吗?所以我理解为可以随便进客厅。” 我跟着他走进屋里,里面果然静悄悄的。也许是屋顶高的原因,脱鞋时的回音好像很大。 宽敞的客厅略显昏暗,因为没有开灯。沙发上放着的好像是骏河的公文包。我闻到了一丝香烟味。 “美和子小姐没跟你一起来吗?”骏河问道。 “没有。当我收到电报时,她已经不在房间里。” “那么,你说的她会来这里是……” “她留下了字条。” 我说了放在床上的字条。骏河看来也进行了与我同样的推理,皱着眉说:“这么说,电报应该是她发的……” “有可能是。”我回答道。 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骏河问我可不可以吸烟。我说“请便”。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扔了四个烟头。 他正要点第五支烟的时候,玄关的门铃响了。他将香烟从嘴边拿开,淡淡一笑。 “看来是第三位客人。不用问,也知道是谁。”说着,他走近墙上的对讲机,拿起了话筒。“来了。” 对方好像报出了名字。骏河听后露出一丝冷笑。“对,大家都到齐了。你也快进来吧。”他放下话筒,对我说了一句“果然没猜错”,便走向玄关。 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以及雪笹香织的声音。 “那个电报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决定举行头七?而且寄件人又是穗高先生。” “我也不知道啊。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把我们三个人叫到这里。” “三人?”雪笹香织带着疑惑的口气走进房间,看到我后止住了脚步。“啊。神林先生……” “你好。”我颔首招呼。 “神林先生也收到了那封电报?” “是的。” “原来是这样。”雪笹香织略显不安地皱起了眉头。她穿着一身深蓝色西服。看来她和骏河一样,虽然不信会真正举行头七,但还是尽量没穿花哨的衣服。 “可以说演员都到齐了吧。”骏河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如果穗高也在场,就完美了——”说到这儿,他张着嘴停了下来,眼睛看向我后方。 与骏河面朝同一方向的雪笹香织也瞪大了眼睛。看得出她屏住了呼吸,表情充满惊讶。 两人看着面向院子的落地窗。在我回头前,多少已经猜到他们看到了什么。我想起了曾经经历过的类似场面。其实就在八天前。 我慢慢回过头。看到的场景果然如我所料。 美和子站在那里,穿着说是昨天买的白色连衣裙。她就像那天的浪冈准子那样,默默地看着我们。 03 美和子看我们时,谁都没能发出声音,甚至都没能动弹。如果从旁边看,也许就像几尊蜡像在对峙。 没过多久,美和子动了起来。她哗啦一下打开落地窗。看来她早就知道窗户没有上锁。不用说,玄关处的锁也是她开的。 她穿过白色蕾丝窗帘。窗帘拂过她头顶时,就像穿着婚纱一样。 “那天,”美和子开口说道,“她就是这么出现的吧。” 不知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从语气来看,应该不是冲我。当然,由我回答也没有什么不妥。但是骏河回答了她的问题。 “是的。完全,就是那种感觉。”他的声音完全变样了。这也能理解。 美和子脱下凉鞋,来到客厅。裙摆随风飘逸,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她先是背对着我们关上落地窗,然后转过身。 “我想试着理解一下浪冈准子小姐的心情,于是站在了那里。”美和子说道。 “那有什么收获没有?”雪笹香织问她,“察觉到什么了吗?” “有,而且很重要。”美和子回答。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她俯视了我一眼,又先后看向骏河与雪笹香织。 “就是那天,浪冈准子小姐为什么会站在院子里。” “所以说,就是为了见到你。她想知道背叛自己的穗高到底和什么样的人结婚。这是她亲口说的,绝对没错。”骏河说道。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 “如果不是,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吗?”雪笹香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我觉得……她的主要目的,是想让阿诚看到她。” 听了她的话,我们三个都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我问她。 “我是站在那里才想到的。”美和子对我说,“如果是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从外面基本看不到里面,尤其是拉着蕾丝窗帘的时候。那天……婚礼的前一天,天气也非常好。” “所以呢?” “如果哥哥你站在那里也会明白。从那里是看不清这边的,但这边向外却能看得很清楚。在那种状态下站着很没有安全感。坐立不安,想逃离那里。但她并没有离开,一直站在那里。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 “我觉得,浪冈准子小姐是想让阿诚看她最后一面,让他看到她在世上的最后一刻。估计她当时已经决定要自杀了。” 美和子的话使我们陷入了沉默。她那清澈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宽敞的客厅内。 终于,骏河点点头说道:“也许是这样。那叫什么毒药来着?硝酸士的宁……吧。总之,她从工作的地方偷出毒药时,就已经决定要与穗高同归于尽。” “她一定是想,如果能和阿诚同归于尽就好了。那天她也是这么打算才过来的。”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我问道。 “也就是说,”美和子做了个深呼吸,“浪冈准子小姐来到这里时,她的脑海里并不存在阿诚已经死亡的想法。” “什么?”雪笹香织不禁叫出了声,“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是凶手,那么投毒一定是在那天之前。因为当时鼻炎药的瓶子由我保管,她应该没有机会投毒。可是……”美和子看着雪笹香织,“如果毒药是周五之前放进去的,那么周六来到这里时,阿诚有可能已经死了。但是听大家的叙述,浪冈小姐好像并没有想到这些。”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因为确实如她所说。 其他两个人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很快还是骏河开口说道:“可是……毒胶囊还是放进去了。结果,穗高就死了。” “是的,但她没有机会。因此毒药是其他人放进去的。”美和子平静而又干脆地说,“是你们当中的一个。” 04 空气忽然变得异常沉重,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沉默中。客厅本来就大,现在则更觉得如此。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最早开始动的是雪笹香织。她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她跷腿时我才发现,她的裙子出乎意料地短,露出了修长的腿。这一瞬间,不知为何,我确信她与穗高诚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 “这样啊,”她说道,“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把我们叫到一起,还特意发了那份奇怪的电报。” “我向不是凶手的两位道歉,对不起。可我只能想到这种办法。” “你没必要也给我发电报。”我对她说。 “我想,应对三位一视同仁。”美和子没有看我的脸。 “如果连亲生哥哥都不例外,那么我也只能配合了。但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把嫌疑人限定在我们三个中间?”骏河坐到雪笹香织旁边。 “理由很简单。”美和子说道,“如果想把阿诚以那种方式推向死神的怀抱,至少需要两个条件。一是知道他一直服用那种鼻炎胶囊,二是有机会将毒胶囊混放进药瓶或是小药盒。而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只有在座的三位。” 骏河像外国电影明星一样夸张地摊开了双手。 “我们确实知道穗高的常备药,也有可能找个机会将毒胶囊放进去。但美和子小姐,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我们根本没有毒药。你看了新闻应该知道,硝酸士的宁这种毒药不是随便就能搞到手的。制作毒胶囊的是浪冈准子小姐,这是雷打不动的事实。你说我们中有谁能拿到她制作的毒胶囊?还是说我们中间的某人接受准子小姐的请求投了毒?” 美和子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望向院子,缓缓地拉上了里面的窗帘。屋里完全暗了。她绕过我们坐的组合沙发,走向入口处,打开墙上的两个开关。花瓣造型的灯照亮了整个房间。 “我不是什么名侦探,”美和子开口说道,“没有能力说出能让大家信服,又能让凶手坦白罪状的推理。我能做的,只有请求。” 她再次走近我们,站在一米开外的位置,轻轻吸了口气。 “拜托了。”她用压抑的声音说道,“是谁将阿诚推向了死亡,求你自己站出来吧。” 她又说了一次“拜托了”,然后低下头,一动不动。 我觉得曾经在哪儿看过类似的电影。不是最近,而是很早以前。当时父母还健在,我和美和子也只是普通的兄妹。或者那不是电影,而是梦境。总之,自从看到那一幕,我和美和子一直走在歧路上,后果就是现状。妹妹将哥哥当作杀人嫌疑犯,哥哥则无话可说,不知如何是好。 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我。我有机会接近药袋,而且还存在动机。 我看了看其他两个人。骏河直之和雪笹香织都在看别处,避免与任何人有眼神交流。我觉得他们都在观察其他人的态度,同时又觉得他们中的一个会忽然坦白,说出“穗高其实是我杀的”。 我想到了那封威胁信。不知威胁信是他们中的谁写的。前天送雪笹香织去横滨车站的路上,我还问她是否经常用电脑或打字机,她回答说哪个都不用。威胁信中的文字是用电脑或打字机打的。如果相信雪笹香织,那么,写威胁信的应该就是骏河。但最近的编辑真的会有既不用电脑也不用打字机的吗? 我的预感并没有成真,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动弹。骏河把右胳膊支在沙发扶手上,托着下巴坐着。雪笹香织则将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而我只是转动眼珠观察他们。 美和子抬起头。我看向她。 “我明白了。”她沉重地说道,“我本想,如果凶手自己站出来,我会向警方求情,能不能酌情减刑。不过,看来我的话并没能打动大家。” 这时,雪笹香织开口了:“骏河先生。” 所有人都看向她。在大家的注视中,她继续说道: “还有神林先生。我相信两位,并且确信美和子小姐一定是搞错了。不过,如果——请别误会,这只是个假设——如果两位中有人能够主动站出来,我也会像美和子小姐一样,或者比她更热心地向警方求情,争取减刑。因为,我觉得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才那么做的。” “我们是不是得说谢谢?”骏河苦笑着,“我将同样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雪笹香织点了点头,略微扭曲的嘴唇露出了难以理解的笑容。 美和子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好像起到了让空气变浓的作用。 “真没办法。我原本期待有人能够主动站起来的。” “我会那么做的,如果我真的是凶手。”骏河用挑战般的语气说道。 美和子垂下眼睛,默默地走向门口。她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露出下定决心似的表情,握住球形门把手推开门,冲着外面说:“请进。” 立刻有人走了进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那里。 加贺看着我们,轻轻颔首致意。 骏河直之之章 01 大个子警察的登场至少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意外。因为我觉得神林美和子一个人不可能准备如此夸张的舞台。 我对加贺说:“这算是主角登场吗?”以此来讽刺他明明早就到了这个家,却等到现在才出现。 “我只是个配角,不,甚至连配角都不是。主角是在座的各位。”加贺环视着我们说道。 “啊,我明白了。”雪笹香织开口说道,“加贺先生一定是导演,指导美和子小姐演了一出精彩的戏。” “为了避免大家误会,我先说明一下,来这里之前,我也不知道会有这种安排。我是听美和子小姐说有很重要的话要讲,才来到这里。说实话,我不赞成这种方法。因为我认为,把每个人叫到审讯室各个击破的方法可能更有效。” “但是我不想用那种办法。我想亲耳听听,到底是因为什么、是谁、怎样杀了阿诚。我不希望这件事在警察局的密室里被处理掉。” 神林美和子的慷慨陈词有点刺激到了我的鼓膜和心。虽然很青涩,还有些自我陶醉的嫌疑,但还是很感人。我再次想到,她何必为那样的男人这么做。 “有关这件事,警方应该不会隐瞒信息,但我也能理解美和子小姐的心情。所以,”加贺咳了一声,“我决定配合这种有点戏剧化的安排。” “简直太戏剧化了。”我说道,“完全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把嫌疑人叫到一起进行推理什么的。” “如果是克里斯蒂的世界,那么情节会复杂一些,嫌疑人也会更多。最起码得将椅子沿着房间的墙根摆满。但调查的难点在于,即便嫌疑人只有三个,想从中确定凶手也不是那么容易。” “但是应该确定下来了吧?加贺先生,既然你都这么帅气地登场了。”雪笹香织的口气带有一丝嘲讽的色彩。 “可不能这么说。目前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清。”加贺挠了挠后脖颈。 “我觉得,”神林美和子说道,“如果是加贺先生,一定能帮我找出凶手。或者说,他可能已经确定了大致的人选。正因如此,我才请他过来。” “看来你还挺器重他。但他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呢?他可不是警视厅的,只是个分局的人。我说得没错吧?” “确实如你所说。”加贺看着雪笹香织,露出爽朗的笑容,“不过,雪笹女士,有些事只有分局的人才能做到。再说,既然美和子小姐对我的评价这么高,我得做到不负所望才行。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说完,他走上前来,环视我们后竖起食指说:“但在此之前,我最后再劝一次,希望杀害穗高诚的人现在自己能够站出来。这样按自首处理也不是不可能。” “这和刚才美和子小姐的提案一样。这算是交易吗?” “可以这么说。” “怎么样,两位?”雪笹香织轮番看着我和神林贵弘,“我觉得这个交易还不错。当然,是对于凶手而言。” 我什么都没说,将手伸向烟盒,然后问所有人:“可不可以吸烟?”谁也没说行或不行。我叼起烟,用打火机点上。神林贵弘一直低着头,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很遗憾,看来交易失败了。”雪笹香织对加贺说。 加贺没有露出过多失望的样子。他轻轻举起手。 “没办法了。那么,我们就开始所谓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吧。” 02 加贺将手伸进黑色西服的内兜,拿出手册。他保持站姿,打开了手册。 “我们从头整理一下。关于案件的内容正如大家所知,是穗高诚先生在婚礼时因为吃了毒药而死亡。酒店的几个侍应生看到穗高先生在婚礼开始之前服用了鼻炎用胶囊。后来,和浪冈准子小姐的尸体一起,警方发现了遗书、毒药和装毒药的胶囊。因此,目前的主流看法是,这是一起由她策划的殉情事件。” “这个没什么错吧。真不知道怎么还会有不满。”说完,我看向神林美和子。“美和子小姐刚才的说法非常耐人寻味,但归根结底只是些感性的东西。那天,浪冈准子小姐为什么来到这里,其实谁也不知道。或许她是来确认周五之前放进去的毒胶囊后来究竟怎么样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雪笹香织插嘴说道,“这是听美和子小姐说的,据说浪冈准子小姐买鼻炎药好像是在星期五。所以,加贺先生认为她没有时间将毒胶囊放进去。但她会不会在周五晚上来过这里?” “周五晚上吗?”加贺故作惊讶,“那天晚上穗高先生一直在家,难道能瞒过他做手脚?” “这个……即使瞒不过他,也有很多办法。”雪笹香织含糊其词地说道。 这时,神林贵弘抬起了头。“我也提一点,可以吗?” 加贺说:“请讲。” “我也听说过浪冈准子小姐周五买了鼻炎药。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断定她将药用在了制作毒胶囊上吧。也许她在更早之前就已经买好了鼻炎药,然后制作了毒胶囊,并在周五之前就放了进去。” “如果是这样,那么浪冈小姐为什么周五也买鼻炎药?” “不清楚。我可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毕竟我们素不相识。” “如果你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应该能找到周五购买的鼻炎药。但是在浪冈小姐的住处并没有发现那种东西。” “不能因为没被发现,就说它不存在吧。” 神林贵弘面无表情,但我能从他的语气里感到自信。我想,他在讨论量子力学时可能就是这种感觉。 他的主张确实合乎情理。也许是这个原因,加贺沉默了一会儿。但他很快窃笑起来,眼神仍然锐利。 “我还没说什么,大家已经说了不少。这是非常好的趋势。请继续保持这个状态,这样一定能发现真相。” “你这不是在戏弄我们吗?”明明知道加贺是在挑衅,我还是没等调整好语气就开口了。 “戏弄?怎么会。”加贺摇头否定后,把右手伸进裤兜,拿出一些东西放在了茶几上。拿出来的是十元硬币,总共有十二枚。 “你想干什么?”我问他。 “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当时,案件发生后,美和子小姐包中的鼻炎药瓶被警方没收了。瓶里有九粒胶囊,都没有毒。”说完,加贺从十二枚硬币中拿走了三枚,“婚礼开始前,美和子小姐从瓶中取出一粒胶囊放进了那个小药盒。这说明,之前瓶中有十粒胶囊。”他将一枚硬币放回桌面,“据美和子小姐说,穗高先生将药瓶交给她之前,就着罐装咖啡吃了一粒胶囊。而且,他还说过这样的话:‘不好了,药效好像没有了。明明刚服药没多久。’” 我也记得当时的情形。穗高的确是在不停地擤鼻涕。 “就是说,穗高先生短时间内便服用了两粒胶囊。那么,加上这两枚。”加贺把两枚硬币放回茶几上面,“就像这样,回到了原来的十二枚。而那个药瓶本来的容量就是十二粒。可见,穗高先生服用第一粒药时,那瓶药是新的。如果浪冈准子小姐是凶手,等于是把有毒胶囊混放到新的药瓶里。这有可能吗?” “应该可以吧。难道有什么问题吗?”雪笹香织问道。 加贺看着她,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明知这是为了让我们焦躁而耍的小手段,我却无法保持平静。 “在刚买的情况下,药瓶是放在包装盒里的。穗高先生是怎么处理那个盒子的呢?有关这一点,雪笹女士也曾提到过。穗高先生将药瓶交给美和子小姐前,把盒子扔进了书房的垃圾筐。那个盒子警方也已回收了,还进行了调查。” “然后查到什么了?”我问他。 “盒子上只查到穗高先生的指纹,也没有打开盒子后重新用胶水粘上,试图伪装成新药的痕迹。从以上结果来看,基本上不存在往新药瓶里投毒的可能性。因此,浪冈准子小姐不是凶手。”加贺挺直腰板俯视着我们,“关于这一点,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人发言。我想找出这个推论的破绽,却没能发现。 “那么究竟是谁投的毒?为了搞清这一点,有必要查一下有作案机会的人。首先,用不着多说,是穗高先生本人。” “从那种情况来看,不可能是自杀。”神林美和子一脸惊讶地看着加贺说道。 “我也这么想,但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周密些。基于这种理由,作为有可能放进毒药的第二个人,有必要加上美和子小姐你。” “美和子怎么可能是凶手?”神林贵弘发言道。 “所以说,这只是出于周密的考虑。” “但是……” “哥哥,”神林美和子对哥哥说道,“我们先听听加贺先生的看法。” 神林贵弘闻言,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问题从这里开始。除了穗高诚先生和神林美和子小姐,究竟谁有作案的机会?想想穗高先生吃毒胶囊之前的过程,范围自然就能确定。” “你是说……只有我们三人,对吧?” “还有一个人,雪笹女士,还应加上贵公司的西口绘里小姐。但从整体上看,可以断言她与此案无关。”然后,加贺先后看向我和神林贵弘,“这些大家有什么疑问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直抽烟。烟很快就燃尽了。我把烟掐灭在水晶玻璃烟灰缸里。神林贵弘他们好像也说不出什么理由。 “下面,让我们想一想毒胶囊。正如大家所知,毒胶囊原本是浪冈准子小姐制作的。如果认为是别人恰巧在同一时间搞到了硝酸士的宁这一类特殊药品,又偶然想到把它放进鼻炎胶囊,恐怕不大现实。但问题是,凶手是怎么搞到这种毒药的呢?”加贺走近落地窗,拉开了神林美和子方才拉上的窗帘,“为了搞清这个问题,首先有必要解开浪冈准子小姐自杀的原因。”他背对庭院站着。由于是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使我莫名地感到不安。当然,他也许是为了达到这种效果而故意这么做的。 “你怎么能说这种奇怪的话!她自杀能有什么谜团?”雪笹香织的声音好像还保持着一些从容。也许是因为她有信心自己的嫌疑最终会被排除。 “有关几个疑点,我以前对骏河先生说过。”加贺看着我说。 “有这事吗?”我故作不知。 “首先是庭院的草。”他说道,“浪冈准子小姐的头发上沾着一些草。经调查,基本可以判定是这个庭院草坪上的草。不仅品种一样,连使用的除草剂也一样。科学的力量真是伟大,能从小小的草上知道这么多信息。这样一来,就会产生疑问。为什么头发上会沾有这种东西?” “既然那天她来过这里,一定是当时沾上的。这有什么奇怪的!”雪笹香织有些生硬地说道。 “那可是沾在头发上。”加贺说道,“我问过气象局,那天几乎没有风,是大晴天。那种天气,头发上怎么会沾上草?她可是仅仅站在院子里而已。” “这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偶然间有枯草飘了起来。” “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广告的事又该怎么解释?就是写着遗书的那份广告。那里有非常不自然的地方。”加贺将脸转向了我。 “有关这一点,我应该发表过意见。试图自杀的人的心理,只有当事人清楚。”我说道。 加贺点了点头。 “的确如你所说。所以,将遗书写在广告的背面,以及剪下广告边等事都没有必要考虑。” “那需要考虑的是什么?” “是更关键的事。我之前说过,那份广告是一家美容店的,并没有分发到日本的千家万户。那天,它夹在报纸中,只分发到包括这片街区在内的一小部分地区。” 我明白加贺到底想说什么了,不禁腋下出汗。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浪冈准子小姐居住的公寓并没有分发那份广告,但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住处?” 我努力保持平静,心中则充满了焦虑。 疏忽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我以为有了亲笔写的遗书,会很容易作为自杀处理。出于这种考虑,我将那张纸放在了尸体旁边。虽觉得写在广告后面有些不自然,但只要笔迹一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却万万没有想到还会有广告分发地区的问题。 “另外,还有浪冈准子小姐的凉鞋。白色的凉鞋。”加贺说道,沉着的语气很可恨。 “凉鞋有什么问题吗?”雪笹香织问他。 “我们发现脱下后扔在房间中的凉鞋鞋底上沾着土。” “土?” “是的,土。当时看到后,我就觉得奇怪。她住的公寓周边都是水泥路,即便在某处走的是土路,在回公寓的路上也会被蹭掉。于是我调查了一下土的成分。”加贺隔着窗帘指着庭院,“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果然如我所料,沾在鞋底的是这个院子的土,成分完全一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的鞋上沾着这个院子的土?” 加贺响亮的声音像重拳击中上腹部一样,回荡在我的腹腔内,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是打击。凉鞋……这么说确有此事。 我想起了搬运浪冈准子尸体时的情形。我们先准备好纸箱,然后把尸体装进去。当时,穗高脱下了她的凉鞋。穗高是这么说的: “搬运时要尽量保持尸体的原状。要是一不小心被警方察觉到尸体移动过,可就鸡飞蛋打了。” 没想到,因为将凉鞋原封不动地直接搬运,导致现场的土也被带了过去。 “基于以上情况,可以得出一种假设。那就是,浪冈准子小姐死亡的地点很可能不是自己的住处,而是这个院子。她在这个院子里写完遗书后吃了毒药,所以头发上沾着草。但这个推理存在缺陷。既然遗书是在这里写的,那么,写字的笔是怎么处理的?广告是放在信箱里的,那么圆珠笔来自哪儿?答案原来在意外的地方。”加贺装模作样地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就是社区信息传阅板。那天各位去意大利餐厅期间,邻居来送传阅板,并将它插进信箱。为了方便收到的人签字,传阅板上还附着一支圆珠笔。她用的也许是那支笔。为此,我们去街道负责人那里借来传阅板,经鉴定,发现上面有几枚浪冈准子小姐的指纹。” 我明白情况正变得极为不利,却不得不佩服这个警察的慧眼。我想都没有想过准子是用什么写的遗书,更没有注意到传阅板的存在。 “总之,基本可以确定浪冈准子小姐是在院子里自杀的,然后有人把她的尸体运到了她的住处,所以凉鞋上仍沾着土。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那么到底是谁搬的?在这里,我们需要注意某个人的行动,就是在餐厅用餐时忽然离席的人。” 听到加贺这番话,神林贵弘看向我。就连雪笹香织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正打算说点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打算先开口。就在这时,放在胸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抱歉。”我说完便把手伸进西服口袋。一般情况下,如果形势对我不利时手机响起,往往会觉得得救了。但不知为何,这次我却没有这种感觉,甚至觉得手机铃声里有一种不祥的音色。我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将耳朵贴近,说了句“喂”,电话却已经断了。 这时,加贺将手从右裤兜抽出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右手放进那里的。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看来刚才的电话是他打的。 “其实,我们在浪冈准子小姐的住处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能猜到是什么吗?是手机,放在她上衣口袋里。最近,浪冈小姐上班的菊池动物医院给她发了一部手机,是为了有急事时方便联系。从房里发现的正是那部手机。” 我不禁一颤。准子她有两部手机! “这有什么奇怪的,无非是发现了该有的东西。”雪笹香织说道。 “抱歉,是我的说明不够充分。手机本身没问题,奇怪的是与手机一起发现的手机充电器。那个隐藏在挂满衣服的简易衣架后面。” 我开始心惊肉跳。既然有两部手机,那么充电器理应也有两个。 “问题是,”加贺说道,“那个充电器并不是我们发现的这部手机的,那么浪冈小姐应该还有一部其他机型的手机。于是我们开始寻找。但是调查浪冈小姐的存款账户以及信用卡明细,却没有扣除手机话费的痕迹。这说明那部手机是以别人的名义申请的。如果一个年轻女子使用他人名义的手机,那么大致就能猜到给她手机的人是谁。” “是穗高……”神林贵弘小声自语道。 “自然会这么想。我们立刻进行调查,毫不费力就得到了答案。穗高先生除了自己使用的手机外,还有一部手机。而那部手机没能找到。” 我感觉脑子晕得像是转了一大圈。 原来是这样。我回收的那个充电器,是准子的医院发给她的那部手机的。 “然后……你们调查了穗高那部手机的通话记录?” “大致就是如此。”加贺点了点头,“即使没有手机,也能查到那些信息,连具体时间都能弄清楚。浪冈准子小姐最后通电话的对象是你,正好是你在餐厅接电话的那段时间。” 03 我快速思考各种方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现在抵抗也没用。移动尸体确实是犯罪行为,但考虑到当时的情况,应该不会判什么重罪。虽说是少了一层保护,可加贺离真相仍然很远。我决定丢掉外围。 “我是,”我抬头看着加贺轮廓清晰的脸说,“被命令的。” “是穗高先生?” “是的。” “我也猜到了。”加贺点头说道,“电话确实是浪冈准子打来的吗?” “她暗示要自杀,所以我不得不中途离席,去看她怎么样了。” “结果发现她已经死在院子里?” “对。我立刻打电话告诉穗高。那家伙飞奔过来,看到她的尸体后,他马上说,我们得想想办法,搬到她的住处。至于她为什么自杀,穗高好像没什么兴趣。”我回头看着站在门旁的神林美和子。她面色苍白。“那家伙就是那种人。” 我继续说明搬运浪冈准子尸体的具体情况,又说我们搬完尸体后便马上离开了公寓。 “以上就是我做的一切。我对耽误尸体被发现有责任,但这和穗高诚被杀应该没什么关系。”这么总结后,我点了一支烟。 “至于有没有关系,那是现在开始要调查的。”加贺说道,“刚才那段话中重要的是你进了浪冈准子小姐的住处。也就是说,有机会接近毒胶囊。” 我为了点烟拿起了打火机,但第一次没有成功,接连试了两次都不行,到了第四次,好不容易才点上。 雪笹香织在旁边表情僵硬地看着我。 我想,其实没有任何必要护着这个女人。 我慢慢地抽了一口烟。注视了一会儿袅袅升起的白烟后,我再次看向加贺。 “其实不止我一个,加贺先生。进入那个房间的,除了我和穗高之外还有一个人。”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加贺这天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人从头到尾看我们搬运尸体。这个人跟踪我们,最后还进入了浪冈准子小姐的房间。难道不应把这个人也列入嫌疑犯的名单中吗?” “是谁?” 我嗤笑着,算是最后的虚张声势。“我还有必要一定要说出来吗?” 加贺犀利的眼神慢慢从我身上移开,然后在雪笹香织身上停了下来。她则看着半空中的某处。 “是你吗?”加贺问道。 雪笹香织深吸了一口气。她瞥了一下我的眼睛,然后再次看向前方,轻轻点了点头。“是的。” “这样啊。”加贺点了点头,在窗前踱了几步。他的影子在茶几上晃动。 不久他停了下来。“对刚才骏河先生的叙述,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没什么补充的。”她说道,“穗高先生在餐厅接到骏河先生的电话时,状态很不自然。我觉得一定有什么事,于是跟踪到这里。然后看见骏河先生也在场,两个人正往外搬一个很大的纸箱。” “所以你就跟踪到了公寓?” “不能说是跟踪。我听了他们的对话,猜到他们打算把纸箱搬到哪里,等了一会儿便打车去看了看,结果发现他们刚刚搬完。我进入房间,发现了浪冈准子小姐的尸体。在那之后,骏河先生又一个人回来了。” “你没有想过报警吗?”加贺问她。 “说实话,”雪笹香织耸耸肩说,“我觉得无所谓。既然浪冈准子小姐死亡的事实无法改变,那么现场是哪儿都没多大意义。而且我觉得,如果她被认定在房间内自杀,就不会有多余的麻烦事。”她回头看着神林美和子。“何况我不想破坏你的婚礼。这是真的。” 神林美和子轻轻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发出声音。 加贺问道:“你发现桌上放着装有胶囊的瓶子了吗?” 雪笹香织略一犹豫,开口说道:“是的,我看见了。” “还记得里面的胶囊数量吗?” “我记得。” “有几粒?” “八粒。” 回答完后她看向我,微微笑了一下。 “骏河先生,雪笹女士刚才说得对吗?”加贺的目光再次回到我身上。 “我记不清了。”我回答。 听到这里,雪笹香织又开口了:“骏河先生看到时,应该还有七粒。” “哦?”加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拿了一粒。”她满不在乎地回答。 我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挺胸抬头坐在那里,像是天不怕地不怕。 “你是说自己拿了一粒毒胶囊?”加贺竖起食指,再次向她确认。 “是的。” “你又是怎么处理的?” “没怎么样。” 雪笹香织打开黑色提包,拿出叠成小块的面巾纸,打开后放到茶几上。里面包着一粒很眼熟的胶囊。 “这就是当时的那粒胶囊。”她说道。 雪笹香织之章 01 对于我的态度,骏河直之好像也感到非常吃惊。但这也能理解。我也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坦白偷胶囊的事。 看着放在茶几上的胶囊,谁都没说话。估计加贺也万万没有想到这粒胶囊的出现。 “这真的是浪冈准子小姐住处的吗?”加贺终于问我。 “千真万确。”我回答道,“你要是怀疑,可以做一下司法鉴定。或者你现在服用也可以。” “我可不想死。”加贺微微一笑,然后用面巾纸将胶囊重新包好,“这个可以借用一下吗?” “请便。反正我也没打算用它。” “没打算啊。”加贺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将叠好的面巾纸放进去,“那么,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偷药?你应该马上就看出胶囊里面是替换过的。” 我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没什么理由。” “没理由?” “对。不知为什么,就是想偷一粒。如你所说,我立刻看出胶囊里面的东西被替换过,因为旁边还有个装有白色粉末的瓶子。我不否定自己察觉到那可能是毒药。” “但你还是偷了。” “是的。” “我无法理解。你怎么会毫无目的地去偷可能是毒药的胶囊?” “我不知道别人会怎样,但我就是这样的女人。如果我的行为导致了调查混乱,那我道歉。对不起。但既然还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不一定都还了吧。”骏河在旁边说道。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一定只偷了一粒。你说原来有八粒,但那无法证明。很可能有九粒,或者十粒。谁能断定你偷的只有一粒呢?” 我回视骏河直之细长的脸。看来他是怕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所以先发制人。 “我说的是实话,并且正努力证明这一点。我偷了一粒胶囊,所以就交出了偷的那一粒。相比之下,骏河先生,你呢?你是不是也有需要上交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可记着呢。咱们两人离开浪冈准子小姐的住处时,你擦掉了瓶子上的指纹。那时我看到瓶子里面的胶囊只剩六粒。不知道消失的那一粒到底去了哪儿。” 骏河应该没有继续慢慢抽烟的余地了。果然如我所料,他将还剩不少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面部很不愉快地扭曲着,可以看出尴尬和狼狈。 “到底是怎么回事,骏河先生?”加贺问他,“雪笹女士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骏河轻轻地抖动膝盖,可以看出他正犹豫不决。他一定是在考虑到底是承认还是装糊涂。 忽然,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力气尽失。直觉告诉我,他打算说实话。估计他也觉得事到如今,恐怕无法蒙混过关。 “她说得没错。”骏河有些生硬地说道,“我是拿了胶囊。拿了一粒。” “在哪儿?” “扔掉了。当我知道穗高的死因是毒杀时,生怕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于是扔掉了。” “扔在哪儿?” “和生活垃圾一起放进垃圾袋扔掉了。” 听到这里,我大声笑了出来。骏河露出吃惊的样子。我看着他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就不信我们能找到那个垃圾袋?” 骏河歪着嘴说:“我说的是实话。” “但无法证明。” “对,就像你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偷两粒以上的胶囊一样。” “可是你,”我停顿了一下说道,“有动机。” 骏河瞪大了眼睛。我看出他的脸颊在痉挛。 “你说什么?” “你在浪冈准子小姐的尸体前流泪了吧,而且哭得很伤心,充满懊悔。心上人被逼到自杀,自己还被迫处理她的尸体,你得多恨穗高先生啊。” “就算这样,我也没有单纯到立即想去杀他。” “我可没说你单纯,而是说你想杀他是理所当然的。” “我,”骏河瞪着我说,“没有杀穗高。” “那为什么偷胶囊?”加贺用犀利的语气问道。 骏河把脸转了过去。从他下巴的变化可以看出他正紧咬牙关。 这时,一直沉默的美和子发言了:“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美和子注视着我,眼神非常真挚。这让我不禁有些惊慌失措。 “我想问雪笹姐。”她说道。 “什么事?” “婚礼开始前,我把小药盒交给了雪笹姐,就是那个装有鼻炎胶囊的。” “嗯。但实际上保管小药盒的不是我,而是西口小姐。”我一边回答一边隐隐感到不安,不知道美和子到底想说什么。 “后来我听说,你又将那个交给骏河先生保管了……真的吗?” “是真的。所以说他有充分时间将毒胶囊放进去。这怎么了?” “听了刚才的话,觉得有些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美和子用手按住脸颊,若有所思地说道,“雪笹姐不是知道骏河先生偷了毒胶囊吗?并且还知道骏河先生有杀阿诚的动机。那为什么还将小药盒交给骏河先生保管呢?难道不觉得这样会很危险吗?” “那是因为……”我无话可说。 02 在浪冈准子的住处看到经过加工的胶囊,我萌发了杀意。如果想办法让穗高诚吃下去,就能构成完美犯罪。而警方肯定会认为是浪冈准子实施的殉情。 那时,如果骏河直之没回来,我一定会绞尽脑汁想怎样才能把胶囊混放到穗高的鼻炎药中。在何处、何时、如何避人眼目、投毒的时机……估计会想得头晕目眩。 但骏河的举动完全改变了我的计划。发现他偷了胶囊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 我想,完全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可以让这个男人完成所有的计划。 我不觉得骏河偷胶囊是出于杀穗高诚以外的目的。但即便这样,我也不能无动于衷只等他动手。骏河虽然是个有魄力的男人,但紧要关头也有可能会动摇,还可能找不到投毒的机会。因为最关键的鼻炎药瓶在神林美和子那里。我可不觉得婚礼当天骏河会有机会接近新娘带着的物品。 反复考虑后,我明确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只要给他机会把胶囊放进去就行。我是当天为数不多的能一直在神林美和子身边的人,这绝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凶手是骏河直之,这点谁也无法否定。即便警察查到真相,逮捕的也只会是他一人。没有一个警察能想到,罪行的背后会另有人在操纵。即便是直接动手的骏河本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受了他人的控制。 那时—— 美和子拿出小药盒,拜托我转交给穗高诚时,我觉得上帝站在我这边。这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 我之所以让同行的西口绘里拿着小药盒,是因为这样一来可以向警方展示我没有任何投毒的机会。当然,正是出于这种目的,我才带着她去的。 我到处寻找骏河。如果把小药盒直接交给穗高,可就毫无意义了。 当美和子从休息室出来时,想看新娘的人们聚集到门口,我在人群中发现了骏河。我若无其事地接近他,跟他搭话。他没有看新娘,视线追踪的是神林贵弘。 交谈几句后,我让西口绘里把小药盒交给骏河。 “请回答我。”神林美和子对沉默的我重复了一次,“为什么明明知道骏河先生偷了胶囊,却沉默不语,还把小药盒交给他?” “我以为想象和行动是不一样的。”我回答,“没想到他真的会把毒胶囊放进去。仅此而已。” “难道没有想过万一的情况吗?你明明目睹了骏河先生流泪。” “是我太轻率了,这一点我反省。我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表达我的歉意。”我向美和子道歉。 “原来是这样,这么回事啊。”骏河点着头说道,“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如果需要把小药盒交给穗高,去新郎休息室就可以找到他。特意让我转交,是想让我把毒胶囊放进去啊。” “别乱说!你无非就是想把自己说成无辜的受陷害者,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罪过。” “都说了好几次,我没有那么做!”骏河用拳头敲打着茶几说道,然后抬头看着加贺。“当时从她那里拿到小药盒后,我马上就转交给了站在附近的酒店侍应生,让他把东西交给新郎。”然后他对我说:“你应该也看到了。” 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骏河说的是事实。小药盒马上交给了侍应生,因此应该没有投毒的时间。但我没有义务为他辩护。 “总之,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对加贺说道,“如果去警察局,我随时都可以奉陪。但即使去了,能说的也就是刚才那些。” “当然,得麻烦你去一趟警察局。”加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也一样,再说几遍也是同样的内容。” “至于你,”加贺目光锐利地看着骏河说道,“有必要作好心理准备,因为待遇会有所不同。不管怎样,你可是偷了胶囊,并且现在还不在手上。我们寻找的凶手,就是在一周前使用同样的胶囊谋划毒杀的人。你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必须说清楚胶囊的下落。” “我不是说已经扔掉了吗?” “骏河先生,你绝不是个笨人。相信你自己也明白我们不会相信那种说辞。” “你那么说也没用,因为我说的就是事实。” “你还没有回答刚才那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要偷胶囊。难道你也跟雪笹女士一样,无缘无故就想偷了?然后说自己就是那样的男人?”加贺看着我,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骏河好像是穷于回答,默默地咬着嘴唇。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参与议论的人轻轻地举了手。“可以打断一下吗?” “什么事?”加贺看着发话者神林贵弘。 神林端正的脸正朝向骏河。“那个……原来是你。” “什么意思?”骏河呻吟般说道。 “那封奇怪的恐吓信。把那封信放进我房间的原来是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骏河露出明显的假笑,把脸转开了。从他僵硬的表情可以看出,神林贵弘说的绝不是什么离题的事情。 “恐吓信?那是什么?”我提出疑问。 神林垂下视线,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 “哥哥。”神林美和子发出微弱的声音。 “神林先生,”加贺说道,“请告诉我们。” 像是下了大决心,神林贵弘抬起头。 “婚礼那天早晨,有个信封塞进我房间的门缝。打开一看,里面是恐吓信,内容极其……卑劣。” “那封信现在还在吗?”加贺问道。 神林摇摇头。“当场就烧毁了。因为实在是太恶心。” “能告诉我们内容吗?” “具体内容就算了吧。简单地说,就是知道我和妹妹的一些秘密。如果不想公布于世,就按信上说的去做……”神林痛苦地说道。我看了一眼美和子。她正捂着嘴站在那里。 “一些秘密”是指什么,我立刻察觉到了。估计是指他们之间那种超乎兄妹的感情。能发现这一点的人非常有限。我看向骏河。他面无表情。 “信上具体让你做什么?”加贺问道。 “信封里,”神林回答,“附有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有一粒胶囊,是白色的。把那个放进穗高服用的鼻炎药里——是这样的指令。” 后面传来咯噔一声。回头一看,美和子跪倒在地板上,双手捂脸。 这并不奇怪,因为我也非常惊讶,做梦都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计谋。我是想让骏河动手杀人,并提供了下手的机会。但骏河则使用别的方法,试图去操控他人。 “骏河先生,”加贺对骏河说,“那封恐吓信是你写的吗?” “……我不知道。” “除了你不可能有别人。”神林说道,“那天,我和美和子住的是不同房间。两个房间都是以我的名义预订的,外人绝不会知道我住的是哪一间。知道的只有你、穗高先生和雪笹女士。” “简单的排除法啊。”我说道。 即使这样,骏河还是保持沉默。他的鬓角流下一道汗水。 这时,神林贵弘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让人毛骨悚然。我吓了一跳,不禁看向他,以为他发疯了。 但并没发生什么事,他马上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骏河先生,看来你是不想说实话。你一定认为,一旦说出来,就会成为杀人共犯。但如果看到这个,你一定会说实话的,并且还会感谢我。” 骏河闻言,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神林。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神林从裤兜里拿出钱包,又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塑料袋。看到那个,我不禁“啊”地喊出了声。 “这就是当时装在信封里的东西。” 塑料袋里,有一粒白色胶囊。 神林贵弘之章 骏河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其实这也不奇怪。他一直以为我按照他的命令将胶囊放了进去。 “让我看一眼。” 加贺伸出胳膊,将塑料袋放到自己的大手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白色胶囊。 我觉得就算盯着看,也不一定能看出里面有没有毒,但作为警察,他可能就是想这么做吧。 “我倒不是效仿雪笹女士,不过让警察先生把那个拿回去仔细检查怎么样?当然,如果那封恐吓信只是个恶作剧,这个胶囊也不过是鼻炎药,事情就不一样了。”说完,我看了看骏河。“但这的确是毒胶囊吧,骏河先生?” 显然,骏河在犹豫。他也许正在思考如何回答才对自己有利。首先,他在怀疑我所说的没使用胶囊那句话是不是真的。如果是谎言,他就得分析自己会陷入怎样的困境。另外,他还在考虑如果继续主张恐吓信不是自己写的,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风险。 “怎么样,骏河先生?”加贺似乎等得不耐烦,催促着他,“神林先生收到的那封恐吓信是与你无关吗?” 骏河皱着眉头,慢慢抱起胳膊。我看出他已下了决心。一个人抱住胳膊,往往是已经得出某种结论的时候。 “那个胶囊,”骏河问我,“真的是在信封里的?” “真的。”我回答。 “那你……没用那个?” “对,没用。” “原来如此。”骏河叹了口气。从旁边也能看出,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原来没用啊……” “恐吓信是你写的吧?”加贺再次问道。 骏河轻轻地点了点头。“是我。” “这个胶囊是怎么回事?” “和方才所说的一样,是从她……浪冈准子小姐的住处偷出来的。” “是为了让穗高先生服下而偷的,没错吧?” “现在否定也来不及了吧。”骏河淡淡地笑了笑,表情似乎有了些许从容。 “当时就想好了要威胁神林先生?” “不,我当时没有具体想过究竟如何让穗高服下。回到家后,我盯着胶囊左思右想,最后想到了可以利用他。”骏河朝我的方向微微抬起了下巴。 “你还记得恐吓信的内容吗?” “当然记得。毕竟是我自己写的。” “请告诉我信的具体内容。” “这倒无所谓,但……”骏河似乎有点顾忌我的样子。 加贺见状走向餐桌。“请到这边来。” 骏河起身跟在加贺身后。在餐桌旁,两个男人背对着我们小声交谈,无疑是骏河在讲恐吓信的详细内容。不久,骏河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移开视线后坐到了原位。 “神林先生,”加贺对我说,“麻烦你过来一下。” 我知道他的目的。我小声叹了口气,走到刚才骏河站的位置。 “有必要确认一下,恐吓信是不是骏河先生放的。”加贺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口气却不容丝毫妥协。 我点头说:“我明白。” “有关装恐吓信的信封、信纸、字的特点,能想起多少就说多少,能否详细告诉我?” “信封是普通白色信封,收信人是用尺子辅助写的神林贵弘亲启。里面是一张B5的白纸,应该是用打字机或电脑打的。” “内容呢?”加贺边记笔记边问我。 我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他信的内容。我知道你和神林美和子之间存在超乎兄妹的关系。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虽然只读过一次,信的内容却已经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 加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看出了我和美和子的关系。但这应该不大可能。 “知道了,谢谢。”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坚信不回避眼神才能表达诚意。 “放恐吓信的是骏河先生,没错吧?”我问他。 “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说,“能否麻烦你再告诉我一件事。” “请讲。”我回答。 “为什么……”说完,加贺皱起眉头,垂下眼帘,像是在找恰当的词汇。 我明白了他想问什么。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按恐吓信的要求去做?” “对。当然,这应该是正确的判断。” “美和子,”我对仍跪在地上的妹妹说,“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你回想一下婚礼那天。你说那天我有放毒胶囊的机会吗?” 美和子托着脸陷入思考。还没等她回答,雪笹香织在旁边插了一句:“在新娘休息室,你不是有和美和子小姐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吗?”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那是因为……总之,我有印象。” “是啊,如果是我放的,也就是那个时候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机会。可是……”我再次看向美和子。“我接近过小药盒吗?” 美和子摇了摇头。 “没有。哥哥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小药盒。” “是吧。” “这是怎么回事?”加贺问道。 “装着小药盒的包和更换的衣服一起放在房间的最里面。”美和子解释道,“那个位置离门口很远,走到那里还需要脱鞋。而哥哥当时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就是这样。”我说道,还故意露出一丝苦笑,“说实话,我很想按恐吓信的要求去做,也就是把胶囊放进去。那封信确实看透了我的心理,刺激了我内心深处对穗高诚的愤恨。正常的话,再恨对方也不会去杀人。但如果是被迫按指示去做,就不存在这种顾虑了。虽然有自己在做异常之事的意识,但因被迫而无可奈何这一借口会压倒良心。” “但是,”我继续说道,“最终还是没有机会。明白了吗?我不是没有按恐吓信的指示去做,而是没能找到机会。” 骏河直之之章 神林贵弘的言行把我从地狱救了出来。 没想到他会坦白一切,还交出了那粒胶囊,对我来说简直是绝处逢生。这样一来,我的嫌疑可以说减轻了很多。 一直小声交谈的神林贵弘和加贺回到了我们这边。神林回到原位,加贺也回到了之前站的位置。仿佛所有的事情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原点。不同的是,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了。 “怎么办,加贺先生?”我靠在沙发上,换了一下跷二郎腿的姿势,“我确实写过恐吓信,还附上了毒胶囊,但这些最终并没有用上。那么,我偷的胶囊与穗高的死亡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另外,雪笹女士偷的胶囊也没有使用。这不是说明杀穗高的凶手并不在我们这几个人中间吗?” “发现自己的行为并没有引起杀人,你的态度马上就变了。”雪笹香织用嘲讽的口气说道,“但你做的那些事,可以算杀人未遂或教唆杀人吧。” “也可以这么说。”我答道,“但又能怎样?难道用这个罪名起诉我吗?事到如今,谁也不知道恐吓信的内容和真实性。如果我说只是在开玩笑,警方也很难否定。当然,我承认这种恶作剧的性质相当恶劣。” “假设我按指示杀了穗高,被警察逮捕后说出恐吓信的事,最后查出是你写的,你也是打算这么主张吧?”神林贵弘对我说。 我用指尖挠了挠眼角。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成那样,我当然会这样。” “真卑鄙!”雪笹香织简短地说道。 “我明白。但你有资格说我吗?你明明看到我偷胶囊,却将小药盒托付给我。” “我不是说了并不是故意的吗?” “那可不一定。如果你不知道我偷了胶囊,是不是就打算自己直接动手?” “你不要血口喷人!” 这时,有人尖叫:“住口!”发出声音的是神林美和子。她站起来瞪着我们。 “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你们认为他的生命微不足道,是吧?我真没想到,你们会那么轻易地想杀他。”神林美和子站着,再次捂住脸。从指缝间传来了呜咽声。 沉默笼罩着宽敞的室内,只有她的抽泣声堆积在沉默之下。 “我不想伤害你,但是,那个男人受到这种对待也是罪有应得。”我说道。 “说谎!” “这是真的。不然,不可能有这么多人想杀他。” “我也觉得,”雪笹香织接着我的话说,“他没有资格活下去。” 神林美和子茫然伫立。她一定有很多想反驳的话,也许愤怒、悲伤、悔恨正一起向她袭来。过多的思绪导致她实在无法控制,只能茫然若失地站在那里。 我又一次觉得真是不可思议。为何如此纯洁的姑娘会迷上那样一个龌龊肮脏的男人?真不知是看上了他哪一点。 还是说正因为纯洁,才会被龌龊肮脏的东西所迷惑? 这时,加贺低声说道:“看来大家掌握的信息差不多都说出来了。” 我们看着加贺。他感觉到大家的视线,挺了挺胸。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聊些关键话题吧。” 加贺俯视我们的表情散发着一种从容,并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关键话题究竟指什么?”我问他。 “当然是指在座的各位当中,究竟是谁把毒胶囊放了进去。就是这个话题。”加贺抬高声音说道。 雪笹香织之章 “你没听我们刚才说的吗?综合所有人的描述,凶手不可能在我们中间。”骏河不耐烦地说道。 “是吗?在我看来,目前只是掌握了真相的一半。” “一半?这么说的根据是……” 加贺对骏河的话不加理会,再次拿起桌上的十二枚十元硬币,握在手里哗啦作响。他环视我们。 “刚才我们验证了穗高先生的鼻炎胶囊究竟是怎样逐渐减少的。这次,我想同样验证一下浪冈准子小姐制造的毒胶囊。因为浪冈小姐也购买了新的鼻炎胶囊,胶囊的数量应该是十二粒。” 和刚才一样,加贺将十二枚硬币摆到桌子上。就像是为了看清魔术师手法的观众,我们都探出身子。 “并不是所有的胶囊都装有毒药。不知是不是因为装药时失了手,有一个拆开了的胶囊放在硝酸士的宁的瓶子旁边。”说着,加贺拿起最右边的硬币。 我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如他所说,确实有一粒散开的胶囊。 “也就是说,毒胶囊可能是十一粒。对了,雪笹女士。”加贺忽然问我,“你说过进入浪冈准子的房间时,药瓶里的胶囊是八粒,是吧?” 我点点头。“是的。” 加贺将桌上的硬币分成八枚和三枚。 “解剖结果表明,浪冈准子小姐应该服用了一粒毒胶囊。”说完,他从三枚硬币中取走一枚,“那么,剩下的两粒到底在哪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神林贵弘说道,“为什么要从这个角度入手分析?分析的对象应该是谁有机会把毒胶囊放进去,不是吗?” “不是这样。解决此案的关键在于查明所有胶囊的下落。我之所以问大家各种情况,目的就在这里。” “综合刚才的内容,只能得出一种结论吧。”骏河说道。 “是吗?”加贺看着骏河问道,“是什么结论?” “其实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如果觉得两个胶囊消失得很奇怪,可以先保持怀疑。我的意思是,实际情况也有可能是这样。” 骏河把手伸到桌子上,将两枚单独放着的硬币与剩下的八枚放到了一起。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说道,“你是想说我在撒谎。瓶里剩下的应该是十粒,我偷了其中的三粒,却说只偷了一粒,然后将没用的一粒交给了加贺先生,另外两粒则用来杀穗高先生——是这个意思吧?” “我说的是唯一的可能性。毕竟除了你,还有谁能偷出胶囊?” “有啊。” “谁?” 我默默地指了指他的胸口。他吓得往后一仰。 “喂,证明我只拿了一粒胶囊的可不是别人,正是你。” “仔细想来,我能证明的,只有理应还剩七粒的胶囊不知为何仅剩了六粒这一点而已。” “这不就够了吗?我只拿了一粒。” “那时偷的是一粒。但你偷胶囊,可不一定只有一次。” “你说什么?”骏河横眉怒目地问道。 “我进入浪冈小姐的房间,是你和穗高先生搬完尸体以后。那么,当时你有可能就已经偷过胶囊。” “那就是说,我偷了两次?” “可以这么说。”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我就不知道了。有可能是先从十粒中拿了两粒,但考虑到失败的可能性,后来又偷了一粒。” “太牵强了!” “是吗?这可和你怀疑我的根据性质完全相同。” “好,那按你说的,就算是我偷了三粒,而其中的一粒和恐吓信一起塞进了神林先生的房间,将杀穗高诚这件事委托给神林先生。那么,为何我还亲自动手放毒胶囊?如果要自己下手,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考虑利用神林先生。” “这也许就是巧妙的策略。你设计的是双层计划。你已经考虑到神林先生不会屈从你的威胁。就算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穗高也会死于你放进去的胶囊。然后,如果怀疑到你头上,你就打算坦白恐吓信的事。正如你所说,一般不会认为已经打算利用神林杀人的你还会亲自下毒药。这么一来,你就不会有嫌疑了。” 听完我的话,骏河举起了双手。 “真是服了你了,亏你能想得这么离奇复杂!” “在我看来,这是可信度相当高的推理。” “如果真是这样,我现在就自杀给你看。既然两粒中的一粒由穗高服下,那么我这里应该还剩一粒才对。”骏河拍着胸脯说道。 骏河直之之章 听到雪笹香织信口开河,我不禁大脑发热。什么叫从十粒胶囊中偷出两粒,然后又偷了一粒?简直是荒唐至极! “感谢各位耐人寻味的推理。”加贺插了一句,“两位的推理都有一定的可能性。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无法断定谁是凶手。不仅你们两位,谁都有成为凶手的可能性。” “至少我的嫌疑已经不存在了吧。”神林贵弘说道,“我不知道浪冈准子小姐住在哪里,星期六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也不知道她制作了毒胶囊。我手中只有附在恐吓信中的那一粒胶囊。既然我已经交出了胶囊,理应是清白的。” 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神林美和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哥哥的主张。我也觉得神林贵弘的话无懈可击。 但是加贺并没有点头。他皱着眉,挠了挠太阳穴周围。 “遗憾的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为什么?我不是根本没有机会弄到毒药吗?” 加贺没有回答,反而看向我。 “你说装有毒胶囊的瓶子是浪冈小姐随身携带的,是吧?所以把那个和尸体一起搬到了她的住处。” “对。”我回答。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拿着那个瓶子?如果只是用于自杀,量太多了啊。” “那当然是她打算找机会用这个药瓶替换穗高的药瓶。” “但因为各位在,所以打消了这个念头,是吗?” “估计是这样。” “可是,”加贺说道,“她能那么轻易地放弃吗?她会不会想,哪怕有一丝可能性,她也不会放弃和穗高先生一起死的心愿?” “她也许会那么想,但做不到的话也没办法啊。”雪笹香织说道,“何况穗高先生已经把鼻炎药交给了美和子小姐。” “所以她只能打消换药瓶的念头了。”加贺的话明显别有深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 “据美和子小姐说,去意大利餐厅前,穗高先生来到这里,打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了小药盒。”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我点了点头,其他人也一样。 加贺继续说道:“据说当时还发生了一件小事。穗高先生以为是空着的小药盒里竟然有两粒胶囊。” “啊!”首先喊出声的是神林美和子。我也倒抽一口凉气。 “据说穗高先生听从美和子小姐不要吃过期药的建议,将胶囊扔进了垃圾筐。就是这个。”说完,加贺大步走向书桌,拿起旁边的垃圾筐,“问题是,这里并没有胶囊。扔掉后理应谁也没有碰过才对。那么,只存在一种可能性,就是有人趁机将胶囊捡了起来。” “就是说,那两粒胶囊是准子小姐放进去的……”我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当然这只是推理。” “就算你的推理正确,谁也不能肯定是她放进去的。” “对,除非有人亲眼看到。” “对吧。那么,谁能看到——” 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的面孔。 如果浪冈准子是偷偷潜入这个客厅的,那么一定是我们在二楼的时候。 当时在一楼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神林贵弘慢慢抬起了头,看向加贺。 “那天我确实在这里。难道你想说,我坐在沙发上默默看着浪冈准子小姐闯入客厅,然后在小药盒里放了什么,是吗?” “如果你在这里,浪冈准子小姐绝对不会闯进来。她是趁你去洗手间时悄悄进入的。从洗手间回来的你偶然目击到她正往小药盒里放着什么。” “简直就是无中生有!” “为了证明并非无中生有,我想告诉大家另外一件事。”加贺扫了一眼所有人,“关于另外一起谋杀。” “另外一起谋杀?” 雪笹香织之章 神林贵弘面带惊讶。 “那是指什么?难道是一种比喻吗?” “不,和字面意思一样,不是什么比喻。这起案件中,确实存在另外一起谋杀。” “喂,你,该不是说……”骏河结结巴巴地说,“浪冈准子小姐,是被谋杀的?” “那情况可就急转直下了。”加贺微微笑了笑,“但并不是这样。她的确是自杀。” “那么……” “有关另外一起谋杀案的信息,是由接收被害者的医院的医生提供给警方的。送进医院时,被害者已经死亡。基于慎重的考虑,医院进行了解剖,发现死因是硝酸士的宁中毒。他们想到会不会与这起案件有关联,于是报了警。” “被杀的是谁?报纸和电视上并没有相关报道啊。”我说道。 “社会上发生的事,媒体不一定都会报道。那只是一起随处可见、并不起眼的谋杀案,但那场谋杀用到了一粒毒胶囊。” “既然发生了谋杀案,一定会有报道啊。何况还和穗高先生的事有关。” “我刚才,”加贺以严肃的眼神看着这边,“虽说过发生了另外一起谋杀,但并没有说是杀人案。” “什么?” “即便拿到浪冈准子小姐放进去的来历不明的胶囊,却无法判断是不是毒药。神林先生千方百计地想确认这一点。他想知道胶囊是否有毒,药效又有多大。” “不要乱猜别人的行动好不好?”一直彬彬有礼的神林贵弘忍不住用尖锐的语气说道。 “这并不是想象,而是根据证据推理出来的。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神林先生在街上寻找能做实验的对象,然后他找到了合适的牺牲品。可怜的被害者什么都不知道,当时正在散步。被害者也许正打算去找心上人,或是出去玩了一天,打算回到温馨的家。如果没有遇到神林先生,就会度过与往常一样的平淡夜晚。不巧,被害者遇到了神林先生,并且在不知不觉中服了毒胶囊。硝酸士的宁药效极大,被害者几乎没受什么痛苦就断了气。直到被住在附近的好心男子发现之前,被害者一直倒在街上。当然,那时神林先生早已离开。”说完,不知为何,加贺看着骏河说道:“所以说莎莉是幸福的。” 骏河“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像是想到了什么。 “医生把成为实验品的被害者的胃切开,弄清了除毒药以外所吃的东西。神林先生,说到这里,你也应该明白了,我绝不是凭空想象胡编乱造的。” 神林贵弘在膝盖上十指交握。他的手轻轻地颤抖着,脖子上青筋毕露。 神林贵弘之章 只能说,我是在那一瞬间忽然想到的。就是曾出现在院子里的白衣女子打开书桌的抽屉,正往药盒般的小盒子里放着什么东西的那一刻。 我真佩服加贺警官的想象力。他的推理基本上没有什么可补充的。正如他所说,事情确实是这样。我从洗手间出来,打算回客厅时,从门缝看到了那一幕。 当然,我不知道她放进去的是不是毒药,因此很想确认。而确认的方法,的确就像加贺警官推测的那样。 如果让穗高诚服下这粒胶囊——这个黑暗的想法让我有所心动。 “我说加贺先生,这样一来,我和雪笹女士的嫌疑是不是就可以解除了?”骏河说道,“因为消失的两粒胶囊的下落已经弄清楚了。浪冈准子小姐制作的毒胶囊经过了谁的手并如何被处理,一切都水落石出了。我和雪笹女士偷的胶囊最终都没有使用。所以,剩下的就是警方和神林先生之间的事了吧。” “我什么都没干。我不是凶手。” “当然了,你是会这么强调的……”骏河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等等,我还没说完。关于胶囊的数量,还有下文。”加贺说道。 “还有什么事啊?”雪笹香织皱着眉说道。 “该说最后的事了。综合前面大家的话,雪笹女士在浪冈小姐的住处看到药瓶时,里面还剩八粒胶囊,这应该是真的。雪笹女士说自己拿了其中的一粒,骏河先生说自己也拿了一粒。问题是,这些加在一起也不对,还差一粒。” “差一粒?不可能。我说过房间里剩六粒,是吧?” “我的意思是,房间里剩下的胶囊总共是六粒。”加贺别有含意地笑道,“刚才我说过,药瓶旁边散落着一粒拆开的胶囊,把那个加起来应该是六粒,而瓶子里剩的是五粒。雪笹女士,你偷了一粒胶囊后,瓶子里还应剩有六粒。在这六粒中,又少了一粒。” “怎么会这样……”雪笹香织无言以对,片刻后,她用细长的眼睛看着骏河。“难道……你后来又潜入了浪冈小姐的住处?” “然后又偷了一粒毒胶囊,是吗?别开玩笑了!我有必要那么做吗?” “这一点完全可以直接套用之前雪笹女士的推理。”加贺说道,“这个计划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你策划时就已经想好,即使神林先生不能完成,自己也完全可以实施。” “什么时候?我哪里有机会投毒?” “就是美和子小姐从美容院回到休息室的时候。”雪笹香织断言道,“她把包忘在了美容院。虽然只有几分钟,那时也许有下手的机会。” 这件事我也有印象。我从美容院出来时还碰到过西口绘里。时间是十一点左右。 “开玩笑!我当时和穗高商量事情呢,然后又在咖啡厅待了一会儿。” “和穗高先生在一起?也就是说,证人已不在了。” 骏河瞪着雪笹冷漠的脸,然后将犀利的眼神转移到加贺身上。 “就算后来又有人偷了一粒胶囊,有机会的也不止我一人。明白吧?” “难道你想说是我偷的?” “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咱们都有可能。” “我可没有那种机会。” “那可不一定。” “你想说什么?” “那个被我吩咐去送小药盒的侍应生说,他将东西放在了新郎休息室的入口处。那么你有机会偷偷把胶囊换掉。” “我有必要那么做吗?” “你最初的打算是想让我投毒,但我什么都没做,就将小药盒转交给了侍应生,所以你才急忙自己下手。” “服了你了。亏你能想得出来!” “起这个头的可是你!” 骏河直之和雪笹香织瞪着彼此,很快便都移开了视线。 没过多久,骏河开始窃笑。 “真是无聊的吵架。我们没必要认为凶手一定就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因为有个人拿着一粒多余的毒胶囊。”说完,他看向我。 “哦……是啊。”雪笹香织像是刚刚才想起来,与骏河一样看着我。 “刚才我也说过,我根本没有机会投毒,所以你给我的那个胶囊也没用上。” “那可不一定,搞不好会存在什么盲点。” “不要血口喷人!也许这么说的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骏河闻言,用犀利的眼神回应我。 令人烦闷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沉默中,美和子的抽泣声逐渐变大。她抱着头,痛苦地不断摇头。 “我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谁是凶手都可以,快告诉我答案。” 谁是凶手都可以! 这一刻,我的心就像烟消雾散般变得清晰明朗。我忽然看到了之前一直看不清楚的东西。 原来如此。 其实,对于美和子来说,重要的不在于谁是凶手,而是她亲自查明杀害未婚夫的凶手这一事实。她深信只有完成这个任务,自己才会成为能够正常与人相爱的女人。 她是在演戏! 这场戏,有可能在很早以前——与穗高相爱时就已经开始了。 只知道不正常爱情的她,想通过扮演深爱着他的女人,从而摆脱过去的诅咒。爱的人不是他也无所谓。因此,杀他的凶手是谁,对她来说也无所谓。 这时,加贺用低沉的声音清楚地说:“答案已经出来了,美和子小姐。” 所有人都看向他。“请告诉我。”美和子恳切地说。 “听完至今所有的叙述,我终于弄清了案件是怎么发生的。打个比方,就是拼图终于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将最后一块拼图拼上。” 加贺把手伸进上衣内兜,拿出了什么。是三张照片。 “最后一块拼图就在这里。”说完,他将照片扔到了桌上。 照片中的东西可以说都是这起案件的重要证据,因此加贺也不可能拿着原件到处乱跑。这些东西分别是美和子的包、药瓶和小药盒。 “这些怎么了?”我问道。 加贺站在那里,指了指照片。 “说实话,这些东西中的某一件上,附有身份不明的人的指纹。指纹的主人既不是在场的各位,也不是穗高先生,因此,搜查本部认为可能是与案件无关的人的指纹。但我认为,只有一个人可能是指纹的主人,而我的这个推测是正确的。其实也没什么奇怪,上面附着的,就是本应留下痕迹的人的指纹。刚才听完各位的叙述,有关指纹的疑问也就清楚了。” 加贺慢慢举起了指着照片的手指。 “其他人可能没听明白,但有一个人一定听懂了。而听懂我这番话的人,正是杀穗高先生的凶手。” 加贺说道:“凶手就是你。” 版权信息 书名:只差一个谎言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黄真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只差一个谎言》,包括了《只差一个谎言》、《冰凉的灼热》、《第二个希望》、《失控的计算》和《朋友的忠告》等五篇作品。 东野圭吾在这部《只差一个谎言》里,继续尝试了芭蕾舞等在同系列作品中出现过的题材,并安排刑警加贺的朋友登场,借此塑造了更加丰满的加贺形象。在第一篇的《只差一个谎言》里,芭蕾舞团的事务员从自家阳台坠落身亡,警方倾向以自杀结案,刑警加贺却怀疑该芭蕾舞团前任首席女演员有杀人动机。女演员与死者住在同一幢公寓,但没有任何行凶证据。究竟是怎样的谎言,让加贺的调查困难重重,却又让他找到了引出供述的突破口? “对我们来说,再怎么可疑的人,只要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我们就不会出手。您抓住了这个弱点。为了将您逼到绝境,我们必须让您再撒一个谎。”东野圭吾在此借加贺之口发出痛切忠告:谎言重叠的人生就是如此。 只差一个谎言 01 总彩排迫近高潮。 这是第二幕“洞窟中”里亚鲁与恋人普尔莎发现宝藏的场面。首先是两人的共舞,然后是普尔莎的独舞和亚鲁的独舞,最后两人再次共舞。这就是所谓的双人舞。 这组场景中最大的看点,还要数后半段的舞蹈中普尔莎使用魔毯在空中跳舞的那一段。亚鲁单手将普尔莎高高擎起,还必须在狭窄的舞台上来回舞动。男舞者的辛苦自不必说,对女舞者也有相当的体力要求。而且毋庸赘言的是,这段舞蹈还必须以满载幸福的表情展现出来。毕竟,两人正身处发现了宝藏而大喜过望的情景中。 “真治,你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了,这样根本看不出在飞舞。你要我说几遍!” 真田的声音从话筒里飞了出来。身为艺术总监的他,正坐在观众席近乎正中央的位子上,眼睛直盯着舞台。几个小时后,这个大厅将坐满人,但现在还没有一个观众。弓削芭蕾舞团的舞蹈演员跳着舞,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艺术总监的眼神上。 寺西美千代站在离真田不远的过道上,不仅看着演员,还顾及着舞台的布置和照明效果。她最担心这场公演会变成一出劣质的廉价戏。她心想,一定要让观众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愧是弓削芭蕾舞团,能有这样的镇团大戏!幸得投入了巨额的宣传费,演出的预售票已经全部卖完。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她有自信说自己已经尽到了总务处主管的职责,接下来就看这个博得评论家们一致好评的舞台能不能完美展现了。她剩下的工作是作为艺术总监助理。 在美千代的余光中,一扇门被打开了。她朝那边看去,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往里走。虽然看不见面目,但从那颀长的身影,她已经知道那是谁了。一种让人忧烦的感觉烟雾般弥漫开来。 颀长的身影朝她走近,她也像迎接般地走了过去。这个时候,一个事实已经明白无误:对方并不是个受欢迎的来客。 “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对方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又有什么事?”美千代问道。与声音一同被压制住的,还有她不耐烦的情绪。 “有件事无论如何都要询问一下。现在您方便吗?” “你是看见了的,现在是总彩排的重要关头,正式演出的时间也快到了。”她的目光落在手表上。然而光线太暗,她无法看清表盘。 “只要您能回答我的问题,马上就可以结束。” 美千代故意重重叹了口气,朝真田那边回头看去。真田甚至全然没察觉她正在和高个男子谈话,只是一直盯着舞台。本来他这个人就不需要什么助理。 “真没办法。那就出去一趟吧。” “不好意思了。”男子轻轻低下头,以示歉意。 美千代和男子一同走出了演出大厅,穿过走廊,打开了休息室的门。一个临时招来总务处帮忙的女人正在整理留给嘉宾的票。 “不好意思,能到别的地方去弄吗?比如接待台之类的地方。” “啊,好的。”年轻女人将摊在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走出了房间。 “给您添了麻烦,实在抱歉。”男子说道。 美千代没有理会。“我去端咖啡吧?”她问道,“不过,是自动贩卖机里的速溶咖啡。” “不,不必了。” “好吧。” 美千代打开安在墙上的监控电视开关,坐到折叠椅上。屏幕上出现了舞台。与电视分体安装的音响里传来了真田的声音。他又是一副因男舞者的动作不够生动而大为光火的样子。 男子隔着桌子面朝她坐了下来,目光转向电视屏幕。 “这样啊,坐在这里也能看到舞台。正式演出的时候,这个屏幕也会……” “会播放的。” “哦?那这个房间也相当于观众席了。” 美千代从包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把桌上的烟灰缸拉到近前。 “芭蕾舞如果不现场观看就毫无意义。” “是吗?” “需要用人的肢体完成的表演都是这样。体育竞技也是这样吧?不过,这只针对一流作品而言。” “这么说,《一千零一夜》就是一流作品吧。”说完,男子朝墙上贴的海报看去。那是弓削芭蕾舞团《一千零一夜》的宣传品。公演首日就是今天。 “这还用说。”美千代点上烟,吐出烟雾点头道,“我们只表演堪称一流的作品。这些一流的作品里面,《一千零一夜》最高级。” “这个难演的角色,如果没有成熟的技艺和天生的表现力,是绝对演不出来的。而她完美无瑕地呈现了出来,这恐怕超越了导演想象的界限。除她以外,能扮演这个角色的芭蕾舞演员,一时间再也不会有了——”男子唐突地说了这样一段话,眯眼笑了起来,“十五年前的报纸上是这样写的。” “你调查过了吗?挺爱管闲事的嘛。”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对芭蕾舞有些兴趣。” “我还以为你开玩笑。” “算是半开玩笑,但那也是实话。”男子盯着她的脸,“十五年前报纸上还刊登了您演女主角时候的照片。风度典雅、美貌动人而又带着一丝危险芳香的普尔莎公主。” 美千代避开男子的目光,对她来说,那是她美好回忆的一部分。但现在这个场合,她并不想让它成为话题。 “那么你说的问题呢?” “抱歉,忘了您还忙着呢。”男子将手伸进上衣口袋,一副搜寻什么的样子。 这个男子姓加贺,是练马警察局的刑警,正调查一桩数天前发生的案子。美千代和他碰面,算上今天已经是第四次了。 加贺把警察手册拿了出来。 “首先,我想再确认一下您那天晚上的行踪。” 美千代没有掩饰不耐烦的表情,慢慢摇了摇头。 “又是这个?真够烦人的。” “好吧,不说这个,”加贺的表情堪称爽朗,他微笑起来,“那天,您傍晚六点之前一直在芭蕾舞团的办公室里,然后与艺术总监真田先生等人吃过饭后,九点左右到家。此后您就一直在房间里,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去上班。上次问您的时候,您回答如上。对这些内容,您有什么要更正的吗?” “没有。正如我说的那样。补充一下,我回到公寓后跟谁也没有见过面,也没通过电话,所以我也证明不了我那天晚上一直都在家里。” “也就是这些情况没有变化,对吧?” “正是如此。所以我没有不在场证明。为什么必须要这个证明?我完全不能理解。” “也没有说非要不可。只是您如果能把那天晚上的行踪用什么方式证明出来,那就对我们太有帮助了。” “这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这些人,用这样的架势,像搞调查一样,这本身就不可理解。好像是桩杀人案似的。” 加贺闻言,眉毛微微上扬。 “不是好像,我们认为这是桩杀人案的可能性很大。” “怎么会?”美千代的脸歪向一边,发泄般地说道。然后,她再次回头朝向刑警,这次的声音很克制。“不是真的吧?” “我可是负责调查杀人案的刑警。”加贺说完,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02 早川弘子的尸体被发现,是五天前早上的事了。公寓管理员发现时,弘子倒在公寓院内的草坪上,头部大量出血。 警方的调查已经判明她是从七层自家的阳台上坠落的。虽说地上有草坪,但泥土地少得可怜,而且四周全被水泥地围着。警方推定她的头部猛撞在水泥地上。即便是走运落到泥土地上,她得救的可能性也几乎等于零。 寺西美千代虽和弘子住在同一幢公寓楼,但那天早上出门时,骚动还没有发生。事发的草坪处在很不惹眼的位置,而管理员给那块地浇水也是很久以后的事。美千代得知弘子的尸体被发现,是在早上十点钟之后。她是在电话里听警方说的。那个电话也并非警察打给她,而是她打到弘子住处的。那个时候刑警们已经进入弘子的房间,正在勘查现场。 下午,几个刑警来到了芭蕾舞团。其中一人就是加贺。 早川弘子也曾在弓削芭蕾舞团总务处工作。直到大约一年前,她都是以舞蹈演员的身份登记在册,后来因为膝盖患病,不能跳舞,就决意告别舞台。她今年三十八岁,身材玲珑而瘦削,很适合当芭蕾舞演员。而且她和美千代一样,都是单身。 弘子是在死前一周刚搬进来的,因此搬家用的纸箱基本上都还原封未动堆在一起。 警方首先注意到的,是同一公寓楼里也住着美千代这一情况,他们想知道这是否出于偶然。 “不是偶然。有一次,她有事来找我,似乎看到了墙上贴的租房广告。只是她事先都没和我打过招呼,看到她忽然搬进来,我吓了一跳。” 警方还对两人房间的位置很感兴趣。美千代的房间在弘子房间的斜上方,若美千代走到阳台上,就能俯视弘子房间的阳台。 警方问她是否看见或听见了什么,美千代摇头否认。 “那幢公寓的隔音设施很到位,外面的声音基本听不到,而且我很少会到阳台上去。” 对她的回答,警方看上去并未抱有特别的怀疑。他们当时也询问了众人关于早川弘子的死有什么线索。无论是总务处的人还是芭蕾舞团的成员,都说毫无头绪。与弘子关系亲密的几个人说:“说起来,最近她精神抖擞,看上去很高兴。” 那时的加贺并没多问,仅仅问了一个问题。就是有关弘子的着装。 弘子当时穿着一身运动服,脚踝上套着袜套,还穿着舞鞋。加贺问他们对此有什么想法。 自然,美千代他们也回答说感到奇怪。即便是现役的演员,也不会在自己的寓所里穿舞鞋。不过美千代对警方说了下面一番话: “如果弘子是自杀,我是能理解她穿舞鞋的心情的。因为对芭蕾舞演员来说,舞鞋就像人生的象征。我也经常开玩笑说,我死后请把舞鞋放进我的棺材。” 现役的演员们也表示认同这番话。 当时,加贺没再提出比这更深入的问题。 03 “您的房间是在八楼吧?您去过阳台吗?”加贺问道。 “倒是去过几次,”美千代答道,“但并不常去。所以那天晚上也一样,楼下的阳台上发生了什么,我没能看到。这我都说了好几遍了。” 报纸上报道说,早川弘子坠落的时间应该是尸体发现的前夜。恐怕这是警方根据解剖的结果作出的推断。为了证明这个推断,加贺立即来到这里,询问当夜美千代是否在场。那个时候她的回答与她刚才所说的一样。 “您从阳台往下看过吗?我指的是早川小姐坠落地点的附近。” “这个嘛,”美千代低下了头,“可能看过,但我忘了。最近我都没往下看过。这怎么了?” “我在早川小姐房间的阳台上往正下方看过一眼。我首先想到的是,坠落地点的地面十分狭小。不光被建筑物和墙壁夹在中间,旁边还有草坪,因此基本上看不到水泥地面。我感觉,如果有什么东西落下去,落到水泥地面的概率应该十分低。当然,这是眼睛的错觉,走到楼下才明白,水泥地面出人意料地开阔。只是从上面看上去不一样。这不仅是我个人的感觉,我的同事似乎也有同样的印象。” “然后呢?” “自杀者的心理表面上复杂,却有单纯的一面。跳楼自杀也一样,有时自杀者受俯视时的感觉影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自杀者最恐惧的就是不能干脆利落地死去。以七楼的高度,无论落在哪里都会立即毙命,这谁都想得到,但自杀者会觉得自己必须直接击中水泥地面才行。从这一点来看,在那个阳台上向下看到的情景会起到干扰决心的作用。” “否定自杀说法的依据就只有这些?” “不,这根本谈不上什么依据,只是个人印象罢了。要说证据,她的房门没有上锁,录像机还设置了定时录像,这总算得上吧?” “定时录像?” “是的,第二天一大早NHK会播出芭蕾舞入门教学的节目,早川小姐看样子是打算录下来。我们从到访过早川小姐房间的人那里获得证言,直到事发前一天,她的录像机都还没有接上电源。也就是说,她是为了录像而匆忙调置了录像机。一个想要自杀的人,会做这种事吗?” 录像机—— 美千代的脑海里浮现出早川弘子房间的样子。她还记得起居室的角落里摆着电视机。至于有没有录像机,她记得不那么清楚。而录像机是否正处在定时录像的状态,她更是没有考虑过。 “就算是我,也有过一时大意忘了锁玄关门的事。如果她是冲动性的自杀,定时录像也可以解释,这种事情不也有吗?”美千代说道,“一旦起了自杀的念头,总不会想着先解除定时吧?” “道理倒是这样,”加贺轻轻一笑,“那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冲动?是她设置好定时录像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嘛,这个我就……”美千代摇摇头。 “之前问大家对早川小姐自杀的原因有什么看法时,您是这样回答的:早川小姐因为告别了演员生涯,不能再跳舞了,似乎失去了人生价值。她自杀可能是因为这个苦恼越发严重了。” “我现在也这么认为。” “但在此后的调查里,出现了与这个说法相矛盾的事实。早川小姐似乎正在努力寻找新的人生价值。” “新的人生价值?” “那就是芭蕾舞教室。”加贺双手放在桌上,十指相扣,身子微微前倾,“早川小姐是玉县志木市的人吧?有迹象表明她正在那一带物色能开芭蕾舞教室的地方。她的熟人说,她想教小孩们芭蕾舞。而她之所以搬到练马来,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从练马到志木的交通也很便利。” 美千代舔了一下干巴巴的嘴唇。 “哦……开芭蕾舞教室。” “您不知道吧?” “我第一次听说。” 这并非谎话。她虽然察觉到早川弘子似乎要干什么事,但完全没想到是开芭蕾舞教室。 “我明白了。目前并没有能证明她是自杀的决定性证据。那么反问一下,他杀的可能性又如何呢?我想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哦?是吗?” “怎么说都是活人从阳台上掉下来,是不是?若是他杀,你不觉得凶手需要很好的体力吗?而且对方肯定会拼死反抗,因此难道不能说几乎不可能吗?或者是凶手让早川服了安眠药之类的东西,让她睡着了。那样一来,有些力气的男人倒也不是办不到。” “从解剖的结果来看,早川小姐并没有服用过安眠药的迹象。” “那就不可能了。”说着,美千代点点头,“我可以断言。” “有关犯罪手段,我们也考虑过。但现在这层想法还是先放在一边吧。我们首先要弄清楚的是当天晚上进了那间屋子的人到底是谁。不管用什么手段实施犯罪,如果凶手不进房间,早川小姐是不会掉下去的。幸好早川小姐是刚搬的家,出入她屋子的人应该没有多少。哪怕只是检查一下落在地上的毛发,都能得到相当多的信息。” 一说到毛发,美千代不由得将手放在头发上。最近将白发染黑费了她不少功夫。 “要是那样,我就该最先被列在嫌疑人名单里了吧?自从她搬来以后,我已经去过她房间好几次了。” “您说的这些,我们在调查的时候当然考虑到了。但不只是毛发,我们还会检查衣服的纤维等细小的遗留物。还有,不仅是凶手留下的东西,我们还打算追查凶手拿出去的东西。” “拿出去的东西?” “说拿出去不太好理解。更确切地说,就是附着在凶手身上被带出去的东西。” “我还是不太明白。” “比如说,”加贺说着抱起胳臂,“早川小姐或许打算做些园艺,阳台上铺了一块木垫,还有一个空花盆放在角落里。您还记得吗?” 美千代稍事思考。“说起来,是有这些东西。”她答道。 “在调查的时候,我们发现那个花盆有被人碰过的迹象,而且应该是被人戴着手套举了起来。当然,那个痕迹可能是早川小姐自己留下的,但我们必须弄清楚。” “你们怎么调查?” “花盆虽然是空的,但或许附着了微量的泥土和农药。当它被举起时,这些东西就有可能附着在手套上。这么一来,就该秘密武器出场了。” “秘密武器?” “就是警犬。”加贺竖起了食指,“让它闻一闻农药的气味,然后去找手套。如果不能在室内找到手套,那就说明有早川小姐之外的人碰过花盆。如果顺利,或许还能把那个人如何走出房间的情形弄得一清二楚。” 听着加贺的话,美千代想起了某个电视节目。那是一部纪录片,讲述的是一群凭借气味发现毒品的缉毒犬的故事。在片中,它们的神勇表现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美千代呼地叹了一口气,露出微笑。 “真是有意思的尝试啊。但这样一来,我可能就越来越受怀疑了。因为警犬一定会在我房间前汪汪大叫的。” “为什么?” “因为我碰过那个花盆呀。她搬来的那天我过去帮忙,我记得在打扫阳台的时候把它拿起来过。” “戴了手套,是吗?” “是的。不戴会弄伤手嘛。” “您确实碰了?” “嗯。”美千代挺起胸脯点点头。 加贺陷入了沉默,仰头看着天花板。 “可惜啊。警犬派不上用场了。” “看来确实如此了。”加贺挠挠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认为这是他杀呢?如果是他杀,一定要有犯罪动机吧?你发现了什么吗?” “说到真正的动机,那只能去问凶手了。不过,能让我们往这方面想的证物,我倒是拿到了一些。” “请务必告诉我,我也有兴趣。” 加贺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接着将手伸进了上衣的内兜。 “这个您还记得吗?” 他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摊开有A4大小。这是一张复印件,上面印着细小的文字和符号。 美千代瞥了一眼便点点头。 “嗯,我记得。前几天你拿给我看过。不过,这好像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吧。” “是的。严格地说,这只是一部分的复印件。因为那是重要的物证,不能随便拿来拿去。” 前几天加贺拿来的是一沓厚厚的文件,其中夹着几张记录了乐谱和配舞动作的底稿复印件。那确定无疑就是预定于今天演出的《一千零一夜》。 据加贺所说,这份文件是在早川弘子的住处找到的。搬过来的其他东西大都还收在纸箱里,唯独这份文件早早地就拿了出来,而且还被藏在了床底下。 这份文件的内容有几个耐人寻味的地方。首先,它是手写底稿的复印件。这之所以会成疑点,是因为现在芭蕾舞团使用的乐谱和底稿都是印刷品,而这份原稿为什么必须特意用手写?而且手写的原件在什么地方也是个谜团。早川弘子究竟为什么要视若命根般保管这种东西? 对于加贺的问题,美千代只是回答说什么都不知道。除此之外,她不打算再回答什么。 “此后我们经过了多方调查,基本上已经摸清了那份文件的本来面目。” “那是什么?” “我有件事想先确认一下。是有关《一千零一夜》的事。那部作品是弓削芭蕾舞团创作的吧?” “对。” “作者和编舞是寺西智也,也就是当时您的丈夫。作曲是新川二。我听说作品是这两位挚友在十七年前创作的。初演是在十五年前,扮演主角普尔莎公主的是您。实际上,那也是您最后一次登台。到此为止,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正是那样。” “这么一来,那份文件就产生了一个矛盾。从书写笔迹等方面来看,我们判断,编舞部分应该是出自松井要太郎的手笔。这位松井先生,想必您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 “听说松井也是弓削芭蕾舞团的一位总排练者。他也学过编舞,和音乐家新川也是旧相识。但他在二十年前因病亡故了。矛盾就在这里。为什么死掉的人写出了三年之后才完成的作品?” 美千代陷入沉默。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是知道的,但她犹豫着现在该不该说。不管怎么说,警察的推理已经结束,这是确确实实的事。 “很遗憾,新川先生在五年前因为一场事故死了,而您丈夫也在去年因为癌症死亡,所以真相就不明不白了。但仍然可以想象,写出《一千零一夜》的是新川、松井这对搭档。然而因为松井先生亡故了,剧本发表时,便让寺西智也先生充当了编舞人——我想这也并不算什么跳跃性的想象。” “你是想说,我丈夫……寺西智也是冒名顶替?” “我没说是冒名顶替。或许有这样的来龙去脉,我只是描述这个推测而已。” “不就是一回事吗?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美千代面朝警察点点头,“因为某种原因,早川发现了松井先生的原稿。于是她作出了和你一样的推理,对我进行了威胁,对吧?而我为了保守丈夫的秘密,就把她杀了。这就是你所想的,对吗?” 但加贺没有回答。他微微低下头,用一种自言自语的口气说道:“我们调查了早川小姐的银行账户,有一笔来源不明的一千万元款项。我们只能认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 “你是说那笔钱是我支付的?” “有钱进账,就说明可能卖掉了什么东西。在这点上,我们联想到了那份被找到的文件是复印件。说不定早川小姐持有原件,以一千万元的价钱卖了。我们也这样考虑过。” “如果文件被人买下了,那么案子到这里就已经结了。我并没有杀她的动机。” “在您看来是已经结了,但早川小姐或许并不这么看。证据就是那份被找到的文件。虽然原稿已经交到了您手上,但她为自己保留了一份复印件。她之所以复印,应该就是要拿它作为和您进行新交易的工具。‘交易’这个词,或许还可以置换成刚才您说的‘威胁’这个词。” 加贺平淡的语气让周围的空气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美千代甚至感到呼吸困难。 04 美千代思考着该怎么回答,为了拖延时间,她将目光投向了电视屏幕。舞台练习还在继续。从演员们的着装来看,她知道已经进入了第三幕。正在跳舞的是普尔莎公主。她和成为国王的亚鲁重逢,但因为灯神的魔法,他看不到她的真面目。于是她通过给他跳舞,试图唤醒心上人。 看着舞蹈的美千代忽然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请稍等。”她对加贺说完,便打开门离开房间,朝着演出大厅一路小跑。 走进大厅,她在通道上快步前行,径直走到双腿交叉坐着的真田旁边。 “真田先生,那是怎么回事?” 一脸髭须的真田慢慢转过头来。 “你觉得哪儿不对劲?” “普尔莎的舞蹈!你为什么让她那样跳?” “我要指导出最棒的演出。仅此而已。” “结果变成了那个样子?真田先生,你明白吗?现在是普尔莎试图唤醒心上人的场景,是她显示公主的高贵,诉说自己并非女奴隶的场景。既然如此,那又是什么?她看上去简直就是在用色相引诱他!” 真田抬头看着美千代,挠了挠被络腮胡子包裹的下巴。 “这可不是‘看上去’。正是用色相去吸引亚鲁。” 美千代的眼睛睁得浑圆。 “真田先生,你是认真的?” “当然。” “难以置信。” “喏,美千代。你想吸引一个男人时会怎么做?用你的典雅举止和聪明头脑来吸引人家吗?亚鲁和普尔莎是一对恋人。你觉得一个男人会记得他往昔女人的哪一点?” “请不要说低俗的东西。” “让人联想到性方面的东西就叫低俗?我们可不是在平安夜,对着一群携儿带女的家长表演《胡桃夹子》。” 美千代歪起脸,摇头道:“什么时候改的?” “两天前作出的决定。但在我的脑子里,这个版本经常出现。因为只有这个部分一直让我放心不下。我觉得改一下会更好,这样剧情就会更加紧凑。” “……改回原样。” “我拒绝。所谓‘原样’是什么?” “是我跳的《一千零一夜》。十五年前的《一千零一夜》!” “那是你的《一千零一夜》。今天,这个舞台上将上演的是我的《一千零一夜》。你可别忘了。” “改成这样,团长是不可能同意的。” “我可是事先得到了团长的许可。” “怎么会……” “要是你觉得我撒谎,可以去确认一下。”真田握起话筒,在打开开关前说道,“对不起了,牢骚话之后再说。总之一切都已经决定了。” 美千代感觉到一种岔道口的横栏从眼前降下的错觉。她向后倒退,就这样改变身体的朝向,开始朝门口走去。排练重新开始,真田指导演员的声音飞向耳边,但是美千代连听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从演出大厅出来,斜靠在墙壁上,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全身的气力都被抽走了。 “没事吧?”一旁响起了说话声。加贺一副担心的表情站在那里。 “啊。你……一直在这儿?” “因为您忽然站了起来。” “啊,是啊。对不起。”美千代迈开了步子。她很想知道这个警察是不是听到了她和真田的对话,但马上又想,听没听见都没有关系。 两人回到刚才那间屋子。屏幕上仍然放着舞台的画面。美千代关了电视和音响,房间又恢复安静。她坐到椅子上。 “身为芭蕾舞演员却不能跳舞,那就完蛋了。什么都没了。” “是吗?”加贺在先前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可您已经有了别的生活方式。” “这是欺骗,只是自己欺骗自己。十五年前就已经终结了。”美千代把手伸向刚才扔在桌上的烟盒。但衔起香烟前,她想了起来。“啊。对了。刚才你的问题才问到一半呢。那个,是什么问题来着?” “我刚才说到早川小姐对您进行威胁的可能性。” “啊,是啊。”美千代将烟衔在嘴里,点上了火。她深吸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加贺先生,虽然你看上去比一般的男人更了解芭蕾舞,但你可不懂本质上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一部芭蕾舞剧是谁创作出来的,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由谁怎样将它表演出来。或者说,关键的只是让谁怎么演。你似乎是觉得寺西智也得到了《一千零一夜》创作者的名誉,可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作品之所以用寺西的名字发表,只是考虑到这样更能让大众接受。作曲人新川先生也是知道的。” 沉默支配了整个房间。美千代吐出的烟雾在空中飘荡。 “我明白了。您的信息给了我们许多参考。”加贺合上手册。 “已经完了吗?” “嗯。问题就是这些了。” 美千代本想安心地吐出一口气。但她掩饰住了,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看来没能满足你的预期呀。” “什么意思?” “你其实就是想让我这么说吧?说杀死早川小姐的是我。不过很遗憾,凶手并不是我。” 然而加贺的嘴角却只是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并没回答她的问题。他转而说道:“其实,有件事想拜托您。” “什么事?” “有样东西我们想让您给我们看一下。您能马上跟我一起去一趟您的住处吗?” “马上?”美千代皱起眉头,“你是认真的?今天可是公演的首日。” “离正式开演还有时间吧?我一定会把您及时送回来。” “我可是总务处的负责人,可不能光是‘赶在演出之前’。” “可是我们这边也很急。” “能不能等到公演结束以后?” “拜托了。”加贺低头行礼,“如果您不去,我们就要拿出搜查令了,我们可不想这么兴师动众。” 听到搜查令,美千代心头一紧。这个男人的目的是什么? “究竟要我出示什么?” “这事我们在车上说。” 美千代叹了口气,看看手表。确实,离正式演出还有一段时间。 “看一下就行,是吧?看完之后会还给我吧?” “是的。”加贺点头。 美千代拿过包站起身。 “请先答应,这是你最后一次这样纠缠我。” “嗯,我也希望这样。”加贺答道。 美千代向副手打过招呼,便走出了剧院。对方显得有些吃惊。 加贺是准备了车来的,但不是警车,而是一辆普通的轿车,看来是由他驾驶。美千代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请快点。” “明白。今天路上并没有那么堵,别担心。” 加贺驾车慎重而有绅士风度,但看上去又有几分心急的样子。 “有关方法的事。”加贺冷不防开了口。 “什么?” “我是说,假定早川小姐是被杀的,那凶手杀她的方法是什么。”加贺面向前方说起话来,“正如您说过的那样,忽然将人从阳台上推下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对女人来说尤其难。” “我想这不可能办到。” “嗯。或许不可能。但当时的情况如果不同,就该另说了。” 美千代闻言,目光转向旁边。加贺仍然盯着前方。 “我刚才也说过,早川小姐筹备开办芭蕾舞教室的工作正在进行,为此她似乎在筹措资金。不过,她要准备的并不只是这方面。” “你想说什么?” “光有钱办不成学校,还必须备足教课的人。我们已经确认过了,早川小姐对弓削芭蕾舞团的数名演员发出过邀请,要她们兼职来教小孩芭蕾舞。” “这种事……我第一次听说。” 这真的是美千代头一次听到。她脑中浮现出几个可能接受邀请的人的脸,全都是些无望成为一流演员的家伙。 “不过,”加贺继续说道,“也不能一味依赖兼职教师。早川小姐自己也必须能够教学。但她告别芭蕾也有将近一年了。对一个舞蹈演员来说,这么长的空白期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即便我这个门外汉也知道。她首先必须把身体恢复到能跳芭蕾的状态。因此她从基本的课程开始,每天都坚持练一些。她之所以时常会在早晨的训练场上被人看到,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美千代保持沉默。她预感到加贺的话正朝不受她欢迎的方向偏转。 “但光是这些练习并不够。早川小姐想着能不能在家里也练。可是因为刚刚搬家,房间还没收拾好,并没有一块像样的地方。所以,她一眼看中的就是阳台了。” 面前的信号灯变成红色,加贺停下车。美千代感觉到他正面向自己这边,但她没有与他目光相对的勇气。 “不,使用阳台恐怕是她搬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了的。所以她定做了一块木垫。如果训练场的地板是不作处理的硬水泥地,就有可能弄伤身体。但我们科长等人对我的话完全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他们说,那么狭小的地方怎么能练芭蕾舞?其实是可以的。您自然也明白吧?” “是把杆练习吧?”美千代无可奈何地说道。 “正是如此。芭蕾舞练习场的墙壁上一定会安装把杆。书上说,练习者必须抓住把杆进行三十分钟以上的练习。伸展肌肉、关节和跟腱的准备活动是放在最开头的吧?” “你可真是做足了功课。”美千代的话听起来有点挖苦人的意味,但她内心却没这闲工夫。 “那个阳台是安装了扶手的,可以用作把杆的替代品。扶手的一部分有摩擦过的痕迹,这也看得出是早川小姐每天触碰它的结果。也就是说——” 信号灯变成绿色。加贺从刹车上移开脚,踩下油门。车顺畅地前行。 “也就是说,”他再度说道,“早川小姐是正在进行把杆练习的时候掉下去的,所以她会穿着舞鞋。而她之所以还穿了袜套以及与季节不符的厚衣服,也是为了保护身体不被夜风吹冷。” “有关着装的谜团是解决了。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否定自杀的说法呀。或许是她在练习中一时冲动想死了。”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可是我们更愿意考虑另外一种可能性。” “什么意思?” “虽说芭蕾舞的课程练习很关键,但听说伸展运动也很重要。特别是在课程结束后,可以说是必不可少。我听说非常传统的一种做法,就是一条腿放在把杆上的伸展运动。这么说来,我倒是见过几回舞蹈演员做这种动作。” 美千代做了个深呼吸。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加快。 狭小的车中回响着加贺的声音。 “在阳台上练习的早川小姐当然也会在完成练习后进行伸展运动。也就是说,她应该是把一条腿放在阳台的扶手上。而这里就出了一个问题:阳台的扶手比训练室里的正规把杆要高。如果只是为了保持身体平衡而抓住扶手,她应该不会注意到扶手与正规把杆之间些微的高度差别,然而一旦将腿靠在扶手上,就会因为扶手过高而不便于做伸展运动。于是早川小姐就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平台。她应该就是站在那个平台上,再将一条腿放在扶手上伸展。” “你说的简直像你亲眼看到了一样。”美千代说道。她脸颊有些僵硬,有意识地不让声音颤抖。 “她用的平台,就是放在阳台上的空花盆。只要将它倒着放,高度就正好。将花盆翻过来的时候,我们看到上面有几个圆形的痕迹。鉴定的结果表明,那应该就是舞鞋的痕迹。” 车驶入美千代熟悉的街道,离公寓也近了。一定要沉着,她暗自说道。没关系,无论自己如何可疑,只要没有证据,他们就不能怎么样。 “话说到这里,您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吧?早川小姐站在平台上的时候,有一条腿是靠在阳台的扶手上的。这看上去是种很不稳定的状态。假如这个时候有人从一旁抓住早川小姐站在平台上的支撑腿往上举,她的身体就能轻而易举地翻出栏杆。” “你想说那是我干的吧?” “我们只是在寻找凶手。”加贺的声音沉着得令人生厌,“根据我们的推理,凶手虽然在逃走之前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举动,但还是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移走花盆。恐怕是因为保持现场的样子会让人看出犯罪的手段。凶手将花盆放在阳台的一角,让它看上去跟芭蕾舞毫无关系。这也就意味着我们要做的事,就是寻找我们认为碰过那个花盆的人。” 美千代终于领悟到刚才加贺提起花盆的理由了。真实的意图在这里。表面上说起来像是无关紧要,实际上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碰过花盆。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确实碰过花盆。但那是我帮她搬家时的事。” “我知道。您说您戴了手套,对吧?” “嗯。” “所以,”加贺放慢车速。公寓就在眼前。“我们想让您给我们看看那个时候用的手套。” 05 美千代让加贺在门外等着,走进房间打开柜子。她取出那只手套,靠近鼻子闻了闻。上面真的沾了农药之类的吗?光凭肉眼看,什么东西都没有沾上。然而或许如加贺所说,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她拿着手套走出房间,才发现除了加贺以外,另一个年轻警察也站在那里。 “就是这只手套。” 但加贺并没有接过手套的意思,而是说了这样一句话:“不好意思,现在我们想去一趟早川小姐的房间。” “她的房间?要干什么?” “有件事想确认一下。马上就会结束。” “这个呢……”美千代亮出手套。 “这个请您拿着。” 说完,加贺便迈开了步子。美千代无可奈何,只好和年轻的警察一起跟着加贺。 坐电梯下了一层楼,一行人走向早川弘子的房间。不知为何,房门是开着的。加贺门都不敲就进去了,美千代也紧随其后。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男子,想来都是警察。他们的眼神并不怎么和善,却并没有将锐利的目光投向美千代,能让人感到他们是故意移开目光的。 “请到这边来。”加贺站在起居室里向她招手道。 “究竟要确认什么?”美千代环视室内问道。纸箱子仍旧堆积在一起。 “请看看那个东西。”加贺指着阳台说道,“您碰过的花盆是那个吗?” 阳台的一角放着一个灰色的花盆。 “是的。”美千代点头道。 “我知道了。那能给我看看那时您戴的手套吗?” 美千代将手套递过去。“能暂时由我们保管吗?”加贺问道。“请吧。”她答道。 刚才的年轻警察从一旁出现,将手套取走,放进塑料袋。美千代不安地看着他的动作。 加贺打开了通向阳台的玻璃门。 “能到这里来一下吗?” “想干什么?我都说了好几遍了,离正式开演没多少时间了。” “马上就结束。总之请您先来这里。” 美千代肩头上下起伏,大口呼吸着走到近前。 加贺走到阳台上。“您也请吧。” 美千代看了看脚下,已经准备好了拖鞋。她穿好拖鞋站在阳台上。 “我再问您一遍,”加贺说道,“您在她搬家当天移动过的花盆,确定无疑就是那个?” “真烦人。我说了,一定没错。” “好的。” 加贺点点头,背对扶手站定。他的身后,晚霞正扩散开来。 “我们调查那份文件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上面有现在演出的《一千零一夜》中没有的配舞。我们认为,寺西智也先生将它作为自己的作品发表时,把那部分删除了。我已经将那部分拿给芭蕾舞专家看了。” “你想说什么?” 加贺用平淡的语气继续刚才的话: “删除的部分包含很剧烈的跳跃,在技术层面上自不必说,体力层面也要求有极高的水准。而您当时的身体状况如何?相关人士证明,您的膝盖和腰因为长年过度使用,都处在濒临极限的状态。从以上的事实来看,我不得不作出一个假设。想通过《一千零一夜》装点最后的舞台生涯的您,拜托您丈夫将难度最高的那部分删掉了。对于被种种荣誉光环包围的您来说,这是对谁都不会说的事。但是有人发现了这一点,那就是早川弘子小姐。” 他说话时,美千代一直摇头,想要塞住耳朵。 “胡说八道!请不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是这样吗?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犯罪动机了。” “无聊透顶。请让我回去。” “从您房间的阳台上,”加贺的脸转向斜上方,“能很清楚地看见这里吧?” “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您目击早川小姐练习芭蕾舞的可能性很大。只要每天都看见她,您就能把握她每天练习量有多大,会在什么时候开始练习。” “这又怎么了?” “您合计着她大概要做伸展运动的时候,就从家里出来,按响了这里的门铃。早川小姐便中断动作,打开门。您说了句有事找她之类的话。那种情况下早川小姐会怎么做?她应该会让您等着,继续做完伸展运动。因为对舞蹈演员来说,中断练习会使自己受伤。就这样,在您的注视中,她再次开始了伸展运动。后面的就如我刚才在车上所说。”加贺低下头,越过扶手向下看去,“早川小姐将一条腿放在扶手上后,您立刻快步走近,提起她的支撑腿。恐怕她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坠落所需的时间大约是两秒,可以想象,她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 美千代的心脏像接近极限一般剧烈地跳动,冷汗从腋下流了出来,手脚冰凉。 突然间—— 抓住早川弘子脚腕时的触感复苏了。袜套的触感,还有即将坠落前弘子懵然的表情。 “但那只是想象。”美千代勉强说出一句,“什么证据都没有。” “这该怎么说呢……” “你怎么想象都没关系。因为我并不是凶手。” “我刚才也说过了,凶手在早川小姐坠落后移动了花盆。就是放在这里的花盆。” “所以碰过花盆的人都有嫌疑,对吗?确实如此。但我碰它是在她搬过来的时候。从那之后,我都没来过这儿。”美千代大声说道。 加贺抱起双臂,呼地长舒一口气。 “寺西女士,这是谎话。” “哪里是谎话了?我真的是……”美千代的话中途停下,是因为加贺开始摇头否定,而且露出一副同情般的表情。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那个花盆,”加贺指着阳台的一角,“是个新东西,上面还原封不动地贴着价签。我们调查发现,早川小姐正是在她被杀之前的那个傍晚买下的。” “怎么会……” 美千代体内的血液开始倒流,全身在一瞬间燥热起来。 “我们在房间里发现了一个旧木箱。早川小姐最开始应该是将它当作平台使用的。但可能感觉不是很舒服,她就到家装店物色可以当平台的东西,目光落在了这个花盆上。所以早川小姐搬家的时候,这里并没有这个东西,您也不可能碰过它。可您却声称碰过。这是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听我说了警犬的事,您觉得与其事后暴露您碰过它的事实,不如事先就说出来,才不会显得可疑?” 加贺的措辞很稳重,却刺中了美千代的心。她回想起了这个警察至今为止说过的话。一切都是诱导她钻进这个圈套的布阵。 “你的目的,”美千代声音颤抖,“是让我说出我碰过这个花盆吧?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就已经赢得了这场游戏。” “您的犯罪方法十分完美。您没有徒然地耍弄手段,而是花心思极力减少谎言。对于我们来说,再怎么可疑的人,只要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我们就不会出手。您抓住了这个弱点。为了将您逼到绝境,我们必须让您再撒一个谎。” 美千代点点头。不知为何,全身忽然没了气力。她看着加贺放松了嘴角,那是一丝极自然的微笑。 “加贺先生,你也撒了谎呀。” “啊?” “你不是说,会在正式开演前及时把我送回去吗?但你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吧?” 加贺皱了皱眉头,将前额的头发捋了上去。 “对不起。” “我要去的,看来是别的地方了。” 美千代准备走进屋里。“犯罪动机。”这时,加贺说道,“动机果然是您不想让世人知道十五年前的演出内容经过了变更的事吗?” 她转身摇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 “我想隐瞒的是,我曾答应过弘子的要求。因为那意味着我自己承认了十五年前的那场演出是弄虚作假。要是我更坚决一点就好了。” “为了掩盖谎言,就必须制造更大的谎言。” “人生也是如此。” 美千代将视线投向远方,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她脑海中浮现出下降的幕布。 冰凉的灼热 01 八月一日,下午两点四十分。 木岛广美在购物回家的路上经过田沼家门口。 一辆白色小轿车正往车库里倒。发觉开车的是田沼美枝子,广美停住了脚步。 一会儿工夫,美枝子就熄掉引擎,走出驾驶席。她穿着鲜红的T恤,搭配灰色短裙裤,从裤脚伸出的腿又白又细。 美枝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广美,眼睛稍稍睁大了些。 “前几天真是谢谢了。”广美说道。 “哦……”美枝子摆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哎呀,垃圾袋的事。” 即便说到这儿,她似乎还是没有马上想起来,过了几秒,才“啊啊”地开了口。“那种事,不值一提。”她的嘴角流露出笑意。 “但真是帮了大忙,太不好意思了。真是的,不知哪儿来的野猫干的好事。” 前几天,木岛广美一大清早放到门口的垃圾袋在垃圾回收车到来之前被弄破了。广美见状,正要回去取新的垃圾袋,田沼美枝子从家里出来,帮她用胶带补好了破洞。 “开车去买东西了吗?”看着车库,广美问道。小轿车的发动机盖下,空调的水正啪嗒啪嗒落下。 “没有,只是出了趟门。” “是吗。但有车真方便啊,特别是这种天。”说着,广美用手掌扇了扇风。木岛家也有汽车,却被她丈夫开到公司去了。 广美本想再聊些什么,美枝子看上去却像有急事,一副有些沉不住气的样子,对着家门和车子来回看,似乎没有工夫扯闲话。 “那再见了。”低头行过一礼,广美迈开了步子。她额头上的汗水似乎就要流到眼睛里。上小学的儿子喝的一点五升乌龙茶很重,而且今天手上还有一个五公斤重的米袋子,购物袋的提手深深嵌进了手指。 下午三点十分。 中井利子按照惯常的路线收报纸费。阳光很强烈,光是看着柏油路面就让眼睛生疼。她虽然戴着一顶宽檐白帽,头上还是感到一股炙烤般的暑热。 在一幢门牌上写有“田沼”的房子前,她停住脚步。这一家只订了早报。 她按响了安在门柱上的对讲机。这家的女主人很年轻,因为孩子还小,不能出去工作,所以很少外出。车也停在车库里。 然而,结果却与中井利子的预想相反。无论她怎么等,就是听不到里面的回应。保险起见,她试着再按了一次铃,结果还是一样。 虽然想着这种酷暑里要再来一次很辛苦,但别无他法。她将装旧报纸的袋子和报社发行的宣传册塞进信箱,朝着下一幢房子出发。 晚上七点五分。田沼洋次在路上和坂上和子说话。 “哎呀,田沼先生,你回来啦。”坂上和子先搭话。 她是住在附近的主妇,年龄在四十岁上下。虽然和洋次并不是特别熟,但她常和洋次的妻子美枝子在路上拉家常。 和子正往自家的庭院里浇水。虽说是盛夏,一旦过了七点,天就会变得很暗,但这似乎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按美枝子的推断,这大概是因为她不想被太阳晒到。 “哎呀,晚上好。”田沼洋次招呼道,“今天还是这么热。” “是啊,真热呢。”坂上和子一边往盆栽上浇水一边说道。 随后,洋次来到自家门前,没再见过谁。这里离车站很近,但与店铺鳞次栉比的站前街形成鲜明对照,这种车站背后的住宅区少有人来。特别是在路上的柏油都要熔化的盛夏里,尤其如此。 他的家光是从外观上看,跟他今天早上出门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这幢建在二十坪有余的土地上的房子,有扇还算体面的房门,还有一个放点盆栽就会被塞满的狭小庭院。这是他前年借了三十年期的贷款买下的。 他掏了一下裤兜,取出家门钥匙。一共三把钥匙,开大门的两把,开后门的一把。但大门在平常也只上一道锁。对上锁眼花了他一阵工夫,因为玄关上的电灯没有打开。 他拔出钥匙,打开门,但里面一片漆黑。若在平常,厨房那边应该会传来美枝子一句“你回来啦”,紧接着他就会在和式房间的推拉门对面窥见一岁的裕太的圆脸。 然而今天,哪一边的欢迎都没有。他思考片刻,便朝里屋大声喊了起来: “喂,美枝子!” 然而没有人回答,只有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响。他打开大门旁边的灯,又一次朝里屋的暗处喊了起来。 “美枝子,不在吗?”这声音几乎能让邻居听到。 这次果然还是没有回应。洋次脱掉鞋,走进厨房开灯。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和一份早报。面朝狭小庭院的玻璃窗边,蕾丝花边的窗帘已被拉开。他想,如果从外面看,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他将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走进旁边的和式房间开灯,但没有美枝子和裕太的身影。在房间一角的婴儿床上,毛巾卷作一团。榻榻米上扔着小熊布偶。 接着,他来到走廊里,打开了盥洗室的门。 美枝子就倒在那里。 02 大批侦查员正在狭小的室内来回走动。穿制服的,不穿制服的,年轻的,年长的,各色各样。田沼洋次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呆滞地用目光追逐他们的身影。谁在调查什么,调查出的东西会被整理成什么样子,他完全不知道。 离报警已经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深深感到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美枝子死了。她的身体变得冰冷而僵硬,似乎在显示距离她绝命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即便如此,洋次还是边喊她的名字边摇晃她的身体。他想,或许她会奇迹般地苏醒过来。 “田沼先生。”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 他转过脸,一个身材高大、面部轮廓鲜明的警察站在那里,目光沉着锐利,看起来三十出头。 “你能来一趟二楼吗?” 洋次点点头,站了起来,全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二楼有一间六叠大的和式房间和两间四叠左右的西式房间。和式房间是夫妻两人的卧室,西式房间打算给孩子们。他们曾计划再生一个孩子。 警察在和式房间门口站住,向洋次招手道:“请到这边来。”洋次走过去,再次看着室内的一切。 给警察打过电话之后,他才发觉这个房间被翻过。衣柜的抽屉全部被打开,里面的洋装和内衣被翻得乱七八糟。美枝子梳妆台的抽屉更是一团糟,而田沼家的贵重物品基本上都放在这个抽屉里。 “你是说存折不见了,是吧?”警察问道。 “是的。还有一些现金。”洋次答道。 “现金放在哪里?” “梳妆台正中间的抽屉里。我内人应该把生活费放在了那里。” “金额是……” “可能是十万元左右……不,应该更少一些。上个月末,我从银行取了十万元,但应该已经用掉一些了。” “其他的贵重物品都确认过了吗?” “要说的话,也没什么重要物件……”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即便不是高价的物件也没关系。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书或珍稀物品之类的,总之是被偷了就会让你感到不方便的东西。” “这个,我想不起来。” 对自己来说,妻子和儿子就是最贵重的——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在这里说了也无济于事。 “那么这个衣柜里,”警察指着衣柜说道,“平时都放些什么东西?” “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放着洋装和内衣。我想也就是现在散在这儿的东西。” “你确定吧?” “嗯,我确定。” 警察点点头,浓密的眉毛紧缩起来。这样一来,他的眼和眉的间隔变得狭小,显得有些不像日本人。总之,他始终是一副质疑的样子。但让他在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洋次自然是不知道的。 警察终于抬起脸,说道:“今天早上,你和你儿子见过面吗?” “见过面。”洋次答道,觉得对一岁的小孩用“见面”这个词未免有些奇怪。 “你还记得那时候他穿什么吗?” “这个,穿什么来着……我记得是一身白衣服。” “请到这边来一下。”说完,警察打开隔壁房间的门。 隔壁房间放着一个配有立式衣柜和抽屉的小型组合柜。警察打开组合柜最上面的抽屉,那里放着裕太的衣服。 “你儿子用的衣物全都放在这里吗?”身形高大的警察问道。 “是,我想应该是的。” “那么你看看这里,能想到哪件衣物不见了吗?因为这里找不到的衣服,就是你儿子现在身上穿的。” 是这样吗?洋次想着,开始在抽屉里找了起来。婴儿服塞满了抽屉,有许多几乎是新的,也有一些是洋次从来没见过的。 “可能,”他停住了手,“我想是一件上面画了绿象的衣服。” “绿象?是动物的那个象吗?” “是的。白底,胸口的绿象图案很大。因为是最近刚买的,内人很喜欢,就让他穿上了。” 警察将洋次所说的记录在了警察手册上。趁这个空当,洋次眺望窗外。大批侦查员正在房子周围来回走动。 “然后,”警察说道,“你平时都是让儿子睡在这个房间吗?” “什么?” “我是说,在这个房间里。今天你好像让他睡在了这里。” “啊,这个,是这样吗?”洋次的目光闪烁不定。他不知道警察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这里铺着一条厚毛巾,”警察指着窗边的地板说道,“正好叠成能让一岁的婴儿睡下的大小,而且还放了一个小枕头。因为要采集毛发,我们已经把它收走了。” “啊啊。”洋次无意识地擦了擦下巴,“是这样吗?那一定是让他在这里睡午觉了。” “为什么?”警察一脸疑惑,目光依旧很锐利。 “什么意思?” “一楼的和式房间有婴儿床吧?为什么不让他睡在那里?” “这个……” 洋次想不出合适的回答,也不知道这个警察为什么要纠缠这个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洋次主动问道。 “不,也不是说有什么大问题。”警察再次皱起了眉头,环视狭窄的屋子,然后朝窗户那边一瞥,最终又朝向洋次,“我在想难道不热吗?这个房间里没有空调,窗户也都紧闭着。像今天这样的天气,白天这里一定相当热。就像个桑拿间一样。” “啊,你是指这件事吗?”洋次猛地点点头,“当然热了。所以放他在这里睡的时候,我们会打开卧室的空调。如果把门完全打开,这里也会吹进冷风。毕竟房子面积小。这里不会变得太冷,而且不至于直接对着风吹,正好让孩子在这里睡觉。” “不过,你夫人既然在一楼,我觉得让孩子在一楼睡才能照看得到。” “她会不会是马上就要上二楼?” “来干什么?” “比如来晾衣服什么的……” “这么说起来,你夫人好像正打算去洗衣服。洗衣机里面放着要洗的衣物。” “是吗?我不清楚。” “但既然洗衣服的时候她在一楼,应该不会特意把孩子放在二楼睡吧?算了,这或许也不算是什么问题。” 警察虽这么说,但并不是一副罢休的表情。然而即便是洋次,也无法给出更多解释。除了美枝子,谁都不知道实情。 “对了,最近停过电吗?”警察问道。 “停电?没有……怎么了?” “一楼微波炉上的时钟正在闪烁,录像机上的也是。” “啊啊,要说这个嘛,”洋次舔了舔嘴唇,“两三天前,电流断路器跳闸了。那些东西应该保持着那时候的样子。” “哦,这样的话就明白了。”警察点头道。 “喂,加贺。”这时,楼下传来了说话声。 “我在。”高个警察回答道。看来他姓加贺。 “让田沼先生来一下行吗?” “知道了。”回完话,加贺朝洋次看过来。“走吗?” 洋次点点头,向楼梯走去。 一个姓村越的白发警部正在等着他,一旁还有两个警察,应该是他的部下。其中一个人拿空啤酒罐当烟灰缸,正在抽烟。 “我们调查了这附近,但没有发现你儿子。我们会继续进行搜索,但说到底,我们认为他被凶手带走的可能性很高。”村越警部站在餐厅正中间,语气平淡地说道。 洋次不知该如何应答,但他还是在思考片刻后问道:“是绑架吗?” “现在什么结论都不能下,但有必要考虑这个情况。总之,我们今晚打算让侦查员住在这里。” “啊,那就拜托了。” “说起来,”警部用略带茶色的眼睛看着洋次,“平时进出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请把你能想到人的都告诉我们。” “可我白天都不在家……都是些卖酒的人或保洁店的人之类的吧……” “卖酒的,保洁店。”警部重复道,“这些店的名字你知道吗?” “啊,那个,可能写在电话本上了。” “其他呢?” “其他……”正思考着,洋次抬起脸来,“凶手会在这些人里面?” “现在还不知道,”警部摇头道,“但有可能是你们认识的人干的,这种可能性并不低。” “这怎么说?”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推测,我们认为凶手并不是从大门,而是从后门侵入的。因为后门的锁是开着的。但凶手从后门进来的时候,你夫人正在盥洗室里——”警部稍微停顿一下,继续说道,“于是凶手便掐死了你夫人。这是他计划好的行动,还是突发行为,现在还无法断言。不过从他没有使用凶器这一点来看,我们目前认为,凶手侵入的时候并没有杀人的意图。但是,暂且不论这个,问题在于他掐住脖子的方式。你夫人是从前面被人掐死的。” “从前面……” “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如果从后门忽然进来一个陌生人,无论谁都会警惕,摆好架势,还有人会喊出来。至少不会有人眼睁睁看着生人走近,却一言不发。” “可能她当时没有注意到凶手进来了,光注意洗衣机了……” “若是这样,你夫人就应该是从后面被掐住脖子。她是从前面被掐住的,而且并没有剧烈抵抗的痕迹,从这些情况来看,比较妥当的看法是,你夫人是在对凶手放松警惕的时候,忽然被掐住脖子的。” “所以你说这是我们认识的人干的?” “毕竟还是假设。”这么说完,警部点点头。 因为警部没有再问其他问题,洋次开始回忆平时进出家里的人。然而,无论怎么回忆,他想起的都只是些配送清洁用具的人和报纸收款人。 03 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洋次就这样迎来了第二天。昨夜两个警察住在了他家,但还是没什么重大进展。 “我们认为凶手今天就会和你接触。”警察这么说道。洋次沉默地点点头。 案子的事情,他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遵照了村越警部的指示:在还没判明带走孩子的凶手的目的之前,尽量不要走漏风声。或许是发布了报道管制,电视和报纸都没有报道这件案子。 但是这件事终究还是不得不告诉大家。一想到该如何向自己的家人以及美枝子的家人交代,洋次就感到头痛。 到了下午,两位警察暂且出去了。取而代之,昨天和他见过面的加贺来到家里。他的名字写成汉字,应该是“加贺”。他问洋次有没有裕太面部的清晰照片。昨天晚上虽然交上去一张照片,但出于光线的缘故,裕太的脸很难辨识。 “请稍等。好像有本相册。”说完,洋次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相册放在哪里。他只记得是本红色封面的相册。那是裕太出生时,不知谁送的礼物。里面贴了好几张美枝子用一次性相机拍的照片。每当有熟人来的时候,她就会拿出来给他们看。被拉着看别家孩子的照片,这只会让人不耐烦。洋次梳理着苏醒的回忆。 那本相册放到哪儿去了—— 他走进一楼的和式房间,打开了壁橱。因为他记得,美枝子将家中的杂物都放在了这里。然而缝纫机、熨衣台及不知装着什么的盒子和纸袋精巧地塞得满满当当,基本上找不到缝隙。似乎只要触动一件物品,整个壁橱就会变成破碎的拼图,很难再复原。他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家中的壁橱居然是这种状态,他还是头一次知道。一眼看去,根本找不到相册。 “不在这里吗?”不知何时,加贺来到了旁边。 “奇怪,究竟放在哪儿了?”洋次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关上了壁橱。 他走到餐厅,环视餐具柜周围。他回想起美枝子总在餐桌上打开相册。因此他推测,相册可能放在了这个房间的什么地方。 然而不论怎么找,就是不见相册。他只能徒然站在房间的中央。 “是什么样的相册?”加贺问道。 “有这么大。”洋次比画出一个四方形,“红色封面的相册。裕太的照片应该全都贴在那里。” “大约这么厚?”加贺用拇指和食指比画出三厘米左右的距离。 “嗯。” “那不就是昨天的房间里那本相册吗?” “昨天的房间?” “二楼的和式房间。” “有那种东西?” “可能有。”加贺点头道。 洋次和加贺一起走上二楼,进入和式房间。 “不是那个吗?”加贺指着衣柜上面说道。家用医书旁边立着一本红色相册。 “啊,是的。”洋次伸过手去,“居然在这个地方。” “你一直都不知道吗?” “毕竟整理照片是内人的事。” 洋次当即打开了相册。忽然跃入眼帘的是赤裸的裕太。他正在婴儿床上神色安稳地睡觉。 洋次胸中涌起一股冲动。这股冲动立即刺激到泪腺。但他拼命忍住泪水。不能在这里哭,现在哭为时尚早,因为裕太的安危还没得到确认。 他极力不带感情地从相册中选取了三张照片。 “这些够了吗?” “足够。十分感谢。”加贺感谢道。 “对了,又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听洋次这么一问,加贺轻轻摇头。 “现在正在收集目击者的消息,但光是这些线索还……” “这样啊。” “但一定会有什么浮出水面的。” 加贺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从里面拿出烟盒。这是一盒还没开封的新装香烟。 “呃,烟灰缸……” “没有。我家两个人都不吸烟。” “啊,这样吗?那我还是不抽了。”加贺将烟盒放回口袋,“总之,问题在于凶手接下来会如何出现。既然他将裕太一同带走了,就一定有什么目的。胜负接下来才见分晓。” “但愿是这样。”洋次答道。 加贺回去之后,洋次又上到二楼,打开了刚才的相册。相册里贴着许多美枝子拍的照片。至今为止,他还从未凝神看过这些照片。 睡着的裕太,哭鼻子的裕太,笑着的裕太,这些身影都贴在这里。照片上映出的只是裕太,但美枝子拿起相机对准儿子时的笑脸似乎也印在了上面。又有一股热气迫近胸前。 他和美枝子曾就职于同一公司。两人不在同一个部门,但在公司主办的远足大赛上相识。他们都喜欢旅行,在交往期间去了许多地方,还有好几次在外住宿。 那是最幸福的时刻,洋次想道。 结婚之后,他们再没有过一次像样的旅行。而美枝子也马上就怀孕了。裕太一生下来,想要出门都是难事。 原本他们并没有想这么早就要孩子。他们想暂时享受二人世界,孩子的事情以后再说。所以,当得知美枝子怀孕时,他们还讨论了几次堕胎的事情。堕胎之所以没有实行,是因为双方都已经不那么年轻,再想要孩子未必能如愿以偿。 虽然裕太的出生让他们十分高兴,但不得不因此放弃的事情也不少。两个人的旅行就是其中之一。 即便如此,洋次还是在想,这就应该是所谓的幸福家庭。有了房子,也有了孩子,日子算不上奢华,但有稳定的收入,他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本相册本来打算用裕太的照片填满,却从中间开始就变成一片空白。最新的那张照片,拍摄日期是大约两个月之前。我也想得到幸福—— 美枝子的声音在耳中复苏了。 04 葬礼在案发三天后举行。因为尸体解剖,葬礼稍微迟了一些。昨天晚上,有关案件的情况已经由警察公布了。 这次葬礼当然只是美枝子的葬礼,但参加的人似乎都把它当成了母子两人的葬礼。只要看看他们的表情,洋次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洋次住在玉的母亲从赶到守灵现场开始就一直在哭。很明显,她的眼泪与其说归因于儿媳的死带来悲痛,倒不如说是因为她预感到了孙子的噩耗。 三天来,终究还是没有来自凶手的消息。警方没有明说,但似乎都预计孩子的尸体马上就会被发现。驻扎在洋次家的警察也在昨天晚上全部撤回。 田沼洋次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傍晚六点。虽然太阳正在下落,地上散发出的热量却似乎没有半点变化。他将丧服的上衣搭在肩上,连手掌也渗出汗水,濡湿了包住骨灰盒的布。 他家门前站着一个男子,是加贺。他也脱掉了上衣,用右手拿着,露在短袖衬衫外面的手臂肌肉正闪耀着汗水的光亮。他一定是平时坚持锻炼,洋次呆呆地想着。 “辛苦你了。”加贺一边点头打招呼,一边说道。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吗?” “不,刚刚才过来的。我有两三个问题想要问你。” “是吗?那请进。”洋次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走进房子,他先打开了餐厅的空调。这里和二楼的卧室都装有空调。随后,他将牌位和骨灰盒暂且放在了一楼的和式房间里。这个家里没有佛龛,但是也不得不买了,洋次想道。他自己并没有信仰什么宗教。 “有关你儿子的新情况,很遗憾,一丁半点都没有。”加贺坐在餐厅椅子上说道。 “是吗。”洋次无力地说道,将黑色领带取了下来,盘腿而坐。他全身疲惫,喉咙干渴,但连走到冰箱的气力都没了。 “对了,听说报纸的收款人那天来过这里。” “收款人?什么时候?” “她说是下午刚过三点的时候,按了铃却没有回应,当时她觉得是主人外出了。” “可能是外出了吧。” “但是,”加贺的目光落在警察手册上,“比这稍早的两点半左右,附近的一位女士和你夫人说过话。那位女士说,你夫人正驾车从什么地方回来。” “那……”洋次咽了口唾沫,“就是说收款人来的时候,美枝子已经被杀了吗?” “目前而言,这个说法最有说服力。”刑警采用了慎重的说法。 “下午三点……是吗?”洋次转动脑筋思考起来。那个时候自己在干什么? “你觉得你夫人开车去了哪儿?” “不知道,会不会是买东西?” “但是据那位和她说过话的女士说,你夫人并没有拿着购物袋一类的东西,只说是出了趟门而已。你认为这说的是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银行、市政厅或者邮局之类的,会不会是这类地方?” “但这些地方全都在步行距离之内,用得着特地开车去吗?” 洋次稍加思考,说道:“因为最近太热了。” “这是个理由。”加贺点点头,“那么,你能推测出她去那些地方要办什么事吗?” “我家的家事全归她管,所以……对不起。”洋次没有看加贺的脸,低下了头。 “无论在谁家,男主人都是这么说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忙着工作。”话一出口,洋次已经感觉出这个语气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事实上,你夫人在白天外出,好像并不只限于那天。” “你的意思是……” “因为附近的人经常看到她开车出去。事发前一天,她也出去过。” “那一定是去买东西了。应该是出去买一些晚饭用的小菜吧。” “不,不是那样的。” 加贺坚定的口气让洋次感到困惑。眨眼间,加贺就像抖出魔术的机关似的,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超市的购物袋。 “这是家名叫‘丸一’的超市的袋子。你是知道的吧,从这里到那家超市只用步行几分钟。你夫人基本上每天都在那家超市买东西。不光店员记得她,我们还从这里的垃圾篓里找到了那家超市的小票。”加贺说着,将手指向了操作台旁边的垃圾篓。 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情况下,警方已经调查到了垃圾篓吗——发生了杀人案,这种程度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这他当然明白,但还是不太高兴。 “怎么样?你夫人白天去了哪里,你有线索吗?” “这个嘛,有点……”洋次绞尽脑汁,又咽了口唾沫。 “你夫人既然出门了,当然也会将裕太带走。” “嗯。” “这么一来,我想她能去的地方也就有限了。对带着孩子的人来说,日本是个很不方便出行的国家。” 洋次沉默地点了点头。美枝子也经常发这样的牢骚。带着个小孩,哪儿都去不了。时装店、高级餐馆、电影院,不得不全部放弃——她最后还会接上一句:“你倒好,麻烦事全都向我一推了事。” “怎么样?” “嗯?” “有关你夫人的行踪。” “啊,”洋次摸了摸下巴,“我去问问美枝子的熟人,可能会问出什么来。” “请一定要问。”加贺说道。 这样今天的事就结束了吧,洋次心想。 “你在机床制造厂工作?”加贺变换了话题,“听说是在板桥的一家工厂当设备维护工程师?” “是的。”为什么要问工作的事情?洋次心想。 加贺将手册打开。“事发当天,你早上去了千叶的客户那边,回到工厂是下午两点左右。之后,过了三点,你又去了大宫的芦田工业,六点半再次回到工厂,然后换好衣服回家。这些情况有什么不对吗?” 洋次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看着他这副样子,加贺抱歉地低下了头。 “我们已经向工厂询问过了。虽然这伤害了你的感情,但掌握全部相关人员的动向是侦查工作的常规。” “不,没什么伤害感情的。”洋次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水,“那天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既然你已经向工厂调查过,我想应该不会错了。因为我们的日程安排全部由工厂管理。” “嗯,都留下了准确的记录。”加贺低下了头,“我只想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 “据工厂的人说,你出发去芦田工业的时候,好像说过‘今天就从那儿直接回去了’。听说连要更换的衣服也带去了。这是真的吗?” “这个……”洋次搜寻着当时的记忆,“可能我说过,因为这种情形经常会有。” “但你后来又回到了工厂。” “我想起还有事……反正也不用绕很远,而且如果直接回家,往哪儿放公务车也是个问题。” “啊,是啊,听说你在工作的时候是要用车的,是一辆日产阳光的厢式货车,车身两侧印着公司的名字。我见过。” 为什么连这个都要问?洋次寻思着,一语不发。 “不过,”加贺接着说道,“我们去芦田工业核实情况的时候,他们说你到那儿的时间是五点左右。你三点刚过就从板桥的工厂出发,到达大宫的芦田工业是五点。这在平时可是半个小时就能到达的距离。你花的时间好像过多了。你中途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呢?” “啊,那个,去了书店。” “书店?哪一家?”加贺握好手册和笔。 “就是十七号线旁边的那家书店。”洋次说出了地址,那是一家他时不时就会去的大型书店。“芦田工业那边的人没特别嘱咐要几点到,所以我就稍微歇了口气。这事我也不能声张。” “你买了什么书?” “不,那天没有买。” 加贺或许是在记录洋次说的话,在手册上写着什么。 “请问……”洋次说道。加贺抬起脸。看着他那略显粗犷的脸,洋次试探着问道:“你是在怀疑我吗?” “怀疑你?”加贺身体稍稍向后挺,“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调查得也过于细致了。且不说我们工厂的事情,你竟然还调查了我们的客户。” “调查的时候必须干得彻底。这并不只是针对你一个人。”加贺的脸颊微微松弛下来,露出看上去并非故意装出的笑容。 “真的吗?” “真的。” 既然都这么说了,洋次便也不好再提出抗议。 “最后我还想问一件事。”加贺竖起食指。 “什么事?” “你夫人倒在盥洗室时穿的衣服你还记得吗?你说她穿着白色T恤和短裙裤。” “我记得是这个样子。” “这一点有些蹊跷。”加贺一边说,一边翻动手册,“刚才我说过,她和附近的一位主妇说过话。据那位主妇说,那时候她穿的是鲜红的T恤。因为颜色鲜艳,所以那位主妇记住了,绝对不会错。然而她被杀时却换成了白色T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洋次闻言,无意识地用双手摩擦起手臂来。空调并没有开得太凉,他却直起鸡皮疙瘩。 “她回家后换了衣服吧?因为去了趟外面,出了汗。” “但车里是有空调的吧?” “那辆车已经旧了,”洋次说道,“空调好像也坏了。” “是吗?那这个季节可很受罪啊。” “这个嘛,虽说是坏了,但也不是完全失灵了。”一边说着,洋次一边想道:净说些多余的话! “红色T恤,”加贺说道,“当时跟其他要洗的衣服一起放进了洗衣机。看来她还是打算洗的。” 连洗衣机里面都调查过了吗?洋次想着,心情变得更阴郁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我想是这样的。她出了汗,一定是这样。”他重复了和刚才一样的话。 “但是很奇怪。” “什么?” “将红色T恤和其他衣服混在一起洗,这样行吗?我觉得会染色的。” “啊。”洋次张开嘴,正准备接着说什么,加贺已经站了起来。 “那么我就此告辞。”他行过一礼便出了门。 05 葬礼后的第二天,洋次就去上班了。虽然上司说,他可以再好好休息一下,但他是自愿来到公司的。 “在家待着也只是难受。” 听到洋次这句话,上司也没有什么可说了。 但是洋次要求暂时不要让他办需要外出的事,理由是他根本没有心情向客户摆出讨好的笑容。当然,这个要求被接受了。 洋次一头钻进了一个叫金属材料室的房间。这个房间里进行的工作是对客户提交的试验样品,即由洋次的工厂制造的机床生产的试验加工品进行分析。如果试验品是焊接品,就要横截出它的断层进行研磨,然后检验一番,检查焊接的状况如何,有没有缝隙,以及金属组织的质量如何。如果是热处理品,就必须仔细查看物件的硬度分布等。这工作既劳神,又死板,洋次却沉默不语地闷头干着。许多人从金属材料室里进进出出,唯独他的身影一直在那里。 他尤其频繁地对一些指尖大小的部件进行检查。这项工作并没有特别急迫的时间要求,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埋头于此。没有谁对此说三道四。看他对着研磨机一丝不苟地研磨试验材料,又一声不吭地对金属组织进行显微镜拍摄,别人想对他说句话都要先犹豫一阵。 “田沼这段时间果真是有些奇怪啊。” 洋次开始上班的次日,有人说了这样的话。 “无论什么时候看他都是在研磨金属,而且一句话也不说。” “到底是受了打击吧。” “孩子现在也还没找到。” “他自己应该也觉得找不到了吧?” “可能是吧。反正我觉得有种不对劲的气氛,让人很难接近他。” “他早上也来得很早。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衣服了。回家也是最后一个。那可是义务加班啊。” “说起来我在衣帽间里见都不到田沼。以前他还老是在这里闲聊的。” “他这会儿怎么会有这种心情。真是太可怜了。”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田沼洋次仍然待在金属材料室里。 06 距案子发生过了一周,八月八日,洋次正走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他注意到身后有一辆车正在向他靠近,接着传来一声“田沼先生”。 他停住脚步回头一看,一辆深蓝色的小轿车里,加贺的脸从驾驶席的窗户探了出来。 “能坐上来吗?有个地方我一定要带你去一下。” “什么地方?” “到了之后你就明白了,”加贺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锁,“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有关案子的事吗?” “当然是了。”加贺猛地点头道,“来吧,请上车。” 洋次处在一种不得不坐的境地,他转到了副驾驶座一侧。 加贺发动了轿车。他换挡的动作很生硬,洋次心想这应该不是他的车。 “今天真热呀!”加贺眼看前方说道。 “热得没办法。” “工作的地方没有空调?” “办公室有空调,但我们的工作地点是工厂,只有移动式制冷机,风吹不到的地方凉不下来。” “那可很难受啊。”说着,加贺转动方向盘。 “请问,加贺先生……去哪儿?”洋次问道,一边留心不让自己发出不安的声音。 “马上就到了。” 果然不一会儿,加贺就减缓了车速。看来他是准备找个地方停车了。 车最终驶进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宽广的停车场。一瞬间,洋次看穿了加贺的想法。他大口深呼吸起来。 加贺停下了车,但并没有熄掉引擎。 “时间也不会花很多,外面又热,我还是开着引擎吧。虽然让环境保护团体看见了恐怕要挨骂。”加贺一边拉住手刹,一边说道。 “为什么来这儿……”洋次说道。但不用问,他是知道的。 加贺似乎也看穿了洋次的内心。 “这没有必要解释了吧?”平稳但无疑充满自信的口气。 “什么事?我完全——” “你儿子的——”加贺压过洋次的话。 洋次吸了一口气,看着加贺。然而一碰到那锐利而又透着几分爱怜的目光,他马上背过了脸。 “你儿子的……”加贺再次说道,“尸体已经被发现了。” 洋次闭上眼睛。他开始耳鸣,仿佛远远地传来了大鼓的鸣响。这声音越来越大,剧烈地晃动着他的内心。 然而这并没有持续很久。不久,鼓声消失,他的心中只留下一片苍白的虚脱感。他低着头问道:“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加贺回答道,“你走出公司之后,其他侦查员马上进行了搜查。然后在衣帽间,你的衣柜里……” 洋次感到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似乎马上就要崩溃。他强打精神说道:“是吗……” “这一个星期里,经常有人监视着你。因为我们认为,你一定会去你儿子的藏身之所。回想案发当天你的行动,你应该没有那么多时间。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你不可能将尸体完全处理完毕。我们推测,你采取的策略可能是暂时将尸体藏在一个地方,随后再慢慢处理。然而,即便你回来上班,你也几乎没有去过公司以外的地方。顺着这个思路,我回想起事发当天,你曾回过一次公司。我们得出结论,尸体一定是在公司的某个地方,而且是除了你没人能接触到的地方。” “于是你们想到了衣帽间……” “但我们很不安。在这个季节,把尸体往衣帽间这样的地方放上一周,不可避免会腐烂发臭,不可能不被其他的职员发现,不是吗?” “是啊。”洋次点头道。那天的那个时候,他自己想到的也是这点。 “但看了尸体,侦查员们似乎明白了,甚至感到惊叹。” 让警方惊叹也没办法。洋次想着,叹了一口气。 “树脂,没错吧?” “是热硬化性树脂。”洋次回答道,“工作中经常会用到。” “果然是技术圈的人,想法就是不同。”加贺摇摇头。 “这没什么大不了,是在苦苦挣扎中想出来的。” “是因为用习惯了?” “嗯,算是吧……” 热硬化性树脂具有经过加热便会硬化的性质。在加热前,它呈液体状,具有黏性,但一旦硬化,无论用何种溶剂都不能将它溶解,再次加热也不会熔化。洋次他们经常会在观察细小部件的金属组织时使用到这种具有特殊性质的树脂。他们用这种树脂将部件包裹起来,横截开准备观察的那一部分,再将截面进行研磨,用蚀刻法等方法对金属组织进行检查。他们之所以要用到热硬化性树脂,是因为如果部件太小,横截和研磨就会变得困难。 那一天—— 洋次将裕太的尸体装进黑色塑料袋,回到了公司的衣帽间,把尸体藏进衣柜。然后,他走到仓库,往一个旧铁皮桶里灌满了硬化前的树脂,接着又滴入几滴特殊的液体,用棍子搅拌好。这种液体会和树脂反应发热,热量能使树脂就此凝固。 他提着糖浆状的树脂回到衣帽间,面对被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儿子,他从头部开始浇灌。硬化过程花了好几个小时。然而仅是表面覆盖上一层树脂,就足以暂时防止尸体腐臭了。这种作业他后来又反复进行了两次,用三桶树脂裹住了裕太。 裕太被透明的树脂覆盖的样子,洋次至今仍记忆鲜明。这段一生都无法忘却、如临地狱般的记忆,将会深深地烙在他的脑中。但这也正是他必须接受的制裁。 “你一直在怀疑我?”洋次问道。 “嗯。”加贺点头道。 “果然是因为红色T恤吗?” “这也是个原因,但从整体来看,你显得不自然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说哪点?” “你准确地记得裕太的穿着,说他穿着一件白底上印了绿色大象的衣服。我听到这话的时候,以为你并不是个将带孩子等家务事全交给妻子的人。当今世上的父亲,再怎么宠爱孩子,也很少有人能记住孩子衣服的图案。” “啊。”洋次点头叹息,“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 “然而第二天,你却在找相册的事上大费功夫。相册并没有放在什么特别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我就感觉到,之前并不是你的真面目。这样一来,你还记得裕太衣服上的图案的事,就不自然了。于是我就有了这样的疑虑:说不定你知道裕太在哪里。” “这样啊。原以为干得很漂亮,还是露出了不少破绽啊。”洋次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从旁边看过去,无疑是副惨痛的表情。 “除此之外,房间被翻的样子也是个半成品。” “半成品?” “卧室衣柜虽然被翻乱了,其他房间的衣柜和物品却平安无事。一楼根本就没被动过。这些怎么看都不自然。再者,你说凶手把存折盗走也无法理解。这种东西,只要你通知一下银行,它就没用了。” “那个衣柜,”洋次混杂着叹息说道,“我也觉得不对劲。” “这难道不是你干的吗?” “不是的。” “那么将你儿子放在二楼睡觉的又是谁?” “那也不是我。” “那么是你夫人了?” “是的。” 加贺闻言陷入沉思,眉间皱纹的深度正在说明他思考的密度。很快他抬起脸,表情中混杂着些许吃惊。 “这么说,是你夫人先演出了一场骗局。” “正是这样。” “所以微波炉和录像机上的时钟被清零了,而让断路器跳闸的也是你夫人。” “她是个蠢女人。”洋次甩下这么一句。 那个灼热的午后重现了。 07 那天下午三点半,洋次顺道回了趟家。早上他就打电话告知美枝子,说有件东西落在了家里,三点左右会回家来取。 回到家一看,并没有美枝子的身影,裕太也不在。而且空调似乎被关上了,整个屋子异常闷热。他觉得不对劲,走到盥洗室一看,美枝子正倒在那里,而且后门被打开了。 他大吃一惊,晃了晃她的身体,她很快就醒了。 “啊,是你……”面无血色的她说道。 “怎么了?” “刚才,嗯……我的脑袋被人打了一下。” “什么?”洋次环视四周,“被谁?” “我不知道,我一直对着洗衣机。因为洗衣机声音大,后门被打开我都没有察觉。” 洋次慌忙看了一下她的后脑。没有出血,但这并不意味着不严重。头部受伤有多么可怕,他是知道的。 她的衣服并没有被弄乱。知道凶手并没有把她怎么样,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别动。我马上给医院打电话。”他一边撑起妻子的身体,一边慢慢将她靠向墙壁,“不,还是先报警的好。” “先不说这个,裕太呢?” “裕太?”被妻子这么一问,他想起了儿子,感到一阵惊慌。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四周。“在哪儿?” “我把他放在二楼睡觉了。” “二楼?为什么?” “他玩着玩着就睡着了。所以我打开了旁边房间的空调,给他盖了毛巾被。” “你等着!” 洋次脚步慌乱地跑上楼梯,那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袭击了妻子的凶手会不会也加害裕太。 二楼比一楼还要热。热气沉积下来,一切看上去都飘忽不定。 裕太就睡在这里面。毛巾被下,他看上去疲软无力。 匆匆抱起裕太的瞬间,洋次就明白事情已经到了不能再坏的地步。幼小的儿子没有了呼吸,脸上和身体上都没有生命的气息。 不知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面涌了上来。他张大了嘴,却没有叫出声音。浑身的气力似乎都被抽走,光是站着就很不容易了。只有呜呜的呻吟声从他腹部发出来。 洋次抱着裕太走下楼梯,腿已经软了。他一边下楼一边看着一动不动的儿子。闭着眼睛的裕太表情就像是个人偶,白色的皮肤仿佛是合成树脂做的。 美枝子正在楼梯下面等着,用虚空的目光看着洋次。洋次心想,她一定是因为担心裕太,动都动不了了。 “怎么样了?”或许是预感到事态不祥,她的声音颤抖。 “叫救护车……”他说到这里就没声了,因为口中异常干燥,“快叫救护车。” 美枝子睁大了眼睛。 “裕太!” 她走近前来,抢夺一般从洋次的手中接过裕太,一双已经充血的眼睛里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泪来。 “啊,裕太,振作点!振作点!求你了,睁开眼睛吧。” 这正是一副痛失爱子的母亲的样子。洋次一边为自己悲叹,一边又想到她的悲痛,胸口更加沉重。 “现在情况还不清楚,轻轻放他躺下。我打电话给医院。” 他开始找电话。家里用的是无绳电话,主机在二楼,一楼应该放了一部分机。他找着找着,汗水就流进了眼睛。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汗水像瀑布一样流了一身。 他心想,为了裕太,也要先让屋子凉快下来。可是为什么会这么热?空调没用了吗? 他抓起遥控器,对着挂在餐厅墙上的空调按下开关。但空调完全没有反应,反复按了几下还是一样的结果。 他猛然反应过来,走向盥洗室。盥洗室的门上方安着配电盘,打开盖子一看,果然如他所想,主电源的断路器跳闸了。“可恶!” 他合上断路器。这一定是凶手弄下来的,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或许是出了什么状况,但夺走裕太生命的确实就是这个行为。愤怒和憎恨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和式房间里,美枝子还在哭,肩膀微微抽动。 电话分机掉在了和式房间的一角。他拿起分机。在按下119之前,他再次走到裕太身边。 “不行了吗……” 美枝子无言以对,流下的眼泪沾湿了榻榻米。裕太一动不动。 他抱住妻子的肩膀,找不到能对她说的话。“老公……”她朝他靠过来。 洋次注意到某个情况,正是在这个时候。 这是一个让人再厌恶不过的想法了。而他在这个状况下还能发觉,本身就可以说是不可思议。或许只有身处极限状态之中,那些细微的破绽才不会被忽略。 洋次推开了美枝子。她还在哭。然而对着哭成这样的她,他发问了: “你又跑到那儿去了吗?” 08 “我发现美枝子在对我撒谎。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情况。”洋次平淡地继续道,“可以说是直觉吧。我忽然醒悟了,那个女人究竟做了件多蠢的事。” “她本人承认说谎了吗?” “她嘴上没有承认,但是看她的表情,我觉得无论怎么迟钝的人,都能发现她在撒谎。” 或许那些谎言对她来说也分量过重了。她眼看着就要撑不下去,却还是在拼命地表演。所以一听到洋次那句话,她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真是个蠢女人。人愚蠢,却还死要面子,所以就算犯下那么严重的错误,也还难以启齿,对我也理所当然不会说实话。于是她就演了那么一出荒唐戏,说什么自己被强盗袭击了,强盗临走前还扳下了断路器,所以空调也不转了——想要用这种剧情敷衍过去。正如你说的,只有衣柜被翻乱很不自然。可能是想到我马上就要回来,她着慌了吧。弄出存折被抢走的假象也是个笑柄。脑子不灵便的女人干什么都不行。存折我现在还没找到,或许是被她烧了。” “因为她干了蠢事,你就掐了她的脖子吗?”加贺用一种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 沉默一阵之后,洋次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或许并不是这样。我也可能是想要隐瞒因为自己的愚笨而失掉儿子的事实。当然,造成这件事的直接原因在美枝子,我确实对她心怀憎恨。” 洋次回忆起双手的拇指嵌进美枝子喉咙的触感,还有即将掐住她之前,她显出的怯生生的表情。但是她并没有剧烈地反抗,或许她也想到自己理应被杀死。对洋次来说,他内心也根本没有涌起半点后悔。 “杀了夫人之后,接着就是你演的一场戏吧?” “真是愚蠢。我也自知如此。”洋次苦笑道。这副表情并非装腔作势。“你只管笑吧。我第二次回家的时候,还做出了呼喊美枝子的名字、来回寻找的样子。我当时想,或许外面有人会听见我的声音,或许有人正从窗子外面向里偷看。我小心翼翼地‘发现’美枝子的尸体时,还做出了浑身瘫软的样子。” “但跟你夫人演的那场戏不同,你把儿子藏起来了。” “因为我心想,只要调查了尸体,真实的情况就会大白于众。”洋次耸起肩,摇摇头,“不管门窗关得如何严实,仅仅是睡在我家二楼,并不至于轻易就得上日射病或者脱水症,对吧?” “也不能说完全没可能,只是看上去不自然。”加贺说道。 洋次忽然想起一个疑问。“裕太的死因,你们已经调查过了吗?” “怎么可能。这是接下来的事。”加贺微微露出笑意,马上又缩紧了脸颊,“但可以预想是日射病。所以我带你来了这里。” “你们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这个嘛,要说想象也只能想象到这个地步。”加贺擦了擦鼻子下面,“但那件红色T恤成了线索。” “果然……”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嗯。”洋次点点头,“穿着那件T恤的美枝子向我靠过来的时候,我立刻明白她在撒谎。所以杀了她之后,我想她的衣服会让警察发现真相,就给她换了一件白色T恤。给死人穿衣服可是很受罪啊。” “因为红色T恤上面沾着香烟的气味。顺便说一下,你夫人的头上也有。”加贺说道,“尽管你们两个人都不吸烟。” 洋次闻言,回过头看着加贺,同时想起来了:来找相册借相片的时候,加贺问过有没有烟灰缸。 “加贺先生……你,吸烟吗?” “不吸。”加贺微笑着答道。 “是吗。所以当时的烟盒也是新的。” 洋次的心里对上号了:那个时候加贺就已经抓住了把柄。这是一出从一开始就演得不高明的戏。 “你夫人每天都开车出门的证言也是线索。一个不吸烟的人,身上却沾了那么浓的烟味,她能去的范围也就锁定了。我们一打听,有消息说你夫人经常来这家店。”加贺看着眼前的建筑。 “真丢人。” “你夫人那天也来了这里。知道了这一点,我们就推测行踪不明的裕太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日射病吗?”洋次说道。看到加贺轻轻点点头,他又一阵苦笑。“那种事情,现在谁都能够想象出来。那已经成了很大的社会问题。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会犯下那种过错……” 他将手伸向空调开关,关掉制冷,送风口里出来的风立即变成了暖风。接着,他又关掉了暖风。他知道车内的温度正在上升,透过玻璃射进来的阳光将里面的一切都加热了。他感到汗水从全身上下喷出来。 “真难受啊。” 加贺小声说道。他的额头也浮出了汗珠。 “这是炎热地狱。”洋次将空调的开关复位,“把人放在这种地方,就算是大人也会死掉。” “你说过你的车空调并不好使。” “确切地说,是引擎不行了。如果开着空调让引擎空转,时常会停下来。” “这个故障你夫人……” “她怕是不知道吧。” 至少他是愿意这么认为的。 “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加贺说道,“放在梳妆台抽屉里所谓的十万元生活费……” 洋次擦擦脸,目光转向前方。 “我不知道。我发现的时候,只有一万元了。或许她把钱扔到那儿去了。” 他说完,下巴朝眼前的建筑努了一下。 “你夫人到底是被什么迷惑住了呢?” “怎么说呢,对她来说,怎么样都无所谓。总之,只要是个能逃避现实的地方。”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 “是的,我以前不懂。我本该成为她逃避的场所的。” 洋次随后便说了句“我们走吧”。华丽耀眼的霓虹灯被抛在后面,车驶出了停车场。 第二个梦想 01 这个对楠木母女而言非常重要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真智子和往常一样,陪理砂一起乘上电梯,下到了公寓底层。若在平时,两人会一起走到车站,但今天,刚到公寓门口,真智子就开始目送女儿。 “再见,加油哦!”真智子说道。 “嗯。妈,到时候你一定会来看的吧?” “我是这么打算的。” “一定要来哦!”说完,理砂朝车站迈开步子。 真智子怀着祈祷的心情目送女儿娇小的背影。这份祈祷里糅杂了许许多多的愿望。至今的那些日子,就像录像带快进一样开始重现。到了那些印象深刻的画面,镜头就会暂时停顿一下。她希望这段影像还没出现的结尾会是幸福的。 一旁的药店里走出一个抱着白猫的老妇人。她一看见理砂,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 “哎呀,都星期天了,还要出去吗?” “今天有比赛。”理砂回答道,“汤姆听话了吗?” “嗯,总算是调教好了。” 汤姆就是老妇人抱着的那只金吉拉波斯猫。猫是从这周开始寄存在她家的。真智子和理砂第一次见到这只猫是在星期三的早上。当时见到这只漂亮又可爱的猫发出叫声,理砂还接过来抱了抱。 理砂在猫的头上摸了三两下,又对真智子摆摆手,重新迈开了步子。 看着理砂的身影渐渐消失,抱着猫的老妇人朝真智子走了过来。 “理砂这孩子真坚强啊。发生了那种事都挺得住。” “我想她还是在意,但看来她试图不让自己想那件事。” “是呀,这就好了。想得太多了,可能身体都不会按她想的那样去做动作了。今天可是个重要的日子吧?” “嗯。”真智子微微点了点头。 “你最好也趁早把它忘了吧,虽然这不容易。” “我也想这样。”真智子强作笑颜。 她心里巴望着这老太太不要露出好奇心问这问那。显然,老妇人对此并非毫不关心。然而比起邻近公寓里发生的案子,她看上去更在乎那只一动不动舒服地待在自己臂弯里的猫,和蔼的眼神一直向着它。 “小汤姆要住到什么时候?”真智子问道。 “住到明天。它主人马上旅游回来了。”声音里透着一丝遗憾。 “那就寂寞了。” “是呀。它一天比一天可爱。我倒希望他们能再悠闲地旅行一阵子。” “是啊。” 真智子得到允许,摸了摸波斯猫的头和背,转身就回公寓了。 回到家中,她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直盯着放在橱柜上的钟。钟的数字盘上描绘着纤巧的花朵图案,那是十二年前一个朋友送的结婚礼物。钟的指针指向九点二十分。 真智子想着该几点钟出门。不能去得太早了,那会给理砂添乱。但看比赛去迟了也不好。 今天就是我们母女出发的日子,真智子想道。以今天为界限,一切都必须改变。 为此,如果不尽快收拾那些麻烦事—— 真智子回想起了四天前的晚上,她像现在这样盯着钟。对她来说,那是个噩梦般的夜晚。 02 那是星期三。天气始终是眼看就要下雨的样子,但到了晚上还是没下。 真智子打电话报警大约过了七分钟后,从最近的派出所里跑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然而即便是他们来了,事态也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因为他们给她的命令是“请您等着,不要动”。 接着又过了几分钟,从辖区警察局来的警察到达了这里。面相冷酷的男人,一脸老谋深算的男人,眼神锐利的男人,各种各样的男人。他们都带着警察特有的气息,看上去都让人毫无可乘之机。光是看着他们,真智子就觉得身体失去了几分知觉。她无法作出冷静的判断,惶恐不安。 “尸体在哪里?” 一开始被问到的是这个问题。是个什么样的警察问的,真智子已经记不清了。警察们并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解释接下来要干什么。 “在里面的房间。” 真智子回答的时候,已经有几个男人脱鞋走进了屋子。 “把这位夫人带到外面去。” 不知谁这么一说,就有人把真智子带到外面去了。她的后背感觉到了警察们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气息。室内会进行怎样的调查?想到这里,她就莫名地不安起来。 很快,其中一个人走出屋子,朝真智子走了过来。这是个身形高大、目光锐利的男子。他或许跟自己同年,也可能稍微大一点,她想道。她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 男子掏出警察手册,告知了姓名。他是练马警察局的刑警,姓加贺,说话声音低沉但洪亮。 “楠木真智子女士……对吗?” “是的。” “请你来这里一下。” 真智子被加贺一直带到了消防楼梯旁边。近旁的房门打开,一个中年妇女探出脸。然而一对上警察的目光,马上就缩回去了。 “请你尽可能详细地说说发现尸体时的情况。”加贺说道。 “那个……从哪儿开始说好呢……” “从哪儿开始都行。想到的东西请尽管说出来。” 真智子点点头,先做了个深呼吸。 “我下班回来,正打算打开家门的锁,发现它已经开了。我想女儿会不会已经回来了,走进去一看,屋子里就已经变成了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是……” “就是……被乱翻了一气。房间乱成那样,十分反常。” “哦。然后呢?” “我觉得奇怪,就走进里面的房间。” “里面有和式房间和西式房间。你最先进去的是哪一间?” “和式房间。进去之后……” “发现倒着一个男人的尸体?” “嗯。”真智子点头道。 “那之后呢?” “我马上就打了电话。打给警察。” 加贺在手册上记了什么,盯着记下的东西陷入沉默。这是令人不快的沉默。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真智子不安起来,生怕自己说了什么让人起疑心的事情。 “窗户是什么情况?关着的吗?” “我想是关着的。但是记不清了。” “这么说,你没有走到窗户近前?” “是的。打完电话之后,我就一动不动地待在餐厅里。” “你在和式房间里发现尸体后,其他东西都没有用手碰过吗?” “是的。”真智子答道。 “你回来的时候大约几点?” “我想是九点半左右。” “你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法确认时间的?” 这个刑警连细枝末节都要问。看着他的嘴角,真智子想起了他刚才说的那句“尽可能详细”。 “我走到公寓门口的时候,不经意看了一下手表。而且打电话报警之后,我也是一直盯着钟看。” “那之后有没有电话打过来,或者你有没有给别人打过电话?” “没有。” 加贺点点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表。真智子也跟着把目光落在了戴在左手的表上,十点刚过。 “你先生呢?” 真智子轻轻摇了一下头。 “已经离婚了,五年前。” “哦。”加贺轻轻吸了口气,“现在还和他联系吗?” “能联系上,但基本不怎么联系。那边倒是时不时会打电话过来。他是想听听女儿的声音。” 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真智子心想。 “你有女儿吗?那其他孩子呢?” “只有一个女儿。” “叫什么?” “理砂。料理的理,砂石的砂。”她说道。 “多大了?” “十一岁。” “现在好像不在。去补习班了吗?” “不,我送她参加了一个体育俱乐部。她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她又看了一下手表。女儿的训练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半。 “这么晚?她在学什么特殊的体育项目吗?” “体操。” “体操?是器械体操吗?” “是的。” “哦?这可——” 加贺想再说些什么,但又没能想出什么。真智子一说她女儿在学器械体操,一般人都会有这种反应。 “这么说来,是你一个人在抚养女儿了?” “正是这样。” “不容易啊。嗯,你的工作是什么?” “在附近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还有每周三次在舞蹈学校教课。今天就是教课的日子,所以回来晚了。” “每周哪三天?” “周一、周三、周五这三天。” 加贺点点头,在手册上记下。 “嗯,那么——”加贺抬起脸,拇指指向身后,即真智子的家,说道,“这位叫毛利周介的先生,和你是什么关系?” 忽然冒出毛利的名字,真智子吓得睁大了眼睛。 “我们从他的驾照得知了他的身份。”加贺说道,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从他的名片上,我们也知道了他在哪儿工作。应该是负责一家商场的店外销售吧?”接着加贺再次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还是你不认识他?” “不,我跟他很熟。确切地说——”她想用唾液润润嗓子,口中却干巴巴的。无奈她只好这样接着说道,“我跟他关系很亲密。” “也就是说,你和他正在交往?” “是的。”她回答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想……半年前吧。” “他经常来你家吗?” “是的。时不时就来。” “今天也是他说好了要来的吗?” “不,我没听他说过。一般他都会预先约好再来,但也有不少时候会忽然出现。” “这样啊。” 或许加贺想从真智子的表情上读到些什么,直勾勾地盯着真智子的眼睛。她耐受不住他的目光,视线投向下方,忽然想道:现在的自己在别人看来应该是个失去了心上人的女人。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流泪?或者应该陷入一种半疯狂的状态?然而她都没能做到。她做不出这种表演。 “你们订婚了吗?” “没,这种事……” 实际上,真智子从没想过要和毛利周介结婚。 “你把屋子的钥匙交给了毛利先生吗?” “是的。” “你女儿也有钥匙吧?” “嗯。” “还有其他有钥匙的人吗?” “没有了。” “租房时,一般房客只能从房主那里拿到两把钥匙。你是又配了一把钥匙吗?” “给他的那把钥匙是大约三个月前配的。” “还记得配钥匙的那家店吗?” “记得,就是附近的配锁店。我的通信录上记着那里的电话号码。” “稍后请告诉我们。”加贺在手册上记录着,“那么,”他说道,“对这次的事件,你有什么线索吗?” “线索……是吗?” 真智子努力思考起来。她想要回忆起和毛利周介的最近一次谈话,凶手的蛛丝马迹或许就藏在对话里。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才发觉,她这阵子并没有和他认真说过几句话。两个人口中传递的都是些没什么意味的空洞台词。 她别无他法,只能摇头。 “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吗?但这个时候就算强迫你想出什么,恐怕也是件难事。”加贺说道。这话是不是在安慰她?真智子不得而知。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一头的电梯门打开了。这幢公寓一共有七层,这里是第三层。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是理砂。她穿着一身运动服,肩上挎着小运动包,一头长发扎在脑后。似乎注意到周围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她站在那里,露出迷惑的眼神,但很快便朝真智子走来。或许是看见真智子和一个陌生男子在一起,她一脸警惕。 “这是你女儿?”似乎是注意到母女俩目光交会在一起,加贺问道。 真智子回答:“是。” “那么,能由我向你女儿说明一下案件吗?或者你自己跟她说?” “不,我来吧。”说完,真智子向女儿靠近。理砂站在那里,直盯着母亲的脸。 真智子做了个深呼吸。 “那个……家里好像是进窃贼了。” 理砂并没有立刻反应。她的脸朝向母亲,只有一双黑眼珠左右转动。最终,她口中小声漏出一句:“啊?” “窃贼。而且,那个毛利叔叔你知道吧?他呢……” 接下去该怎么说才好,真智子犹豫了。她想找一个刺激性比较弱的词,却想不出来。 在这欲言又止之间,理砂投来疑问:“毛利叔叔怎么了?” “嗯。那个……毛利叔叔他……被杀了。”她的语尾颤抖。 即便说到这里,理砂的反应依旧迟钝。真智子以为她或许没有听清楚。 这时,理砂开口了:“是这样啊……” 她并没有显出特别震惊的样子。对这年头的孩子来说,或许这种程度的事情不会让他们感到吃惊,真智子想道。还是她觉得没有现实感? 理砂感到有人站在了背后。 “听说你去体育俱乐部了?”加贺问道。 理砂用那双在脸上显得比例略大的眼睛向上看着加贺,干脆地点了一下头。看来他没有必要说明自己是刑警了。 “什么时候从家里出门的?” “早上出家门的,就再没回来过。” “再没回来?” “放学之后,我就直接去俱乐部了。” “那么现在是你第一次回到家了?” “是。”理砂答道。 “平时大都是这样的。”真智子在一旁补充道。 加贺沉默地点点头。 真智子家的房门被打开,另一个警察探出脸来。 “加贺,能让夫人来这里一下吗?” 加贺朝年轻警察轻轻抬了抬手。“可以吗?”他向真智子问道。 “好的。”真智子虽这么回答,但有件事放心不下。“那个……我女儿……” 她想说,如果可以,请不要让女儿看到尸体。 加贺应该是察觉到了。他对年轻警察命令道:“你在这里向这位小姐问问情况。”接着又转向真智子。“那么,拜托了。” 03 真智子和理砂的家是那种一般称为两室一厅的格局,从家门进去就是一个餐厨两用的大厅。真智子本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但现在那些原本放在餐桌上和橱柜里的东西几乎全落到了地板上,有的被摔碎,有的则弄脏了地板。唯一毫发无损的是那个被友人当结婚礼物送来的时钟。 餐厅深处有两个六叠大小的房间,右边是西式房间,左边是和式房间。西式房间虽然有门,但现在敞开着。这里已经成为了理砂的专用房间,里面放着小床、书桌和书柜等东西。一个警察正在里面走来走去。 和式房间和餐厅被一扇推拉门隔开,但现在门被取下,立在水槽前。门上糊的纸残破不堪,门框也有一部分被折断了。 房间的墙边并立着两个衣柜,正因为如此,房间又窄了一些。真智子睡觉的时候,被子是从壁橱里拿出来的。在给理砂买床以前,母女两人总是铺上两床被子,亲密无间地并排而睡。 衣柜的抽屉基本上都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也被翻了出来。真智子很喜欢的裙子的裙摆一直垂到了榻榻米上。 情况还不仅如此。墙上的镜框掉了下来,玻璃碎了一地。一眼看去,只能让人觉得是被谁歇斯底里地乱闹了一气。 和式房间接近正中央的地方,有一大块被蓝毛毯盖住的东西。真智子知道,那里面是手脚蜷缩的毛利周介。 一个警察一直低头凝视着榻榻米,或许是在寻找凶手的遗留物。当然,他可能还另有目的,但真智子并不知情。 指挥侦查行动的是一个瘦削而满脸皱纹的男子,姓山边。 “这次的事情让我们很同情你。”山边一脸老实地说道。 真智子沉默地垂下目光,脑中又横穿过那个想法:这个时候是不是哭出来比较好? “想必你现在一定心情起伏,但为了早日抓住凶手,请务必协助我们。” “好……请问,要我干什么……” “首先,请你清点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走。因为也有盗贼入室的可能。” “啊,好的。” 虽然这么回答了,但到底该清点什么,她没有半点主意。这个屋子里没有什么是对盗贼有用的东西,这一点她十分清楚。她向来不喜欢把过多现金放在家里。即便如此,她还是决定看一下衣柜的抽屉,盘点一下那些羞于让警察看见的首饰物件。她的脑中萦绕着山边的那句话:“也有盗贼入室的可能。”如果不是盗贼,他们会怎么想呢? “怎么样?”加贺问道,“有什么异常状况吗?” “没有。”她一边回答一边合上抽屉。然后,她慢慢走近梳妆台,打开了最下面的抽屉,轻轻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 “存折没了。原先放在这里的。” “印章呢?” “不在里面。” “银行的名字、支行和账号还记得吗?” “记得。” 真智子从钱包里取出借记卡,将上述信息告诉了加贺。他飞快地记了下来。 这时,另一个警察走了过来,小声对山边说了什么。山边轻轻点头,看着加贺叹了一口气。 “警视厅的人总算到了。” 加贺闻言,看了看真智子,露出一副充满歉意的表情。 “我想以后还会找你问同样的话,请多包涵。” “没关系。” 就算是几十次、几百次,我也只会说同样的话,真智子心说。 从警视厅来的中年警察是个说话时喜欢反复确认的男人。正因为如此,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更擅长对人提问。 “我再确认一下,你从会计事务所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左右。之后,你顺路到过书店和商场等地方,到达舞蹈学校是晚上七点左右。然后教完课,九点过后从舞蹈学校出来,到家的时候是九点半。这些都没错吗?” “我想不会错。” “舞蹈学校在车站前面。你说是徒步走到那里去的。” “是的。” “你说会计事务所上班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其间你完全没有出去过吗?” “平常有时会出去,但今天没有。你问问事务所的人就知道了。” “在舞蹈学校呢?也没有中途出去之类的情况吗?” “没有。” “确确实实?” “确实。” “这么一来,问题就出在五点到七点这段时间了。你一直是一个人吗?也没有和谁打过手机?” “一直一个人,也没打过电话。” “哪怕你记得顺路去过哪里的商店,能想起来就太好了。” “这些,我都记不太清了。因为我当时走路时脑子里空荡荡的,很可惜没有不在场证明。” “不,我们并没有什么怀疑你的意思。” 这个姓本间的警察的话让真智子摸不着头脑。如果不是在怀疑,为什么要将五点到七点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说成是“问题”? 墙边小桌上的钟显示是十一点半。他们要待到什么时候?她坐在餐桌旁,一边应付警察一边想道。 “那么,你看见过这个吗?”本间在她面前拿出的是一张快递公司的取件通知单,“就掉在门口那里。” “没有,没见过。” 这张通知单是快递员在晚上七点左右过来时,发现主人不在而写下的,以便告知物品已经被拿回快递公司保管。快递是以前的女同事寄的。她刚从欧洲旅行回来,前几天打来电话,说要寄些纪念品。真智子将这个情况告诉了本间。 “就在刚才,我们给快递公司打电话确认了。快递员来到这里是七点十分左右,按了门铃没反应,而门也上了锁,所以他把取件通知单夹在门缝里就回去了。” “那一定是他准备进屋,打开门的时候掉下来的。”这里说的“他”便是毛利周介。 “可能是这样吧。但是,”本间目不转睛地看着真智子说道,“也可以说,快递员来这里的时候,毛利先生已经被杀了。” “可是那时大门已经上锁了呀。” “据快递员所说,确实如此。” “我回来的时候,锁已经被打开了。那会是谁开的门呢?” “可能是凶手吧。”说完,本间微微歪了一下嘴,“在犯下罪行后,藏在室内的凶手开门逃走了。” “这样的话……”说到一半,真智子便住口了。 “怎么了?”本间问道。 “没,没什么。”她含糊道。 此时她想说的是,这样的话,凶手一直到七点过后都在屋子里。也就是说,如果自己有了七点左右的不在场证明,那是不是可以说明自己不是凶手?但她又注意到这么说会引来怀疑,所以打住了。 现场取证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二点了。基本上所有的侦查员都已撤走,但练马警察局的加贺还在。 “今天晚上你打算怎么办?”他问道。 “什么意思?” “你打算在这屋子里睡吗?” “啊……” 在一个躺过尸体的屋子里睡觉,真智子确实不乐意。再加上还有个孩子,当然不能这么办了。 “池袋那边有平价的商务旅馆,要不要我去问问?” “可以吗?” “不用客气。” 加贺当即用手机订好了房间,又说要把真智子和理砂送到旅馆。真智子执意推辞,但加贺并不罢休。“我是开自己的车来的,而且回家也顺路。” “这样吗……” 太过坚决地推辞会显得可疑,想到这里,真智子便接受了加贺的邀请。 真智子母女被请进的是一辆双门的黑色轿车,但她并不知道是什么牌的。 “问了许多问题,真难为你了。”加贺一只手把着方向盘。 “与其说是难为,倒不如说我都说得糊涂了……我有些累。” “第一次侦查至关重要,所以我们也不知不觉就怠慢你了。” “唉,那也是没办法。但我总有些……”她说到这里闭了口。 “好像受到了怀疑,不高兴是吗?” 加贺的话让真智子不由得看了一下他的侧脸,她感到自己的内心被说中了。 “我们也不是没有根据的。像是第一发现人,或者和被害人是恋爱关系,按照侦查的原理,首先应该把这样的人调查清楚。你要是明白这个道理,那就太好了。” “而我,这两方面的条件都满足。” “嗯,是这样。但我想,几乎没有侦查员在怀疑你。” “为什么?” “原因我不能明确透露,”他预置了一个前提,“但你知道毛利先生的死因吗?” “不,不是很清楚。只是隐约听到说是被绞死的。” “没错,他是被绳子一类的东西套在脖子上绞死的,而且能看出勒的力量很强。绳子的印痕很清晰地留在了脖子上。” “他没有反抗吗?” “似乎是反抗了,因为他指甲里嵌进了一些和绳子的材料一样的物质。只要详细调查,应该就能判断出是哪种绳子了。先不管这一点,毛利先生尽管进行了抵抗,最终仍然被绞杀,这说明凶手所用的力气之大。毛利先生看上去很硬朗,而且观察室内的情况,也是被翻得相当乱。这么一来,像你这样身材小巧的女士要犯下罪行恐怕很难——大多数侦查员都是这么想的。” “加贺先生,你怎么看?”真智子试探道。 “我自己吗?”加贺保持面向前方的姿势沉默片刻。面前的信号灯正好变成了红色。当灯变绿时,加贺开口了:“凭你最大的能力,想要把毛利先生绞死,现实来说应该不可能。” 让真智子十分在意的正是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但她不打算对此提什么问题。 “在舞蹈学校课程结束后,你洗过澡吗?”加贺问道。 “没有。”真智子一边回答,一边寻思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是吗。那么到了旅馆之后,你还是洗个热水澡吧,马上就能睡着。” “我会的。” “你长期以来都在跳舞吗?” “从我读短期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差不多可以说是贯穿你的职业生涯了。你小时候就梦想当舞蹈演员吗?” “舞蹈演员,”真智子舔舔嘴唇继续道,“是我的第二个梦想。” “第二个梦想?那你的第一个梦想是什么?” 听到加贺的问题,真智子陷入沉默。 加贺似乎将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对不起,这种时候多嘴了。” “没什么……” 她的第一个梦想是成为体操的奥运会选手。她心想,要是这么说了,这刑警会露出什么表情?然而她还是保持了沉默。 “你女儿睡着了吧?” 被加贺这么一问,真智子回头看了一下后排的座位。但理砂并没有睡着。她靠在座椅上,目光向着她的母亲。真智子与她的目光交会,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04 案发第二天早上,真智子和理砂一起在旅馆的咖啡厅吃了早饭。理砂已经作好了去上学的准备。 “身体怎么样?没有受伤吧?”看着正往嘴里送火腿蛋的女儿,真智子问道。 “嗯,好着呢。”理砂答道,“妈妈呢?睡得好吗?” “妈妈的事,无论怎样都没关系。你昨天晚上睡着了吗?” “嗯,睡着了。很久都没睡得这么香了。” “这样就好,这个星期天就没问题了。” “嗯,包在我身上。” 理砂笑着咬住了吐司面包。昨天虽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现在却似乎完全不记得了。她究竟是怎么调整好心情的?真智子觉得她和女儿就像完全不同的生物。 但理砂的笑脸忽然阴沉下来。她刚才好像看了一眼咖啡厅的入口处。真智子把脸转向那里,发现加贺正朝她们走过来。 “果然在这里啊。给你房间打了电话,但没人接。” “你真早啊。”真智子话语中包含着讽刺。 “我想趁你女儿去学校之前到这里。”加贺看着理砂说道。理砂则没有看他,只是把汤送到嘴边。 加贺指着她们那张圆桌旁的一把空椅子。“我能坐这儿吗?” “请吧。”真智子答道。她本来就不足的食欲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 “昨晚稍微休息了一下吗?” “虽然没怎么睡着,但我尽量没去想那件事。” “是吗?那就好。”加贺一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了理砂。“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向学校请假呢。” “我不能让这孩子一个人待在旅馆里。而我这边又还有很多事必须干。” “确实如此。” 加贺看样子是明白了。理砂仍然保持沉默,只有嘴巴在咀嚼,没有要看加贺的意思。 服务员拿来菜单,加贺点了一杯咖啡。 “已经有两三件事得到确认了。”他说道。 “什么事?” “这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听说昨天晚上,准确地说是下午五点半到将近七点之间,你家房子前面进行过电力施工。” “施工?” “据称是维修施工。你不知道吗?公寓管理员说,注明维修事项的通知单已经塞进你家的信箱了。” “我可能看过,但不记得了。” 这是事实。那幢公寓很破旧,经常会进行维修。如果要对此一一留心,那就如同陷入无底洞。 加贺把脸转向理砂。 “小姑娘,你不知道屋子外面施工的事吗?” “那个时间段,我不在家。”理砂低着头回答道。 “啊,是啊。你说过你从学校出来就直接去了体育俱乐部。” 加贺确认般地说道。理砂一语不发。 “那项施工有什么问题吗?”真智子问道。 加贺转过脸来看着真智子。 “据施工负责人说,在施工过程中,你家中既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也就是说,不论是凶手还是毛利先生,出入你家要么是在施工开始的五点半前,要么是在施工结束的七点之后。所以我想问的是,至今为止,毛利先生有没有在像五点半之前那样早的时间里到过你家?” “不,这个……”真智子思考片刻后说道,“从来没有过。再说他白天也是个大忙人。” “有没有星期三例外之类的情况?” “没有,这种事情……” “没发生过吗?” “是的。” 真智子答道。一阵能让脚底发抖的惶恐感在胸中扩散。 加贺拿出手册,想要确认什么似的翻看起来。他在一页上停住了手,出神地凝视着。虽然不知道上面记的是什么,但这情形让人害怕。真智子心想,这或许是对嫌疑人进行心理攻击的一种手段。 服务员把加贺的咖啡拿了过来。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手册上,不加糖就直接喝了。 “毛利先生的随身物品中,有一个日程计划本,上面记下了他的工作安排。根据这个安排,毛利先生每周三因为工作要到某个餐馆去一趟。我们也向那家餐馆的人确认过了,他们说,他每次两点左右到,四点左右回去,昨天也是如此。问题就是那家餐馆的位置,对你住的公寓来说近在眼前,开车只要几分钟就到。正常情况下,恐怕他会打算走上那么近的一段距离,去和心上人见一面吧?” “他应该知道我白天不在家。” “但会计事务所的工作是五点结束的。你上班的地方离家很近,出了门,五点二十分左右就能回到公寓了。而舞蹈学校的课七点开始,也是在步行距离之内。至少你们能有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在一起。毛利先生又有钥匙,他先到公寓里等你,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加贺的口气充满自信,仿佛是他亲眼见过他们这样见了面一般。 “你尽可以这样说,可没办法,他从没那么早来过。” “那为什么偏偏在昨天,他那么早就去了你家?” “所以他来的时间并不是那个更早的时间。你刚才说过,施工一直持续到七点左右。我想他是在那之后来的。” 真智子说话的底气没有加贺那么足,这让她有些忐忑。但至少不能低下头——她下了决心。 “我知道了。”加贺点点头,又看着理砂。 理砂已经没在吃了,一动不动地低着头。 “那么下一个问题,你见过这个吗?” 加贺取出一张用宝丽来相机拍的照片,上面是一束打包捆绑用的绳子。 “我见过。”真智子答道。 “是吧。这是你家里的东西,放在你家的壁橱里。”加贺回过头看着她,眼神仿佛在窥探她的反应。 “可能在那里吧。有时候我打包、捆报纸会用到它。” “根据鉴定人员的看法,这根绳子与毛利先生脖子上的绞痕完全一致。” 这句话让真智子的心为之一惊。 “然后呢?”她抑制住内心的震荡说道,“你想说明什么?所以就是我们杀了他?”虽然成功地压低了声音,但对声音的颤抖却毫无办法。 加贺睁圆眼睛摇了一下头。 “我没这个意思。凶手可能是准备了一条同样的绳子,也可能碰巧发现了这条绳子,用来当凶器。只不过,我们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是什么?” “我们在你家的垃圾箱里发现了应该是包装过这条绳子的玻璃纸。也就是说,这条绳子是新的,而且是最近才拆封的。拆封的是你吗?” “这个……”真智子的脑中瞬间交织了各种各样的想法,“是我拆封的。前天,我在捆旧杂志的时候用到过。我想起来了。” “就为了捆旧杂志?你还记得用了多长吗?” “这个我记不清了。当时什么也没想,就只是绕着成捆的杂志来回转了几圈。” “那么杂志有多少?” 一个奇怪的问题抛了过来。因为不明确加贺的目的何在,真智子有些焦急。 “大概……对了,我想是二十本左右。” “要说二十本,用的长度充其量也就一米到两米。绳子没用在其他地方吗?” “没有。用完就放进壁橱了。” “是吗?这果然很蹊跷啊。”加贺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什么蹊跷?” “嗯。我们调查了这捆绳子,已经用掉了二十米。不是二十厘米,而是二十米。你对此是怎么看的? “二十米……” “根据刚才的话,我们只能认为是凶手用了绳子。然而二十米这个长度作为凶器来说也太长了,究竟被用来干了什么?” 真智子回答不上来,陷入沉默。 “还有一处奇怪的地方。” 加贺的话让真智子摆好了架势。“是什么?” “尽管屋子里被弄得那么乱,但邻近的住户里没有一个人听见类似打斗的声音。不管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是东西被打破的声音,谁都没听见过。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可能他们碰巧都不在吧。” “是这样吗?但是,你隔壁家的女主人说,昨天她可是一整天都在家。” “所以这种事……我不知道了。”真智子说完做出看手表的动作,催了一下理砂便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就要走了。这孩子要迟到了。” “啊,是啊。耽搁你了,万分抱歉。要不这样,我把你们送到学校吧?” “不,不必了。”真智子拉过理砂的手,离开了旅馆。 加贺确实是在怀疑自己,她想道。但她并不知道怀疑她的根据在哪儿。 不管怎样,我必须坚守住,她想。不能在这种地方栽跟头。无论如何,必须守住自己和理砂一起同心协力的生活。 05 送理砂上学回来的路上,真智子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号码,她就知道对方是谁。她并不想对这个人说话,但又无法视而不见,便走到路边,按下了通话键。 “喂。” “啊,真智子吗?是我。” “嗯。” 这是她的前夫,被前夫直呼其名让她感到不快,但她从没发过半句牢骚。 “听说出大事了?” “你知道了?” “就在刚刚,警视厅的刑警来了。问了好多问题。” “哦……” 或许对警察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行动。关于这个案子的设想,与其说是一个恶魔般的盗贼侵入了宅子,倒不如说是一个与楠木母女存在某种关系的人闯进了宅子更为合适。而被杀的毛利又是真智子的男友,前夫一定是被当作对毛利怀恨的人而吸引了警察的注意。 “要是给你添了麻烦,那真对不起了。” “不,没关系。幸好我有不在场的证明,警察看上去也没怀疑我。” “那就好。” “理砂怎么样?一定受到惊吓了吧?” “表面上还很开朗,实际怎么样就不知道了。我想她心里应该不会平静。” “那可不是嘛。”接着他停顿了一下,“我,今天有空……” 真智子变得不快起来,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然后呢?” “也没什么,就是,我觉得是不是去一下你那里比较好。你们肯定不好过。” “嗯,算是吧。但没事,我们自己总会挺过去的。” 她的真实想法是,这个时候,前夫的出现只会给人添乱。 “是吗?要是有什么难事尽管找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会办到的。” 他那久违的说话声充满了慈爱,或许他是真心在惦记吧。真智子的心情如释重负,但她现在已经不能依靠他了。 “谢谢。有什么要我转告理砂的?” “嗯,告诉她,想跟我说话了,就打电话来。” “知道了。” “那,振作起来啊。真的别对我客气。” 又说了一句“谢谢”,真智子挂断了电话。 她一边走,一边想起了前夫,想起了她和前夫的生活。她想,如果他们生下的不是理砂这样的女儿,一定能更顺利地相处下去。 前夫是个在贸易公司上班的普通工薪族。登记结婚的时候,真智子也是个普通职员。结婚之后,她成了普通的主妇。然后理砂出生,她又成了普通的母亲。然而普通的日子就到此为止了,随着理砂的成长,真智子心中有样东西开始膨胀起来。 理砂具备天才般的运动神经,至少在真智子眼里是这样的。她继承了自己的血液,不,她有着超越了自己的才能——从理砂能走路开始,真智子就确信无疑。平衡感,柔韧性,瞬间爆发力,各项都是一等一的。 对真智子要让女儿学体操的想法,丈夫是反对的。最大的理由就是危险。他主张让理砂像普通人一样成长。 “你什么都不懂!不让理砂去练体操,那是埋没了她宝贵的才能。” “你别说得那么夸张。她参加不了奥运会。” “不!让她练体操就是奔着奥运会的,这是当然的事!” “妄想罢了。” “要是当初没受伤,我就走到这个妄想跟前了。” 几次争吵后,真智子最终强行把理砂带进了俱乐部。俱乐部会长是她的一个老相识,一眼就看出了理砂的潜力。 “一定得好好培养。” 听到这句话时,真智子高兴得流出了眼泪。 她和理砂两人齐心协力生活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真智子的生活几乎全部围绕理砂的训练重组了一遍。饮食内容、生活节奏、居住环境,一切都为此改变。这样一来,真智子的眼里必然渐渐容不下了丈夫的身影。她只求丈夫提供能维持理砂培养环境的经济支持。 “你究竟把家庭当成了什么!你以为,牺牲掉这个家庭,理砂就会幸福吗?” 有一天,丈夫一发不可收拾地怒吼起来。他说要让理砂停止练体操。 “我要让理砂把才能开发出来,这怎么就不行了?这样成功了,理砂就会幸福。理砂的幸福,不就是我们的幸福吗?你不这么认为?” “这种东西才不是幸福!” “自以为是!” “谁自以为是?” 现在真智子想起来,觉得当时丈夫或许已经强忍很久了。忙于工作的他,只有休息日才能顾及女儿。然而就连休息日的这点幸福,他也没有得到。他一定非常羡慕那些被央求着花点时间陪家人的父亲。 真智子发现他在外面有了情妇。她对此什么也没说,甚至觉得这倒正好。她已经没有闲工夫为丈夫操心了。 然而最后,提出离婚的却是真智子。因为她不想让理砂看到父母每日争吵的样子。 丈夫考虑了一晚上,最后同意了。他应该也觉得没有其他的路可选了。 “我算败给你了。”他没好气地说道,“但我话说在前面,要是让理砂蒙受不幸,我饶不了你!” “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她口气强硬地答道。 离婚之后,她越发燃起了让女儿当体操选手的热情。可以说,理砂已经成了她活下去的理由。甚至在俱乐部里,她也有着“魔鬼妈妈”的名声,因为只要事关体操,她对一切都不会妥协。 然而她从没有打骂过理砂。她最怕的事情,就是理砂会厌烦体操。因此,即便是理砂逃了训练,她也不会责备,而是向理砂倾诉:妈妈的期待有多深,妈妈抱着多大的梦想,最重要的是,妈妈把理砂看得多重。 理砂虽然也会因母亲的期望而感到负担,然而渐渐地,她也和真智子抱有了一样的梦想,对奥运会的憧憬也已经变得十分具体化了。 虽然是这样——真智子不由得咬住嘴唇。 她和理砂两个人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五年,心情确实也放松了几分。理砂的技术着实在提高,已经不需要真智子口头上的监督了。这也让真智子感到寂寞。同样的日子反反复复,神经都已迟钝。用通俗的说法,就是她或许想寻找刺激了。简单地说,她心里生出了缝隙。而有个男人填进了这道缝隙。 真智子是通过一个教舞蹈的主妇认识毛利周介的。“找商场的外销买东西,买来的东西样样都实打实,价格还便宜。去那家商场购物,总是会有各种优惠。”那个主妇热情洋溢地说。真智子虽然没有多大兴趣,但主妇说,这也是找对象的一个办法,决定要把那家商场负责外销的人介绍给她。而来的人就是毛利。 毛利说话稳重,给人印象很好。他比真智子要小一岁,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从容得甚至让真智子觉得他比自己岁数要大。 然而真智子并不是在那时就对他一见倾心。应该说,她是见了几次面之后才被吸引住的。每当真智子通过外销部下订单,第二天他就会把东西送到她家里。对每天都忙忙碌碌而无暇出去购物的真智子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服务。于是他造访她家的次数也就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 究竟是谁先引诱了谁,现在已经说不清了。如果毛利还活着,他一定会嬉皮笑脸地说:“是你呀。”但是真智子可以断言,是他先靠过来接吻的。 毛利也有过一段婚姻,但是两年前离婚了。“因为婚外情败露了。”他毫不讳言。他还说自己现在之所以没有像样的财产,是因为前妻要了一大笔抚慰金。但真智子却觉得,他们没有孩子,抚慰金料想也不会是笔大数目。 即便是开玩笑,毛利也从来没提过要和真智子结婚的事。这是当然的,真智子如此理解。她想,一个有过一次失败婚姻的男人,应该不会考虑和一个女儿即将上初中的女人一起生活。他现在只是凭一时兴起和自己交往而已——真智子经常对自己这样说。只不过他周围恰好没有一个能够满足他性欲的合适女人罢了。他想在她身上得到的,只是满足性欲,以及一小笔风尘仆仆赚来的钱,所以她也绝不能沉湎其中——她一直在心中小声提醒自己:我还有理砂,理砂是第一位的,恋爱是第二位的。 既然是这种没有结果的交往,还是尽早结束的好——虽然她也这么想过,却办不到。只要他来了,就会进屋。一旦他靠过来,自己就会毫无抵抗地被他抱住,有时还感到高兴。但客观地想,他并不是什么有特别魅力的男人,所以到头来只是自己寂寞了——她带着几分自虐地进行了自我分析。她想通过维系和他的关系,来确认自己还没有放弃做女人的权利。 当毛利的尸体映入眼帘的时候,真智子发觉自己与其说是悲伤,倒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这下终于不必再为多余的事担心了,她有了一种安定感。 然而—— 或许已经晚了。 06 回望案发直到今天的日子,真智子一直祈祷事情就这样过去,别再发生其他情况。昨天没有警方拜访。今天还有明天,以及今后的日子,她都希望她们母女能安静地过下去。 体操比赛的会场设在区内某私立高中的体育馆内。真智子听说赛事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那座体育馆不仅设施完备,而且配备了能眺望全场的观众席。然而比赛开始在即,高档的观众席里却基本没有人。她坐到最前排,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圆珠笔,然后开始寻找理砂的身影。理砂正和其他孩子做热身运动。她想走到理砂身边说几句鼓励的话,但最终还是作罢了。 她忽然感到旁边有人。转头一看,加贺正准备坐在她旁边。 “加贺先生……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想看看比赛。不行吗?” “没有,可是……” “真热啊。”说完,加贺脱下了上衣,从手里的便利店购物袋里拿出罐装咖啡,“喝点吗?” “不,我就不必了。” “那恕我失礼。”他拉开拉环,“我还是第一次看体操比赛。” “啊,是吗?” “但我时不时会在电视上看看。日本女子体操这段时间看上去有些不够振作啊。” 如果是平常,对加贺这样的门外汉提出的看法,真智子是会反驳的。然而今天没这工夫。 这个警察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何在?他这样坐在旁边,打算说什么事?真智子考虑的是这些。然而还没等她把这些疑问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加贺就开口了。 “我们找到了一家荞麦面馆。”加贺看着真智子说道。 “荞麦面馆?” “是的,荞麦面馆。就是那天白天毛利先生进的那家荞麦面馆。我们从他胃里面的东西判断他吃过荞麦面,却又不知道他去了哪家面馆。按照毛利先生的职业性质,他白天应该坐着公司的厢式汽车,在东京到处转。” “你们看得挺仔细呀。”真智子没有多想。 “真是万幸。我们在胃里面发现了干烧鲱鱼。” “鲱鱼?” “鲱鱼荞麦面,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她确实不知道。 “听说是一种放了干烧鲱鱼的荞麦面。这在关西并不是什么稀罕的食物,但在这里却没怎么听说过。我的同事中有一个是在京都长大的,因为看到胃里面发现了干烧鲱鱼,就指出死者会不会在白天吃过鲱鱼荞麦面。但是他又说,在这边能吃到正宗鲱鱼荞麦面的面馆很少。于是我们核对了东京所有的荞麦面馆,从中筛选出鲱鱼荞麦面做得比较好的,拿着毛利先生的照片来回打听。最后有家面馆的店员说他记得毛利先生。” “是吗?” 真智子想起了毛利是大阪人。他时不时会在说话中跳出几句关西腔,但并不招人讨厌。 “毛利先生进入那家面馆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左右。那家面馆在两点到五点之间停业,他在快到点时跑了进去,点了一份鲱鱼荞麦面,因此店员记得。” “他吃了荞麦面这件事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真智子有些沉不住气地问道。 “和推定死亡时间有关。”加贺答道,“如果知道了他吃下去的时间,就能从食物的消化状态来更加准确地算出他的死亡时间。根据解剖的结果,我们判明,毛利先生被杀是在吃过鲱鱼荞麦面后的四个小时以内。既然吃面的时间是两点,那他在六点时应该已经被杀了。” “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电力施工的负责人的证言就很重要了,即从五点半到将近七点的时间内,并没有人出入你家的大门。这就等于说毛利先生五点半之前就在屋子里了。不仅是毛利先生,凶手也应该如此。那么在那个时间段里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是谁呢?” “楠木真智子,你打算这么说吧?” “还有理砂小姐。” “胡说八道!”真智子发泄般地说道,“你这些无聊的话是从哪儿来的?你有什么证据吗?” 加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用指尖挠了一下眉间。 “你抱过金吉拉吧?” “啊……” “是猫。你一定抱过附近药店的那只猫吧?在星期三早上。” “那又怎么样?” “那只猫的毛也附在了尸体上。” 真智子“啊”了一声。 “那只猫在星期三之前并没有在那条街上出现过。因此,毛利先生身上之所以附着了猫毛,一定是你或者理砂与他的身体接触过,哪怕是间接的。” 07 选手们的练习已经开始,理砂也确认过了跳马器械的高度。然而她的身影在现在的真智子看来却是一片虚幻。 难道就没有脱离这困境的办法吗?她绞尽脑汁思考着,但处处都走投无路。这个姓加贺的刑警就像布下将死棋局一样,从容不迫而又切切实实地向她逼近。 她作好了心理准备。想要逍遥法外终究是一场梦。 “真是……没办法了。” “你能说实话吗?” “好吧。”她又叹了口气,说道,“人是我杀的。” “是你?” “是的。那天,我结束了会计事务所的工作后,马上就回到家。我跟他约好见面谈谈。因为之前我发现他有了别的女人,打算就此盘问一下他。本来只要他道歉,我就会原谅他的,但他没这么做,反倒忽然声色俱厉地大骂起来。按他说的,他只是为了钱才勉勉强强和我在一起的。于是我就被气得晕头转向……” “把他绞死了?” “是的。”真智子点头道,“杀了他之后,我马上就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想这事总之等过后再想办法,于是就出了门。” “但是屋外的电力施工应该还在进行。” “没错。所以我屛住气息一直等到施工结束,确定一个人也没有了,才出的门。” “那是几点?”加贺问道。 “我想是七点左右。” “嗯。” “后来在舞蹈学校上课时,我脑中也一直盘算着怎么处理尸体。最后,我决定把现场布置成入室盗窃的样子。” “你所谓的门锁没上也是谎话吧?” “是的。看到那张快递的取件通知单,我就想到可以说个谎。我想,如果谎话起作用,那就可以造成凶手是七点之后逃离现场的假象。” “也就是制造不在场证明。” “是的。但这毫无意义。我没想到你们能从胃囊里的东西,准确判断出他的死亡时刻。”接着真智子“噗”地笑了一声,“他居然爱吃鲱鱼荞麦面,我完全不知道……” “你当凶器用的绳子到哪儿去了?” “揉成一团,扔进车站的垃圾箱了。” “为什么用了二十米?” “那是……我一度想过要把尸体绑起来。我想万一我不在的时候他又回过神来,那就糟了。” “但你并没有绑他。” “是的。因为无论怎么看,他都应该死了。” “就算是绑他,二十米也太长了吧?” “是啊。我想当时精神太失常了。” 加贺点点头,但并没有显出满意的表情。他皱起眉,一双紧盯着真智子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悲悯。 “那就是,”他说道,“你的第二个梦想吗?” “啊……” “失礼了。”加贺嗖地将右手伸向真智子,碰到了她的头发,“剪得真漂亮啊,你是什么时候去的美容院?” 真智子吓了一跳。 “是啊……什么时候呢……” 加贺的目光落在了手册上。 “你去的那家美容院叫‘萨布丽娜’,离你上班的会计事务所很近吧?” “你怎么知道的?” “你把它记在你家的通信录上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送你和你女儿去了池袋的旅馆之后。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你常去的美容院的联系方式。” “为什么不问我?” “问了会引起你的警惕。这样一来,你就会想出对策了。” 真智子陷入了沉默。确实,如果那时候被问到了,她一定会盘算出什么对策来。 “星期三,你去了美容院,对吧?”加贺静静地说道,“你想敷衍也是枉然。我们已经向美发师确认过了,你那天在美容院美发的时间就是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也就是说——”他盯着真智子,“不可能是你杀了毛利先生。” “你弄错了,我——” “楠木女士,”加贺慢慢地摇头道,“你一开始就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你没有必要在证言上撒谎,或在不在场证明上下功夫。需要不在场证明的人不是你,而是她——是这样吧?” 加贺指着即将参赛的理砂。 真智子做了个深呼吸。 “从五点半到将近七点这段时间,我家没有人出来过,电力施工人员不是证明过了吗?那孩子七点钟正在去俱乐部的路上。从家里到俱乐部,走得再快都至少要半个小时。所以她也有不在场证明。” “那我就要问你了。刚才你也说过,发现尸体时门是锁着的。凶手如果不是你们,那他究竟是怎样从屋子里逃脱后又锁上门的?” “这本来就……”真智子咽了口唾沫,“这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本来窗户就没有上锁,不是推理小说里的密室。我想凶手是从窗户逃出去的。” 听了她的话,加贺的表情忽然舒缓下来。 “窗户没有上锁——还真是这样。” “是真的。” 加贺猛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所有的谜团就此解开了。正如你所说,凶手恐怕真是从窗户逃出去的。也就是说,她是有可能躲过施工人员的目光的。”他说完,又指向了理砂。 “不对。那孩子怎么可能把一个成年男子绞死?” “就算是成年男子,”加贺说道,“睡着了就不会抵抗了。” “这……” “我们在你女儿的床上发现了毛利先生的头发。或许是毛利先生等你的时候,在床上打了个盹。这让你女儿看见了,于是她就用绳子缠住了他的脖子。但那并不是普普通通地一缠。她准备了将近二十米长的绳子,将绳子的三分之一缠在毛利先生的脖子上,又将多出来的部分绕过某个牢固的东西,比如柱子或者门把手,然后拿绳子的两端走到阳台上。在确定没有目击者之后,她就这样拿着绳子跳了下去——” 听着加贺的话,真智子不住地摇头。但她也自知否定不了。泪水抑制不住地从她双眼中溢出。 “不管毛利先生身材多高大,忽然被一个少女用全身体重绞住脖子,应该不会有抵抗的余地。在确认完全没有抵抗之后,理砂慢慢地放开了绳子的一端。绳子在强力摩擦毛利先生的脖子后松开了,理砂恰到好处的速度下落。对天才体操少女来说,这种程度的技艺算是家常便饭。安然无恙地落地后,她将绳子全部收回,若无其事地去了俱乐部。” “不对,那孩子什么都没干。你哪里来的证据,说她是凶手?” “那么,”加贺说道。“你说自己是凶手,又是在包庇谁?你不惜当替身来保护的那个人是谁?” 在锐利的目光下,真智子似乎已经放弃。她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你在看到现场的一瞬间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吧?你想让自己和理砂都不被怀疑。为此,你将房间弄乱,还将尸体搬到和式房间里,对吧?但是你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万一事情败露,即便自己深陷牢狱,你也要帮理砂一把。因此,尽管你有完备的不在场证明,也没对我们说。那天,在送你们到旅馆的途中,要是我没有注意到你头发上散发出来的洗发水香味,或许就真的成全了你的第二个梦想。” “洗发水……啊,这么说来——” “你看上去明明去了美容院,却没有在报告那天的行动时提到。我觉得这之中有什么蹊跷,于是决定调查一下。” “是这样啊。” 真智子想起了加贺曾在车上问她是否洗过澡的细节。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 “并不是说什么时候开始,而是在进行了多项调查后逐渐发现了真相。如果非要说不可,在最开始听你说话时,我就起了疑心。” “最开始?” “你说你看见餐厅一片狼藉,又在和式房间里发现了尸体,便报了警,然后就一直在发呆。是这样吧?” “是的。” “正常来说,你一定会去西式房间看看,会担心独生女儿是否遭到不测,对吧?” 真智子闭上了眼睛。正是如此。因为想要将警察的视线从真正的现场——西式房间转移开,她不知不觉就说了那样的话,却适得其反。 “她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加贺问道。 “是……或许是对我背叛她的一种报复。” “背叛?” “我们约好了,母女两人要齐心协力直奔奥运会。在理砂完成我未能实现的梦想之前,我绝对不会让其他事搅乱我的心思。” 真智子和毛利交往之后,仍将理砂的事摆在第一位,但理砂应该对此抱有强烈的不满。真智子确实违背了要不牺牲一切理砂的誓言。 “那孩子,”真智子凝视着女儿的身影。理砂正走向平衡木。“太想实现梦想了。” “我们暂且不要影响她吧。” 理砂跳上平衡木,胸口剧烈起伏。 失控的计算 01 浓厚的云层遮断了太阳的光线,天气冰冷,只要站在外面,就会感觉皮肤紧绷得直发疼。这种天气里,特地到花店来的顾客寥寥可数。藤屋鲜花店的女店员正站在里屋的台座前,用蔷薇制作花篮。这是要送到附近一幢大楼的,那里的二层有家意式餐馆刚刚开业。对方打来电话,一个男人在电话里要求说:“请适当用些蔷薇做出华丽的效果。”然而一听到对方的预算,她便泄气了。这个价位可用不起什么珍贵而高价的花。最终,混杂进少许丝石竹,她做出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花篮。 “都是因为经济不景气,大家都没闲钱用在鲜花上了。”店主听了订单的内容,死心般地说道。而带着叹息说出这句话,现在成了他每日必做的功课。 “要是附近有人死了就好了。这样一来,生意马上就忙起来了。” “口无遮拦!”她笑着嗔怪道,却也知道他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确实,葬礼一来,花就好卖。 那位和葬礼有关系的顾客来的时候,女店员手中的活刚干到一半。 玻璃门上响起了叩击声,女店员同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好!”她朝入口看去,发现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女人站在那里。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依旧是那副孤独的表情。因为女人肤色白皙,身材瘦削,因此看起来越发孤独。 “欢迎光临!” 女人微笑起来,向店里扫视一圈。 “每次来这里都很暖和呀。” “是呀。但要是太暖了也不行哦。” “还真是呢。” 女人空着双手,但可以看到她放在玻璃门外的白色便利店袋子。不知道她买了些什么,袋子很鼓。 “今天也是买以前的那种组合吗?”女店员问道。 “是的。把菊花放在中心吧。” “还有雏菊对吧?” “嗯。”女人点头道。 这位顾客从几天前开始,每天都来这里买花。买的花都是固定的品种,必定是菊花和雏菊。店主已经知道了她的情况。上周,她的丈夫死于交通事故。这起发生在车站前的事故据说惨不忍睹,已经成了这边街头巷尾的谈资。 女顾客买的鲜花大概是要供在佛像前。这么一想,女店员选花就格外慎重起来,尽量挑选漂亮的。 接过花的女顾客刚出了门,送完花的店主就回来了。他瞥了一眼并排摆放的鲜花,说道:“坂上夫人来过了吧?”于是女店员想起了那女顾客姓坂上。 “嗯。”她答道。 “还是菊花和雏菊?” “是的。” “唉,”店主抱起胳膊,“真可怜啊。她应该还很年轻吧?刚才正好从她家附近经过,感觉还是新建的。幸福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啊。” “她肯定能再找一个好对象的。毕竟是个美女。” “嗯,这倒可能。” “你要不要试试看?你跟她挺般配的。” “别胡说!”店主摆摆手,却是一副未必不可能的表情。他明年就四十了,还是单身。 02 奈央子抱着鲜花和购物袋回到家门口,一声“坂上夫人”传来。安部绢惠从隔壁庭院里走了出来。 “啊你好。”奈央子低头行礼。 绢惠几乎是和奈央子同时搬到这里来的。奈央子平时和邻里少有往来,绢惠是奈央子唯一的熟人。她比奈央子大五岁,家里有个刚上小学的儿子。 “买东西了?” “嗯。” “来我家喝杯茶吧?别人送了蛋糕。”绢惠一脸亲昵地邀请道。这副表情正努力让一个守丧的人恢复生气。 “谢谢。但有件事我必须马上去做。” “是吗?那要帮忙吗?一个人一定有很多麻烦吧?” 奈央子所谓“必须马上去做”的事,应该是与法事有关的。这并不难想象,离她丈夫死亡才刚过一周。 头七要做的法事在葬礼时已经一并做完了。这一点绢惠应该也知道。 “不用了,我是要整理丈夫的遗物。” “啊。”绢惠点头道,表情马上阴沉下来,“看来我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对不起了。” “请别在意。” “那,再见。” 奈央子正准备打开大门,绢惠再次把她叫住:“坂上夫人,有什么难事尽管跟我说。我很想帮你的。” “十分感谢。”奈央子低头致谢。 绢惠一定认为奈央子是失去夫君的可怜寡妇。或许绢惠是把这当成了肥皂剧里的情节,自己也想变成剧中人物。当然她是出于一片好心才这么想的。 奈央子再次低头致谢后便进了家门。关上门后,她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她将东西放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这时电话响了,惊吓让她身体一度发硬,稍后才走近电话机。 打电话的是奈央子读女子大学时的朋友,到现在她们也还经常通话。在奈央子结婚之前,她们经常一起去看演唱会和音乐剧。长年单身的她去年也终于结了婚,这阵子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婚姻生活真是比想象的还无聊”。 “你现在没事了吧?” “嗯,好点了。” 奈央子本想说感觉很不好,但若这么说,反倒会招来对方更多的担心。 “情绪怎么样?稳定下来了吗?”朋友问道。 “嗯,多多少少。” “睡得好吗?吃得下饭吗?” “睡得着,也吃得下。别这么担心。” “就是担心你嘛。你可是心情一低落就什么干劲也没有的人。” 这似乎让她看上去颇像个弱女子。 “真的没事了。我现在有很多事必须干,没工夫低落。” “嗯,那我就放心了。”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没事。对了,明天你有空吗?” “明天?” “嗯。我刚好拿到了那场演唱会的票。你也一定想去吧?” “啊。” 她想起来了。若是在平时,她会高兴得跳起来。 “去吧。虽然这段时间很辛苦,至少换换心情还是挺好的。” 朋友的体贴让她深感于心。那场演唱会的票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弄到手的。朋友一定是为了让失意的她振作起来,费了很大劲才弄到的。 她想要领受这份友情,但是—— “对不起。明天我恐怕去不成了。” “啊——是吗?有什么事?” “我丈夫的父母要来。说来整理遗物。如果这种时候出门,不知道会被他们说什么呢。” “能不能让他们换个日子来?整理遗物什么时候都能做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非得明天来不可。可惜了,你约别人吧。” “是吗。那下次拿到什么好的演出票我再约你吧。一定就在近期。” “嗯,就这么定了。对不起了。” 挂上电话后,奈央子原地蹲下。那位朋友可能真的会在近期内打电话来,带来充满诱惑力的安排。到时候怎么拒绝才好?光是想到这件事,她的眼前就一片黑。 面对这个失去丈夫的可怜女子,谁都想要来鼓励一把。 各位,你们把我放在一边吧——奈央子很想把这话喊出来。把我扔在一边,别把我从这房子里拉出去。 03 门口对讲机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奈央子正在二楼的卧室里。她坐在地板上,头靠在床边,虽然并没有睡着,但也没有马上对铃声作出反应。因此,她不得不再次听到铃声。 阴郁的心情又沉重了一分:又有谁要来折磨我了。 她本来打算不管,但转念又发现不能这么做。按铃的可能是安部绢惠,她知道她在家。要是不去应答,不知道她会担心得做出什么事来。 她匆匆走出房间,取下安在走廊墙壁上的对讲机,小声说了句:“喂。” “我是警察。”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或许是有意避开附近人的耳目,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哎……” 奈央子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或许是以为对方没听清楚,男人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警察。从练马警察局来的。” 奈央子全身发热。 “啊,好的。” 只说完这么一句,奈央子便马上跑下楼,打开了大门。外面站着一个一身黑色西装的男子,年龄三十出头,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脸部却很瘦削,面颊尖长。 “来得突然,实在抱歉。”男子出示了警察手册。奈央子第一次见到这个黑色手册,比她模糊想象之中的证件要大得多。 “有什么事吗?” “老实说,我有些问题想问你。”说完,男子摆出一副提防邻家的样子。 奈央子有些不知所措。她并不想让这个男子进门,然而如果在这里说话,就有可能让隔壁的绢惠发觉。因为不知道这男子的目的何在,所以她绝不想让绢惠听见他们的谈话。 于是奈央子敞开家门,说道:“请进。” “不好意思了。”男子说完便进了门,接着又掏出一张名片。奈央子这才知道,他是练马警察局的刑警加贺恭一郎。 她正寻思着是不是要让对方进入房间说话,加贺已经从西装的内兜里取出了一张照片。 “这个男子你认识吧?” 奈央子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接过照片。无论接到什么样的照片,都不能显出慌张的表情——她对自己说道。 照片上是她料想到的人物。那人一身工作服,正站在某个住宅的房屋模型前笑着。他无忧无虑的笑容刺痛了奈央子的心。 “是中濑先生。”她说道。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加贺进一步问道。 “认识他嘛……他是这幢房子的建筑师,新日地产的……” 她说到这里,加贺便点点头取回照片,放回口袋里。 “他好像经常来你家吧?” “也不能说经常……几个月来一次,来检修的。” 这幢房子是商品房,大约在两年前被买下。合同中有一项说,售卖方提供定期的基本检修。 “他最近来是什么时候?”加贺的嘴角隐约浮现出一丝笑容。或许是想稍微缓和一下奈央子的心情,然而完全没有效果。 “一个月前左右……好像是的。因为是保修两年。”奈央子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答道。 “那之后,他就再没来过这里了?” “是的。” “确定吧?” “是。” 奈央子收紧下巴,抬眼看着加贺。发现加贺仍然盯着她的脸,她不由得将目光移开了。 “请问,中濑先生怎么了?”她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忍不住。 “他失踪了。”加贺说道,“大约一周之前。” “啊……是这样吗?”奈央子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这时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个月的二十号,他说出门去见朋友,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了。在公司也一直是无故缺勤。” “这个……他家人也一定很担心吧?” “他妻子已经提出了搜索申请,但是过了好几天都没有一点线索,于是她就私下里找我商量。因为我和中濑先生妻子的哥哥认识。” “这样啊。” 奈央子的目光再次落到刚才收到的名片上。加贺所属的是搜查一科。她根据自己在电视上看到的知识,想到了那是负责杀人案的部门。 “电话呢?”加贺问道。 “电话?” “中濑先生打的。他有没有打过电话?” “在检修之前打来过,除此之外就……” “真的吗?”加贺一动不动地盯着奈央子,仿佛要看穿她心中的想法。 “是真的。为什么问这个?我会说谎吗?” 奈央子的声音不由得尖厉起来。虽然她感觉不自然,加贺却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接着说:“关于中濑先生失踪的事,你有什么线索或记忆吗?无论多么细微都可以。” “没有。我都说了,他不过是我们家的客人罢了。” 加贺点点头,但这并不表示他满意了,反而像是在确认奈央子的回答不出他所料。 “中濑先生那里接到过一个奇怪的电话。就在中濑先生失踪之前。接电话的是中濑先生的夫人。” “什么奇怪的电话?” “电话里一个男的说:‘你的丈夫出轨了,对方住在两年前新建的住宅区里,是个有夫之妇。’” “这种事……” “于是我们询问了中濑先生的公司,说起两年前由新日地产经手的新住宅区,能想到的只有这里。而且是中濑先生负责的房子,数量就有限了。” 中濑具体负责了多少幢房子,加贺并没有明说。奈央子心想,这刑警一定是事先充分调查过才到这里来的。 “跟我们家……跟我没有关系。”她断然说道,“说我跟中濑先生……荒唐透顶。” “我想你当然会觉得很不快。但是既然有这么个电话,而涉事的中濑先生又失踪了,我们不得不调查一下。他也有可能是卷入什么案子了。” 加贺强调了“案子”这个词。 “你就不能找其他地方的主妇去问吗?总之,跟我没关系。这种时候还问这种问题……你太没礼貌了!”奈央子没能抑制住声音的颤抖。 “万分抱歉。我也自知说话不小心。”加贺低头致歉,“听说你先生刚刚去世。” “是的。”奈央子垂下目光。 “那么,能让我给他上炷香吗?我们当警察的,一听到在交通事故中丧生的人,是没法视而不见的。” “可是——” “不行吗?” 要是强硬推辞,这个姓加贺的警察也许会更起疑。于是奈央子一边说“那就请吧”,一边摆好了拖鞋。 一楼的和室里放置着佛龛,这是上次急匆匆买回来的。隆昌的遗像嵌在镜框中,旁边装饰着鲜花。 在佛龛前面合掌祈祷后,加贺保持端坐的姿势,转向奈央子。 “我听说肇事方驾驶时开小差了。”他说道。看来他事先调查过了。 “我丈夫当时正要进自家的车里,一辆卡车猛地冲了过来。肇事的司机说,当时形成了一个什么死角。” “你也在现场……” “是的。”奈央子点头道,“我正好在场。这事就发生在他送我到车站之后不久。” “你说他送你到了车站?” “因为住在静冈的家母身体不好,我那天晚上打算去照看她的。所以我的行李很多,就让丈夫开车送我了。” “真糟糕啊,那你去静冈的打算也只好作罢了吧?” “我对不住家母。” “发生事故是几号?”加贺取出警察手册,作好记录的准备。 “在上周。是二十号,傍晚六点左右。” “二十号。”加贺在手册上记下,一脸疑惑,“也就是中濑先生失踪的那天。” “这有什么关系?” “不,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偶然罢了。那么赔偿申请进展顺利吗?” 奈央子摇摇头。 “肇事的人没有买保险,正一筹莫展。但我已经把这事交给我认识的律师了。” “哦。这种事可不少呢。”加贺怜悯地说道,“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去静冈的?” “出事的两三天前。” “也就是说,那时你就打算让你先生留在家里了。他没说过要和你一起去吗?” “因为他很忙……而且,我回娘家本来就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不少丈夫可是另一副样子呢。他们想把妻子完全据为己有,不是吗?” “不知道。”奈央子歪了歪头。 “这么说,你是打算一个人去静冈?” “不,我有个同乡的朋友,还是单身,住在这附近。她说很久没回家了,打算和我一起回去。因为我们打算在车站见面,所以她也目击了事故。” 这个朋友与刚才打过电话来的女人并非同一个人。奈央子与这个朋友平时并没什么来往。 “哦?”加贺一副兴趣浓厚的表情,“如果不介意,能把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这倒是可以,可你要干什么?我想她和中濑先生的事完全没有关系。” 她着力强调了“完全”这个词。 “为了确认一下。不管听到什么内容,我们都要确认,这是我们的职责。” 这刑警究竟是怀着什么目的说出这番话来的?奈央子摸不着头绪。然而稍事思考之后,她得出结论:被动地反驳不是上策。“请稍等。”她说完站起身来。 “二十号那天,直到出事前你一直都在家吗?”加贺记完那朋友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问道。 “快要离开家前,我向邻居打了个招呼,此外一直都在家里。” “我明白了。” 加贺也站起身,奈央子目送他走到了门口。 “还是有关那个打给中濑先生家里的电话,”加贺一边穿鞋一边说道,“你能想出中伤他的人可能是谁吗?假如你在这儿说出名字,我是绝不会向外说的。” “我不记得有人说过这种话。我也想不出有谁会做这种卑鄙的事情。” “是吗?”加贺点点头,“那么如果想起什么来,请和我联系。” 待刑警走出去,奈央子马上锁上了门。她强忍住双腿发软,回到了和室,一屁股坐在刚才刑警坐过的坐垫上。 “幸伸。”她口中喃喃道。这是中濑的名字。 04 奈央子和坂上隆昌结婚是七年前的事。那时隆昌三十五岁,奈央子二十七岁。 两人都在东京市内的一家制药公司工作,但工作部门完全不同。直到朋友介绍,她与隆昌都素不相识。 然而隆昌却很清楚她的情况。自从在公司食堂里第一次见到她,他就一直对她很中意。相识之后,更是勤打电话。 也没有别的男人和自己交往——仅仅出于这个理由,奈央子陪他吃过几次饭。最终他向她求婚。奈央子已经记不清那是第几次约会的时候了,只是模糊地记得那是在银座一家法国餐厅用过餐之后的事情。两人甚至还没接过吻,因此这个请求让她很为难。虽然她并不是从没考虑过结婚,但她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要按顺序来。无论什么事都只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推进,这是隆昌的一个缺点。 虽然奈央子对这个看上去还算耿直的隆昌抱有好感,但说不上是那种对男性的喜欢。即使在约会见面时,她也从没有过心头怦怦乱跳的感觉。反倒是和朋友约好去听演唱会的时候,她更加兴奋不已。 即便如此,奈央子还是在周围人一番猛烈的劝导下答应了求婚。她也开始在意起了自己的年龄。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因为结婚而离开了公司,她也觉得这样单身留在公司并不是好事。 结了婚,或许就会喜欢上对方,这种形式的恋爱也未尝不可——奈央子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在教堂办的婚礼,两百多人参加的婚宴,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快乐的回忆。唯一留下印象的,就是那冷静过头的演讲。在给客人点蜡烛的时候,因为丈夫的一帮朋友对蜡烛做了手脚,很难点着,这陡增了她的不快。 即便如此,她还是坚信:假以时日,总有一天她会觉得结婚是好事。 然而刚和隆昌生活在一起,她就感觉到自己作错了选择。或许是奈央子成了自己的妻子,让隆昌心头石头落地,他蛮横的面目忽然显露出来。 正如加贺所说,他想将妻子完全据为己有。但奈央子完全不认为那是爱情。奈央子哪怕是出门一步,也会招来他极端的不满。甚至她想和朋友一起去购物,他也会百般刁难,阻挠她出去。她想上进修学校的事也被他以家务事没人做为由一票否决了。对隆昌来说,奈央子仿佛就是能满足自己性欲、为自己劳作的人偶。 奈央子时常想起一个小学时和自己同班的女孩。只要奈央子和其他朋友一起玩,或亲密地说话,她就会歇斯底里地叫喊,或者找那些朋友的麻烦。她觉得,隆昌现在做的一切正和那个女孩一样。 一想到这种日子要过到终老,奈央子就感到一阵压抑。孩子也没生,称得上生存价值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她每天只能呆坐着,等待仿佛从小任性到大的丈夫归来。甚至两年前隆昌如愿以偿地买下独栋房子的时候,她的心情也没有轻松起来。踏进散发着新建房子气味的家门时,她首先想到,这里就将是她的葬身之处。 就在那时,中濑幸伸出现了。 “我是建筑师中濑。”他站在门口一边递名片一边致意的样子,奈央子现在依旧记得一清二楚。他一张晒得黝黑的脸,仿佛就是个淘气的孩子,一口牙齿洁白清爽。 当时隆昌事务繁忙,于是就由奈央子一个人听取了有关新房子的说明。中濑正是为作说明而来。 第一眼见到他,奈央子的心就被他吸引住了。他也和隆昌一样带着少年时留下的气质,然而留在他身上的不是任性,而是纯洁。 “每当我把自己负责建造的房子给顾客看时,总是很紧张。不管是什么房子,我都竭尽全力去建造。这就像是和自己孩子的班主任说孩子的成绩一样。” 笑着说完这话的中濑,眼睛看起来熠熠生辉。奈央子心想,他一定很喜欢自己的工作。 作完说明后,奈央子为他沏了红茶。在新房子的客厅内,两人坐在全新的家具上,面对面喝茶。 中濑比奈央子要大一岁,虽然也结了婚,但是还没有孩子。让人惊讶的是,他是相亲结婚的。 “是上司介绍的。当时也没想出什么拒绝的理由,总之就是稀里糊涂结了。”说完,中濑笑了。 或许事实与此不同,奈央子想道。他一定很中意女方。即便如此,奈央子仍然觉得让这样优秀的人去相亲实在可惜。 一个月以后,中濑再次造访,这次是定期检修。他问房子有什么问题,于是奈央子指了几处让她在意的地方,他当场就处理好了。 之后,她又给他沏了红茶。一听奈央子说比起咖啡来,她更喜欢红茶,中濑便拍着膝盖说道:“这样的话,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红茶店。”他把一家专营红茶的店告诉了奈央子。 “其实,我有时会在工作的空当偷偷去那儿喝茶。这是个秘密地方,我谁都没告诉。”他带着调皮孩子般的神色说道。 几天之后,奈央子得到一个出门买东西的机会,顺便去了中濑告诉她的那家红茶店。她本以为是家英国风格的店,事实却并非如此,店里的桌子和椅子都是原木质地,应该说是南亚风格。看来这家店想要营造的是一种红茶原产地斯里兰卡的氛围。奈央子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加牛奶的肉桂红茶。 这时,中濑幸伸出现了。 完全是偶然,奈央子的心怦怦乱跳。说实话,她一直期待着他来。 中濑一开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奈央子在这里。但他刚在一个空座位坐下,便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露出惊讶的神色。 在确认过只有她一个人之后,中濑才问她是否允许他坐过来。对奈央子来说,这当然不是坏事。 在自己家以外的地方见面,这给了奈央子前所未有的怦然心动和兴奋感。中濑看上去也比平时更放松。 从那以后,奈央子时不时就会光顾那家店。时间大致是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两点左右。中濑会在这些时段到这家店来,这是他亲口说的。 可以说,在平淡无味的日子里,唯一能让奈央子开心的就是那些时间了。有时在店里见不到他,她就会一整天都开心不起来。 房子半年检修的时候,中濑也过来了。奈央子告诉他,卧室的地板会嘎吱作响。她并不想让他进入卧室,因为能显示他们夫妇两人关系的东西到处都是。然而对地板嘎吱作响感到介意的是隆昌。隆昌说,下次来检修的时候要修好。中濑一言不发地修理着卧室的地板。他的视线无法朝向室内其他地方。在奈央子看来,他更是有意回避那张双人床。 “你没有打算生个孩子吗?”回到客厅的中濑问道。因为刚看过卧室,在奈央子听来,这是个露骨的问题,但他肯定没有深层的意图。 “我丈夫好像也没有这个意思。”奈央子答道,“我也已经不年轻了。” “你年轻着呢。非常年轻。” “谢谢。倒是中濑先生不想要孩子吗?” “这个嘛,”中濑低头说道,“总觉得,我们两口子已经不像夫妻了。” “是吗?” “到底是在不同环境下长大的人,生活在一起有很多困难。也可以说是价值观不同吧。” 自己有没有回应中濑的这句话,奈央子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说过一句类似“我也这么觉得”的话。然而鲜明地留在她记忆中的,却是那之后和中濑四目相对的情景。最终,他碰到了她的肩。她没有反抗,顺其自然地被他抱住了。 奈央子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某样东西在她的心中乱了套。一点小小的倾斜立即变成了一阵大震荡。就像被雪崩掩埋一样,奈央子对中濑的好感迅速支配了全身,让她不能自拔。 所谓的不正当关系,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05 安部绢惠正在给庭院里的树木浇水,看到隔壁坂上家走出一个年轻男子。她想,他或许是上周死去的坂上隆昌的故知。 然而男子一看到绢惠,便点头示意,朝她走了过来。他面部的轮廓很鲜明,在今天这样的晴天里,他眉毛下面显现出一片阴影。 “我有件事想问你一下,现在可以吗?”男子将警察手册拿了出来。 “什么事?”绢惠关掉胶皮管里的水,问道。 “是二十号的事情。听说坂上先生的妻子来这里向你打过招呼?” “是的。她说她要离家三天,有什么事的话希望我通知一下她。她还把一张写了静冈娘家电话号码的便条带了过来。” “还说了其他什么话吗?” “接下来都是些闲话了。什么垃圾放置处的乌鸦变多了,晚上有人骑摩托很吵之类的话。” “坂上夫人的样子有什么反常吗?” “反常?” “什么都行。就是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因为遭遇了那样的事故,她心情十分低落。” 绢惠刚说完,男子便摇摇头。 “是事故之前。我说的是坂上夫人来你这儿打招呼时的样子。” “事故之前吗?这个嘛,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绢惠思考起来。说老实话,她已经不怎么记得了。为什么这个男人要问事故之前的事?她想。“这么说来,我觉得那是她少有地主动跟我说话。” “坂上夫人主动?平时不是这个样子吗?” “也不是说没有,但反正她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她跟你说了多长时间话?” “这个……应该有十分钟左右吧。”因为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目的何在,绢惠开始感到一丝紧张。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何处飞来水花,将男子的脚打湿了。男子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向后退了几步。 绢惠看向旁边,原来是儿子光平正拿着玩具水枪躲在房子的阴影下。 “光平,瞧你干了些什么!” 被她一阵呵斥,光平朝反方向跑了。 “对不起,没事吧?”绢惠看着男子的脚致歉道。 “没关系。说起来,你和坂上夫人平时来往很多吗?” “倒也不能说很多,只是互相照应一下而已。邻居可得好好对待啊。” “坂上先生去世之后,你去过他们家吗?” “去过。应该是葬礼后的第二天,我拿了一份松蕈饭给她。我当时想她可能还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当时的情景绢惠仍然记得很清楚。奈央子道过谢,又问她要不要喝杯茶。 绢惠喝着红茶,随便说了些话。奈央子平淡地描述了事故的情景。绢惠因此还以为她心情已经舒缓了,但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绢惠无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厨房,只看见冷冻食品和冷藏过的米饭等东西摆在外面。或许她还没有恢复到能安心做饭的心情吧。绢惠心想,幸好带了松蕈饭来。 听完这些话,男子开始忘我地思索起什么来,接着又是一副忽然回过神来的表情,道谢后便走远了。 06 喝完肉桂红茶,不一会儿,平时招待她的那个侍者走了过来,问她要不要续杯。侍者之所以这么问,大概是因为她和中濑见面时总是会续杯。 “今天不必了。” 侍者闻言,微笑着走远了。 或许以后还是别来这里的好,奈央子寻思道。本是为了追忆他而来的,却没想到会紧张成这个样子。 她付过钱,走出店门。细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钱埋单了。 从这里到家必须坐一站车,于是奈央子朝车站啪嗒啪嗒地走了起来。中濑平时都坐公司的厢式货车,但他从未送她回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被别人看见。 远处的天空开始染成红色。走在人行道上,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渐渐朝她靠近。一开始她以为和自己没有关系,但脚步声一靠近她,就慢了下来。她回头看去。 练马警察局的加贺一边走一边低头向她行礼。 “你是在跟踪我吗?” 加贺闻言,显得有些尴尬。 “算是吧,能和你边走边说话吗?不会耽误你的时间。”说着他朝车站迈开了步子。 奈央子回想起了今天早上从隔壁的安部绢惠那里听到的话。她说,昨天有个警察问了她许多问题。这个刑警是在怀疑我,奈央子确信。 “从那之后我们进行了很多调查,”加贺开口道,“二十号那天跟中濑先生有约的那个朋友,我们怎么也找不出来。我们对他公司里和他有关的人以及学生时代的朋友全部进行了排查,谁都说没跟他有约。” “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奈央子头也不回地说道。她想尽快到达车站,只感觉路程异常遥远。 “你想想,一个男人要跟妻子撒谎出门,那会是什么时候?” “你是想说跟情人约会的时候吧?”奈央子假装平静地说道,“而且他要见的那个人是我。” “坂上夫人,”加贺停住脚步,“刚才你去了那家红茶店,我也都知道了。” 奈央子几乎要“啊”地叫出声来。 加贺继续说道:“我出示了中濑先生的照片问侍者,刚才出去的那位女士和这位先生有没有一起来过这里。侍者是怎么回答的,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 奈央子没有回答,重新迈开了步子,内心却已经被卷入一场风暴。怎么犯了这么大的疏忽,竟然没注意到被人跟踪,就到那家店去了—— “坂上夫人,”加贺追了上来,“中濑先生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奈央子摇了一下头,“我是和中濑先生喝过茶,但只是和他谈谈房子的事情而已。说什么特殊的关系……这种事绝对没有!” “你觉得这个解释能说服我吗?” “不管有多么不能说服你,没办法,那就是事实。”终于到了车站,奈央子跑向售票机。 “夫人!”加贺马上来到了她旁边。 “请别这么大声说话。大家都看着呢。” “那么,就只请你告诉我,中濑先生还活着吗?” 加贺的问题让奈央子睁圆双目,她急忙转过脸去,走向检票口。 “坂上夫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 通过自动检票口,她头也不回地向着站台走去。加贺没有跟上来。正好赶上电车驶来,她直接坐了进去。 奈央子剧烈的心跳难以平复下来,目光向着窗外掠过的一排排房屋,她觉得或许一切都要结束了。 一切都计算错了,只能说一开始就迷失在了错误的路线上。 “我已经忍不下去了。我打算把上次说的话付诸行动。” 中濑幸伸说出那个重大的决定,是在两周之前。两个人当时在一家常去的、位于红茶店附近的旅馆里。 “可是,万一失败了……”奈央子没有把另外半句话说出来。想象中的场景过于恐怖。 “我不想把你一直放在那种男人身边。你还这么年轻,我不想让你今后的人生断送在他手里。” “那种事情……我不愿去想。” “那么,就只有一条路了。” “是吗?” 如今再次细想他们曾经说过的话,奈央子感到一阵颤抖。那是关于要杀隆昌的对话。 她原本一时冲动说出的一句话成了导火索。那是她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嘟囔出来的。她说,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这话的起因是不久之前她回隆昌老家的事。他的老家在福井县。 坂上一家人在一座古旧的和式建筑里聚族而居。隆昌一辈全是男的,他是长兄,弟弟里面有两个仍是单身。 嫁给长子的奈央子简直就像家政妇女一样被到处使唤。不,或许说她是奴隶更加确切。刚到家,她得到的命令就是为十多个人准备饭菜。菜单都已经决定好了,食材则堆在幽暗的厨房里。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隆昌对她说,别忘了带方便干活的衣服和围裙。 即使在一家人用餐期间,奈央子也是连坐都不能坐。她必须端菜、送酒,将用完的餐具撤下。 “嫂子,你挺累的。下面的事就让妈妈来管吧,稍微休息一下。”其中一个弟弟觉得她太可怜了,说道。 然而隆昌接下来说的一番话,却让奈央子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不用。带她来就是让她干活的。妈妈你坐着。长子把老婆带回来了,还让妈妈干活,让其他人见了怎么像话!” 这时候的奈央子正在收拾用过了的筷子。她看着筷子的尖头,真想把它插进隆昌脂肪鼓鼓的脖颈里。 “哥哥真厉害,竟然还能在东京找到这样的人。” “笨蛋。这可不是找出来的,是管教出来的。对她百依百顺,只能让她在你眼前翘尾巴,平时就要严厉管教。等你有了老婆也一样,绝对不要给她好脸色看。女人嘛,就是靠管教才会变好。”隆昌一边喷着酒气,一边有板有眼地讲着他那套奇谈怪论。 交给奈央子的活还不止这些。她被使唤着给屋子大扫除,服侍长年卧床的祖父。婆婆还露骨地说:“这可是为奈央子留下的活哟!”虽然在那儿只住了三天,奈央子的体重却减了三公斤。 如此辛劳,隆昌嘴里却没有一句慰劳的话。他在回程的电车上说的净是些干活不够利索、见面行礼的方法不对之类的牢骚话。平时细声细气的奈央子终于忍不住想反驳,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何况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一路保持沉默。 但她一直在心中低声咒骂:死了算了,这种男人,早死早好。但是这种运气恐怕不会降临,想到这里,她就陷入绝望。 在中濑面前无意说出的那句“要是他死了就好了”,是她在心情缓和下来的时候顺势说出的真心话。 但中濑并没有将这句真心话当耳旁风。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起如何实现她的愿望来。 “一想到你被其他男人搂在怀里,我就忍不下去。而且是那样一个男人。” “我也……”奈央子欲言又止。 中濑说话的口气仿佛最近跟妻子完全没有性生活似的,但恐怕并非如此,奈央子揣测。就像她自己也没有将她和隆昌之间的事如实说出来一样—— “你和他离婚的可能性,恐怕没有吧?”中濑问道。 “可惜,怕会是这样。” “我这边总会有办法的。只不过可能要付一大笔抚慰金。” “我丈夫可不会接受什么抚慰金。而我身上又没有足够的钱让我获得自由。” “那终究只能作个了断了。” “可这真的能行吗?” “只能这样做了。如果不做,我们两个永远都不会在一起。”中濑起身披上了睡衣,“我把计划更具体地推敲了一下。你要听听吗?” 奈央子躺在床上点点头。 “关键就在于给你制造不在场证明。我们两个人的事应该谁都没有发现,所以我不会被怀疑。你首先到外面的什么地方住一夜,我趁这期间潜伏到你家里,怎么样?” “你想制造强盗入室的假象?” “嗯。因为警察如果要调查犯罪动机就麻烦了。” “可是我丈夫以前练过柔道,力气大着呢。” “我没打算跟他真枪实弹地干。你不是说他回家总是很晚吗?我打算在停车场埋伏好,趁他下车的时候,从背后袭击。” “怎么袭击?” “这个,”说到一半,中濑摇摇头,“这事接下来再考虑。” 他一定已经想好了具体的方法,或许只是因为顾及奈央子,才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能让别人觉得这是强盗干的吗?” “我会抢走他的钱包的。” 用这种方式能糊弄过警察的眼睛吗?奈央子担心起来。他们即将实施的行动看上去十分不现实。 “能行吗?要是你被警察抓进去了,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一定会疯的。” “我会干得不留痕迹的。否则我们就没有未来。” 中濑坐在床上,握住奈央子的手。奈央子一边用力反握,一边想着,这或许需要作好死的心理准备。 让两人进一步坚定决心的事很快就发生了。奈央子从隆昌那里得知了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下个月起,隆昌要调职去京都。 “之前我就提出了申请,现在他们终于采纳了。我下个月尽早出发,解决了住房之类的问题之后,你也作好准备,跟人打好招呼后就过来。明白吗?” 和往常一样,隆昌并没有要向奈央子征求意见的意思。奈央子本想反驳一句,说忽然就这么决定让她有些为难。但要是他反问为什么不能跟他一起去京都,那自己一定无法辩驳。 “你为什么提出要调职到京都?就算去了那里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啊。”至少这一点她要问清楚。 “那边更近。明摆的嘛。”隆昌不耐烦地答道。 奈央子感到自己再度被一片黑暗包围。他说的“更近”,意思应该是说离福井的老家更近。她已经感觉到了,他将来想住回老家。 “可那为什么还买房子?” “这不是问题。” “什么‘不是问题’……” “和昌终归是要来东京的,我说过让他住这里。” “这……” 她的心情由憎恨转向坚定的杀意或许正是这个时候。她醒悟了,隆昌只不过将她当成附属物品而已。 一听说要去京都,中濑分外焦急。 “必须赶紧了结,你有机会从家里脱身吗?”在他们常去的那家旅馆,他问道。 “我之前就对他说过妈妈身体不好,我想我能得到两三天时间回自己家照顾妈妈。” “那你赶紧跟他打好招呼吧。我也要配合你作好准备工作。” “你真的要干吗?” “真的。事到如今了,你还在说什么!”中濑抱住奈央子,“如果不在这里作个了断,恐怕我们一辈子都不能再见面了。那样也无所谓吗?” 奈央子被他搂在怀里,摇了一下头。她既不想再也见不到中濑,也不愿继续被隆昌使唤。 之后,两个人用电话一来一去地敲定了计划的细节。奈央子告诉隆昌,二十号那个星期六她想回娘家。虽然这个请求被接受了,但隆昌给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星期一当他回到家的时候,她务必要出现在家里。 “那就不能指望等你丈夫下班回家的时候了。星期六和星期天公司不上班吧?这样一来,只有等你丈夫在家的时候下手了。” 思考片刻,中濑说:“等他半夜睡觉的时候下手。” “那所房子,想要潜进去不是难事。不管他柔道练得怎么厉害,只要睡着了他就没辙。你上次说他最近在服用安眠药吧?碰上有人袭击,他应该不会睁开眼睛。” “可是幸伸,你能半夜不在家吗?” “我会说那天我要出差,在外面过夜。我老婆从来不关心我的行踪,这一点没问题。” 然而这个计划不得不马上修改。因为奈央子在娘家的时候,隆昌也不会在自己家里。 “我星期六晚上会回福井。星期一我决定去京都。赴任之前还得向那边打个招呼。”隆昌说出这番话是在十八号的晚上。 十九号白天,奈央子给中濑打电话说明了情况。他也十分震惊。 “那下手的机会不是完全没有了吗?”他叹息着说道。 “是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是上天在说这种事不能做吗……” “可别这样丧气。一定有什么好办法的。总之,这个机会要是错过了,就全完了。” 中濑说自己再想想办法,挂掉了电话。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又打来了。 “虽然有些复杂,但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在电话里说道,“你镇静下来,仔细听我说。” 中濑所说的计划确实很复杂,奈央子不得不一边听电话,一边记录下来。 07 加贺刑警如一股不祥的风吹到奈央子家,是在隆昌死后第十二天。奈央子一走到阳台晾衣服,便看到他的身影正慢慢走近。 半路上,加贺还和一个小孩说了几句话。那是住在隔壁的安部光平。对这个不打招呼就随便进人家院子的小孩,奈央子没有半点好感。 奈央子刚下到一楼,门铃正好响了。她连对讲机也没接,直接打开了大门。 “虽然知道这要让你不高兴,但我还是想问几个问题。”加贺略显顾虑地说道。 “请吧。”奈央子招手让他进来。加贺看上去有些意外。 奈央子把他引到客厅。奈央子和中濑曾经相视而坐的那张沙发上,现在坐着的是奈央子和刑警。 “我去找过你的朋友了,”他说道,“就是打算和你一起去静冈的那个人。” “哦。”奈央子点头道,“我还得再次向她道歉呢。实在太忙,忘得一干二净了。她说什么了吗?” “她很担心你。希望你尽早恢复精神。” “是吗?给她添了麻烦,实在对不住。” “你约她去静冈,是事发前一天吧?”加贺说道,“她是这么说的。说你在事发前一天忽然约的她。她还笑着说,能够那样立刻答应,可是老处女的特权。” 是她说话的风格,奈央子脑中浮现出了朋友的面孔。 “为什么你忽然这样约了她?”加贺有些严肃地问道。 “因为我忽然想了起来。毕竟,要是我一个人回到静冈,岂不是很无聊?” “那你们在车站见面的提议也是你提出来的吧?” “是这样吧。我忘了。” “而且你还指定了在出租车停车处附近见面。正常来说,考虑到下雨的情况,我觉得一般都会在车站里,比如检票口附近见面才对。” “车站里人太多了,反而不好找。” “真的是这样吗?”加贺紧紧地盯着奈央子的眼睛。 “不是这样又该是怎样?你究竟想说什么?”虽然明白一旦激动起来就等于输了,但奈央子还是忍不住慌张起来。 加贺放松了肩膀。 “正因为见面的地点在出租车停车处附近,所以你朋友也目击了事故。” “啊……”奈央子撩起额前的头发,“真是太可怜了,那种场面,谁都不愿见到的。那种……恐怖的场面。” 加贺例行公事地掏出了手册。 “受害人正准备上车,一辆卡车冲了过来,他的身体被两辆车夹在了中间。特别是上半身的伤很严重,头部完全被压扁了——” “请别说了!”奈央子用双手捂住耳朵。那时候的场面,她已经不愿意再想起了。加贺合上手册。 “这是我从负责调查那次事故的人那里听来的。听说受害人的面目完全不能识别,确认他身份的材料是他的驾照,还有他身边的家人,也就是你的证言。” “你想说什么?” “我也从出席葬礼的人那里听说了,在葬礼中常见的打开棺盖、向逝去的人作最后道别的仪式,并没有出现在你先生的葬礼中。理由是脸被撞坏了。” “不行吗?实际上就是如此,没有办法。” 加贺向前探身,把双手放在桌子上。 “能听听我的猜想吗?你要是觉得是胡说八道也可以不听。” “听听无妨,但我马上就得去买东西了。” “打个比方,”加贺说道,“假设有一个叫A的女士,杀了一个叫B的男士。是否故意尚不清楚,但关键的是,她并不打算去自首。于是她必须思考在不自首的情况下如何不会被警察怀疑。这时她得到了另外一个叫C的男士的帮助。具体是怎么做的呢?她让C装扮成B,让他出现在一个不相干的第三者面前。当然,完成这些之后,在尸体被发现之前,A必须要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于是A立下计划,和她朋友一起,离开东京两三天。” “请等等——” “这个计划看起来进展很顺利。然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化妆成B的C因为事故死亡了。A一下子束手无策,但有一点很幸运,那就是尸体处于一种难以判明身份的状态。A最后大获全胜。也就是说,她证明尸体是B,就这样把C的尸体当成B火化掉了。” “荒唐透顶!”奈央子站了起来,“那你是在说棺木里的是中濑?” “我想还是有确认的必要。”加贺冷静地说道,“幸好当时死者的血液还附着在事故车辆上。哪怕只有你先生一根毛发,都能够进行DNA鉴定。” “我想我丈夫的毛发已经没有了。从那之后,我打扫了好几次。” “这一点也不成问题。你先生在公司里有一顶专用的作业帽,那上面还粘着几根毛发。” “要是这样……你尽管去鉴定或者干别的什么吧。” 奈央子快步走向厨房,往玻璃杯里注满水,一口气喝干。她早就料到加贺会怀疑到她身上。她心头苦不堪言,以至于站着都让她感到痛苦。 08 “那么今天我就告辞了。”奈央子回到客厅的时候,加贺起身说道,“接下来,就靠科学的力量了。” 奈央子什么也没回答,她想不出合适的话来。 “哎,怎么这地方被弄湿了?”加贺的目光落在自己右臂的袖子上。从手腕稍向上的地方沾上了水滴。 他取出手帕,朝天花板望去。奈央子也跟着往上看。 她吓了一跳。 就在加贺所坐位置的正上方,天花板已经透湿,水滴正从那里落下来。 “奇怪啊,也没下雨。而且又是这么新的房子,应该不会漏水。” “刚才二楼花瓶倒了。”奈央子立刻说道,“里面盛了很多水,怕是那些水给浸湿了吧。” “那还是早点处理的好。需要帮忙吗?” “不,呃,不必了。” “是吗?那我就告辞了。”加贺走向大门。 加贺刚出去,奈央子立刻锁上门,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职业刑警果然很恐怖,她想。从一丁点的线索,马上就能看出外行人的想法。 加贺刚才所说的内容,和中濑制订的计划基本相同。不同的是,要杀隆昌的并不是奈央子,而是中濑。他直到最后都没有让她插手。这既是为了他们两个人,恐怕也是考虑到一旦遭逢危险,他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能够下手的只有星期天。而且你出了家门后,必须让第三者看到你丈夫活着的身影。”中濑在电话里说道。 “我出了家门后,他肯定会立刻去福井的。这样不是没有杀他的机会了吗?” “所以说,”中濑低声说道,“实际上,我打算在你出门之前就解决这事。” “啊?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 中濑的计划如下。首先,星期六的傍晚,奈央子乘隙让隆昌服下安眠药。一等他睡着,奈央子就跟中濑联络。趁她向隔壁家打招呼的空当,中濑潜入家中,将隆昌杀死。之后,他穿上隆昌的衣服,把刚从隔壁回来的奈央子用车送到车站。车站前已经有第三者在等待,她将成为证明隆昌还活着的证人。然而这个第三者,必须是一个对隆昌的脸不怎么熟的人。 “会顺利吗?”奈央子在电话里问了好几次。虽然她也深知,这种事不实际去做是预测不出结果的,但她还是不得不问。 “会顺利的。”中濑当即回答道。或许他也正在说服自己。 然而到最后,一切的计算都失控了。 奈央子跑上楼梯,快步通过走廊,进了卧室。一眼看去,房间内并没有什么变化,地板没有一点被浸湿的样子。但既然一楼的天花板正在漏水,原因想来也只能有一个。 她走近双人床,将鸭绒被掀起来,接着取走枕头,掀开了床垫。 冷飕飕的空气触到了她的脸颊。 床垫下面有一个用木框围起来的空间。现在这个地方对奈央子来说是个秘密的世界。 她仔细检查了里面的东西,但并没有异常,没有道理会漏水。 奇怪——正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果然是在那儿吗?”走廊里响起了说话声。 她大吃一惊,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加贺正慢慢地走进房间,一脸悲悯的表情。 奈央子的身体无法动弹。为什么明明应该已经出去的刑警会在这里?这个问题占据了她的大脑。但同时,她又感觉到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早晚会到来的时刻来了罢了。 “我是从院子进来的,客厅窗户上的锁我已经预先打开了。” 也就是说,他假装回去,又再次潜进来了。 “那漏水的事……” “是这个。”加贺将右手拿着的东西伸了出来。 那是一把塑料水枪,一定是安部光平的东西。 “刚才趁你离开的时候,我用这个弄湿了天花板。我想这样的话,你一定会打开那个秘密的藏身之处。请原谅我这个权宜之计。我只是想避免强行对房间进行搜查而已。请你理解。”加贺低头致歉。 “你为什么会想到藏在这里……” “因为我想不到会在其他地方。能够把一个人藏起来,而且能腾出一个简易冷冻室的空间,除了床底下,我再也想不出其他地方了。特别是在这个季节,这个房间的窗户却一直开着,看上去就是要把整个房间冷却下来。对吗?” “你一直确信我家里有尸体吗?” “这是简单的计算。两个男人消失了,一个人的尸体被火化,那另一个人会消失到哪里呢?” “是吗?”奈央子双膝跪地,“是啊,很简单。” 这个简单的计算却被算错了,她想道。 “让我产生这个想法的,是你邻家女主人的一番话。” “安部夫人的话?” “她说,葬礼之后,你光吃冷冻食品。听到那里,我不知为何就觉得你需要一个冰箱。我最先想到的是,尸体会不会被切成小块冻了起来?” “怎么可能……”奈央子摇头。光是听着就让她起鸡皮疙瘩。 “嗯,这种事对你来说是很难办到的。而且看这里的冰箱,无论将尸体切割得如何高明,都不可能收纳一整个人的尸体。于是我寻思是不是有别的可能性。这时,我发现这附近有好几家药房。我就拿着你的相片——” 听着加贺的话,奈央子叹了一口气。 “有人记得我?” “有好几个人呢,”加贺说道,“一口气买下四五个冰枕的人,恐怕不是很多。” “是啊。”奈央子隐隐笑了起来。这是自嘲的笑。“果然当初应该多跑几家药房的……” “我还问过了便利店。在车站前的那家店,我得到了证言,说你几乎每天都去那里买冰块。从便利店买来冰块,回来的路上到花店转一圈,这是你每天的功课。” “冰块……重死了。” “能让我看看‘棺材’吗?” “好的,”奈央子从床边退后一步,“请吧。” 加贺向床凑了过去。或许是为了防止留下指纹,他一边戴起手套,一边朝里面看去。 奈央子盯着他的脸。加贺瞬间显出诧异的表情,接着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最终变为一脸吃惊。 “这是……” “是的,”她点头道,“和刑警先生的想象不一样吧?” “这是怎么回事?” “计算错误。一切都算错了。”说着,她的视线低垂下来。 床中的棺材里躺着的,并不是坂上隆昌,而是中濑幸伸。 09 二十日傍晚,向隔壁的安部绢惠打过招呼之后,奈央子回到家里。按照当初的计划,应该是实施完罪行的中濑幸伸在等着她。 然而那个时候,在大门口迎接她的却是隆昌。 他手中拿着奈央子的行李。 “再不快点的话就误点了。她不是在车站等着你吗?”说完,他穿上鞋,快步走了出去。 奈央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从后面追上时,隆昌正要坐进车里。 计划可能改变了,她心想。一定是中濑那边出了什么情况,不得不中止了计划。这么想着,奈央子虽然感到几分可惜,但终归安下心来。她不想犯下杀人的重罪,也不想让中濑犯罪,这样的想法占据了她的内心大半。 今后的事等回到静冈再说,她寻思道。 车里的丈夫一直沉默不语。她并没有深究原因。因为老婆不在家的时候,他总是不高兴。 丈夫开口说话,是在眼看就要到车站的时候。 “奈央子。”他用低沉的声音对她说道。 听见这说话声的一瞬间,奈央子不知为何背脊凉了半截,她预感将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被说出来。 “你可别小看我。你在家里干了些什么,我可全部看见了。” “……什么事?” “等你从静冈回来之后再告诉你。总之,在这件事上,犯错的是你们。” “你们”——既然他用了这个词,那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奈央子和中濑的关系。这本身就是一个打击,但更让奈央子担心的是中濑现在的下落。 然而她不能问丈夫。就在这种状态下,车到了车站。 隆昌停下车,打开后备厢,将奈央子的行李拿了出来。他用针一样锋利的目光瞪了她一眼,接着准备坐回车里。 事故就是紧随其后发生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没有马上明白过来。她刚刚坐过的那辆车的侧面被一辆卡车的前端撞上,嵌了进去。周围的骚动声和人们跑来的声音在她听来,远得就像是隔着玻璃传过来的。 每当她努力回想之后的事,总是一片混乱的记忆。她甚至记不清警察是在医院还是在警察局对她进行了讯问。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想起,本打算和自己一起回静冈的朋友一直都陪在她身边,直到把她送回家中。 那之后的事,她仍记忆鲜明。她浑身木然地走进卧室,打开灯的瞬间,那个场面跃进了眼里。 卧室的地板上横躺着的是中濑幸伸。从外表来看,他已经死了。但她还是跑到他身边,试着摇了摇他的身体,祈求他能睁开眼睛。然而他没有半点反应。 一切都明白了。中濑反倒被隆昌杀了。隆昌并没有服下安眠药,恐怕他早已察觉中濑和奈央子的计划,假装睡着,埋伏着等待中濑。 隆昌是否一开始就抱有杀机,她不得而知。刚发现中濑的尸体时,她觉得他是被蓄意杀害的,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又开始觉得或许并非如此。隆昌或许是想警告一下中濑,不要再接近自己的妻子。这是因为中濑的身体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仔细观察,才能隐隐地在脖子上辨认出可能是手掐的痕迹。精通柔道的隆昌可能只是想通过掐脖子来警告一下,但用力过度了。 “犯错的是你们。”隆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会不会是为他失手杀掉中濑而给出的借口呢? 但毫无疑问,真相已经弄不清楚了。 确定无疑的是,隆昌知道奈央子和中濑的计划。整理隆昌桌子抽屉里的东西时,奈央子翻出了一盒录音带。她听了一下,才发现上面记录的是她和中濑的通话。看来,隆昌是在电话里安装了窃听器。他应该是察觉了两个人的关系,为了确认才安装的。然而窃听器却录下了他们想要杀他的计划,因此他才对他们抱有强烈的憎恨。 隆昌说星期六和星期天要去福井,也是他的幌子,应该是为了让他们对这个计划死心而做出的举动。然而因为中濑想出主意,要在奈央子出发之前实施行动,所以他将计就计地作好了埋伏。 “给中濑的妻子打电话的,应该就是你先生吧?”听奈央子把话说完,加贺问道,“他恐怕是认为,这样一来,你们两个也不得不分开了。” “既然他知道我和中濑的事,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奈央子说道。这并不是向加贺询问,而是在自言自语。 “男人有各种各样的类型。平时粗暴,没头没脑,一到关键时刻却什么也不说的人可是常有的。如果对方还是自己爱着的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你说我丈夫爱过我?” “是的,”加贺点头道,“我想是这样。所以他才会在杀掉中濑之后,先把你送到车站。他恐怕是想趁你在老家的时候,一个人将尸体处理掉。如果他不爱你,一定会让你也帮忙收拾尸体。” 奈央子低下了头。或许是这样,又或许不是这样,事到如今已经弄不明白了。而对她来说,是或不是都无所谓。 “我想问一个问题。”加贺说道,“你这样保存中濑先生的尸体,究竟打算将它怎么样?打算有朝一日埋掉或者火化吗?” “怎么可能,”奈央子轻轻笑了一下,“这种事情我是不可能办到的。” “那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奈央子说道,“发现他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只是不能让人发现。于是我不计后果地把它藏在了床底下。接下来担心的是尸体会腐烂。因为丈夫的事,我在和殡仪馆的人说话时得知,在葬礼被推迟的情况下,要用冷冻材料将尸体冻住。我就想自己也可以试试。于是我在床的内侧贴了泡沫苯乙烯,将二十个冰枕放了进去,又把另外二十个放到冰箱里冷冻,每天晚上取出来交换。真是很辛苦。虽然我知道不能一直这样干下去,但又不能停下。” 接着,她“呼”地长叹了一口气。“老实说,被加贺先生你看见了,我倒觉得松了一口气。” “能借电话用一下吗?” 奈央子指了指房间的角落。梳妆台上放着无绳电话的分机。 加贺走过去,拿起分机,传来了一阵拨号的声音。 “喂,是股长吗?我是加贺。不出所料,在我提到过的那幢房子里发现了尸体。情况紧急,请派人过来。我把地址说一下,练马区——”一边听加贺打电话,奈央子将手伸向了“棺材”。 中濑幸伸还是像她发现他时那样,面目安详,双眼紧闭。他的尸体周围,雏菊连同冰块和冰枕装点在一起。 那是不知何时,他送给奈央子的花。 “雏菊的花语是‘深藏于心的爱’。”他像个少年一样,脸颊微红地说道。 奈央子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冷,如石头一般僵硬。 “再见了。” 面对着冰冷的脸颊,她流下了眼泪。 朋友的忠告 01 给宠物猫维基喂完食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妻子峰子打过来的。 “给维基喂食了吗?”她一上来便问道。 “刚刚喂完。”原保一边回答一边看着手表,时间是晚上七点稍过,“你的计划没变吧?” “嗯,看来明天午后才能回家。” “是吗?难得和大家见一面,好好享受,没关系。” “你今天晚上是跟别人一起聚餐吧?” “谈不上聚餐这么夸张,我这儿也是见个老朋友。” “是吗?别玩得太晚了,这段时间你工作一直很忙,身体可得休息一下。” 原叹了一口气,握好无绳电话。 “你就别为我操心啦。看这时间,我马上就得出门了,我挂了啊。” “啊,好的。总之,别勉强自己哦。最好吃了维生素药片再去,还有平时喝的电解质饮料。” “知道了,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原披上了搭在餐椅靠背上的上衣。他想起了妻子刚才说的话,于是打开橱柜的抽屉,取出一个装有白色药片的玻璃瓶。那是装维生素药片的瓶子。 他倒出两片药放在手上,走进厨房,要找装水的杯子,杯子却不在平常放着的地方。别无他法,他只好从另一排架子上拿出一个巴卡拉水晶做的白兰地酒杯。接上净水器的水,他将药片倒入口中,就着水一口气吞了下去。瞬间他就感到喉咙被卡住了,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喜欢。 他打开冰箱,从门内侧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小瓶子,那是装电解质饮料的瓶子。他扭开还粘着价格标签的盖子,咕嘟咕嘟喝个精光。一股令人不悦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这也是他不喜欢的。于是他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口。 走到家门口穿鞋时,他发现鞋柜上贴的画换了。直到昨天还是一幅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车的画,今天变成了一幅鱼的画。画是用彩色铅笔画的,却不知道究竟画的是什么鱼。鱼是蓝色的,头朝右游着,同一个方向上还有一艘帆船,二者或许是在竞速。 独生子大地很喜爱画画,在同一所幼儿园的孩子当中,他的画技是出类拔萃的。岳母曾一本正经地说,要他将来成为一个画家。原却全然不抱这种期望。他想,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能画出这种水平的画,但他现在却干着跟绘画完全无关的工作。才能这东西,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发掘出来的。 大地现在和峰子一起回了娘家。今天白天,峰子要去参加高中同学的聚会。 原走到外面锁好门,坐进停在车棚里的奔驰。车棚有两个车位,另一辆菲亚特已经被峰子开走了。 原发动引擎,从横滨的家里出发,是晚上七点二十分。他和朋友约在八点钟,见面地点是涩谷。或许要稍微迟到一会儿了。原想着,要是这路没这么堵该多好。 即将驶上东名高速路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公司的一个职员打来的。今天是星期五,但又是假期,也就是三连休的第一天。然而在原的公司上班的人,不用说假期,就连周末也没有人奢望得到休息。 “日升大厦的事,我们已经和内部装修公司商量过了。他们应该能按我方的希望完工。” “估价呢?” “超过了预算额的百分之七,最后成交。” “OK,这样就好。临时停车场的事怎么样了?” “还差两百个车位。长坂已经帮了忙,但近期看来还是有困难。要是范围能扩展到步行五分钟之内的距离,那倒是有候选的地盘。” “你找找步行四分钟之内的地方吧。” 挂断手机的时候,他刚好到了高速路的入口。 原看看表,计算了一下时间。看来还是要迟到一会儿,他盘算是不是要给餐厅打个电话,于是又拿起了手机。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睡意忽然向他袭来。他意识到全身的神经都迟钝了。 不行了,怎么回事—— 他握着方向盘,交替看着前方的路和手机液晶画面。今天约好的餐馆在哪儿来着?新宿?不,不是的,是涩谷。 伴随着头痛,他有种意识渐渐模糊的感觉。这样下去会出事故的,还是停在什么地方稍微休息一下的好。能在哪儿休息?这前面应该有个服务区,是在海老名吗?不,海老名比横滨更远。 奇妙的幻想出现了。道路的正中间,大地正在招手。不,那怎么会是大地!我在干什么? 他梦见自己飞上了天。啊,这是梦境,他意识到了这点。不知何处有鸟在鸣叫,奇怪的叫声。太吵了—— 02 “我说过多少遍了!女招待少了几个没关系!把懂技术的人带来,但要找能说会道的技术人员。尽量找年轻的。你自己想想,客人来这儿是看什么的?可不是来看什么穿超短裙的小姐。来的都是些宅男,电脑宅男和游戏宅男。他们喜欢讨论难懂的话题。你就把能谈论难懂话题的人召集起来。明白了吗?” 挂断装在病房里的电话后,原用左手操作摆在辅助小桌上的电脑,准备查邮件。因为身体不能自由活动,迟缓的动作让他很焦躁。 “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在这时候工作嘛。”从盥洗室出来的峰子一脸吃惊的表情说道。原一眼看出她刚才去补妆了。 “你这么说也没用,这一个星期来,我什么都没干。要补回这些落下的工作,我得通宵两三天才行。总之,我必须把丢下的工作减少到最小限度。” “可是,这样一来就康复不了了。” “要是待着不动,折断的骨头就能马上愈合,我倒宁愿待着不动。”原盯着电脑画面说道。 峰子不说话了。原寻思,或许她并非表示罢休,而是觉得说了这些话,就表示自己已经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 两声敲门声传来。“会是谁呢?”峰子说着朝门口走去。 开门的瞬间,她“哎呀”了一声。但从原的位置上看不到来访者的身影。 “是加贺先生。”峰子说道。高个的加贺从她身后出现了。 “哟,”抬头看着朋友的脸,原说道,“又是你呀。” “怎么了?我来给你添乱了吗?” “我只是对你把友情看得这么重感到意外,吃了一惊而已。还是说练马警察局很闲?” “要是因为社会平安,我们可以休息,那就好了,可惜不是那么回事。今天我有事要到这附近来调查,顺便就过来了。” “什么嘛,顺便吗?这么说来,你手上拿着的也不是礼品喽?”原看着加贺的手说道。这位朋友正提着一个小塑料袋。 “嗯,这可不是。这是我的便当。” “真行啊。刑警拿着便当去调查。刑警可必须这么干。”原笑了,一笑就感到胸口和侧腹一阵疼痛。是肋骨骨折的缘故。 “加贺先生,要喝点什么吗?”峰子问道。 “不,我就不必了。”加贺摆摆手,“倒是夫人,你要是有什么必须出门办的事,就赶紧去办吧。我还要在这里稍微待一下。” 峰子闻言,止不住地眨着眼睛。 “啊,是吗?可是……”她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朝丈夫看去。 “没关系。好不容易加贺这么说。你也要出去买些东西了吧?” “嗯,这倒也是。” “你去吧。回来之前我要把他留住。虽说他是警察,但现在又没被派任务,就算回警察局晚了一点也不碍事。” “怎么说这种话!那么,你愿意留下来吗?”峰子抬眼看着加贺说道。 “嗯,没关系。” “对不起,我会尽量早回来的。”说完,峰子拿起上衣和爱马仕手提包。“我说你,用电脑也适可而止吧。医生不也说过对身体不好吗?” “啊,知道了。马上就完事了。” “那就拜托了。”峰子对加贺说完,便走出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加贺仍然没有坐下,而是先走到了窗边。 “到了十五层的高度,景色真是不错。而且又是在这样豪华的单间,就算在此长期卧床也不冤枉。” “不管多好的景色,身子动不了,连看都看不到。我从今天早上开始肛门就痒得不得了,可缠着绷带又挠不了。这份苦头你肯定是不知道的。” 原的话让加贺哧哧地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往回走,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怎么样了?还好吗?”说这句话时,他的笑意完全消失了。 “看来暂时是动不了了。但好像可以走路。” “我刚才问过医生了,脑部没有什么异常。” “这可是万幸。这玩意儿要是弄坏了,饭都会吃不了。”原用左手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原的车在东名高速路上猛冲向侧壁的事故发生在一周前。所幸他的后面恰好没有其他车,因此没有诱发二次事故。他的腿、腰、胸和肩部合起来有十几处骨折,如果后面再有车撞上来,恐怕情况将更严重。医生打了包票说,只要进行康复治疗,他总有一天能像受伤前那样活动。 “趁这机会稍微休息一下吧,像匹拉车的马一样不断跑着的人,是成不了成功人士的。” “你也是别人也是,谁都说一样的话。”原一阵苦笑,“不过这可能有点道理吧。这次事故让我意识到了。本来我还对自己的体力挺有自信的,果然还是上岁数了,竟然会疲劳驾驶,真是可悲。” 加贺闻言,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低垂了一会儿。接着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响起了屋门开闭的声音。随后他又走了回来。 “那么……”加贺坐回椅子上,“那天你要跟我说的是什么事?” “啊,”原先犹豫了一下,思考片刻后说道,“不,没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啊,可别用这种提防人的口气。” “真的,区区小事罢了。就算说给你听也没用。特意叫你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就为了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强打精神,忍住睡意,撞在了高速公路上?” “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或许这也是因为疲劳了吧。脑子不灵光了,把一些不起眼的事夸大了。这些天好好调理了一阵,我觉得也没有必要再找你商量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忘了它吧。让你担心了。” “我非常担心。” “对不起,无论如何请原谅。”原躺在床上,做出低头的动作。 加贺把目光移向桌子上的电脑,毫无疑问,他此刻并非在思考电脑上显示的图表和数据表示的意义。原想象着这位头脑敏锐的朋友正在思考什么问题,感到不安。原现在的工作是承包各类企业的产品生产。他经营着一家员工数十人的公司。之前,他在一家广告代理店工作。他和加贺再度见面就是在那个时候。加贺是他读大学时同在社会学系的同学。他们在读书时关系并不怎么亲密,却在重逢后不可思议地投缘。这或许是因为净给别人打下手的他,和刚当上警察必须卖力工作的加贺心情是一致的。从那以后,他们每年都要见几次面。加贺原本给他的印象是个只会练剑道、头脑单纯的运动型男生,但只是见了一两面,这个印象就完全改变了。 发生事故的那个晚上,原要见的正是加贺。当时他想告诉加贺一件事,但现在他已经没有这个心思了。 事故发生没多久,因为原迟迟没出现,加贺给他的手机打了电话。然而接电话的并不是原,而是神奈川县县警本部交通科的警官。加贺因此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原的手机没被毁掉可谓奇迹,这恐怕是因为他的身体充当了缓冲垫。 原被送往川崎市内的一家医院,加贺立刻赶到了那里。原当时还在昏迷中。 警察和医院正因无法和原的家人联系而困扰。他们联系了原家附近的派出所,那边派人去看了一下情况,结果家中没人。打电话过去也只是录音电话。 加贺当即前往原家。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能和原的妻子联系上的方法。一旦有必要,他还打算进入家中,为此,他从原的随身物品里取出了家门钥匙。 然而他刚出发,医院就接到了原的妻子峰子打来的电话。据她说,她在外面听了自家的电话录音,一听说出事吓了一跳,现在正要赶往医院。 峰子出现在医院是电话打来大约两个小时后。她是和加贺一起来的,他们恰好在原的家门口碰上了。加贺到他家的时候,她的车正停在门口。 以上经过原当然不是直接知道的。他是听了妻子和加贺的叙述揣测出来的。三天前,他的身体才恢复到能仔细听清他们说话的状态。 “怎样都说不通啊。”加贺嘟囔了一句。 “什么?”原问道。 加贺转向他,做了个深呼吸。 “你疲劳驾驶的事。” “我不就是累了嘛。我也是肉体凡胎啊。” “不,”加贺慢慢地摇头,“无论怎么疲劳,你也不是那种会在驾驶时睡着的人。” 03 沉默一会儿之后,原笑了起来。 “真是谢谢你这么评价我,但事实上,我就是开车睡着了,我也没办法。像我这样的人,性格可比你想的要马虎。” 然而加贺并没有附和着原笑起来,反倒将手伸进上衣口袋,取出一个小记事本。他微微蹙额,打开记事本。 “那天白天,你出席了一个和发型设计大赛有关的会议吧?地点是品川。之后,你在滨松町和广告代理店的部长见了面。这日程没错吧?” 原仔细地盯着朋友的脸看了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核查我的行踪有什么用?” “回答我的问题,没错吧?” 原叹了口气,答道:“嗯。”加贺点了一下头,在记事本上写了些什么。 “我问一句,你是从谁那里打听到的?我们公司的人吗?” “是的。” “我都说过了,不准和公司以外的人多说话。”原抱怨道,“我们公司在经营什么业务,居然简简单单就被泄露了。那些家伙肯定是被警察手册吓坏了,一时间编不出合适的谎话,真是群没脑子的人。” “要是对我撒了谎,也不过是让我重新问一遍罢了,因为凡事都必须要有证据。” 听了加贺的话,原的脑袋左右摇晃起来。 “你问得这么详细是要干什么?” 加贺的目光从记事本上抬起来,直盯着原。 “这个我最后会回答的。” “现在就回答我!” “等问完所有问题之后再说。”加贺的目光又回到了记事本上,一边看一边问道,“根据峰子和大地的话,当天早上,你吃过早饭马上就出了门。那时他们两个人还在家中,是吗?” “是的——你找了大地吗?” “昨天找的。”说完后,加贺的表情忽然平和下来,“他长大了呢。” “明年就上小学了。以后还有数不清的麻烦事呢。” 大地出生几个月的时候,加贺曾到访过原家。他带了一个地球仪作为出生礼物。这个地球仪现在正放在大地的房间里。 “我看见那幅画了。”加贺说道。 “画?” “鱼的画。贴在你家玄关的。” “啊,”原轻轻笑了,用左手挠了挠眉梢,“怎么样?我们家的一帮人和幼儿园的老师都说他有天赋。” “画得怎么样,我在这方面的知识可是一片空白。不过,”加贺稍歪了歪头,“我觉得大地是个老实的好孩子,什么都按他看见的样子老老实实地画出来。我有这种感觉。” “你没有必要跟我说客套话。” “我只是说说心里的想法而已。你带大地去过水族馆吗?” “没,还没有。只是有这个打算。” 这段时间,原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带儿子出去玩过。这次的三连休,对原家来说也没有半点假期的意味。他想起了大地以前说过,他想去八景岛的海洋公园。 “等我身体好了,是不是该带大地去水族馆之类的地方呢。”他小声说道。 “那不错。”加贺说完,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问题就是这些吗?” “不,问题从现在才开始。”加贺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你离开家之后,出席了那个有关发型设计大赛的会议,午饭是在那里吃的。然后和一家广告代理店的部长在咖啡馆见了面,你在那里喝了咖啡。” “你都查到这个地步了吗?”原发出一声感叹。 加贺没有回答,而是继续他的话。 “和广告代理店的部长分别后,你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回了家吗?” “是的。” “几点?” “记不清了,可能是六点半多吧。” 问到这里,加贺抬起了脸,他伸直后背,稍稍挺胸。 “这不是很奇怪吗?你和广告代理店的部长是在滨松町见的面吧?你和我约好晚上八点在涩谷见。为什么要特地回横滨的家里一趟?” “因为猫。” “猫?”加贺瞬间露出惊讶的神色,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点点头,“就是那只美国短毛猫吧?” “你见过吗?” “出事那天晚上我不是去过你家吗?就是那时候看到的。猫怎么了?” “我白天接到峰子的电话,她说忘了在盘子里放猫食了。所以她要我无论如何都得空出时间来给它喂食。” “所以你就特地回家了吗?”加贺显得很吃惊。 “没有办法,既然养了宠物,那就得认真对待。这也是为了教育大地。” “这样啊。”加贺似乎领会了,点了两三下头,“你夫人时不时会有这种情况吗?我是说,她常常会忘掉给她心爱的宠物喂食就出门吗?” 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加贺的眼睛。他想知道这个问题究竟意图何在。加贺的目光仍然阴翳浓重。原完全猜透了朋友的目的,他感到用石膏绷带固定住的上身渗出了汗水。 “她也很忙嘛。像这样一不小心就忘了,也不是没有过。”原谨慎地回答道。 “你出家门是在几点?” “过了七点。但准确的时间我说不上来了。” “从发生事故的时间和位置来推测,应该是在七点十五分左右,至少也是七点十分。据说你公司的人给你的手机打过电话。” “啊,可能是这样吧。” 他事先居然把所有事情都调查了一遍,原半带惊叹。 “你能不能把你出门前干过的事尽量详细说一说?” “你这家伙,一直在问些什么?我不是说了我特地要回家的理由吗?是给猫喂食。想知道猫粮的牌子吗?是‘爱喵’牌的罐头。” “我知道猫吃了‘爱喵’。可是你呢?” “我?” “你吃了什么吗?” 听到这个问题,原左手轻轻摆了摆。 “喂,你忘了吗?那天我可是约你一起吃饭的。为什么我还会在出发前吃东西?” “那你喝了什么吗?” “没喝。”原不耐烦地说道。 加贺暂时合起记事本。他低下头,似乎是对什么东西感到失望。过了一会儿,他离开椅子,向床靠过来,表情中似乎有一种想要倾诉什么的苦闷感,这让原吓了一跳。 “我说,原,你把实情说出来吧。你一定是喝了什么东西。要是你忘了,就努力想想吧。” 原忽然感到口中变得干渴起来。他预感到自己一旦说什么,声音就会变得嘶哑。但他强令自己不能在这时露出狼狈相来。 “你这不是在问奇怪的问题吗?那你说我究竟喝了什么?” 加贺用唾液润了润嗓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凹陷的眼窝显得比平时更深,从那深处投出一动不动的视线。 “安眠药。”这位朋友说道,“你喝了安眠药。” 04 电话响了起来。是这间病房配备的电话,放在从床上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原一语不发地拿起了话筒。 打电话来的是公司的部下,讲的是有关电脑展会的事情。 “这些就交给你了。你和内田商量一下。那就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荻原心想,今天公司里一定有传言说老板的情况不正常。给老板打电话,却没收到什么指示,这怕是他们从来没遇到过的事。 “看来你还是没能在医院里好好休息。”加贺带着苦笑说道。 “完全没有。但坐着不动也不合我的性格。话说回来,”原回头看着朋友轮廓鲜明的脸说道,“你刚才说了件怪事。说什么安眠药。” “啊,是说了。” “你说得真蹊跷。为什么我出门前非得喝安眠药不可?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你不是会自杀的人。” “当然了。” “所以说,”加贺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接着说道,“你是被人下的安眠药。” “被谁?”原问道。 加贺没有回答,他移开目光,朝窗户看去。 “你回答我,是谁给我下了安眠药?” “是能给你下药的人。”加贺依旧看着窗外。 “这样的人不存在。”原断言道,“你好像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再说一遍,我在离开家之前,什么都没有喝过,什么也没吃过,只是在和广告代理店的部长见面时喝了咖啡。还是说那杯咖啡里被下了安眠药?要是这样,那个部长就是罪魁祸首了。” “你喝安眠药是在回家之后,跟咖啡没关系。” “喂,加贺。你的耳朵有问题吗?我不是说了我嘴里什么都没进过吗?” “不。”加贺转脸看着原,“你一定喝了什么东西,那里面就放了安眠药。” “你不要太过分了!”原吼了起来,“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刑警,可是你不要把一切事物都放进你扭曲的目光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有人要害我性命——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然而他的怒色并没有改变加贺的表情。加贺抱起胳膊,叹了一口气。 “事发那天夜里,我去过你家,为的是找到能和你妻子联系上的方法。可是你妻子已经知道了事故的情况,回到了家中。因为她要作各种各样的准备,我就在起居室等她。” “我听说这事了。你是那时候看见维基的吧?” “维基?” “那只猫。” “啊,”加贺点头,“是的,可是除了猫以外,我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白兰地酒杯。就放在厨房的水槽里。” 巴卡拉水晶沉甸甸的感觉在原被绷带缠住的右手上复苏了。 “那又怎么了?我这样的人也是用得起白兰地酒杯的。” “你用酒杯在什么时候喝了什么?” “这个……”原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这种事我不记得了。既然是白兰地酒杯,那喝的应该就是白兰地。白天我是不可能喝的,那就是前一天晚上——” 然而这句话才说到一半,加贺就开始摇头了。 “你喝的恐怕不是白兰地,而是水。厨房里装了净水器,你应该是拿它接了水。而喝水的时间既不是前一天晚上,也不是那天早上。你是在傍晚,在和我见面之前回到家时用的那个杯子。” “你还真够自信的。” “你之所以会用酒杯,是因为你找不到水杯。你喝的是普普通通的水,对吗?” “可能是这样吧。可你怎么就能断定是在那天傍晚?” “我去看的时候,水槽里只有一个白兰地酒杯,并没有其他餐具。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种事我可不知道。” “其他餐具都放进洗碗机了。那天早上,峰子把堆积在水槽里的餐具全都放进了洗碗机,按下开关后就出了门。你想喝水时找不到杯子,也是这个原因。说到这儿,你该明白了吧。如果你是前一天晚上用的白兰地酒杯,就一定会在那天早上被放进洗碗机。”加贺不给原任何插话的机会。 原感到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天的状况浮现在眼前。说起来确实如此,当时水槽里什么也没有。 “怎么样?”加贺问道,试探他的反应。 原“呼”地叹了一口气,他心想,正如传闻,这个人的确是个优秀的刑警。 “我可能是喝了些水,”他说道,“可只是喝了水,其他什么也没喝。还是有其他情况?你是说那个净水器里被下了安眠药吗?” “我也怀疑过净水器,但最后我认为可能性很低。”加贺一脸认真地说道,“你有没有就着水吃过别的东西?” “你真烦人。我只喝了水!” “橱柜上摆着维生素药片的瓶子,”加贺冷静地继续说道,“而且盖子有些松。你是一手拿着药片,另一只手去拧瓶盖的吧?” 原用左手挠挠额头,想要避免露出狼狈的表情。 “我想问一下,你平时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意思?” “你到别人家里的时候,都是毫无顾忌地到处观察吗?看看厨房台面上留下了什么餐具,看看药瓶的盖子是不是松了。” 加贺的嘴角微微上扬,然而这并没有持续多久。 “说不上经常,我只是在觉得必要的时候会这么做。” “你这样说不是很诡异吗?为什么你觉得有必要观察我家的情况?” “发生了不正常的事故,有了不正常的情况,就得怀疑这背后是不是另有隐情。这是刑警必备的能力。” “不正常的事故?不正常的情况?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你无论累成什么样子,都不是会在驾驶时睡觉的人。但你发生了事故,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正常。” “只是这点吗?” “如果仅仅因为这点,我是不会起疑心的,只会觉得原看来也不是铁人。让我产生疑念的,是后来发生的事。” “什么后来的事?” “我说,原。”加贺把声音压低了。他看上去似乎在顾忌什么。“要是你听说你的亲戚或家人遭遇事故了,你会怎么做?一般来说,不是会马上赶到亲人身边吗?” “这个……” “从横须贺到这家医院,最快的路线是从横滨横须贺高速转入第三京滨路。谁都会这么走,因为全程都能走高速公路。然而她却……”加贺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特地下了高速公路,回了一趟家。正常来说,难道不会觉得这很蹊跷吗?” 05 原想要翻个身,但他全身几乎都被石膏绷带固定住,完全不能动弹。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原想道,如今的我,谁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掉。 “按你的意思,你是在怀疑峰子。我最讨厌别人对我的家事说三道四,但我暂且把这看成是你凭着职业习惯说的话,我要睁大眼睛看你怎么说。但我要忠告你一句,你太讲逻辑了。人可不是这么有逻辑的。峰子接到消息后没有马上赶来,而是回到横滨的家里,这并没有什么特别深远的意味,只是不知不觉这么做了而已。就算你去问她,她恐怕也只能这样回答你。你想得太多了。” 加贺将记事本放回上衣口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 “那天晚上,我先从你家出来,在外面等着峰子。我也是开车来的,所以打算给她的车做向导。很快她就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东西。我以为是装了你的睡衣或者换洗衣服的包,但并不是这样。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 “垃圾袋。”加贺说道,“她拿着一个白色的垃圾袋,将它扔到了对面的垃圾收集站。” “那又怎么了?出门顺便扔一下垃圾,有什么不对?” “丈夫被抬进医院的时候,还会操心扔垃圾吗?” “我都说了,人可不是有逻辑的。第二天是星期六,是我们那一带每周一次的不可燃垃圾收集日。要是错过了那天,就不得不再等一个星期。峰子忽然想到这件事也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总之——”原一口气说到这里,瞪着加贺,“她为什么要杀我?她没有理由。” “是吗?” “你说有吗?” “那我再问一遍。那天你要找我说什么?不是工作的事吧?那犯不上和当警察的我来谈。这样的话,就只能认为是家里的事了。而且是你妻子的事。因为抚养孩子的问题就算对我这个单身汉说了,我也拿不出办法。” 原慢慢地摇头,想表示他极度的惊讶和不满。 “在峰子回来之前把这话说完吧。这样下去,说不定你一见到她就要亮出手铐了。” “峰子恐怕不会回来了。”加贺说道,“这你自己也隐约明白吧?” “你什么意思?” 加贺再次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拿出一张照片。 “我想她去了这里。这地方从医院开车大概要二十分钟。” 原接过那张照片。上面是一幢像公寓一样的建筑,建筑门前有个公园。 “这是葛原留美子的公寓。你应该知道她吧?”加贺问道。 “她是花艺教室的老师,峰子就在那里上课。这怎么了?不,我先要问问,你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三天前拍的。” “三天前……”原的目光从照片移到加贺的脸上,“你在监视峰子吗?你跟踪她到了这里吗?” “如果你想说我卑鄙,说多少句我都不介意。我本来就是干这个行当的。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不仅是卑鄙,更是可悲的行当。”原把照片放在床头,“抱歉,我不想再听你说下去了。请你拿着这张照片回去吧。” “我不能这么做。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朋友遭受不幸。” “灾难已经过去了,你看我这绷带。” 加贺没有回答。他将照片拿在手上,然后转向原。 “你应该也发觉了。葛原留美子和峰子的关系。” 他的话刺中了原的内心。原感到胃袋上方变得沉甸甸的。 “你在说什么!”他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来,声音却有些嘶哑。 “当我开始怀疑峰子的时候,我以为她和别的男人有特殊关系,于是就监视了她的行动。但完全没有迹象表明她在和男人接触。她频繁出入的是一个独身女人的住处。我想会不会是我猜错了。但是一打听那个和她交往的女人,我吃了一惊。”加贺痛苦地皱起眉,慢慢地眨了一下眼,接着说道,“葛原留美子一年前还和另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好几个与她们相关的人证实,两个人看上去并不是单纯的室友关系。也就是说,如果把峰子看成她那个室友的替代者——” “够了!” 原打断了加贺的话。 06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加贺问道。 “有关葛原留美子的传闻,我也略有耳闻。只是我绝不相信峰子会成为她新的交往对象。她去葛原那里,只是想学习花艺而已。” “原,别再撒谎了。你并不相信峰子,只是想要相信她而已,是吧?” “哪里撒谎了!我根本没撒谎。我说的是事实。” 加贺忽然站起来,心烦意乱地挠着头,在狭窄的室内来回踱步,最后又回到椅子前,但没有坐下。 “说实话,我来这里之前,都是半信半疑的。我不愿想象峰子想要杀你。但让我确信这一点的,正是你的态度。你坚持说你在出门前什么也没吃。为什么你要撒谎?正是因为你自己在怀疑是不是被她下的安眠药,所以不敢对我这个刑警说出实情。不是吗?” “这不是笑话吗?如果我这么怀疑,我会毫不迟疑地告诉你。我可不是一声不吭让人杀死的老实人。” “是吗?你不是不愿意知道真相吗?即便峰子和葛原留美子有特殊关系,即便她对你怀有杀机,你都只是在怀疑,却不愿意证实。你害怕去证实。” “加贺!”原咬住嘴唇,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要是我能自由活动,我一定会揍你的。” “等你好了再揍我也不迟。随你怎么揍。”加贺站在床边,向下直盯着原,双拳紧握。 原叹了口气,目光移向别处。 “确实,我那天吃了维生素药片。但再怎么笨,我也不至于发现不了维生素药瓶里混进了安眠药。还是说有和维生素药片完全没有区别、一模一样的安眠药吗?” “这一点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听了你公司职员的话,我发现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什么意思?” “听说你除了维生素药片,还喜欢喝电解质饮料。经常混在一起喝吧?”说完,加贺背过身去,拿起便利店的白色购物袋,取出一个小瓶子。“是这个吧?” 那正是原经常喝的电解质饮料。那天,他在事发之前喝的也是这个。 “这怎么了?难道说,那个瓶子里面被放进了安眠药?” “我是这么推理的。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可能。” “别开玩笑!这玩意儿里面怎么放进安眠药?要下药就一定要开一次瓶盖。这种把戏你以为我会看不出来?” 加贺一语不发,用手拧起了电解质饮料的瓶盖。金属破裂的声音响起,他旋转瓶盖,将它拧开。 “你想干什么?” 加贺把瓶子举到原脸部上方,将瓶子倒转过来。原“哇”了一声,想要避开。然而瓶子里什么也没有落下。 原不明就里,睁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加贺将盖子伸到他面前。“你从反面看看吧。” 原接过盖子,按加贺说的做了。下一个瞬间,他“啊”地喊了出来。 盖子上开了一个直径两毫米左右的小洞,但是被盖子上贴的价格标签盖住了。 “这瓶电解质饮料是在你家附近的一家药店买的。买了以后才发现,那里卖的电解质饮料全都像这样在盖子上贴着标签。那天你喝下的那瓶,盖子上应该也贴了标签。”加贺的声音回响着。 “把戏很简单。这样在盖子上开个小洞,先将里面的饮料抽出来,混进安眠药,再注回瓶子里。最后只要用价格标签遮好就行了。”加贺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原无言以对,一时间只是盯着盖子。那上面的小洞似乎象征着什么。 他扔掉盖子,一声脆响过后,它滚到了地板上。 “这都是想象,”原说道,“这全都只是你的想象而已。作为警察,光有这些是不行的,不是吗?你有证据吗?你把她干了这事的证据拿给我看!” 加贺弯下腰,捡起原扔下的盖子,然后盖在另一只手里的空瓶子上,放到桌子上。 “我现在十分后悔。”他小声说道,“我本该趁那天晚上回到你家,将她扔掉的垃圾袋里的东西全都回收。正如你刚才所说,第二天就是不可燃垃圾收集日,所以她在去医院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回一趟家,目的就是销毁证据。” “垃圾袋里装着搞了这个把戏的电解质饮料瓶吗?” “恐怕是吧。” “荒谬至极!是你想多了。就算这种把戏可行,你难道不觉得可行性太低了吗?正如你调查的,我是经常喝电解质饮料,但也不是在出门前一定会喝。就算我喝了,它会产生什么效果也并不清楚。我感到了睡意,就有可能会把车停到路边休息一会儿。你觉得凶手会用这种效果不确定的手段吗?” “所以……这就成了间接故意。” “什么?” “间接故意。凶手希望自己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但假如并不顺利,也只能作罢——我说的就是这种罪行。这样虽然救了你,却也保护了凶手不被发现。”加贺站在窗边,面朝窗外接着说道,“听说葛原留美子欠了将近三千万的债务。” “三千万……” “峰子有没有跟你暗示过离婚?” “没有。那不可能。” “看来是这样。目前的状况下,即便跟你离婚,她也不能从你身上得到抚慰金,更没有希望将大地带走。不,只要葛原没有欠款,一般来说,将现在的关系一直维持下去才是上策。” “她为了多多少少解决葛原的债务,就试图杀了我吗?”遗产、保险金之类的词浮现在原的脑中,“就只是为了这些?” “或许她并没有太积极的杀意。按我的推测,她是觉得如果你死了,那就是她的幸运。” “幸运……” 07 各种各样的记忆交错在原的心头。老实说,究竟怎么办才好,他并没有主意。事故发生之前就是这样。 他当然不是没有注意到峰子和葛原留美子的关系。有关葛原留美子的性取向,已经有人告诉过他了。但他并未料到竟然连峰子也进入了那样的世界。恐怕跟加贺说的一样,他是不愿相信这样的事实。 然而观察峰子的行动只是徒增了他的疑虑。他十分苦恼。就算问峰子本人,一旦被否认,就只能到此为止。但他又想不出其他能够确认真相的办法。 于是,那天晚上,他决定要见一见加贺。经历了种种案件的加贺说不定能够给他一些好建议。 但是事故发生了。 自己是否被人下了安眠药的疑云一直笼罩在原的脑中,但他不敢想象这种事情。可以说,他害怕一经思考就会得出答案,尽管这是个得不出答案就无法了结的问题。 加贺打开记事本,递给原,另一只手拿出一支圆珠笔。 “干什么?”原问道。 “在这里画一条鱼吧。” “画鱼?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画就是了。画你喜欢的鱼,金枪鱼也行,秋刀鱼也行。” “奇怪的事就……” 原接过记事本和圆珠笔,用左手笨拙地画了条鱼,不像金枪鱼或秋刀鱼,而是一条怪鱼。 拿过记事本,加贺温和地笑了。“果然如此。” “怎么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前几天我看电视,里面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如果要一个人画鱼,他一开始一定把鱼头画在左边。不管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即便让外国人画也是一样。你现在画的这条鱼也是这样,头朝左边。” 原感到摸不着头脑,他看着自己刚画的画。 “说起来还真是。为什么?” “鱼类图鉴之类的鱼的画,基本上都是这样画出来的。人们从儿童时代开始就一直看这些画,渐渐就烙下了鱼的画应该把鱼头放在左侧的印象。那为什么鱼类图鉴也要这么画?因为最初对鱼类进行系统研究的学者们常常要对鱼的左侧进行写生。这是有理由的,因为右侧通常在写生之前就被解剖了。学者们之所以要解剖右侧,是为了保护鱼的心脏不受损。” “嗯。我知道你电视看得仔细,但这又怎么了?” “你想想贴在你家玄关的那幅画。那是大地画的鱼。” “那幅画……” “头可是朝右边的。” 加贺这么一说,原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的。我看见那幅画的时候,总有种不能平静下来的感觉,就是这个原因吗?可是他为什么会画成那个样子?” “我不是说过吗?大地是个老实的孩子,看见什么就画什么。” 加贺又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照片,但这次是两张。 “这张照片,是刚刚给你看过的葛原留美子公寓的照片。而这张照片,是公寓门前那座公园的部分放大照。” 原来回看着面前的两张照片,随后看向那张放大照,屏住了气息。那上面照的是鱼的雕像,是装饰在公园入口附近的。 “大地给这个雕像画了写生吗?” “这样想也不奇怪吧?说些能作参考的话,如果在公园里给那个雕像画写生,头是朝左的。但既然画上的头朝右,那就表明是在公寓所处的一侧画的。” “葛原留美子的房间在……” “二楼。从窗户看出去,正对面应该就是那个雕像。” “你是说,峰子把大地也带到那个人的房间了吗?” “这样想应该是合理的。当然,你要是对峰子这样说,她恐怕会回答你:把孩子带到花艺老师的家里有什么不好的。” “是吗?把大地也带过去了啊。” 原思考着这件事的意义。仿佛吞了铅块一般,他有一种重物压在胃袋里的不快感。 “她打算终有一天要和那个女人一起生活吗?连大地也带过去……” “我不知道她的计划具体到什么程度,但她确实想要让大地和葛原留美子产生感情。” “我知道了。”原望着天花板说道。不知为何,他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浑身伤口的疼痛了。“话说完了吗?” “说完了。”加贺将照片和记事本放进口袋,“或许你想说我多管闲事,但我不能对此坐视不管。”他最后将手伸向了放在桌子上的空瓶子。 “把瓶子放在那儿。”原说道。 “可以吗?” “嗯。留下吧。” 加贺略一思考,点点头,看了一下手表。 “你坐的时间太长了,身体怎么样?不累吗?” “没事。身体嘛——”原只是嘴角做出微笑的样子。 加贺做了个深呼吸,左右扭动脖子,隐约响起了关节的声音。 “那我回去了。” “嗯,小心点,可别疲劳驾驶。” 加贺一只手轻轻一抬,转过身去,但马上又回过头来。 “你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你不想听听答案吗?” “答案?” “你一开始问我为什么要问得这么仔细,我说等所有问题问完之后再回答你。” “啊。”原点点头,进而转变成摇头,“不,不必了。我不想从你的口中听到矫情的话。” 比如友情这样的词——原在心中自言自语道。 加贺的嘴唇右端上扬,说了声“保重”,便走向门口。 这时,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加贺停住了脚步。 “哎呀,现在就回去吗?”是峰子的声音。原听得分外清楚。 “和病人一不小心说话说长了。” “肯定是他自己无聊,才让你陪他聊天。不好意思了,你很忙吧?” “没有,出乎意料地看见他这么健康,我就安心了。我还会来的。” “谢谢你。” 加贺出去了,峰子的身影进入眼帘。 “都说了些什么?”她微笑着问道,脸色有些潮红。 “说了很多。对了,你到哪儿买东西去了?回来得真够晚的。” “虽然对不住加贺先生,但我是打算趁机好好买点东西的。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悠闲地购物呢。” “是吗?”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问道,“花艺培训课呢?” “啊?”她的脸上闪现出了狼狈的神色。 “花艺培训课。没上吗?” “啊……是啊。这段时间一直没去。这种时候嘛。” 峰子的视线开始游移,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是桌子上,那里放着加贺留下的空瓶子。 原盯着她,两人的目光相碰。但她马上移走了视线。 “得给花换水了。”峰子拿起放在窗沿上的花瓶,朝盥洗室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原在心中发问:为什么?为什么对方是个女的?不惜杀了我也要跟那个女人结合吗—— 然而一边问,原一边感觉到她也在内心回答他:这不是你的错吗?你变了。你究竟为我做过什么?你还认为我比工作重要吗?你有信心断言自己还是这个态度吗?我只是选择了爱我的人而已—— 峰子抱着花瓶从盥洗室走了出来。她没有看原,径直走向窗边,放下花瓶,开始调整花的位置。 “这个电解质饮料的瓶子,”原开口了,“是加贺带过来的。是从哪儿拿来的,不用说你也明白吧?” 峰子停住了手,但她仍面朝窗户,一动不动。 “事发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咱们家,在垃圾收集车来之前发现了你扔掉的垃圾袋,从里面将瓶子捡了出来。” 从峰子胸部的起伏可以看出,她正在大口呼吸。看着她这个样子,原继续说道:“他是刑警。感觉不对劲就会多方调查,所以也会查查这瓶子里藏了什么秘密。” 峰子转向原。她的目光里浮现着胆怯和憎恨,还有一丝后悔的神色。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牙齿咬住嘴唇。 “你出去吧,”原静静地说道,“从明天开始,不要再来了。” 原感觉到峰子内心有什么东西破灭了。然而她的表情几乎没有改变,姿势也没有半点动摇。倒是原自己心中正涌起剧烈的不安。同时他又觉得,女人真是厚颜无耻。 峰子带着能剧面具一样的表情迈开大步,屋内响起鞋子的声音。她出去之后,这声音仍然回响在原的耳朵深处。 版权信息 书名:红手指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丁壮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这家人看上去再平常不过:前原和妻子人到中年,上有痴呆的老母亲,下有未成年的儿子。 平静在一个下午被彻底打破:儿子在家中杀了一个小女孩。前原夫妇决心移走尸体,掩盖罪行。 前原的供述合情合理,无懈可击,警方完全可以结案,但刑警加贺看到前原的母亲涂红的手指时,明白了事实真相。 01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隆正说想吃刚才的那块蛋糕。蛋糕是松宫带来的礼物。 “这个时间吃东西不好吧?”松宫拿着纸袋问。 “有什么关系?肚子饿了就要吃,那样对身体才最好。” “我可没听说过,护士该说您了。”松宫虽这么说,但看到年迈的舅舅有了食欲,心里很高兴。 松宫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盖子。里面装着许多小块的蛋糕。松宫打开其中一个的包装,递到舅舅瘦弱苍老的手上。 隆正用另一只手调整好枕头的位置,努力想坐起来。松宫把他扶住。 一般的成年人只要两口就能吃完,隆正却花了很久,一点点地放入口中。咽下的时候稍显难受,但看得出他很享受这甘美的味道。 “喝茶吗?” “嗯,来一点吧。” 松宫把床头柜上的塑料瓶递给隆正。瓶子里插着吸管,隆正躺着也能轻松地喝到。 “体温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还是在三十七八度之间。都习惯了,估计这就是我平常的体温。” “习惯了就好。” “脩平,你扔下工作跑到这儿来,不要紧吗?” “世田谷那件事已经弄完了,现在很闲。” “这种时候应该复习准备升职考试啊。” “别再提这个了。”松宫挠挠头,皱起眉头。 “要是不想学习,和女孩子约会也好。总之别担心我。有克子在不要紧的。” 克子就是松宫的母亲,隆正的妹妹。 “我现在没女朋友,再说舅舅您不也挺闲的吗?” “谁说我闲,我也要想很多事。” “想这个吗?”松宫把床头柜上的一块棋盘拿在手中。这是块日本象棋棋盘,棋子是磁石做的,吸在棋盘上。 “别碰那棋子,还在下呢。” “我不会下这个,但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变化呀。” “那可不对,棋局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对方也是个高手。” 隆正正说着,护士打开门走进病房。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圆脸女子。 “该量体温和血压了。”她说。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正让这小子看棋呢。” 听隆正一说,圆脸护士笑了。 “想好了吗?” “那当然。”护士说着将手伸到松宫拿着的棋盘上,挪动了一枚棋子。 松宫吃了一惊,看着隆正和护士。 “难道是和护士小姐下棋?” “她可是个高手。脩平,你给我拿近点儿。” 松宫拿着棋盘,站到床边。隆正看着棋盘,不禁皱起了眉,无数皱纹一下子更深了。 “原来是跳马,还有这么一手。” “请您等一会儿再思考,不然血压该上升了。” 护士麻利地量好体温和血压。她的胸牌上写着“金森”两个字。隆正曾告诉松宫她叫登纪子,还想撮合他俩。松宫当然没这个想法,估计对方也一样。 “哪里痛吗?”量完之后,护士问隆正。 “没有,还和以前一样。” “那要是有什么事再叫我。”金森登纪子笑着走了出去。 看到护士离开,隆正马上把视线投到棋盘上。 看样子隆正一时半会儿不会感到无聊。松宫稍稍放心,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该走了。” “嗯,给克子带个好。” 松宫打开门,正要离开房间,隆正突然喊了一声:“脩平。” “怎么?” “真的不用再来看我了。你应该也有很多事情要办。” “我都说了没什么事情。我还会再来。”松宫说着走出病房。 去电梯要经过护士站。看见金森登纪子,松宫冲她招了招手。她迷惑地走了过来。 “除了我母亲,最近有谁来看过我舅舅吗?” 护士知道松宫的母亲是谁。她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好像没有……” “我表哥呢?就是我舅舅的儿子。” “他儿子?没有,没来过。” “啊,打扰你了。” 金森微笑了一下,回到原处。 乘电梯时,松宫叹了口气。一股无力感侵袭而来,让他很是烦躁。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他想起舅舅泛黄的脸庞。舅舅的胆囊和肝脏正被癌细胞侵蚀,只是本人还不知道。主治医生只称是胆管炎。已经不可能通过手术来切除癌细胞,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延长寿命。松宫和母亲克子都同意给他注射吗啡,以抵御剧烈的疼痛。他们都想至少让他少受些痛苦。 不知大限何时到来。按医生的话说,即使是明天也不奇怪。和他面对面说话倒觉不出什么,可他的身体确实每况愈下。 松宫第一次见到加贺隆正是在上初中之前。那之前松宫和母亲一起住在高崎。当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要搬到东京,只听说是因为母亲工作的缘故。 第一次见到隆正时,松宫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还有亲戚。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独生女,而外公外婆早已过世。 加贺隆正曾经是警察,退休后在保安公司当顾问,时间其实不算宽裕,但仍频繁地来松宫家。松宫觉得他并没什么大事,只是来看看。他一般都会拿些礼物,比如正长身体的中学生喜欢的豆馅饭团、肉包子之类的,盛夏时也会抱西瓜过来。 令松宫疑惑的是,这么一位对自己百般照顾的舅舅,怎么此前从未听说过呢?东京到高崎并不困难。但无论是问母亲还是隆正,他们都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只是随口敷衍了事。 上高中时,松宫终于从母亲那里知道了真相。因为户籍簿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松宫询问母亲,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复。 松宫的父母并没有结婚,松宫这个姓也是母亲前夫的姓。 因为父亲当时还有妻室,即父母亲当时的关系属于婚外恋。但父亲并非逢场作戏,而是打算离婚。无奈原配抵死不从,他就离家出走,和克子一起住在高崎。他是个厨师。 不久二人生了个孩子。虽然父亲仍未能离婚,但他们俨然夫妻一样。可是不久灾难降临了。父亲在一场事故中丧生。供职的饭店着了火,他未逃脱。 为养育孩子,克子必须挣钱。松宫还依稀记得母亲做过陪酒女,每天深夜才酩酊大醉地回家,经常在水池里呕吐。 正是加贺隆正帮了他们一把。母亲没有把高崎的地址告诉任何人,唯独隆正例外,两人常常联系。 隆正劝克子回东京,这样自己也方便照顾他们。考虑到孩子,克子才下定决心来到东京。 隆正不光给母子俩找了住处,还给克子找了份工作,此外好像还给了些生活费。 听完来龙去脉,松宫终于知道,自己能过上和别人一样正常的生活,原来全仰仗有一位好舅舅。 不能辜负舅舅,将来务必报答——松宫怀着这样的想法度过了学生时代,拿奖学金上大学也是为了回报隆正的期望。 大学毕业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当警察。这是世界上他最尊敬的人从事的职业,他无法作出其他的选择。 如果救不了舅舅的命,至少要让他没有遗憾。这是松宫现在的愿望,也是对舅舅最后的报恩。 02 前原昭夫整理好会议要用的资料,正在考虑关不关电脑,隔两个座位的山本站了起来,把包放在桌上,准备下班。 “山本,这就走了?”他招呼道。山本和他同时入职,升职的速度也相似。 “嗯,虽然还有些杂活儿,下周再说吧。你干什么呢?星期五还这么拼命?”山本提着包来到昭夫座位前,看了看电脑上的资料,感到很意外,“这个不是下周的会议才用的吗?现在就弄好了?” “早做完早利索。” “了不起啊。星期五下班后我什么都不干,又不给加班费。” “嗨,我也是突然心血来潮。”昭夫操作鼠标关机,“怎么样,去‘多福’喝一杯?”他说着做了个喝酒的动作。 “今天可不行,老婆家的亲戚来了,让我早点回去。”山本面露遗憾。 “可真不巧。” “下次再说吧。你也早点回去吧,最近好像一直在加班。” “谁说的,也不是一直。”昭夫强作笑容,心想山本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可盯着我呢。 “反正啊,别累坏了。”山本说完转身离开。 昭夫看看墙上的钟,刚过六点钟。 他若无其事地环视周围。营业部还有十多个人。其中有两个是昭夫领导的直销二科的科员,一个是入职第二年的新手,每次和他单独谈话都很困难;另一个比昭夫小三岁,最谈得来,偏偏滴酒不沾。总之没有能结伴去喝一杯的人。 昭夫悄悄叹了口气。没办法,今天只能直接回家了。 手机忽然响了,是家里打来的。昭夫顿时心生不祥的预感。这种时候怎么会有电话?“喂。” “啊,你……”是妻子八重子的声音。 “怎么了?” “那个,嗯,家里有点事,能快点回来吗?” 妻子语速很快。她惊慌失措的时候就会提高语速。昭夫觉得不妙,很是烦闷。 “怎么回事?工作还没做完呢。”昭夫紧张起来。 “不能早点结束吗?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快回家吧。” 电话里传来她的呼吸声,好像非常紧张。 “到底怎么了?哪怕先说是关于什么。” “那个、那个……出意外了。” “光这么说我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但是八重子没有回答。昭夫烦躁起来,刚想说话,就听到了哭泣声。一瞬间他感到心跳加速。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昭夫正要挂电话,八重子说道:“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今天别让春美来了。” “她来不方便?” “是的。”八重子答道。 “那你说不就得了?” “正因为这样才不能……”她突然沉默下来,仿佛思维陷入了混乱。 “那我给她打电话吧。随便找个理由。这总行了吧?” “快点回家。” “知道了。”昭夫说完挂了电话。 比他小三岁的部下好像听到了谈话内容,抬起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老婆让赶紧回家。真没办法,那我先走了。” “好的,您路上小心。”部下嘴上这么说,表情好像在说:“没有工作还假装加班,不是更奇怪吗?” 昭夫供职于一家经营照明器材的公司本部,公司位于东京中央区茅场町。前往地铁站时,昭夫用手机拨打春美家的电话。春美是昭夫的胞妹,比他小四岁,现在改姓田岛。 春美接起电话,听出是昭夫,有点困惑,马上问道:“有什么事吗?”其实她的话里省略了主语“妈妈”。 “没什么,就是刚才接到八重子的电话,说妈妈已经睡了,就没必要再特意叫起来,今晚就让她好好睡吧。” “那我……” “你今天就不用来了,明天再来吧。” “嗯……明天还和往常一样?” “对。” “知道了。我这边也有要紧的事,这下正好。” 大概是计算营业额之类的事吧。春美的丈夫在车站前面开了一家日杂店。 “你很忙吧?总是麻烦你。” “还好吧。”春美放低了声音,似乎不喜欢听这种假惺惺的台词。 “那明天见。”昭夫说着挂了电话。 走了一段,昭夫发现把雨伞忘在公司了。早上离家时正下雨,便带了一把伞。不知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因为他一整天都待在公司里。现在回去取太麻烦,他索性直接走向车站。这样一来,他已经把三把雨伞落在公司了。 从茅场町乘地铁到池袋,然后换乘西武线。电车还是那么挤,别说换姿势,就是稍微动动手脚也会碰到周围的人。虽然才四月中旬,众人的脸颊脖颈却都沁满汗珠。 昭夫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把手。对面的玻璃窗上映照出了自己——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疲惫的面容。这几年发际线后退了不少,眼角下垂,整张脸的皮肤都松弛了。昭夫越看心里越不舒服,干脆闭上眼睛。昭夫一直在考虑八重子的电话。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先想到的是母亲。难道老母亲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是那样,八重子也不会用那种语气。既然说不让春美来,应该是和母亲没什么关系。 昭夫不由得担心起来,不知八重子会生出什么是非。尤其是最近,一从公司回来就听她抱怨,什么她又哪儿难受了、已经到了忍耐极限之类,絮絮叨叨,怒气冲冲。昭夫的任务就是一言不发地听着,绝对不开口反驳。哪怕稍微否定她一点儿,事态就会更加严重。 之所以没工作还赖在公司,就是不想回家看妻子的脸色。回家也休息不好,不光身体,精神上还要受折磨。 要是不和母亲住在一起就好了。昭夫也曾后悔。但想想搬进来的经过,就知道无论如何都会导致这样的结果。父母和孩子的关系是斩不断的。 但为什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昭夫满心愤恨,却没有发泄的对象。 03 昭夫和八重子已结婚十八年了。他通过上司的介绍认识了八重子,交往一年后结的婚。两人的爱情并非刻骨铭心,只是双方都没有更合适的对象,也没有分手的理由,女方又即将超出适婚年龄,才不得不结婚。 昭夫在未婚时独自生活。至于结婚后怎么办,两人谈论过多次。八重子说怎么都行,但最后他们还是租房结婚。昭夫的父母都还健在,早晚要住到一起,在那之前,昭夫想尽量让妻子轻松一些。 三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名字是八重子起的,叫直巳,据说怀孕时就已想好。 直巳诞生后,前原家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八重子的重心转移到培养儿子身上。昭夫觉得这样未尝不可,但八重子对教育孩子以外的事漠不关心,任由屋子乱七八糟,晚饭则拿超市里的便当充数。这些都让昭夫心生不满。 当昭夫提及此事时,八重子马上横眉怒目。 “你知道教育孩子多不容易吗?房间乱一点算什么!看不顺眼的话自己去打扫好了!” 昭夫自知对教育孩子没有多大贡献,所以对妻子的指责也无法回击。他自然知道照顾孩子的辛苦,有时甚至觉得八重子能坚持下来实属不易。 昭夫的父母对长孙的诞生欣喜万分。为了让二老看看孙子,昭夫几乎每个月都回一次家。八重子最初并没有表示反感。 但是有一次,母亲政惠的一句话激怒了八重子,好像是关于断奶的建议,与八重子的原则截然相反。她抱起直巳径直离开,乘出租车回到家中。 昭夫急忙追回去,八重子对他说:“我再也不去那个家了!” 她说自己已经受够了在育儿和家务方面受到的抱怨,情绪爆发得简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无论昭夫怎么劝说,她根本不想听。 无奈之下,昭夫只好决定暂时不回父母家,以为过一段时间妻子会冷静下来。然而,感情的裂缝并非那么容易弥补。 此后的几年里,昭夫都没带儿子回过父母家,即使有事要去时也是独自一人。父母自然要求他带孙子来看看。 “这世上哪有愿意去婆婆家的儿媳妇?婆媳之间最不好相处,所以八重子不来就算了。可是至少把直巳带来吧,你爸也想他了。” 政惠这么说,让昭夫很为难。他理解父母的想法,只是八重子未必会接受,而他甚至根本没有开口的勇气。如果说只带直巳去,肯定会激怒她。 这样过了七年。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章一郎突发脑梗塞,已经失去意识,情况很危险。 这时,昭夫才第一次向八重子提出要一起去,理由是可能是见父亲最后一面了。八重子也觉得如果连公公临终时都不去太不像话,便没有拒绝。 他们带着儿子来到医院。政惠面色苍白地坐在等待室里,说章一郎正在接受溶解血栓的治疗。 “从浴室出来,正抽着烟哪,一下子就倒下去了。”政惠带着哭腔说。 “我不早说让他戒烟吗?” “谁让你爸就喜欢这个。”政惠苦着脸说完,看见了八重子。“好久不见,真不好意思,让你特意来一趟。” “哪里,我也很久没去拜访了。”八重子面无表情地说。 “最近学习很忙吧?”政惠把目光从八重子移到躲在她后面的直巳身上,笑着说,“长大了不少啊,快让奶奶看看。” “快问好。”昭夫说道。直巳急忙低头行礼。 春美和丈夫也赶来了,和昭夫略一交谈,又开始安慰政惠,对八重子毫不理会,显然是对嫂子不让老人看孙子心怀不满。 昭夫在尴尬的气氛中等待手术结束,除了祈祷手术成功外束手无策,但另一方面也在考虑别的事。如果父亲就这样去世了怎么办?葬礼怎么举行?该怎么跟公司说呢……许多问题一下子涌上心头。 想象甚至延伸到葬礼之后。母亲孤单一人该怎么办?她现在身体还行,但肯定不能一直一个人过。自己必须承担起责任来。可是…… 八重子和直巳坐在旁边的位子上,面无表情。直巳好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感到很无聊。 一起住肯定不行,昭夫想。即使分开住,偶尔见面还会起摩擦,要是住在一个房檐下,不得闹得天翻地覆? 总之昭夫希望父亲康复。虽然是早晚要面对的问题,还是希望能拖一拖。 也许真是神佛保佑,章一郎捡回一条命,只是左半身有点行动不便,对日常生活也无大碍,直到出院都平安无事。出院后,昭夫经常打电话询问父亲的情况,政惠也不是很悲观。 一天,八重子突然问道:“哎,要是你爸去世了,你妈怎么办?” 真是个棘手的问题。“还没想好呢。”昭夫说。 “考虑过一起住吗?” “我还没想那么多。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在想万一你妈提出来该怎么办。”八重子明确表示不想一起住,“说句不好听的,实在是和你妈相处不来。总有一天咱们要去照顾吧,我可不想住在一起。”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昭夫也没什么好说的,只简短地应了句“知道了”。他还想,要是母亲先去世,没准对大家都好。八重子好像还不是那么讨厌他父亲。 但是,事情并未像他希望的那样发展。 几个月后的一天,母亲打来电话,颤声说父亲有点不正常。 “不正常,到底是怎么不正常?”昭夫问道。 “比如一件事说好几遍,我刚说的话完全记不住……”说着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可能是老年痴呆了。” “怎么可能?”昭夫条件反射似的答道。父亲身材不高,但身体硬朗,每天早上都散步读报,怎么会痴呆呢?自己从来都没想过。虽然明知这种事在哪个家庭都可能发生,却丝毫不曾担心这种灾难会降临到自家头上。 “反正来看看吧。”政惠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这件事告诉八重子,八重子听完盯着他问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哪儿知道?反正先去看看呗。” “那……如果你爸真痴呆了呢?” “嗯……我还没想好。” “你可别脑袋一热就拍胸脯打包票。” “什么意思?” “你是有长子的责任,但咱家也得过日子呀。直巳还小呢。” 昭夫终于明白了八重子话里的意思。她不想照顾痴呆的老人。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这事我有分寸。” “那就好。”八重子怀疑地看着昭夫。 第二天下班之后,昭夫去看望父亲。不知父亲到底成了什么样子?昭夫惴惴不安地敲响了门,赫然发现来开门的竟然是父亲。 “呀,今天这是怎么了?”父亲欢快地说道,又问起昭夫工作的情况,丝毫不见痴呆的迹象。 等到外出的母亲回来,昭夫说出了看法。母亲马上摇头。 “有时候是跟没事似的,只剩我俩在家的时候他就开始犯病了。” “我以后会多来看看。我看还不是特别严重,这就放心了。”说着,昭夫离开了。 此后昭夫又去了两次。父亲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但按母亲的说法,确确实实是痴呆了。 “你对他说过的话,他一点都记不住了,连吃过你带来的豆馅饭团都忘了。你劝劝你爸,好歹去医院看一次。我一说去医院,他就说自己没事。” 既然母亲这么说,昭夫无奈,只得带父亲去了医院。他骗父亲说是做脑梗塞的复诊,父亲才答应前往。 检查结果显示,脑萎缩得很严重,的确是老年痴呆症。 从医院回来,政惠提起对今后生活的担心。昭夫毫无实际的解决办法,只能漠然地重复“尽可能帮忙”这种话。既然事情还没严重到非做不可的程度,也就不能强迫八重子干什么。 父亲的症状此后急速恶化。春美将此事告诉了昭夫。 “哥,你还是再去看看吧,不得了了。”她的话让昭夫冒出许多不祥的联想。 “不得了了是什么意思?” “都说去了就知道了。”春美说完就挂了电话。 几天后,昭夫去家里看望,一下子就明白了妹妹话里的意思。父亲果然变了模样,衰老了不少,眼睛没有了神采。不仅如此,父亲一看到他,转身就跑。 “怎么了?爸,您跑什么?”昭夫抓着父亲满是皱纹的纤细胳膊说道。 父亲开始放声大哭,想挣脱开去。 “他已经认不出你了,以为是哪个陌生人进来了呢。”政惠说道。 “那还认识您吗?” “有时候认识,有时候糊涂。有时候以为我是他妈。前一阵子还以为春美是他老婆呢。” 两人交谈的时候,章一郎坐在外廊上冲着天空发呆。他们的说话声好像根本没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手指鲜红。昭夫问起,政惠答道:“他在玩化妆呢。” “玩化妆?” “把我的化妆品当玩具。跟小孩一样,拿口红把手指头涂成那样。” 母亲说,父亲有时候像个小孩,有时又很正常。唯一能确定的是,父亲的记忆力衰退了,完全记不得自己做过的事情。 昭夫无法想象和老年痴呆症患者一起生活会是怎样,但他明白母亲受的苦肯定少不了。 “何止辛苦那么简单!”和春美见面的时候,她阴沉着脸对昭夫说,“上次我去的时候,还看到爸在动拳头,冲妈发火,柜子里的被褥都给翻出来了。爸找不到心爱的手表,就说是妈偷的。” “手表?” “早就坏了,被爸给扔了。我解释他也不听,说什么没有表就出不了门。” “出门?” “说是去学校,我和妈都听不懂。这种时候就得顺着他,说帮他找手表。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问我们明天再去学校行不行。” 昭夫沉默了,根本想不到这是自己的父亲。 话题随即转到今后的对策上。春美虽和公婆住在一起,还是想尽可能地帮助母亲。 “可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我有我的难处呀。” 春美根本不指望八重子会帮忙照顾,昭夫只好默不作声。 实际上,八重子对公公也很冷淡,好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这样的妻子,昭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让她帮忙的话。 又过了很久,昭夫回家看望,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恶臭。他以为是厕所坏了,走到里间才发现,母亲正在给父亲擦手。父亲则瞪着眼睛看着周围,就像幼儿一样。 原来父亲从纸尿裤里把粪便拿出来玩。母亲淡淡地说,这种事已发生了好几回,早就不吃惊了。 母亲明显衰老了。原来饱满的双颊瘦了下来,皱纹增多,眼睛下面一层黑眼圈。 昭夫提议送父亲去养老院,他支付费用。旁边的春美不禁笑出声来。 “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们早就想过了。和养老院的人也谈过,找了好几家,但是都被拒绝了,哪家养老院也不收。看来不管爸什么样子,都得妈在旁边守着。” “怎么会被拒绝?” “爸太闹了,像小孩子一样,大喊大叫,到处乱跑。要是像小孩子那样总睡觉也行,但他还经常半夜起来。要是接收,就得有个人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而且也会给其他老人添麻烦。从养老院的角度看肯定要拒绝的。” “可养老院不就是照顾老人的吗?” “大道理别跟我说。总之现在正在找养老院,可是连白天护理的都不愿意接收。” “白天护理?” “连这个都不知道?”春美瞪着眼睛看着昭夫,“就是只在白天照顾老人的养老院。护工帮爸洗澡的时候,爸突然发怒,把一个老人的椅子弄翻了。还好那人没受伤。” 那么严重啊!昭夫的心情愈发沉重了。 “目前暂时找到了一个地方,是家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 “你大概还不知道,现在每周去两次。好像医生开的药还不错,发狂的次数减少了。那家医院同意接收爸爸。” 春美说的一切,昭夫都是第一次听说。昭夫转念一想,自己可能根本就没被指望过。 “那么就住那家医院吧,钱我来出。” 但是春美马上摇头。“短期住院可以,长期的不行。” “为什么?” “那家医院规定,长期住院的患者必须是不能在家护理的。而爸爸可以在家护理,实际上就是妈在看着。现在正打算找别的医院。” “够了。”政惠说,“一次次地被拒绝,我早受够了。你爸为这个家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回报他了。” “但是那样的话,您的身体该累垮了。” “要是有这份孝心,就想点办法。”春美斜着眼睛说,“不过你好像也没什么办法吧?” “我……再去找找养老院,问问熟人。” “我们早试过了。”春美吐出这么一句话。 想帮忙却无能为力,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春美和政惠也不来向他哭诉了,或许是彻底失望了。昭夫也就不管她们。良心上的谴责让他埋头工作,暗示自己还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他不再去探望父母了。 几个月后,春美告诉他,父亲已彻底卧床不起,意识模糊,基本不能说话了。 “我估计没几天了,不去见最后一面吗?”春美冷冷地说道。 昭夫去的时候,章一郎正在里间躺着,几乎一直处于睡眠状态,只有在政惠替他换纸尿裤时才会睁开眼睛,但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意识。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昭夫帮着换纸尿裤,发现失去意识的人的下半身竟然这么重。 “这些每天都要做吗?”昭夫不禁问道。 “一直在做啊。他卧床不起后,我反倒轻松了,以前还打我呢。”政惠这么回答,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 看着父亲空虚的眼睛,昭夫第一次想到,也许他早点去世对大家都好。 这个愿望昭夫说不出口,然而半年后父亲真的去世了。还是春美告诉他的。 昭夫带着八重子和直巳回了家。直巳好像很好奇。想来也是,他从出生后就基本没来过这里,听到爷爷的死讯也不是很悲伤,因为祖孙俩没见过几次面。 章一郎是夜里断的气。母亲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心里很难过。但她苦笑着说,就算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多半也会以为他是睡着了而不去注意。 春美对八重子没有道歉很生气。她早就向昭夫提过,八重子什么都没做,理应向母亲道歉,哪怕是形式上的。 “等到爸爸死了才来,哪有这么干的!要是讨厌咱们家,就干脆别来!” “对不起,”昭夫说道,“我去跟她说。” “算了,不要说了。你也不是真的想说吧?” 既然被春美说破,昭夫只好沉默不语。 不管怎样,父亲去世解决了昭夫多年的烦恼。法事结束时,他心里生出久违的解脱感。 但好景不长。父亲去世后三年左右,政惠受了伤。她在年末大扫除的时候摔倒了,膝盖骨折。这么大的年纪,又是复杂的骨折,虽动了手术,也不能像原来那样行走,出门必须靠拐杖,爬楼梯则更不可能。 不能让母亲再独居了。昭夫决定搬到一起住。但是不出所料,八重子面露不悦。 “你不是说了不给我找麻烦吗?” “只是在一起住,不会麻烦的。” “那怎么可能?” “就是腿脚不好,其他的全都能自理。你只要做顿饭,其他的都不用管。要是把我妈一个人扔在家里,别人得怎么看咱们?” 反复讨论多次,八重子终于同意了。与其说她是被昭夫说服,不如说是心里盘算着要借此弄到独门独户的房子。经济长期不景气,昭夫的工资也没涨过,一直梦想的房子基本没有希望。 “即使住在一起,我也不想改变生活方式。”八重子事先放出话来,才答应搬家。 大约三年前,昭夫一家住进了父母的房子,并在住进去之前做了一些装修。看到装修一新的房子,八重子不禁满足地说:“还是大房子好啊!”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向政惠鞠躬,毕恭毕敬地说:“今后还要请妈妈多多照顾。” 政惠站在大门前面露笑容,说:“哪里哪里,还要拜托你呢。”她拄着拐杖,向儿媳妇交代家里的大事小情,拐杖上的铃铛也发出欢快的声响。 这样就没事了,不必担心了。昭夫松了一口气。他想,一切都已解决,再也没有烦恼了。 然而,那天正是新烦恼的开始…… 04 昭夫正痛苦地回忆,电车到站了。他被推挤着离开了站台。 走下车站的台阶,公共汽车的站台上排起了长龙,昭夫选了一列站在后面。旁边的超市门前正在打折销售葛粉糕,那是母亲最爱吃的。 “要不要来一些?”年轻的女售货员亲切地问道。 昭夫把手伸进上衣的内侧口袋,摸到了钱包,但同时脑中浮现出八重子生气的模样。现在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如果拿着母亲爱吃的东西回家,无异于火上浇油。 “不,今天先不买。”昭夫道了歉,转身离开。 正在这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昭夫身边挤过,走近女售货员问道:“麻烦问一下,看见一个穿粉红色运动衫的女孩了吗?今年七岁。” 这个奇怪的问题让昭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男人在给女售货员看照片。 “大概这么高,头发到肩膀。” 女售货员摇了摇头。“女孩独自一个人吗?” “是的。” “那应该没见过,真抱歉。” 男人失望地道谢,然后向超市走去,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大概是孩子走丢了,昭夫想。肯定是一个七岁的女孩现在还没回家,家人焦急地出来寻找。那个男人一定住在附近。 公共汽车终于来了。昭夫排队上了车。车厢里也拥挤不堪。他奋力找到一个把手,无暇再想那人的事。 到达下一站花了十分钟,下车后昭夫又走了五分钟,来到单行道交错的住宅区。泡沫经济还没崩溃时,三十坪的房子就能卖到一亿元。现在昭夫还后悔当时没说服父母把房子卖出去。若是有一亿元,就能把二老送到带看护的高级公寓了。剩下的钱当成首付,昭夫还能买到日思夜想的房子。若是那样,今天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明知想这些已是徒劳,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这栋没能卖出去的房子没亮门灯。昭夫去推锈迹斑斑的大门,拧了一下把手。门上了锁。昭夫诧异地掏出钥匙。虽然经常跟八重子说要锁门,以前几乎从未锁过。 家中非常昏暗,走廊的灯没开。昭夫不知妻子究竟在干什么,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脱鞋的时候,旁边的拉门唰啦一声打开了。昭夫吓了一跳,抬眼望去。 八重子动作缓慢地走了出来,身穿黑色针织衫和粗斜纹棉布裤子。在家里她几乎不穿裙子。 “回来得这么晚。”她没精打采地说。 “你一打完电话我就从公司出来了……”昭夫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看到了八重子的脸。八重子脸色很难看,眼睛充血,还有黑眼圈,好像迅速地苍老了。 “怎么了?” 八重子没有马上回答,叹了口气。她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像头痛似的用手捂住脑门,指着对面的饭厅。“在那儿。” “那儿?” 八重子打开饭厅的门,里面也一片黑暗。 微微地传来了一股异样的臭味。大概是厨房的换气扇坏了吧。在寻找气味的来源之前,昭夫伸手去按电灯开关。 “别开灯。”八重子声音虽小,却不容置疑。 昭夫慌忙收回手来。“怎么回事?” “院子……看院子。” “院子?” 昭夫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走向通往院子的玻璃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他一点一点拉开。 说是院子,其实只是个摆设。虽也弄上了草坪和植被,但只有两坪,反倒是朝南的后院更宽敞些。 昭夫定睛一看,离水泥墙不远处有一个黑色塑料袋。奇怪!现在早不用黑色塑料袋当垃圾袋了。 “是什么?” 听昭夫这么问,八重子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一语不发地递给他。 是一个手电筒。 昭夫看了看妻子,她挪开了目光。 昭夫迷惑地拨开玻璃门的插销,摁亮手电筒。 拿手电筒一照,发现黑色塑料袋罩着一个物体。他弯下腰看向里面。 昭夫看到了一只穿着白色袜子的小脚,另一只脚穿着同样大小的运动鞋。 有几秒钟,昭夫的大脑一片空白。不,也许没那么长。总之,他一时不能理解这件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连看到的那只脚究竟是不是人脚也不能确定。 昭夫缓慢地走回来,和八重子四目相对。 “那……是什么?”昭夫的声音非常干涩。 八重子舔了舔嘴唇,口红已经完全干裂了。“是谁家的……女孩。” “不认识?” “嗯。” “为什么会在咱家?” 八重子不答,低下了头。 昭夫只能继续追问一个决定性的问题。“还活着吗?” 昭夫盼望妻子点头。她却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昭夫的身体一瞬间燥热起来,手脚却变得冰凉。“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就倒在院子里。我怕别人看见……” “就盖上塑料袋了?” “是的。” “报警了吗?” “怎么可能!”八重子用近乎反抗的目光瞪了昭夫一眼。“这可死人了啊。” “但是……”她咬着嘴唇,把脸扭向一旁,脸部痛苦地扭曲着。 突然间昭夫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也想通了妻子为何如此憔悴,以及不想让别人看见尸体的原因。“直巳呢?”他问道,“直巳在哪儿?” “在他房间里。” “把他叫过来。” “他不肯出来。” 昭夫一阵绝望,眼前发黑。死去的少女果然和自己的儿子有关。“你问他了吗?” “我隔着房门问了一些……” “为什么不进屋?” “可是……”八重子鄙夷地看着昭夫,面露怨恨之色。 “算了,你是怎么问的?” “我问那个女孩是谁……” “他怎么说?” “他嫌我烦,还说问那么多干什么。” 这确实像直巳说的话。昭夫能想象出当时儿子的语气。但是,这种时候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真不能相信是自己的儿子。 “好冷……能关上门吗?”八重子把门拉上,似乎不愿看到院子。 “确定死了吗?” 八重子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确定?不是背过气了?” “都好几个小时了。” “那也不一定啊。” “你以为我想这样啊!”八重子歇斯底里地大叫,“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当时的情况到底怎样?” “怎样……”八重子蹲下来,用手扶着头,“地板都被小便弄脏了。是那个女孩的。她睁着眼睛……”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昭夫明白了恶臭的来源。大概女孩就是在这个房间死的。 “流血了吗?” 八重子摇摇头。“我觉得没有。” “真的?就是没出血,也有伤口吧?比如摔倒碰破脑袋之类的。” 昭夫希望只是一场意外,但八重子再次摇了摇头。 “你说的我都没看到。可能……是被掐死的。” 昭夫的胸口像被狠狠打了一下,心跳急剧加快。他吞了一口唾沫,仍感到口干舌燥。掐死?谁干的? “你怎么知道是掐死的?” “我估计是……听说人被掐死时都会小便失禁。” 昭夫也听说过这件事,来源大概是电视剧和小说。 手电筒一直亮着。昭夫关掉开关,放到桌上,然后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二楼。” 话里包含着“理所当然”的意思。 昭夫沿着走廊踏上陈旧的楼梯。楼梯上的灯也没亮,但他并不想按下开关,只想在黑暗中屏气凝神。此时他非常理解八重子不让开灯时的心情。 楼梯左边就是直巳的房间,门缝中透出几许光亮,走近后能听到有声音在响,很是热闹。昭夫敲了敲门,没有回答。他犹豫了一下,推开房门。 直巳懒洋洋地坐在房间中央。他身体还没发育成熟,手脚显得异常细长。他双手握着游戏机的手柄,盯着一米外的电视画面,好像根本没注意到父亲进来。 “喂!”昭夫看着读初三的儿子,叫道。 直巳毫无反应,只有手指不停地动着。电视画面里,电脑设计出的逼真人物在不停地杀戮。 “直巳!” 昭夫强硬起来,直巳才稍微回头看了看,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好像在说“烦死了”。 “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直巳不答,只是烦躁地按动手柄。 “是你干的吗?” 直巳的嘴唇抽搐起来。“我又不是故意的。” “废话!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烦死了,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你给我老实交代,那个孩子是谁家的?从哪儿带回来的?” 直巳的喘息变得粗重,但他还是什么都不想回答,只是睁大眼睛,拼命打游戏,好像想沉醉在游戏世界里,以此来逃避现实。 昭夫呆呆地低头看着染着茶色头发的独子。电视音响里传出华丽的音效和乐曲,还混杂着游戏人物的惨叫和怒骂。 昭夫想把儿子手上的手柄抢下来,又想拔掉电视的插头,但他做不到。以前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直巳顿时陷入半狂乱状态,疯狂地砸家里的东西。昭夫想制服他,结果反倒被他拿啤酒瓶打了。正打在左肩上,两周都抬不起胳膊。 昭夫看了看儿子床边堆积如山的DVD和杂志。有的杂志封面上,表情天真的少女摆出一副淫荡的姿势。 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八重子从走廊探出头来。 “好直巳,听妈妈话,求你了!” 还说什么“好直巳”!这种卑躬屈膝的语气让昭夫很厌恶。 直巳一言不发。八重子只好走进房间,坐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右肩上。 “当我求你了,把游戏暂停,听我说两句。”她轻轻地摇着儿子的肩膀。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破裂的画面,直巳“啊”的一声叫出来,好像是游戏结束了。 “你瞎弄什么!” “直巳,别管那个了!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看到父亲勃然大怒,直巳只好把手柄放到地板上,歪着嘴角,斜眼看向父亲。 “哎呀,快停下,你干什么呀,发那么大的火。”八重子搂住直巳的双肩,护住他,仰脸望着昭夫。 “我让他说明白了!难道以为那样就没事了吗?” “真烦人!和我没关系!” 这小子就会说这两句吗?昭夫激动之余想,自己的儿子真是个浑蛋! “我明白了,什么也别说了,去跟警察说吧。” 昭夫的话让母子同时僵住了。 八重子圆睁双眼。“你……” “我也没办法。” “开什么玩笑!”直巳跳起来,“我才不去那种地方呢!不去!”他抓起旁边的电视遥控器向昭夫扔去。昭夫一躲,遥控器砸到墙上掉下来,里面的电池也摔飞了。 “啊,直巳,冷静点!求你了,冷静点!”八重子把直巳的手死死按住,“不会让你去的,不会让你去见警察的。” “你说什么?怎么能就这么算了?用好话安慰他也没用,迟早都得——” “你给我闭嘴!”八重子叫道,“给我出去,我来问,一定没事。” “我是未成年人,未成年人做的事父母有责任,我什么都不知道!” 尽管被母亲抱着,直巳仍然叫喊着,瞪着父亲,脸上没有一点反省和后悔。无论何时,他从不觉得自己不对,永远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昭夫知道,再说什么直巳也不会开口。 “你给我好好问清楚!”昭夫说完便走出房间。 05 走下楼梯,昭夫没有去饭厅,而是走进了走廊另一面的和室。他回到家时,八重子就待在这个房间。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视机、矮桌和茶几,却是他唯一能够安心休息的地方。八重子此前待在这里大概也是为令心绪平静。 昭夫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一只手搭着矮桌。他觉得应该再去看看尸体,身体却如穿了铠甲一般沉重,叹气都叹不出来。 在这里听不到直巳的叫声。八重子真的能问出什么来吗? 她一定是像哄小孩一样和直巳说话。直巳从小脾气就坏,不知不觉间八重子已经习惯哄着他了。昭夫看不惯这种教育方式,但对儿子的教育主要是由八重子来做,他不便过问。 今天的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也不是完全推测不出来。昭夫能猜出直巳到底做了什么。大概两个月前,八重子说过这么一件事。 那天傍晚,她购物回来,看到直巳和附近的一个女孩并排坐在从院子通往饭厅的台阶上。直巳拿着杯子,好像在让女孩喝什么。一发现八重子,直巳便把杯里的东西泼到院子里,让女孩回家了。单单如此倒也没什么,但后来八重子发现一瓶日本酒被人动过。 她说儿子可能是想把女孩灌醉,然后猥亵她。 当时昭夫觉得不可能,以为是玩笑而没有在意。八重子却非常认真地问他,直巳是不是喜欢幼女? “家门前一有小女孩路过,他就目不转睛地看。还有,上次参加葬礼的时候,直巳故意蹭到绘理香旁边,你还记得吧?人家才刚上小学。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番话确实让昭夫觉得直巳有点不对劲。但他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或者说即便思考也是白费工夫。因为听到始料未及的情况后,他就陷入混乱。比起思索该如何应对,他更愿去祈祷那种事不要发生。 “反正多观察观察他吧。”想了半天,昭夫只说出这句话。 八重子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不满,但她只是沉默一阵,然后低声说“好”。 此后昭夫就尽量观察儿子。当然,他本就看不到儿子的全部。父子俩碰面的时间极少,昭夫出门时直巳还在被窝里,从公司回来时直巳已躲进房间,只有星期六和星期天吃饭时能在一起。这种时候直巳也尽量避免看父亲,不得不说话时就说最简短的语句。 昭夫不知直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直巳读小学时虽然情绪也有波动,还是很听父母话的,被批评后也能改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服从父亲的管教,听到提醒时也没反应。若严厉批评他,反而会适得其反,引得他大吵大闹。 于是昭夫减少了和儿子接触的机会,心想孩子过了青春期就好了。 如果儿子有这种变化的迹象,就应把它扼杀在萌芽期,然而当时昭夫没有积极地去做。他只希望自己没有感觉到就好。 现在昭夫只能后悔当时没有采取措施。但是,又能采取什么措施呢? 这时传来了木地板被踩踏发出的嘎吱声。八重子走下楼梯,半张着嘴,直勾勾地盯着昭夫,走进了房间。 她刚坐下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上还残留着红晕。 “问明白了?”昭夫说道。 八重子看着丈夫的侧脸,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开口之前,八重子咽了口唾沫。“他说是他掐死的。” 昭夫顿时头晕目眩。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原本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 “谁家的孩子?” 她摇摇头。“他说不知道。” “那,是从哪儿带回来的?” “在路上碰见的,他说不是领回来的,是人家自己跟回来的。” “混账东西!谁会信那种鬼话。” “虽然不能相信……”她咽下了后半句。 昭夫握紧拳头敲打矮桌。 也许直巳在街上闲逛,寻找合适的猎物;或者,他看到了喜欢的少女,瞬间唤醒了心中的魔性。不管怎样,一定是他主动接近的。女孩的父母平日里肯定都会严格教导孩子不要接近陌生人。如今袭击儿童的案件时有发生,哪个家长都会感到紧张。 昭夫想象得出直巳花言巧语哄骗女孩的样子。他知道,面对喜欢的人或想让对方接受无礼要求的时候,直巳会表现得出奇地礼貌。 “为什么掐死了?” “他说本来想一起玩的,那女孩不听话。他想吓唬她一下,没打算杀人。” “玩?中学生和小女孩有什么好玩的?” “我可不知道。” “没问他吗?” 八重子沉默了,好像在说不可能去问。 昭夫斜眼看着妻子,觉得也许没有问的必要。他经常从电视新闻里听到“猥亵幼女”之类的话,但从没想过“猥亵”的内容。如今到了这种局面,根本就不想考虑。 但显而易见,所谓“吓唬一下”根本不是事实。在露出本性的直巳面前,女孩一定拼命抵抗。他怕女孩喊叫,就掐住女孩的脖子,但没掌握好分寸,导致女孩死亡。 “在哪儿杀的?” “饭厅……” “竟然在那种地方?” “说是打算一起喝果汁来的。” 昭夫推测,直巳想在果汁里兑上酒之类的东西。 “杀了之后干了什么?” “女孩小便失禁,他怕弄脏地板,就弄到院子里去了。” 所以饭厅里才会有一股恶臭。 “……然后呢?” “没了。” “没了?” “不知道怎么办,回房间去了。” 昭夫感到一阵眩晕。要是就这样昏过去该有多好!杀了个孩子,竟然只担心弄脏地板…… 直巳并非丝毫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昭夫能推测出他当时的心境。他一碰到麻烦事,就躲进屋子逃避,绝不考虑之后的事。他认为反正把女孩的尸体放在那儿了,父母总会解决的。 茶几上放着电话分机。昭夫伸手去拿。 “你干什么?”八重子抬高了音量。 “报警。” “你……” 她紧紧抓住昭夫拿电话的手腕,昭夫甩开了她。 “没办法,怎么也无法挽回了,女孩不能复活。” “但是,直巳他……”八重子并不甘心,“他的将来怎么办?杀了人,这一辈子就完了!” “那又能怎样?他自己犯的罪。” “你真的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但是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去自首,他是未成年人,会得到悔过的机会,名字也不会被曝光。” “怎么可能!”八重子目露凶光,“报纸上可能不会登出名字,但罪名会一辈子跟着他的。他再也不能过正常人的日子,一定会很惨的。” 昭夫想说“我的人生已经很惨了”,却没有开口的气力。他伸手去按电话按键。 “啊,不!” “别再抱幻想了。”昭夫一把推开猛扑过来的八重子。她向后倒去,肩膀撞上了茶几。“全完了。”昭夫说道。 八重子失魂落魄地回头看看丈夫,打开了茶几的抽屉,伸手拿出了什么。是一把尖尖的剪刀。昭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想干什么?” 八重子握紧剪刀,把刀尖对着自己的脖子。“求你了,别打电话。” “别干傻事,你疯了吗?” 八重子抓着剪刀,激动地晃来晃去。“我不是吓唬你,我真的想死。你要是把儿子交给警察,我还不如现在就这么死了。剩下的事你来处理吧。” “不,把剪刀放下!” 八重子咬紧牙关,没有改变姿势。 刹那间,昭夫暗想,这不简直就是三流肥皂剧吗?要不是和眼前的杀人案有关系,自己可能会因八重子戏剧化的表情哑然失笑。也许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陶醉在这种氛围里面,一定是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和小说让她这么做的。 昭夫看不出八重子是不是真的想死,但即使不是,也要避免她因心思被自己看破而自寻短见。 “好。我把电话放下,你也放下剪刀。” “不,我把剪刀放下,你又会打电话。” “我说了不会打了。”昭夫把电话放了回去。八重子似乎仍不相信,没有放下剪刀,怀疑地看着丈夫。昭夫叹了口气,坐到榻榻米上。 “还愣着干什么?这样下去可没法收场了。” 八重子不答。她应该也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女孩的家人一定急得到处寻找。 昭夫突然想起了车站前的那个男人。“女孩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 “衣服?” “是不是粉红色的运动衫?” “啊!”八重子惊叫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运动衫,不过确实是粉红色的。怎么了?” 昭夫伸手撸着头发,狠狠挠了几下,然后说出在车站前看到的情景。 “那人大概就是小女孩的父亲,看样子也许已经报警了。要是到这边来找,马上就会发现。无论如何都逃不了。而且……”他接着说,“要是他发现要找的女孩在咱们家,还是那种姿势……” 虽没看到表情,但男人的背影显出不顾一切的气势。把女儿养这么大肯定付出了很多。想到这儿,昭夫心中充满愧疚。 八重子仍双手握着剪刀,小声说了什么,昭夫没有听到。 “你说什么?”昭夫问道。 她抬起头说:“你去扔了吧。” “啊?” “把那个……”八重子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随便扔到哪儿,我也帮忙。求你了!”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昭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那个……真这么想?” 八重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好像昭夫不答应,她就不起来。 昭夫呻吟了一声。“这……怎么能?” 八重子后背轻颤,但仍然没抬起脸。 “怎么能……”昭夫重复着这句话。但同时他发现,八重子的提议正是自己希望的。这个想法一直藏在自己头脑的一角,只是他不敢去面对,生怕一旦开始考虑,就会轻易地输给诱惑。 不可能去做那种事,不可能做得很巧妙,只会惹祸上身……这种理性的想法也同时在昭夫脑中盘旋。 “反正,”八重子低着头说,“反正我们都完了。即使让儿子自首,我们也不能正常生活了。你会为养了这么个儿子付出代价。即使自首,也没有人会原谅我们。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像念经一样没有抑扬顿挫,大概是到达了混乱的极限,无法在话语中添加感情。 但她说的也许,不,应该就是事实。昭夫想,即使直巳去自首,自己也得不到任何同情。因为被杀的女孩子没有任何罪过。 “你光说扔掉,可怎么才能办到?”昭夫说道。这句话意味着迈出了重大的一步,说办不到和拒绝判若云泥。 “为什么办不到?”她问道。 “怎么运?又不能去太远的地方。” 昭夫有驾照,却没有车。这栋老房子没有停车的地方,八重子和昭夫也不觉得非得有私家车不可。 “那就藏起来……” “藏?你是说藏在咱们家?” “暂时的,然后再悄悄处理掉。”八重子刚说了一半,昭夫就开始摇头。“不行,还是不行。没准有人看到过直巳和那个小女孩在一起。如果是那样,警察会来搜咱们家,要是发现尸体就彻底完了。” 昭夫再次把目光投向茶几上的电话。他觉得讨论毫无意义。如果警察真的来了,尸体在哪儿被发现都是一样的。他根本没有自信能让一家人逃过这一劫。 “今天晚上就转移的话,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八重子开口说道。 “啊?” 她扬起了脸。“不弄到很远也行,就丢到哪个地方……让人看起来像是在别的地方被杀的。” “别的地方?” “对……”八重子也说不出究竟,低下了头。 这时,昭夫身后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声。他吃惊地回头。 走廊上有个影子在晃动,是母亲起来了。她哼着走调的歌曲,像是以前的童谣,昭夫不知其名。他听到母亲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八重子表情扭曲地嘀咕。 昭夫和八重子沉默着,不一会儿听到了水流声,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光着脚走在地板上的啪嗒声,越走越远。 水流的声音仍在持续。里间的门一关上,八重子就立刻站起来,走过走廊,打开卫生间。水声停了。大概是母亲没关水龙头,她总是这样。 砰的一声,八重子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昭夫吓了一跳。 她靠着墙,无力地蹲下去,双手捂着脸叹息。“我不行了,让我去死吧。” 都怪我吗?话到了嗓子眼,昭夫又咽了回去。 他把目光落到已变成浓茶色的榻榻米上。他还记得榻榻米是青绿色的时候,那时自己刚刚高中毕业。父亲拼命工作一辈子,才建了这么一幢小房子。当时心里还在埋怨父亲。 但自己又做了什么呢?又回到了这幢小房子,连一个正常的家庭都没能组建起来。单单如此也就罢了,还给其他的家庭带来了不幸,而这不幸的原因恰恰是自己引起的。 “公园怎么样?”昭夫说。 “公园?” “那个银杏公园。” “把尸体扔到那儿?” “嗯。” “扔到公园里面?” “不。”他摇头,“那儿有个公共厕所,藏在里面的隔间。” “藏在厕所……” “嗯。如果顺利,会发现得晚一些。” “嗯,那样也好。”八重子爬进房间,盯着丈夫,“什么时候……搬?” “深夜。两点……左右吧。”昭夫看了看茶几上的表,刚过八点半。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叠好的纸箱,是三个月前买烘干机时让电器商店的送货员留下的。八重子说正好可以装多余的坐垫,但始终也没用上。昭夫做梦也想不到会用在这里。他来到院子,把纸箱折好,放到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女孩尸体旁边。确认可以很轻松地将尸体放进去后,他再次折起纸箱,回到房间。八重子坐在饭厅椅子上,双手抱头,凌乱的头发挡住了脸。 “怎么样?”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说道。 “嗯……应该能塞进去。” “你没放进去?” “现在还早吧,要是在院子里鬼鬼祟祟的,被谁看见就不好了。” 八重子脖子微动,像在看表,然后轻声说:“是呀。” 昭夫感到口渴,想喝啤酒,更烈的酒也行,想借醉酒逃避现在的苦难。但现在当然不是喝醉的时候,马上还要做一件重大的工作。 他点燃一根烟,不停地抽着。 “直巳干什么呢?” 八重子轻轻摇头,示意不知道。 “去他房间看看怎么样?” 八重子长叹一声,终于抬起头,眼睛周围红红的。“现在就别管他了。” “但总要多问几句,比如具体的情况。” “你要问什么呢?”妻子感到很为难。 “比如有没有人看到他和女孩在一起。” “现在问也没用了。” “怎么没用?刚才不是说了吗?要是被人看见了,马上就会告诉警察。刑警来了一定会询问直巳,到时再着急就完了。” “即使刑警来了,”八重子的眼珠瞥向斜下方,“我也不让他们见到儿子。” “你以为行得通?反而会引起怀疑。” “那,就让他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有什么女孩,刑警也没办法。” “哪能那么简单!要是有目击者一口咬定说是直巳,警察才不会轻易放过。要是直巳和女孩在一起时有人打过招呼怎么办?要是打了招呼,他们又回答了怎么办?能自圆其说吗?” “要按你那么说,编多少谎话都没有意义了。” “所以,你要让那小子想好了再开口。如果连碰没碰见别人都不知道……” 昭夫说得合情合理,八重子只好闭上嘴,面无表情地缓缓站了起来。 “去哪儿?” “二楼,问问直巳,到底碰没碰见谁。” “让他来这儿说。” “不用那么做吧?他也受到打击了。” “那就更要……” 八重子不理昭夫,径直走了出去。脱鞋的趿拉声回响在走廊,上了楼梯后声音马上变小了,大概是怕直巳受刺激。昭夫很厌恶八重子溺爱孩子的行为。 昭夫把烟头掐灭,烦躁地站起来,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喝了起来。 脚边有一个超市的购物袋。估计八重子从超市回来后看到了女孩的尸体,吓得忘塞进冰箱了。袋中有蔬菜和肉馅,大概是打算做直巳爱吃的肉饼。包里还有包装好的半成品蔬菜,煮一下就能吃。八重子几个月来都没给丈夫做过像样的饭菜了。 渐渐传来了脚步声,八重子拉开门进来了。 “怎么样?”昭夫问道。 “他说谁也没碰见。”八重子坐到椅子上,“所以即使刑警来了,他只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昭夫喝了几大口啤酒。 “如果刑警要来,就一定有证据,到时什么都不知道就不管用了。” “就是不管用,也只能说不知道啊。” 昭夫轻蔑地哼了一声。“你觉得那小子能行吗?” “什么叫能行?” “对刑警撒谎,他有这本事吗?刑警可不是普通人,都是和杀人犯打交道的。直巳一见就得尿裤子。别看冲咱们挺厉害的,其实是个胆小鬼,这你应该也知道。” 八重子不答,大概觉得丈夫说的是事实。 “儿子变成这样,都是你惯的。” “是我的责任?”八重子怒睁双眼。 “你什么都惯着他,才会变得这么混账。” “你说的可真好听。你什么都不干,就会逃避责任。” “我逃避责任?” “难道不是吗?直巳六年级的事情你都忘了?” “六年级?” “你看看,果然忘了。就是他被人欺负的事。你还批评直巳呢,说什么男孩子就要回击。直巳本来不想上学,还逼着他去,我都说了不让他去了。” “我这是为他好。” “你就是逃避责任。你那么做什么也解决不了。直巳在那之后一直被人欺负,直到毕业都没人理他,一直被班里的同学当做不存在。” 昭夫第一次听说此事。他觉得直巳重新回到学校,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怎么不告诉我?” “直巳不让我说,我也觉得不说为好。你就知道训孩子,对你来说,家庭就是负担。” “胡说!” “不是吗?特别是那一阵子,不知道迷上了哪个女人,根本不管家里。”八重子愤恨地看着昭夫。 “怎么又翻旧账?”昭夫尴尬地说。 “算了,我也不追究那女的是谁了。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胡来,家里的事总得照顾好啊。你根本就不理解儿子。我是迫不得已才告诉你的,现在儿子在学校里也被孤立。小学时欺负他的人到处说他以前的事,谁都不和他交朋友。你考虑过儿子的感受吗?” 八重子的眼睛里再次渗出了泪水,也许悲伤中还混杂着悔恨。 昭夫侧过脸不看妻子。“行了,别说了。” “明明是你自己先说的。”八重子低声说道。 昭夫喝干啤酒,捏瘪了空罐。“只能祈祷警察不来了。万一警察来了……就全完了。那个时候就放弃吧。” “不!”八重子拼命地摇头,“绝对不行!” “但不是没有办法吗?我们能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八重子站起来,径直向前走。“我去自首。” “啊?” “我说是我杀的。那样直巳就不会被逮捕了。” “神经病!” “那你去自首?”八重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丈夫,“你不会去吧?所以只能是我去自首。” 昭夫咂了咂嘴,狠狠地挠头。已经开始头痛了。“不管我还是你,杀人的动机是什么?没有理由啊。” “那个我去了再想。” “作案时间呢?你去打工了,对吧?我也一样,都有不在场证明。” “我打完工回来马上杀的。” “不可能,解剖之后判断死亡时间是非常准确的。” “我不知道,总之由我代替直巳。” “神经病!”昭夫又说了一遍,把捏瘪的空罐扔进垃圾箱。 突然,脑中掠过一个想法。他心中一动,思索起来。 “怎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八重子问道。 “没什么。”昭夫摇摇头,打算把刚产生的想法抹去,今后再也不考虑。这个想法太邪恶了,连思考这个动作本身都令人厌恶,更让产生了这个想法的身体变得肮脏。 06 过了凌晨一点,昭夫关了电视。他一直开着电视,想看看有没有少女失踪的消息,但看了几个新闻节目都毫无收获。 可能是受不了饭厅里沉重的气氛,八重子已在对面的和室待了两个小时。两人没有任何对话,因为不管说什么,都会意识到自己已被逼上绝路。 昭夫抽了一根烟,起身关上饭厅的灯,来到面向院子的玻璃门旁,悄悄打开窗帘,窥伺外面的动静。 路灯亮起来了,但光线还不能到达前原家的院子,院子里一片漆黑。 昭夫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戴上手套,拨开玻璃门的插销。 拿着折叠好的纸箱和胶带,再带上手电筒,昭夫再次来到院子里。他在黑暗中将纸箱组装好,用胶带粘牢底部,然后把目光投向黑塑料袋。 紧张和胆怯包围着他。能看到的只有女孩的脚。他还没有正视过死者的全貌。 他口干舌燥,此时最真实的想法就是逃走。 他此前并非没见过尸体。最近的一次就是看到父亲的遗体,但当时完全感受不到恐怖和臭味。医生确认死亡之后,他甚至还摸过父亲的脸。 但现在和当时完全不一样。昭夫光是看到黑塑料袋就双腿发软,更没有勇气掀开。 确实,不知道尸体的样子,又必须面对,这是最恐怖的。如果是病死的,断气前后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然而,院子里放着的是一个本来活蹦乱跳却突然被杀害的小姑娘,还是被掐死的。昭夫不知道这样的尸体是什么样子。 恐怖的理由还不止这些。 如果报警,就不会感到这么恐怖。若有正当的理由,把尸体装进箱子也不会那么痛苦。 昭夫知道,自己做的事是绝对违反道德的,因此才很胆怯。看到尸体后,这种胆怯更明显了。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昭夫这才回过神来。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如果让邻居发现,一家人就都完了。 刹那间,昭夫又考虑是不是带着塑料袋一起运走,放进公园的厕所,再闭着眼睛把塑料袋撕下,这样就不用看尸体了。 但他马上又摇了摇头。不确认尸体是不行的,否则搞不清楚尸体上有没有伤痕。不能留下直巳作案的证据。 昭夫对自己说,只好如此了。不管如何灭绝人性,为了保护家人,别无他途。他深呼吸之后蹲下身,拽着塑料袋的一端慢慢拉开。 女孩白嫩纤细的腿在黑暗中显现出来。她的身体小得令人吃惊,毕竟只有七岁。为什么儿子会对这么小的女孩下手,昭夫不得而知。 黑暗之中详情不明。昭夫下定决心,伸手掏出手电筒,先冲着地面打开开关,再慢慢移向尸体。 女孩穿着格子布裙和带有小猫图案的粉红色运动衫,估计是妈妈想让她看起来更可爱。真不知道那个母亲现在怀着怎样的心情。 再向上移动光线,女孩白皙的脸庞映入眼帘。他立刻关上手电筒。 良久,他一动不动,大口喘着粗气。 少女仰面躺着,脸朝着正上方。昭夫看不到脸的正面,但仍看到了一部分。他清楚地看到,微弱的光线之下,少女的大眼睛反射着光亮。 昭夫觉得自己已到达极限。 好像直巳并未留下痕迹,昭夫打算就这样装进纸箱,况且万一弄巧成拙,反而会留下证据。其实昭夫心里清楚,这都是给自己找的借口。自己的精神已经撑不住了。 昭夫怕看到女孩的脸,便把双手伸到女孩身体下面向上抱起。尸体出乎意料地轻,简直就像个洋娃娃。因为小便失禁,裙子上湿漉漉的。一股恶臭钻进鼻子。 要把女孩放进箱子,必须稍稍挪动一下她的手脚。以前听说时间长了尸体会变得僵硬,实际上并不是那样。放好后,昭夫合掌祈祷。 把女孩的手放进去后,昭夫发现脚下有个白色的东西。用手电筒照过去一看,是只小小的运动鞋。此前光顾注意女孩的白色袜子,没想到还掉了一只鞋,真是好险。 昭夫把手伸进箱子,拽出女孩的一条腿。运动鞋的扣带是系在脚踝上的,大概是穿鞋不方便,就没有系上。昭夫给女孩穿好鞋,认真地系好了。 下一个问题就是怎么把纸箱运到公园。女孩虽很轻,但箱子并不好拿,重心也不稳。另外,徒步到公园需要十分钟,昭夫想尽量避免中途放下箱子休息。 稍一思索,昭夫想到用自行车。他从大门口回到屋里,拿上车钥匙回到外面。自行车停在家门口,是八重子买菜时用的。 昭夫蹑手蹑脚地打开院门,确认路上没人后走了出去。 打开车锁,昭夫把车正对着门口停下,然后回到院子,却吓了一大跳。 纸箱旁边站着一个人。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昭夫一时说不出话来。 “您在干什么?”昭夫很快认出了那个人,皱着眉小声说道。 穿着睡衣的政惠呆呆地站在哪儿。她仿佛对纸箱不感兴趣,看着斜上方。 昭夫拽住母亲的胳膊。“这么晚了,这是干什么……” 政惠没有回答,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像是正在夜空中寻找着什么。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天气真好。”政惠终于说了句话,“可以去郊游了。” 昭夫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母亲慢吞吞的声音让他精神更加紧张,倍感疲劳,甚至开始恨没有任何罪过的母亲。 昭夫抓着母亲的手腕,另一只手推她的后背。政惠拄着拐杖。精神上明明变成了孩子,外出时却要拄着拐杖。许多接触过老年痴呆症患者的人都说,他们的想法是常人不能理解的。 拐杖上拴着铃铛,每动一下就会发出悦耳的铃声。昭夫一家刚搬到这幢房子的时候,这铃声欢快地迎接了他们。但今天昭夫却觉得格外刺耳。 “快进去,别着凉了。” “明天一定是个晴天。”政惠歪着头说道。 “是晴天,不用担心。” 大概是回到了小学时代,昭夫想。政惠以为明天要去郊游,才会担心天气,出来查看。 昭夫把政惠送进大门。政惠把拐杖放到鞋箱上,自顾自地走着,光着的脚上沾了不少泥土。她一瘸一拐地向走廊走去。 狭长幽暗的走廊尽头就是她的房间,这样她可以尽量不和八重子接触。 昭夫揉了揉脸,好像连自己都被影响得不正常了。 旁边的拉门打开,八重子探出头来,皱着眉头。“怎么了?” “没什么,是我妈。” “嗯?她来干吗?”八重子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厌恶。 “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马上要做的事。” 八重子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容。“多注意啊。” “知道。”昭夫背对着妻子打开了大门。 来到院子,昭夫冲着纸箱叹了口气。纸箱中放着一具尸体,自己必须把它运走。看来现在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毫无疑问,这是自己人生中最险恶的一个夜晚。 昭夫把纸箱合上,抱了起来。纸箱拿起来很别扭,而且确实比只搬尸体要重。昭夫走到外面,将纸箱放到自行车的后座上。后座很小,固定箱子有些困难,显然也不能骑车。昭夫一只手握着车把,一只手托着箱子,慢慢向前走。路灯照在后背上,在道路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应该接近凌晨两点了。幽暗的道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但还有几家的窗户里透出些光亮。昭夫努力不弄出声音,小心翼翼地走着。 公共汽车已停止运营,所以不用担心有人从主干道那边过来。需要留心的是小汽车。没有了电车和公共汽车,只有出租车之类的才会来这片住宅区。 昭夫正担心着,前方射来车灯的亮光。昭夫赶紧躲进旁边的小路。因为是单行道,不用担心车会过来。果然,一辆黑色出租车从昭夫身边驶过。 昭夫接着向前走。区区十分钟即可抵达的距离,却漫长得恐怖。 银杏公园在住宅区的正中央,广场周围全种着银杏树,是个朴素的公园。这里有长椅,却没有能避雨的地方,因此没有长住于此的流浪汉。 昭夫来到位于公园一角的公厕的背面。大概是下了雨的缘故,地面有些软。厕所里没有亮灯。 昭夫抱着纸箱,一边注意周围,一边走近厕所。不知该进男厕还是女厕,略一犹豫,昭夫进了男厕。因为要伪装成被变态凶手杀害的场面,还是男厕更合适。 男厕里的臭气让人恶心。昭夫尽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搬着纸箱。他打开手电筒,推开唯一的隔间。里面脏得出奇,把女孩放到这里让他觉得玷污了她,但他显然已经没有退路。 昭夫叼着手电筒,打开箱子,把女孩的尸体搬进隔间,找了个尽量远离马桶的位置,让尸体靠着墙壁坐下去。可是,松手的一瞬间,女孩倒向一边。昭夫慌得几乎弄掉了手电筒——他发现女孩背后沾着一些草。不用说,就是前原家院子里的草。 草就是证据。 昭夫不太了解科学侦破手段,但想想也知道,单单分析草就能明白是哪个种类、在什么环境下生长,那样警察就会逐一调查附近所有的草坪。 昭夫拼命扑落那些草。女孩的裙子和头发上也沾着。但他又发现即使都扑掉也毫无意义,必须从现场清除才行。 绝望掠过他心头。他捡起扑落的草,扔进马桶,又把手伸进女孩的头发寻找,这时已不觉得恐惧了。 终于做完了,他准备放水冲满是草的马桶。然而,他踩下踏板才发现没有水。他拼命地踩踏板,但还是一滴水都没有。 他走出隔间,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一股细细的水流了出来。他摘下手套,双手接水,接到一定程度就捧到隔间里冲马桶。但水还是太少,冲不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昭夫不禁觉得自己在犯傻。要是有人看见,肯定会报警的。可他现在根本无暇胆怯,干脆不管不顾,行动更加大胆了。 总算把草冲下去之后,昭夫拿着空纸箱走了出去,回到自行车旁。他叠好纸箱,想直接扔掉,可纸箱也是个重大的证据。他只好折成单手能拿起的大小,骑上自行车。 然而,刚踏上脚蹬,他看了看地面,发现湿漉漉的地面清晰地留下了轮胎的痕迹。 真险!昭夫下车用鞋底抹去轮胎的痕迹,自然也抹掉了脚印。他扛起自行车,走到不会留下痕迹的地方。 骑上车,昭夫已是大汗淋漓。后背上贴着湿透的衬衫,让他在深夜里感到丝丝寒意。额头上的汗流进了眼睛,疼痛让昭夫皱紧眉头。 07 回到家,昭夫首先头疼该如何处理纸箱。箱子上沾着少女排泄物的臭气,不可能扔到外面。要是烧掉,这个时候生火,肯定会被别人发现。 那个黑塑料袋还在院子里。昭夫心想,这么一点东西都不能收拾好吗?他弯腰捡起塑料袋,把叠好的纸箱放了进去,然后走进屋子。 昭夫悄悄拉开政惠房间的拉门。里面一片黑暗。政惠盖着被子睡着。 昭夫打开衣柜最上面的柜门。这里政惠不能轻易够到。他把塑料袋塞进去,再悄悄关好。政惠睡得很沉,一动也不动。 走出房间,昭夫发现自己身上也沾了臭气,一定是搬尸体时弄上的。他来到浴室脱下衣服,一股脑儿扔进洗衣机,又冲了个澡。但不管怎么用肥皂搓洗,仍有股恶臭留在鼻子里。 在卧室换好睡衣,昭夫回到饭厅。八重子已在桌上摆好玻璃杯和罐装啤酒。盘子里装着从超市买来的菜肴,刚刚用微波炉加热过。 “这是干什么?”昭夫问道。 “你累了吧,也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这是八重子一贯的慰劳方法。 “现在可没什么食欲。”昭夫说着打开了啤酒。他很想喝醉,可无论醉成什么样,今晚恐怕都睡不着了。 厨房里传出菜刀剁东西的声音。 “干什么哪?” 八重子不答。昭夫站起来,向厨房看去。操作台上放着一个碗,里面是肉馅。 “这么晚了你做什么?”昭夫再度问道。 “他说肚子饿了。” “饿了?” “刚才直巳下来,所以……”八重子咽下了后面的话。 昭夫感到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还好意思喊饿?做了那种事,把父母害成这样……”昭夫大口喘气,摇晃着脑袋向门口走去。 “等等,别去!”八重子喊道,“没办法呀,他还年轻,晚上什么都没吃,肯定会饿的。” “我可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也一样,可他还是个孩子呢,还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 “所以我要教育教育他。” “不用这么着急。”八重子拽住了昭夫的胳膊,“等安稳下来再说,好不好?孩子也受了打击,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对不对?所以到现在才开始喊饿。” “他不说是怕我骂他。所以看我出去了,觉得时机到了才跟你开口。要是真的在反省,为什么不下楼?就这么一直躲在屋子里?” “哪个孩子都怕父亲骂的。总之你先忍一晚上,过后我去和他说。” “你说了就管用吗?” “可能不管用,可你骂他也不管用啊,什么都解决不了。话说回来,现在最紧迫的不就是怎么保护好他吗?” “你就知道溺爱他!” “不对吗?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孩子一边的。不管他做什么,即使他杀了人,我都要保护他。我求你了,今天就饶了他吧。求你了!” 八重子眼中闪现出泪花,从脸上流到下巴,圆睁的眼睛因充血而通红。 看着妻子痛苦的脸庞,昭夫胸中的怒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虚无感。 “放手。” “不,你肯定……” “我说放手!我不去二楼。” 八重子像被抽空了一样半张着嘴。“真的?” “真的。我受够了。给我做个肉饼什么的。” 昭夫甩开八重子的手,坐回饭厅的椅子上,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八重子放心了,回到厨房重新切菜。看着专心切菜的妻子,昭夫想,或许她不做些什么就不能安心吧。 “你自己那份也做出来吧。”昭夫说,“反正要做一回,你也吃点。” “我就算了。” “你也吃点,以后都不知道能不能悠闲地吃饭了。我先吃,管它呢。” 八重子从厨房走出来。“你……” “明天是很难熬的一天,就当积攒体力吧。” 八重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08 早上五点十分,窗外晨光熹微。 昭夫待在饭厅。虽拉着窗帘,缝隙中透出的光线却在渐渐增强。 桌上放着盛有吃剩下的肉饼的盘子。玻璃杯里还有半杯啤酒,但昭夫根本无意去喝。八重子只吃了三分之一个肉饼就饱了。她觉得不适,现在正躺在和室里。只有直巳若无其事,八重子刚刚把他吃空的盘子拿下来。昭夫没有冲直巳发火的心情,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熬过这一天。 大门口响起了声音,有东西从收信口塞了进来。大概是送报纸的。 昭夫抬了抬腰,又重新坐好。这么早出去,万一被谁看见就麻烦了。今天是星期六,昭夫从未在星期六早上出去过。如果行为异常,一定会被怀疑。况且今天的早报也不会有什么用。对昭夫而言,有用的报道最快也要晚报才能登出。 吱的一声,门开了。昭夫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是八重子。 “怎么了?”她惊讶地问道。 “啊……那个门,怎么是那种声音?” “门?”她轻轻推了一下,门立刻吱嘎作响,“这个呀,有年头了。” “这样啊,我都没注意。” “一年前就这样了。”八重子看了看桌上的餐具,“吃好了吗?” “嗯,收拾吧。” 看着妻子把餐具送进厨房,昭夫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扇门。他从未留意过房子的状况,家里到底有什么情况也说不清楚。 昭夫环视室内。虽是从小住惯的房子,却仿佛初次看到一样。 他把视线停在面向院子的玻璃门前。地板上放着抹布。 “就是在这儿杀的。”昭夫说道。 “嗯?你说什么?”八重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她正在刷碗,还挽着袖子。 “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杀的?” “……是的。” “用那块抹布擦的地板?”昭夫冲着玻璃门下面抬了抬下巴。 “没办法。不收拾的话……” 八重子拿着超市购物袋,抓起抹布扔了进去。 “把它混在其他垃圾里面扔掉,看不出来的。” “我知道。” 八重子走进厨房,随即传来打开生鲜垃圾箱的声音。 昭夫盯着原先盖着抹布的那块地板,想象着女孩的尸体倒下的场景。 “哎。”昭夫又招呼八重子。 “又怎么了?”八重子不耐烦地说。 “女孩进了咱家屋子,对吗?” “对啊。但不是直巳硬拽过来的,女孩自己多少也有些责任。” “我问的是,进屋为什么还要穿鞋呢?” “鞋?” “那个小女孩只穿着一只鞋,也就是说,有一只鞋掉了。进屋还要穿鞋,不是很奇怪吗?” 可能是没有理解,八重子有些不安,眼神游移。终于,她好像明白了,点了点头。“那只运动鞋是我给穿上的。” “你?” “鞋就放在门口。我觉得不妥,就给穿上了。” “为什么只有一只?” “因为光是一只就够麻烦了。鬼鬼祟祟的,被人看见就完了。我把另一只藏到塑料袋底下了,你不会没看见吧?”八重子瞪大了眼睛。 “看见了。我给穿上了。” “太好了。” “你没撒谎吧?”昭夫抬眼看着八重子。 “什么?” “不是一开始就只穿着一只吧。是不是直巳把人家拽到家里,拉扯时掉了一只鞋子?” 八重子吃惊地挑了一下眉毛。 “我干吗撒谎?真的是我穿上的。” “……那就好。”昭夫挪开目光。想想也确实无所谓。 “呃,”八重子说道,“春美那边怎么办?” “春美?” “昨天不是没让她来吗,今天呢?” 昭夫皱了皱眉。把这件事忘了。“就说今天也不用了。星期六我来照顾。” “她不会怀疑吗?” “怀疑什么。春美什么都不知道。” “……是呀。” 八重子又回到厨房,冲了杯咖啡。傻等着太辛苦了,昭夫想,得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家中大小事务都是由八重子处理的。昭夫从未做过饭,也没打扫过房间,所以完全不知道哪里有什么。以前有一次八重子外出,正好赶上昭夫要参加葬礼,他连条黑领带都找不到。 昭夫正要起身拿报纸,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昭夫顿时全身僵住,盯着妻子。八重子端着咖啡杯的手也变得僵硬。 “来了。”昭夫轻声说道。 “好快啊……”八重子声音嘶哑地说。 “直巳干什么呢?” “嗯……” “在睡觉吗?” “我说了不知道,要不你去看看?” “不,算了。” 昭夫喝着没加糖的咖啡,心想反正睡不着了,至少让头脑清醒一点,不知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一想起这个,昭夫就眼前发黑。即使在尸体上找不到什么线索,警察应该也不会罢手。虽然恶性犯罪的破案率一直在下降,但并不意味着警察的能力在下降。 “你去睡一会儿吧。”昭夫说。 “你不睡了?要去公园看看?” “那样要是被抓个现行不就完蛋了?” “那……” “我再待一会儿,困了就去睡。” “嗯,我也睡不着。”八重子站起来打开门,离开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丈夫一眼,“你别胡思乱想了。” “胡思乱想?” “比如又去报警……” “嗯。”昭夫点了点头,“不会的。” “真的?我可信你一回。” “现在报警还有什么用?” “说的也是。”八重子叹了口气,道声晚安,走出了屋子。 09 在开向犯罪现场的出租车里,松宫有些紧张。这是他被分配到搜查一科后接触的第二起杀人案。在上回的主妇被害案中,他还只是跟在老刑警后面打杂,没有什么参与破案的真实感和满足感。他决定这回要做些有分量的工作。 “据说死的是个孩子。”坐在旁边的坂上有些烦躁地说。 “够惨的。父母一定受不了。” “那是肯定的。我是说工作上的事。这种案子调查起来很棘手。要是成年人被害,可以通过调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找出有杀人动机的嫌疑人。可要是小孩子,这方法就行不通。但如果罪犯是附近有名的变态狂,也好办。” “你是说临时起意的犯罪?” “有这个可能,也可能是早有预谋,总之肯定是个脑袋不正常的浑蛋干的。问题是,单从表面上看不出谁是变态狂。大人也许还能察觉,小孩就不行了,坏人说两句好听的就把他们骗了。” 坂上三十五六岁,在搜查一科已待了十多年,以前也碰上过类似的案件。 “这里是练马警察局的管辖范围……”坂上突然说道,“他们好像刚换了局长,正干劲十足呢。”说完,他哼了一声。 听到是练马警察局,松宫深呼吸了好几次。让他紧张的不仅仅是手头的案子。他早就注意到这件案子发生在练马警察局的管辖范围内,而练马警察局的刑事科里,有一个和他关系密切的人。 松宫脑中浮现出隆正黄色的脸庞。松宫几天前刚去探望过他,如今又马上要和他的儿子见面,也许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安排。 出租车驶入住宅区。这是一个规划得很整齐的小区,尺子一样笔直的道路两旁排列着许多相似的房子。松宫能想象出,这里住的都是中产阶级。 前面聚集了不少人,还停着几辆警车。再稍微往前一点,穿制服的警察正在疏导来往车辆。坂上示意司机停车。 松宫下了出租车,和坂上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里面,向维持秩序的警察打过招呼后走进封锁区域。 松宫听说现场是银杏公园的公共厕所。但并不能确定这里就是杀人的第一现场,而只是在这儿发现了尸体,也就是说,是件抛尸案。尸体上有明显的他杀痕迹,杀人案的可能性非常高。 银杏公园相邻道路的内侧被划为封锁区域。公园入口附近站着一个松宫熟悉的人,是资深主任小林。股长石垣并没有出现。 “够早的啊。”坂上对小林说。 “我也刚到,还没看里面呢,从派出所那儿听了听案情。”小林右手夹烟,左手拿着便携式烟灰缸。松宫所在的搜查五股最近有好几个人戒烟了,但小林却是个绝口不提戒烟话题的老烟枪。 “谁发现的尸体?”坂上问道。 “附近的一个老头。早上起来喜欢在公园里抽根烟,也不知道健不健康。老人上厕所都频繁。一进公共厕所,看到隔间半开着门,里面就是小女孩的尸体。老头一大早就触霉头,可别折了寿。”说话恶毒是小林的一贯作风。 “查明身份了吗?”坂上接着问。 “现在正在派出所确认。法医说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机动搜查队和派出所都出动了,但凶手估计不在附近了。” 松宫边听边把目光投向公园里面。秋千、滑梯一类的普通娱乐设施放在四周,中间的空地可以玩躲避球。鉴定科的人正在角落的草丛里找着什么。 “先别进去。”小林注意到松宫的视线,说道,“据说要找什么东西。” “是凶器吗?”松宫问道。 “不是。大概没用凶器,用的是这个。”小林用夹着烟的那只手,做了个卡脖子的动作。 “那是在找什么呢?” “塑料袋、纸箱之类的吧,装尸体的东西。” “就是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是从别处运来的?”松宫问道。 小林面无表情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吧。” “想把女孩带进厕所猥亵,碰到反抗就下了杀手……也有这种可能吧?” 旁边的坂上突然叹了口气。“即使是变态狂,也不会在随时有人进来的公共厕所下手。” “要是半夜呢……” “你觉得会有小孩子半夜出来晃荡吗?要是之前就被绑架了,也会带到别的地方,一般都是这样。” 确实如此,松宫沉默了。小林和坂上一听到案件概要,就已判断出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啊,派出所的人来了。”小林吐着烟,向松宫身后努了努下巴。 松宫回头,看到一个穿灰色西服的人冲自己走来。那人头发梳得很细致,与其说是刑警,不如说更像个一丝不苟的上班族。 此人姓牧村。 “确认被害人的身份了吗?”小林问牧村。 牧村皱了皱眉头。“看来是没错。孩子的母亲已经没法回答问题了,父亲则说如果能尽快破案,一定全力协助。” “听说他们昨天就提出搜索申请了?” “刚过八点两人就来到练马警察局。他们住在主干道对面,父亲是个公司职员。”牧村打开记事本,“女孩叫春日井优菜,春天的春,星期日的日,水井的井,优秀的优,菜花的菜。” 松宫拿出记事本,写下这几个字。 牧村还说了她父母的姓名。父亲叫春日井忠彦,母亲叫奈津子。 “被害人是小学二年级学生。从学校到这里步行要十分钟。昨天下午四点回过一次家,之后趁母亲不注意,自己出门,再也没回来。两人提出申请后,手头没有案子的警察们从他家到学校附近到处寻找,没有找到。下午五点左右,有个和被害人年龄相仿的女孩去过主干道旁边的冰激凌店。遗憾的是店员看了优菜的照片之后,不能肯定就是同一个人。” “冰激凌。”小林自言自语道。 “据说那个女孩买了一个冰激凌,旁边也没有人。” “大概是想吃冰激凌才从家里出去的。”小林旁若无人地说。 “也有这种可能。看起来是个活泼的女孩,以前经常到处跑。” 小林点点头,又问牧村:“问过他父亲了吗?” “现在借用了街道的市民中心,把夫妇俩安置在那儿。刚才我说的也是在那里了解到的。您要去见见吗?” “虽然股长还没来,我倒想先问问——你也一起来吧。”小林对松宫说。 凶案发生后,派出所的刑警和机动搜查队的人担当初次调查的任务,询问死者家属是其中一环。搜查一科接手后,还要再问一遍,死者家属要重复已经说过的话。在上一起案件中,松宫就觉得死者家属很可怜。现在又要执行一遍令人抑郁的程序,松宫的心情不禁变得灰暗了。 牧村把三人带到市民中心。所谓的市民中心位于一幢二层公寓的一楼,据说是附近的房东廉价提供的。此楼已建成二十年以上,外墙已有了裂缝。房东大概觉得反正租不出去,不如低价租给街道更划算。 一打开门就闻到一股霉味。里面是一间和室,一个穿着蓝色薄毛衣的男人盘腿坐着。他一只手捂着脸,深深地埋着头。虽然注意到有人进来,却像石头般一动不动。松宫发现,他是不能动了。 “春日井先生。” 听到牧村的招呼,春日井忠彦终于抬起了头。他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微秃的前额泛着些许油光。 “这位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很抱歉,想请您再详细地说一遍经过。” 春日井有气无力地看着警察,眼角周围还有泪痕。“我已经说了好几次……” “实在抱歉。”小林低下了头,“但是为了尽快抓住凶手,由我们直接询问才是最快的办法。” “从哪儿说好呢?”春日井像已无法忍受,几乎是呻吟着说道。 “您在八点钟提出搜索申请,那么是几点钟发现女儿不见的呢?” “我妻子说是六点左右。她当时正在准备晚饭,根本不知道优菜是几点出去的。我下班途中接到家里的电话,说优菜不见了,也许是来车站接我,让我留意。去年有过一次这样的事,优菜独自来接我。当时就告诉她一个人太危险,以后再没有过……” 从这里走到车站大概要花三十分钟。也算是女儿为了让爸爸高兴进行的一次小小的冒险吧。松宫觉得很有可能。 “当时您夫人没太担心,是吧?” 春日井摇了摇头。“不,当然是担心的,我也放心不下。但是我妻子认为,如果去车站找,万一优菜突然回来,家里就没人了,所以一直待在家里。” 根据这句话,松宫察觉这是一个三口之家。 “我到家的时候是六点半左右。优菜还没回来,我就着急了,把钥匙放在邻居家,和妻子一起把能想到的地方全找了一遍,还拿着照片在车站问过,附近的公园、小学……也都问过。这个公园也来了,可没想到,竟然……在厕所……”春日井痛苦地说不出话来了。 松宫没有看他,只是一味地记笔记,可记录的内容只能再次印证这个悲惨的事实。松宫刚好向后翻过一页时,听到了一个轻微的声音,便抬起头来。 像是呜呜的风声,从紧闭的拉门里面传出。 其他刑警也注意到了,和松宫看向同一个地方。 春日井突然说了一声:“是我妻子。” “在里面的房间躺着呢。”牧村用平静的口吻说。 又听到了“呜”的声音,确实是人发出的。松宫判断出那是在哭,已经泣不成声了,喉咙完全嘶哑,即使想哭喊,也只能发出如微弱气流一样的呜咽。 “呜……呜……” 刑警们都沉默了。松宫竭尽全力才没有跑出去。 10 刚过上午十点,前原家的门铃响了。此时昭夫正在上厕所。慌慌张张地洗手时,他听到八重子在和门外的人说话。对讲机的话筒挂在饭厅的墙上。 “……您好。啊,是的。但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对方好像又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八重子又说:“……嗯,好的,我知道了。” 昭夫进来时,八重子刚刚把对讲机放回原处。 “来了。” “谁?” “当然是警察了。”八重子眼中掠过一丝愁云,“除此之外还会有谁?” 昭夫本就心绪不宁,闻言心跳得更快了,体温好像也上升了,还打了一个冷战。 “怎么会来咱家?” “不知道。反正得赶紧出去见见,不然该起疑心了。” 昭夫点点头,走向大门,途中做了几次深呼吸。尽管如此,心跳也没有慢下来。 昭夫并不是没考虑过警察会来。他根本不知道直巳杀害女孩之前都干了什么,或许被人看见了也说不定。昭夫决心隐瞒下去,他已没有退路。 然而,当警察真的来了之后,不安和恐惧还是让昭夫双腿发软。面对专业的刑警,外行人的谎言能管用吗?昭夫毫无信心。 开门之前,昭夫闭上双眼,拼命调整呼吸。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剧烈的心跳,但警察一定会注意到呼吸的紊乱。 不要紧,昭夫暗暗对自己说,警察来了,也不代表什么都露馅了,只不过是在案发现场周围撒网式搜索罢了。 昭夫舔舔嘴唇,干咳一声,打开了大门。 小小的院门外站着一名穿深色制服的男子。他个子很高,大概有三十五六岁,脸庞因久经风吹日晒而线条分明,上面的光影看起来格外浓重。 “十分抱歉,打扰您休息了。”男子指着门内,轻快地说道,“现在方便吗?” 他大概是想进来谈。“请进。”昭夫答道。 男子推门走了进来,掏出了警察手册。 男子是练马警察局的刑警加贺。他说话很柔和,完全没有刑警的威慑力,但周身上下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邻居家的大门口也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正和那家的主妇说着什么。那人大概也是刑警,可见附近分布着大量警察正在调查。 “有什么事?”昭夫问。他决定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好。因为如果被追问“为什么知道”,就没法回答了。 “您知道银杏公园吗?”加贺问道。 “知道啊。” “今天早上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女孩的尸体。” “哦?”昭夫应道。他知道装出惊讶的样子会更有利,但却做不到。他知道自己面无表情。“这么说来,怪不得早上听到警车声了。” “是吗?把您吵醒了,真不好意思。”加贺低下了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了,是哪家的孩子?” “四丁目一户人家的女儿。”可能警方有规定不能透露被害人的姓名,加贺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就是她。” 看到照片,昭夫感到毛骨悚然,一瞬间无法呼吸。 照片上是一个眼睛大大的可爱女孩。拍照时正值冬季,她裹着围巾,盘在头顶的头发上挂着毛绒饰物,笑容中充满幸福。 就是这个女孩,昨天被自己装进纸箱,扔在肮脏黑暗的公共厕所里。这让昭夫无法想象。仔细想来,他没有认真看过尸体的面容。 这么可爱的孩子……想到这里,昭夫几乎站不住了,想蹲下来放声大叫,甚至想立刻冲上二楼,把逃避现实、沉醉于自己创造的单调世界的儿子拖出来,拖到刑警面前。当然,他自己也必须为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但他没那么做。他勉强支撑着身体,拼命装出一点表情。 “您见过吗?”加贺问道。他嘴角浮出笑意,一直盯着昭夫的眼睛,很是不可捉摸。 “嗯……”昭夫把脑袋歪向一边,“这么大的孩子,周围倒是总能看见几个,但没注意过长相。况且我白天也不在家……” “您在公司上班?” “是的。” “那请您的家人也看看吧。” “我家人?” “现在都不在家吗?” “那倒不是。” “请问还有谁在?” “我妻子在。”昭夫没说政惠和直巳。 “那能请您夫人过来吗?不会多耽误时间。” “可以倒是可以……您稍等。” 昭夫关上门,长叹一声。 八重子坐在饭厅的椅子上,用不安和胆怯的目光看着丈夫。 昭夫刚一转述刑警的要求,她马上厌恶地摇了摇头。“我才不见刑警呢。你想办法给我推掉。” “人家可说了要见你。” “你就随便编个理由,就说我正忙着呢。反正我是不想见。”八重子说完就起身走出了房间。 昭夫叫她,她也不回应,自顾自地上了楼梯,大概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昭夫摇摇头,搓了把脸,再次来到大门口。 开门后,刑警客气地笑了笑。 “她暂时走不开。” “啊,这样啊。”刑警好像很失望,“确实是来得太突然了。那么,能麻烦您给夫人看看这个吗?”刑警拿出刚才的照片。 “啊……没问题。”昭夫接过照片,“就问问她见没见过就行了吧?” “是的,麻烦您了。”加贺带着歉意低头致意。 昭夫关上门,走上楼梯。 直巳的房间里听不到声音。总算是不玩电视游戏了。 昭夫打开另一侧的房门,那是夫妇俩的卧室。八重子正坐在梳妆台前,但看得出完全没有化妆的意思。 “刑警回去了?” “没有,他让你看看照片。”昭夫拿出照片。 八重子扫了一眼。“怎么偏偏来咱们家?” “不知道,总之附近都查了个遍,大概是在找目击者。” “你就对刑警说没见过。” “当然会那么说,但你也看看。” “为什么?” “让你知道我们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瞎说什么!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八重子把身子扭向一边。 “让你看就看看吧。” “不看。我不想看。” 昭夫叹了口气。看来八重子也知道,看了少女天使一般的脸庞,心里会受不了。 昭夫走出屋子,想打开直巳房间的门,却发现上了锁。这扇门本没有锁,是直巳自己安上的。 “你干什么?”八重子把手搭到他肩膀上。 “让那小子也看看。” “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让他好好反省一下,想想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你现在不这么做,直巳也在好好反省,所以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可能!他就是想逃避,闭眼不看现实而已。” “就算是这样……”八重子歪着脑袋,摇晃着昭夫,“你先忍一忍,等事情结束了……瞒过去了之后,再好好和他说也不迟。不用在这种时候还让孩子痛苦吧,你难道不是他爸吗?” 看到妻子眼中流出泪水,昭夫放开了门把手,无力地摇头。 确实如此,渡过眼前的难关才是关键。 但真的要放过他吗?和这种浑蛋儿子真的能好好谈吗? 昭夫回到大门口,把照片还给刑警,称妻子也没见过。 “好的,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抱歉。”加贺把照片揣进怀里。 “可以了吗?”昭夫说道。 “嗯。”加贺点了点头,望向旁边的草坪。 昭夫心里一惊,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问个稍微奇怪的问题,”加贺说道,“您家的草坪种的是什么草?” “草坪?”昭夫明显底气不足。 “您不知道吗?” “啊……很久以前种上的。这房子原来是我父母的。” “这样啊。” “那个……草坪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请别在意。”刑警笑着摆了摆手,“最后一个问题,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家里一直都有人吗?” “从昨天到今早……应该都有吧。” 昭夫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问。正在这时,饭厅通往院子的玻璃门嘎啦一声打开了。昭夫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原来是政惠出来了。 加贺也吃了一惊。“这位是……” “这是我妈。不过不能问她话,这里有点问题。”昭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以刚才就没跟您说。” 政惠喃喃自语地在花盆旁蹲下,似乎在找什么。 昭夫忍不住跑过去。“干什么呢?” “手套。”她嘀咕着。 “手套?” “没有手套的话会被骂的。” 政惠背对着昭夫在花盆前摸了半天,终于站起来,面向昭夫,手里拿着一只脏兮兮的手套。昭夫顿时全身好似冰冻一般。那只手套是昨天他用过的,处理完尸体后,他忘了把手套扔到了哪里,可能是无意间放到这里的。 “这个可以吧,叔叔?”政惠走到加贺身边,在他脸前摊开双手。 “啊,干什么呀。太对不起了。好了,回家玩去吧,马上要下雨了。”昭夫用对孩子说话的口吻说道。 政惠看看天空,似乎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穿过院子回到饭厅。 昭夫关好玻璃门,看了看大门口,只见加贺一脸惊讶。 “就是这样。”昭夫挠着头走了回来,“所以也帮不上您什么忙。” “真够辛苦的。您自己照顾老人?” “唉,是的……”昭夫点点头,“那个,可以了吗?” “可以了,百忙之中打扰了,非常感谢您的合作。” 昭夫站着目送刑警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在远处,他才把视线投向院子。 他想起女孩身上的青草,不由得心生绝望。 11 搜查本部设在练马警察局。下午两点,本部召开了第一次共同会议。松宫注意到了坐在他斜前方的那个人,上次见到他已是十年前的事了。紧绷的侧脸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长期练习剑道锻炼出的体魄,以及一丝不苟的坐姿,都和以前一样。 松宫知道,如果接手这起案件,一定会遇见他。松宫想象不出见面时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他应该知道松宫当了警察,但或许不清楚松宫在警视厅的搜查一科。 他比松宫先一步就座。松宫坐在他后面,因此他大概还不知道松宫来了。 会议按程序进行。死亡时间是前一天下午五点至九点之间。杀人方法为扼杀,除此之外没有外伤。 在死者的胃中发现了冰激凌,因此去冰激凌店的女孩很可能就是被害人。如果是这样,死亡时间就能更精确。 有人目击到银杏公园周围停过几辆车。其中大部分是商用车,平时就停在那儿。现在还没有深夜时的目击记录。 没找到可以认定为凶手遗留品的东西,但鉴定科有一个有意思的报告。死者的衣服上沾着少量的草,种类为高丽草,生长状态不佳,也没经过护理。此外还有一部分白车轴草,就是通常说的三叶草。鉴定科认为,这些是长在草坪里的杂草。 春日井一家居住在高层,当然没有院子。春日井优菜常去的公园里有草坪,但种类不同。而银杏公园里没有草坪。 鉴定科的另一份报告也值得注意。春日井优菜的袜子上也有微量的同种类草,而她被发现时穿着运动鞋。 警察们一致认为,虽然有可能到院子和公园的草坪玩耍打滚,但一般都不会脱鞋。而且昨天上午一直下雨,露天的草地很湿,不可能光脚踩上去,更不用说穿着袜子了。还有,春日井优菜穿的鞋在脚踝处系有扣带,不会自己掉下去。换句话说,她躺在草坪上,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最自然的推理是:女孩遭杀害之后,被放到某个草坪上。如果是那样,自然不会是惹人注目的公共场所,只能是某户人家的院子。 因为以上的情况发现得较早,机动搜查队和练马警察局的警员们便在周边搜索种植高丽草的地点。但是,这种草是日本最普遍的一种草,在私人住宅里也相当常见。如果凶手作案时使用了汽车,符合条件的范围会剧增。所以这条线索是否有用还不知道。 接着是现场周围私人庭院的调查报告。第一个站起来的就是刚才松宫注意的人,这让松宫吃了一惊。 “我是练马警察局的加贺。”那人报出姓名后开始了报告,“从二丁目到七丁目之间,院子里种草的住户有二十四家。其中有十三家种的是高丽草。这只是向住户询问的结果,住户也有可能记错。剩下的十一家种类不详。给全部住户看过被害人的照片,有三家说认识被害人,但都说被害人最近没有来过他们那儿。” 松宫从加贺的报告中听出,他一接到报案便立即开始了调查。 接下来,一同走访的警察做了类似的报告,目前还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 搜查一科科长说出今后的调查方针后暂时休会。目前还不能确定凶手早就认识被害人还是临时起意,总之,认为利用车辆绑架的观点比较多。虽然尸体就扔在被害人家附近,也不能肯定凶手就住在附近,很可能是凶手故意设下圈套。但从选择银杏公园这个不知名的地方作为抛尸地点来看,参与调查的警察都认为,凶手对这一带相当熟悉。 石垣股长把两位主任叫到身边商量着什么,也找来练马警察局的警员交换意见,加贺也在其中。松宫很关心他们说了什么。 商谈结束后,小林向松宫这边走来。 “我们负责调查现场周围。要收集目击信息,还要调查最近有没有孩子受到伤害的事情,再就是草坪。鉴定科已经做出草和土壤的分析报告,发现可疑的住户要仔细核对。” 小林向部下们分配工作,松宫也被分配参与调查。 “你和加贺一组。” 听小林这么说,松宫吃了一惊。 “我想你也知道,加贺是非常优秀的刑警。我和他合作过多次。工作虽有些复杂,你就跟着他干吧,会学到很多东西的。” “但是……” “怎么?”小林转动着眼珠。 “没什么。”松宫摇了摇头。身后突然传来打招呼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加贺正盯着他,眼神意味深长。“请多多关照。”松宫说道。 散会后,松宫转身对加贺说:“好久不见了。” “嗯。”简短地回答后,加贺问道,“吃午饭了吗?” “没呢。” “那一起去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 两人并排走出警察局。加贺走向车站前的商业街。“习惯了吗?”他问道。 “多多少少吧。”松宫答道,“我参加过世田谷主妇被害案的侦破,学了不少东西,对杀人案也习惯了。” 他的话里包含着一些虚荣心。他唯独不想被眼前的这个人当成新手。 加贺笑着轻叹一声。“哪有什么习惯了,特别是接杀人案。如果能习惯死者家属哭泣的样子,那就是做人有问题了。我问的是你是否习惯了用刑警的角度想问题。一旦穿上制服,看周围的眼光也不一样了。”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好。时间会解决问题的。” 加贺带着松宫进了一家稍稍远离站前大道的餐馆。店里有四张桌子,两张坐着顾客。加贺选了靠近入口的桌子。坐下前,他向系着围裙的女服务员微笑致意。看来他常来这家店。 “这儿什么都好吃。我特别推荐烤鸡套餐。” 松宫点点头,翻看菜单,选择了煮鱼套餐。加贺则选了生姜烤肉。 “今天早上接到报案,我就知道会碰见你。” “是吗?” “看到我在这儿,你吃了一惊吧。” “也不是,刚才看到你时,只是确认你果然在而已。” “你知道我在一科?” “嗯。” “听舅舅说的?” “不是,我在辖区警局也能听到你们的消息。” “哦。” 加贺曾供职于搜查一科,大概和当时的同事还有联系。 “真没想到和你一组。你对我们主任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你不满意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在意。” “要是你不愿意,我再去和小林说,把咱们调开。” “我说了不是那个意思。”松宫的声音不禁尖锐起来。 加贺把胳膊肘支在桌上,侧着身子说:“辖区的刑警必须服从一科的安排。我们被编成一组是偶然的,你没必要想太多。” “我当然不介意,只不过是按照股长和主任的指示工作罢了。我只把你当成一名辖区的刑警。” “当然了,这不是很好嘛。”加贺答得很干脆。 饭菜上来了,确实很好吃,量很足,营养也均衡。松宫想,对于独身的加贺来说,这家店一定很重要。 “姑姑身体还好?”加贺拿着筷子问道。 加贺突然换成亲戚之间说话的口吻,让松宫很困惑。加贺则好奇地看着他。松宫觉得架子太大反而显得幼稚,就点了点头。 “和以前一样,嘴上不饶人。对了,她很久以前就让我碰见你时代她问好。我当时还说,我可不知道何时能碰见。” “啊。”加贺点点头。 沉默中,松宫也动起筷子。许多事情盘旋在他脑中,以至于饭菜的味道只吃出一半。 加贺先吃完了,拿出手机摆弄起来,并很快操作完了,不像是发邮件。 “我前几天刚去探望过舅舅。”松宫试探着加贺的反应。 加贺把手机放进口袋,终于把目光转回松宫这边。“哦。”语气听上去漠不关心。 松宫把筷子放下。“你还是偶尔去看看吧。舅舅身体不大好,确切地说,活不了几天了,只不过在我面前装出健康的样子。” 加贺不想回答,径自端着碗喝汤。 “你……” “别说废话了,快吃,这么好吃的菜该凉了。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呢。” 明明是你先问我家里的事!松宫很不满地又吃了起来。 吃完饭,电话响了。是小林。 “鉴定科有一份新的报告。被害人衣服上粘的白色颗粒的成分分析出来了。” “白色颗粒……是什么?” “泡沫塑料。” “啊?”松宫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家电产品的包装箱里经常使用泡沫塑料,鉴定科说也许就是那个。” “也就是说……” “纸箱。”小林马上答道,“凶手是把尸体放进纸箱运走的。箱子里有残留的泡沫塑料颗粒,沾在了被害人的身体上。” “原来如此。” “下一步要调查银杏公园附近。纸箱很可能被凶手带走了,当然也有可能被扔掉了。但是如果凶手住在附近,最大的可能就是带回了家里。你们采集草的同时,也要留意观察有没有那样的纸箱。鉴定科的人说,纸箱上有被害人的排泄物,相当臭,不会被带进房间。” “知道了。”松宫说完挂了电话。 加贺正好奇地看着他,松宫转述了今后的工作任务,并加了一句:“我看咱们多半会白跑一趟。” “怎么这么说?”加贺问道。 “我要是凶手,绝不会把纸箱带进家里,即使很近也不会那么做。一般都是开车去远处,找个合适的地方处理掉。” 加贺没有点头。他托腮沉思,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12 八重子突然变了脸色。她原本正用一杯热水暖手,现在却把手放到饭厅桌子上。 “你……现在才……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放弃吧,把直巳交给警察。” 八重子反复打量丈夫的脸,拼命摇头。“真不敢相信……” “真的没办法了。我刚才说了,警察大概已经开始调查草坪。如果查出是咱们家的,再狡辩也没用了。” “我又不是不知道,但是刑警又没说尸体上沾着草。” “不说也该明白,要不然为什么问草坪的种类?肯定是发现女孩身上沾的草了。” “你不是把草都弄下来了吗?还冲进厕所了……” “我刚才都说过好几遍了。我把能看到的都处理掉了,当时那么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弄干净了,留下一点也没什么奇怪。” “既然知道,你当时就不会弄干……”八重子皱着眉,懊恼地咬着嘴唇。 “你还要我怎么样?你知道有多难吗?又要避开人,又要尽快弄完。你想象一下衣服上沾着草是什么样子,那么黑,能都弄干净?难道发现衣服上沾着草,就把尸体弄回来?” 明知这么争吵无济于事,昭夫还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语气。大概是又想起了处理尸体时的恐怖:明知道必须把杂草弄掉,又想着尽快逃离现场,所以弄得马马虎虎。 八重子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扶着脑袋。 “到底该怎么办呢……” “所以说一切都完了,只能让直巳去自首,我们也是共犯。那也没办法,自作自受。” “你甘心吗?” “不甘心,可是没办法。” “没办法,没办法,你就会说没办法!”八重子抬起脸,斜眼瞅着丈夫,“你知道吗?这可关系到直巳的一生啊。这不是偷东西或者把人打伤了什么的,是杀人……还是杀了那么小的孩子。直巳的一辈子都完了!你还说没办法?我可不那么想。我要坚持到最后的最后。” “那你说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被查到草坪可怎么办?” “暂且说……说不知道,敷衍过去。” 昭夫叹了口气。“你以为警察那么好对付吗?” “即使证明那就是咱家的草坪,也不能成为直巳杀人的证据啊。也许是女孩趁咱家没人,自己跑进来的。” “刑警问过家里是不是一直都有人。自己跑进来,为什么没人发现?肯定会追问的。” “没注意到呀。谁会一直盯着院子?” “这种屁话对警察有用吗?” “有没有用,不试试哪能知道?”八重子提高了嗓音。 “净说些废话。” “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把直巳交给警察,我什么都做。可是你呢?不管不顾,连考虑都不考虑。” “我考虑的结果就是,已经没办法了。” “不是。你根本就没考虑过,只是想从这件事里逃开。你以为让直巳自首,自己就没事了,以后的事都不用考虑了,是吧?” “根本不是。” “那干吗一直否认我的想法?光说不行,你倒是说出个替代方案啊!没有的话就闭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警察不好对付。即便是那样,我也有我的应对方法。” 昭夫在八重子的攻势下退却了。 正在这时,传来了奇妙的歌声。是政惠的声音。这更加刺激了八重子的神经。她抓起旁边的牙签筒扔了出去。牙签散落一地。 昭夫开口了:“与其说蹩脚的谎言被逮捕,不如干干净净地去自首,才能尽快回归社会。未成年人不会被透露名字。只要搬到远方,就没有人知道过去的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什么叫回归社会?”八重子恶狠狠地说,“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说什么漂亮话!不透露名字就没有传言了?搬家也没用,杀小孩的标签会伴随直巳一生的。谁能接受这样的人?你会平等地看待这些人吗?我是不能。这是理所当然的。被捕的话,直巳的一生就到此为止了,我们的人生也到此为止了。你还不明白?还要我说什么?” 这回轮到昭夫没话说了。 八重子所言的确是现实。直到现在,还有人反对保护未成年罪犯。他们认为,无论是大人还是少年,犯罪就必须受惩罚,杀人就要偿命。昭夫也觉得杀人犯不可能浪子回头,对于规定刑期结束就能回归社会的现行法律怀有不满。八重子说的丝毫不错,他没有度量容忍一个曾经的杀人犯,哪怕是年少时犯下的过错。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你愣着干什么?说句话呀!”八重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政惠的歌声还在持续,听上去像念经一样。 “不能半途而废。”昭夫突然站起来。 “什么半途而废?” “就算是撒谎,也不能半途而废。既然隐瞒了,就要一直隐瞒下去。如果警察怀疑到咱家的草坪,一定会怀疑直巳。如果刑警不断追问,你觉得那小子能自圆其说吗?” “可是要怎么办呢?” 昭夫闭上眼睛,痛苦得几欲呕吐。 在得知事情经过、决定处理尸体时,他有过一个想法,是关于让直巳脱罪的手段。但他一直努力把那个想法赶出脑海。他知道,一旦实施这个想法,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哎……”八重子催促道。 “如果刑警来了……”昭夫继续说道,“要是到了谎话被戳穿的时候……”他舔了舔嘴唇。 “怎么办?” “只能……自首。” “你!”八重子的眼神凶狠起来,“我都说了我——” “听我说完。”昭夫深呼吸了一次,“不是你想的那样。” 13 按下一户写着“山田”名牌的人家的门铃后,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谁?” 松宫对准对讲机的话筒说道:“是警察。现在方便吗?有些事需要您协助调查。” “啊,好……”对方的声音很困惑。 不久,门打开了,一个秃头男人不安地探出脑袋。他走下短小的台阶,来到松宫所在的院子门口。 “今天早上真是非常感谢。”站在松宫旁边的加贺说道。 “又有什么事?”房主不满地看着他们。 “您家里有草坪?”松宫问。 “对。” “我们想采集一些草的样本。” “啊?采我家的?” “我想您知道银杏公园发现了女孩的尸体,为此我们需要调查附近所有的住宅。” “为什么要收集草?” “需要对照。” “对照?”男人脸上一片阴霾。 “不是说您的院子有什么问题。”加贺插嘴道,“因为需要调查街道上所有住宅的草坪,这才来麻烦您。如果您拒绝,我们也不会硬来。” “不,不是不行……我是想问,不是怀疑我们家,对吗?” “那是自然。”加贺露出笑容,“打扰您休息了,真是抱歉。马上就能弄好,您看可以吗?所有工作都由我们来做,也不会伤害草坪,只取很少一部分。” “那样的话就没问题,院子在这边。”房主看起来终于放心了,把他们带进院子。 松宫和加贺一起逐一走访有草坪的住户,收集草和泥土的样本。每一家都很不情愿,许多人尖锐地质问是不是在怀疑他们。 “效率不高啊。”走出山田家后,松宫说。 “是啊。” “必须一个一个地说明,真是麻烦。要是本部事先打电话说明情况,我们的工作也会顺利些。” “有道理。可这样就把说明工作和采集工作分开了。” “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 “为什么?” “那样反而让效率更低。” “怎么可能?” “调查不是事务性工作,不是机械地说明情况那么简单。因为对方可能就是凶手。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有时会抓到线索。但打电话就做不到。” “是呀。可是从声音不也能判断吗?” “那也有可能。那么我们采用你的方案,如果打电话说明情况的人觉得对方反应不正常,就必须一一传达给负责采集工作的人。你不觉得这样影响效率吗?况且,直觉很难表述。如果不能很好地传达,那么实际接触案犯的人可能会犯下错误。另外,事先电话通知也会让案犯做好准备。我理解你厌烦这种不起眼的工作,但什么工作都是有意义的。” “我倒是没厌烦。”松宫为自己辩解,却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松宫和加贺逐一走访了指定范围内有草坪的住户。他们把采到的标本一个个装进塑料袋,注明取自何处。这确实是乏味的工作。同时,按照小林的命令,寻找纸箱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仍没发现值得怀疑的纸箱。松宫觉得根本就不可能发现。 加贺在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直直盯着大门口。名牌上写着“前原”二字,是一家需要采集标本的住户。松宫注意到加贺的目光和以前稍稍不同,增加了些许锐气。 “怎么了?”松宫问道。 “啊,没什么。”加贺略一摇头。 这是一栋古老的二层小楼。院门正对着房子的大门。门里有一段小路,右面就是院子,里面有一片草坪,看起来没怎么护理过。 春日井优菜的衣服上除了青草还沾着三叶草。据一个对草坪有些研究的警察说,照料得很好的院子里不会有这种杂草。 松宫按响了对讲机的按钮。“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松宫报出姓名和事由,对方简单地回答了一句“好的”。 大门打开之前,松宫确认了前原家的成员结构:妻子八重子四十二岁,还有十四岁的儿子和七十二岁的老母。 “真是普通的一家。”松宫喃喃道。 “这家的老太太有点老年痴呆。”加贺说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普通的家庭。表面看来是和谐的一家,其实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和这个案子没什么关系。” 大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穿着马球衫,外面套了一件运动服,大概就是前原昭夫。看见松宫,他露出微笑。加贺连忙说:“屡次打扰,十分抱歉。” 松宫道明来意,前原的表情顿时僵住了。松宫不知是否该捕捉这些微小的变化。 “啊……没问题。”前原淡淡地答道。 “打扰了。”松宫说着走进院子,按顺序采集草的样本。鉴定科要求尽量多采集土壤。 “请问,”前原面带忧虑地问道,“这个有什么用?” 加贺默不作声,松宫只好边采集边回答:“具体情况我不方便说。我们正在收集附近住宅的草坪的资料。” “啊,是那种资料啊。” 前原一定是想问那种资料对调查是否有帮助,但他没有开口。 松宫把草放进塑料袋,直起腰向前原道谢。 这时,从屋中传出了声音。“求你了,不要去!”一个女人说道,然后又传来物体倒地的声音。前原说了句“不好意思”,慌慌张张地打开门查看里面的情况。“喂,怎么了?”室内的女人说了什么,但听不到谈话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前原关上门,转向松宫,一脸尴尬。“真不好意思,见笑了。” “怎么了?”松宫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妈有点不对劲。” “您母亲,这是……”松宫忽然想到加贺刚才讲过的话。 “不要紧吧?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加贺说道,“我们局里也有关于痴呆老人的咨询窗口。” “没什么,请别担心。”前原挤出笑容。 松宫他们走到门口,前原也回到房子里。看着前原的背影,松宫叹了口气。“在公司拼死拼活,家里还有一堆事情,那个人够辛苦的。” “那是一个典型的当代日本家庭。几年前就认识到已经进入老龄化社会,国家却没有切实的对策,只好由个人背起重担。” “在家里照顾痴呆老人,想想就头疼。我也不能总置身事外,早晚有一天得照看我妈。” “这是许多人共同的烦恼。国家不管,只能自己解决。” 加贺的话让松宫想起了什么。“你就不一样了。”他说,“把父亲一个人扔下,自己过着好日子,无拘无束啊。”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说过头了。加贺也许会生气。 “倒也是。”加贺淡淡地说,“生和死若都是独来独往,那多自在。” 松宫停住脚步。“所以你也想让舅舅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去世?” 加贺好像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松宫,表情坚定地慢慢点了点头。“人怎么死,取决于他是怎么活过来的。那个人会有这样的死法,完全是因为他的活法就是如此。” “那个人……” “建立起温暖家庭的人,死时也会得到家人的关怀。而没能建立起像样家庭的人,死时偏偏渴望亲情,你不觉得他这样很自私吗?” “我……我们的温暖家庭,都是舅舅建立起来的。多亏了舅舅,我们母子二人才没有受苦。我不想让舅舅孤独地去世。”松宫看着加贺冷漠的目光,继续说道,“你不想看你父亲就算了,我来照顾舅舅,给他送终。” 松宫期待着反驳,加贺却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随你。我不想评价你的生活方式。”他说着迈出一步,又马上停下了,站在前原家旁边直直盯着一辆自行车。 “这自行车有问题吗?”松宫问。 “没什么。走吧,还有几家没去呢。”加贺迅速转身离去。 14 昭夫透过窗帘缝隙窥视着玻璃门外的道路,两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骑着自行车驶过。 两名刑警已离开十多分钟,应该不会回来了。 昭夫叹了口气,来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怎么了?”八重子坐在饭厅的椅子上问。 “刑警不在那儿,看来不像是在监视我们。” “那就是说不只是调查咱们一家吗?” “估计是,也不能肯定。” 八重子双手揉了揉太阳穴,嘴里还说着头疼。大概是睡眠不足引起的。 “可是,采集了草坪的标本,怎么也没办法了。” “是啊。现在的科技厉害着呢,估计会发现就是咱家的草坪。” “大概在什么时候?” “什么?” “下次警察什么时候来?我这么说你还不能马上明白?” “嗯……用不了两三天。” “最快在今天夜里?” “那也说不准。” 八重子闭上眼睛,痛苦地叹气,声音中充满绝望。“能糊弄过去吗?” 昭夫手拿香烟,咂了咂嘴。“事到如今,说这个有什么用。” “可是……” “你不是说只要直巳不被逮捕,干什么都行吗?所以我才想出这个办法。你不同意?那还是把直巳交给警察吧。” 昭夫的话里充满烦躁。他带着十二分的苦恼才做了这个决定,所以听到泄气的话让他很恼火。 八重子慌忙摇头。“不是的,我可没改变想法。我只是希望计划万无一失,可别出什么错。” 她的声音里有掩饰的意思,大概是怕惹急了昭夫。 昭夫不停地抽烟,很快就抽掉一根。 “咱们不是研究好几回了吗?而且已经得出万无一失的结论,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我已经豁出去了,你也别七上八下了。” “我不是七上八下,只是确认一下有什么没想到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刚才我演得很好吧?刑警有什么反应?” 昭夫歪着头说:“我也说不好。估计没觉得你是在演戏,不知道给人家留下了什么印象。” “是吗?”八重子有些失望。 “如果他们能亲眼看见我妈发疯,肯定会印象深刻。但这也做不到——对了,我妈呢?” “啊……估计是在屋里睡觉吧。” “哦。直巳在干什么?” 八重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皱眉思考着什么。 “怎么?又在玩游戏?” “不是。我也把计划对他说了,大概他也要考虑很多吧。那个孩子已经受伤了。” “那点反省管什么用。不行,赶紧给我把他叫来。” “你想干什么?现在要训他吗?” “不是。这次的计划要想成功,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把谎话说圆满。只要有一点对不上,警察就会刨根问底。所以要事先演习一下。” “演习?” “警察一定会问直巳问题。要是回答破绽百出,自相矛盾,不就麻烦了?要是不事先交代好,肯定经不起盘问。所以我要做一个讯问演习。” “是这样……”八重子低下头,像在考虑什么。 “怎么了?快点把他叫来。” “我明白你说的,可现在不合适,还是过后再说吧。” “什么叫不合适?怎么回事?” “杀了女孩之后,他一直情绪很低落。现在跟他说计划,肯定不能在刑警面前演好。你就不能让他不在场吗?” “不在场?” “就是证明事发时他不在家。那样刑警就不会问他了。” 昭夫看着天花板,只觉浑身无力。“是那个浑蛋说的吧?” “什么?” “是直巳说的吧,说给他做不在场的证明?” “不是,是我觉得这么做为好。” “是他说的不想和刑警说话,对吧?” 八重子舔舔嘴唇,低下头。“这也没什么啊。他还只是个中学生呢,肯定觉得刑警很恐怖。你就不觉得这太难为他了吗?” 昭夫摇摇头。他当然明白八重子的意思。没有耐心、胆小自私的直巳,不可能应付警察刨根问底的询问,也许会觉得麻烦,索性中途就全部交代了。可是,这究竟是谁犯下的罪呢?是因为谁才到了现在这样狼狈的境地?事到如今,直巳还把所有事都推到父母身上,这令昭夫感到很羞耻。 “谎言上再加谎言。”昭夫说,“如果直巳当时不在家里,那在哪儿?如果编不出来,警察一追查,不就露馅了?无论如何,那小子都不可能不见警察。所以,还是少撒点谎为好。” “虽然你这么说……” 正当八重子闭口不言时,对讲机的铃声响了。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 “又是刑警?”八重子心惊胆战,脸上乌云密布,“不会是草坪查出什么来了吧?” “怎么可能?不会那么快。”昭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拿起对讲机。低声问了一句:“谁呀?” “是我。” 昭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是春美的声音。发现不是警察,昭夫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可马上又感到很狼狈。他没有想好该怎么应付妹妹。 “怎么了?今天来得这么早,店里休息吗?”昭夫慢吞吞地说。 “不是的,我到了附近,顺便来看看。” “这样啊。”昭夫挂掉对讲机,看着八重子。“麻烦了,春美来了。” “她来干什么?” “我想办法把她支走。” 昭夫来到大门口把门打开,春美已经进了院门。因为这里对她来说就是娘家,也没什么好拘束的。 “不好意思,今天你先回去吧。”昭夫说。 “回去?什么意思?” “我来照顾妈。其实我现在正忙着呢。”昭夫装出烦恼的表情。 “怎么了?”春美皱了皱眉,“妈有什么事?” “不是,和妈没关系……是直巳的事。” “直巳?” “为了升学的事,和八重子闹别扭了。” 春美面露惊讶。 “妈在家里挺老实的,身体状况也挺好。照顾吃饭什么的就交给我好了,你就先回去吧。” “你要是可以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还让你白跑一趟,真是……” “行了。把这个给妈吃。”春美递过手中的超市购物袋。 里面装的是三明治和纸盒装的牛奶。 “吃这个就行?”昭夫问道。 “最近妈就喜欢三明治,这让她有一种去野餐的感觉。” “哦?”昭夫第一次听说此事。 “放到地板上就行了。妈会自己拿去吃的。” “为什么是地板上?” “不知道。妈有她自己的规则吧,像个小孩一样。” 虽然难以理解,昭夫只能接受了。 “明天怎么办?” “啊,要是有需要,我给你电话,不打电话你就不用来了。” “没问题吗?”春美瞪大了眼睛。 “最近这两三天妈身体不错。双休日有我在,也能帮上忙,哪好意思总麻烦你。” “嫂子也不要紧?她俩不是合不来吗?” “有问题的是直巳升学的事,我不是说了吗?妈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就别担心了。” “真的?那就好。但是也不能大意,没准突然就干傻事。嫂子的化妆品什么的都藏好了?” “化妆品?” “妈最近好像对化妆品感兴趣,但不是成年女性那样,而是像小女孩学妈妈涂口红的样子来恶作剧。” “还有这种恶作剧?”昭夫想起父亲也做过这样的事。当时告诉自己的就是母亲,而如今她也和父亲一样了。 “所以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不要随便放化妆品。” “知道了,我跟八重子也说一声。” “那就好。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昭夫在大门口目送春美走出院门,想起自己将要做的事,心中对妹妹充满愧疚。 昭夫回到饭厅,八重子马上问道:“春美说什么?” “我说今天也不用来照看,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我瞒过去了。” “我听她说什么化妆品。” “啊,是我妈。”昭夫转述了一遍。 “有这么坏吗?我一点都不知道。” 坏……昭夫心里反复琢磨这个词,可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 “把直巳叫来。”昭夫说。 “你……说你什么好啊。” “不能老惯着他。他知道咱们马上要干什么吗?不抱着必死的决心就无法通过。我要让他也明白这个道理。要是以为什么都靠父母撑腰就大错特错了。他把父母当成什么了?快把他叫来!你要不去,我自己去。” 昭夫刚要起身,八重子抢先站了起来。 “等等,我知道了,这就把他叫来。但是我求你别太严厉,要不然他会更害怕。” “害怕是理所当然的。快把他叫来!” “好。”八重子应了一声,出去了。 昭夫想喝酒,最好烂醉到失去意识。回过神来,他发现手中还拎着春美给的购物袋。他叹了口气,走出饭厅,拉开里屋的拉门。昏暗中,政惠背对着他坐着。 昭夫想叫她一声“妈”,但他知道叫了也不会得到回应。现在政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春美说过,叫“小惠”的时候,母亲回应会多些,但昭夫不习惯这么叫。 “三明治来啦。” 他这么一说,政惠顿时回过头来,还开心地笑了,大概是想表现小女孩的笑容。昭夫看了却不寒而栗。 政惠爬行到昭夫跟前,抓住袋子又爬了回去。她取出三明治,一个个排好。 昭夫注意到她还戴着那只手套。他无法理解这个东西有什么吸引力,只知道如果硬抢过来,政惠会狂怒。 昭夫离开房间,关上拉门。走在幽暗的走廊里时,突然想到自己刚刚对八重子说的话。 把父母当成什么了? 这像是对自己说的台词。昭夫羞愧地低下了头。 15 昭夫搬进来不久时,觉得和母亲住在一起是正确的。八重子和直巳适应了新的环境,政惠也在自己的空间里生活。但和睦只是表面上的,沉闷的空气真切地笼罩着这个家庭。 昭夫最初看到的变化是晚饭。一天,他和往常一样坐到餐桌旁,却没有看到政惠。 “妈想在自己房间里吃。”八重子麻利地回答了昭夫的疑问。 昭夫问为什么,八重子只是摇头。 从那以后,政惠就没在餐桌上吃过饭。不光如此,饭菜也各自准备。八重子外出打工时,政惠就趁机做自己的晚饭。 “你去跟妈说说,别让她再刷煎锅了。用那么多洗涤剂,好不容易沾上点油的锅底又干净了。”八重子诸如此类的责怪越来越多。 为什么分开做饭,不一起吃?昭夫心存疑问却没有开口。答案不难想到。八重子和政惠的口味完全不同,两人为此有过口角,分开做饭就是口角的后遗症。 婆媳争斗是世间最常见的,昭夫也就不以为意了。但因为回到家里也心情沉重,他光顾酒吧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当时他认识了一个女人,关系暧昧不清。那女人在新桥的一家酒吧打工。 正是在那时,八重子对他说直巳遭人欺负。这是件令人忧郁厌烦的事。昭夫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骂了直巳,因为他又给家里增加了麻烦。 因为对家庭漠不关心,昭夫一门心思和那个女人厮混,从两周一次到每周一次,不久又变成三天一次。他还经常住在那女人的住处,早上才回家。 八重子终于发现了。 “是哪儿的女人?”一天夜里,八重子责问道。 “你说什么呢?” “别装了,你每天晚上都去哪儿了?老实交代!” “和同事喝酒去了。你别误会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我?别把我当傻子!” 争吵每晚都在继续。昭夫始终不承认女人的存在,八重子也没找到证据。但她的疑惑并未消除,反而更加确信了。昭夫和那个女人分开几年后,她偶尔还偷看昭夫的手机。 苦闷的日子仍在继续。有一天,政惠整日都闷在屋子里。昭夫去查看,发现她正坐在窗台边看着外面。 “干什么呢?”昭夫问道。 政惠的回答出乎意料。“好像有客人来了,不让我出去。” “客人?谁呀?” “不是来了吗?你听。”昭夫听到的只是八重子和直巳的谈话声。 昭夫感到不快,以为政惠在挖苦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您别再计较了好不好?我已经够累的了。” 然而政惠依然一脸茫然。 “是我不认识的客人吧?” “好了,随你的便吧。”说完,昭夫走出房间。 这时他还没怀疑什么,只不过觉得政惠无处宣泄怒气,故意把八重子当成外人。实际上,在那之后,政惠一直如常对待八重子和直巳。当然谈不上和睦美满,只是一如既往罢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一天夜里,昭夫正要钻进被窝,八重子把他摇了起来,说楼下有声音。昭夫睡眼惺忪地下楼,看见政惠正在把和室里的矮脚饭桌拖进饭厅。 “您干什么呢?” “这个本来就是那个房间里的。” “怎么会呢?不是放在和室里的吗?” “但是,得把它放在吃饭的地方啊。” “这是什么话!不是有餐桌吗?” “餐桌?” “您看。”昭夫说着打开了门,一张餐桌出现在眼前。搬进来时,昭夫把和厨房相邻的和室改成了饭厅,餐桌就是那时买的。 政惠大张着嘴,呆住了。 想必是睡糊涂了吧,昭夫这么解释。他对八重子说出这一想法,她却不这么认为。 “妈是老年痴呆了。”八重子语气冰冷。 “怎么可能!”昭夫说道。 “你上班去了所以不知道,确实是痴呆了。有时做出饭来就扔在一边,忘记吃了。我问她是不是没吃锅里的粥,她又回答自己根本没做过。当然也不是总这样。” 昭夫说不出话来。继父亲之后,母亲也变成这样,真不敢想象。他眼前发黑。 “怎么办呀?我们事先可说好了,我可不是为了照顾老人才搬进来的。” “我知道。”昭夫回答得很积极,却想不出解决方案。 政惠的痴呆程度急速加剧。痴呆有许多种类型,她属于记忆力低下。刚刚说的话就忘掉,忘记自己在干什么,忘了家里人的长相,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春美带她去医院,据说没有治愈的希望。 八重子提出把政惠送进养老院。这可是把婆婆撵出去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春美坚决反对。 “我妈还是在自己家里最安心,而且最好是没有改建过的家。她以为在这栋老房子里,自己一直都和我爸住在一起,所以才能安下心。要是送到别的地方,她肯定受不了,我绝对不会答应。” 八重子反驳道:“你说得轻松,照顾老人还不都得靠我们?”春美马上回答说自己也来帮忙。 “不麻烦你们二位,我来照顾。总之请让我妈留在这里,这总可以了吧?” 妹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昭夫也没什么好说的。暂且先这么办吧。最初,春美白天来,和政惠说话,给她做饭,等昭夫下班了再回去,但很快又改到晚上来。因为政惠白天大多在睡觉,傍晚时分才起来活动。春美每晚在固定时间来,每次都带着自己做的饭菜。因为政惠不吃八重子做的饭。 当时,春美曾经说过:“妈是把我当成妈妈了,以为自己被寄养在别人家里,只有到了晚上才能见到妈妈。” 昭夫起初还不怎么相信,但母亲的确正表现出向儿童心理退化的症状。他看了几本相关的书,每本书上都有相同的建议:老年痴呆症患者有自己创造的世界。绝对不能破坏这个世界。必须维持它,和老人接触。 在政惠脑中,这个家已是别人的了。住在这里的昭夫等人,对她来说也是陌生人。 16 松宫二人全部调查完指定区域的住户时已经入夜,包里塞满了装着青草标本的塑料袋。 松宫不知道有没有收获。哪一户家里也没有可能杀害女孩的人。所有人都很平凡,虽然贫富有些差距,但看得出都在为生活奔波。 “不在这个町。”向主干道走去时,松宫说道,“能干这种事的只有变态狂,比如独身男人,那种有怪异爱好的人。你想,把女孩突然拽进车里绑架,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肯定是跑得越远越好。然后在哪儿把人杀了,又把尸体扔回这里,让我们以为凶手就是这一带的人。如此看来,凶手不会是这个町的,我的推理对吗?” 旁边的加贺没有说话,低头思索着什么。 “哎,问你话呢。”松宫叫道。 加贺终于抬起了脸。 “你没听到吗?”松宫问。 “不,都听到了。我明白你的想法,也有一定道理。” 加贺欲言又止的说话方式让松宫很不耐烦。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加贺苦笑了一下。“没有什么。我不是说过吗?辖区的人听一科的指示。” “你这种话让人生气。” “我不想惹你生气,你要是生气了,我道歉。” 两人来到主干道。松宫想搭乘出租车,加贺突然说:“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松宫发现一辆空车,刚要伸手拦下,闻言慌忙放下了手。“你要去哪儿?” 加贺犹豫半天,估计瞒不过松宫,叹道:“有一家值得怀疑,我想再去看看。” “哪一家?” “前原家。” “前原……”松宫从包里拿出资料,看了看住户列表,“哦,有老年痴呆的老太太那家。为什么怀疑他们?” “说来话长,而且仅仅是假设。” 松宫放下资料,斜眼看看加贺。“你不是听从一科的指示吗?那就不要对一科的人隐瞒什么。” “我不想隐瞒什么。”加贺困惑地用指尖挠了挠满是胡茬的脸,耸耸肩,“好吧,但我可事先说明,有可能是白跑一趟。” “那不要紧。有人说过,白跑的路多了,侦查的结果才可能有变化。” 这是隆正说过的话。松宫偷看加贺的表情,加贺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松宫跟在加贺后面到了银杏公园。封锁已经解除,但公共厕所周围还挂着警戒线。也许是因为天色已晚或是杀人案的影响,公园里空无一人。 加贺跨过警戒线,走近厕所,在门口停下脚步。 “为什么凶手把尸体扔在这儿呢?”他问道。 “公园晚上没人,也不用担心尸体马上会被发现,不就是因为这些吗?” “可是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多的是,比如山里,或者去临近的新座市,到处都能找到没有人迹的草丛。如果扔在那种地方,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会更晚。为什么凶手没想到?” “我刚才说过了,是想让警察以为是附近的人干的。” 加贺摇了摇头。“不好说。” “不对吗?” “对于凶手来说,比起做那种伪装,更重要的是不让尸体被发现。这样会让人觉得可能只是绑架,警察就不敢轻举妄动。” “那你怎么想?凶手为什么选择这里?” 加贺慢慢把脸转向松宫。“我认为,凶手是不得已才把尸体扔在这里的。” “不得已?” “对,凶手没有其他选择,即使想去更远的地方也缺乏手段。” “手段……汽车?” “嗯。比如凶手不会开车,或者没有车。” “是吗?我认为不可能。” “为什么?” “如果没有车,这次犯罪就不成立了。第一,怎么搬运尸体?抱着走?再小的孩子也得有二十公斤以上,再把尸体装进纸箱,那得是一个很大的箱子,抱着走太困难了。” “不是说纸箱里有塑料泡沫颗粒吗?” “对,应该是装家电的空箱子。” “塑料泡沫颗粒意味着,”加贺竖起了食指,“凶手直接把尸体装进了纸箱。” 松宫一时未能明白,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是啊。” “你有车吗?” “有,是辆二手车。” “二手车也是宝贵的私家车啊。假如你是凶手,会怎么办?用车搬运时,会直接把尸体塞进纸箱吗?” “我觉得没问题。” “即使尸体湿漉漉的也没问题?” “湿漉漉的……” “人被掐死时会小便失禁。死者被发现时,裙子上也湿漉漉的。我比鉴定科的人先到现场,对此很清楚,虽然因为在厕所里,没注意到臭气。” “对,调查资料上倒是写过。” “我再问你,你会把那样的尸体直接装进箱子吗?” 松宫舔了舔嘴唇。“死者的小便会浸透纸箱,弄脏汽车。估计不太喜欢。” “还有臭气,车上还会留下尸体的痕迹。” “我会把尸体包上一层塑料布,然后再放进箱子……应该会这样。” “但凶手没有那么做,为什么?” “因为不是用车搬运的……是吧?” 加贺耸耸肩。“当然也不能肯定。或许凶手大大咧咧,不在乎车里脏不脏。但我觉得可能性很低。” “可如果不用车,怎么才能搬运大箱子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会怎么办?” “刚才说了,抱着走太费劲,如果有手推车会方便些,但夜里推着那种东西会更引人注目。” “我也这么想。有没有什么不起眼的、作用又和手推车一样的东西呢?” “婴儿车……不对,要是以前的母婴车还行,现在的不行。” 加贺笑笑,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后递给松宫。 “你看这个。” 松宫接过。液晶屏幕上显示出照相机拍下的地面。 “这是什么?” “照片里是你现在站着的地面。估计鉴定科也拍了,我也拍了一张。” “这个有什么用?” “仔细看看,能看出是故意擦掉了什么。” 地面上确实有几条粗的痕迹。 “不是小孩乱画的吗?” “我更注意的是凶手没有留下痕迹。不管是用手推车还是什么东西,凶手一定是利用了工具把尸体运过来。昨天上午一直下雨,这里的地面会变得很软。” “或许是这样。可已经被擦掉了,就没办法了。”松宫说着把手机还给加贺。 “你仔细看看,被擦去的痕迹之间的宽度是多少?” “宽度?”松宫又看了一遍,“三十厘米左右吧。” “我也这么认为。三十厘米,对于手推车来说是不是小了点?” “对。那么这个是……”松宫抬起头,“自行车的痕迹?” “大概吧?”加贺说,“而且还是有后车座的那种。最近的自行车都没有后车座。再说仔细点,这辆车不大。” “为什么?” “试试就知道了,把大纸箱放在后车座上,一手扶箱子,一手握车把,太大的自行车就够不到了。” 松宫设想这一情景。加贺说的确实有理。 “凶手的住处周围有草坪,不会开车或没有车,有一辆带后车座的自行车……”松宫边说边回想符合条件的住户,“那就是前原家。那家没有车库也没有停车位。自行车……你看到那家有吗?” “有,还是有后车座那种。搬运箱子没问题。” “原来如此。但是……” “但是什么?” “仅仅靠这点推理就盯上人家,未免太无理取闹了。也可能凶手家里有车,却不会开。” 加贺点了点头。“我不是单靠这点盯上这家的。还有一个吸引我的地方,手套。” “手套?” “初次调查时,我去过他家。给他们看春日井优菜的照片,收集目击资料的时候,碰到了那个老年痴呆的老太太。老太太摇摇晃晃地来到院子里,捡起扔在那里的手套。” “这又怎么了?” 加贺耸耸肩。“用理性的观点无法解释老年痴呆症患者的行为。问题是那副手套。老太太把手套拿给我看,就像这样。”他在松宫面前摊开手,“当时,有臭味。” “啊?” “微弱的臭味,是尿臊味。” “被害人小便失禁……就是那个臭味吗?” “我又不是狗,哪能分得那么清楚?但当时我想,如果凶手戴手套……不,凶手肯定戴了手套,因为光着手触碰尸体会留下指纹。这样手套就会被被害人的小便弄脏。然后又得到了塑料泡沫的资料,我就想到了刚才告诉你的那些,于是逐渐开始怀疑他们家。” 松宫回想起前原一家。那是几乎随处可见的平凡家庭,户主前原昭夫看起来就不像罪犯,倒是母亲发疯时他困苦的表情更令人印象深刻。 松宫打开资料,查找前原家。“四十七岁的公司职员,妻子,读中学的儿子,老年痴呆的老母亲……谁会是凶手呢?其他人都毫不知情?你觉得可能瞒过家里人吗?” “不可能。”加贺马上答道,“所以如果凶手出自那家,必定有其他人在帮着隐瞒。我认为,这起案件至少有两个以上的涉案人。” 听到加贺斩钉截铁的语气,松宫看向他的眼睛。像在回应一般,加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松宫接过照片。上面拍的是被害人的脚部,两只脚都穿着运动鞋。 “这是什么?”松宫问。 “扣带的系法。”加贺说,“仔细看会发现两双鞋的系法有微妙的不同。虽然都是蝴蝶结,鞋带的位置却相反。而且一只系得很紧,另一只很松。一般情况下,同一个人系的鞋带不会有这种差别。” “那意味着……”松宫贴近照片凝视。确实如加贺所说。 “鉴定科的报告中说,两只鞋都有被脱下过的痕迹。原因还不清楚,但可以知道左脚和右脚是不同的人系上的。” 松宫不由得说道:“你是说全家共同犯罪?” “即使是一个人杀的,也肯定是全家一起隐瞒。” 松宫还回照片,反复打量加贺。 “怎么了?”加贺惊讶地问道。 “没什么。” “再去前原家问一下怎么样?” “我也去。” “得到搜查一科的许可,我也放心了。” 松宫追着加贺的脚步,不由得心生佩服。 17 前原家对面是太田家,是一幢白色的新房子,院子里没有草坪。松宫按下对讲机按钮,通报姓名。一名三十五六岁的主妇走到门口。 “我想问一下对面前原家的情况。”松宫直接说道。 “想问什么?” 主妇表情惊讶,目光中也掺杂着好奇。松宫觉得应该很容易就能引出话来。 “最近他家有什么变化吗?就是最近两三天。” 主妇歪着头思考。“这么说来,最近没怎么碰见过他们。以前经常和那家的太太说话的。他们和女孩被杀的案子有关吗?”主妇很快就反问道。 松宫苦笑着摆了摆手。“详细情况我不能透露,真是抱歉。那么,您一定认识这家的主人吧?” “嗯,打过几次招呼。”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说呢……很老实的一个人。他太太争强好胜,所以他看起来就很老实。” “他家有个孩子吧,中学生?” “直巳吧。我知道。” “这个孩子怎么样?” “嗯,就是普通男孩,不是特别活泼,小学的时候就是这样,好像没怎么在外面玩过。附近的小孩都在我家门前玩球,有一回还把球扔进了院子。直巳从来没参加过。” 她不清楚直巳最近的情况。 没得到什么有参考价值的信息,松宫正打算结束谈话,主妇突然说:“那一家可够辛苦的。” “您指哪方面?” “他家不是有个那样的老太太吗?” “噢……” “以前那家的太太就跟我倒过苦水,说也是为了老人好,要把老太太送到养老院去。但是一来没有空位,二来她丈夫和丈夫的亲戚也不同意。变傻……不对,是痴呆症,这个病真就是一瞬之间。以前那个老太太可精神了,和儿子生活在一起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松宫也听说过,周围环境的改变会刺激老年痴呆症的发展。大概是心理上不能适应变化。 “可是呢,”主妇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那家的太太肯定很辛苦。但家里有痴呆老人的又不是仅此一家。和别人比,他家还算好的呢。” “这话怎么说?” “每天晚上,前原先生的妹妹都会专门过来照顾老人,妹妹才辛苦呢。” “前原的妹妹?住在附近吗?” “嗯。站前有个日用品店,店名好像叫‘田岛’。” “星期五晚上是什么情况?”一直没有开口的加贺突然插了一句,“他妹妹也来了吗?” “星期五啊……嗯,让我想想……”主妇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哦。”加贺笑着点了点头。 “啊,对了。”主妇说道,“可能这两天都没来。她妹妹经常开车来,一辆非常小的车,就停在门前,所以我能看到。但是昨天和今天都没停车。” “车啊……”加贺脸上又浮现出笑容,但很明显是在思考。 看来能从主妇这里打听到的只有这些,于是松宫说:“百忙之中回答我们的问题,真是……” “非常感谢”四个字还未出口,加贺突然说道:“您对田中怎么看?” “嗯?田中?” 主妇不明其意,松宫也一样。田中是谁? “斜对面的田中。”加贺指着前原家的左邻说道,“最近对那家您有没有留意到什么?不管多小的事都行。田中先生以前还是町内会会长吧。” “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去拜访过,已经很久了。” 加贺问了两三个关于田中家的问题,又针对周围几家问了同样的问题。主妇渐渐不耐烦了。 “为什么要问其他家?”离开太田家后,松宫问道,“没什么意义啊。” “确实如此,没什么意义。”加贺淡淡地说。 “哦?那是为了什么……” 加贺停下来,看着松宫。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前原家和案件有关,一切都建立在近乎空想的推理上。如果我们调查的人是无辜的,就要最大可能地让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害。” “会损害什么利益呢?” “我们这一问,那位主妇对前原家的印象就改变了。你看看她那充满好奇的眼睛。她可能会把我们的问话加上自己的想象告诉别人。这样以讹传讹,谣言就会吞掉前原一家。假如罪犯另有其人,即使被抓住了,谣言也不会轻易消失。我觉得,即使是调查需要,也要尽量避免伤及无辜。” “那么你问那些毫无关系的人……” “我这么问,主妇就不会只觉得前原家特殊,还会想自己家或许也被这么问过。” 松宫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怎么没想到。” “我不是让你学我。”加贺把脸扭向前原家,“他妹妹没来,这让我觉得有问题。” “来照顾老人的那个妹妹?” “刚才我们去的时候,前原昭夫还说老太太在发疯。要是有人照顾,把她叫过来不就行了?为什么不叫呢?” “他妹妹外出了吧?” “我们去看看。” 二人拦下一辆出租车,来到站前。田岛日用品店开在主干道的一个拐弯处,主营面向主妇的衣服、饰品和化妆品。店里有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子,正站着按计算器。看到他们进来,她表情疑惑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大概没有两个男人一起进来过。 松宫拿出警察手册,她的脸色更紧张了。 “您是前原昭夫的妹妹吗?” “是的。” “啊,太失礼了,请问您叫什么?” “我叫田岛春美。” “前原家有位老人,叫前原政惠。” “您是指我妈?”田岛春美的目光不安地游移。 松宫问她最近有没有去照顾母亲,果然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我刚才去了,得知最近母亲身体很好,人也安静,今天就不必照顾了。” “身体很好?可是……” 前原昭夫说过老人在发疯。松宫刚想说出口,侧腹被加贺捅了一下。他吃惊地看着加贺。 加贺若无其事地问田岛春美:“像今天的情况常有吗?” 她摇摇头。“只有这一次……请问,这是关于什么的调查?我哥哥家怎么了?” “您知道银杏公园发现了女孩的尸体吗?”加贺说道。 “那件事?”田岛春美瞪大了眼睛。 加贺点点头。“凶手很可能使用了汽车,我们正在调查附近的可疑车辆。听说有一辆车经常停在前原家门前,我们想问这个。” “那是我的车。真抱歉,因为实在没有能停车的地方。” “不要紧,我们只是确认一下。您也很辛苦吧,每天都要去照顾母亲。” “还好吧,就当换换心情了。”田岛春美笑着说。她的眼皮很厚,显得眼睛很细。 “可是,照顾那种病人一定很困难,听说弄不好就会大闹起来。”加贺像在聊天般说道。 “也有那种人,但我妈不那样。而且,照顾老人的话还是亲生儿女最合适。” “这样啊。” 加贺点点头,冲松宫使个眼色。松宫马上向田岛春美鞠躬道谢。 “向小林主任汇报吧。”加贺一走出店门就说。 “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松宫说着拿出了手机。 18 对讲机的铃声又响了。今天已是第四次了,其中有两次都是刑警来调查。 这回也是他们。昭夫出去答话,沮丧地回答后放下了听筒。 “又是刑警?”八重子面露紧张地问道。 “是。”昭夫回答。 “那么按照刚才排练好的做?” “先等等,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做,一旦做了就没有退路了。” 八重子没有点头,双手交叉在胸前,像在祈祷。 “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我祈求平安无事。” “现在干这个有什么用?只能拼死一搏了!” 八重子身子一震,连连点头,小声称是。 昭夫来到门口打开大门。外面站着的还是那两个人,加贺和松宫。 “屡次打扰您,真是十分抱歉。”松宫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次又是干什么?” “我们正在调查被害的小女孩去过的地方,有人说来过附近。” 昭夫体温骤然上升,后背却冒起一阵寒意。 “所以呢?”昭夫问道。 “希望您让家人都确认一下,见没见过这个女孩。”松宫拿出被害人的照片。 “今天早上我已经告诉那位警官了。”昭夫看着加贺说道。 “当时只是您自己看了。”加贺说,“希望请您家里所有人都看看。” “也让我妻子看了。” “但还有上初中三年级的儿子吧?” 刑警突然问到直巳,昭夫心头一紧。他知道,警察会把各个家庭的情况都查清楚。 “我儿子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如此,我们也是例行公事。” “拜托了。”松宫说道。 “那照片能给我吗?我去问问。” “顺便问一句,”松宫边拿照片边说,“昨天您的家人都是什么时候在家,请尽可能说得详细一点。” “这是为什么?” “被杀的女孩有可能在草地上走过。白天我们采集过草的标本,现在来核实一下。” “是我家的草坪吗?” “调查结果还不清楚。但是,如果女孩自己进了院子,一定是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我们要确认这个时间段。” “对不起,不是只调查您一家,旁边的住户我们也要调查。”加贺讨好般地笑着。 真是这样吗?不只调查我一家?昭夫心下怀疑,但生怕问多了反而不自然,就接过照片,转身回到屋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八重子听完,脸色铁青地说。 “不知道,反正要了解谁几点在家。” “就是说不在场证明?” “我想也是,但这和在家的时间没关系呀。” “刑警怀疑咱们家了?” “我也觉得是,可又觉得是想多了。” “那我们怎么办?怎么回答?” “我正在想。” “不要让直巳被怀疑到啊。就说他从学校回来就一直待在家里。” 昭夫思考了一阵,对八重子摇摇头。“那样就麻烦了。” “为什么?” “要想到之后的问题。也许我们要实施计划了。” “那又怎么样?” “从现在开始就要布局。” 昭夫拿着照片回到大门口。两个刑警还像刚才一样站在门外。 “怎么样?”加贺问。 “我儿子也说没见过这个女孩。” “这样啊。那么昨天都是几点回家的,能告诉我们吗?” “我是七点半左右回来的。” “抱歉,您在哪里上班?”加贺掏出记事本。 昭夫说公司在茅场町,下班时间是五点半,昨天一直待到六点半。 “一个人?” “工作是一个人做的,但公司里还有其他同事。” “同一个部门的同事吗?” “有我们科的,也有别的部门的。我们都在一个大房间里。” “明白了。不好意思,能把那些人的名字和职位说一下吗?”加贺仍摆出一副低姿态。 “我可没撒谎。” “您别误会。”加贺赶忙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也是例行公事。问话之后,必须从其他方面加以确认,这也证明我们的确做了工作。您把这当成形式主义、例行公事好了。” 昭夫叹了口气。“去查也没关系。我旁边有个姓山本的也加班了。我们科还有两个人。”昭夫一一道出他们的名字和职位。 昭夫确信,刑警肯定是在调查自己家人的不在场证明,也许草坪就是线索。 这就可以证明昭夫不在场,但这对前原家没什么作用,只是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了。 他们今后的调查肯定会更犀利,临时编造的谎言根本不管用。如果刑警们动真格的,直巳一定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坦白。“您太太呢?”加贺接着问道。 “去打工了,六点左右回来的。打工地点是……” 加贺边记录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您儿子呢?” 终于来了。昭夫气沉丹田,答道:“放学后就在外面瞎逛,回家时都八点多了。“ “八点?一个中学生,是不是太晚了?” “没错,我还批评他了。” “您儿子是一个人逛吗?” “是的,他没具体说,估计是去网吧了。” 加贺不放心地看看笔记本,抬头时脸上又浮现出笑容。“您母亲呢?” “我妈?”昭夫说道,“昨天好像得了感冒,一直在睡觉。您也看到了,那个样子,就算有人进来她也不知道。” “是……感冒?今天没看出来啊。” “昨天高烧烧了一宿。” “哦。”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这么晚还打扰您,真是抱歉。” 确认看不到两位刑警之后,昭夫关上了门。 回到饭厅,八重子正在接电话。她看到昭夫进来,捂住话筒说:“是春美。” “什么事?” “说有话要问……” 昭夫心头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接过电话。“是我。” “我是春美。” “什么事?” “刚才有警察来了,问了妈妈的事。” 昭夫呆住了。警察连春美都找到了。 “妈……” “问我今天和昨天去没去你那儿,又问为什么没去。我说是你不让我去的,这么回答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 “我经常在道路上停车,被当成可疑车辆了。” “警察也来我家好几回了。附近的住户都问了一遍。” “这么回事啊,真讨厌。妈身体怎么样?三明治给她了吗?” “不要紧,别担心。” “那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昭夫重重地垂下头。 “你……”八重子叫道。 “没办法了。”昭夫说道,“下决心吧。” 19 松宫和加贺一起走出警察局时是晚上十一点。他还不想睡觉,但小林告诉他不用一天都做完,如果一开始冲得太猛,就没有后劲了。 “你去哪儿?”松宫问。 “回家,得为明天准备。怎么这么问?” “那个……能给我三十分钟吗?” “你想去哪儿?” 松宫叹了口气后答道:“上野。” 加贺的脸色阴沉下来。“那个地方就算了。” “算了……” “明天可别迟到。可是很重要的一天。” 目送着加贺渐渐走远,松宫摇了摇头。 松宫他们一回到警察局就向小林和石垣报告了前原家的情况。石垣马上说“不愧是加贺的大胆推理”。报告的是松宫,可上司们知道是谁注意到了前原家。 但随后石垣说:“可惜证据不足。每一个推理都很有趣,有说服力。从案犯把尸体直接装进箱子推理出没有使用汽车,这点也很有意思。但是整体考虑起来如何呢?这样的话入户搜查也很难实行。”他还强调:“特别是,如果凶手没有使用汽车,那将产生一个很大的疑问。” “我知道。”回答的是加贺,“您是说案犯是怎么把被害人带到家里的,对吧?” “正是。这种情况的犯罪,基本上都是案犯开车强行把被害人绑架上车。如果不想让被害人逃脱,这是理所当然的做法。退一步讲,即使一开始和被害人一起走路,最后也一定会用车。当然也有不用车的案例。那种情况下遗弃尸体的现场就是杀人现场。本就是把被害人诱骗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谋害,也就没有抛尸的必要。按照你们的推理,案犯没有用车,而是把被害人诱骗到自己家中杀害。案犯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难以处理尸体。难道本来没想杀人,只是猥亵?可如果是那样,被害人告诉自己的父母,案犯不是马上就会被逮捕吗?” 石垣的分析冷静而有条理。但加贺对此有自己的看法。 案犯是不是以前就和被害人认识? “我注意到,被害人是先回到家,趁母亲不注意溜出去的。根据以前的调查,还不清楚出门的目的。我们假设出门是去见案犯,那么被害人和案犯一起回家就不会产生过多的抵触情绪。案犯也会天真地认为,即使稍微动手动脚,被害人也不会太反抗。” 听完加贺的解释,石垣思索良久才说:“我知道了。这样,你们明天再去一次被害人家,彻查有没有这样的人。如果发现和前原家有关系,我们马上行动。” “明白!”接到股长的指示后,松宫精神饱满地回答。他产生了新的认识,觉得加贺恭一郎果然是个厉害的刑警。虽然仅仅一起工作了一天,加贺的洞察力已经让他佩服。他这才明白小林所说的“会学到很多东西”。 松宫想,如果把和加贺搭档工作一事告诉舅舅,他该多高兴啊。他想尽快告诉舅舅,加贺有多厉害。当然,如果加贺也能来就最好不过了。 隆正所住的医院在上野。 到医院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半。松宫从晚间入口走进去。已见过多次的中年警卫正坐在入口旁的值班室里。松宫冲他微笑,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松宫走过昏暗的走廊,走进电梯,来到五层,首先走向护士站。金森登纪子正写着什么。她在制服外面披了件深蓝色的对襟毛衣。“请问,现在可以探视吗?”他隔着窗子问道。 金森登纪子看着他的笑脸,有点不知所措。“病人已经休息了。” “不要紧,我就是看看。” 她点了点头。“那请进吧。” 松宫低下头,转身走进隆正的病房。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松宫的脚步声在回响。 隆正果然睡着了。侧耳倾听,还有微弱的鼾声。松宫放心了。他在床边拉了把塑料椅坐下,看到隆正瘦骨嶙峋的脖子正有规律地起伏。 旁边的小桌上依然放着棋盘。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战况发生了什么变化。即使有灯光也是一样,因为松宫不会下日本象棋。 也许有一段时间来不了了,松宫想。从明天开始调查会变得正式,得做好在练马警察局过夜的准备。 松宫祈祷隆正能活到这起案件结束。在结案之前,松宫都不一定能来,更不用说从没来过的加贺了。 看着隆正安稳的睡姿,松宫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事。七月,酷暑的日子,高中一年级。那天他第一次见到表哥——加贺恭一郎。 母亲告诉过他加贺的事,但一直没有相见的机会。隆正独自住在三鹰时,他和母亲一起去隆正家,有时会碰到加贺。当时加贺好像住在荻漥的公寓。 “你好。”介绍的时候,加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办完事马上就走了。松宫以为他做了警察,肯定很忙,也注意到父子二人之间几乎不说话,甚至不打照面。 此后松宫基本没见过这位年长很多的表哥,再次见面是隆正搬家的时候。租住的房子到了年头,隆正决定搬到同一个房东经营的公寓里。 松宫和母亲一起帮着搬家。那时看到的奖牌之多让松宫吃惊,都是加贺获得的剑道奖牌,甚至还有全国锦标赛的冠军奖杯。 “恭真厉害,学习又好,当了警察后也立了很多功。” 克子对加贺夸个没完。也许其中有想让隆正高兴的意思,但她确实很喜欢这个侄子。 母子两人正分工把东西装进纸箱时,加贺进来了。隆正恰巧此时外出。也许加贺是故意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才来的。他来到松宫母子面前,低头致意。 “真不好意思,姑姑,还有脩平,辛苦你们了。” “这是哪里的话。我也经常受你们的照顾。” 加贺咂了咂嘴。“这些找搬家公司不就行了,麻烦你们算怎么回事?”这话听起来像在责备父亲。 “对了,恭,这些东西怎么处理?还是送到你的住处吧?”克子转换了话题。她指的是那些奖牌。 加贺摇摇头。“那些都不要了,告诉搬家公司的人都扔了吧。” “扔了?可是,这些是你父亲小心保管的东西。这样吧,还是搬到你父亲的新家去。” “不用了,留着也是麻烦。” 加贺用魔术笔在装着奖牌的纸箱上写上大大的两个字:处理。 然后他把东西一个个装箱,全部写上了“处理”。他来的目的似乎就是把自己的东西从家里——即隆正那里扔掉。 他回去后,隆正回来了。松宫觉得这像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隆正也注意到了写着“处理”字样的箱子,但没说什么。克子告诉他恭一郎来过,他也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回到自己家,松宫向母亲询问加贺父子的事,问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克子当时这么回答。松宫觉察出母亲知道个中缘由,但没有细问。自己一向敬重的舅舅有秘密,松宫觉得不该打听。 之后很长时间,松宫一直没见到加贺。再次见到是大学时代,地点是医院。听说舅舅病倒了,他和母亲一起去医院探望。通知他们的是隆正的棋友。当天两人约好下棋,可那人怎么等也不见隆正,去了他家才发现隆正倒在厨房。 隆正是心绞痛发作。在医院治疗期间,松宫一直静不下心,甚至想冲进治疗室看望舅舅。 然后加贺也来了。克子告诉他是心绞痛,他用力点了点头。“那就好,要是心肌梗塞就危险了。我估计没什么问题。你们请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加贺无所谓的样子让松宫忍不住了。“恭哥,你就不担心吗?” 加贺直直地看着他。“如果是心肌梗塞,我倒担心。心绞痛就不要紧了,吃药也能改善。” “话是这么说……” 此时正好护士走了过来,通告治疗结果。用药后,胸口的疼痛消失了,也没有什么症状。因为是来看舅舅的,松宫和克子走进病房。加贺没有跟来,他说要听医生说明。两人来到病房,发觉隆正看起来确实很健康,脸色虽不太好,但并不痛苦。 “以前我心口就老疼,早点来医院就好了。”隆正说完笑了。 克子没说加贺来了,松宫也闭口不言。他想加贺反正都来了,过一会儿自然会出现。但加贺始终没来病房。过后去问护士,才得知加贺听完医生的说明就直接回去了。 松宫很是愤慨,忍不住向母亲发了一通牢骚:“这也太过分了!怎么连舅舅都不见一面就回去了?” “恭还有工作,才必须回去吧。”克子安慰道。 “就算是这样,好歹打声招呼吧。还是亲儿子呢。” “我说过,这里面有很多事。” “都有什么事?” 对着遏制不住愤怒的松宫,克子讲了个沉重的故事,是关于隆正妻子的。 因为有儿子,隆正自然结过婚。松宫以为他妻子已经去世了。但克子说,他妻子在二十多年前离家出走了。 “她留下了一封信,所以不是碰上事故或是被绑架了。有谣言说她另外找了个男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当时你舅舅忙于工作,整天不在家。恭还是个小学生,跟随剑道馆的暑期班去了信州。” “我舅舅没去找吗?” “应该是找了,具体情况我没细问。从那以后,父子俩的关系就不好。恭什么都不说,大概觉得母亲离家出走的原因都在父亲身上,因为他是个完全不顾家的人。” “我舅舅是那样的人?可他对咱们家很好啊。” “当时他已经退休了。而且他以前没尽到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大概也很愧疚。” 这些话让松宫很意外,他终于明白了那对父子为什么那么不自然。但他依然偏袒舅舅,觉得加贺的做法太过分了。 “最后也没找到吗?”他问道。 克子犹豫许久,才缓缓开口:“五六年前有了消息,去世了。一直一个人在仙台生活。恭去取的骨灰。” “恭哥去的?那舅舅呢?” “我不知道。总之是恭一个人去的。从那以后父子俩的关系就更差了。” “舅妈怎么死的?” “听说是因为生病,我不知道详情。恭没有跟我提过,我也不好问。” “但这不是舅舅的错吧?” “话是这么说,恭可能还是放不下吧。不过终归是父子,总会冰释前嫌的。” 克子听起来很乐观。 此后隆正的病情逐渐好转,不久就出院了。虽然仍要定期去医院检查,但恢复原来的生活状态不成问题。 松宫大学期间也经常去舅舅那里,多是谈论学业和毕业去向。隆正对他来说就像父亲一样。他决定当警察时,也最先告诉了舅舅。 那天隆正正在光照充足的窗边研究日本象棋,即自己和自己下。松宫对下棋一窍不通。 他一边和舅舅喝酒,一边说出心中的理想。得知外甥选择了和自己相同的道路,隆正很高兴,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频频点头。 隆正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但坦白说太寒酸了。松宫去的时候,电话从未响过,也没人到访。 “最近没和附近的人下棋吗?”松宫看着摆在房间角落里的棋盘说道。 “嗯,最近没下。好像大家都很忙。” “我来学吧,这样就能和您下了。” 隆正摆了摆手。“不用了。有那个工夫,你不如摆弄摆弄电脑,那个东西更有用。现在的警察不会电脑可不行。我又不是非得找个人下棋不可。” 既然隆正这么说,松宫也就不便勉强他教。即使是在别的地方偷偷学,隆正只怕也不会高兴。 隆正的皱纹逐年增加,魁梧的身体也变得干瘦。每次见到他,松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焦急,他觉得不能让恩人孤独终老。 既然加贺指望不上,就由我来照顾吧,松宫下了决心。而就在这时,隆正再次病倒了。偶尔去探望他的克子发现他发了高烧,卧床不起。他说是感冒,克子怎么也不信,叫来了救护车。 松宫随后匆忙赶到,从医生口中得知是癌症。原来在胆囊的癌细胞扩散了,已经到达肝脏和十二指肠。高烧的直接原因是胆管发炎。医生还说,癌症扩散有四个阶段,隆正的情况已是末期,不可能再做手术。因为心脏病的影响,他的身体非常衰弱。 克子自然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加贺。令人吃惊的是,即便如此,加贺也没来探望,只对克子说由他来承担住院费,也可以请护工。 松宫无论如何也不理解加贺的想法。不管过去有什么恩怨,陪伴至亲度过最后时刻,不是为人子女者的本能吗? 松宫木然地想着这一切。不经意间,隆正的气息变得不均匀,随即又转为咳嗽。松宫慌了手脚,正要按枕头旁边的按钮呼叫护士,隆正突然睁开了眼睛,同时咳嗽也停止了。 隆正发出微弱的声音。 “不要紧吗?” “……是脩平啊。你怎么来了?” “我顺便来看看您。” “工作呢?” “今天的活儿都做完了。已经十二点了。” “那就早点回去。该休息的时候不休息,身体该垮了。” “马上就回去。” 松宫想说这次的案子自己和加贺分在一组,但他又担心,隆正听到这些会有什么反应。他不可能不关心自己的儿子。 松宫正犹豫间,隆正再次发出有规律的鼾声,似乎也不会再咳嗽了。 松宫静静地站起来。我一定把恭哥带过来,他对熟睡中的舅舅暗暗发誓。 20 昭夫看了一眼闹钟,刚过早上八点,这意味着他只睡了三个小时。他彻夜难眠,早上五点钟喝了一杯兑水的威士忌才勉强睡着。一想到今天要面对的现实,昭夫不敢喝得大醉,但没有酒精的帮助又无法入睡。 他脑中一片混乱。虽说睡着了,但他睡得很浅,印象中翻了好几次身。 八重子背对着他,躺在旁边的被窝里。她最近打鼾打得很响,可能以此作为发泄。然而今天她静悄悄的,肩膀和后背一动不动。 “喂。”昭夫试着叫她。 八重子缓缓转过身来。遮光窗帘让她阴郁的表情更加昏暗,目光也显得呆滞。 “你睡着了吗?”昭夫问。 八重子把脸贴在枕头上,转了转脖子,似乎是在摇头。 “也是,根本不可能睡着。”昭夫坐起来,前后左右摇晃脖子,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昭夫觉得自己像是一部快坏掉的旧机器。 昭夫伸了伸懒腰,拉开窗帘。在决定命运的这一天,早上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包裹着。 “哎,”八重子说,“什么时候动手?” 昭夫没有回答。他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做了就再无退路,每一步都必须安排妥当,家里人的口供也要一致,只有一个人例外。 “愣什么呢?” “我听着呢。”昭夫粗暴地说。事情发生以来,他对妻子采用了相当严厉的口气,这是结婚以来从未有过的。究其原因,自然是妻子现在全都指望着昭夫。他后悔不已,以前在其他事情上也应该强硬才对。 他把窗帘全部拉开,漫不经心地看着街道。约二十米开外停着一辆汽车,里面似乎有人。 昭夫马上拉上窗帘。 “怎么了?”八重子问道。 “有刑警。”昭夫说道。 “刑警?在外面走?” “不是。停着辆车,坐在里面。可能在监视咱们家。” 八重子爬起来,伸手去拉窗帘。 “别拉!”昭夫说道,“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 “怎么办才好?” “什么怎么办?先下手为强——直巳起来了吗?” “我去看看。”八重子站起来,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让他把上次那个玩偶拿来,千万别放在他的房间里。其他东西都处理掉。” “好的。我拿到远处扔掉。” “仔细点。如果被发现一个就全完了。” “我知道。” 八重子出去后,昭夫也站了起来。他感到头晕目眩,又坐了下来,头晕这才止住,可是马上又想呕吐。他打了个响嗝,一股难闻的气味从嘴里喷出。 他想,这才是黑暗罪恶的一天的开始。 21 春日井一家居住的公寓距主干道约一百米,位于一幢六层新楼的五楼。虽然松宫和加贺上午就来调查,春日井忠彦还是马上把二人领进了屋子,大概是想积极协助调查。他看起来比昨天平静多了。 “您夫人的身体怎么样了?”松宫问道。在市民中心听到的凄惨哭声还回响在他耳际。 “她在卧室休息。要我把她叫来吗?她说能接受调查了。”春日井说道。 松宫不想勉强,但加贺马上说道:“请她过来吧。” “我去叫她。”春日井走出了客厅。 “太残忍了。”松宫小声说道。 “我也这么想,但没办法,母亲最了解孩子的日常生活。父亲平时要上班,问不出什么。”加贺说着环视室内。 松宫也跟着观察周围。这是一个兼具餐厅和客厅功能的西式房间。大屏幕液晶电视旁放着一长列动画片DVD,估计是被害人喜欢看的。 饭桌上放着两个从便利店买来的盒饭,一个吃了一半,另一个丝毫未动。松宫推测是夫妻俩昨天的晚饭。 春日井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瘦小的女子,长发盘在脑后,戴着眼镜。她几乎没化妆,只涂了口红,而且是刚涂上的,脸色很差。 “我妻子奈津子。”春日井介绍道。 她微笑了一下,来到刑警面前。 “老公,快去给客人上茶。” “不必了。”加贺马上说,“请坐。打扰您休息,真是抱歉。” “查出什么了吗?”奈津子声音纤细地问道。 “有了一些结果,还有许多待查。其中之一就是优菜为什么一个人出去。这种事常发生吗?” 奈津子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才开口:“我总跟她说出门的时候要打招呼,可她经常自己溜出去,特别是上了小学之后,好像是和朋友约好出去玩。” “星期五也是吗?” “那天不一样。我把她的朋友想了一遍,好像没有人约她出去。” “优菜好像买了冰激凌,是因为这个出去的吗?” 奈津子仔细想了一会儿。“冰箱里也有冰激凌,大概不会单单为买这个才出去。” 加贺点点头。“优菜有手机吗?” 奈津子摇摇头。“我们觉得太早了……但是要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还是让她带上为好。”她的眼睛开始湿润。 “有手机也不意味着安全。反而会更危险。”加贺安慰道,“她的朋友里有人有手机吗?” “好几个人都有。” 大概都是防坏人的。松宫暗忖。最近有的手机还具备能确认位置的GPS功能。但就像加贺所说,那样可能更容易成为犯罪的目标。 “优菜有自己的房间吗?”加贺问。 “有。” “能让我们看看吗?” 奈津子看看丈夫,问了句:“可以吧?” “请。”春日井说着站了起来。 优菜的房间是西式的,有四叠半大。窗户旁边是书桌,墙边放着床。桌子和床都是全新的。 引人注目的是书架上摆着一大排玩偶,都是某部流行动画片里的人物。这些玩偶被套上各种各样的服装出售,很受欢迎,这点连松宫也知道。 “优菜是超公迷啊。”松宫说。 “是的,一直非常喜欢……”奈津子声泪俱下。 “超公?”加贺一脸不解。 “就是这个动漫人物,叫‘超级公主’。”松宫指着其中一个玩偶说。 “电视机旁的DVD也是那一系列的吗?” “是的,每天都看。”奈津子答道,“也喜欢收集玩偶,经常求我买。” 加贺走近书桌。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放着小学的名签,大概上学时会佩戴,外出时摘了下来。 “这是什么?”加贺看到名签,回头问道。 “是小学的名签。”奈津子答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是背面的东西。像是电话号码和e-mail地址。”加贺翻过名签,指着上面的字。松宫从旁边看到,确实用签字笔写着手机号码和电邮地址。 “这是我俩的手机号和邮箱地址。”春日井答道。 “你们都有手机?” “嗯。为了让优菜随时都能联系上,就写在名签后面了。” “有三个邮箱啊。” “两个是手机邮箱,另一个是电子邮箱。” 加贺点点头,继续看着名签背面,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电脑在哪儿?” “在我们的卧室。” “优菜用过吗?” “有时候和她一起上网。” “她独自用过电脑吗?” “可能没有……是吧?”春日井向妻子确认。 “我没看到过。”奈津子表示同意。 “您最后使用电脑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只看了看邮件。”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可疑的地方?” “比如收到了陌生的邮件之类的。” “没收到。嗯,电子邮件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加贺摆摆手,“现在还说不好。也许有必要调查电脑,能把电脑暂时借给我们吗?” “要是能帮助破案,当然可以……”春日井有些不放心。 “我会在破案时说明理由。”加贺看看手表,“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么久,对调查很有帮助。” 春日井夫妇报以微笑。但他们的脸上除了悲伤,又增加了些许疑惑。 “联系小林先生。”一走出公寓,加贺便说,“找鉴定科的人调查春日井的电脑。” “你是说被害人是通过电脑和凶手联系的?” “有这个可能。” “但听她父母说,被害人没有独自用过电脑。” 加贺耸耸肩,慢慢摇头。“父母的话不一定对。孩子的成长会比父母预想的快得多,尤其是当他们偷偷发现了某种乐趣的时候。模仿大人发送邮件,再清除痕迹,这对电子时代的孩子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松宫不得不同意加贺的观点。最近的未成年人犯罪足以证明这一点。 松宫掏出手机,想打给小林,手机铃声却响了。 “我是松宫。” “我是小林。” “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松宫把加贺的看法告诉小林。 “知道了,我马上传达给鉴定科。” “要我们留在这儿吗?”松宫问。 “不。你们现在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前原昭夫家。” “有什么情况吗?” “不,是他报了案。” “前原?”松宫看了看加贺。 “前原昭夫说,想谈谈银杏公园的案件,让我们快去。” 22 上午十点刚过,对讲机的铃声响了。 对坐在饭桌旁的夫妻俩互相看着对方。 八重子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拿起对讲机听筒。“你好。”她压低声音说,“……啊,辛苦你们了。”她放下听筒,表情僵硬地看着昭夫。“来了。” “嗯。”他从椅子上起身。 “在哪儿说话方便?” “客厅吧。” “嗯,也好。” 昭夫走过去打开大门。门外站着两个健壮的男子,都已见过多次,是加贺和松宫。可能是因为昭夫只说了“有事”,警方才派了两个与他相熟的刑警。 “让两位特地跑一趟,真是抱歉。”昭夫低下了头。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松宫问。 “啊,那个……请进来说话吧。” 昭夫把门全打开,招呼二人进来。二人道声“打扰”,走进房子。 昭夫把二人带到六叠大的和室。身材高大的刑警正襟危坐,令空间显得很狭小。 八重子端来了茶。男人们低头致谢,却没有拿茶杯,大概是想尽早知道这对夫妇把他们叫来的原因。 “银杏公园的案件查得怎么样了呢?”八重子小心翼翼地问。 “刚开始调查,还在收集信息。”松宫回答。 “有什么线索吗?”昭夫问。 “这个嘛……”松宫奇怪地来回看着昭夫和八重子。 加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抬头看看昭夫。这双眼睛锐利得能看穿人心底,让昭夫不寒而栗。 “你们不是调查了草坪吗?我家的。”昭夫说,“有什么结果吗?” 松宫疑惑地看看身旁的加贺。加贺开口了:“遗体上沾着草,我们一一对比了。” “果然……那我家的草和那个一致吗?” “您为什么想知道?” “是一致的吧?” 加贺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考虑是否做出肯定的回答。“如果一致,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昭夫长叹一声。“把你们叫来还真对了。无论如何是瞒不住了。” “前原先生,您究竟……”松宫焦急地说了一句。 “加贺先生,松宫先生,”昭夫挺直身子,双手放在榻榻米上,低下了头,“真是抱歉,把女孩的尸体扔到公园厕所里的……是我。” 昭夫觉得自己如同从悬崖上跳下一般,已经没有退路,同时心中产生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沉重的气氛笼罩着狭小的房间。昭夫一直低着头,不知道两位刑警的表情。 旁边传来八重子的啜泣声。她边哭边低声说道:“对不起。”昭夫感觉到妻子也低下了头。 “你是说你杀了女孩?”松宫问道。话语中没有吃惊,大概已想象到他们是要自首。 “不。”昭夫抬起头来。两位刑警的脸色比刚才更凶了。“不是我杀的。但是……凶手是我家人。” “家人?” “是的。”昭夫点点头。 松宫慢慢把脸扭向仍低着头的八重子。 “不,也不是我老婆。”昭夫说。 “那是谁?” “其实……”昭夫做了个深呼吸。犹豫的想法还在脑中盘旋,但他终于彻底斩断这个念头,下决心说道,“是我母亲。” “你母亲?”松宫困惑地扬了扬眉梢,看着旁边的加贺。 加贺也问:“确定是你母亲?” “是的。” “就是昨天我们看到的那位?”加贺不厌其烦地问道。 “是的。”昭夫收了收下巴,心脏剧烈地跳动。 这样就可以了吗?迷惑的心情如旋涡般盘旋。 只能这么做——他对自己说,必须斩断杂念。 “你们拿着女孩照片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不是说自己和老婆都没见过吗?” “嗯。”加贺点点头,“不是吗?” “实际上我老婆看到过好几次,小女孩来过我家后院。” “后院?”加贺看看八重子。 她低着头,开口了:“我看到过好几次,她在后院的檐廊,拿我婆婆的玩偶玩耍。我家后面有一扇木门,女孩像是从那儿进来的。她说从墙根的缝隙里看到了玩偶,求我婆婆给她玩。不过我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两位刑警互相看了看。 “你母亲在哪儿?”松宫说。 “在她自己的房间,最里面那一间。” “能见见她吗?” “当然可以。不过……”昭夫看了看两位刑警,“我以前也说过,我妈得了老年痴呆,话都说不明白,自己干过什么也不记得……所以只怕问不出什么。” “哦……”松宫看向加贺。 “不管怎样,先带我们去看看吧。”加贺说。 “好的,我知道了,真是……” 昭夫站了起来,刑警也跟着起身。八重子仍然低着头。 沿走廊一直走到尽头是一个有拉门的房间。昭夫悄悄拉开。房间里只有一个旧衣柜和一个小佛龛,很寒酸。以前还有梳妆台一类的东西,政惠患上老年痴呆症后,八重子就一件件地处理掉了。她早就说过,等政惠一去世,就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卧室。 政惠蹲坐在面向后院的檐廊上,似乎没注意到拉门开了,正对着面前的玩偶念念有词。那是一个稍有点脏、陈旧的法国玩偶。 “这是我母亲。”昭夫说。 刑警们沉默着,大概在思索该如何应对。 “我能跟她说句话吗?”松宫问。 “当然可以……” 松宫凑近政惠,弯腰看着玩偶。“您好。” 政惠没有反应,也完全不看刑警,只是抓着玩偶,摸它的头发。 “总是这样。”昭夫对加贺说。 加贺双手抱在胸前观察政惠,过了一会儿,他对松宫说:“我们还是先听听前原夫妇怎么说吧。” 松宫伸直了腰,点点头。“好。” 加贺和松宫回到原先的房间,昭夫拉上了拉门。政惠仍在摸玩偶的头发。 “我回到家是六点左右。打零工一直到五点半。回家后想看看婆婆怎么样了,去她房间后吓了一跳,看见一个小女孩倒在房间正中央,瘫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婆婆在檐廊上摆弄弄坏的玩偶。” 八重子一边说,刑警们一边记。松宫记得很详细,加贺动笔的时间则很短,似乎只记下了要点。 “我试着摇了摇女孩,发现没有呼吸。我马上想可能已经死了。” 听着八重子的陈述,昭夫腋下流出冷汗。 二人说的都是编造好的谎话,还反复检查过有没有自相矛盾或会让警察怀疑的地方。但这毕竟只是外行编的故事,在专业的刑警看来难免破绽百出。昭夫想,即使那样,也要一口咬定,除此之外别无退路。 “我问婆婆究竟对孩子干了什么,但她还是老样子,话也说不清楚,好像连我问的是什么都不明白。我一再追问,她终于说那孩子弄坏了贵重的玩偶,所以把她收拾了。” “收拾?”松宫不理解。 “所以说,”昭夫插嘴道,“大概是孩子之间用的话吧。我不知道女孩干了什么,大概是惹到我妈了。也许是女孩太吵了。总之我妈想教训她一下,没想到弄死了。我妈虽上了年纪,可是很有力气,小女孩根本没办法反抗。” 昭夫自己都觉得这番话没有说服力。刑警会相信吗? 松宫看着八重子。 “我给我丈夫打了电话。”她说道,“大概在六点半左右。” “电话里说具体情况了吗?” “没有……因为不能说清楚,只说让他早点回来,还有让他妹妹晚上不要来。” 这一段是真的,所以八重子的语气也平静了许多。 松宫盯着八重子。“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没想过报警吗?” “当然考虑过,可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你丈夫回来后一定看到尸体了吧?” 昭夫点点头。“我吓坏了。听了经过之后眼前发黑。” 这也是事实。 “是谁提议扔掉尸体的?”松宫逼近核心部分。 八重子斜眼看了昭夫一眼。昭夫叹了一口气。“没有谁。没办法才这么做的。如果报警,这里就住不下去了。我们俩商量能瞒着就瞒着,然后才开始想要把尸体搬到哪儿……可终究逃不出法网。真是万分抱歉。” 昭夫边说边想,这栋房子只能卖掉了。但谁会买出过杀人案的房子呢? “为什么扔到银杏公园?”松宫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不到别的地方。我家没有车,不可能去太远。” “什么时候扔的?” “深夜,第二天凌晨两三点钟。” “那么,”松宫放下笔,“请尽量详细地描述当时的情景。” 23 前原昭夫垂头丧气说话的姿态,让人丝毫看不出是在撒谎。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声音颤抖。他的妻子在一旁垂着脑袋,不停啜泣,偶尔还用湿漉漉的手绢擦擦眼角。 他对抛尸的供述很有说服力,特别是冲水的时候发现隔间里没水,用手捧了好几回这样的细节。发现尸体的厕所的冲水装置是坏的,新闻对此并没有报道。 此外,抛尸过程中的恐惧和焦虑也让人信服。由于太想逃离现场,即使发现了女孩身上沾有青草,也没能彻底清除,刑警对此也表示同意。草是在女孩被放入箱子以前,临时搁在草坪上时沾上的。 “你们来过我家里好几回,尤其是确认不在场证明的时候,我就知道怎么也瞒不下去了。所以就和妻子商量,决定全部坦白。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向女孩的父母谢罪。”一说完,前原的肩膀就耷拉下来。 松宫看向加贺。“和局里联系吧?” 加贺没有点头,似乎在考虑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怎么?” 加贺转向前原说道:“能让我再看看你母亲吗?” “当然可以,但刚才您也看到了,连说话都……” 没等昭夫说完,加贺就站了起来。 他们再次走过走廊。前原拉开政惠房间的拉门。政惠还在檐廊上,冲着院子,不知在看什么。 加贺靠近她,在旁边坐下。“在干什么呢?”他用对孩子说话的口吻问道。 政惠没有反应。也许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加贺的存在,对他来到身边也毫无警觉。 “没用的,警察先生。”前原说,“人们说什么她都听不到。” 加贺回过头,伸出手掌让昭夫安静,然后又对政惠笑了笑。 “见过一个小女孩吗?” 政惠稍微抬起头,但并没有看加贺。 “下起来了。”她突然说。 “什么?” “下雨了。今天不能去山里玩了。” 松宫看看外面,一滴雨都没下,只有风在吹动树叶。 “只能在家里玩了。对啦,要化妆。” “没用的。净说些不知所云的话,听医生说是回到幼儿时代了。” 加贺仍没有站起来,直直地看着政惠的脸。他的视线稍稍向下移动,捡起了掉在政惠旁边的东西。松宫看到是一块圆滚滚的布。 “是手套。”加贺说,“那个时候捡的那副吧?” “大概是的。” “那个时候?”松宫问。 “我昨天来的时候,看到老太太捡了一副手套,就是这副。”加贺说。 “不知道什么把她吸引住了,一直戴着,现在终于脱下来了。大概是玩腻了。她和小孩一样,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昭夫无奈地说。 加贺看罢手套,整齐地叠好,放在政惠面前,然后环视屋内。“你母亲一直在这间房里?” “嗯,除了上厕所以外都是。” “事情发生后,你母亲去过哪里吗?”加贺问。 昭夫摇摇头。“哪儿也没去。或者说,痴呆了之后就没出去过。” “这样啊。不好意思,请问你们的卧室在哪儿?” “在二楼。” “你母亲上过二楼吗?” “没有。几年前膝盖出了毛病,痴呆之前就上不了楼梯了。” 听着二人的谈话,松宫思考着加贺问这些有何深意。他不明白为什么不马上报告本部。但前原就在旁边,松宫不好开口。 加贺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像在检查什么,观察屋里的各个角落。 “你这是……”昭夫有些焦急地询问。他大概也不理解加贺的想法。 “女孩弄坏的玩偶扔掉了吗?”加贺问。 “不,还在那儿。”前原打开衣柜,从下层拖出一个箱子。 松宫看了看里面,不禁瞪大眼睛。他举起箱子,拿到加贺旁边。“恭哥,这……” 里面放着的动漫玩偶和春日井优菜收集的属于同一系列。真是出人意料。 加贺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问道:“这玩偶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去年吧。我买的。” “你?” “是这样,我妈变得和小孩一样之后,特别喜欢玩偶,我就在百货商店买了一个。据说是很热门的动漫人物,反正我也不知道。但母亲好像不是很喜欢,一直搁在那儿。不知为什么被翻了出来,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松宫想起春日井优菜房间里的玩偶。热衷收藏的女孩偶然看到自己没有的玩偶,也许会贸然进入别人家里。 “你还没对你妹妹说吧?”加贺问前原。 “是的,实在是不好说清楚……虽然总是要说的。” “星期五以后,你妹妹就没来过是吧?那谁照顾你母亲呢?” “暂时是我和我老婆在照看。其实也没什么,她自己也能上厕所。” “吃饭呢?” “送到这里来。” “你母亲一个人吃饭?” “是的。其实就是三明治。” “三明治?”松宫不由得问道。 “我妹妹来的时候给我的。据说她现在特别喜欢吃三明治。”松宫看了看房间角落的垃圾箱,里面有三明治的包装袋和方形牛奶盒。 加贺双手交叉,看了看政惠的背影,终于转向松宫这边。“我们去院子里看看吧?” “院子?” “前原先生说,是在院子里把被害人装进纸箱的。我想看看。” 松宫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明白加贺的意图。看院子有什么用? “请你们在这儿等着。”加贺对前原夫妇说罢,走出了房间。松宫赶忙跟上。 加贺来到院子,蹲下摸着草坪。 “草坪不是查过了吗?”松宫问。 “那是借口。我要和你说句话。”加贺说。 “什么?” “等一会儿再联系本部。” “啊?” “你认为他们的话是真的吗?” “很吃惊,竟然是老太太杀的。” 加贺用指尖掐断一截青草,又呼气将青草吹走。 “你信吗?” “他们在说谎?” 加贺站起来,望向前原家的大门,压低声音说道:“我认为他们没说真话。” “是吗?可他们的供述说得通啊。” “那是自然。昨天整整一天都在编谎话。” “现在就判定是假话是不是为时过早?即使是假话,现在也要报告本部。要是他们想隐瞒什么,今后的调查会查明的。” 松宫说到一半,加贺就开始点头,像是在说:“这些我都明白。” “决定权在你。你要是觉得一定要现在报告本部,我也不反对。但我希望同石垣股长和小林主任谈谈,我有事找他们。” “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现在没时间解释。” 松宫有些烦躁,感觉自己不被信任。加贺马上察觉了他的想法。 “你如果和他们正面交锋,也一定会发现真相。” 这么一说,松宫就很难反驳。他不情愿地拿出电话。 是小林接的。松宫汇报了前原昭夫的供述,又说了加贺的想法。小林让他把电话给加贺。 加贺接过电话,走到一旁,秘密地说了些什么,然后走回来交还电话。“他说要你接。” 松宫接过电话。 “事情已经弄清楚了。”小林说。 “我们该怎么做?” “我给你们一些时间。加贺自有想法,让他去做。” “不用把前原带回警察局吗?” “我说了,没那个必要。我去和股长说。” “知道了。”松宫说完要挂电话。小林马上叫住了他。“你好好学习加贺的办案手段。今后你还要接大案呢。” 松宫思考着小林的言外之意,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我会努力的”,就挂了电话。 他问加贺:“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你都明白,我只说一点。刑警并不是只破案就够了。什么时候破案、怎么破案才是最重要的。” 松宫不解其意,皱了皱眉。加贺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家里有隐瞒的真相,但不应该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强迫他们说出来。必须在家里,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24 昭夫不知刑警们在院子里说什么。难道现在还要调查草坪?他重新想了一遍刚才说过的内容,确定没有令人怀疑的部分,没找到特别矛盾的地方。因为除了隐瞒了直巳的罪行以外,其他的都是实情。 “他们在干什么?”八重子同样不安地问道。 “不知道。”昭夫简短地回答后望向母亲。 政惠背对着他蹲坐着,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这就行了,只能这样,昭夫再次对自己说。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干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为了隐瞒儿子的罪行,把老母亲当替罪羊,这种事只有畜生才干得出来。他想,假如真有地狱,自己一定万劫不复。 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摆脱困境的方法。如果是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太太杀了人,应该能博得几分同情。这是老龄化社会的悲剧,前原一家也会被当成受害者,对直巳将来的影响也会降到最小。 如果说出真相会怎样呢?直巳一生都会被打上杀人犯的烙印,前原夫妇也会因教育出这么一个儿子遭受蔑视和非议。就算搬家,总会被人发现,前原一家会被孤立,排除在社会之外。 昭夫想,只能对不起母亲了。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已身处绝境。昭夫不知如果老年痴呆症患者犯了罪,法院会如何处理,但一定不会采取和普通人相同的处罚。昭夫想起“行为能力”这个词,听说没有行为能力的人不会被判刑。现在谁都不会说政惠有行为能力吧? 母亲也一定愿意牺牲自己来救孙子,当然,前提是她能理解这件事的意义—— 昭夫听到大门开闭的声音,走廊里渐渐传来脚步声。 “久等了。”松宫说着走进房间。加贺没有出现。 “那一位呢?”昭夫问。 “去别的地方了,一会儿就回来。呃,我想再问一下,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昭夫料到警察会这么问,说出准备好的答案。“只有我们俩,对谁都没说过。” “你们有个儿子吧,他也不知道?” “我儿子,”昭夫竭力使声音保持平静,“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特意不让他知道。” “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吧?家里死了人,父母连夜把尸体弄出去,不太可能一点儿都注意不到。” 松宫说到了昭夫的痛处。这才是决战,昭夫想。 “真的不知道。不,说实话,现在是知道了一些,因为我报警之前和他讲了大致的情况,但在此之前他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星期五他不知跑到哪儿玩去了,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这个昨天我也说过。他回家时,我们已经把尸体转移了。尸体上还罩着黑塑料袋,他应该没注意到。” “而且,”八重子在旁边说,“平时他就躲在自己房间里,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时候出来。半夜里父母干什么,他一点都不关心。所以他现在很受打击,已经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再说他毕竟是个孩子,听我们说完后就一直躲在屋子里。求求你们,就让他静一静吧。” “还是个孩子。”她强调。 昭夫也补了一句:“他特别怕生,根本不和陌生人说话,可能还是太小了。估计对办案也没什么帮助。” 昭夫想,一定不能让刑警把注意力转到直巳身上,夫妇俩商量的时候就已对此达成一致。 反复观察夫妇二人的脸色后,松宫说:“我还是要见见他,哪怕得到一点儿信息也好。就算是如你所说,和所有相关人员谈话也是我们的职责。” “相关人员……吗?”八重子问。 “既然是一家人,你们儿子当然是相关人员。”松宫淡淡地说。 他说的是事实。昭夫和八重子也知道,不可能不让直巳见警察,只能尽量强调直巳和案件无关,只是个孩子。 “你们儿子的房间在二楼吧?我自己去就行。” 松宫的话让昭夫着急起来。让直巳一人面对警察非常危险,必须阻止,这也是夫妇二人一致的意见。 “我把他叫下来。”八重子大概也有相同的想法,说完就走出了屋子。 “那个,”昭夫说,“咱们换个地方吧,在这儿他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说完,他看了一眼政惠。 松宫略一思考,点了点头。“好吧。” 两人到了饭厅。昭夫松了一口气。在政惠旁边,直巳一定会非常狼狈。他自然已经知道祖母在替他顶罪。 “还有件事,”在饭厅的椅子上坐下后,松宫说道,“你母亲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弄伤过谁,破坏过什么东西之类的。” “我想想……也不是没有。反正都是那个样子,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结果给我们添麻烦,比如扔东西摔坏了什么的。” “但听你妹妹说,你母亲基本上不会发疯。” “那是因为我妹妹在旁边啊。她只在我妹妹身边才安静。” 年轻的刑警对昭夫的回答不是很认同。 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节奏不是很轻快。 直巳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八重子身后。他在T恤外面套了件连帽衫,下身穿着运动裤,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很难看,和往常一样驼着背。 “我儿子直巳。”八重子说,“直巳,这是刑警先生。” 即使被介绍到,直巳仍低着头不看对方。他躲在母亲身后,好像想隐藏自己瘦弱的身躯。 “你过来,有话问你。”松宫说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直巳低着头靠近餐桌,在椅子上坐下。他似乎不想面对刑警,身体斜坐着。 “你知道事情的经过吗?”松宫开始发问。 直巳把下巴向前微微探了探,大概这就是他点头的动作。 “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他细声细气地说道。 “说准确一点。” 直巳看了一眼母亲,然后把目光投向墙上的钟。“八点左右。” “怎么知道的?” 直巳沉默不语。昭夫正在想直巳是不是不明白问题的意思,直巳却冲他翻了翻眼睛。 “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他的声音变得尖锐。 大概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用做,或许是八重子这么跟他说的。儿子杀了一个小女孩,竟然还会有这种想法,这让昭夫觉得无地自容,可是现在又不好批评。 “人家要调查家里的每一个人,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直巳不耐烦地把眼睛转向一边。 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昭夫恨不得怒吼一声。 “你从谁那儿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松宫重复了一遍问题。 “刚才,从我爸和我妈那儿……”话的结尾部分没有说出来。 “告诉我他们是怎么说的。” 直巳的表情中混杂着紧张和胆怯,但终究还是清楚现在必须装下去。“说是奶奶杀了个小女孩……” “然后呢?”松宫盯着直巳。 “把那个女孩扔到公园里了。是银杏公园……” “然后?” “瞒不住了,报警了。” “还有别的吗?” 直巳很不耐烦,不知在看什么,半张着嘴,活像口渴的狗在伸舌头。 又是这副嘴脸,昭夫想。每次被问到什么不好的事,最后一定会露出这副表情。即使责任在他自己,给别人带来了不快,也一定在自己之外找原因,并把火发在别人身上。昭夫能想象出,直巳现在肯定为父母不帮忙说话而心怀不满。 “还有别的吗?”松宫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直巳粗暴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松宫点点头,双手交叉,嘴角浮现出笑意。昭夫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很不安。 “听到这件事,你怎么想?” “……吓了一跳。” “那是自然。你觉得你奶奶会做这种事吗?” 直巳低着头,开口说道:“都痴呆了,谁知道会干什么。” “发疯呢?” “也会吧。不过我回来得都很晚,不太清楚我奶奶的事。” “对了,你星期五回来得也很晚啊。”松宫说道。 直巳没有说话。昭夫明白,儿子是因为不知接下来会被问到什么而胆战心惊,连他自己也是如此。 “你去了哪儿干了什么,都告诉我。” “刑警先生,”昭夫受不了了,插嘴道,“我儿子去哪儿,和这个案子有关系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说回家很晚吗?必须说明晚回家的原因,否则剩下的会很难办。” 松宫语气平和,不容置疑。昭夫也只好默认了事实。 “怎样?”松宫又将视线转回直巳身上。 直巳嘴唇半开,可以听到从里面漏出气流。他的呼吸变得紊乱了。“游戏厅,便利店。”他终于用微弱的声音答道。 “和谁一起去的?” 直巳微微摇了摇头。 “一直是一个人?” “嗯。” “是哪个游戏厅?把便利店的位置也告诉我。” 松宫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昭夫觉得这像是在威胁:我们全都记下来了,别撒谎。 直巳不情愿地说了游戏厅和便利店的位置。这也是以防万一,事先准备好的。那家游戏厅直巳经常去,面积较大,说是不会碰到熟人。便利店则选择了以前没怎么去过的。如果是常去的店,店员会认识直巳,也许会证明他星期五晚上并没有去。 “在便利店买了什么?” “什么也没买,站着看杂志来着。” “在游戏厅玩什么了?” 昭夫心头一紧,这件事他们事先没有商量。没想到竟然问得这么细致。他祈祷般地看着儿子。 “狂热鼓手、VR战士,还有惊悚驾驶……”直巳哆哆嗦嗦地回答,“还有……老虎机。” 老虎机就是赌博机。昭夫只知道这个,其他的都没听说过。肯定都是直巳平时常玩的。 “几点回的家?”松宫的询问还没有结束。 “八点或者九点,大概就是那个时候。” “离开学校是几点?” “四点左右……吧。” “和谁在一起?” “我一个人。” “经常一个人回家?” “嗯。”直巳简短地回答,看样子已经不耐烦了。也许是因迟迟不能结束而生气,或者这个问题本身刺痛了他。 直巳没有朋友,从小学时就如此。去游戏厅也好,在便利店看杂志也好,都是独自一人。说起来,哪怕有一个能推心置腹的朋友,也不会有现在的事了。 “四点离开学校,回家时将近八点,就是说在游戏厅和便利店待了四个小时。”松宫自言自语道。 “基本上平时都是这样。”八重子说,“我让他早点回家,他根本不听。” “最近的中学生都是这样。”松宫说着,看了看直巳,“从学校出来到回家的这段时间,碰到熟人或者看见过谁吗?” “没有。”直巳马上答道。 “那么,在游戏厅和便利店里,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吗?比如有人偷东西被抓,游戏机出了故障之类。” 直巳摇摇头。“记不得了。我想是没有。” “是吗?” “那个……”昭夫再次对刑警说道,“如果不能证明我儿子去过游戏厅和便利店,会很麻烦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如果能证明,对今后的调查会很有利。” “那么……” “如果能证明你儿子就和案件没有关系,就不用再找他谈话。如果不能证明,就要再谈几次。” “和我儿子没关系,我能保证。” 松宫摇了摇头。“非常遗憾,父母的话不能作为证据。必须是第三方。” “我不会说谎的。”八重子插嘴道,“真的和这个孩子没关系,所以请放过他吧。” “如果那是事实,我们会以某种方式证实,请不要担心。游戏厅和便利店一般都安装了摄像头。在里面待了四个小时,很可能会被拍下来。” 这句话让昭夫浑身一颤。摄像头!自己连想都没想过。 松宫转向直巳。“你很喜欢玩游戏啊。” 直巳微微点了点头。 “电脑呢?不玩电脑?” 直巳沉默着,反应迟钝得让昭夫都焦急不已。他希望直巳对于不在场证明的回答能很流利。 “也玩的,电脑。”八重子焦虑地说道。 “他有电脑吗?”松宫问八重子。 “有。去年从朋友那儿拿了一台旧电脑。” “哦。最近的中学生可真不得了!”松宫的视线又回到直巳那里,“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可以回房间了。” 直巳马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外面随即传来上楼的声音,最后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昭夫确信这名刑警怀疑上了直巳。虽然不知道为何怀疑,但从反复确认不在场证明来看,肯定是怀疑上了。 他看看八重子。八重子投来无力的眼神,表情同样不安,似乎在说:“救救直巳!” 昭夫微微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自信,但他下定决心要保护好儿子。 刑警在怀疑直巳,可没有证据。只要自己不开口,他们也没办法。亲生儿子举报老年痴呆的母亲杀了人,不由得别人不信。即使摄像头里没有直巳的记录,也不能说直巳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即使知道不在场证明是假的,也没有证据说直巳就是凶手。 一定不能动摇,只能沿着这条路走到底。昭夫坚定了信心。 这时,对讲机的铃声响了。昭夫不禁咂了咂嘴。“谁呀?这个时候。” “也许是送快递的。”八重子走近对讲机。 “不用理他。现在可不是悠闲地收快递的时候。” 八重子拿起对讲机,和对方交谈了几句,回头看着昭夫,一脸疑惑的表情。“是春美……” “春美?”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昭夫想。 松宫马上平静地说:“应该是和加贺警官在一起,请让他们进来吧。” 25 松宫佯装平静,其实内心很激动,握笔的手心渗出了汗珠。 和小林通过电话后,加贺让松宫确认前原直巳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父母拒绝,不要管他们。要是他们不让见,你就直接闯进屋子。如果直巳出来,你要彻底细致地追问。他说昨天去了游戏厅,要问清楚是哪个游戏厅,玩了什么游戏,有什么特殊的事,要细致到让他发怒,但我想他也不会发怒。然后要确认他有没有电脑。” 看来加贺早已怀疑前原直巳,但他没有对松宫说明怀疑的原因。嘱咐完这些事,加贺说自己去见田岛春美。 “为什么?”松宫问道。 “必须让他们自己解决这个案子。”加贺这么回答。 现在他回来了,而且是和春美一起。松宫想象不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去开门的八重子阴沉着脸回来了。“是春美。” 前原昭夫点了点头。 不久,表情悲怆的田岛春美出现了,身后跟着加贺。 “那……为什么把我妹妹带来?”前原问加贺。 “最了解你母亲的还是你妹妹。”加贺说,“所以我让她来,把事情经过都对她说了。” “……这样啊。”前原心虚地抬头看着妹妹,“你很吃惊吧,出了这种事。” “妈在哪儿?”春美问。 “里边的房间。” “哦。”春美嘀咕着,深呼吸了一次,“我能见见我妈吗?” “可以,请去吧。”加贺回答。 春美走出房间,前原夫妇目送她离开。 “松宫,”加贺冲松宫说,“他们的儿子呢?” “问过了。” “星期五去了哪儿?” “去了游戏厅等地,八点才回来。”松宫说完凑到加贺耳边,“有电脑。” 加贺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前原夫妇。“过一会儿会有其他警察来,请收拾一下。” 松宫闻言吃了一惊。“你跟本部联系了?”他小声问道。 “来这里的路上打的电话,但我让他们在附近待命,直到我联系他们。” 松宫不明其意,非常困惑。加贺好像察觉了松宫心中所想,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好像在说:“都交给我吧。” “要逮捕我母亲吗?”前原问道。 “当然。”加贺回答,“杀人是最严重的犯罪。” “可她都那个样子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难道不能认定为没有行为能力吗?” “当然要进行精神鉴定。但结果由法院判定,与我们无关。警察的工作就是逮捕罪犯。” “法院也许会判定无罪?” “我不知道是否会判无罪,也许会不予起诉。但我们什么都不能说,这需要法院的裁决。即使起诉,也只能按照法官的判断。” “能不能尽量……”前原说,“尽量别让她受太多苦?审讯室那种地方她肯定受不了。她得了那种病,年纪也大了……” “那得由我的上司来判断。但以我的经验来看,如果不是特例,一般不会允许。你母亲可以自己上厕所,吃饭也没问题。不仅是审讯室,甚至会关进拘留所,和其他犯人待遇一样。” “拘留所……不能不去吗?” “如果被起诉,你们俩肯定是要进的。”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只是……” “对老年人来说有些残酷,或者说非常残酷。”加贺接着说,“房间肯定不会干净,厕所也露在外面。夏天热、冬天冷,食物粗糙难吃,不经许可不能带入私人物品。你母亲喜欢的玩偶估计也不能带进去。憋闷、孤独、无聊的日子会一直持续。”说到这儿,他耸耸肩,“当然,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有多痛苦。” 前原昭夫痛苦地扭曲着脸,咬着嘴唇。松宫不知他这样是因为自己以后要过这样的日子,还是担心年迈的母亲。 “前原先生,”加贺平静地问道,“你真的愿意吗?” 这不经意的一问让前原浑身一震。他铁青着脸看向加贺,从耳朵到脖子红了一大片。“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确认一下。你母亲没有说明自己行为的能力,是你们替她说的,结果就是你母亲成了杀人犯。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毕竟……”昭夫语无伦次,“没办法,想瞒也瞒不住啊。” “是啊,那就算了。”加贺看看手表,“不用收拾吗?我想短时期内你们不会回来了。” 八重子站起身。“我可以换件衣服吗?” “可以。前原先生呢?” “我穿这身就行。” 八重子一个人出去了。 “可以抽烟吗?”前原问。 “请便。”加贺说道。 前原拿出一根七星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他慢慢吐着烟,表情毫无好转。 “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加贺坐到前原的正对面。 “能有什么心情?以前积累的一切都没有了。” “对你母亲有什么想法?” “对我母亲……怎么说呢。”前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良久才缓缓吐出来,“变成那样之后,都不觉得是自己的亲妈了。她也不认识我了。我经常想,虽是母子,最后竟然是这么一种关系。” “听说你父亲也得过老年痴呆?” “是的。” “当时由谁来照顾他?” “我妈。那个时候我妈还好。” “看来你母亲受了不少苦啊。” “我也这么想。我父亲一死,她也松了一口气。” 加贺突然顿了一下,问道:“你真的那么想吗?” “是的。毕竟太辛苦了。” 加贺没有点头。不知为何,他看了松宫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前原。“长年相伴的夫妻之间的感情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所以才能忍受照顾病人的辛苦。也许想过逃避,也许想过希望对方早点死,但真的到了那种时候,肯定不会松一口气。一旦从照顾病人中解脱出来,又会陷入强烈的自责。” “你的意思是……” “比如后悔没多做一点儿,后悔让对方可怜地过世,不断地责备自己,然后还会因为自责而生病。” “你是说我妈也是因为这个才痴呆的?” “我不知道。我只能说,老人的内心是极为复杂的,正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死亡才更难懂。我们能做的只有尊重他们的意愿。无论他们做的事情看上去多么傻,也许对他们本人来说,都是重要的。” “我……打算尊重我妈的意愿。我也不知道我妈现在还有没有意愿。” 加贺死死盯着正在说话的前原,嘴角松弛下来。“哦,那就没问题了,就当我说了些闲话。” “哪里。”前原说着在烟灰缸里熄灭了烟。 加贺看看手表,站了起来。“那么,能帮我带你母亲出来吗?” “知道了。”前原说着也站起来。 加贺回头看看松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三人走到里面的房间,春美正坐在门口,沉默地看着檐廊上的母亲。政惠弯着腰蹲着,仍像石头般一动不动。 “我想把您母亲带走。”加贺冲着春美的后背说道。 “好的。”她小声回答后站了起来,靠近政惠。 “在此之前,”加贺说,“您母亲有什么珍藏的东西、可以让她安静下来的东西,也都带上吧。我让拘留所的人通融一下。” 春美点点头,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立刻想起了什么,走到小衣柜旁。她打开柜门,取出一个书一样的东西。“这个,可以吗?”她问加贺。 “让我看看。”加贺打开那个东西,给前原看。“好像是你母亲的宝物。” 松宫看到前原一瞬间打了个冷战。加贺拿给他看的,是一本小小的相册。 26 昭夫有几十年没看到过这本相册了。他知道相册里贴的都是老照片。最后一次看到大概是在初中,此后他就自己整理照片了。 加贺给他看的那页上的照片里,年轻的政惠和少年昭夫并肩而立。少年昭夫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黑色的细长球棍。 昭夫马上想起,这是自己小学的毕业典礼,政惠来参加。她笑着,用右手握住儿子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拿着一个小木片似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昭夫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虽然得了老年痴呆症,政惠现在还珍藏着和儿子的回忆。记忆中含辛茹苦养育儿子的经历,是治疗她的良药。 自己却要把这样的母亲送进监狱! 如果她真的犯了罪也没有办法,可她什么都没做。说是为了保护独生子直巳,理由冠冕堂皇,可终究还是为了不妨害自己的未来而制订了周密的计划。 不管母亲痴呆到什么程度,让母亲去顶罪都不是人能做出来的。 他把加贺递过来的相册合上,还了回去,拼命忍住即将流出的泪水。 “可以吗?”加贺问,“如果你母亲把这个带进拘留所,你就再也看不到了。再多看一眼吧,我们不着急。” “不了。看了反而更心酸。” “哦。”加贺合上相册,交给春美。 这个刑警,昭夫想,大概看穿了一切。他应该知道凶手不是眼前这个老太太,而是二楼的初中生。所以他才不吐露实情,一步步对老太太的儿子施加压力。 昭夫对自己说,一定不能被这种手段打倒。刑警抛出这种手段,就是因为没有证据。因为找不到其他突破口,才要以情动人。那么,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就行了。 不要动摇、不要放弃…… 不知谁的手机响了。松宫把手伸进上衣口袋,取出手机。“我是松宫……啊,好的,明白了。”三言两语之后,他挂断电话,对加贺说:“主任他们的车到了,就在大门外面。” “知道了。” 正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八重子的声音。“我收拾好了。” 她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毛衣,下身是牛仔裤。大概是选了适合自己的舒适的衣服。 “你儿子怎么办?”加贺问昭夫,“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只剩他一个人了。” “啊,是啊……春美,”昭夫和妹妹说,“直巳只能拜托你了。” 春美抱着相册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知道了。” “对不起。”昭夫再次道歉。 “那么,田岛夫人,请带着您母亲走吧。” “好的。”春美说着去扶母亲的肩膀,“小惠,该走了,站起来。” 政惠迟缓地挪动身体,扶着春美站起来,面向昭夫。 “松宫,”加贺说,“给嫌疑人戴上手铐。” “啊?”松宫叫了出来。 “戴上手铐。”加贺重复道,“你要是身上没带,我来。” “不用你的。”松宫拿出手铐。 “请等一等!不要给老太太戴手铐吧!”昭夫不由得说道。 “只是形式而已。” “但是……”昭夫说着,忽然看到政惠的手,不由得吃了一惊。 政惠的指尖是红色的。 “这是……怎么回事?”昭夫盯着母亲的指尖小声说道。 “昨天我说过,”春美回答,“这是玩化妆的痕迹,估计是用口红恶作剧了。” “啊……”昭夫脑海里浮现出另一排红色的手指。那是许多年前看到的父亲的手指。 “可以了吗?”松宫拿着手铐问昭夫。 昭夫轻轻点了点头。母亲的手指让他很心酸。 松宫把手铐套上政惠的手腕。这时加贺突然说道:“外出的时候不是需要拐杖吗?” “嗯……是的。”春美回答。 “戴着手铐也许不方便拿拐杖了。拐杖在哪儿?” “应该在大门口的鞋柜里,和雨伞放在一起。哥哥,你能拿过来吗?” “好的。”昭夫说完走出房间,进入昏暗的走廊。 大门口脱鞋的地方摆着一个鞋柜,一端有个细长的拉门,里面放着雨伞。平常用的伞都随便扔在外面,基本上用不到里面的空间。昭夫也很少看见政惠的拐杖。 打开拉门,拐杖果然混杂在几把伞中间,把手是灰色的,长度和女式雨伞差不多。 昭夫把它取出时,发出了清脆的铃声,和以前的铃声一样。 昭夫拿着拐杖回到政惠的房间。春美摊开一块布,把政惠随身用的东西和相册包进去。两位刑警和八重子站在旁边。 “找到拐杖了吗?”加贺问。 昭夫沉默着递过拐杖。 加贺把拐杖递给春美。“我们走吧。” 春美又递给政惠。“看,这不是小惠的拐杖吗?好好拿着。”声音中掺杂着哭腔。 政惠的表情没有变化。在春美的催促下,她挪动脚步,走出房间,来到走廊。昭夫看着他们的背影。 铃——铃——拐杖上的铃铛在响。 昭夫的目光投向那个铃铛。铃铛上有个小木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前原政惠”几个字。那是用刻刀手工制作的。 一瞬间,昭夫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呼吸也要停止了。那个小木片就是刚刚在相册里看到的,母亲拿在手里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小学毕业之前在美术课上做名签的事。老师说,上中学之后,可以给自己的东西贴上名签,也可以送给喜欢的人。昭夫就刻了母亲的名字,然后从附近的文具店买了个铃铛,用线系好,送给政惠做礼物。 过了几十年,政惠还珍藏着这个东西。不仅珍藏着,还绑在自己最常用的物品上,一定是患上老年痴呆症之前的事。 对她来说,这个名签很珍贵,因为是儿子送的第一件礼物。 昭夫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激动仿佛引起了共鸣,不断扩大。昭夫拼命抑制情绪,然而,有什么东西开始发出分崩离析的声音。他双腿一软,蹲在地上。 “怎么了?”加贺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举动。 已经到达极限了。昭夫眼中渗出泪水,心理防线已经崩溃。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他在榻榻米上磕着头,“是假话,全部都是假话。都是我编的,我妈不是凶手。” 27 昭夫说完之后一片死寂,周围的人大概是过于震惊,以至于说不出话来。他缓缓抬起头,首先看到了八重子。八重子也坐在地上,脸痛苦地扭曲着,目光绝望暗淡。 “对不起,已经没办法了。”昭夫对妻子说,“还是算了吧,我干不了这种事,下不了手……” 八重子垂头丧气,也许她也到了忍耐的极限。 加贺讯问的语气一直非常平稳。昭夫又向他看去,加贺投来赞许又怜悯的目光。 昭夫想,这个刑警果然什么都知道了,所以对他自首一点都不吃惊。 “是你儿子干的吧?” 听到加贺的提问,昭夫默默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八重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骤然埋下头,后背颤抖着。 “松宫,去二楼。” “请等一等!”八重子低着头说,“我把儿子……带过来。”她泣不成声。 “知道了,你去吧。” 八重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 加贺在昭夫面前蹲下身。“你终于说实话了。你可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啊。” “你们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我们的谎话吧?” “不。你打来电话之前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听你叙述时也没发现矛盾的地方。” “那是怎么发现的?” 加贺回头看看政惠。“因为红手指。” “那有什么……” “一看到红手指,我就想究竟是什么时候涂上的。如果是在案件发生前,死者的脖子上肯定会留下红色的痕迹。你母亲戴上手套是在案发第二天,我当时正好在这里,记得很清楚。但尸体上没有红手指的痕迹,你的陈述里也没有擦去痕迹的内容。由此可见,把手指涂红是在案件发生之后。可是,你母亲当时用过的口红却找不到了,不在这个房间里。” “口红一定是八重子的……” 昭夫话刚出口,就意识到没这种可能。 “你夫人的梳妆台在二楼,你母亲又不能上楼梯。” “那口红在哪里?” “如果不在这个家里,会在哪儿呢?只能是别人带进来的。会是谁呢?我向你妹妹询问此事,问她知不知道最近你母亲用过什么口红——田岛夫人,请把那个东西拿出来看看。” 春美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一支口红。 “就是那只口红。我们确认了颜色,没有错误。详细的成分分析会更清楚。” “你怎么会拿着口红?”昭夫问春美。 “前原先生,问题就在这里。”加贺说,“你母亲趁你妹妹不注意,拿她的口红去玩,这可以理解。奇怪的是,你妹妹现在还拿着口红。田岛夫人,你上次见到你母亲是什么时候?” “……星期四晚上。” “原来如此。可见那支口红在那以后就不在这栋房子里。前原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昭夫说,“我妈把手指涂红,是在星期四晚上。” “只能是那样。于是,认为你母亲是凶手的说法就和你的话产生了矛盾。像我刚才所说,尸体上没有红手指留下的痕迹。” 昭夫紧紧握着拳头,恨不得刺破手掌。“原来是这样……” 无力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28 松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站在走廊里,听着加贺和前原昭夫的谈话。 他想,这是多么愚蠢而浅薄的犯罪。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让年迈的母亲顶罪,这让松宫无法想象。幸好前原最终选择自首,拯救了自己。 可是,加贺早就注意到了红手指,为什么不当即指出来?那样肯定会更早查明真相。 “你说什么?不是说不用见警察了吗?”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是直巳。 “我都说了,完了,全完了……”八重子哭着说。 “我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我不是都按照你们教的说了吗?” 突然,响起咣的一声撞击声,然后传来一声惨叫。 “都是你们搞砸了,都怪你们!”直巳叫道。 “对不起,对不起!” 松宫正在想发生了什么,加贺已大步穿过走廊,跑上楼梯。 “干什么?”直巳发出一声惨叫。加贺随即下了楼梯,他揪着少年的衣领,把他摔在地板上。 “松宫,把这个浑蛋看好。” “知道了。”松宫说着抓住直巳的胳膊。直巳哭了起来,像个小学生似的涕泪横流,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哭声。 “老实点。”松宫拽起直巳的胳膊,向大门走去。 “我也去……”八重子从后面追过来。 他们打开大门,小林和坂上出现在门外。看到松宫后,他们拉开院门走了进来。 “情况是这样的……” 小林摆了摆手。“我听加贺说了。你辛苦了。” 他招呼部下接管直巳和八重子。看到他们离开后,他转身对松宫说:“调查春日井家的电脑后发现,在被删除的邮件里,有一封案发当天收到的邮件。被害人的父亲对此没有印象,所以很可能是被害的女孩收到的。邮件里只有照片,是许多超级公主的玩偶照片。” “发件人是谁?” “用的是免费邮箱,不知道真名,但现在能确认了。”小林指了指前原家的二楼。 “前原直巳确实有电脑。” “被害人看了邮件里的照片后去了某个地方。也许是去见发件人了。” “要没收前原直巳的电脑吗?”松宫问。 “有那个必要,但不用着急。里面还有一个人需要逮捕吧?” “是遗弃尸体的主犯前原昭夫。现在他正和加贺谈话。” “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去他那里,要好好听加贺说的话。” “听他说的话?” “现在开始才是最重要的。”小林拍了拍松宫的肩膀,“在某种意义上,比案件本身还重要。” 29 松宫回到屋内,告诉加贺已把直巳和八重子移交给同事。昭夫垂头丧气地听着。 政惠又坐回檐廊上,春美坐在她旁边,仿佛回到了几分钟前的场景。但这短短一段时间里,这个家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昭夫缓缓站起来,身体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我也该走了吧。”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加贺问,“对你母亲和妹妹。” 昭夫摇摇头,盯着脚边的榻榻米。“真没想到母亲会做这种事。昨天听妹妹说,我妈最近喜欢玩化妆,根本没注意到。没想到这点小事毁了我。”他自嘲似的笑出了声。 昭夫感觉春美走了过来,便抬起了脸。春美咬着嘴唇,泪水从脸颊上滑落。充血的眼睛用力地眨了一下之后,昭夫觉得脸上挨了一下。他没能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才知道被扇了一耳光。 “对不起。”昭夫感到脸上一阵麻木,低下了头,“我做了这种事……” 春美用力摇头。 “需要你道歉的人不是我。” “嗯?” “前原先生,”加贺站到春美旁边,“你还没发现什么事实吗?” “事实?” “最后的最后,你良心发现,这很好。但是你却不知道最重要的地方。”加贺让昭夫看了看口袋里的口红,“我事先去见你妹妹的时候,拜托她在我允许之前,不要说出她隐瞒的事情。” “隐瞒的事情?” “我刚才说了一个小小的谎言。关于口红,我其实是这么问你妹妹的——你母亲是不是交给你一支口红?如果是,请带上。” 昭夫不明其意,困惑地看着春美。 她说:“那支口红不是我的。妈以前就有。” “妈妈的?但不就在你手里吗?” “这是昨天在院子里捡到的。” “院子里?” “我接到电话,说在院子里的盆栽下藏着一支口红,要我取走保存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按她说的做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昭夫陷入混乱,“电话?谁的?” “手机,我给她买的。” “手机?”春美悲伤地皱紧眉头。“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昭夫说这句话时,一个念头闪现在脑海中。 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太难以置信了。但现在所有的情况都在让他接受这个想法。 “怎么可能!”他把目光投向檐廊。 母亲还像刚才那样蹲着,像个物件一样一动不动。 “怎么可能……”他又重复了一遍。 道理上说得通。昭夫想,母亲知道了自己和八重子的企图,就想出了一个让计划露出破绽的办法——红色的手指。警察一定会问是什么时候涂上的。如果把口红交给春美,就会被认定是在案发前涂红手指的,由此证明凶手不是母亲。 可是如果这个假设能成立,就必须颠覆一个大前提。 难道母亲没痴呆? 昭夫望着春美。她像要诉说什么,嘴唇颤动着。 “你知道吗?” 春美缓缓开口。“当然知道。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啊。” “为什么装痴呆呢?” “哥哥,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原因吗?不会吧?” 昭夫沉默了。春美的指责直击要害。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搬家之后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复苏。八重子态度冷淡,昭夫受她影响,也开始疏远年迈的母亲。父母如此,儿子也不会教育好,直巳也觉得祖母是什么脏东西。昭夫和八重子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不仅如此,这个家庭的成员之间完全没有心灵上的纽带,家庭的温暖在这里不存在。 政惠对这种状况绝望了。她最后选择的道路就是创造一个自己的世界,不让其他家庭成员进来。唯一的例外是春美。恐怕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政惠才是最幸福的。 昭夫却没有看破政惠的演技。不光这样,还在利用她的演技。昭夫想起自己和八重子在政惠面前说过的话。 “不要紧的,都痴呆成这样了,警察也问不出什么。只要我们作证,不由得他们不信。” “问题是痴呆的老人为什么要杀小女孩呢?” “因为痴呆了,也不知道会干些什么。对了,你妈不是喜欢玩偶吗?就说她是像弄坏玩偶一样杀了人。” “不会被判得很重吧?” “也许都不会被定罪。不是有精神鉴定吗?做了那个,就能知道老太太精神不正常。” 政惠听到这些时是什么心情呢?在那之后她也一直假装痴呆,可心里是怎样的愤怒、悲伤和羞耻呢? “前原先生,”加贺说,“你母亲为了不让你们走错路,无声地发送着信号。你还记得最初捡手套的情景吧?手套上沾着恶臭,你母亲在借此告诉我那里就是犯罪现场。我们怀疑到你的时候,你又犯了新的错误,所以你母亲就涂红了手指。” “是要把我送进……罗网吗?” “不是。”加贺严厉地说道,“世界上没有哪个母亲会把自己的儿子送入罗网。她是为了让你回头。” “哥哥,昨天我说了,妈最近喜欢玩化妆。妈当然没有这种爱好,那个也是她的暗示。我当时也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这么暗示不可,现在我懂了。你听了我说了这些,应该会去检查咱妈的手指。发现她的手指涂上了口红,你一定会擦去。那个时候妈就会反抗,只有这样才能在继续假装痴呆的情况下让你放弃计划。妈就是那么想的。” 昭夫把手放到头上。“是这样……根本没想到。” “是你作茧自缚。”加贺平静地说,“我和你妹妹谈过了。我希望你能自首,在我们带走你母亲之前放弃自己的计划。这也是你母亲的愿望。如果你母亲要想阻止,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告诉你们,她是假装痴呆的就可以了。她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对你还抱有一丝希望。我们尊重她的想法,因此和你妹妹商量如何让你自己良心发现。你妹妹提议让你看母亲的拐杖。” “拐杖……” “你知道吧,那个拴着铃铛的名签。你妹妹知道那是你母亲珍藏的东西。相册和名签,如果你看到这两样东西仍无动于衷,就没有办法了。这是你妹妹的意见。说实话,你把拐杖递给母亲的时候,我已经放弃了。但你终究还是悔过了。你谢罪的话,你母亲已经听到了。” “加贺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我母亲没有痴呆的?” “当然是看到红手指的时候。”加贺马上回答,“当时我正在想为什么涂红手指,是什么时候涂上的。我看着你母亲的眼睛。你母亲用眼神和我交流。” “眼神……” “你母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像在说些什么。那不是没有意识的人的眼睛。前原先生,你认真地看过你母亲的眼睛吗?” 加贺的话一字一句都像大石头一样砸在昭夫心口。他无法承受这种重量,蹲了下去,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望着檐廊。 政惠一动不动地望着院子。这时昭夫才注意到,年迈的母亲弯曲的后背正微微颤动着。 昭夫趴了下去,把额头贴在榻榻米上,泪流不止。 他闻到了陈旧的榻榻米的气味。 30 小林主持对前原直巳的审问,松宫站在旁边。直巳始终是一副胆怯的样子,回答问题时不时哭泣。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春日井优菜的?” “就是那天,在回家路上碰见的。” “是你搭讪的?” “优菜先打的招呼。她看见我的背包上挂着超级公主的钥匙链,问我是在哪儿买的。” “你告诉她了?” “我说是在秋叶原买的。” “然后呢?” “优菜问了我很多关于玩偶的问题。她好像看过粉丝网站,让我吃了一惊。” “你们在哪儿谈话?” “我家旁边的路边上。” “你说要给她看玩偶?” “我说我有很多玩偶,优菜说她也有很多,想看看我都有什么样的。” “于是约好了再次见面?” “优菜说希望发到她父亲的邮箱里,就约好了发邮件。邮箱地址写在优菜名签的背面。她说要是有没见过的玩偶,就到我家来,我把我家的地址告诉了她。” “马上就发了邮件?” “回家以后,用数码相机拍下照片,用电脑发了。” “优菜立刻就来了?” “五点半左右来的。” “你一个人在家?” “我奶奶在最里面,很少出来。” “你给优菜看了玩偶?” “给她看了。” “在哪儿?” “我家的饭、饭厅。” 这些问题直巳回答得比较清楚,语气也很平稳。然而,一问到后面的问题,他的态度随之一变。 “为什么掐死优菜?” 直巳原本铁青的脸迅速泛红,眼睛上翻。“不知道。”他低声说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一定有什么理由才掐死了她。” “她说要回家……” “回家?” “我给她看了玩偶,她却说要回家。” “所以就掐死了?” “……我不知道。” 此后无论再问什么,他都闭口不答,无论威胁还是好言相劝都不起作用。小林忍不住发怒。直巳就像冻僵似的全身僵硬,而且开始轻微地痉挛。 好不容易让他平静下来,将他带出审问室时,他终于开口了。 “……都是父母不好。” 31 脉搏数徘徊在七十左右。松宫抚摩着自己泛着油光的脸,看着舅舅。那张在氧气面罩下的脸一动不动。 克子坐在松宫对面,面露疲态。也许是希望守护对自己有恩的哥哥直到最后一刻,她神色并不沮丧。 克子经常来照顾隆正,听隆正说这两天经常犯困,睡得过多,对时间都没有感觉了。 前天晚上,隆正对克子说:“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说完就睡着了。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从此他再未睁开过眼睛。松宫匆匆赶来,无论在他耳边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 医生说该来的终归要来。以前就和医院说好,不做徒劳的延长生命的措施。 早点来就好了。松宫后悔不已。回想起来,上次来探望还是在银杏公园弃尸案案发当日。那天松宫没说和加贺在一组的事,此后也没说破案经过。因为太忙,抽不出时间。 如果和他说说前原家的事,隆正该多么感兴趣啊。他若知道松宫万分佩服目光如炬的表哥,一定会很高兴。 克子突然叫了一声,看向显示屏。脉搏数又下降了。医生说降到六十以下就没希望了。 松宫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旁边的桌子。那里还放着棋盘。和上次相比,棋子的摆放发生了一些变化,但不知隆正最后走了哪一步。松宫连胜负都判断不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挠着头靠近窗户。守候在隆正身边,等待最后的时刻,令他很是心酸。 外面晨光熹微。松宫来的时候是昨晚将近十二点,已经过了五个小时。 天马上就要亮了,舅舅的生命却……他边想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视线捕捉到一个站在医院大门旁的男人。 刹那间,他想,不会看错了吧?真是出乎意料。 “恭哥在那儿……”他喃喃自语。 “嗯?”克子疑惑地问。 “那个人是恭哥。”松宫仔细再看。那个披着黑色上衣、一动不动的人无疑正是加贺。 “他怎么不进来?” “不知道,我去叫他。” 松宫正要开门,门却开了。身着白衣的医生和护士金森登纪子走了进来。两人向松宫和克子点头致意,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到隆正床边。 在其他房间也能看到显示屏的数值,他们肯定是看到了数值。隆正已濒临死亡。 “哥哥,哥哥。”克子呼唤道。医生站在床边,观察隆正的脉搏。 脉搏数还在下降,像是计时器的电子数字,在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减少。 为什么?松宫想,为什么加贺站在那里?为什么不进来?他想去叫加贺过来,可那样就会错过隆正的最后一刻了。 显示屏上的数值降到了四十。此后下降的速度更快,数字不断减小,很快就到了零。 “可以了。”医生小声说道,“节哀顺变。”语气很例行公事。 金森登纪子开始摘下隆正的面罩。克子一直盯着死去的哥哥的脸庞。 松宫走出病房。隆正已去世的感觉并不真实,他也不觉得悲伤。对他来说,这似乎是宣告了某一重大时刻的结束。 他下到一楼,走向正面的大门,透过玻璃门看到了加贺的背影。 松宫走出去打了招呼:“恭哥。” 加贺缓缓转过身,丝毫没有吃惊,脸上甚至还浮起微微的笑意。 “脩平你从医院里出来……就是说都结束了?” 松宫点点头。 “是嘛。”加贺说着看了看表,“早上五点啊……他痛苦吗?” “不,就像睡着了一样静静地走了。” “那就好,我得向局里请个假。” “你待在这儿干什么?为什么不进去?” “有点原因,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原因。走吧。”加贺说完走进了医院。 他们走到病房前,克子一个人无力地坐在那里。看到加贺,她睁大了眼睛。“恭……你在外面?” “承蒙您诸多照顾。”加贺低下了头。 “我舅舅呢?” “护士正在给遗体化妆,还说要整理医疗器具。”克子看了看儿子和侄子,说道。 加贺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松宫坐在他旁边。 “你觉得银杏公园的案子里,前原家的老太太为什么假装痴呆?”加贺问道。 “呃……有很多理由吧。”松宫不明白加贺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比如说?” “不愿意和家里人接触,大概是这个原因。” “那是主要理由,可我觉得不光如此。” “怎么说?” “以前我见过一位老先生。多年陪伴在身旁的妻子先走一步之后,老先生整理妻子的东西,特别想试试看。有一天,他穿上了妻子的衣服,还不满足,又穿上妻子的内裤,还化了妆。以前他没有这种爱好,也没有什么变性倾向,因为除了妻子的衣服以外,他对其他的都不感兴趣。我问他,是不是因为很怀念妻子才穿她的衣服。他马上说不是。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就是觉得这样能和死去的妻子交流。” 松宫吃了一惊。“前原家的老太太,也是因为想和死去的丈夫交流才假装痴呆?” 加贺没有肯定。“我不知道有没有明确的意愿,大概她本人也不知道吧,就和穿妻子衣服的老先生一样。假装痴呆,并不能理解痴呆老人的心理,也许只是从另一个方面回顾自己是怎么照顾痴呆老人的。必须记住的是,越是老年人,或者说正因为是老年人,内心常常会有不可平复的伤痕。治疗的方法有许多,周围的人不能理解。所以我觉得,重要的不是理解,而是尊重。” 加贺把手伸进上衣兜,掏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很旧,上面是一家三口。松宫呆住了。 “这是你吧?这是我舅舅,这是……” “旁边的就是我妈。大概是我小学二年级,在旁边的公园照的。我们的全家福只有这一张。我想让我爸把它带进棺材。” “你的母亲……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照片上的人大概三十多岁,瓜子脸,透出一股恬静的感觉。 “你知道她是怎么去世的吗?” “据说在仙台的公寓里被发现……” 加贺点了点头。“一直一个人生活,没有人探望,孤单地去世。我爸一直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临死的时候,我妈该多想见见独生子啊!所以我爸决定他也要孤单地死去。我是这么对他保证的,在他咽气之前,绝对不来探望。” “所以你才……”松宫看着加贺。 病房的门开了,金森登纪子探出头来。 “好了,请过来吧。” “去看看吧。”加贺站了起来。 隆正闭着眼睛躺着,好像所有的苦恼都消散了,显得非常安详。 加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父亲的面庞。 “他很满意。”他突然说了一句,然后将目光转向旁边桌上的棋盘。 “那是舅舅最后还在下的。”松宫说,“和这里的护士小姐交手。”他看了看金森登纪子。 她马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加贺。“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加贺挠了挠下巴。“啊,可以。” “怎么回事?”松宫问金森登纪子。 “并不是我在下棋。我只是按照收到的邮件的指示移动棋子。” “邮件?” “加贺先生……年长的那位加贺先生下过以后,我通过手机邮件把战局发过去。” 松宫刚想问发给谁,马上就意识到了。“是恭哥吗?” 加贺微微苦笑一下。“下一局要两个月……不,还要更长。还有一步就能决出胜负了。” 松宫说不出话来。他为自己认为加贺很绝情而感到羞愧。原来加贺有自己的做法。 “请把这个拿去。”金森登纪子向加贺伸出右手,那里有一枚棋子,“您父亲临终时还握着这个。” 加贺接过棋子。“是马。” “大概您父亲也知道和他下棋的究竟是谁。” 金森登纪子说完,加贺默默地点了点头。 “轮到我舅舅下了吗?”松宫问。 “对,应该是要下到这里。”加贺在棋盘上落下棋子,然后回头看看父亲,笑了,“将得好,爸爸赢了。太好了。” 版权信息 书名:新参者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岳远坤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新参者,指新加入、刚到来的人。 东京,日本桥。一个单身女人在公寓内被杀。警方发现她最近刚搬到这里居住。 负责调查的是刚调到日本桥地区的刑警加贺。仙贝店、高级料亭、陶瓷器店、钟表店、民间艺术品店,加贺走访案发地附近一家家店铺。他的调查看上去琐碎又与案情无关:通勤轨迹不同于往常的保险员、替老板给情人买人形烧的料亭小伙计、关系不睦的陶瓷器店婆媳、因女儿私奔而断绝父女关系的钟表店老板…… 案件真相就在充满人间烟火的家长里短中逐渐显露。 第一章 仙贝店的女孩 01 “总算凉快些了。真是的,这才六月啊。” 聪子摆好门前的仙贝袋,走进店中。 “奶奶,您刚出院,不能那么忙里忙外的。要是爸爸看到,我会挨骂的。” “没事,没事。我既然出院了,就不是病人了,不像平常一样干活哪行啊。俗话说,不劳者不得食。菜穗,你也得早点自食其力啊。” “哎呀,又来了!”菜穗拿起一片蛋黄酱仙贝放进嘴里。 聪子一边捶腰,一边盯着孙女。“你还是这么喜欢仙贝。就算是仙贝店长大的女孩,也没有你这样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吃腻的。” “可这是新品啊。” “就算是新品,仙贝还是仙贝啊。我看都看腻了,而且关键是我的牙不行了。” “这样都还做了五十年仙贝呢。” “我都说多少次了。我是从三十年前开始做仙贝的,之前一直在做日式点心。都是你爸爸自作主张,改成仙贝店。啊,真怀念那时的羊羹。” “您不是经常吃羊羹嘛。” 就在菜穗抬高了嗓门时,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微胖男子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您好。”他精神饱满地打了声招呼,点头致意。 “田仓先生,真不好意思,这么热,还让您特意跑一趟。”聪子高声说道。 “哪里的话,这是我的工作,而且傍晚也凉快多了。我白天来过一趟,但您不在。”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我给您倒点冷饮,请进来坐。”聪子招手让他来里面的起居室。 “不,在这里就行了。今天只要给我那个就好。”田仓在空中比画了一个四边形。 “诊断证明吧?今天我和这孩子一起去拿了。我说我一个人也没事,可她不听话,偏要跟我去。”聪子脱下拖鞋。 “好了,奶奶,我去拿。”菜穗阻止了聪子,自己走到里面。 “你知道放在哪里吗?”聪子问道。 “知道,是我放的嘛。明明是您不知道放在哪里。” 菜穗说完,聪子好像说了什么。菜穗听到了田仓的笑声。 “菜穗,茶也准备一下。”又响起了聪子的声音。 “我知道。”真烦——菜穗有点生气,小声说道。 当她用餐盘端着一杯冰镇乌龙茶回到店中时,那两人正高兴地聊天。 “您的气色好多了。上次来找您是四天前吧。仅仅过了这么几天,脸色就完全不一样了。”田仓感叹着摇摇头。 “回到家里心情就不一样。反正我就是待不住,但这孩子总不让我乱动。” “哎呀,您孙女担心您嘛。啊,谢谢。”田仓伸手拿过盛着乌龙茶的玻璃杯。 “奶奶,给。”菜穗把信封交给聪子。 “哦,谢谢。”聪子从信封中取出一份文件,迅速看了一眼,递给田仓,“田仓先生,这就行了吗?” 田仓说了句“我看一下”,接了过去。“您住了两个月院啊,真是够受罪的。” “要是能把关键的病治好也就罢了,可是完全没好,真糟糕。而且又发现了别的病,为了治那个病住院两个月,真是窝心。” “这里写着胆管炎。啊,还写着动脉瘤检查呢。” “动脉瘤是最关键的。本来打算动手术,结果往后拖了。” “动脉瘤的手术以后还要做?” “嗯。但我都这把年纪了,与其冒着风险做手术,不如就这样撑着。” “是啊,这很难啊。”田仓似乎有些为难,因为他说话不能不负责任。 “文件这样就可以吗?”聪子问道。 “对,和前几天我拿到的那份加起来就齐了。我马上去公司办手续,最迟下个月便可以支付住院补贴。” “还要去公司?真辛苦啊。” “哪里哪里。那我告辞了。”田仓将文件塞进公文包,又对菜穗笑了笑。“多谢款待。” “多谢。”菜穗表示感谢。 聪子跟着田仓走了出去,站在店前目送他远去。 两小时后,菜穗的父亲文孝回到家。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领口脏兮兮的,肯定是去找批发商了。 “小传马町好像出事了。”他边脱鞋边说,“那里停着很多警车,不像是交通事故。” “有案子?” “应该是,警察都来了。” “这一带也不安宁了。”在厨房尝着酱汤的聪子说道,“人增加得太快,都是因为公寓建得太多了。” 文孝什么也没说,打开电视,调到转播夜场棒球赛的频道。菜穗专心摆着餐具。公寓增加,新居民增加,坏人也就增加了——这几乎成了聪子的口头禅。 在上川家,只有三个人到齐才能开饭,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因为文孝外出,今天的晚饭比平常晚。 直到不久前还是菜穗准备晚饭,但从一周前开始便换成聪子了,一切又回到了她住院前的样子。 菜穗的母亲在她上小学之前便因交通事故去世了。菜穗当时还小,但打击和悲痛至今还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幸亏家里开店,白天父亲总能待在身边,祖母也在一起,菜穗才得以摆脱单亲家庭的孩子固有的孤独感。她渴望母爱,但祖母精心准备的饭菜总能温暖她的内心。郊游的时候,别的孩子看到菜穗的便当,都羡慕不已。 正因如此,今年四月得知祖母差点病危时,菜穗刹那间脸色煞白。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赶到医院时,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淌。 正如聪子对保险推销员田仓所言,聪子原本是为动脉瘤手术而住院的。然而,就在手术前几天,她忽然开始不明原因地发高烧,有时甚至陷入昏迷。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才清醒过来,菜穗见状又哭了起来。 后来医生告诉她,发烧是由胆管炎引起的。菜穗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依赖、撒娇的对象已是一个有病在身的老人。 聪子出院时,菜穗握住祖母的手说道:“以后我来照顾奶奶。您之前对我的好,我都要回报给您。” 聪子闻言感动得大哭起来。 但遗憾的是,这种感人的场面并没持续太久。聪子原本就感动得快,冷静得也快。一开始她还有心情看着笨手笨脚的孙女做家务,但渐渐就变得急躁,开始插手。她要强好胜又性急,不会考虑照顾别人颜面,说话时也不会考虑如何不伤害对方。更糟的是,菜穗在这一点上像极了聪子。她对聪子说:“既然您那么多牢骚,干脆自己干好了。”于是没过多久,家里的情形便恢复到聪子住院前的样子。 只有文孝比较高兴。在菜穗负责伙食期间,他瘦了五公斤。自从聪子重新掌勺,他眼看着又恢复了体形。 “对了,闺女,你在美容学校里好好学习了吗?” “当然啦。今天不是休息嘛,所以我才在家里。” “那就好。” “菜穗啊,能当上美容师吗?” “当然能。”菜穗瞪了奶奶一眼。但她实在不能说自己因为奶奶旷了好几次课。 “既然要干就好好干,早点自力更生,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文孝说道,“俗话说得好……” “不劳者不得食,对吧?我知道。”菜穗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02 菜穗从今年四月开始到美容学校学习。入学后,当她正准备努力学习时,聪子得病了。她因此落下了很多课程,最近才终于赶上。当美容师是她从小的梦想,上高中时也从未想过考大学。 她也知道家里的经营状况不太好,现在的收入勉强够维持生计。但聪子会愈加衰老,文孝的身体也不可能一直这么好。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一旦形势转坏,只有靠自己努力赚钱养家。她想早点长大成人,自力更生。 美容学校的课上到四点。菜穗四点二十分坐上地铁,在都营新宿线的滨町站下车,走过明治座和清洲桥大道,朝人形町走去。对面走过几个穿着衬衫的男人,脱下来的西装上衣搭在肩上。今天的确很热。 从这里到都营浅草线人形町站之间有一条叫甘酒横丁的商业街,仙贝店“咸甜味”——菜穗的家——就在这条街上。 就算恭维,这条街也算不上最前沿的商业街。服装店里挂的都是中老年女装,中午时分路上都是用牙签剔牙的上班族。这条街的唯一可取之处就是保存着传统的江户风情。在发现这一点之前,菜穗一直认为任何地方都有卖三味线和箱笼的。 有家商店门口摆着木质陀螺和拨浪鼓,那是手工艺品店“童梦屋”。菜穗从门前走过时,店里有人招呼道:“回来啦?”是系着围裙的菅原美咲。美咲在这家店打工,比菜穗大一岁。两人最近成了朋友。 “美容学校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 “是吗,加油哦。” “谢谢。”菜穗微一抬手。 过了童梦屋,第三家就是咸甜味。店门口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两人西装革履,另一人则便装打扮,穿着T恤和花格短袖衬衫。 很少有男人在咸甜味门口驻足。菜穗心想反正不会是顾客,便走了过去。但当她去开玻璃门时,穿短袖衬衫的男人也往店里走去,两人差点撞上。男人马上后退一步。 “对不起,请。”男人伸出手,做了一个礼让的动作。他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 “不,您先请。这里是我家。” 男子闻言点了点头。“哦,那正好。”他说着走了进去。 店里的文孝看了看菜穗和那个男人,脸上掠过一丝惊慌。 他说了一声“欢迎光临”,但男人歉然一笑,摆摆手。 “对不起,我不是来买仙贝的,我是日本桥警察局的警察。”男人从裤子口袋里拿出警察手册,打开出示身份证明栏。 据菜穗所知,家里从未来过警察。她看了一眼警察手册,上面写着“加贺恭一郎”。 菜穗又推测了一下他的年龄。他应该年过三十,但难以准确判断。 “昨天有一个姓田仓的人来过吗?新都生命的田仓慎一。”加贺说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名字。 “啊,来过……不,光临过敝店。”菜穗答道。 “当时你在店里?” “是。我和奶……祖母在。” 加贺点点头。“关于这件事,警视厅的人想问问你们。我可以把他们叫进来吗?” 警视厅!菜穗心下一惊。“这……”她看了一眼父亲。 “那倒是没关系,只是,出什么事了吗?”文孝问道。 “只是有件事需要确认,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 “哦……那请吧。对了,是不是应该把我妈也叫来?” “就是这位小姐的奶奶吧?”加贺看了看菜穗,“如果可以,就太感谢了。” 文孝说了一声“明白”,往里面走去。 加贺把等在外面的两个男人叫了进来。他们表情严肃。菜穗完全猜不出他们的年龄,总之是中年大叔:中年大叔的发型,中年大叔的打扮,脸庞很大,小腹凸出。二人分别做了自我介绍,但菜穗并未记住。 聪子跟着文孝走了出来。年长的刑警开始提问。 “听说这个人昨天来过,没错吧?”他边拿出照片边问。照片上的田仓显得老实本分。 “没错。”菜穗和聪子异口同声地回答。 “是几点来的?”刑警继续询问。 “几点?”聪子看看菜穗,“我记得是六点或六点半左右。” “有可能是在六点半之前吗?”刑警问道。 “啊,有可能。”菜穗把手举到嘴边,“反正那时天还没黑。” “现在这个季节,到七点天都不会黑。”刑警说道,“总之无法确定时间,是吧?” “这几点几分实在没办法……”聪子有些缺乏自信。 “田仓先生来这里有什么事?” “他为了给我办住院补贴的手续,需要诊断证明,我在那时交给了他。” “他在这里待了几分钟?” “这个嘛……”聪子略加思索,“大概十分钟吧。” 菜穗也有同感,所以没说话。她边点头边观察加贺,他正在看陈列柜中的仙贝,似乎对这番对话不感兴趣。 “那他说没说从这里离开后要去哪里?”刑警继续问道。 “他说要去公司给我办手续。” “哦。”刑警点点头,“当时田仓先生是什么样子?” “您指什么?” “有没有什么地方和平常不一样?” “好像没有。” 聪子看着菜穗,征求她的意见。 “西装的颜色不一样。”菜穗对刑警说,“以前是褐色,昨天是灰色。因为昨天的那身西装比较适合他,我记得很清楚。” “我不是说服装,我是说有没有显得慌张或很着急之类的。” “那倒没有。” 对于菜穗的回答,刑警好像有点不满,但随即又打起精神,露出笑脸。“总之,你不记得他来这里的准确时间,有可能是六点前,也可能是六点后,应该是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这么说没错吧?” “嗯,或许。”菜穗和聪子对视一眼,说道。 “明白了。百忙之中多有打扰。” “那个,田仓先生怎么了?” “没什么,现在还在调查。”刑警向加贺递个眼色,加贺也向菜穗他们点头致谢。 三个男人走出去后,文孝忽然说了一句:“该不会是和发生在小传马町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吧?” “什么?”菜穗问道。 “你不读报吗?”文孝皱起眉头,“剃头师傅也要读报,读报很重要。” “我不是剃头师傅。”菜穗边喊边把鞋脱掉。见矮桌上放着一张报纸,她迅速打开看了起来。 文孝说的那起案件的报道登在社会版上。一个独居的四十五岁女人在家中被人勒死,房间里没有搏斗的痕迹,因此凶手很可能是被害人的熟人。日本桥警察局和警视厅将案件定性为他杀,正在调查。 “这可是不折不扣的凶杀案。” “田仓先生不可能和案子有什么牵连。那人怎么看都是个正直的江户人,最不喜欢歪门邪道。”聪子走到旁边,瞅了一眼报纸。 “可听刚才那几个警察的问话方式,好像是在调查田仓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他们该不是在怀疑他吧?” “怎么会呢。要真是那样也没关系,反正我们能证明他昨天来过,会还他清白的。” “但他们一个劲问他来这里的时间,应该很重要。” “你们不记得准确时间了?”文孝从店里探出头来。 “我只记得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具体时间就记不得了。” “真拿你们没办法。” “可您也不是整天看着表吧。” 见菜穗气鼓鼓的,文孝缩回脑袋。 “真让人担心。希望警察能早点消除对田仓先生的怀疑。”聪子皱起了眉头。 晚饭后,菜穗去关店里的自动门。当门关到一半时,她发现一个男人站在门前,立刻条件反射地按下停止按钮。 男人弯下腰,探过头来。是加贺。看到菜穗,他微微一笑,说道:“对不起,耽误你一点时间可以吗?” “啊,可以。需要叫我爸他们吗?” “不,你一个人就行了。我只想确认一下。” “什么事?” “关于田仓先生的着装,你说他是穿正装来的?” “对,他穿的是灰色正装,上次来的时候是褐色的。” 加贺咧着嘴摆摆手,说道:“什么颜色没有关系。当时他穿没穿西装上衣?” “穿了。” “果然是这样。你说他的正装很合身,我就觉得可能如此。” “这有什么关系吗?” “啊,现在还不清楚。总之多谢了。”加贺说完,在柜台上拿了一份仙贝,将六百三十元递给菜穗,“我要这个。” “谢谢。” “那么,晚安。”加贺和进来时一样弯腰从自动门下钻了出去。 菜穗愣了一会儿,走近自动门。在按下关门按钮前,她弓身往外看了看。 几个看起来刚下班的上班族正好从门前经过,可能要找个地方去喝一杯。街灯下的人行道前方,已经看不到加贺的身影。 * * * 三味线,日本的一种弦乐器;箱笼,用竹、柳、藤等材料制成的有盖箱子,用于旅行或收纳衣物。 03 第二天依然很热,气温在午前就开始反常地上升,高气压好像驻扎了下来。像往常一样从滨町下车的菜穗,刚从地铁站走出便已浑身是汗。 文孝正在店门口搭遮阳棚。看见女儿,他小声说了一句:“回来啦。” “我回来了。喂,爸,今天警察没来啊?” “没来咱家,但还在这一带转悠。”文孝小声说道。 “他们在干什么?” “我碰巧听到的,好像还是在调查田仓先生,到处打听那天有没有人看到他。他来咱家的时间好像非常重要。” “这么说光靠我们的证词还不够?” “是啊。”文孝走进店中。 菜穗环视四周。刑警们现在是否也在某处走访? 她漫无目的地看了一眼斜前方的咖啡馆,吃了一惊。虽然隔着玻璃窗,她依然清楚地看到店中有一张熟悉的脸。对方也发现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菜穗穿过马路进入咖啡馆,走近面向道路的那张桌子。 “您在监视什么?”她低头看着加贺。 “没监视什么。你先坐下来吧。”加贺举手招呼服务员,“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 “别客气。”加贺递过菜单。 “那我要香蕉汁。”她对服务员说完坐了下来。“您在监视我家?” 加贺笑了。“你这小姑娘真够难缠的。我不都说了吗?我没有监视。” “那您在干什么?” “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喝冰咖啡。换句话说,就是在偷懒。”加贺没用吸管,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你们怀疑田仓先生跟小传马町的杀人案有关吗?” 加贺表情微变,环顾四周后说道:“拜托小点声好不好?” “您要是不告诉我,我就用最大的音量再说一遍。” 加贺叹了口气,把手指伸进微长的头发。“他是嫌疑人之一。凶案发生当天,田仓先生去过死者家。我们在死者房间里发现了保险公司的宣传册和他的名片。他本人坚称只是去死者家完成保险手续。” “就因为这一点?” “作为警察,这么做非常重要。” 服务员端来香蕉汁,菜穗用一根粗粗的吸管喝了一大口。 “田仓先生到我家的时间很重要吗?”她喘了口气,问道。 加贺略一思索,微微点了点头。“据说田仓先生在那天下午五点半左右离开被害人家。当时被害人还活着,因为我们已经确定,被害人此前出去买过东西。” “哦?她买了什么?” 加贺眨了眨眼,看着菜穗。“这对你很重要?” “不,我只是有点好奇。那是在被害之前啊。” “她应该没想到自己会被杀吧,买东西并不奇怪。她买了一把厨剪。你知道有家叫‘刻剪刀’的商店吗?” “嗯,我知道。” “我们先不谈那个。据田仓先生说,他离开被害人家后,先去了你家,接着回到位于滨町的公司,将你奶奶申请住院补贴的资料交给了一名女同事,然后就回家了。” “有什么问题吗?” “他在回家途中见过一个朋友。根据这个朋友的证言进行推算,田仓先生离开公司应该是在六点四十分左右。但据他的女同事说,六点十分他已离开公司。也就是说,这里有三十分钟的空白。如果有三十分钟,便可以在回家途中顺便去一趟小传马町,作案后再回家。关于这一点,我问了他本人,但他坚称自己离开公司的时间是六点四十分,没有顺便去小传马町,是女同事记错了时间。” “实际不是这样?” “我还找到了别的同事,也说六点后在公司里见过田仓先生。作为警察,我不能对这种时间上的出入视而不见。只是,田仓先生和他的女同事的说法有一致的地方,就是从他回到公司到离开公司大概只有十分钟。这样一来,他到达你家的时间变得非常重要。从这里到他供职的新都生命只需不到十分钟。他说从你家离开后直接回到了公司,因此只要弄清楚他离开你家的时间,便可以知道他是否说了谎。” 加贺语速很快,菜穗拼命在脑海中整理他的话。 “所以您才那么关注时间问题。” “是的。但你和你奶奶都不记得准确时间,所以我就在附近挨家询问,是否在那个时间段见过田仓先生。很遗憾,没人目击他走进仙贝店。我也问了这家店,得到的答案相同。” “那又怎样呢?” “这个嘛……”加贺悠闲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街道,“目前还没发现其他嫌疑人,因此警视厅的那些家伙肯定会揪住田仓先生不放。” “但我觉得田仓先生是不会杀人的。” “嗯,凶手被捕后,他的朋友一般都这么说。” 菜穗闻言非常生气。“可他没有动机。” “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 “动机这东西,只要本人不说,就没人知道。所以警视厅的那些人也许很快就会问出来的。” “听起来您好像把一切都交给了别人。” “哦?” “您说话的方式让人感觉您在冷眼旁观。” 加贺伸手去拿盛水的玻璃杯。“调查的主角是警视厅的人,我们只是帮手,或者说是向导,只能按照他们的指示行动。” 菜穗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完了,幻想破灭了。我还觉得您和其他警察不同呢。要是这么说,您得待在自己的辖区。” “我可不能一直待着。说实话,我刚调到这里,对这一带一无所知,因此决定首先观察这条街。这里真有意思,我刚去了钟表店,发现了一个非常罕见的三角柱形时钟,三面都有表盘,以同样的方式运转,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呢?” “什么啊,您不就是在偷懒嘛。”菜穗急急喝完香蕉汁,将钱放在桌子上。她不想让这个人请客了。 “今天还真热。”加贺看着窗外说道,“你看,那些上班族脱了上衣,卷起袖子,正从人形町往这边走。” “那又怎么了?”菜穗说得直截了当,她已不想对这个人使用敬语了。 “看,又过来一个。那人也脱了上衣搭在肩上。” “天气这么热,那样做不很正常吗?” “但现在已经凉快一些了。你看,有人穿着西装过来了。” 菜穗一看,窗外的确有西装笔挺的人走过。 “您到底想说什么?”菜穗不由得着急起来。 “你好好看一下。从右往左,也就是从人形町往滨町走的上班族多数都脱了上衣,而相反,从左往右走的人,上衣都穿得很整齐。” 菜穗转身仔细观察。 有几个上班族从右往左走过。菜穗半张着嘴,发现事实正如加贺所说,在从右往左走的人中,脱掉上衣的非常多。 “真的。”她小声说道,“为什么?是偶然吗?” “这可不是偶然,应该有原因。” “您知道原因?” “算是吧。”加贺咧嘴一笑。 “您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故弄玄虚?” “我不是想故弄玄虚。跟你说了,你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首先,很多上班族路过这条街,他们任职的公司大都在滨町。问题就在这里。现在是五点半,这时候从右往左,也就是从人形町走过来的都是什么人?” “这个时间当然是……”菜穗又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人走了过来,“应该是回公司吧。” “正确。他们此前都不在公司,应该是负责外出销售或上门服务之类的业务。相反,从左往右走的人此前都待在公司里。他们一直在开足空调的房间里待着,不像外出的人流那么多汗,甚至还有些冷,因此才穿着西装。到了这个时间,原本就很凉快了。你看看从滨町走过来的人,大部分都上了年纪。他们在公司里地位应该比较高,不需要出门工作,所以到了五点半就可以马上离开公司。” 菜穗边听边观察路人。其中自然也有例外,但菜穗觉得加贺说的很有道理。 “啊……我以前都没想到。我从出生后就一直看着这条街呢。” “嗯,因为这不是生活必需的知识。” 菜穗点点头,忽然回过神来,盯着加贺问道:“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加贺将手伸向桌上的账单。 “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田仓先生的着装吗?” 菜穗眨眨眼睛。“那天田仓先生穿得整整齐齐的……” “他是负责外出事务的,而且他说自己从小传马町的死者家中出来后就去了你家。他走了很多路,却还穿得那么整齐。” “呃……也有可能是忍着酷暑特意穿的。”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性。但这里也可能隐藏着三十分钟之谜的真相。”加贺起身走向收银台。 “等等。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事情,即便我想告诉你也不行,因为我还没解开谜团。”加贺说声“再会”,走出了咖啡馆。 04 晚饭时,菜穗将加贺的话告诉了祖母和父亲。过了好一会儿,聪子才理解了那空白的三十分钟的含意。为了说明,菜穗在纸上详细地画出田仓的日程表。“哦,三十分钟,我倒觉得无所谓。”聪子总算明白了,歪了歪脑袋。 “但警察坚持认为,三十分钟足以行凶。” “这才奇怪呢,首先该想想田仓先生是不是那样的人才对。他不可能做出那么吓人的事。他遵守约定,还能替人着想。现在这种人很少了。我出院的时候,他第一个过来——” 菜穗摆手打断聪子。“大家都知道他是好人,这不用您说,问题是怎样才能消除他的嫌疑。” “所以我就说,跟警察直说就行了。警察不了解田仓先生,才会有那么奇怪的想法。” 菜穗小声说了一句“这不行”,然后看了一眼父亲。文孝一脸为难,沉默不语。 “爸,您在想什么呢?” “啊?哦,我在想田仓先生真是那么说的吗?” “什么?” “他说自己从小传马町来到咱家,然后又回公司,接着才回家,是吧?” “加贺先生是那么说的。” “哦……”文孝似乎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 “不,没什么。” “那个加贺先生很有男人味啊。”聪子边倒茶边说,“他肯定适合演历史剧,看起来也很聪明。” “也许吧。我听他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菜穗说起路过甘酒横丁的上班族的服装。 “啊……我想都没想过。”聪子感叹道。 “所以加贺先生问起那天田仓先生穿西装的理由,还说可能和空白的三十分钟有关。” “怎么有关?” “还不清楚。” “他的想法真奇怪。在刑警当中,他应该属于很优秀的吧。” “这可不好说。”菜穗拿起水杯,“我可没看出他有干劲,而且他还滔滔不绝地跟我这个小姑娘谈论案件,不是很不好吗?” “因为你问了人家啊。” “即便被人问到,一般也不会说吧?”菜穗向父亲寻求支持。 “啊?嗯……是啊。”文孝站起身来,“好了,去洗个澡。今天的饭很好吃。” 看着心不在焉的父亲,菜穗心生疑惑。 05 傍晚,文孝走到门前,像往常一样支起遮阳棚。已没有白天那么热了,但仍能感觉到光照一天比一天强。他觉得应该改变商品的摆放方式,迎接酷暑的到来。仙贝中有适合当下酒菜的,也有不适合的。 地上有影子移过,文孝意识到有人站在身后。他正要说“欢迎光临”,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个人他认识,而且让他感到担心。“今天也很热啊。”那个人——加贺向他招呼道。 “是啊。您找我女儿?她还没回来。” 加贺轻轻摆了摆手。“今天有事想问您,能抽出一点时间吗?” “啊……”文孝看了一眼加贺,发现对方盯着自己,不由得低下头去,“里面请。”他伸手去开玻璃门。 “您母亲呢?” “母亲?您是说我妈?她在家,要叫她吗?” “不,要是您母亲在,咱们就出去找个地方说。”加贺说道。 文孝从这个至少比自己小一轮的刑警身上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压力。他确信,这个刑警绝非只是为了随便打听什么而来。 文孝吐了口气,点点头,随即走进店,朝里面喊道:“妈,没睡吧?” 聪子立刻从起居室中走出。“什么事?” “我出去一下,您看下店。” “又去玩弹子球?真拿你没办法。”穿着拖鞋的聪子发现了站在儿子身后的人,“啊,是威风的刑警先生。田仓先生的嫌疑已经消除了吧?” “正在调查。” “拜托你了。他是个好人,不会杀人的。我保证。” “我明白了。听说您刚出院,身体怎样?” “托你的福,回家之后就全好了。要是不冒冒失失地住院就好了。”聪子看了一眼儿子。“文孝,你要跟刑警先生谈话吗?田仓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好好告诉他。” “真啰唆,我知道——我们走吧。”文孝转向加贺说道。 加贺对聪子说了声“保重”。 “您母亲看起来身体很好,真是比什么都强。”出了店门,加贺说道。 “光是嘴上逞强。” 两人走进仙贝店对面的咖啡店,文孝想起昨晚女儿的话。 他们点了冰咖啡。文孝抽出一支烟,加贺把烟灰缸放在他面前。 “昨天我在这家店跟您女儿聊过。” “听说了。” “您果然听说了,那我们聊起来就快了。”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严肃,听说您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我也从没注意过那些上班族的服装有什么不同。” “我这人爱关注细节,所以也注意到了田仓先生的服装。为什么他在外面转了一圈,西装穿得还那么整齐呢?” 服务员端来冰咖啡,文孝点上烟。 “您知道原因了?” “嗯,大体上。” “哦……” “您好像并不惊讶。没兴趣吗?” “不,那倒没有。” “啊,当然这件事您可能不想听,因为您已经知道了。” 文孝刚把咖啡杯端到嘴边,闻言又放了下去。“什么意思?” “田仓先生去您家时,西装为什么那么整齐,答案很简单。他并非在外面转了一圈后再去的。他先回到公司,完成所有工作后才去的您家,所以就算出汗,也不会难受到要脱掉上衣的地步。” 文孝低下了头。 加贺继续说道:“他五点半离开小传马町,六点前到达公司,将上川聪子女士的住院补贴手续拜托给女同事,然后穿上西装去了您家。从您家出来后,他又回到公司,待了一会儿便回家了。这样,他的行动就和所有证词一致,不存在三十分钟的空白。可以认为这三十分钟花在了他从公司去您家的路上以及和上川聪子女士的谈话上。但这样就会产生一个矛盾。要办理住院补贴的手续,需要医院的诊断证明,如果他回公司前没来您家,就不可能办手续。另外我还有一个疑问,如果田仓先生的行动真的如此,他为什么不说实话?” 文孝抬起头来,加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您……全都知道了啊。”文孝说。 加贺开口说道:“我去新大桥医院询问了主治医生,但没问上川聪子女士的真实病情。” 文孝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冰咖啡,轻轻摇了摇头。“日本桥警察局来了个聪明的刑警啊……” “主治医生承认写了两份内容不同的诊断证明,一份是真实病情,另一份是假的。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是您要求的。” “他说得对,是我坚持的。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我妈很顽固,说自己能办住院补贴手续,就是不听劝。但办手续需要诊断证明,而诊断证明上的内容绝对不能让她知道。说实话,我真是没办法了。” “所以您才恳求医生,让他帮您写一份假证明,等您母亲来取的时候交给她?” 文孝点点头。“医生说,医院规定不允许那么做。但那个医生是个好人,违反规定给我写了一份,条件是绝不能交给别人。等我妈回家后,我去医院取了真的诊断证明。” “您什么时候把真的证明交给了田仓先生?” “是那天六点前。我到田仓先生的公司附近直接交给了他,他马上帮我办了手续。” “但田仓先生还有一项工作,就是找上川聪子女士拿假的诊断证明,于是他在离开公司后便去了您家。” “真是对不起田仓先生。都是因为我请他做这么奇怪的事情,才让他蒙冤的。本来有很好的不在场证明,却不能告诉警察。其实我一直觉得,即便他全都告诉警察,我也没办法。” “田仓先生只字未提假证明。” “说实话,这件事还是他想到的。我把真正的诊断证明交给他时,他跟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也是江户人,会誓死捍卫男人间的约定。” “田仓先生的确兑现了这个诺言。” “他真傻,说出来就好了。” “但您也没说。” 文孝无言以对。他吐了口气,又道:“医生说是胆管癌。” “癌……是这样啊。”加贺的表情严肃起来。 “医生说她已经经不起手术的折腾,建议在家中静养观察,所以便出院了,但体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不好说。”文孝做了个深呼吸,“医生说,就算恢复得快,也要半年。”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 文孝笑了。“您理解就好,但我绝不想让别人发现。她本人自不必说,菜穗也是。” 加贺点点头,说道:“我明白。” “比起跟她妈妈,那孩子跟她奶奶更亲。她从小就失去了妈妈,整天跟奶奶撒娇。在她成为称职的美容师之前,我不能跟她说……”文孝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看着加贺说道,“但是,已经无法隐瞒了吧?要证明田仓先生不在场,就得把诊断证明的事说清楚。” 加贺缓缓地摇摇头。“我跟上司商量了,请局长去说服警视厅,一切都已安排好,只需要您的证词。” “我明白,只要我证明就可以了吧?” “麻烦您了。” 文孝说了一声“哪里”,摇了摇头。 “小传马町案件的被害人是一个独自生活的女人?” “对。” “她的家人呢?” 加贺闻言立刻垂下视线,露出含意复杂的微笑。文孝感觉他在犹豫。 “对不起,调查的事情不能说吧。” “不,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最近刚离婚,开始独立生活。她有个儿子,但母子俩几乎都不见面。” “是吗……” “也不清楚她为什么来日本桥。对这条街来说,她是一个神秘的新参者。” 文孝闻言不由得瞪大眼睛。“这么说来,跟您一样啊。” “的确。” 两人笑了起来。 “啊,您女儿。”加贺转头看向街上。 菜穗正在店前摆放仙贝。玻璃门开了,聪子走了出来。两人开始交谈,菜穗嗓门很大。 “要是菜穗知道我见过您,肯定会问这问那。” “就告诉她,田仓先生的嫌疑已经消除了。” 文孝点点头,站起身来。“加贺先生,您还要在日本桥警察局待一段时间?” “应该是。” “那就好。再来买我家的仙贝啊。” “我会的。” 文孝把冰咖啡的费用放在桌上,走出了咖啡店。几个挽着衬衫袖子的年轻上班族匆匆走过他身旁。 * * * 在日语中,“新参者”意为新加入、刚到来的人。 第二章 料亭的小伙计 01 下午四点在料亭前洒水是修平的职责。他穿着白罩衫,用勺子舀起桶里的水往地上洒。一开始他觉得“水管就在旁边,用软皮管洒水就行了”,并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料亭老板娘赖子,赖子却皱起眉头把他训斥了一顿,说他真糊涂。 “这又不是洗车。洒水是为了不起尘土。要是料亭前湿漉漉的,会给客人添麻烦。还有一点,”赖子又补充道,“来人形町一带料亭的客人都注重情趣。他们最喜欢看见习的小伙计拿水桶洒水。要是一个人穿着牛仔裤拿水管子洒水,就完全没有情趣了。” “客人一般都在六点以后来,应该看不到洒水的情景。”修平话音刚落,老板娘就拍了一下他的脑门。 “不要找理由,这些歪理对我们做餐饮的人没用。” 真过分!修平心想,但并未反驳。赖子有些专制,可作为一个经营者,她仍令修平心存尊敬。 修平洒完水时,一个男人从料亭里走了出来,是赖子的丈夫、松矢料亭的老板泰治。泰治穿着夏威夷衫和白色短裤,戴着墨镜和金项链。他觉得这样潇洒,但修平不以为然。这副形象就像低成本电影里的流氓。 “喂,那个东西,你给我买了吧?”泰治问道,仿佛害怕周围的人听见。 “买了。” “在哪里?” “藏起来了。” “好,拿过来。” 修平放下水桶,走进料亭旁的小巷,从一辆停在那里的自行车车筐里取出一个白色塑料袋,回到泰治旁边。泰治正在看表,显得心神不定。他不停地看向料亭,大概害怕赖子走出来撞见。 “就是这个。”修平递过塑料袋。 “Thank you,thank you,你可帮大忙了。”泰治往塑料袋里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是按我说的买的吧?” “嗯,七个有馅儿,三个没有,对吧?” “对。辛苦辛苦,剩下的钱你拿着吧。” “嗯……”修平微微点点头。说是剩下的钱,也就五十元而已。 “跟往常一样,别告诉任何人。明白吗?”泰治用食指碰了碰嘴唇。 “明白。” “一定不能说。要是说了我可饶不了你。” “我知道。”修平觉得他很烦人,但还是点点头。 “嗯,拜托啦。”泰治提着塑料袋离去。修平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傍晚六点后,客人陆陆续续来到料亭。修平负责点餐上菜。他将饭菜端到每位客人桌上。在上菜前,修平已经了解了饭菜的内容、吃法和食材等,但有时还是无法回答客人的问题。这时他只好回到厨房请教资深同事或主厨。通常他都会被骂一顿:“刚才不是说过了嘛!” 常客由赖子亲自招呼,她总是穿着和服。修平隐约感觉到和服和季节之间好像存在某种规则,而赖子坚守着这个规则。这天晚上,赖子穿着一件紫藤色薄和服。 赖子与客人应酬时,脸颊生动而美丽,修平有时会不由得看得入迷。每当此时,她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年轻,让修平不敢相信她和自己的母亲年龄相差无几。 但她仅对客人才会露出美丽的笑脸。一离开客人的桌子,她的眼神便马上严厉起来。 “窗边那位客人的杯子空了,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啊,对不起。” 每当赖子发出尖厉的斥责声,修平就开始忙着跑来跑去。 十点前后,客人们开始陆续离去。饭菜并非出自修平之手,但当他听到客人们说“好吃,多谢”时,还是会感到高兴,天真地觉得这份工作很令人快乐。 然后便是收拾。洗碗和打扫厨房都是修平的工作。他今年春天才被招进来,连拿菜刀的方法也还没学到。比他早来两年的克也今年才有了在厨房帮忙的资格,因此他清楚,这种工作状态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他才十七岁,去年还在上高中,但始终无法习惯学校生活,就退学了。这样说其实只是好听,实际上他是跟不上课程进度,学习遇到了困难。他本不想上高中,但父母无论如何想让他混个高中文凭,他勉强从命,最终还是无法忍耐。 修平从没想过按照上高中、上大学、进公司的人生步骤走下去,他想象不出会从事什么工作。进高中后,他依然没有摆脱困惑。 当父母问他不上高中要做什么时,他当即回答想做厨师。理由很简单,他家旁边有家寿司店,主厨工作时的神气模样吸引了他。 父亲通过关系找到松矢料亭雇用了他。父母也能理解他的选择,现在经济不景气,考大学、进公司的路子也不稳定了。 修平整理完厨具,正要离开厨房时,泰治走了进来。他的衣服和傍晚出去时一样,看来他一直在外面。 “今天怎么样?”泰治拿起一个刚洗完的杯子,打开一瓶一升装的清酒。 “和往常一样,冈部先生来了。” “哦,那个自称美食家的味痴啊。”泰治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他满脸通红,大概已在别的地方喝过一次。 喝完,泰治放下杯子,说句“谢了”,便走了出去。 “真是的,给我增加负担。”修平噘着嘴,去拿泰治用过的杯子。 * * * 料亭为高级日本料理餐厅,以传统日式建筑为主,价格昂贵。 02 松矢料亭在中午会准备一些价格适中的菜品。旁边就是商务区,一些手头宽裕的上班族会来这里用餐。 修平像往常一样上菜时,克也叫住了他。 “老板娘让你去桧间。” “桧间?” 会是什么事呢?修平心想。桧间中午不对客人开放。 修平到了桧间,看见赖子和三个男人相对而坐。三人中有两人穿着正装,另一人则是便装打扮,穿着T恤,外面罩着花格衬衫。 “修平,这几位先生是警察,刑警。他们有事问你。”赖子说道。 “不好意思,耽误你工作。”穿T恤的男人对修平说道,然后又转向赖子。“老板娘,我们借这个小伙子一用。” “请便。”赖子满脸带笑,眼神中却有些许不安。修平困惑不已。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事,竟让警察前来问话。 三人离开房间,朝门口走去,修平跟在后面。来到人形町大道时,他们停下脚步。人形町大道是单行线,但有多条车道。在这条宽阔的大街两边,各种各样的餐厅鳞次栉比。 “真热啊,要不要喝一罐?”穿T恤的刑警在修平面前打开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咖啡。 “不用了,谢谢。” “哎呀,别那么说嘛。你要是不喝,我们也不便喝。” “是吗……”修平往塑料袋里面看了看,拿出一罐。见他这么做,几个刑警也各自拿了一罐。 “松矢提供生啤吗?”穿T恤的刑警问道。 修平摇摇头。“店里只有瓶装啤酒,还有从飞订购的啤酒。” “哦,那里的啤酒应该很好喝。啊,别客气,喝啊。” 修平答应了一声,拉开拉环。现在才六月,却已像酷暑一样炎热。一口冰咖啡下肚,全身都凉透了。 两个穿西装的刑警中看起来年长的矮个子喝了一口咖啡,说道:“听说你买了人形烧?” 修平听了差点呛着,赶紧抬头看着刑警。“啊?” “三天前的中午,你在这条街前面的一家店买了人形烧,对吧?”刑警直直盯着修平的眼睛,再次说道。 修平感到心跳加速。他觉得既然刑警这么问,就不能再说谎了。他点点头,说道:“买了。” “几点买的?” “快四点吧。” “嗯,买了几个?” “十个。七个有馅儿,三个没有。” “让店员包装了?” “没有。我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 “是要作为礼物送人?” “不是。”修平摇摇头,和泰治的约定在脑海中闪过,他舔了一下嘴唇,“是我自己吃的。” “能吃十个?”矮个子刑警瞪大了眼睛。 “白天吃了点,剩下的晚上吃了。” 另一个穿西装的刑警苦笑。“到底还是年轻啊。” “全吃了吗?”矮个子刑警追问道。 “嗯。” “塑料盒呢?” “扔了。” “扔到哪里了?” “这个……”修平脑中一片混乱,已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忘了,可能是在哪个垃圾桶里。” “听说你住在店里,那应该是在你房间的垃圾桶里,是吗?” “也许……啊,也可能是别的垃圾桶。” “你能不能回想一下?要是能找出来就更好了。” “塑料盒?” “对。”刑警目不转睛地盯着修平的眼睛。 修平低下头。这下可麻烦了。要是直接说把人形烧交给了泰治,事情就会马上解决,可那样会挨泰治骂,说不定还会被辞掉。 他马上想到一个主意。 “我今早把垃圾扔了。” 刑警们的脸上浮现出失望与狼狈的神色。 “今早和其他垃圾一起?”矮个子刑警确认道。 “对,今天是扔不可燃垃圾的日子。” 这是事实。扔垃圾也是修平的职责。刚才被刑警一问,修平过于慌乱,完全忘了此事。 两个穿西装的刑警对视一眼,显得非常困惑,只有穿衬衫的刑警悠闲地看着街景。他发现修平在看自己,便微笑道:“喝咖啡啊。” “啊……嗯。”修平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咖啡。他感到口干舌燥。 “我们知道了。百忙之中多有打扰。”矮个子刑警说道。 “谢谢你协助我们调查。”穿衬衫的刑警拿着塑料袋对修平说,“我帮你把易拉罐扔了。” “啊,谢谢。”修平将空罐放进塑料袋。 与刑警们分开后,修平回到料亭,发现赖子正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他们问了什么?” 事出突然,修平想不出合适的谎言。赖子见修平不答,又问:“是关于人形烧吗?” 修平吃了一惊,点点头。赖子好像早就从刑警们那里听说了调查的内容。 “三天前你买了人形烧吧?他们是不是想问你把人形烧放到哪里了?” “对。” “你怎么回答?” 修平重复了一遍对刑警说的话。他只能这么做。他以为赖子会责备他在工作时间买点心,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问道:“他们还问了什么?” “只有这些。” “哦,我知道了。快去干活吧。” “是。那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刑警会问我那些?” 赖子显得有些犹豫,开口说道:“据说三天前的晚上,小传马町的一栋公寓里发生了凶杀案。他们在调查那个案子。” “小传马町……可为什么会问我?” “他们说在被害人的房间里发现了人形烧,于是想找买人形烧的人。” “啊……”修平忽然感到口干舌燥,浑身发热,但他不能让赖子发现自己的惊慌。“他们怎么会知道是我买的?”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不知道,他们也没告诉我详细情况,但应该跟你没关系。” 修平慌忙摇头,说道:“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案子。” “那你就没必要在意。好了,别在这里慢吞吞的,快去干活。客人们会着急的。”赖子的语气严厉起来。 修平缩了缩脖子,说了一声“对不起”,便回到厨房。 午餐时间过后,修平利用短暂休息时间偷偷找到报纸,发现前天的晚报上报道了案件。据报道,被害人是一个在小传马町独居的四十五岁女人,在家中被人勒死。从现场情况来看,凶手很可能是她认识的人。另外,警察认为行凶时间很可能是傍晚。 报道中没有提到人形烧。修平觉得,这可能因为是秘密侦查,还没有对外公布。他腋下冒出冷汗。那几个刑警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泰治似乎有情人,修平知道此事。他经常听比自己先来的伙计们在背地里议论。他还听说那个情人就住在小传马町,因为有人在那一带见过泰治。 泰治让修平帮他买人形烧已不是第一次了。泰治每次接过人形烧,便会直接出门,朝车站的反方向走去。沿那个方向一直走,十几分钟便能到达小传马町。 人形烧大概是泰治带给情人的礼物,修平心想。 案子就在这种时候发生了。 如果是单纯的巧合还好,但巧合未免太多了。刑警们单单找到修平询问,也让他十分担心。一天当中,买人形烧的人应该不止他一个。 难道被害人是泰治的情人?若果真如此,凶手就是……一种不祥的想象在修平心头膨胀。但他无法将困惑告诉别人或与人商量,赖子和同事都不行。他想去找泰治,但又觉不妥。泰治很可能会呵斥他一顿:你这小子,竟敢怀疑自己的老板! 修平心下郁闷,工作时也打不起精神。这天晚上,他犯了很多不该犯的低级错误,总被资深的伙计和主厨们呵斥。 03 第二天晚上,那个穿衬衫的刑警出现在松矢料亭。这次他穿的不是衬衫,而是黑色夹克,并且是来吃饭的。修平将他带到座位上,看了一下预约名单,才知道他姓加贺。 “你这副表情像见了鬼似的。”修平来撤走擦手的湿毛巾时,加贺笑了起来,“还是觉得我这个工资低的刑警不应该来这种高级餐厅?” “哪里的话。”修平慌忙俯下身子。 “先给我来瓶飞啤酒吧。”加贺没看酒水单便直接说道。他还记得昨天和修平的对话。 松矢料亭的晚餐基本只有套餐。送上下酒菜和地方特色啤酒后,就会把小菜撤下。加贺让修平拿来酒水单。 “有一个老板娘推荐的清酒套餐啊。我要这个吧。” “明白了。” “对了……”修平正要离开,加贺叫住了他,“你喜欢甜食吗?” 修平刚想说“不”,又慌忙点头。他想起昨天刚说过自己吃掉了那么多人形烧。“是……算是喜欢吧。” “但是,是无糖的哦。” “无糖?” “咖啡。”加贺喝干了杯中的啤酒,“你选了无糖的罐装咖啡。” 修平心头一惊。他昨天的确选了无糖的,平常的习惯在那时显露了出来。“咖啡啊……我喜欢无糖的。” “哦。”加贺将空酒杯放到桌上,“给我上酒吧。” 修平说了一句“我马上就去”,便离开了。 这个刑警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说?跟罐装咖啡有什么关系?修平思来想去,出了一身冷汗。 他已经确定加贺此番前来不单为了吃饭。他说自己吃掉了所有人形烧,这让加贺起了疑心,准备进一步询问。 但修平找不到人替自己,只能硬着头皮给他上菜。 “这是秋田县的酒——六舟,”修平拿着酒壶给加贺倒酒,“是一种活性纯米酒,经过两次发酵,所以在起泡。” 加贺一口气喝完,赞道:“好酒!有点像香槟,酿造方法一样吗?” “我觉得一样。是在纯米酒中加入酵母进行二次发酵。” “香槟除了酵母还会加一点糖,这种酒呢?” “……请稍等。” “没事,不用问了,一会儿再告诉我就行。对了,你听说小传马町的凶杀案了吗?” 加贺忽然触及问题的核心,修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的表情似乎在加贺意料之中。“看来你已经听说了。” “怎么了?” “老板娘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吃剩的人形烧,因此推测被害人可能是在吃人形烧时被杀的。不仅在死者体内发现了人形烧,桌上的塑料盒中还剩下了几个。但那人形烧却不知是谁买的。” “难道不是她本人买的?” “不是。在死者被害前,一个保险公司的职员到过她家。他说死者当时还说人形烧是别人送的,问他吃不吃。可见人形烧是别人买的。” “哦……”修平不知该如何回答。 “盒子上贴着印有店名的标签,所以马上查到了那家店。当然,只凭这些也无法查出什么,每天在那家店买人形烧的多达数十人。但死者家中的人形烧有特征,既有带馅儿的,也有不带的。若用纸盒包装会有这种情况,但装在塑料盒里的则不会。可如果客人要求,店员也可以这么做。我问了店员,在案发当天买人形烧的顾客是否有人这样要求。店员说有几个,很遗憾他大多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松矢料亭的小伙计。”加贺指了指修平的胸口,“你经常去买吧?” 修平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这才明白这个刑警为什么会来这里。的确,他曾奉泰治之命买过多次。 修平正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时,克也出现在走廊里。他见修平老不回去,前来查看。 “对不起,我一会儿再来。”修平对加贺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你在做什么?”克也感到奇怪。 “客人跟我说话……” “这种时候你要婉转地应付一下,尽快离开,不能在一位客人身上花太多时间。” 修平心下暗道“我何尝不想呢”,朝厨房走去。 此后修平又给加贺上了几次酒菜,但加贺没再跟他说话,像在享受一个人的晚餐。 修平见状反而感到坐立不安。这个刑警今晚到底为何来这里?有什么企图?应该不只是为了享受美食。 “这是将小松菜和高汤和在一起做的,上面撒了干鱼子。” 修平一边将盘子放到加贺面前,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加贺只说了句“这个做法少见啊”,便要动筷子。修平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加贺说道:“上面有三个人的指纹。” 修平惊讶地“啊”了一声,转过头去。加贺正看着他,一边夹起菜放进口中。 “真有意思,虽然是菜泥,但还保留着小松菜的味道。要说理所当然,也确实如此。” “指纹……指纹怎么了?” 加贺并未马上回答,而是煞有介事地喝起酒来。 “在盛人形烧的盒子上发现了三种指纹。一种是死者的,一种是店员的,至于另外那一种,警察认为很可能是送给死者人形烧的人留下的。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听到凶手这个词,修平的心乱了,表情开始僵硬。他的演技还不足以掩饰这一点。“那……那不是我买的人形烧。” “嗯,你的全都吃掉了,对吧?” 修平连连点头。 “你还年轻,工作时想吃点点心可以理解。但听老板娘说,那个时间你应该在外面泼水。你把人形烧放到哪里了?要是被店里的人发现了肯定不好,而且你的上衣也没有口袋能装下。” “我……我……放在自行车的车筐里了。” “自行车?” “料亭旁边的小巷里停着一辆自行车,我放到那里了。洒完水,我就拿进了料亭。” 不知加贺是否在想象当时的情景,他看着一旁,沉默不语。不久他抬起头来,说道:“原来是这样,看来偷偷吃点心也不容易。” “您还有事吗?” “没有了,而且我记得好像不是我叫住你的。”加贺说完,把拿筷子的手举了起来,“我再告诉你最后一件事。塑料盒上第三种指纹不是你的。” 修平瞪大了眼睛。“我的指纹?啊,什么时候……” “这自然有办法……”加贺咧嘴笑了起来。 修平忽然明白过来,皱起眉头。“那罐咖啡……” 他这才明白加贺当时为什么要劝他喝咖啡。刑警们最主要的目的不是要看他会选择有糖还是无糖的咖啡。 “真卑鄙……”他不由得小声嘀咕了一句。 “因为我们是刑警啊。”加贺喝完了杯中的酒。 此后,直到修平端上甜点,加贺都没再跟他说话。修平也尽量不看他的眼睛。 加贺离开后,修平将餐具端回厨房,被赖子叫住了。 “那个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好像问了你不少事。” “他是日本桥警察局的?” “听说最近才调来。他问了什么?” 修平稍一犹豫,便决定毫不隐瞒地将两人的对话告诉老板娘。他想,只要不把自己将人形烧交给泰治的事说出来就好。 “是这些事啊。他为此特意来吃饭的吧。” “我该怎么做?” “别担心,反正也没发现你的指纹,没什么问题。对不起,把你叫住了,你快接着收拾吧。”赖子说完便转身离去。 04 修平像往常一样在厨房洗餐具时,泰治慢吞吞地出现在面前。看他的样子,今天晚上好像还没喝酒。 “修平,别干活了,陪陪我。” “去哪里?” “你别管,来了就知道。赶快做好出门准备。” “但我还没收拾完……” “老板都说没关系了,你老老实实听话就行。能快点吗?我在门口等你。” “是。”修平慌忙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泰治还是第一次跟修平这么说。他到底想让修平陪他去哪里?修平不安地来到外面。 “这是什么啊……你就没有像样的衣服?”泰治看着修平的打扮,皱眉说道。 “对不起,我只有这个。”修平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我去换一下?” “算了,就这样吧,赶紧跟我走。” 走到大路上,泰治叫了出租车。修平听到他说“去银座”,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真是的,银座有什么好怕?”泰治笑道,“你小子迟早也要掌厨,也得了解一下成年人的世界。” “哦。”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付钱的。”泰治哈哈大笑。 出租车在一条流量很大的街上停了下来,周围的行人都是上班族模样的男人,还有一些风尘味十足的女子。在人形町也能看到类似的情景,但修平还是第一次亲身体验这么繁华的地方。 “怎么了?别发呆,跟我来。” 在泰治的催促下,修平快步跟上。 两人走进一家位于一幢高楼六层的夜总会。宽敞的大厅里有很多客人,穿梭其间的女人们个个妩媚动人,容光焕发。修平心想,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黑衣男人将泰治和修平带到一张桌子旁边。不久,一个穿礼服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的头发盘在头顶,脸形小巧。 泰治向她介绍了修平,女人自称浅美。 “十七岁?这么年轻就想当厨师,真棒!哎呀,你还不能喝酒吧?”女人停下了正在调酒的双手。 “啤酒应该没关系。作为未来的厨师,滴酒不沾可不行。” 修平全身僵硬。他完全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叫浅美,她起身离开。泰治朝修平招招手。“过来一下。” 修平坐到泰治旁边,泰治贴在他耳边说道:“浅美就是我的女人。你帮我买的人形烧就是送给她的。” “啊……”修平吃惊地看着泰治。 “我听老婆说了,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老是问你人形烧的事情。别担心,我跟那个凶杀案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担心……” “别掩饰了,你肯定怀疑那个被杀的半老徐娘是我的那个。”泰治竖起小指,“这的确是个奇怪的巧合。浅美就住在发生凶杀案的那栋公寓。” “啊,是吗?” “所以才让人烦。但那件事和我没关系,别担心。” 修平点点头,他觉得泰治不像在说谎。“可那个刑警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有些刑警经常缠着跟案子无关的人。” 浅美回来了。“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男人之间的事。对了,浅美,我的私生子还好吗?” 泰治说完,修平惊讶地张大了嘴,扭头看着他们两人。 只见浅美扑哧一笑,说道:“很好啊。他还说想早点见爸爸呢。” “是吗?哦,那你代我向他问好。” 修平没能理解大人间的玩笑。盛着啤酒的玻璃杯放在修平面前。他端起喝了一口。 修平不是第一次喝啤酒,但银座夜总会里的啤酒感觉很苦。修平觉得那就是成年人的味道。 05 赖子在柜台最右边她每次都坐的位置坐下,叹了口气。叹息中包含着平安度过一周的安心感和换下和服后的解脱感。 服务生走到她身旁。她微笑道:“跟以前一样。”年轻的服务生会意地离开了。每周六晚,赖子必来这个酒吧。这里位于一家酒店的地下一层。人形町也有很多古朴而有情调的酒吧,但她不想在周六晚上见到熟人。 “让您久等了。”服务生在她面前放了一小杯苦味杜松子酒。她不喜欢甜鸡尾酒。 她拿起酒杯,忽觉有人走近。 “不愧是老店的老板娘,喝这么烈的酒。” 赖子闻声便能想起那人的样子。那个声音没听过几次,但铿锵有力,令她印象颇深。 她转过头,发现正是想象中的面孔。 “我想跟您一起坐一会儿。”加贺面带笑容。 赖子也笑脸相迎,对他说:“请便。”加贺穿着黑色夹克。 “一杯黑啤。”他对服务生说。 “您今天喝酒,看来没有公务在身啊。”赖子说道。 “当然。解开了案件的一个谜团,决定举杯庆祝一下。” “哦,您一个人?同事呢?” 加贺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值得大家一起庆贺的事,也就相当于把丢失的狗找了回来。” “狗?凶杀案和狗有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可以确定,那条狗不是凶手。”加贺一脸严肃地看着赖子。 “贵局局长偶尔会光顾敝店,前几天还和别人来过呢。” “哦。我以前所在的警察局局长也一样。局长们就是喜欢酒宴,要是说起当地的知名料亭,他们知道的比网络还详细。” 赖子笑了起来。“当时局长说,这回从别的地方挖来一个有意思的刑警。我问他怎么有意思,他说那人头脑聪明,但脾气古怪顽固。他说的是不是您?” “这我可不知道。” 服务生将黑啤放到加贺面前。他端起酒杯,做出干杯的姿势。“今天辛苦了。”赖子也边说“辛苦了”边举杯致意。 停顿了几秒,加贺呼出一口气。“老板娘不仅穿和服漂亮,穿套装也很有气质。不管穿什么,您都非常成熟。” “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没拿您开玩笑,而是在挖苦。” 赖子闻言放下了酒杯说道:“什么意思?” “我想说,您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有时也会搞点小小的恶作剧。” “加贺先生,”赖子将身子转向刑警,“您想说什么请直说。我也是江户人,受不了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请见谅,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是关于小传马町凶杀案的。” “莫非我们家和那个案子有牵连?” “您听我慢慢说。前几天我跟您说过,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剩下的人形烧,却不知是谁买的。塑料盒上留下了三个人的指纹,其中两个分属死者和店员,另一个则来源不明。” “这件事我听修平说了。指纹不是那孩子的吧?” “对。” “那我就不明白了,您为什么总缠着我们店?买人形烧的顾客很多,同时买了带馅儿的和不带馅儿的也不止修平一人,按道理您应该也调查一下其他人。” “关于这件事,接下来我会说明。您说得对,同时买了那两种人形烧的顾客不止修平一人,盒子上的指纹也不是他的,所以警视厅并没关注他。本来他们就没把买人形烧的人当成重点侦查对象。” “啊?”赖子惊讶地半张着嘴。 “在死者房间里发现了几处擦拭过指纹的痕迹。”加贺自得其乐地说着,喝了一口黑啤。 “怎么回事?” “凶手擦拭过自己印象中用手接触过的地方。如果送人形烧的人就是凶手,他不可能忘掉那个塑料盒,但盒子上没有擦拭过的痕迹。” “原来如此。”赖子点点头,看着加贺黝黑的脸,“您为什么关注人形烧?要是和案子没有关系,您管它是谁买的呢!” “但警察不能那样做。那里为什么会有人形烧?只有弄清楚每一件事,才能辨明真相,即便没有直接关系也应如此。” 赖子的酒杯空了。她叫来服务生,又点了一杯同样的酒。 “修平说他把人形烧都吃了。真没想到他工作期间还去买东西吃。” “您要是责备他,他就太委屈了。他没吃。”加贺笃定地说。 “所以我才问您为什么能够断言。那不是很奇怪吗?” “老板娘,您这问题有一半是出于认真的吧。修平买的人形烧出现在死者的房间里,您认为这件事很奇怪,对吗?” 赖子有点慌乱,因为她的心思被对方猜了个正着,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已经说了,您有话就直说。” 加贺紧紧盯着赖子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说结论吧。我能断言案发现场的人形烧是修平买的,是因为其中一个人形烧上有个记号。您应该知道那是什么记号吧?” 赖子咽了口唾沫,移开视线。 加贺扑哧一下笑了起来。“鉴定科的人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里面为什么会有那东西。我听说后也很吃惊,竟然有放芥末的人形烧。” 赖子的酒来了。她端起酒杯,对着加贺微笑。“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不打断您,您慢慢说。” “好啊。我也再来一杯。”加贺把酒杯放到柜台上。 赖子从口袋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她只在这个酒吧里抽烟。自从当上老板娘,她就不在别人面前抽烟了。 “案发现场剩下的人形烧中,有一个里面放着芥末,就像娱乐节目里的惩罚游戏。而且从外观上看,好像是将人形烧切开放入芥末后,又用淀粉糊上了切口。不用说,店里不会卖那种东西,应该是有人做了手脚。是死者本人,还是将人形烧送给死者的人,或是别人?在这里,有一条科学信息很有用。鉴定结果表明,这个放有芥末的人形烧比其他的制作得要早。具体来说,就是水分已经流失,变得有点硬。鉴定人员认为,这个人形烧从制成到案发时已经过了一天。也就是说,案犯——当然只是将芥末放进人形烧的案犯,没有将芥末放进刚买来的人形烧,而是事先准备好,然后掉包,因此可能有人连续两天买了人形烧。于是,我便去了那家店询问店员,那天同时买带馅儿与不带馅儿的人形烧的顾客,有没有人前一天也来过。店员说没有,可他告诉了我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第二杯黑啤放到了加贺面前。他像是为了润润嗓子,喝了一口,用手背擦去沾在嘴角的泡沫,看着赖子。“松矢料亭的小伙计只在那天买了人形烧,但前一天老板娘来买了。不愧是老店的老板娘,人形町没人不认识你。” 赖子将烟头放在烟灰缸中摁灭。真是个聪明的警察!赖子心想,可他为什么会待在日本桥警察局这种地方呢?他一定取得过不少成绩。 她决定放弃,已经瞒不下去了。“原来如此。您的目标不是修平,而是我。” “问他一些事情也是有必要的。当然,我已经猜出他是替您丈夫买的了。在那个时间段,只有您丈夫有空。至于人形烧是在何时被掉的包,只有问修平才知道。” “您已经知道了?” “很可能……”加贺点点头,“交给您丈夫之前,他把人形烧放在巷子里的自行车上。那里有个侧门,要是有人知道他有这个习惯,应该很容易掉包。”加贺边说边用试探的眼神看着赖子,“把芥末放进人形烧的人是您吧?” “事到如今,不承认也不行了吧?” “要是不承认,我就要取您的指纹。”加贺说道,“跟塑料盒上的第三种指纹对照。” 赖子叹了口气,又点上一支烟。“我认输了,加贺先生。您说得没错。但这不算犯罪吧?” “当然不算。”加贺点点头,“只是一个很可爱的恶作剧。您是为了吓唬您丈夫的情人吧?” 赖子扑哧一声笑了,吐出一个烟圈。“您都调查到这个地步了,想必也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要找到您丈夫的情人很容易,到他常去的店打听一下就行。世上口风不紧的人有千千万。那女人叫浅美吧?在银座上班,和这起凶杀案的死者住在同一幢公寓的同一层。” “那是个坏女人,可我那个傻老公就是拿这样的女人没办法。那女人有孩子吧?” “有,一岁左右。” “她说那是我老公的孩子。要是因此沉迷其中倒是还能理解,关键是我那傻老公竟然还高兴得不得了,一有空就到她家去看孩子,还给他零花钱,真是个冤大头。” “您的意思是……” 赖子喝了一口酒,耸耸肩。“那都是胡说,那不是我老公的孩子。不久前我雇侦探调查了,那女人上班时都将孩子交给一个住在上野的男人照看。那人才是孩子的父亲。” “他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那就没法从我老公身上赚钱了。她明白迟早会露馅儿,只想在那之前多捞一些。” “原来如此。”加贺挠挠头,“所以您在人形烧里放芥末,想警告她?” 赖子笑了。“您很厉害,但在这一点上还是猜错了。这也难怪。” “猜错了?” “我是想让我那傻老公吃芥末人形烧。人形烧中七个有馅儿,三个没有。我老公不喜欢吃带馅儿的,所以买了不带的准备自己吃。” “于是您在不带馅儿的人形烧里放了芥末……” 赖子点点头,将烟灰弹进烟灰缸。“我老公应该知道那孩子不是自己的,他根本不能生育。” 加贺拿酒杯的手忽然一抖,说道:“是吗?” “去医院看过,确定无疑。但我老公没跟那女人说。他大概觉得不能抛弃依靠自己的女人,而且也想体会有私生子的感觉,即便明知这只是一个暂时的谎言。我老公表面上大大咧咧不务正业,其实很胆小,和那女人也就是在碰巧高兴时有过一两回而已。” 加贺长出一口气。“您很生气吧?” “就是有点着急。他还以为自己的老婆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想敲打敲打他,往人形烧里加了芥末。就像您说的,是个孩子气的恶作剧。” “但您丈夫现在还不知道您要敲打他。他不知道芥末人形烧,甚至不知道送给情人的人形烧出现在凶杀现场。” “这一点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形烧会出现在凶杀现场呢?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加贺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摸了摸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浅美承认将人形烧送给了死者,但没有说是谁送给她的,只说是一个店里的常客。” “她为什么送给别人?” “这个嘛……”加贺好像有点难以启齿,皱了皱眉,“她不喜欢。” “啊?” “她不喜欢和式点心。不管有没有馅儿,她都不吃。但有一次为了附和您丈夫,她说喜欢人形烧,结果您丈夫就经常送来,让她很为难。那天她终于忍受不了,在门口接过人形烧后,立刻连塑料袋一起送给了一个住在同一层的女人,所以盒子上没有她的指纹。您丈夫和修平的指纹因此也没有留在盒子上。” “哎呀,我也被骗了。”赖子按了按太阳穴,“而且他只给她送了人形烧,连家门都没进。真是的,一想到还要跟这个傻老公过上几十年,我就头疼。我得跟修平说,不能再买人形烧了。” “看来真是委屈他了。我对他也欺负得有些过头,正在反省。但他真了不起,最终都没把您丈夫让他做的事情说出来。” “那孩子有前途。做菜的手艺谁都能练出来,但口风紧对于我们这些做服务业的人来说是至宝。” “那么,我们为了将挑起松矢料亭大梁的未来之星干杯吧。” “在那之前,只要料亭不被我那傻老公搞破产就好。” 赖子抬手叫服务生上酒。 第三章 陶瓷器店的媳妇 01 “这个白伊贺鲇皿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都是黑备前。又搞错了。得让我说多少遍啊,真是的!”铃江一边重新摆放柜子上的陶瓷餐具,一边嘟囔。 尚哉举起报纸遮住脸,假装没听见。刚从公司回来就要听她发牢骚,简直让人受不了。尚哉心想,要是有个顾客进来就好了。但来往的行人中没人像是要停下脚步。按照常理,在这样的暑天,谁都会选择去有空调的店里凉快一下。但他家的店大门敞开,只有一个破风扇在他身后旋转。 “至少装个空调吧,否则都没有顾客愿意上门了。”麻纪前几天也这么说。她去年秋天嫁进他家,今年是第一次在这里度夏。 “大门敞着,装空调也不顶用。”当时铃江这样回答,只是这句话是跟尚哉说的。铃江和麻纪即便在对话时也很少正视对方。 “关上门就行了。反正是玻璃门,从外面能看见,凉气也不会跑出去。”麻纪也看着尚哉说道。 他“嗯”了一声,点点头。 铃江不甘示弱:“要是把门关上,顾客就不好进来了。而且玻璃门外也摆着商品呢,那些又该怎么处理?难道要收回店里,然后哐当一下关上门?要是那样,人家会以为我们柳泽商店关门了呢。” “但好不容易有个顾客进来,也会因为太热不愿多看,马上就想走。” “没那回事,不是所有顾客都喜欢空调。也有客人说一听到我们家的风铃声,就感到凉快了许多呢。” “那都是些老年人。” “像我们这样的店,老年顾客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把尚哉夹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这时他不能替任何一方说话,只好缩着脖子,唯唯诺诺。但那两人不会容忍他的沉默,最终会一起逼过来,同时向他发难:“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真受不了。”尚哉挠挠头,满脸堆笑地转向她们,“让我想想,总之先吃饭吧。” 婆媳俩随后都沉默不语,在沉闷的氛围中默默吃饭。这是柳泽家最近经常出现的场景。 尚哉也想解决这件事,却想不出好主意。他向年长的同事咨询。 “那不可能。”同事立刻回答,“男人解决不了婆媳间的矛盾,事情没那么简单。你能做的就是倾听各自的说辞。只要默默听就行,一定不要反驳,不然只会火上浇油。听完就做出理解的表情,说她有道理,说得对,然后告诉她会找机会把她的想法转达给另一方。当然,千万不要真去转达。总有一天,她还会责问你,事情办得怎样了。到时你就要忍,让她们把矛头指向你。你能做的只有这些。” “真残忍。”当尚哉痛苦地感叹时,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娶了一个那么年轻漂亮的老婆,要受得了这种苦才是啊。” 尚哉为家里的婆媳矛盾烦恼,但并没博得大家的同情,而且很多人都嫉妒他跟麻纪结婚。 尚哉是在六本木的一家夜总会认识麻纪的。麻纪当时是女招待,尚哉和朋友一起光顾了那家店。 麻纪穿着浅蓝色的迷你裙,和深色的皮肤搭配得恰到好处。她不是美女,但妩媚动人的眼睛给尚哉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很擅长与人交谈,即便话题谈不上有趣,她也总是睁大眼睛认真倾听。她开朗,表情丰富,笑声清脆悦耳。 离开时,尚哉已对麻纪着了迷。此后两天,他都一个人去了那家店。他工资不高,但一直住在母亲家,几乎不用花生活费。他这种年龄的人一般不会有太多存款,他却存了不少。他觉得把存款用在麻纪身上很值。 “你这家伙,一个拿着微薄工资的上班族,难道想娶夜总会的女招待?算了吧,算了吧。那不可能。你要是有闲有钱,还不如去找妓女。” 跟他一起去夜总会的朋友皱着眉头劝他。但他听不进去。他觉得无论跟谁说都会得到相同的答案,干脆对谁都不说了,一个人偷偷去那家店。 然而,麻纪也对他提出了忠告:“柳泽先生,您来得这么频繁,钱很快就会花光吧?而且一个人来也不能把开销算成招待费。” “没关系,你别看我这副模样,还是有点存款的。” “即便如此,您总这样也会把家底花光呀。” “可我要是不来,就见不到你啊。”尚哉鼓足勇气说道。 他的话奏效了,麻纪对他说:“那我们就在周末约会吧。” 一开始尚哉还以为麻纪在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麻纪发邮件问他什么时候约会。 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东京迪斯尼乐园。阳光下的麻纪比在店里时更加纯真而充满活力。麻纪说,自己隐瞒了真实年龄,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尚哉认为不必隐瞒,但她表示,虽然只隐瞒了三岁,但不仅顾客的态度不同,得到的待遇也不一样。 尚哉觉得大三岁无足轻重。能和她约会,他就已经非常高兴了。 约会了几次后,尚哉开始想完全拥有她,不仅想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还强烈希望她辞去夜总会的工作。 一天,他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麻纪听后一脸为难。“可我干不了其他工作啊。我不想做什么办公室职员,工资也肯定没有现在高,那样连房租都付不起。” 她一个人住在五反田。尚哉去过几次,一般的女白领的确付不起那里的房租。 “要是那样……”尚哉做了个深呼吸,说出了原本没打算在那天说的话。他求麻纪嫁给他,和他一起生活。 麻纪先是惊讶,继而羞涩,最后流着泪抱住尚哉。当时两人在台场的露台上,周围人很多,但她视而不见。 几天后,尚哉安排麻纪和铃江见了面。当时氛围并不差,铃江对于麻纪在夜总会工作有点抵触,但并不反对两人结婚。尚哉还信心满满地认为,一切会非常顺利。 对于要和母亲住在一起,以及要帮母亲打理陶瓷器店,麻纪完全不讨厌。她早就知道尚哉的母亲在做买卖,因此在答应尚哉求婚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三个月后,两人在一家西餐厅举行了婚礼。所有出席婚礼的尚哉的同事都对新娘高水准的亲友团惊叹不已。这也难怪,亲友团的成员几乎都是女招待。 一切都很顺利,麻纪也开始乐呵呵地在店里帮忙。 但好景不长,形势发生了逆转。导火线是一块抹布。 那是在去年年底。尚哉从公司回到家,发现铃江板着脸坐在店门口。尚哉问麻纪在哪里,她气呼呼地说不知道。 尚哉不知发生了什么,走回房间,发现麻纪正在哭,手里还握着一块抹布。尚哉问她怎么了,她将手中的抹布摊开。 “你看啊,这个。” 尚哉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大事不妙。 抹布是用剪开的毛巾叠在一起缝成的,其中有一块不该使用的白毛巾,上面画着Hello Kitty。尚哉知道,麻纪从小就非常喜欢Hello Kitty,一直在搜集相关产品,那块毛巾就是其中之一。她不可能把毛巾缝成抹布,肯定是铃江干的。 尚哉拿着抹布找到母亲,责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为什么啊。年底大扫除需要很多抹布,所以我才缝了。” “我不是说那个,是说您为什么偏偏用这条毛巾。家里不是有很多毛巾吗?” “你不知道啊,不是什么毛巾都能当抹布,要用过一段时间的才行,那条正好啊。” “但这是麻纪最喜欢的毛巾,您不该用。” “所以我跟她说用新毛巾就好。年底时别人也送了毛巾,新毛巾用着也舒服。” “不是那么回事。麻纪喜欢这个花纹,Hello Kitty才是最关键的。” “真啰唆!我才不知道什么Kitty不Kitty呢,不就是一只卡通猫吗?一个大人,怎么能为了一两张小猫图大吵大闹!” 铃江并没意识到错误,完全无意向儿媳妇道歉。若麻纪不再追究也就罢了,但生来争强好胜的她不肯善罢甘休。她向尚哉宣布,只要婆婆不道歉,自己就不理她。铃江听了也不甘示弱,摆出一副“你爱怎样都行”的架势。原本风和日丽的新婚生活顿时变得阴云密布。 * * * 伊贺和备前均为日本陶瓷器的重要产地,白、黑分别指陶瓷器所属的色系。鲇皿为日式料理使用的一种长方形盘子。 02 麻纪提着超市购物袋回来了。她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裤子的膝盖处有破洞。这种款式就是如此,但铃江完全不能理解。两周前,她就为这不像样的裤子生过一肚子闷气。 “真热啊!”麻纪用手扇着风走了进来,“一出超市就一身汗。” “老婆辛苦了。”尚哉把风扇转向她。 “完全没风。”麻纪把汗水淋漓的脖子转向风扇,“所以那个令人自豪的风铃根本就不响,对吧?” “啊……嗯。” 也不必故意这么说吧,尚哉心想。麻纪显然是说给铃江听的。 “我是不是该整理一下单据呢?”铃江说道,“重新摆放商品就花了很多工夫,晚上还有商业街聚会,真忙。真是的,一旦有个碍事的人,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多大麻烦啊。” 麻纪吊起双眉。铃江看都不看她一眼,脱掉拖鞋走进里屋。 “什么?重新摆?”麻纪问道。 “说鲇皿的位置不对,白伊贺放到了黑备前那里。” 麻纪的表情顿时变得就像吃到了难以下咽的东西,她咬牙切齿地说道:“什么白的黑的,不都无所谓嘛!为了摆得好看,我明明花了不少工夫。” “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嘛。” “可你以前不是说,我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做吗?” “嗯,可今天就给妈妈个面子吧。”尚哉双手合十恳求道。 麻纪撇撇嘴,看着尚哉说道:“对了,空调怎么办?得赶紧定下来,三伏天马上就到了。” 尚哉不由得缩缩脖子,心想,又来了。 “嗯,我正考虑呢。” “有什么好考虑的!天气这么热。难道你还打算听妈妈的?” “不是啊。” 尚哉正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搪塞,忽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好。”有人走了进来。 来得正巧,尚哉心想。 “欢迎光临。” 来人穿着T恤衫,外面罩着衬衫,大概三十出头。很少有男性顾客一个人到店里来。 “是柳泽先生吧?”来人分别看了看尚哉和麻纪,问道。 “是的。”尚哉回答道。 “那柳泽麻纪女士是……” “是我。” 来人闻言笑了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名片。 看到名片,麻纪瞪大了眼睛。“您是警察?” “啊?”尚哉惊叫起来,麻纪将名片递给他。来人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名叫加贺恭一郎。 “您认识三井峰子吗?”加贺问道。 “三井女士?不,不认识。”尚哉看看麻纪。 她略加思索,说道:“莫非是住在小传马町的那位……” “是的,是的。”加贺连连点头,“您认识她?” “她有时会来,怎么了?” 加贺表情严肃起来,盯着两人说道:“她两天前去世了。” “啊……”麻纪吃了一惊,“怎么去世的?”她小声问。 “我们认为是他杀。她脖子上有勒痕。” “他杀……”尚哉看了一眼麻纪,她惊讶得张着嘴。两人面面相觑。 “您说她有时来,具体间隔多久?比如每周来一次?”加贺问麻纪。 “不,”她摇摇头,“大概一个月一次。”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她看了看收银机旁的台历,“大概在一周前。” “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记得,但没什么特别的。” “你们说话了吗?” “是的,说了一点。” “如果不介意,请告诉我说话的内容。” “说了什么……当时她来买筷子,说是要送人。但想要的筷子正好卖完了,她没买成就走了。” “是给谁的礼物?” “这我就不清楚了……” “她想要的筷子现在还没货吗?” “我们马上就订货了,但现在还没到,倒是有商品目录。” 加贺目光里充满了期待。“我能看一下吗?” 麻纪“嗯”了一声,取下收银机旁的商品目录,打开递过。“就是这个。”尚哉也看了一眼。那是套装夫妻筷礼盒,一双黑色,一双红色,上面都有用天然贝壳做的樱花花纹。 “真漂亮。”加贺说道。 “这种礼盒非常受欢迎,到了结婚的旺季尤其畅销。” 见麻纪答得熟练,尚哉觉得她已经习惯了店里的买卖。但要是铃江听到,肯定又会愤愤地说:“哼,来了还没一年,倒真敢说!” 加贺说了声“谢谢”,把商品目录还给麻纪。 “呃,警察先生。”尚哉忍不住插嘴,“您来我们店里,莫非我们店和凶杀案有牵连?” “没有,没有。”加贺摆摆手,恢复了笑容,“我在打听三井女士最近去过的店。夫人,您还能想起别的吗?” “这个嘛……”麻纪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尚哉无法理解这个刑警为何如此固执。 “刚才给您的名片背面有我的手机号,如果您想起什么,请给我打电话,不管是多小的细节都没关系。”加贺目不转睛地盯着麻纪说道。 “我知道了。” “百忙之中打扰了,多谢。”加贺又看了一眼两人,走了出去。 03 尚哉找出旧报纸,查看凶杀案的详情。死者叫三井峰子。尚哉只在周末看店,完全不认识这个女人。 “她很漂亮,一点都看不出有四十五岁,我一直以为她就三十多岁。竟然被杀了,真可怕!”麻纪边吃菜边感慨,“她是个好人,还给我买过冰激凌。” 铃江去参加商业街聚会了,晚餐只有他们两人。尚哉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和的氛围,啤酒也感觉好喝了许多。 “那个刑警为什么会来我们家?”尚哉歪着脑袋表示不解。 “他不是说了,他在寻找三井女士去过的店。” “但为什么来我们家?是不是有人跟他说,她上周来过这里?可报纸上说她一个人住。” “大概因为有收据吧。” “什么时候的?上周她不是什么都没买吗?” 麻纪想了想,似乎放弃了,耸了耸肩。“不知道。管它呢,反正跟我们家无关。” “这倒是。”尚哉夹起一块咸萝卜放到嘴里,喝干了杯中的啤酒。忽然,他想起一件事。“那个刑警知道你的名字。” “啊?” “他问过柳泽麻纪女士是不是你。” “是吗……” “对。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只是寻找三井女士去过的店,他不可能知道你叫麻纪。真奇怪!” “说这些也……”麻纪开始收拾餐具。 “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难道在三井女士的房间里发现了写着你名字的什么东西?” “哎呀,我都说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尚哉正抱着双臂苦想,只听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我回来了。”是铃江。尚哉立刻没心思想凶杀案了。他看了一眼麻纪,她刚开始在水池旁洗碗。 “听那些老头子讲话真烦人。”铃江揉着肩膀走了进来,“说什么主页,完全听不懂。他们也不太明白。” “辛苦了。吃饭了吗?” “吃了一点,再吃点茶泡饭吧。”她说着坐在饭桌前,看到咸萝卜,吃惊地皱起眉头,“这是……” “这是麻纪腌的,很好吃。” “我还是算了。她应该知道我牙不好,不吃硬东西,还故意做这个。” “妈……”尚哉皱起眉头,但铃江若无其事地开始沏茶。 麻纪从厨房里走出,一言不发地撤下盛着咸萝卜的盘子放进冰箱,然后便走了出去,上楼时发出很大的声音。尚哉叹了口气。 铃江拿起旁边的报纸。“咦,这不是前天的报纸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连收拾家务都不会吗?” “不,是我特意找出来的,想查个东西。妈,您听说小传马町的凶杀案了吗?” “什么?” 见铃江摇头,尚哉说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但没说刑警知道麻纪的名字,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刻剪刀’的老板也说刑警找过他。” “咦?” 刻剪刀是始创于江户时代的刀具专营店,经营由专业工匠手工制造的剪刀、菜刀和镊子之类的商品。他们不仅销售,还提供研磨修理服务。 “据说那女人在被杀前去过刻剪刀。买了什么来着……啊,对了,买了一把厨剪。” “然后呢?” “嗯,刻剪刀的老板说,那个刑警一个劲地问关于那个女人来买剪刀的事情。比如她是不是常客啊,说没说买厨剪的用途啊之类的。” “老板怎么回答?” “他说以前没见过这个顾客。至于为什么买,卖家不会知道。” “问题真奇怪。” “对了,刻剪刀的老板说,厨剪很便宜,到处都能买到,她却特意来买手工制造的,应该是个很讲究的人。可她看起来并不像那种人。” “哦。”即便三井峰子买了厨剪,那又怎样呢?尚哉暗忖。他想不出这件事跟凶杀案有什么关系,只能认为警察们自有主张。 “听说被杀的女人四十五岁。”铃江喝了口茶,“年纪轻轻的,真可怜。人啊,什么时候会碰上什么事都说不准,只能在活着时享受生活,活得快乐些。” “妈,您不是活得很快乐嘛。”尚哉说道,“下周还要去旅游吧?还是像往常一样和小歌会的那些朋友去伊势?” “去参拜伊势神宫,然后去志摩。我尤其期待志摩,听说那里的鲍鱼简直是极品。” “那真不错。” 比起凶杀案,铃江似乎更愿意跟儿子说说有关伊势志摩旅游的事。尚哉发觉了这一点,站了起来。要是总在这里跟妈妈说话,又该被麻纪埋怨了。 * * * 日本声乐的一种,江户时代末期从江户短歌中分离出来,用三味线伴奏。 04 尚哉供职于一家大型综合建筑公司,主要负责为买房者提供售后服务。在结束对东阳町新建独栋住宅的三个月例行检查后,他在回公司的途中顺便回了趟家。他把车停在人形町大道上,往店里看了一眼。铃江正在打电话,麻纪不在。 “要是有宣传册的话,能给我寄一份就好了。比如有什么东西……有伊势虾吗?哦,有些奇怪的东西啊。其他呢?松阪牛?那是什么啊……哦,那应该很快就能买到。啊,是吗?我知道了,谢谢。”铃江面朝电话,没发现尚哉走了进来。挂断电话后,她才看到尚哉,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个时候……” “我从这里经过,顺便回来看看。是在商量旅游的事情?” “是啊。” “那个……” “她去美发店了,这次不知会染什么颜色呢。”铃江撇嘴说道。 尚哉经常感到不可思议,在他不在时,婆媳二人究竟如何交流呢?她们既然不面对面说话,铃江怎么会知道麻纪去了美发店? “啊,欢迎光临。”铃江一脸热情地朝尚哉背后笑道。 尚哉回过头,只见昨天来过的那个刑警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昨天多谢了。” “啊,是加贺先生吧?” “是的。您还记着我啊。” 铃江心想“这是谁呢”,抬头看了一眼尚哉。尚哉介绍是昨天提到的刑警。 “听说你也去过刻剪刀?”铃江看着加贺。 “都传开了?那就好说了。您也听说死者买了厨剪吧?” “听说了。那又怎么样?” 加贺露齿微笑,略加停顿后说道:“您家有厨剪吗?” “啊?”尚哉和铃江同时叫出声来。 “当然有。”铃江说道。 “对不起,我能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可为什么要看呢?” 加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像我这样的辖区刑警能做的事,常常无法判断是否有意义。若厨剪与案件有关,我就会让和厨剪有关的人把厨剪拿给我看看,仅此而已。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铃江见加贺说话彬彬有礼,也就放下心来,说了句“请稍等”,便走进里屋。 “真辛苦啊。”尚哉说道。 “是啊。”加贺不好意思地笑笑。 铃江回来了,手里拿着尚哉经常看到的那把厨剪。“这把很普通,不是刻剪刀里卖的那种。”她说着把剪刀递给加贺。 “还挺新的,刚买不久吗?” “应该是在两年前吧。这种东西不容易坏。” 加贺道谢后将厨剪还给铃江。 “您夫人呢?” “出去了,”尚哉回答,“去了美发店。” “哦。啊,对了,您吃仙贝吗?”加贺把纸袋递给铃江,“要是您不介意,请收下。只是已经买了两天。” “甘酒横丁那边的店吧?以前经常吃,可最近,你看啊,牙不行了。”铃江说完后看了一眼尚哉,“但孩子们应该会吃,我就收下了。多谢。” “请好好保护牙齿。打扰了。” 加贺刚走出店门,尚哉就追了出去。“请留步。我想问点事,可以吗?” 加贺闻言一脸困惑地开口道:“问我?” “是的。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想着那件事。” “哦。”加贺摸摸下巴,“那一起去喝点冷饮吧。” 两人走进一家自助咖啡厅,在二层靠窗的位置相对坐下。 尚哉直奔主题,问加贺怎么会知道麻纪的名字。加贺拍了一下桌子,摆出懊恼的样子,表情却并不沮丧。 “哦,我的确说出了您夫人的名字。当时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牵连,有些疏忽了。可这么一点失误都看得出来,您真是敏锐。” “牵连?什么意思?”尚哉探身向前,“难道和麻纪有关?您要看我家的厨剪,这也很奇怪。请不要瞒着我。” 见尚哉如此着急,加贺伸出手,示意他少安毋躁。“没那么严重。我明白了,那我就告诉您吧。起因是在死者房间中发现的一把厨剪。” “又是厨剪?” “厨剪是新买的,刻剪刀的包装都还没拆掉,我们正是因此生疑。死者的房间里有一把厨剪,也不算旧,可她为什么又买了一把新的?若说是别人送的,但上面还贴着价签。一般送人东西时都要把价签撕下来的。” “不错。”尚哉点点头。 “后来,我们在死者的电脑里发现了一封有趣的邮件,发送时间就在死者被害前。”加贺取出记事本,“是这么写的:‘买了,六千三百元,下次给您带到店里。’一开始我也没想到是剪刀,因为一般的剪刀也不值六千三百元。但到了刻剪刀一看,我才发现六千三百元正是那把厨剪的价格。于是看了一下收件人的姓名,正是……” “柳泽麻纪……” “对。”加贺点点头,“收据上写着柳泽商店,因此我猜柳泽麻纪可能是店主的女儿或儿媳。遗憾的是您夫人并没收到那封邮件,她的手机好像设置成了拒收电子邮件的模式。因此死者应该是第一次给您夫人发邮件,她们可能最近才熟起来。” “也就是说,麻纪托那位三井女士帮她买厨剪?” “昨天我正是出于这个想法才去了您店里,但您夫人完全没提。我说的牵连就是因为这一点。” “那您当时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加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喝了口冰咖啡。“刑警一般不会让人看出自己的目的。要是对方有所隐瞒,就要先缓一缓,看看情况。而且对方也可能有不便说的内情,比如家务事之类。” 听到“家务事”,尚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啊……”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尚哉用吸管喝起冰咖啡。 “我不明白您夫人为什么会拜托三井女士。刻剪刀就在附近,她随时都可以去买。另外她为什么要买厨剪呢?刚才我也看了,您家的厨剪没什么问题。我本是想让她解释这些疑问,但又想或许有些话她不能当着您的面说。” “原来如此。” “您有什么线索吗?”加贺盯着尚哉。 尚哉叹了口气,说道:“就在刚才,我想起一件事。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要是不说,又难以洗清嫌疑……” “能说的您就说,不能说的不用说。” “我知道了。说起来有点不体面,我们家正闹矛盾呢……” 加贺闻言面露惊讶。尚哉讲起麻纪和铃江间的矛盾,他其实也想找人倾诉。 “是婆媳矛盾啊。这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您可能不知道,女人真是很麻烦。简单地说,她们两人都下厨房,却不愿使用同一把菜刀。所以我家不少厨具都有两套,一套老婆用,一套我妈用。” “啊,是这样。”加贺点点头,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所以她想买新厨剪。” “我是这么想的。她不想让我和我妈知道,才托别人买。刻剪刀的人也认识她,很可能会告诉我妈。”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们的关系真那么不好?” “坏得不能再坏了。”尚哉撇撇嘴,“下周我妈要去旅游,那时我才能松口气,因此现在非常期待。” “旅游?去哪儿?” “伊势志摩一带,还说可以吃到鲍鱼,兴致勃勃的。麻纪听了又气鼓鼓的,说自己哪里都没去过。” “鲍鱼……”加贺望着远方,陷入沉思。 05 两天后,尚哉晚上回到家,发现那两人已闹得不可开交。 她们并非扭打在一起。铃江坐在放着餐桌的起居室里,一脸恼怒地看电视,麻纪则在夫妻俩的房间里垂泪。 “到底怎么了?”尚哉问妻子。 “我没错,就是想收拾一下房间。”麻纪哭哭啼啼地说道,“我就是碰了一下她的信,没必要那么生气吧?” 她说打开针线包时,发现里面放着一个信封,收件人是铃江。她一看,铃江就生气了,怪她随便动别人的信。 “你没看内容吧?” “没看。我怎么可能那么做呢?” 尚哉暗想“真是服了”,来到楼下。铃江依然一脸怒气。 “妈,她就碰了一下您的信封,至于那么生气吗?真奇怪!” 铃江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别说得那么轻巧,虽然是一家人,总还得有点隐私吧。” “可她没看内容。” “不是那么回事。我是说她不能乱碰。” “可她也不是出于恶意。我听她说,那封信放在针线包里,她不知道是什么,就看了一眼。” “所以我才不高兴。她平常明明一点针线活儿都不做。” “她想给我的衬衫钉扣子。” “哼,笨手笨脚的。” “她练习后也进步了不少呢。反正,把信放在针线包里是您的不对。”尚哉忽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灰色信封,“就是这封信吗?” 尚哉伸手要拿,铃江慌忙抢过。“你也不能看。我都说了,我也有隐私。” “要是那么不想被人看到,就该藏好才是。” “你怎么听不懂呢?我都说了不是那个问题。反正我没错。”铃江起身走进旁边的卧室,哗啦一声拉上了门。 尚哉叹了口气。他饿了,但看样子没人给自己做饭。他挠挠头,心想,吃点茶泡饭吧。 06 铃江明天就要去旅游了。尚哉走出了人形町站,时间比平常略早。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他转过头,只见加贺走了过来。 “真巧,我正要去您家。” “又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还是跟您说一下比较好。您有时间吗?” “现在?” “就在那边,不会耽误很久。”加贺说完,不等回答便迈开步伐。 他们在刻剪刀的门口停下。玻璃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一头白发的店主坐在玻璃柜台后面。加贺打开玻璃门,店主笑脸相迎。 “每天都那么辛苦啊,刑警先生。咦,柳泽先生。” “晚上好。”尚哉打了个招呼,他从小就与店主很熟。 刻剪刀是一家小店,只有一个L形的玻璃柜台,里面放着锋利的指甲刀和小刀等商品,像贵金属制品一样泛着光芒。 墙上也有玻璃展示柜。里面不是商品,而是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刀具,俨然一座小型刀具博物馆。 “老板,我跟您说的那个……” 加贺话音刚落,老板就微笑着从背后的箱子里拿出一把剪刀,长度不到十厘米,前端不是尖的,而是圆弧形的。 “这是什么?”尚哉问道。 “您夫人想买的其实是这把剪刀,不是厨剪。但被害的三井女士弄错了,才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怎么回事?”尚哉不解。 “老板,这种剪刀叫什么?” 老板将胳膊交抱在胸前。“也没有正式的名称,我们都叫它食用剪。” “食用剪?”尚哉仍很疑惑。 “我想您夫人跟三井女士说的应该是这个名称,但三井小姐一听就误以为是厨剪。” “经常有人弄错。”老板笑道。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剪刀?”尚哉看着老板问道。 “把它放在兜里,吃饭时碰到硬的东西就剪一下,比如鱿鱼、章鱼之类。” “还有鲍鱼。”加贺补充道。 尚哉不由得惊呼出声。加贺笑着点点头。 “没错。您母亲牙不好,但很期待这次旅游时能吃鲍鱼,所以您夫人才想把食用剪送给她。” “这,怎么会……” “昨天有个女人来买食用剪。我曾拜托老板,一有人来买这种东西就通知我。我就马上赶过来,这才有幸听那人说了一番话。”加贺说道,“您猜对了,那人就是您夫人的朋友,受您夫人之托来买剪刀。您母亲明天就要出门旅游,想必您夫人也是慌了。她现在应该已经拿到朋友替她买的食用剪。” “麻纪……为了我妈……” “柳泽先生,女人是很复杂的。表面上看起来关系不好,实际可能正好相反。当然也有表里一致的情况。作为刑警,我觉得女性的心理最难琢磨。” “您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或许您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不。”尚哉摇头,“能知道真实情况真是太好了,感觉轻松了许多。但我该怎么对麻纪说呢?” “您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就好。对了,那鲍鱼……”加贺竖起食指,“您母亲期待的可能是烤鲍鱼块。那是当地特产,和生鱼片不一样,非常软,牙不好的人也能吃。” “是吗?” “这件事最好不要告诉您夫人。”加贺竖起食指放到嘴边。 尚哉到家时,店门已经关闭。麻纪正站在厨房里尝炖菜,铃江坐在桌边整理票据。他说了一声“我回来了”,只有铃江答应了一声,麻纪没有转身,可能又在生闷气。尚哉担心,如此一来,麻纪颇费周折买来的食用剪也很难送给母亲了。 尚哉准备上楼换衣服时,发现走廊里放着旅行包,应该是母亲的行李。尚哉心想,或许麻纪已将剪刀送给了母亲。他偷偷打开包,只见里面放着装有洗漱用品和替换衣服的塑料袋,没有食用剪,看来麻纪还没送给母亲。 他正要合上包,忽见包内侧口袋里有个信封,正是前几天铃江藏起的那个。他好奇地拿了出来,发现是伊势志摩的特产店寄来的。 里面有一份宣传册。尚哉翻开册子,不由得笑了。 那是“伊势志摩限量版Hello Kitty”的宣传册,印着伊势虾Hello Kitty吉祥物、松阪牛Hello Kitty手机链等商品的照片。 尚哉心想,那个刑警说得对。他不必担心麻纪会以怎样的方式将食用剪送给铃江,因为她们之间自有交流的手段。 第四章 钟表店的狗 01 店里虽有空调,米冈彰文的腋下依然汗水淋漓。每当他将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到指尖时就会这样,所以他一向将替换的T恤放在店里。等工作告一段落就换衣服,他握着镊子想。 他终于把一颗只有一毫米粗的螺丝钉插进正确位置,喘了口气。这时,店门忽地开了。他心想,这个客人来得真是时候。如果自己正在做细活,会因惊吓而弄散零件的。 进来的是个男人,穿着一件T恤,外罩一件短袖衬衫,夹着一个小公文包,年龄大概比彰文大,三十五岁左右。他身体结实,脸上没有赘肉。见他面带微笑,彰文放下心来。但仔细看去,男人的目光异常犀利。 “欢迎光临。”彰文说道。 来人满脸笑容地摆摆手,又将手伸进后裤兜。“对不起,我不是来买表的。这是我的名片。” 彰文看了一眼名片,全身不由得僵硬了。此人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姓加贺。 “出什么事了?”彰文问道。 “嗯,有点事……”刑警答道,好像并不想对他详述,“这里有位寺田玄一先生吧?” “有,是我的老板。” 这家店叫寺田钟表店。 “听说是这样。他在吗?” “在里面,需要叫他吗?” “麻烦了。”加贺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店里有个小工作间,再往里是寺田家的住房。玄一正站在工作间里,面对一个正在拆卸的挂钟,双臂交抱,嘴撇成“へ”形。 “师父……”彰文叫道。 “是齿轮。” “啊?” “齿轮的齿掉了,而且掉了两个。”玄一伸手指着挂钟。 彰文看了看他指的位置,点点头。在结构复杂的齿轮组合中,有个齿轮正处于玄一说的状态。 “这不太难吧?” 玄一转动着瞪大的眼珠,抬头看着彰文。“为什么?” “反正不是小齿轮,只要把齿焊上就行了。我也可以做。” “你是傻瓜吗?”玄一声音低沉,“怎么将掉下来的齿焊上根本不重要,问题是它为什么会掉下来。” “多年用下来不都会那样吗?”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说不难?都掉了两个了啊。即便焊上这两个,也不能保证其他齿不会掉下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你认为如果再掉了就再焊上就行了?” “……要把齿轮全都换掉?” “至少得这样。”玄一再次将视线转向挂钟。 彰文明白了玄一为什么一脸为难。这个挂钟是古董,不可能找到零件,需要重新手工制造齿轮。彰文还记得顾客把挂钟拿来时的情景,说不想花太多钱。若是重新制造齿轮,修理费用便会增加。而且听玄一的语气,他还担心其他齿轮。看来又要和客人发生争执了。想到这里,彰文郁闷起来。 “啊,对了。有个警察来店里,说找您有事。”他递过加贺的名片。 “警察?什么事?” “这个嘛……”彰文摇摇头。 “该不是那个浑小子做出违法的事了吧。”玄一慢吞吞地起身。 彰文跟在玄一后面回到了店里。加贺正盯着工作台上刚才彰文修理的钟。 “我是寺田。”玄一说道。 “百忙之中多有打扰。有点儿事想问您。” “什么事?” “您认识三井峰子女士吗?” “三井女士?哦,是客人吧。”玄一挠了挠眼角。 彰文心想,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客人。 加贺摇摇头。“您应该认识。就是这位。”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照片。 玄一戴上老花镜,接过照片。“哦,的确见过。咦,是在哪儿来着……”他小声说道。 “六月十号晚上六点左右,您去什么地方了?”加贺问道。 “六月十号?”玄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两天前?” “师父,”彰文插嘴道,“六点左右,不是您带敦吉散步的时间吗?” “啊?对,是散步去了,去遛狗了。我每天都五点半左右出去。” 加贺轻声笑了起来。“途中您没遇见什么人吗?” “遇见什么人?”玄一张大了嘴巴,又看了一眼照片,“对,就是她!” “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散步途中偶尔会遇到。对了对了,她好像是说过自己姓三井。” “她叫三井峰子,这么写。”加贺拿出一张便笺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井峰子”,“您确实见过她?” “见过,可也就是打了声招呼。”玄一把照片还给加贺。 “您是在什么地方见到她的?” “这个……”玄一用试探的眼神看着刑警,“这到底是什么调查?我和那人见过面,有什么问题?” “没有,只是简单确认一下。您能告诉我是在哪里见到三井女士的吗?” “没关系,反正没什么好隐瞒。在公园。” “公园?哪里的?” “滨町公园,我遛狗的地方。滨町公园在明治座再往前一点——” 玄一正要继续解释,加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打断了他。 “不用说了,我对那里很熟。三井女士当时一个人?” “嗯,一个人。我感觉她总是一个人。” “你们说了什么?”加贺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 “也就是打个招呼,没说什么。” “当时三井女士打算去哪里?她说了吗?” “这个……”玄一抱着胳膊,歪了歪头,“我没听她说起这些,看样子她只是在那里散散步。” “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带行李了吗?” “我不记得她的衣服了。她好像没带大件行李,但我不确定。”玄一皱起眉头。 彰文差点笑出声来。玄一不可能记得女人穿什么衣服。有时他目送妻子穿正装去参加同学会,还以为她是去超市买东西呢。 “那三井女士当时什么样子?”加贺并不失望,继续问道。 “您是指……” “只要是您注意到的,什么都行。” “也没注意什么。她当时看起来挺高兴的。” “高兴?”加贺这才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不,高兴还不准确,应该是享受,她好像很享受在公园散步。” 加贺点点头,把记事本放进口袋。“打扰您工作了。” “可以了吗?” “可以了。对了,”加贺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钟,“这个钟很奇特啊,有三个表盘。” “哦,那个啊,很少见吧?” 那个钟呈三角锥形,每一面上都有一个表盘。 “这些全都指向同一时间?”加贺问道。 “是的,三个表盘上的指针一起运转。” “一起?” “走不准时都不准,停的时候也一起停。” “那可真厉害。”加贺又看了看钟,然后转向玄一和彰文,鞠躬致谢,“多谢二位协助调查。”他说罢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真是个奇怪的刑警。”玄一瞪大了眼睛。 02 刑警走后不久,志摩子就回来了。她一只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提着白色塑料袋。高大且微胖的她摆出如此架势,显得非常魁梧。彰文背地里将寺田夫妻称为巨人夫妻。 志摩子买了大福饼。她边说“我们喝茶吧”,边走进里屋。 几分钟后,她的招呼声传来。彰文走过工作间。工作台旁有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大福饼和玻璃杯,杯中盛着大麦茶。下午三点是寺田钟表店的下午茶时间,这是从彰文工作以来形成的习惯。 “我倒是听说报纸上有小传马町凶杀案的报道。”得知有刑警来过,志摩子说道。 “听说?难道不是你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玄一问道。 “我是在超市里听其他主妇说的。” “哦,我想也是这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也读报啊。” 彰文不管夫妻俩拌嘴,只顾查近期的报纸,很快找到了相关报道。小传马町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是一名独居的四十五岁女子。看到死者名叫三井峰子时,他不由得惊呼出声。 彰文把报纸拿给玄一,玄一咬着上唇,皱起眉头。 “那人竟然遇到了这种事,真是不得了!” “她是怎样的人?”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只是经常能碰见,打打招呼而已。” “怎么四十五岁了还一个人住?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还不结婚?” “不,听说有孩子。” “是吗?难道老公去世了?” “这个嘛……我都说了,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 “她生前做什么工作?” “你可真烦人!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知道。” “不是问你,我在自言自语。” “你这样自言自语会让人误会的。” “真是可怜啊。四十五岁的话,和我的年纪一样啊。”志摩子看着报纸,摇摇头。 “你不都五十多了吗?什么差不多啊。” “四舍五入不就一样了。她的孩子多大呢?比香苗小一点?” 听志摩子说出香苗的名字,彰文加快了吃大福饼的速度。 “那又怎样?”不出所料,玄一的语气更加不耐烦了。 “没有要怎样啊,我只是说说孩子的年龄。” “和那家伙没关系,不要提已经离家的人。” “我只是提了一下名字啊。” “真烦人!我就是不想听到那个名字。” 不出彰文所料,气氛立刻紧张起来。他唯恐受到牵连,慌忙吃完大福饼,喝掉杯中的大麦茶。 第二天晚上七点后,加贺再次来到店里。玄一刚好带着敦吉散步回来。店里已经打烊,彰文正要回家。 “您确定是在滨町公园见到三井峰子女士的吗?”刑警的表情比昨天多了几分严肃。 “没错。”玄一答道。 “请您再好好想一想,无论是谁都有可能记错。请您再好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的确是滨町公园?” “刑警先生,您也真固执。我没记错。” “是吗……”加贺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 “对了,刑警先生,您怎么知道那天我见过三井峰子女士?我很纳闷。” “我没跟您说?我们在死者的电脑里发现了一封没写完的邮件,上面写着‘遇见了小舟町的钟表店老板’。” “哦,邮件啊。” “您确定在见到三井峰子女士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吗?请您好好想想。” “是一个人。也可能有同伴,但我没看见。” “知道了。地点是在滨町公园?”加贺紧紧盯着玄一。 “是的,在滨町公园。”玄一也瞪大眼睛看着他。 “您散步回来大概是几点?” “七点左右。” 加贺说了声“我明白了,多有打扰”,便离开了。 “这个刑警真是莫名其妙。”玄一边自言自语边朝里面走去。 03 听见玻璃门打开的声音,彰文抬起头来,吃了一惊。又是加贺。他已经连续三天来店里了。今天他换了一件黑色夹克。 “您又来了啊。” “对不起,有件事我始终不明白。” “师父晚上才回来。”彰文说道。玄一今天去参加朋友的法事,要晚些回来。 “是吗?那可麻烦了。”加贺说道,表情中却没有为难的样子,“快五点半了,要遛狗了吧?莫非今天由夫人去遛?” “夫人去买东西了,我去遛狗。” “你?那店里呢?” “关门。一般傍晚后就没人光顾了。我们六点后就会关门,专心修理。师父吩咐今天可以五点半关门。” “哦。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遛狗?当然可以,只是按平常的路线走。” “我就是想知道平常的路线。拜托了。” 见加贺恭敬地低下头,彰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到了五点半,彰文锁上门,从后门牵出敦吉,走到前门。加贺低头看着敦吉,眯起眼睛。 “是条柴犬啊,几岁了?” “八岁吧。” 敦吉抬头看了一眼加贺,似乎马上对他失去了兴趣,将头扭向一边。玄一经常抱怨这条狗冷漠,其实他比谁都喜欢这条狗。 敦吉走了起来,彰文牵着绳子跟在后面。敦吉非常清楚走哪条路。 “敦吉这个名字真有意思,是你师父取的?”加贺和彰文并排边走边说。 “不,是师父的女儿。起初是师父的女儿提出要养狗。” “他还有女儿?” 彰文心想,自己大概又多嘴了。但加贺是刑警,若想调查,肯定能查出来,瞒着也没有意义。 “前不久刚结婚,离家出走了。现在住在两国地区。” “是她取的名字啊。” “小姐取的名字是顿奇,但师父说家里不适合那种洋气的名字,擅自改为敦吉,不知不觉便叫开了。现在看来,敦吉的确比顿奇更合适。” 敦吉嗅着道路往前走,有时会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在路边撒泡尿。它似乎很热,舌头一直耷拉着。 走过日本桥小学后向左拐,左边有家以鸡肉为招牌的餐馆,然后再过人形町大道,进入甘酒横丁。这就是平常的路线。滨町公园就在前面。 然而,在穿过人形町大道时,敦吉停了下来,眼中流露出迷茫。 “咦,怎么了?”彰文小声说道。 “走错了?” “不,应该是这边。” 彰文牵着绳子走进甘酒横丁时,敦吉也老老实实跟了过来,然后又自己走到前面去了。过了一会儿,道路中央出现了狭长的公园。这是滨町绿道,“劝进帐的弁庆”雕塑矗立在入口。敦吉抬腿想在雕塑旁撒尿,彰文拉拉绳子制止了它。 “那个三角钟真有意思。”加贺忽然说,“我记得那个钟就连不准或停止都是同时的。要是表盘有三个,机械也应该有三组。为什么三组机械会同时运转呢?” “哈哈哈……”彰文大笑起来,“不可思议吧,我一开始也不明白。拆开后我吃了一惊,不由得感叹以前的人想象力真丰富。” “不能告诉我原理吗?” “这个嘛……” 明治座出现在眼前,再往前就是滨町公园。 “寺田钟表店是什么时候创办的?” “我听说是从师父的父亲那一代开始的。据说当时更靠近茅场町,遭遇火灾后搬到了现在的小舟町。” “这么说还是家老店。” 彰文苦笑。“师父就讨厌老店这种说法。日本桥一带有很多持续了几百年的老店。而且我们家和其他店铺不同,店里根本没什么有名的商品。都是从生产商那里进货,主要收入也来源于给客人修理钟表。” “我听说你们店是靠技术吃饭的,尤其在修理旧钟表方面无人可比。” “师父很厉害,无论什么东西都能修。别看他块头大,手指却非常灵活。再过多少年我也赶不上他。” “你为什么会来寺田钟表店工作?”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从小就喜欢钟表,不是石英钟或电子表,而是靠发条和钟摆运转的机械表。我第一次看到老钟表的内部构造时就非常感动,想做这样的工作。” “真不错。”加贺点点头,“寺田钟表店后继有人,老板也算放心了。” “我还差得远呢。现在能修机械表的手艺人越来越少,我还得努力。但是机械表行业正在萎缩,将来还不知会怎么样。” “没关系,好东西是不会消亡的。”加贺语气坚定地说。 两人走过明治座,到了滨町公园,穿过一块绘有花纹的空地,走近草坪。遛狗的人正三五成群地聊天,他们的狗都很名贵。 “到了傍晚,遛狗的人就会聚集到这里。”彰文小声说道。 “嗯,这里是爱犬人士的交流场所。”加贺答道。他好像打听过了。 一位牵着卷毛狮子狗的白发老太太点头问好,彰文也回应“晚上好”。这种交流的确让人心情舒畅。 老太太看了看加贺,瞪大眼睛,似乎有些惊讶。 “昨天多谢了。”加贺点头致谢。 “后来你找到什么人了吗?” “没有,找得很辛苦。” “哦,刑警也不容易啊。” 老太太离开后,彰文问加贺:“您在找什么?” “这个人。”加贺拿出一张照片,是三井峰子的,前几天彰文也看过。“没人见过她。” “您的意思是……” “前天我问寺田玄一先生,他说六月十号傍晚六点左右在这个公园见过三井峰子女士。你也听到了吧?” “是啊。” “昨天我又来这里,询问遛狗的人是否见过三井女士,但没人见过她,却都记得寺田玄一先生带敦吉来过。敦吉在这里好像很受欢迎。” “大概因为名字与众不同吧。” “我正问着,寺田先生带着敦吉来了,我就藏了起来,然后才去了他家。” “所以您才会在那个时间来。”彰文这才明白为什么加贺不停追问玄一有没有记错。 “因此我有点想不通。除了寺田玄一先生,再没别人见过三井峰子女士,这究竟为什么呢?” “三井女士也是来遛狗的?” “三井女士没有养狗。” “那师父大概是偶然遇见她的。因为她没接近过其他养狗的人。” “但还有一个疑问。”加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起的纸。他打开纸,递给彰文。上面有几行电脑打印出的文字。 我刚回来。在那个广场上抚摩了小狗的头,这时又遇见了小舟町的钟表店老板。我们互相笑着说:“真巧啊。” “上面写着‘这时’。那只小狗想必不是野狗。可见三井女士在遇到寺田玄一先生之前,应该是和一个牵着小狗的人在一起。” “是啊。”彰文看了看那群养狗的人,“那是否可以认为,那个带小狗的人十号来过,昨天和今天没来?” “我也这么想。目前还找不到那个人,那些人也都说没见过。据刚才那位老太太说,即便互相不熟,大家也大都认识来这里散步的狗。” 彰文很赞同。他偶尔像今天这样带着敦吉来散步时,总能感觉到大家的目光。 “刑警先生也真不容易,这么细微的地方都得调查。” “什么工作都不容易,而且调查有时也是一种乐趣。” “是吗?” “比如说……”加贺故意吊人胃口般停顿了一下,“为什么人形烧里会放芥末之类的问题。” “芥末?” “今晚我要去一个料亭解开这个谜,所以穿了夹克。” “啊,原来如此。”彰文附和道,但实际上完全不明白加贺的意思。 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后,他们开始往回走。 “浑小子是谁?”加贺突然问道。 “啊?” “前天我去店里时,寺田先生在里面不是说了吗?” “哦。”彰文想起来了,那时他正告诉玄一有刑警来访,“您听见了?” “声音那么大,当然听见了。那浑小子是谁?” 彰文本不想说,但还是改了主意。他觉得若是跟刑警耍把戏,反而会更麻烦。“是小姐的结婚对象。” “是女婿啊。” “您要是这么说,师父会生气的。”彰文苦笑,“他们是私奔的。” “私奔?” “请不要说是我告诉您的。” “嗯,当然。”加贺眼中浮现出好奇的目光。 * * * 弁庆,镰仓时代初期高僧,追随源义经。“劝进帐”是发生在源义经和牟庆逃往澳洲途中经过安宅关时的故事。 04 寺田夫妇的独生女香苗今年刚高中毕业。她参加完毕业典礼后,便再也没回寺田钟表店。她在发给志摩子的手机邮件中写道:“我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对不起。” 寺田玄一看后大怒,跑到附近的泽村家。他知道泽村家的长子秀幸就是香苗的男朋友。秀幸比香苗大两岁,他们读小学和中学时都同校,香苗上高中后,他们也经常一起玩,不久便成了恋人。玄一不喜欢秀幸,主要因为他大学没能毕业,也没找到固定工作。而且他高中时热衷骑摩托车,还撞伤过人。玄一至今认为他曾是黑社会的。 “跟谁都没关系,就是不能跟那小子!”玄一向香苗宣告。 但现在的女孩不可能服从这种命令。香苗一直偷偷跟秀幸约会,不久,他们便约定等香苗高中毕业后便一起生活。 玄一到泽村家大吵大闹,泽村家的户主诚造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反问玄一,相爱的人一起生活有什么不对。玄一愤怒地动起手来,却被诚造掀翻在地。诚造是柔道三段高手。玄一回家疗伤,收到了香苗的邮件,让他别再做这种丢人的事。玄一大怒之下摔坏了手机,朝志摩子和彰文大吼:“我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她不是我女儿,你们也别再提她的名字,绝对不能!知道了吗?” 加贺兴致勃勃地听彰文讲述。听到玄一被诚造掀翻在地,他还哈哈大笑起来。 “因此,小姐的话题现在在家里还是禁忌。” “是这样啊。但他知道他们住在两国一带吧?” “据说是泽村先生告诉夫人的。” “那带她回来也是可能的。” “话虽如此,但师父声称绝对不去。他说,如果想恢复父女关系,小姐就得回来跪下道歉。当然,前提条件是跟那个男的分手。” “看来他相当顽固。” “岂止相当,那是个极其顽固的老爷子。正因如此,他不会向工作妥协,才练就了那等手艺。” 彰文牵着敦吉,和加贺并肩沿原路返回。在人形町大道的十字路口等绿灯时,加贺目不转睛地看着左边,表情严肃。 快到寺田钟表店时,他们看见路口有辆出租车在等信号灯,车后座右侧坐着一位女乘客。看到她的侧脸,彰文发出惊呼。 “是夫人!” “哦?”加贺也看了过去。 出租车很快开动了,随后停在前方几十米处。 大概是付钱时花了些时间,彰文他们到达店门口后,志摩子才慢吞吞地下了车。 彰文叫了一声“夫人”。 “呀,小彰,你替我们去遛狗了?”她边说边看了看加贺,一脸惊讶地点头致意。 “这位就是跟您说过的那位刑警先生。”彰文说道,“他想知道遛狗路线,我们就一起去了。” “哦,是这样啊。” 看她的表情,似乎想问调查的目的,但她并没问起。 “您去银座买东西了?”加贺看着志摩子的手。她提着印有商场标签的纸袋。 “嗯,去订中元节的礼品。” “您一个人?”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您平时从银座回来都乘出租车吗?” “也不是。平常我都坐地铁,今天有点累。”志摩子看了一眼彰文,“别跟我家那口子说,他肯定又要发牢骚了,嫌我浪费。” 彰文回答:“明白。” “那我告辞了。”加贺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半了。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对不起。今天得到的信息很有参考价值,多谢。”他对彰文鞠躬致谢。 加贺从视线中消失后,志摩子问道:“你都告诉他什么有参考价值的东西了?” “这个……我也没说什么啊。”彰文疑惑。 彰文走到店后方,将敦吉拴在狗窝里,然后从后门走进家中。志摩子正在打手机。 “啊,是吗?真丢人啊,那个人……是吗?没人生气啊,那就好……真对不起……谢谢你告诉我……再见。”志摩子挂上电话,一脸忧郁地对彰文说道:“说是撒泼了。” “撒泼?师父?做法事的时候?” 志摩子撇起嘴来。“好像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说应该让相爱的人在一起,自己不中意对方便反对两人在一起是粗鲁的行为之类的。” “那他当然会生气。” “他将啤酒泼了对方一身,还厮打起来。都一大把年纪了,这是干什么啊。”志摩子叹了口气。 彰文无奈地苦笑,准备回家。再磨磨蹭蹭的,玄一该回来了。他想趁怒火还未波及自己时赶紧离开。 05 不出所料,彰文第二天来到店里时,玄一心情非常不好。 “这块表还没修好?今天不是要交给客人吗?”他从印着“未修理”三个字的箱子里取出一块手表,大声问道。 “零件还没到货,我已经跟客人说了,让他下周来取。” “是吗?我可没听你说过。” 彰文的确说过,但他明白这种时候反驳也没用,便低头道歉。 “真是的,没一个省心的……”玄一咬牙切齿地往里屋走去,随即传来了撞击声,“好痛!怎么把行李放在这里?不知道会撞到膝盖吗?” 彰文心想,明明是你自己放的。 快打烊时,玄一的心情才稍有好转。 “好了,我带敦吉去散散步。喂,小彰,剩下的事情就拜托你了。”玄一从里屋走出来,边伸懒腰边说。 “我知道了,您路上小心。” 玄一离开十分钟后,店门开了。看到走进来的人,彰文皱起眉头。又是加贺。他和昨天一样穿黑色夹克。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加贺摆摆手说道:“不,今天我想说件事。” “是吗?可师父去遛狗了。” “我知道,我看见他出去了。夫人呢?” “夫人在家。要叫她吗?” “麻烦了。”加贺微笑道。 志摩子正在准备晚饭。彰文叫了一声,她一脸不可思议地走到店里。 “三番五次前来打扰,真对不起。但请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加贺笑容满面地说。 “到底是什么事情?”志摩子问道。 加贺转向彰文。“昨天我在公园跟你说的,你告诉老板夫妇了?” “还没,今天师父一直不高兴。” “那太好了。这件事最好别告诉你师父。” “咦?昨天说的什么?”志摩子看了看加贺和彰文。加贺重复了一遍昨天的话,志摩子满脸疑惑。 “真奇怪,难道我们家那口子撒谎了?” “好像是。”加贺看着彰文,“按你师父所说,他那天五点半左右去遛狗,七点左右回来,花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彰文惊讶得张大了嘴。他亲耳听见师父这么说过,却没觉得可疑。但仔细想想,的确很奇怪。 “昨天我跟你一起遛狗,无论走得多慢,也就一个小时。这自然还要看牵狗人的速度,但三十分钟之差还是太多了。这一点不能忽视。” “您是说师父的遛狗路线和我昨天的不同?” “很可能。你师父恐怕顺道去了什么地方,并在那里见到了三井女士。但他不想让人知道,便谎称在滨町公园看见了三井女士。我想应该是这样。” “那他是去哪里了?”志摩子看了一眼彰文。彰文歪着脑袋表示不解。 “我已经知道是哪里了,也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告诉别人。个中缘由和这起凶杀案没有任何关系。原本我想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但作为刑警,若不确认便没法向上司报告,所以只好来找你们。我本想直接向您丈夫确认,但依他的性格,恐怕不会对我说实话,我也不至于埋伏在他顺道去的那个地方把他揪出来。而且暗中抱有期盼是很幸福的,我不想破坏别人的这种幸福感。” 彰文和志摩子听得面面相觑,不清楚这个刑警想说什么。 “请别卖关子了,您就直接说吧,我丈夫去哪里了?” “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是关于您女儿的。听说她已经结婚,住在两国。” “我女儿怎么了?”志摩子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彰文也感到不知所措,看着刑警。他觉得这时提出香苗的名字太唐突了。 “您女儿怀孕了吧?” 彰文闻言非常吃惊,但更让他吃惊的是志摩子的反应。 “您怎么知道?” 加贺咧嘴一笑,说道:“我果然没猜错。” “真的?”彰文问志摩子。 “对那个人要保密。” “夫人,您去过香苗那里?” “偶尔,我原本就不反对他们在一起。小秀虽然是合同工,但也是在正规公司上班,完全没问题,都是那个老顽固……”志摩子似乎忽然想起刑警还在,慌忙打住,“对不起,当着您的面发这种牢骚。” “没事没事。”加贺摆摆手,“昨天您也去见女儿了,两人一起购物,对吗?” 志摩子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昨天见到您之后我去了银座,在商场里找到母婴用品柜台。不出所料,有个店员还记得有两位女士来过,据她的描述,应该是您和您女儿。我这才确定您女儿已怀孕。” “我说过什么让人觉得我和女儿在一起的话吗?” “没有,我只是看见您坐在出租车上的样子才忽然想到的。” “出租车?” “您坐在后座右侧。人们独自乘出租车时一般会坐在左侧,因为上下方便。您却坐在右侧,说明左侧有人。您送那人回家后又回来,但您隐瞒了这件事。我已听这位小师傅讲过您家的事,马上便猜到了那人是谁。” 彰文暗自感叹,看着加贺,心想,刑警真聪明啊。 “是这样啊,但即便您知道我和女儿一起出去,又怎么会知道我们去了母婴用品柜台呢?” “当然知道。我早就怀疑您女儿已经怀孕了。” “啊?”彰文再度吃惊地叫起来,“我刚说起小姐的事没多久,您通过那些话就知道她怀孕了?” “我没有把握,只是觉得有可能。” 彰文抱着胳膊嘟囔道:“真不明白。我天天来这里上班,都不知道香苗怀孕,您怎么会那么想?难道您有千里眼?” “怎么可能。给我提供线索的不是别人,正是敦吉。” “那条狗?” “昨天散步途中,它只有一次不知该往哪儿走,你还记得吗?” “啊,您这么一说,的确好像在哪里……” “在人形町大道的路口。你拉着绳子往滨町走,敦吉也就跟着进了甘酒横丁。它当时为什么会犹豫?” “这……” “因此我想,可能最近狗的主人在那个路口时而往左时而往右。往左是人形町的入口,但那是回家的路。那么往右呢?往右能走到哪里?” “啊!”志摩子大叫起来,“水天宫!” “是的。”加贺点头,“被杀的三井峰子女士在邮件中说,在广场上抚摩小狗的头时,遇见了小舟町的钟表店老板。因为“广场”两个字,开始我还以为是公园,但后来觉得也可能是神社或寺院的院内。而且水天宫里是有小狗的。” 加贺取出手机,迅速按了几下,将屏幕转向彰文他们。看到屏幕上的照片,彰文惊讶得张大了嘴。 照片上是狗的铜像。一只成年犬趴在地上,旁边有几只小狗。 “这组铜像叫‘子宝犬’。周围有代表属相的半球,据说抚摩自己的属相就会有好运。也有很多人抚摩小狗的头,因为摸得太多,小狗的头部都发亮了。” “我知道,我也摸过。”志摩子开口说道。 “因此我想,三井峰子女士抚摩的可能是小狗铜像。于是疑问产生了:您丈夫为什么去那里?水天宫是保佑生育和赐子的神社。这样一来,答案只有一个。” “您真厉害!”志摩子感叹道,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看着加贺,“啊?这么说他知道香苗怀孕……” “他知道。他大概也担心女儿,进行过各种调查,结果发现女儿怀孕了。我想应该是这样。” “也就是说,那人已经原谅香苗了。要是那样的话,老实承认就好了,也不用偷偷摸摸地拜神。” “夫人,那不可能。”彰文说道。 “对啊,他不可能那么做。” “我觉得他肯定想等孩子出生了,小夫妻一起回娘家,到时他就说为孩子着想,同意两个人的婚事,从而了结这件事。” “小彰说得对。他就是好面子。” “这不是我这个外人应该插嘴的事情,但请二位忘掉我今天的话。”加贺说道,“开始我就说了,我不想破坏您丈夫的幸福感。” 志摩子盯着加贺,说道:“刑警先生,您真有人情味啊。” “哪里哪里。”加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明白了,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小彰也是,好吧?” 彰文回答:“当然。” 加贺看了一眼手表。“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您丈夫可能要回来了。我就此告辞,多谢协助。” “辛苦了。”志摩子边说边对加贺鞠了一躬,彰文也鞠躬致意。看着加贺走出去,志摩子呼出一口气。“警察跟警察也不一样啊。” “是啊。”彰文表示同意。 “好了,该准备晚饭了。”志摩子从彰文旁边走过,朝里屋走去。 看见她的眼睛湿润了,彰文也非常感动。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晚饭还没做好?你都干什么了?”玄一回来了。从声音判断,他没注意到志摩子脸上的泪痕。 “你要是那么饿,那边有面包。我也有忙的时候。”志摩子语气强硬。 “你有什么可忙的,不就是用手机跟人聊天吗?我都快饿死了,赶紧做。” “我知道了。真烦人。” 彰文笑着回到工作台旁。面前放着那个三角钟,很快就能修好了。 对了,那个刑警好像很想知道这个钟是怎么运行的。 三个表盘同时运转的原理很简单。一般钟表的机械装置安装在表盘后面,但这个钟却安在底端,靠发条运转的轴立在三角柱的中心位置,轴的运动通过齿轮传递到三个表盘。 彰文心想,下次再见到那个刑警,就把原理告诉他,还要对他说,三角钟的构造就像寺田父女一样,看似方向不同,却由一根轴连在一起。 * * * 在日本,汽车靠左行驶、停靠。 第五章 西饼店的店员 01 “无花果蜜饯和樱桃蛋挞各三个,一共一千七百二十五元。”美雪将装有糕点的盒子递给柜台外的顾客。 一位三十出头的女顾客将准备好的两千元放到收银台上。美雪接过,从收银机中取出零钱,与小票一起递给对方。 “谢谢。” 顾客离开后,美雪看向收银机旁的手机确认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七点了。七点是卡特罗西饼店的打烊时间。 美雪弯下腰,开始整理玻璃柜中所剩不多的蛋糕。这时店门开了,一位顾客走了进来。美雪边直起腰边说了声“欢迎光临”,脸上随即自然地浮现出微笑。那是一位常来的女顾客。 来人也露出微笑,表情和以前一样和蔼可亲。她眯着眼睛,微笑着看向美雪。美雪上次听她说自己已年过四十,但她的皮肤和体形都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 “晚上好,还能买吗?”那人问道。 “当然可以。” “一个邻居今天送了我一盒人形烧,我本来不打算买的,但走到附近,还是想吃……”她俯身看向玻璃柜。也许是因为留着短发,她每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轻盈,“和式点心不是不好吃,但我工作告一段落后还是想吃块蛋糕。这是我努力工作的动力。” “您做什么工作?” “你觉得呢?” “这……” 见美雪歪着脑袋,那人调皮地闭上一只眼。 “是在家能做的工作。副业。” “是这样啊。”美雪只能随声附和,她不明白副业指什么。 “真为难啊。我想买点果冻类的蛋糕。不是有种百香果和杏仁豆腐一起做的吗?”那人看着玻璃柜说道。 “啊……今天已经卖完了,对不起。” “最近太热了,大家都想吃点凉东西啊。那我该怎么办呢……” 这时,那人的手提包中传出手机铃声。她皱起眉,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一脸疑惑地接了电话。 “喂……啊,什么啊,为什么用公用电话呢……哎呀,那可不得了。啊,稍等。”她拿着手机,不好意思地抬起手,对美雪说:“对不起,今天还是不买了。明天见。” “嗯,请便。” 那人边说“对不起”边走出西饼店。从店里能看见她打着电话离开的样子。 美雪呼出一口气,这时中西礼子从里面的咖啡厅走了过来。 “美雪,辛苦了。剩下的我来收拾。” “没关系,我做吧。” “不要硬撑着,累坏了吧?” “一点都不累。最近好像有了体力。” “那就好。”中西礼子苦笑过后又严肃起来,“刚才的顾客什么都没买啊。” “她要买的蛋糕卖光了。” “是吗?她今天来得真晚,平常都六点左右来。那你收拾一下玻璃柜就回去吧。” “好。” 美雪在玻璃柜后弯下腰。看见剩下的泡芙,她忍不住偷笑起来。健一不喜欢甜食,唯独非常喜欢泡芙。卡特罗西饼店允许店员将剩下的蛋糕带回家,只是严禁分给家人以外的人。因为如果店员们都这么做,收到蛋糕的人便不会花钱买了。 对了,那人也喜欢泡芙。美雪又想起刚才的女顾客。就像中西礼子所说,她平常都是六点左右来,在玻璃柜中选好喜欢的蛋糕后,便会在店里的小咖啡厅喝着红茶慢慢品尝。美雪在工作的空当看向她时,总会不可思议地与她目光相对。每当这时,那人总是微微一笑。那是一张充满包容的温柔笑脸。 美雪几乎对她一无所知。两个月前,她第一次出现在店里,此后每两三天便来一次。中西礼子猜测,她或许非常喜欢卡特罗西饼店的蛋糕。 副业是指什么呢?美雪心想,等她再来喝茶时,应该多打听一下她的情况。 02 清濑弘毅低着头,不停拧紧固定钢筋的螺栓。汗水流进了眼睛,T恤也已湿透。他用搭在头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继续干活。如果不尽快完成舞台布置,就无法正式开始排练。剧团其他成员也在汗流浃背地做道具、改衣服。因为是小剧团,演员们要负责所有杂务。 当他将手伸向箱子里的螺栓时,放在后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有些生气地拿出手机,看到屏幕后就更生气了。他不想接,因为他不想跟对方说话。 但对方应该也不想跟他说话。既然打来电话,应该是有要紧事。他并不情愿,但还是按下了通话按钮。 “是我。”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知道。什么事?我现在忙着呢。” “我觉得警察会联系你。我就想说这个。” “警察?我又没做什么。” “不,是峰子。” 弘毅一时间没什么感觉。最近他都没听过这个名字,自己也没提起过。“妈妈怎么了?” 直弘沉默了。弘毅叫了一声“爸”。 “听说死了。” “啊?” “今早刑警来找我了,说昨晚发现了她的遗体。” 弘毅倒吸了一口气,不出声了。母亲的样子浮现在他脑海中,爽朗地笑着。在记忆中,母亲依然年轻而充满活力。 “你在听吗?”直弘问道。 “怎么回事?”弘毅说道,“为什么妈妈会……事故吗?” “不是。刑警说很可能是他杀。” 弘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他感到血液沸腾,体温上升。“是谁?”他问道。 “还不清楚,调查才刚开始,所以我这里也来了警察。” “在哪里被杀的?妈妈当时在哪里?” “好像在她自己的住处。” “住处?在哪里?” “日本桥。” “日本桥?” “刑警说在小传马町。她好像在那里租了单间公寓。” 那不就在我家附近吗?弘毅心想。他住在浅草桥,从那里到小传马町,直线距离也就一公里多。弘毅心中涌出疑问:她为什么会住在那里?母亲被杀的消息让他过于震惊,他没有丝毫真实感。 “你知道什么吗?” “什么?” “就是有没有线索。” “我怎么会有?我们都没联系过。” 他听见直弘叹了口气。“也是。” “我该怎么做?” “不是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警察会找你,所以先跟你说一声。刑警问我你的地址了。” “我知道了。” “就这事。” “爸……” “什么?” “葬礼怎么办?” 直弘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答道:“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果然如此。” “关于葬礼,我不打算插嘴。要是他们有什么要求,我倒是可以做。” 他好像是说,要是峰子的娘家人跟他商量葬礼的事,他会承担费用。弘毅想说“这本就是你应该做的”,但没说出口。 挂断电话,弘毅依然呆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弘毅,怎么了?” 听到有人喊他,弘毅回神望去,是剧团的团长筱塚。 “我妈……据说被杀了。” 筱塚吓得往后一仰。“什么?” “听说被杀了……在单间公寓里。”说完,弘毅蹲下了身子。 大约一个小时后,警察联系到了弘毅。当时他正在默默干活。伙伴们都让他回去,但他坚持留了下来。他认为不能因个人原因误工,而且早回去也没用,倒不如在这里活动身体,让自己停止思考。 给他打电话的是警视厅的一个姓上杉的刑警。上杉希望能尽快见面,双方约在弘毅排练场附近的一个家庭餐厅。 在餐厅里等他的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都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刑警,年长的是上杉。说完宽慰的话,上杉开始问弘毅最后一次见峰子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前年年底。”弘毅回答。 “前年?那么久没见了?”上杉瞪大眼睛。 “您没听我父亲说起我的事情吗?” “只听说你大学没毕业就离家出走了。” “那就是在前年年底。此后我就再没见过我母亲。” “也没打过电话?”上杉投来怀疑的目光。 为什么这些中年男人一看到年轻人,就连敬语也不用呢?弘毅这样想着,也盯着对方。 “我是由于任性离家出走的。” “你母亲也没打电话给你?” “离家出走后,我买了新手机,号码也换了,没告诉父母。” “但你父亲知道你的号码。” “他派人调查了我的住处,还挨个儿调查小剧团。大概半年前,忽然有个陌生男人来找我,说有件很重要的事,让我跟父亲联系,我便给他打了电话。” “重要的事?” 弘毅看着刑警,叹了口气。“就是我父母离婚。我有点吃惊,但现在中年人离婚也屡见不鲜,而且我也不想管他们。我又没资格发牢骚,但他们好像觉得离婚这件事要是不告诉儿子不好。” “他们怎么解释离婚的原因?” 弘毅摇摇头。“也没怎么解释。我父亲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母亲也不喜欢待在家里。我倒觉得这对两人都好。” “哦?原来她不喜欢待在家里。”刑警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弘毅看着他说道:“为什么这么问?他们离婚和案件有关吗?” 刑警慌忙摆摆手。“一切都还不清楚。你以前知道你母亲住在哪里吗?” “我刚听说。没想到那么近。” “就是这一点可疑。这仅仅是偶然吗?据我们调查,你母亲在两个月前搬到了现在的房子。她有没有可能是在知道你的住处后才搬到这里?” “不可能。父亲也不会把我的住处告诉她。” “嗯,你父亲说没告诉她。” “那就仅仅是偶然吧。” “是吗?”上杉依然一脸疑惑。 两个刑警又问起峰子的朋友圈和兴趣爱好。弘毅将知道的和盘托出,但并不觉得这些信息对破案有用。刑警们也是表情暧昧。 弘毅问及母亲被害的情况,两个刑警几乎没有回答,只是坚称现在什么都不清楚。但从他们的语气中可以听出,这不是一起单纯的入室抢劫杀人案。 “最后一个问题,”上杉竖起食指,“昨天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你在哪里?” 弘毅感觉眼角竖了起来。“你们是在问我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对所有相关的人都要问这个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弘毅咬了咬嘴唇,说道:“我在排练场。你们可以问剧团的任何人。” “哦,那就好。”刑警若无其事地回答。 晚上八点刚过,弘毅回到家中。他原本是应该在练习场继续布置舞台,但筱塚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让他回家,他只好照做。 透过窗户,他看见房间里亮着灯,亚美好像已经回来了。他打开门,亚美一脸高兴地回过头,说道:“咦,回来得真早啊!”她在看电视。 弘毅道出母亲的事情,亚美的表情很快凝重起来。 “对了,今天老板还说起这事。”她皱起眉头。 “什么?” “说昨晚有很多警车开过。小传马町离我们店不远,但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会……”她悲伤地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刑警只告诉我她被杀了。” “那怎么办?阿弘,你得去参加葬礼吧?” “要是有人联系我就去。但会有人联系我吗?” 弘毅完全不知道母亲在离婚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也不想知道。自己选择离家出走,过喜欢的生活,母亲也有同样的权利,他这样认为。而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连自己的事情都快顾不过来了。 他躺在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亚美也一样,在他旁边翻来覆去。他一直睁着眼睛,当眼睛适应黑暗后,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天花板上的花纹。 他是在看歌剧时认识青山亚美的,当时他们座位挨着。亚美比他大一岁,老家在福岛,怀揣当设计师的梦想来到东京,边打工边上职业学校。 这套房子原本是亚美租的,后来弘毅住了进来。 弘毅开始喜欢戏剧是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他偶然在一个小剧场看了他现在所属剧团的戏,从此坚信这就是自己终生的事业。此后他就不怎么去大学了,总到剧团里来。筱塚也对他说:“你身上有种特殊的东西。”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他决定退学。这自然遭到了父亲直弘的强烈反对,母亲峰子也不赞成。 “你要是坚持退学就退吧。但我不会给你任何资助,以后你就靠自己吧。” “我知道。”他说完便站起来,回房间收拾行李。 “找到落脚的地方告诉我啊。”峰子追上要离家出走的弘毅,小声说道。 他摇了摇头。“我不会跟你们联系的,手机号也会换新的。” “可是……” “峰子!”屋里传来直弘的声音,“别理那种家伙!” 峰子露出悲伤又为难的表情。弘毅扭头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母亲被杀了,已经不在世上了。无论怎么想,弘毅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只觉得像是电视剧里的情节。 03 第二天早晨,弘毅和去打工的亚美一起走出家门。亚美在一家位于堀留町的咖啡馆打工,与小传马町近在咫尺。 弘毅骑上以前亚美一个人骑的自行车,让她坐在后座上。以前他在东京站地下的便当店打工时,也经常这样骑车载亚美,现在因为话剧即将公演,他便没有打工。 他们来到江户大道,朝西南行进,小传马町就在前方。不到十分钟,两人就到了小传马町路口。弘毅停下来,换亚美骑车。 “我今天晚上有课。”她说着踩住脚蹬。这意味着她今天会晚些回来。 弘毅点点头。“我知道了。” 亚美沿人形町大道离开了。这里银行很多,因为日本银行总行就在附近。一个区域内,每家银行至少会有一家分行。 目送亚美离开后,弘毅环顾周围,发现了一家便利店,便走了过去。店里没有顾客。一个年轻店员正往货架上放三明治和饭团等商品。 “对不起,请问……”弘毅招呼道,“前天晚上附近发生了凶杀案,您知道在哪里吗?” 染着黄褐色头发的店员爱答不理地摇摇头。“不知道。那时我不在。” “啊……是吗?对不起。” 弘毅鞠了一躬,走出便利店。他忘了这种店是轮班的,早晨和晚上的店员不同。 弘毅又去附近的很多店打听,却连知道凶杀案的人都找不到。而且得知他不是顾客时,那些店员都一脸不耐烦,好像被他打扰了工作。但他还是在一家文具店打听到了有意义的线索。 “你是说一个女人被杀的案件吧?就在那边的公寓。”秃头店主指着远处说道,“刑警也来我家了,问我看没看到可疑的人。好像是晚上九点左右吧。我说那时我们早就打烊了,不可能看到什么人。” “您知道是几号房间吗?” “那就不知道了。你跟案子有关?” “我和被害人有点关系……” “那真是可怜。”店主严肃起来。 离开文具店,他走到店主所说的公寓前。那是一幢乳白色长方形建筑,看起来很新,应该刚建成没几年。 母亲为什么会搬到这里?弘毅想道。她的娘家在横滨,弘毅一直以为她离婚后回了横滨,完全没想到她会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但他又觉得母亲做得出这种事。她一直想从家务中解脱出来,与外界接触。 峰子大学时专攻英语,曾梦想当翻译家,甚至打算毕业后去英国留学。但意外的怀孕打乱了一切。当然,她知道孩子的父亲是清濑直弘。直弘三十出头就开办公司,事业很成功。得知峰子怀孕,直弘决定跟她结婚。峰子接受了他的求婚,周围也没人反对。现在说的奉子成婚在当时大概已很常见。 但峰子好像并不十分愿意结婚,至少弘毅这么认为。 上初中时,他听到母亲在电话中对一个老同学说:“我也想踏进社会,你知道吗?我才三十七岁,一想到还要继续这样生活,我就心烦。你多好啊,能一直工作。我当时要是没怀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可能都不会跟那个人结婚。当时怀孕真是太失算了,可我也不能把孩子打掉。抚养和教育孩子也很有价值,但只有这个也不行啊。我又不是为了做母亲而活的。要是整天相夫教子,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啊。” 那次怀孕是失算——这句话像刺一样扎进了弘毅的心。 弘毅原本认为只有父亲不重视家庭,从未怀疑过母亲对自己的爱。母亲不仅按时做饭,在各方面对弘毅都照顾得很细致。虽然有时也发牢骚,但弘毅一直觉得那是母亲为自己好。 但在扮演母亲这个角色的同时,她心中暗藏不满。这已经不是一两天的问题了。从她怀孕,也就是给予弘毅生命时,问题就开始了。 从那以后,弘毅尽量不让母亲照顾自己。他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毁了她的人生。 当然,现在弘毅的想法已稍有转变。他并不认为母亲不爱他。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只不过是一时的牢骚,谁都会有想抱怨的时候。但她肯定想重新来过。为此,她也许有必要在离婚后到市中心独自生活,而不是回娘家。 可为什么在这里?弘毅抬头看看公寓,百思不得其解。他并不清楚母亲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何选择日本桥。 他在公寓前站了片刻,看到从里面走出三个男人。其中一人令他非常吃惊,是父亲直弘。 直弘也看到了弘毅,停下脚步。“怎么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直弘厉声问道。 “爸爸,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配合警察调查,刚看了峰子的住处。” “是您儿子?”穿西装的男人问直弘,好像是刑警。“谁告诉你是在这里的?” “我在附近打听到的。昨天也有刑警来找我,但没告诉我地点。” “哦。”刑警点点头,转向直弘,“没必要让您儿子看住处吧?” “没有必要。这家伙应该有两年没有和峰子说过话了。” “那就好。清濑先生,能麻烦您一起来吗?” “知道了。” 刑警们完全忽视弘毅,仿佛在说他们懒得理会无法提供信息的人。直弘与他们一同离开,途中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道:“你在这里晃来晃去会妨碍调查的,赶快去排戏吧。” 弘毅瞪了一眼父亲。“不用你管!” 直弘没有回答,跟着刑警走了。弘毅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后面响起一个声音:“对不起……” 弘毅回过头,只见一个穿黑色T恤、外罩蓝色衬衫的人正从公寓里走出。此人肤色较深,棱角分明。 “我正巧听到你们说话,你是三井女士的儿子吧?” “是的,您是哪位?” “这是我的证件。”他从后裤兜里拿出警察手册,上面写着“加贺”,隶属日本桥警察局刑事科。 “你是想看现场才来的?” “是的,这里离我家也不远。” “不远?恕我冒昧,请问你住在哪里?” “浅草桥。” “啊,那可真不远。步行来的?” “不是,同居的女朋友在这边打工,我们一起骑车来的。” “这样啊。”加贺略加思索后看着弘毅,“你要看现场吗?” 弘毅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今天是我负责保护现场。”加贺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峰子的住处在四楼,面积大概二十平方米,里面有单人床、电脑桌、书架、沙发和桌子。房间很整洁,但难以否认这里非常狭窄。住惯宽敞房子的母亲竟能忍受这样的地方,弘毅不由得心生感慨。 “我母亲是怎么被杀的?”弘毅站在玄关脱鞋处问道。 “发现遗体的是三井峰子女士的一个女性朋友。她们约好一起吃饭。她来找三井女士,按门铃后没有动静,打开门之后发现三井女士趴在地上。一开始还以为是脑中风,却发现脖子上有勒痕,便马上报了警。”加贺不看记事本,流畅地说出事情经过。让弘毅感到意外的是,他和昨天的两个刑警不同,并不掩饰案情。 “那个女性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呢?”弘毅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是大学时代的朋友,做翻译工作。三井女士离婚后给她帮忙。” “原来是这样……” 母亲差点就要实现夙愿了。看来母亲离婚后并未失去对生活的希望。想到这里,弘毅心里多少好受了些。 她想在这个房间里踏出作为翻译家的第一步。弘毅又环视四周,注意到角落里放着报刊架,上面摆着明显和峰子无关的东西——育儿杂志。弘毅在电视广告中见过。 “怎么了?”加贺问道。 “我在想为什么房间里会有那种杂志。”弘毅指着报刊架。 加贺戴着手套拿起杂志。“的确是啊。” “我母亲不会又怀孕了吧?” “目前没听说。”加贺一脸认真地回答,接着将杂志放进报刊架,“对了,据说三井峰子女士是在大约两个月前搬来的,此前她住在朋友租住的房子里,在蒲田一带。” “这样啊。” “还有,据发现遗体的目击者说,三井女士是突然搬到小传马町的。她问过原因,三井女士回答说是inspiration。” “inspiration……” “你能想到什么吗?关于三井女士选择这里的原因。” “这个……我也很吃惊,没想到我们住得这么近。” “你住在浅草桥和这有关吗?” “昨天一个刑警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我觉得无关。”弘毅当即否定,“母亲不可能知道我住在浅草桥。我认为这仅仅是偶然。” “是吗?” “母亲搬到这里和案件有关吗?” “现在还不好说。但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人都不知道三井女士为什么选择这里,这一点让我觉得蹊跷。” “你们也去我外公外婆家打听了吧?” “应该有人去了,没得到有用的信息。” 弘毅不太理解加贺的意思。 “可以了吗?”加贺问道,像在问弘毅看过现场是否了却了心愿。 “可以了。” 弘毅走出房间,加贺也走了出来,锁上门。 “呃……刑警先生。” 加贺转过棱角分明的脸,看着弘毅:“什么事?” “母亲不是会与人结仇的人。死者的家属往往都会这么说,但我母亲真的不是那样的人。” 加贺脸上浮现出微笑,眼神却十分犀利,甚至让弘毅心头一颤。 “但你这两年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不是吗?” “嗯……” 见弘毅语塞,加贺收回了严肃的目光。“你刚才的话,我会作为参考。但那些不与人结仇的人也会被杀害,这也是事实。不管怎样,我们一定会抓住凶手。我保证。” 弘毅不知加贺有什么根据能如此断言,但这番话让他觉得安心。他向加贺鞠了一躬,说道:“那就拜托您了。” * * * 日本银行为日本的中央银行。 04 案件发生已经五天了。弘毅完全不知道调查进展如何。警察自不必说,父亲也没跟他联系。 唯一联系他的是舅舅。昨晚他打电话告诉弘毅,终于可以运回遗体举行葬礼了,但他也不清楚案件进展。 “她到底是怎样生活的,我们也不知道。如果她选择的生活方式能够开启新的人生,我们也不能太干涉。”舅舅似乎在为自己辩解。他对离婚后独自生活的妹妹并未给予太多照顾。 就在这时,加贺来到了排练场。排练正好告一段落,弘毅和加贺并排坐在走廊里的旧长凳上。 “你们演员真厉害。母亲都那样了,你还能坚持排练。”加贺感叹。 “我也想不出还能做什么。我打算明天回横滨,帮着准备守灵和葬礼。”弘毅盯着加贺,“案件进展怎样?查出什么了?” “查出不少了。比如案发当天三井峰子女士的行动已经明了。”加贺不紧不慢地说,“但三井女士有个异常举动。” “什么?” “三井峰子女士被害前,在电脑里留下了一封没写完的邮件。”加贺打开记事本,“是这样写的:在那个广场上抚摩了小狗的头,这时又遇见了小舟町的钟表店老板。我们互相笑着说:‘真巧啊。’” “然后呢?” “调查结果很有意思。三井女士抚摩的不是真正的狗,而是铜像。” “铜像?” “你知道水天宫吧?保佑生育和顺产的神社。” “听说过。” “那里有母子犬铜像,据说摸摸小狗的头就能得到神的保佑。从邮件内容看,三井峰子女士经常去那里。” “母亲去那里……” “三井女士的房间里还放着育儿杂志。我猜她身边可能有孕妇,而且与她关系相当亲密,否则她也不会每天参拜。但不管我怎么调查,都找不到这样的人。我问过您父亲,他也没有线索。” “我也没有。”弘毅回答,“我说过很多次,我和母亲已有两年没见了,也没交流过。” “果然如此。”加贺遗憾地点点头。 “问问邮件的收件人,应该能打听到什么吧?” “我自然问了。对方是三井女士离婚时请的律师。律师知道三井女士每天都出去散步,但不知道她是去水天宫。不知道为什么,三井女士在邮件中用了‘广场’这个词,故意隐瞒了实情。所以律师也不清楚三井女士身边是否有孕妇。” “这……真奇怪。”弘毅这才开始后悔,身为人子,却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做什么。 “我再查查,百忙之中打扰了。”加贺站起身来。 第二天,弘毅来到母亲在横滨的娘家,帮忙做守灵的准备。 进行过司法解剖的峰子的遗体放在棺材中,已经恢复原状,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围巾,应该是为了掩饰绞杀的痕迹。 弘毅总感觉无法面对母亲的亲戚。他觉得自己对独居的母亲不管不问,多少也有责任。亲戚们没有指责他,反而还安慰他。只是他们好像都不喜欢直弘。 没人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对于峰子的近况,大家都一无所知。弘毅告诉大家,峰子周围好像有孕妇,但同样没人知道。 晚上要有人留在灵堂,于是弘毅决定留下,主要负责不让香火灭掉。实际上,有种和蚊香一样的旋涡状线香能够持续一晚不灭。 大家离开后,弘毅一个人进入灵堂。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灵台上的遗像。母亲正对着自己微笑。这好像是她和朋友旅行时拍的照片。 一种莫名的感情忽然涌上心头。他感到眼眶湿润了。奇怪的是,看到母亲的遗体,他仍不能相信母亲的死,现在看着遗像,他却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是事实。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调整了呼吸,拿出手机。是亚美打来的。 “正好,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他告诉亚美,自己今晚住在这里。 “这样啊,别累坏了身体。” “没关系。你那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有。今天有个刑警来店里,说是姓加贺。” 弘毅不由自主握紧了手机。“去了黑茶屋?”那是亚美打工的咖啡馆。 “嗯。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 “问了什么?” “他问妈妈……你妈妈有没有来过店里。” “妈妈?”弘毅惊讶地说道,“那个刑警怎么想的?那怎么可能?妈妈又不知道我的住处,也不可能知道我跟你住在一起。” “可他一个劲地问,让我看照片,还向老板确认。” “然后呢?” “老板也说没印象,他这才死心离开。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下次见到他我问问。还有什么奇怪的吗?” “别的就没有了。” “明天葬礼结束我就回去。”挂断电话后,弘毅感到纳闷,将视线转向灵台上的遗像。 母亲的微笑里多了几分神秘。 05 多亏舅舅的主持,葬礼按计划顺利进行,参加的人数也基本和预想一致,所以在预定时间内就结束了。 出殡之后,弘毅与大家一起前往火葬场。然而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是加贺。或许是怕别人议论,他系了一条黑色领带。 “抱歉,追到这里来。有件事我想尽早告诉你。”他低头致意。 离火化结束还有一些时间,加贺应该也是看准这一时机才来的。弘毅猜测,他此行肯定是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事。 两人走出火葬场。屋外有一个精致的庭院,里面设有长凳。他们在那里坐了下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知道三井峰子女士搬到小传马町的原因了。”加贺开口说道,“已经无法向她确认,但我的判断应该没错。” “什么原因?” “你认识藤原真智子吗?汉字是这么写的。”他打开记事本递给弘毅。 “好像听说过……” “藤原女士是三井峰子女士大学时代的朋友。三井女士没离婚时,她去过你家几次。” “啊……”弘毅点点头,“是那个阿姨吧。有位女士偶尔会来我家,母亲叫她真真。” “就是她。”加贺点点头,“我查了三井女士的邮箱,发现跟她有电子邮件往来的人并不多,平常她大多用手机发邮件。于是我调查她的电子邮件的收件人,只有一人始终无法取得联系,就是藤原女士。她现在因为丈夫工作的关系住在西雅图。今早我终于打通了她的电话。藤原女士不知道发生此案,也没有关于凶手的线索,但她知道三井女士搬到小传马町的原因。” “什么原因?” “这个嘛,果然是因为你。” “我?” “藤原女士今年三月去了西雅图。之前她在日本桥散步时,偶然看见了一个熟人,就是你。”加贺盯着弘毅,“你骑车带着一个女孩。途中,你让女孩下了车,然后又骑车离开了。藤原女士没办法,就跟在女孩后面,看到女孩走进一家还没开始营业的咖啡馆。她将这件事告诉了三井女士,因为她知道三井女士一直在找你。三井女士随即搬到了小传马町。我想她是为了找你才搬来的。” 弘毅心里很乱。他完全不知道母亲一直在找自己,但仔细想想,这也理所当然。对于已经离婚的她,弘毅是唯一的家人。“但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她应该知道亚美打工的地方,问一下亚美就知道了。” “我想三井女士最初是这样打算的。但见到你女朋友后,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什么意思?” “藤原女士去了美国后,跟三井女士有过几次邮件往来。她说自己也是通过邮件得知三井女士搬到小传马町的。她以为你们母子马上就能重逢,但三井女士在之后发来的邮件中却说要暂时躲在远处守护你们。藤原女士觉得可能有内情,便没有追问。” 弘毅拨开额发,问道:“为什么呢?” “据藤原女士说,三井女士虽然没向亚美小姐介绍自己,却频繁地去亚美小姐打工的地方。她在邮件中还说,每周都去好几次,怕人家会烦呢。” “也就是说她去过黑茶屋。昨晚我听亚美说了,真是奇怪。您应该已经听亚美说过了,我母亲绝没去过黑茶屋。” “好像是这样。那她发给藤原女士的邮件该如何解释?如果事实如此,就意味着她撒了谎。” “为什么撒这样的谎……”弘毅皱起眉头。他越发糊涂了。 加贺看着他微笑起来。“实际上她没有说谎。她的确经常去你女朋友打工的地方,这是事实。” “但亚美说那绝不可能……” “准确地说,”加贺继续说道,“是她眼中你女朋友工作的店。” 面对一脸纳闷的弘毅,加贺从上衣内兜里取出一张复印纸,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弘毅看出是小传马町路口一带。 “这是什么?” “藤原女士看见你之后,就将青山亚美小姐打工的咖啡馆地点告诉了三井女士。但当时她是这么说的:从小传马町路口往人形町方向走,会看到一个路口的左侧有一家三协银行,从那里往左转,银行旁边有一家咖啡馆,弘毅的女朋友就在那家店打工。听到这个说明,你会怎么想?” “不会怎么想啊。不是挺准确吗?”弘毅脑中浮现出那一带的情形,描述没错。 “在当时的确没错。” “什么意思?” “藤原女士看到你是在三月初。大概两周后,三井女士第一次到小传马町。她按藤原女士的描述朝人形町走,却犯了一个重大错误。藤原女士说的三协银行是在堀留町路口,然而在隔着一条街的大传马町路口,有一家三协大都银行。你也知道,这是由三协银行和大都银行合并而成的。两家银行合并就在藤原女士见到你之后。明白了吧?那时在大传马町路口的还是大都银行,但因为两家银行合并,当三井女士去时,那里已经变成了三协大都银行。这样,弄错也是很正常的事。三井女士就在那里拐弯了。” “但应该可以发现啊,要是那个银行旁没有咖啡馆……”弘毅看着加贺一脸无奈的样子,不禁大吃一惊,“莫非……” “正是。”加贺说道,“大传马町的那家银行旁边也有一家店。严格来说,那不是咖啡馆,而是西饼店,但里面有个喝咖啡的地方。这样一来,如果三井女士误认为你女朋友在这家店工作,也就不奇怪了。” “我母亲一直去那家店吗?” “我去那家店确认了。那家店叫卡特罗。我把三井女士的照片给女店员看,店员说她的确来过很多次。可见,三井女士一直认为那个店员是你的女朋友。” 弘毅咬着嘴唇,摇摇头。 “她这是干什么?两个多月。跟店员说说话不就知道了……” “她不是说了吗?她想在远处守护。我想她是在看到那个店员之后,觉得不能让对方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她肯定是想过一段时间平静下来再去自我介绍。” “她为什么那么想?” “你去那家店看看就会明白。去那家店,看看那个店员。三井女士搬到小传马町后,每天应该都过得很快乐。她完全沉浸在默默守望的愉悦中了。” 弘毅完全不理解加贺的意思。见他不解,加贺重复道:“你去了就知道。” 06 还有十五分钟就打烊时,健一出现了。他西装革履。 “客户就在附近,我跟公司联系过了,说我可以直接回家,就想和你一起回去。” “那你喝点咖啡等我吧。”美雪说道。 健一“嗯”了一声,走到咖啡厅。中西礼子上前招呼,她也认识健一。 健一一直非常疼爱美雪,尤其是最近,他变得更加温柔了,应该是担心美雪的身体。 美雪将手放到肚子上。她怀孕已六个月,肚子的隆起变得明显起来。她看了一眼放在收银机旁的手机,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小狗手机链,据说可以保佑生育平安。这是那个几乎每天都来、眼神温柔的女人送的。 “这是我在水天宫买的,祝你生一个健康的宝宝。”某天,那人这样说道,将手机链送给了她。 她现在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而且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昨天来的刑警告诉她,那人已去世了。 刑警给她看了张照片,问她见没见过照片上的人。她吃了一惊,照片上就是那人的笑脸。不知为什么,刑警的表情非常悲伤。他又问了一些细节,比如美雪和那人说过什么,那人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美雪内心无法平静,便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了?” 刑警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还是回答了她,答案和美雪的不祥预感一致。那个温柔善良的女人死了,而且是被杀的。 美雪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依然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不禁流下泪来。美雪一一回答了刑警的问题。她无法提供什么重要线索,但还是拼命回忆。 刑警最后说了一句“我想我还会再来”,便回去了。直到最后,他都表现出一副怜悯的样子。美雪不清楚原因。 有人来了。玻璃门打开后,一对年轻男女走了进来,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美雪条件反射似的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那两人表情僵硬,女人微低着头,男人直直盯着美雪。 美雪感到奇怪,因为他们都不看放蛋糕的玻璃柜。但她还是笑脸相迎。 在这一瞬间,她大吃一惊。 她对这个男人的眼睛有印象。她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但又感觉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她将视线转向收银机,盯着手机链看了一会儿,又看向那个男人。 和那个人的眼睛一样,她想。 第六章 翻译家朋友 01 三井峰子微笑着,单手端着茶杯。她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微卷的头发自然地拢在后面。 “啊,太好了。”多美子说道,“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峰子笑而不答。 铃声响了,是门铃的声音。多美子回头向门口看去。门开着,她看见有人走了出去。 是峰子,她想。刚才还在面前的峰子走出了房间,必须去追。多美子心下着急,身体却动弹不得。她想站起来,脚却不听使唤。 铃声又响了。她心想,必须帮帮峰子,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必须尽快留住她。 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多美子的脚,正因为如此她才动不了。她低头一看,发现有人趴在那里,竟是峰子!她的头开始骨碌碌地转动,就要看见她的脸了—— 猛地一个痉挛,多美子醒了。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还没写完的文章。最后的部分文字混乱,内容不明。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趴在桌上睡着了。她遍身冷汗,心跳极快。 铃声又响了,好像不是来自梦境。多美子站起来,将手伸向墙上的对讲机。 她说了一声“喂”,听筒里马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对不起,可以打扰一下吗?” 过了两三秒,她才反应过来是警察来了。她想起来了,确实听谁说过,负责那个案件的就是日本桥警察局。 “吉冈女士,吉冈多美子女士。”对方大概听她没有回答,又喊了几句。 “啊,是,请进。”她按下开锁的按钮,挂好话筒。 多美子回到电脑桌前,坐在椅子上。桌上杯子里的奶茶还剩下约三分之一。她想起打盹前正在喝奶茶,于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凉了。 她长出一口气,开始思考刚才的梦。峰子的笑脸还朦朦胧胧地留在脑海中。梦里的峰子好像想告诉她什么,但也许是错觉。她喜欢与灵魂有关的故事,但完全不相信灵魂的存在。 多美子将胳膊撑在桌子上,按了按额头。轻微的头痛已持续多日,都是因为睡眠不足。案件发生后,她还从没躺在床上好好睡过,最多坐在沙发或椅子上打盹。当她想要躺在床上好好睡觉时,那些令人讨厌的回忆便开始复苏,甚至连打盹都很难。 门铃响了,应该是日本桥的警察上来了。多美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门口,通过门镜观察门外。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T恤,外罩短袖衬衫,右手拿着一个纸袋。此人看起来不像警察,但多美子并不觉得可疑。她见过此人,他的确是刑警,只是名字想不起来了。他应该给过她名片,但不知道放到哪里了。 她打开门。刑警微笑着鞠了一躬。 “百忙之中打扰了。” 多美子翻起眼睛看着刑警。 “到底有什么事?那之后已经有几个刑警来问了很多事情。” 她说的“那之后”,是指上次这个刑警问过她之后。接到通知后,最先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这个刑警。 刑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们非常清楚您会很烦。但每当案件有了新进展,发现了新情况,我们都会和所有案件相关者沟通。为了破案,希望您能配合。” 多美子叹了口气。 “我没说不配合。您想问什么呢?”这时多美子想起来了,这个刑警姓加贺,说起话来温和亲切,让人安心。 “我有很多要问的,在这里站着说恐怕……啊,对了,都说这个好吃,我就买了一些。”加贺递过纸袋。 “给我的?” “是的,百香果和杏仁豆腐果冻。啊,莫非您不喜欢甜食?” “那倒不是……” “那么请收下吧。据说放在冰箱里,能保存相当长的时间。”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多美子接过纸袋。 里面好像放了干冰,盒子冰凉,直沁皮肤。她心想,这个说不定能吃下去。案件发生后,她一直没好好吃过饭,完全没有食欲。 “路对面有家咖啡馆。”加贺说道,“我到那里等您,您能过来一下吗?不会耽搁您太长时间。” 多美子摇摇头,打开门。“要是只说话,在我家里就行。” “可是……” “我懒得换衣服,要是出去还得化妆。”她穿着一件毛巾料家居服。由于在家中工作,她平常大都是这副打扮,“我已经过了会在意跟男人独处一室的年纪。请进,只是家里有点乱。” 加贺表情中掠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说了句“打扰了”,走了进去。 这是套一室一厅,放着电脑桌,对面是沙发和桌子,没有餐桌。拉门背后是约十一平方米的卧室,那里终究还是不能让别人看的。 多美子让加贺坐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她从冰箱里取出大麦茶,倒进两个玻璃杯中,端到桌上。加贺点头道谢。 “心情平静些了吗?”加贺喝了口大麦茶,问道。他的眼神在多美子和电脑之间游走。 “还是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有时会觉得是梦,但这就是现实。一旦确认这个事实,又会伤心难过,想着必须得接受……这些天总是这样。”多美子浅浅一笑,嘲笑着自己的脆弱。 “昨天举行了三井女士的葬礼,您参加了吗?” 多美子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上了一炷香。但我本不想去。我没脸见她的家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道歉。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勇气看一眼她的遗像。” 加贺皱起眉头。 “您没必要这么想。以前我就说过,这不是您的错。错的是凶手,是将三井女士杀害的人。” “但是……”多美子低下头,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您可能会觉得我啰唆,但请让我再确认一下。”加贺说道,“按照最初的约定,您要在七点去三井女士的住处,但六点半左右您打电话将时间改成了八点,没错吧?” 多美子深深叹了口气,心想刑警这种人真是没完没了,这件事不知已经重复多少遍了。 “没错。七点钟我要见一个人,所以推迟了时间。” 加贺打开记事本。“那个必须要见的人是日裔英国人橘耕次。你们在银座的克鲁特西亚珠宝店见面,七点半分开,对吧?然后您直接去了三井女士的公寓,发现了她的遗体。到这里为止,您有什么要纠正的吗?” “没有,您说得没错。” 她知道警察正在调查自己供词的真伪,因为她听耕次说,警视厅的人找过他。 “我没说我们谈话的内容,他们倒是想打听。”耕次在电话中乐呵呵地说道。见多美子沉默不语,他慌忙用流畅的日语道歉。“对不起,这不是该笑的时候。”他本是日本人,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去了伦敦,入了英国籍。 “那天您和三井要见面的事,都有谁知道?”加贺问道。 “我跟橘说了,没告诉别人。” 加贺点点头,环视四周,视线停在电脑桌上。“那是您的手机?” “是的。” “能让我看看吗?” “可以啊。” 多美子拿起手机递给加贺。他说了句“我看一下”,接了过来。他不知何时已戴上白手套。 手机是红色的,是两年前的机型,多美子正想要换新的。樱花花瓣形状的手机链是去年系上的。 加贺说了声“谢谢”,将手机还给多美子。 “这个怎么了?”多美子问道。 “冒昧地问一下,最近三井女士身边有没有人丢手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 “丢手机?没听说过。” “是吗……”加贺沉吟起来。 “怎么回事?要是有人丢手机,会有什么问题吗?” 加贺没有马上回答,仍在思考。多美子觉得这可能是调查的秘密,不能对一般人讲。然而,他很快便开口说道:“有人用公用电话找过她。” “啊?”多美子不解。 “有人用公用电话拨打过三井峰子女士的手机,是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左右,也就是案发前。开始我们对拨打这个电话的人一无所知,但最近查明,此人应该和三井女士比较亲密。有人碰巧听到她接电话,说她没有使用敬语。从对话内容来看,对方好像是把手机落在哪里或者丢了。”加贺一口气说到这里,看着多美子,“到底会是谁呢?您有什么线索吗?” 加贺忽然发问,多美子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什么线索。要是查明这件事会怎样呢?” 加贺慢慢往前探身。“我认为,打电话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为什么?” “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有一个事实毋庸置疑,那就是凶手是三井峰子女士自己请到家里的。但凶手不太可能忽然来访,很可能事先便已联系妥当。三井女士原本和您约好七点见面,要是那样,三井女士肯定会说自己没空,婉拒客人来访。但她没那么做,而是将凶手请到家中。我想这很可能是因为您已经联系过她,将约定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 加贺条理清晰地说完,看着多美子,又慌忙摆了摆手。“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指责您。” “嗯,我知道。我承认我改时间和案件的发生有很大关系。”多美子感觉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请继续说。” 加贺咳嗽一声。“可见,凶手是在您打完电话后联系的三井女士。而且在来电列表中,您的电话后面只有那个公用电话的号码。” 多美子恍然大悟。“您说的我非常明白,但我真的没什么线索。” “请好好想一想,那人和三井峰子女士的关系应该非常亲密。您至少应该从三井女士口中听过一两次那人的名字。” 听加贺语气坚决,多美子看向他。“您为什么那么肯定?即便关系不怎么亲密,有时也会根据对方的情况而不使用敬语啊。我就是那样的。” “我之所以这么肯定,不仅因为说话的语气。”加贺说道,“我刚才说过,那个公用电话是在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左右打来的。我们假设对方说想去三井女士家,但三井女士已经和您约好在八点见面。一般人会以没时间为由拒绝对方,她却没这么做。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这……”多美子侧着脑袋。 “只有一个可能,打电话的人那时就在三井女士的公寓附近。您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吧?” 忽然被提问,多美子一时有些慌张,但马上便明白过来。“您想说打电话的人知道峰子住在哪里?” “正是。”加贺满意地点点头,“就连三井女士的前夫和儿子都不知道她搬到了哪里。您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小传马町吧?” “嗯,她说这是inspiration。” “也就是说,三井女士跟这个地方原本没有任何关系,凶手也不可能是偶然来到这里。因此可以认定,凶手早就知道三井女士住在这里,而且可以不打招呼临时拜访。这样,难道不可以说他们关系很亲密吗?” 刑警的分析很在理。原来调查也一点点地有了进展。多美子心下感叹。“您说的我都懂了。您来找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也无法马上想起什么,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当然,您慢慢想,没关系。前几天我给您的名片您还留着吗?” 见多美子不知如何回答,加贺迅速拿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您要是想起什么,就请联系我。”他说着站了起来。 多美子将加贺送到门口。他握住把手,回头说道:“我已经说了,您没必要自责。而且多亏了您,调查速度加快了,案情也清晰起来。” 多美子明白加贺这番话不仅仅是安慰,但她还是无法点头。她转开视线,歪了歪脑袋。 刑警道声“打扰”,走了出去。 02 与多美子至今仍保持联系的大学时代的朋友不多,三井峰子是其中之一。以前她有很多朋友,但她们纷纷结婚生子,联系越来越少。也许那些朋友之间有交流,唯独撇下了单身的多美子。 峰子是结婚较早的一个,而且当时已经怀孕。在她忙着照顾孩子的日子里,她们之间几乎失去了联系。但正因为非常年轻时便怀孕生子,峰子很早便从养育孩子的辛苦中解脱出来。当她的独生子升入小学高年级时,她给多美子打电话的次数多了起来。电话的内容大多是发牢骚,说她无法从生活中得到快乐。多美子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听了却真的生起气来,对多美子说:“你是体会不到我的心情的。”她甚至边哭边说已经没有活着的意义了。她的丈夫好像对家庭不闻不问,夫妻间的感情已经破裂。 峰子非常羡慕多美子有自己的事业,尤其羡慕她做翻译。这一点多美子能理解,她记得峰子从大学时代起就想以翻译外国民间传说和童话为业。 多美子曾对她说:“那你就做吧。要是有时间,家务不忙时也可以做。” 但峰子非常苦恼,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丈夫反对她工作,即便在家做点副业也不允许。 既然是夫妻间的问题,多美子也没有办法,只能听听峰子的牢骚。 但最近情况有了转变。峰子开始考虑离婚,契机是她的独生子离家出走。但峰子面临一个难题——离婚后的生计问题。 “你能来帮我吗?”多美子轻松地说道。她经常同时接几项工作,而与她趣味相投的助手辞了职,她正想找人代替。 峰子看起来不太自信。多美子试着让她翻译了一些东西,她都做得很好,几乎没什么问题。多美子询问原因,她说这些年来唯独没放弃过学习。 大概因为生计有了保障,峰子下定决心,不久便向丈夫提出离婚。令人吃惊的是,她丈夫清濑直弘非常干脆地答应了。只是在财产分割时,考虑到直弘的家产,峰子得到的数额相当低。多美子对峰子说应该多要点,峰子只是笑着说:“无所谓,比起钱来,我更想得到自由。” 她开始独自生活时,多美子便决定将翻译的工作分给她。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独自翻译,所以多美子决定在此之前帮助她。能和老朋友做同样的工作,多美子也感到非常高兴。 刚离婚时,峰子暂住在一个朋友位于蒲田的公寓中。大概两个月前,她搬到了日本桥的小传马町。多美子现在还不知道原因。峰子说是inspiration,但多美子认为其中必有缘由,而且绝非坏事。因为峰子每当说起那件事,总是一脸幸福,那里肯定有什么让她期待。多美子认为总有一天峰子会告诉自己,便没有多问。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但一件意外让两人的友情产生了动摇。发生意外的不是峰子,而是多美子。 多美子和橘耕次是在大约一年前认识的。她和出版社的人一起去千鸟渊赏夜樱,一个编辑带上了橘耕次。他比多美子小三岁,也正单身,是影像编导。由于和一家企业签约,他两年前来到了日本。 他们认识不久便相爱了,经常约会,试探彼此的想法,但从未提及结婚或同居。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埋头工作,只在想放松心情时才住在一起。他们都喜欢这样的生活。 但最近,耕次提出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他说想去伦敦发展,希望多美子能一起去。 对于忽然来临的求婚,多美子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很乱。但各种感情交错之后,留下的仍是愉悦与幸福。 她在日本没有需要照顾的家人,也没有长期签约的工作,随时可以和耕次一起离开。她只担心一点,那就是峰子。 峰子相信多美子对她说的那句“在你能够独立翻译之前我会帮你”,才迈出了新人生的第一步。若现在放手不管她,多美子会感到良心不安。 但她也不可能拒绝耕次的求婚。他现在已是她人生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经过一番痛苦的思考,多美子向峰子说明情况,她觉得峰子应该能理解。 但她想得太单纯了。峰子听后,表情眼看着僵硬起来。 “你说你会帮我,我才决定离婚的……”她语带怨恨。 多美子觉得不能怪峰子。要是换成自己,或许也会生气。不,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担心。 她们有过这么一段不愉快的对话后便分开了,那是三周前的事。后来她们又约了见面,正是六月十日那天。 两人本约在七点见面,但多美子又打去电话改变了时间。因为耕次忽然打来电话说想见她,说自己在银座等她。 多美子来到银座,耕次将她带进一家珠宝店,将一枚钻戒拿到她面前。 耕次说只要多美子喜欢,就只剩下签字了。多美子虽已一把年纪,竟也感动得热泪盈眶。如果旁边没人,她真想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 走出珠宝店,多美子将戒指交给耕次保管,自己乘出租车去了小传马町。这是她第二次去峰子的公寓。她在车里想,先不告诉峰子戒指的事。 到峰子的公寓时离八点还有四五分钟,多美子乘电梯来到四层,按下门铃,但没有反应。她又按了一次,但结果相同。她觉得奇怪,便拧了拧把手,发现门没锁。 她一走进房间,就看见峰子倒在地上。她脑中首先闪过脑中风这个词,因为她爷爷就曾在洗澡时晕倒。 但在查看峰子的脸色时,她发现峰子脖子上有勒痕,随后又看见峰子睁着眼睛。 她用颤抖的手拨通电话报了警。现在,她已完全不记得当时跟警察说了什么。挂断电话后,她来到走廊等待警察到来。可能是警察让她这么做的吧。 警察不久就到了,他们让多美子坐上警车。她原本以为会被送到什么地方,没想到上来一个刑警开始向她提问。起初,多美子完全无法回答,多亏那个刑警非常耐心,她才逐渐平静下来。那个刑警便是加贺。 但讽刺的是,逐渐冷静下来后,多美子才发现自己犯了大错。若她没有改变约定时间,峰子也就不会被杀。 几十分钟前的事情开始在多美子脑海中苏醒。她被耕次带到一家珠宝店,收到他送的戒指,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心中幸福无限,完全忘记了别人的存在。但那时,峰子正被凶手勒住脖子,承受着地狱般的痛苦。 悲伤、后悔和自责在多美子心中迅速膨胀,不可收拾。她在加贺面前大喊:“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改变约定的时间……要是我没只顾自己,那么自私……是我,我、我害了峰子。是我的错!” 03 晚上,耕次打来电话,邀她一起出去吃饭。 “对不起,我没有心情。” “那我买点吃的去你那里。你想吃什么?” 多美子拿着话筒,摇头说道:“今晚算了吧。我没化妆,房间里也很乱。” “没关系,我担心的是你。你好好吃饭了吗?” “我吃了,你不用担心。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大概因为多美子语气生硬,耕次不说话了。 “对不起,”她向他道歉,“我也想见你,想见到你,跟你撒娇。要是和你在一起,或许还能忘掉烦恼。” “那就——” “但我不能那样。峰子当时一定非常痛苦,我不允许自己逃到你那里。为了一点点幸福的感觉而忘掉峰子,哪怕是一小会儿,我都觉得很卑鄙。” 耕次再次沉默不语。他大概是想体会多美子的心情。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但并未全部说出。她一直认为,如果她那天不去见耕次,峰子就不会被杀。如果她带着这种心情和耕次见面,就无法像以前一样与他交往,甚至可能连快乐的回忆也会变成痛苦。 她不能将这一烦恼告诉他,否则他肯定也会自责。毕竟让多美子改变计划的正是他。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谢谢。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她听到耕次深深叹了口气。 “我恨凶手,恨之入骨。她杀了你的朋友,犯下大罪,而我无法原谅的是他将你伤害成这样。我甚至想杀了他。” 多美子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了按太阳穴。 “求求你,现在不要提‘杀’这个字。” “啊,对不起……” “我的痛苦无所谓,我只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那么善良……警察问了很多,我都无法回答。我真是没用。” “你不必因此自责。我觉得答不出来是正常的。” “但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她的好朋友。” “我也有朋友,但我也并非知道他的全部。都是这样的。” 多美子沉默了。她明白耕次的意思,但这样的说法让她感到难受。 “实际上,今天刑警又来了。”耕次说道,“不是上次那个,是一个姓加贺的。” “我知道他。我也见过他好几次。” “他很奇怪吧?还给我带了礼物,是鸡蛋烧。” “鸡蛋烧?” “他说是人形町的特产。他给我拿来那种东西,却问我平常吃饭是不是用刀叉,这问题很傻吧?我跟他说,我比一般人还会用筷子。” “关于案件,他问了你什么吗?” “首先他问我见没见过峰子,我回答我们三人一起吃过两次饭。他又问我还记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我说细节不记得了,应该是说了我们俩怎么认识之类的。那个刑警说他也想听听。” “关于我们俩是如何认识的?他为什么打听这个呢?” “不知道。我问了,但他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反正是个很奇怪的人。后来他问我有没有手机,我说当然有,他就要我给他看。” 多美子闻言吃了一惊,想起白天加贺说过的话。 “那你给他看了吗?” “给了。他还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手机。真奇怪!” “是啊。”多美子虽这么回答,心中已明白了加贺的目的。加贺怀疑用公用电话和峰子联系的人可能就是凶手,于是想确认耕次有没有丢手机。也就是说,加贺在怀疑耕次。 真愚蠢,多美子心想。在发现峰子的尸体前,她一直和耕次在一起。警察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会知道,耕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或者是…… 加贺是在怀疑多美子,还是认为耕次比多美子早一步到了峰子的房间呢? 的确,多美子跟加贺说过,因为要去伦敦,她和峰子的关系变得尴尬起来。但在一般人看来,这不会成为杀人动机。难道他怀疑多美子另有动机? 多美子对加贺的第一印象并不差。他是一个替别人着想的人,让多美子感觉可以信赖。虽是第一次见面,她还是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但多美子无法确定他是否也敞开了心扉。或许他只是装成亲切的样子,实则在怀疑多美子的泪水并非出自本意,并用心观察。 “喂,多美子,听见了吗?”耕次喊道。 “啊,嗯,听见了。他还问什么了?” “就这些。他迅速出现又迅速离开了,有点令人不快。” “你不必担心,肯定是在确认什么。” “我觉得也是。”耕次轻松地说道。 “对不起,我有点累,要休息了。” “啊,对不起,电话打得太久了。你好好休息吧。” “谢谢。晚安。” 听到耕次说了“晚安”,多美子挂断电话。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多美子在想象将来的日子。会不会有一天悲伤淡去,能够像以前一样与耕次快乐地生活呢?即便如此,峰子的事又该如何了结?她是怎样看待我的?是否该告诉自己多想无益,或者即便不告诉自己,也会自然而然地忘掉呢? 多美子闭上眼睛。她努力想入睡,却没有一丝睡意,只感到头昏昏沉沉的。 “你已经决定了吗?”忽然,耳边响起了峰子的声音,她那张眉头紧锁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很少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是多美子对她说自己打算跟耕次一起去伦敦的时候。 “嗯……我想去。”多美子吞吞吐吐。 “那你的工作呢?翻译怎么办?” “这……把手头的活干完,可能就不再做了。到了伦敦,也不会再有出版社找我翻译。” 峰子的眼神中出现了困惑,游离不定。 多美子见状慌忙补充道:“当然,你的事情我在考虑。我会给你介绍翻译公司,出版社也会有人帮忙,别担心。” 峰子扭过脸去。“你说会帮我,我才决定离婚的……” 多美子无言以对。 “对不起。”她只能道歉,“我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峰子把手放在额头上说道:“这下麻烦了。早知如此,我应该多要点钱。”她像在自言自语,好像是指离婚时的财产分配。 “没关系,以你现在的水平,应该能找到很多翻译工作,足够支撑一个人的生活。” 峰子闻言冷冷地看着她说道:“别说不负责任的话,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是说真的。” “好了,我不想指责你。喜欢的人向自己求婚,和朋友的约定一般都会忘掉的。” “不是那样的。我也感到很抱歉,请你理解。” “你要是觉得抱歉……”峰子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好了,是我自己不好,原本就不该靠别人,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做。” “峰子……” 峰子把饮料的钱放到桌子上,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那是多美子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峰子。 多美子非常后悔那时没多和峰子说说话。她应该追上峰子多说几句,直到互相理解。峰子是个聪明人,只要有诚意,她肯定会理解。 可此后的两周,这件事一直搁置着。峰子可能已对多美子失望了,而且好不容易要见面,多美子却无法在约定时间赶去,推迟了一个小时。打电话时,峰子只说了一句“那就八点吧,我知道了”。她当时大概很生气。 这一个小时夺去了峰子的生命。 对不起,峰子!案件发生后,多美子说出了在心中盘桓已久的话。她以后大概会经常这样自言自语。但不管如何道歉,对方都听不到了。 04 一打开玻璃门,闷热的空气便迎面袭来。多美子感到汗水瞬间从毛孔里渗了出来,但她还是穿上拖鞋。她还没心情到外面走动,但整天待在阴暗的空调房中已让她感到不适。即便室外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废气,她还是想离开房间。 已经多久没到阳台上来了?当初选择这套房子,正是因为可以从阳台上俯视小公园。但住进来后,多美子到阳台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洗完的衣服也总是用烘干机烘干或挂在浴室晾干。 她想把胳膊撑在栏杆上,又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栏杆上遍布油污和灰尘。 她回房间取抹布时,手机邮件的提示铃声响了,是耕次发来的,内容如下: 我要开始做回国计划了,你的时间如何?等你回信。 多美子合上手机,叹了口气。耕次一定着急了。若不确定何时回伦敦,就无法确定工作计划。这样的邮件措辞本不应如此柔和,而是该强调事情的紧迫,但耕次没那么做。这正是他的体贴之处。 多美子拿着抹布回到阳台,边擦栏杆边思考耕次的事。她不能总因为耕次对她好便不知好歹,也明白人死不能复生,必须放下峰子的事情。但她如果这样去了伦敦,真的就会万事大吉了?难道不会后悔吗? 栏杆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光泽。她轻轻吐了口气,却无意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公寓走来。是加贺。他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多美子盯着他,而他也忽然抬头看了过来,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多美子的房间在三层,或许他是偶然看到的。他朝着多美子微笑,多美子也微微点头致意。 来得正好,多美子心想,要问问他去耕次那里的真实目的。 大约两分钟后,加贺来到房门口。 “今天不是甜食,而是仙贝。”他递过塑料袋。 多美子苦笑。“您调查时总会带礼物吗?” “啊?不,那倒不是……您不喜欢仙贝吗?” “不,喜欢。我只是觉得总收您的东西,很不好意思。”多美子接过塑料袋,“请,但房间里还是很乱。” 加贺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将胳膊抱在胸前,好像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 “今天不想出去一下吗?”加贺说道,“我想带您去一个地方。或者这么说更合适一些,是想让您看件东西。” 多美子紧张起来。“去哪儿?” “您很熟悉的地方,人形町。离三井女士的公寓步行大概十分钟。” “为什么去那里……” “去了您就知道了。我在下面等您,别着急,请慢慢准备。”加贺说完便转身走向电梯间。多美子未及回答。 到底要去哪里呢?他想让我看什么?多美子不安地化起妆来。她已很久没有好好化妆了。 她收拾妥当后下楼,加贺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对了,那个您吃了吗?我前几天带来的西式点心。”车一开动,加贺便问道。 “非常好吃。我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但那个味道很清爽。加贺先生,您真会买东西。”多美子发自真心地说道。 “不,这和会不会买东西没关系。您要是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听说您给他带了鸡蛋烧?” “您已经听说了啊。我不知道该给日裔英国人带什么,最后就带了那个。橘先生没生气吧?” “没有,就是说这个刑警与众不同。” “人形町有很多能买到礼物的商店。但刑警给人拿鸡蛋烧,可能多少让人觉得恶心吧。以后我会注意的。”加贺笑了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在水天宫前的路口拐弯时,加贺让司机停下车。在宽阔的单行道对面,大大小小的商店鳞次栉比。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 不久,他在一家陶瓷器店门前停下脚步,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柳泽商店”。他喊了声“你好”,走了进去。 应声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染着黄头发,戴着耳坠,裤子上有几个破洞。 “啊,又是加贺先生啊。”女人一脸讨好的笑容。 “对不起,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哎呀,没关系。今天您有何贵干呢?” 看来加贺经常来这家商店,而且并不怎么受欢迎,可能与案件调查相关吧。 “前几天您给我看的东西还有吧?”加贺问道。 “有啊。您都说了让我放好嘛。” “您能拿出来吗?” “好啊。” 见女人走进去,加贺回头对多美子说道:“我想让您看一件东西。三井峰子女士在被害前几天来过这家商店买筷子,好像是给谁的礼物。我想让您想想她是给谁买的。” “筷子?这我怎么会……” 女店员回来了,手中多了一个细长的盒子。“这样就可以吧?”她说着将盒子递给加贺。 加贺打开盒子,点点头,递到多美子面前。“请看。” 盒中有两双筷子,大的是黑色的,小的涂着朱漆,像是夫妻筷套装。 “如果只凭这些,我还是不知道。”多美子说道。 “您拿起来好好看看,上面有花纹。” 多美子依言拿起筷子,上面的确有细小的花纹。看到花纹时,她吃了一惊。 “如何?”加贺问道,“有樱花花瓣的花纹吧,据说那些银色的花瓣是用天然贝壳做的。” “这是峰子……” “据说三井女士来时,这种筷子正好卖完了。”加贺转向女店员,“请您讲讲当时的情况。” 女店员点点头,向前迈了一步。“三井女士以前见过这种筷子,但来买的时候正好缺货,她非常失望地回去了。后来我又订了货,昨天才到……” 女店员还没说完,多美子就感到体内有种热乎乎的东西涌了上来。她感到脸颊发烧,泪水随即夺眶而出。 “您明白她要给谁买礼物了吧?”加贺说道。 多美子抿了抿嘴,点点头。“我想,是给我……送给我和他的。” “樱花对于您和橘先生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回忆,对吧?你们是在千鸟渊相遇的,我记得你们是去那里赏夜樱。” “您说得对。他感慨说从没见过那么多樱花,因此樱花成了我们幸福的象征。” “所以您的手机链是樱花瓣形状的,橘先生也一样。” 多美子瞪大了眼睛。“所以您才要求看他的手机啊。” “当我看到您的手机链时,就觉得三井峰子女士买礼物是要送给您。但如果在没有确证的情况下让您看,一旦不是,就会进一步伤害您。所以我才找橘先生问了很多问题。” “我还以为您怀疑他呢。” “如果总被警察纠缠,一般都会这么想。请代我向橘先生转达歉意。” 多美子又看了看筷子。峰子已经原谅了多美子,并打算将这双筷子作为礼物送给即将前往伦敦的两人,让他们到了那边也能想起樱花。 “前几天我给您的百香果和杏仁豆腐果冻,就是三井峰子女士在案件发生前想买的东西。”加贺说道,“我想她原本是想买了和您一起吃。但遗憾的是,那种果冻当时不巧卖完了。” “果冻……” “我在西饼店一听说这件事,就觉得三井女士应该是想跟您和好。所以我才想查明她是给谁买的礼物。” 多美子用手背擦去眼泪,看着加贺。“加贺先生,原来您不是在调查案件啊。” “当然在调查啊,但刑警的工作不止这些。有人会因案件而留下心灵创伤,他们也是受害者。刑警的职责就是寻找能够拯救受害者的线索。” 多美子深深鞠了一躬,眼泪落到了她紧握筷子的手上。 头顶上的风铃响了起来。 第七章 保洁公司的社长 01 敲门声响起,清濑弘毅叼着烟斗坐在摇椅上,膝上放着厚厚一叠文件。 “马修吗?进来。”弘毅刻意用沉着的口吻说道。 门开了,戴着白色假发的山田郁夫走了进来。“维克先生,手记的第五卷刚出版了。”他用与生俱来的低音说道,将手里的书递了过去。 “终于出版了!就是这个,马修!魔王馆凶杀案全记录。能想起来吧?那些充满紧张和智力兴奋的日子。但遗憾的是,作为艺术家,自负的凶手……” “停!”有人喊道,是导演筱塚的声音。弘毅不由得皱起眉头。若是满意,筱塚不会在排练时喊停。 “怎么了,弘毅?完全是一种语调啊。我跟你说了,这段台词体现了主人公的自尊心和怀旧感情,还要加上感慨。不能再投入一点吗?”筱塚脸色很难看。 “对不起,让我再演一遍。” “不,休息一下吧。有件事我需要考虑——大家休息十分钟。”筱塚对周围的工作人员说道。 狭窄的排练场中,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弘毅也回到了现实中。 筱塚虽说休息十分钟,但十分钟后排练仍未开始。导演和主演们正在办公室商量。不,不该说是商量,而是通知。筱塚命令弘毅退出演出,因为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弘毅低头道歉。他并不认为导演说得不对。“今后我一定会拼命集中注意力把戏演好。” “抬起头来。我并没指责你,也知道其中的原因。母亲被杀,而且还没抓到凶手,无论是谁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弘毅抬头看着筱塚。“不,我要演。我会设法集中注意力的。” “不是那么回事。要是想集中便能集中,就不用苦练了。我知道你在拼命演,也欣赏你的才能,但以你现在的状态是无法演戏的。我从导演的角度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弘毅再次低下头,但并非是要道歉,而是因为沮丧。“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对,”筱塚平静地说道,“但总有一天还会需要你。只是我已经说了好几次了,现在不行。过一段时间,等你不需要努力也能集中注意力时,我还会让你演的。当然,是主角。” 弘毅紧咬牙关,再次看着筱塚。 筱塚使劲点头回应。“等你母亲的事结束了再回来吧。” “明白了。”弘毅干脆地答道。 弘毅要去的大楼位于滨松町站附近,徒步只需几十秒。看见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高町法律咨询事务所”,弘毅心想,这里的租金会是多少呢?他觉得律师都是有钱人。事务所在三楼,玻璃门里的接待处坐着一个姑娘。 弘毅怯生生地走进去,报上姓名。“我和高町律师约好四点见面。啊,但是,我不是来咨询的,只是有件事想问一下……” “知道了。请稍等。”姑娘拿起电话,通报弘毅来访。很快她便放下电话,说律师在三号房间等他。 那个房间大约仅有五平方米,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折叠椅。弘毅背对入口坐下,有点紧张。 筱塚不让他演戏后,他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还没从母亲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这不仅因为尚未破案,更因为他觉得一直没有帮上母亲,因而自责。 离家出走后,他满脑子都是演戏的事情,几乎没有想过父母。就连听说两人离婚时他也没往心里去,只觉得他们都是有判断力的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自己即便是他们的孩子,也不应该插嘴。原本他就不关心他们的事情。 峰子却不同。当然,她离婚后开始独立生活,也认真思考过工作和未来,但仍挂念着独生子。 她搬到小传马町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是有重要原因的。得知儿子的女朋友在附近的西饼店打工,而且已经怀孕,她便想在远处守护。 这件事她没对任何人说过,也没向儿子的女朋友介绍自己。她大概怕弘毅不乐意,也可能是害怕直弘干涉。 “三井女士搬到小传马町后,每天应该都过得很快乐。她完全沉浸在默默守望的愉悦中了。” 听到加贺说这番话时,弘毅有些不知所云,但现在他非常清楚刑警想要说什么。 弘毅去了那家西饼店。见到怀孕的店员后,他和亚美当场就哭了。亚美没见过峰子,却大哭着表示,如果峰子没认错人,自己真的是那个怀孕的店员就好了。 一想到峰子的心情,弘毅就感到心痛。他这才知道母爱的伟大,也发现自己不珍惜母爱是多么愚蠢。他把责任都归结在自己身上,如果经常和母亲联系,母亲就不会被杀了。 筱塚说得对,弘毅现在不可能集中精力演戏。他觉得自己应该去了解母亲死前的情况。他对母亲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母亲为何被杀。他并不认为自己能找到案件真相,但至少想知道母亲被害前在想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 只是他完全不知从何处下手。母亲在小传马町的住处如今由警察管理,她的电脑和手机等可以了解她生活的东西都不能随便看,即便是她的亲生儿子。 一番思索后,他想起了加贺的话。母亲离婚时请了律师,至今两人还偶尔通过邮件联系。那个律师说不定知道母亲的近况。如何才能与律师取得联系呢?他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个。虽不情愿,他还是决定打电话询问父亲直弘。 “你为什么想知道律师的联系方式?律师怎么了?”直弘严厉地问道。 “和你无关。你什么都别问,告诉我就行了。” “那不行。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情况吧?你要是干出什么事,影响警察办案,那就是大问题。” “那不可能。我只想了解妈妈的事。” “这是多余的。警察正在调查,总有一天会破案的,你只要等着就行了。外行不要瞎插嘴。” “你不明白吗?我并不是想调查案子,只想了解妈妈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我对妈妈一无所知,所以想了解。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吧?妈妈被害前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在日本桥的小传马町租房子,你都不知道吧?” 沉默了几秒,直弘问道:“你知道吗?” “我知道。是一个你永远也想不到的原因,但你放心,这和你毫无关系。我想你即便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只会觉得妈妈是个傻瓜。所以我不会说,你也什么都不用知道。但我不一样,我想了解更多妈妈的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保证。”弘毅一口气说道。 电话那端再次陷入沉默,时间比刚才要长很多,然后传来一声长叹。“等一下。” 直弘很快念出律师的名字和地址。律师叫高町静子。“现在说可能有点……”直弘说,“我们是协议离婚。是你母亲提出的,理由是想开始新的人生。我觉得她很任性,但还是答应了。我也的确让她请了律师,但在财产分配问题上没有纠纷。” “为什么特意跟我说这些?如果真的是那样,律师也会说的。” “每个人对事情的理解方式不一样。律师可能会说是自己巧妙周旋,才没有发生纠纷。实际上根本就不需要律师,我只想告诉你这一点。” “说财产分配没有意义,我对那种事不感兴趣。”打听到律师的联系方式后,弘毅别无他事,便挂了电话。 高町静子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圆脸,微胖,十分和蔼。弘毅心想,那些怀揣不安来到这里的女人见到这个律师后,肯定能放下心来。他起身致意,表示感谢。高町静子点点头,让他坐下。 “节哀顺变。很震惊吧?” “是。”弘毅回答道。 “我也很吃惊。我想您也知道,最近我和您母亲联系过几次,但完全没察觉到危险。她让我觉得她已经自立,而且很幸福。” “关于案件,您也没什么线索吗?” 高町静子稍作停顿,点了点头。“嗯,没有和案件直接相关的线索。” 她的话中透露出微妙的感觉,让弘毅非常在意。 “我母亲是什么时候认识您的呢?” “当然是在她决定离婚时。她从熟人那里打听到我们事务所,就来咨询了。此前我们素不相识。” “在我父母离婚之后你们也有联系,仅仅是因为私人关系变亲密了吗?” 听了弘毅的问题,这位极具平民气质的女律师措辞慎重起来。“要说是私人也可以。三井女士发邮件告诉我她的近况,我有时间就会回复,仅此而已。离婚的女人会有很多不安,所以我尽量跟她们交流,就算是售后服务吧。当然,如果是和法律相关的咨询,是不能免费的。” “您刚才说没有和案件直接相关的线索。也就是说,您能想到一些间接相关的,是吗?” 高町静子微微撇了撇嘴。“我和三井女士都是成年人,在邮件中不会总说些无聊的话题。” “你们都谈什么?” 高町静子微笑着摇摇头。“虽然您是她的儿子,我也不能告诉您。我是律师,有为委托人保密的义务。虽然您母亲已经去世,但她依旧是我曾经的委托人。”她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露出律师的尊严。弘毅折服了。他觉得若是在法庭上,这肯定能成为强大的武器。 “但是……”高町静子眯起眼睛说道,“我一开始就说了,您母亲看起来很幸福。我从邮件中能感觉到,她好像在思考未来。但我想这应该和案件无关。” 弘毅心中再次产生想哭的冲动。峰子的邮件之所以充溢着幸福,肯定是因为她沉浸在长孙即将诞生的愉悦之中。 但正像高町静子所说,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互发邮件,内容应该不止这些。峰子到底在咨询什么?要跟这个女律师打听看起来有些困难。该怎么办呢? 忽然,一个人的脸孔浮现在他眼前。那个人应该会说。 “怎么了?”高町静子问道。 “没什么。打扰您工作了,对不起。”弘毅说着站起身来。 02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正在批阅文件的直弘马上拿起话筒。“喂。” “岸田先生找您。”话筒中传来祐理稍显沙哑的声音。直弘非常喜欢她的声音,一听就感觉浑身放松。 “请他进来。”直弘说着放下话筒。 门立刻就开了,瘦削的岸田要作出现在面前。他太瘦了,身上的西装就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预算结果出来了吗?”直弘边走向沙发边问。 “出来了,但结论并不好。”岸田在直弘对面坐下,从提包中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子上。 “瓶颈果然还是工资?” “是的。现在算上兼职的和临时工一共七十人,要减到五十人才会有起色。” “要减二十个人?不可能。那样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那至少也要减十人。” 正当直弘闷声叹气时,门开了。祐理说声“打扰了”,用托盘端着茶杯走了进来,把茶杯放到直弘和岸田面前。她个子高挑,因此裙子的下摆高过膝盖很多,手脚和手指也长,左手戴着一枚明显是手工制造的银色戒指。那是直弘送的礼物,小钻石项链也是直弘送的。 完成工作后,她鞠了一躬,走出房间。在此期间,直弘和岸田沉默不语。 “看来只有狠心裁十个人了。”直弘小声说道。 “现在这个时代,还有在入职典礼就要举行时取消录用的呢。这也没办法。兼职的和临时工一共十人,再加上一人,一共十一人,这是我的希望。这个公司不需要有人端茶倒水。”岸田说着拿下茶杯盖,喝起茶来。 “又是这件事。”直弘撇撇嘴。 “社长,你开公司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了吧。” “二十七年了。你三十岁创办保洁公司时,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能做成这样。现在可以说了,我其实只想赚点小钱。我当时也是刚打出税务师事务所的招牌,顾客很少。” “我记得你当时常说不想赚太多钱。”直弘也端起茶杯。 岸田是直弘的大学校友,比他低一级。在他创办公司时,岸田给他介绍了注册会计师,从此直弘便将财务事宜全权委托给他,转眼已二十七年。 “你确实有商业才能。我没想到这个行业能有这么大的发展,所以此前我从没对你要做的事情插过嘴。但关于她,我得说几句。” “你已经说很多遍了。” “我再说最后一次。如果说你既然把她招进公司,就不能随便辞退,那么至少调个部门吧。社长秘书未免太明显了。” “什么明显?” 岸田喝了口茶。“昨天有个刑警来我事务所问了很多问题,主要想知道她的情况,比如她和清濑社长你是什么关系,是怎么认识的。我都难以回答,真着急。” “你不必着急,只要说自己知道的就行。” “难道要说她是你在常去的夜总会里认识的女招待?” “不行吗?” “当然不行啦。我没办法,只能说不清楚。” “哦,那也行。” “社长,不是我说你,把自己的女人留在公司是不行的。要是想在一起,你们结婚不就好了。你也是单身,没人会说你。” 直弘看着岸田那张颧骨突出的脸。“前妻刚被杀,我就结婚,别人会怎么说啊。” “那就别结婚,让她住在家里。” “那在外人看来会更奇怪。反正这是我的事,你别管了。我不想连这种事都被你管理。” “这不是管理,而是忠告——” “这些文件……”直弘拿起桌上的文件,“我会慢慢看。等之后的方针确定下来,我再联系你。” 岸田叹了口气,摇摇头站起身来。“对员工来说也不好。忽然招进一个漂亮女人,员工们不可能不起疑心。” “谁想说闲话就说吧。员工说社长的坏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到时候后悔可来不及啊。” 岸田离开后不久,一脸无辜的祐理没敲门便走了进来。 “你都听到了?”直弘说道。 “外面能听到。我好像给您添了很大的麻烦。” “别在意,社长是我。” “话是这么说……其实昨天回家的路上,我被刑警叫住了,是个姓加贺的人。” 直弘皱起眉头。“我知道,是辖区的刑警。我去看峰子的房间时打过招呼。他找你有什么事?” “不太清楚,问的都和案件无关。” “比如呢?” “他说我个子很高,问我平常做什么运动,喜欢什么样的饰品。” “饰品?” “他看到我的戒指,说非常罕见。”祐理伸出左手,“还让我给他看看。” “你给他看了吗?” “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直弘点点头,叹了口气。“没办法啊。” “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直弘说道,“没问题,那个刑警不可能搞出什么名堂。” 03 两人约好的见面地点是一家咖啡馆,木窗和砖墙古色古香,红色遮阳棚上方的招牌醒目地写着“大正八年创业”。店里的方形木桌整齐有序,桌旁放着小椅子。 咖啡厅的上座率在三分之一左右。虽也有公司白领,但大多都是当地的老人在谈笑风生。弘毅听说很多咖啡馆都经营困难,这里可能就是靠这些客人勉强维持。 “你发现这家店的招牌上写着‘喫茶去’了吗?喫茶店的‘喫茶’加上了一个‘去’字。”加贺端着咖啡杯问道。他今天也是一副休闲打扮,T恤衫外罩着衬衫。 “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意思。” 加贺闻言,一脸高兴。“这是禅宗的语言,也就是禅语。据说是‘喝点茶吧’的意思。” “是这样啊。” “但这个词原意有些不一样。原来是‘去喝茶’的意思,是在催促对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作为招待的意思使用了。” “加贺先生不愧是本地人,真熟悉啊。” 加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摆摆手。“我刚到任,是个新参者,这些都是一个熟悉本地的人告诉我的。这里很有意思,光是在街上走走,就会有很多发现,比如烤鸡店的特色是鸡蛋烧。你母亲每天都去水天宫参拜,散步本身也是一种乐趣啊。” 他的话好像和案件无关,却在不知不觉间切入了正题。这大概就是刑警说话的技巧,弘毅深感佩服。 “对了,你想问什么?”加贺说道。今天是弘毅约他出来的。 弘毅喝了口冰咖啡,表示想知道母亲和高町律师之间邮件往来的内容。他坦承自己去问过高町静子,但对方没告诉他。 加贺盯着咖啡杯,默默地听着。弘毅说完后,他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我服了你了。我看起来像是会滔滔不绝地讲办案机密的人?那就不配做刑警了。” “不是,绝不是那么回事。我只想多了解母亲生前的生活,又想不到别的方法……但加贺先生您说不定会告诉我以前的事……对不起。”弘毅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掌心都是汗水。 加贺将咖啡杯放到桌上,脸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我在开玩笑,你不必那么担心。我虽然不能随便将办案机密泄露出去,但有时也会为了办案特意泄露的。” “啊?”弘毅看着他。 加贺探了探身,将胳膊放到桌上。“在回答你的问题前,我还有个问题,是关于你父母离婚的。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离婚的原因?我已经跟其他刑警说过,应该是性格不合。” “在你看来,离婚是理所当然的?” “听说他们离婚时,我并不意外。父亲说是母亲任性地提出来的,但父亲对家里不管不顾,母亲受不了也很正常。” “原来如此。” “这怎么了?” 加贺不答反问:“你知道你母亲得到的财产数额吗?” 弘毅有点吃惊。“我完全不知道。” “哦……”加贺陷入沉思。 “那个……” “三井峰子女士,你的母亲,”加贺继续说,“最近可能需要钱。当然,她离婚时得到了一些钱,但她好像觉得仅靠那些心里没底。我想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翻译工作不顺利,原来把工作分给她的朋友忽然要去英国。另一个原因你也能想到吧?她认为长孙就要出生,想给你们一点援助。” 弘毅听着听着,一个想法闪现在脑海中。“母亲是跟高町律师咨询关于钱的事情?” 加贺再次拿过咖啡杯。“关于这件事,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总之三井女士好像要再次和清濑直弘先生就财产分配进行交涉。” “真任性啊。”弘毅不由得皱起眉头,“虽说责任在父亲,但提出离婚的是母亲,既然已经商量好了数额……” “好了好了。”加贺让他先不要着急,“我已经说了,三井女士的生活发生了很多意外。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且三井女士也并不认为自己想交涉便可以着手,而是认为如果有相应的理由,或许是可能的。” “相应的理由?” “她发现了婚姻无法维持的新原因,而且是对方的原因,这样就能以精神赔偿为由重新申请财产分配。” 加贺拐弯抹角,弘毅不知所云。但一番思考后,他终于明白了加贺的意思。“您是说我父亲有外遇?” 加贺发现弘毅抬高了嗓门,慌忙环顾四周,又将视线转到弘毅身上。“从你的反应看,你没什么线索吧?” 弘毅摇摇头。“我怎么会想到啊,最近一直没见过父亲。即便真有此事,我也不可能发现。” “以前呢?你父亲有没有和女人不检点?或者父母有没有因为这种事吵过架?” “据我所知,一次也没有。父亲不问家事,但不是因为他在外面玩。他是个工作狂,难以想象会有外遇。” 加贺点点头,有点犹豫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将屏幕朝向弘毅。“我这样做违反规定,所以请你对看到的东西保密。” 画面上是一个穿正装的年轻女人,看神情好像没发现有人正给她拍照。 “偷拍的?”弘毅问道。 “所以说是违反规定的。”加贺咧嘴一笑,“你对她有印象吗?” “真漂亮。我没见过。” “请再仔细看看。没见过吗?” 弘毅再次凝视屏幕。“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可能只是错觉。”他说。 “是吗?”加贺将手机放回口袋。 “那个人是谁?”弘毅问道。 加贺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犹豫,然后说道:“是清濑直弘身边的女人。请不要误会,现在还没确认他们之间是恋爱关系。” “但您在怀疑吧?怀疑她是我父亲的情人。” “情人这个称呼有些奇怪,清濑先生现在单身。离婚后他和谁交往是他的自由,前妻也不能因此要求他赔偿。”加贺强调了“离婚后”这个条件,弘毅立刻理解了他的意图。 “如果我父亲在离婚前就开始和那女人交往,说不定我母亲就可以要求他支付精神赔偿金。” “你的感觉真敏锐。”加贺笑道。 “您偷拍那女人,是由于您认为她和案件有关吧?”弘毅边说边想到一种可能性,“在我父母离婚前,那女人就是我父亲的情人。母亲发现了这一点,所以父亲把母亲杀了?” 加贺端详着弘毅的脸。“你不仅感觉敏锐,推理能力也很棒。” “请别开玩笑了,是那样吗?” 加贺恢复了严肃,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警察会设想各种可能性,也有人正按你说的这一种进行调查。” “您怎么认为?也在怀疑我父亲?” “我?怎么说呢,怎样都无所谓吧。辖区的刑警只是协助警视厅办案而已。”加贺看了看手表,“都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对不起,本想跟你多聊一会儿,但我还有事。”他拿着账单站起来。 “让我来付……” “你还在学习,得节约。”加贺走向柜台。 * * * “喫茶店”在日语里意为咖啡馆,主要供应咖啡、红茶等饮料,兼售点心等小吃。 04 看见直弘从大楼正门走出来,弘毅赶紧缩回脖子,但直弘其实不可能注意路对面的快餐店。 直弘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离开了。平时,他都是走到车站坐电车回家。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也从正门走了出来,正是弘毅在等的人。他感到血液瞬间涌上头顶,猛地站起来,磕到了小腿。 他匆匆走出快餐店,跟在女人的后面。她正往车站方向走,幸好没有同伴。 直弘的公司里有个职员弘毅从小就认识。昨晚,他给那人打了电话,询问直弘的近况。对方大概不知道弘毅的意图,一开始说话非常慎重。弘毅着急起来,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我父亲有了情人,是真的吗?” 对方顿时变得语无伦次。“哎呀,那是谣传,谣传而已。那人年轻,长得漂亮,所以大家只是开开玩笑,请不要当真。” 见对方试图掩饰,弘毅紧逼不舍。他表示自己会判断真假,只要告诉他详情就行。 “你要保密啊。”对方提出这一条件,然后道出一个名字——宫本祐理。她从今年四月开始成为直弘的秘书。 弘毅确信,那肯定就是照片上的女人。那个疑似宫本祐理的高个女人正挺直身子快步走着。她步幅很大,弘毅小跑着才能跟上。 终于追到身后,弘毅调整了一下呼吸,叫道:“宫本小姐。” 女人停下脚步,握着挎包背带回过头。一看到弘毅,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弘毅鞠了一躬。“不好意思把你叫住。我是清濑直弘的儿子弘毅。” 她眨眨眼睛。“嗯……” “我想问件私事,十分钟就行,你有时间吗?” 她内心的波动尽数表现在眼神中。忽然听人这么说,想来无论是谁,情绪都会产生波动。弘毅等着她平静下来。 这并没用太长时间。 “我知道了。”她直视弘毅的眼睛。 走进甘酒横丁不久,清濑直弘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道:“清濑先生。”他回过头,发现加贺正朝自己走来。 “真是奇遇啊。不,或许不仅仅是偶然吧。” 加贺不好意思地笑着挠挠头。“最近您经常来日本桥,这在搜查本部已经传开了。” “您是说有人跟踪我?” “请别想得那么夸张。掌握相关人士的行踪,对于调查很重要。” 直弘撇了撇嘴,耸肩道:“您找我有何贵干?” “有几件事想问您。首先是您经常来日本桥的原因。” “不回答不行?” “是不可告人的内容吗?”加贺笑道。 直弘吐了口气。“边走边说可以吗?” “正如我愿。这里非常适合散步。” 两人并排前行。时值傍晚,已没那么热了,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风铃声。 路过一家卖三味线的商店时,直弘在陈列柜前停下脚步。“听说峰子搬到小传马町是有特别的原因。我听我儿子说了,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才来到这里。我想在这里走走,也许能找到。只是我儿子说和我完全无关。” 加贺没有回答,陈列柜的玻璃上映出一张非常忧郁的脸。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清濑先生,您为什么答应和三井峰子女士离婚呢?” 直弘打了个踉跄。“现在有必要说这个?” “和宫本祐理小姐无关。您不是因为有了她才想离婚,是吧?” “您想说什么?” “您如今才重新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爱三井峰子女士,您的妻子,所以才来这里,想知道妻子曾经如何生活,不对吗?” 直弘缓缓地摇摇头。“我对峰子的感情一直没变,用不着重新认识。离婚对我们来说也是正确的选择。为了确认选择的正确性,我才想知道峰子在做出这个选择后发现了什么。” 加贺边思考边拿出手机。“清濑先生,今晚您有安排吗?” “今晚?没有。” “那我们去喝一杯如何?关于三井峰子女士,我有几件事要跟您说。” 弘毅和宫本祐理走进一家自助咖啡馆。他们选择了最偏僻的角落,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我就开门见山了。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他声音低沉,却又足以让对方听清楚。 宫本祐理盯着盛有拿铁咖啡的杯子,答道:“我是他的秘书。” “我不是问那个。”弘毅探了探身,“我是问你们有没有私人交往。” 宫本祐理抬头,说道:“那是个人隐私,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这让弘毅感到意外。他原以为对方既然乖乖地到这里来,肯定会将实情和盘托出。“我是他儿子,有权知道他的异性关系。” “那你问你父亲不就好了。” “他不太可能跟我说实话,所以才问你。” “那我就更不能告诉你了。清濑社长应该有他的考虑,我听他的。” 弘毅在桌子下面晃起了左腿,这是他着急时的习惯。宫本祐理对他内心的焦急完全不感兴趣,若无其事地喝着咖啡。 真是一个美女。弘毅在焦急的同时这样想道。她已有了成年女性的沉着,但仔细一看还很年轻,和弘毅应该相差不到十岁。 “警察在怀疑我父亲,可能是他杀了我母亲。如果你是他的情人,你们的关系在离婚前便已开始,我母亲就能要求精神赔偿。他不想支付这笔钱,就杀了我母亲。” 宫本祐理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你不相信自己的父亲吗?” “不是我,是警察这么想。” 但宫本使劲摇头。“重要的是你的想法。要是你相信自己的父亲,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不会动摇。” 听到对方劝诫的语气,弘毅不由得咬紧牙关。“那我只能说,我并不相信他。” 宫本竖起双眉。“当真?” 弘毅的表情舒缓下来,说道:“原来你也用这种词啊。” “这不是重点。是真的吗?你不相信他?” “我不相信他,或者说我无法相信他。他对家里不管不问,母亲提出离婚时他也没有反省,离婚后又把你放在身边。想让我相信他是不可能的。他连我母亲的葬礼都没参加。” 宫本祐理仰起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了?”弘毅问道。 她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小声说:“不行了,我已经不行了。” 弘毅正要喊她,她已重新坐正,眼神中充满坚毅。 “弘毅,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 “这本来不是我的职责,但我忍不住了,只能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相?” “你别说话,听我说。”宫本祐理把咖啡一饮而尽,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05 加贺把直弘带到一家名为松矢的料亭。直弘见招牌上写着“料亭”,还以为是非常讲究的餐厅,但服务员带他们去的不是单间,而是摆着桌子的大厅。 直弘对餐厅的关注仅止于此,因为加贺开始讲述,他全神贯注地聆听。加贺讲的是峰子搬到小传马町的原因。她一直在寻找儿子的消息,以为他的女友怀孕了,便决定留在他们身边,但那只不过是因各种偶然而产生的误会。正像弘毅所说,一切和直弘无关。如果峰子没有被杀,直弘或许会笑她愚蠢。但现在不一样,光是听到这些话,他就感到胸口作痛。 “如何?”加贺把话说完,拿过啤酒杯。 飞啤酒是这家店的一大特色,直弘也点了一杯,但和加贺一样,还一点都没喝。 “我很惊讶,没想到案件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直弘直率地表达感想。 “据律师高町女士说,峰子在离婚时并非没怀疑过您出轨。她好像也想过,如果详细调查,说不定能查出什么。但她最终选择协商解决,因为她迫切地想自立。可后来她又想索要精神赔偿金,我想应该有非常重大的原因。” “因为儿子有了孩子?原来如此。”直弘喝了口啤酒,“但我并没出轨。” “听说您公司的人已经开始议论宫本祐理小姐了,三井峰子女士听到传闻也不奇怪。她认为找到了向您索要精神赔偿金的证据。” 直弘轻轻摇了摇头。“真蠢……” “在您看来或许愚蠢,但对于一般人来说,一个男人刚离婚便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放到身边,总会让人怀疑他们是否已交往很长时间。而且你们确实从很久之前就交往了。问题是你们的关系。既然是男人和女人,周围的人只会想到一种可能。你们该不会有血缘关系吧?” 直弘吃惊地看着加贺。这个日本桥的刑警好像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悠然自得地夹起小菜送到嘴边。 直弘长叹一口气。“果然不出所料。听祐理说起你时,我就猜你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关系。你问她戒指的事情了吧?” 加贺点点头。“宫本小姐左手的戒指是手工制造的,而且不知当说不当说,那还是个外行的作品。戒指和她的打扮并不相称,因此我想可能是很重要的人送的。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戒指,是用五十元硬币锉的吧?” 直弘用指尖挠了一下眉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啊。” “据说在二十多年前很流行,没钱的男人用这种方法做戒指送给心上人。现在已经没人那么做了,即便做,也会按照无名指的大小,而不是小指。” “那是送给那孩子母亲的礼物。” “我已经猜到了。那位女士个子很小吧?手小,手指也细,所以戴在无名指上正好。” “那时我才二十几岁,也没有钱。”直弘咕咚一声喝下啤酒。 那时还没那么多练歌房,街上遍布可以唱卡拉OK的小酒吧。直弘大学毕业后没找工作,在那种地方打工,工资低得无法想象,但他认为只要年轻能干活,就不用攒钱。 店里有个叫户纪子的女人,比直弘大五岁,离过婚。她不是老板,但负责打理店内一切大小事务,就是所谓的常务妈妈桑。 有一次直弘送喝醉的户纪子回家,两人发生了关系。直弘由此迷上了她,她好像也很爱直弘。 户纪子过生日的那天深夜,打烊之后,直弘拿出了生日礼物——一枚用五十元硬币锉的戒指,并向她求婚。 她感动得流下泪来,连声道谢,还说会一辈子把这个戒指视作宝贝。但那天晚上,直弘并没得到答复。 “明天开始我要回娘家住三天,然后再答复你。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户纪子红肿着眼睛笑道。 此后三天,户纪子都没来店里,第四天也没有出现。代她管理店里事务的酒保告诉直弘,她已经辞职了。 直弘去了她的住处,但已人去楼空。不久,茫然的他收到了她的信,上面没有写寄件人的地址。 户纪子在信里说,直弘向她求婚,她真的很高兴,但不想毁了直弘的前程,只好选择离开。她还激励直弘,说父母好不容易供他上了大学,即便是为了报答父母,他也应该认真寻找自己该走的路。 直弘感到一盆冷水浇到了头上。他这才知道父母多么宠自己,自己又是多么天真。户纪子的信字里行间都充满对直弘的爱,但也可以解释为是对不成熟的人的安慰。 那天之后,直弘就像变了一个人。他辞掉了夜里的兼职,到一家家政公司当学徒。选择家政公司,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什么都能做。 他的判断奏效了。在家政公司学到的专业技术成为他后来创立保洁公司的基础。 “两年前,我在银座的夜总会发现了祐理。我非常吃惊,她长得和户纪子一模一样。更令人吃惊的是,她戴着这枚戒指。” “当时她也戴着?”加贺问道。 直弘点点头。“我问戒指是哪儿来的,她的回答让我非常意外。她说那是母亲的遗物。她母亲在三年前患胰腺癌去世了。” 你母亲的名字是——话到嘴边,直弘又咽了回去。他要先整理一下思绪。 他又去了几次那家店,每次都指名点祐理,想问出她的身世。她并非总说实话,但她说自己出身于单亲家庭,这一点应该没错。不久,直弘便知道了一个决定性的事实——祐理的出生日期。如果她没说谎,她母亲正是在直弘和户纪子发生关系的那段时期怀上她的。 一天晚上,直弘终于下定决心,对祐理说想跟她单独谈谈。 “我绝无恶意,只是有非常重要的话跟你说,是关于你母亲的。如果没猜错,你母亲叫户纪子,对吗?” 祐理瞪大眼睛问道:“您怎么知道?” 直弘立刻确信了一切,他一阵眩晕,感到难以置信。 夜总会关门后,直弘带祐理去了一家他常去的日本料理店,因为那里有单间。房间里只剩下他们时,直弘跪在榻榻米上,双手伏地,低头行礼,告诉祐理自己便是她的亲生父亲,而且不知道当时户纪子已经怀孕。 “我向她道歉,说让她们娘俩受苦了。她们明显过得很苦,我虽然不知情,但也有责任。如果我成熟一些,户纪子说不定会接受我的求婚。”直弘手拿酒杯说道。 菜陆续端了上来,酒也换成了日本清酒。好像是富山的酒。 “宫本小姐有什么反应?”加贺问道。 “当然很吃惊。她好像难以立刻相信,这也难怪。但她似乎早已感觉到,我并非只是一个中意她的客人。那天我们没怎么说话就分开了,但后来她跟我联系,说要好好谈谈。” “你们似乎谈得不错。” “我当时有家庭,不能马上在方方面面都帮祐理,就想暗地里资助她。” “就在那时,您妻子提出了离婚?” 直弘忽然笑了起来。“真讽刺啊。我从和户纪子的事中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男人要想让女人幸福,就得像牛马一样工作。但峰子的行动又告诉我,仅仅那样也不行。我真是蠢极了。” “但您倒是可以将祐理留在身边了。” “我想尽一个父亲的职责,因为总不能一直让她在银座工作。我意识到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流言。我想等时机成熟就向大家宣布。本来必须先跟弘毅说的,但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的计划全乱了,弘毅好像也越来越讨厌我,根本没法跟他谈这些。” 直弘一口喝干杯中的酒。一直以来,他都想和儿子一起喝酒,倾听儿子的烦恼,从父亲的角度给他一些建议。但实际上,他们只要一说话就会吵架,根本感受不到父子间的心灵相通。 加贺忽然放下筷子,挺直身子说道:“清濑先生,您通过和三井峰子女士离婚得到了什么吧?” 直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您这话真令人厌烦。” “我不是故意让您反感的。三井女士误以为儿子的女友怀孕了,便搬到附近,您刚离婚就将祐理叫到身边。离婚后,你们寻求的都是自己的家人,都渴望家人的情感。家人的纽带是扯不断的,清濑先生,您和弘毅也是一家人,这一点您别忘了。” 直弘看着加贺。加贺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微笑,又拿起筷子。“抱歉,我出言不逊。” “哪里。”直弘小声说道。这时,他上衣口袋里的手机邮件提示音响了。他说了声“对不起”,取出了手机。 邮件是祐理发来的,标题是“紧急”。直弘慌忙查看,随即发出惊叫声。 祐理是这样写的: 我正和弟弟在一起,要是您能过来,跟我联系。祐理。 加贺见他看着手机一动不动,便问道:“怎么了?” 直弘一言不发地让加贺看了邮件。加贺起初也很惊讶,但立刻笑容满面。 “新家庭好像已经开始了。赶快去吧,我会跟这里的老板娘说明情况的。” “谢谢。”直弘站起身来。就要离开时,他问道:“加贺先生,您仅仅根据那个戒指,就推断出祐理是我的女儿吗?”直弘心想,若果真如此,那可真是一双惊人的慧眼啊。 加贺调皮地笑道:“实际上,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就猜到了。” “怎么会?” “他们很像啊,祐理和弘毅。” “啊……” “弘毅也说好像在哪儿见过祐理。” 直弘看着加贺,点头感慨。“我还有一个问题,加贺先生,您的职衔是什么?” “警部补。” “您真该当警部啊。”说完,直弘朝出口走去。 第八章 民间艺术品店的顾客 01 那位顾客出现时,藤山雅代正在里面的柜台边整理收据。时针刚转过六点。如果不是周末,到这时基本已没有顾客。所以她专心致志地按着计算器,过了很久才注意到客人的存在。 说是顾客,但也不知道会不会买东西,可能仅仅是出于兴趣而驻足浏览。但即便如此,雅代也不会放过机会。她起身朝门帘走去。 顾客是个三十五六岁光景的男人,一身便装,T恤衫外罩着蓝色短袖格子衬衫。他正在看竹陀螺。陀螺共有大中小三种,每种都画着红、白、绿色的同心圆。他把一个最小的拿在手中。 “非常怀念吧?”雅代招呼道,“像您这个年纪的人,小时候应该都玩过。” “我想起了那时的事情。”男人抬起头来笑道,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他的脸棱角分明,肤色略深,牙齿雪白。“不愧是人形町,现在还有卖这种东西的店。” “我们店里还有很多怀旧玩具。”雅代指了指旁边的柜台,“拨浪鼓之类的,都是手工制造的,而且全都使用国产材料。” “因为都是日本的传统工艺品?” “这是原因之一。我不喜欢在店里放材质不明的玩具。小孩子可能会把玩具放进嘴里,所以我们的玩具不仅在材质上,在颜料使用上也非常注意,小孩子即使舔到也没有危害。” “啊,那可真了不起。”男人的视线扫过其他玩具后,又低头看着手中的陀螺。 “这个陀螺产自群马县,进货时都没上色,是我们店再加工的。” “陀螺线也是群马产的?” “不,陀螺线是从别家买的,也是用天然的材料做的。” 男人点点头,将陀螺递给雅代。“我要这个。” “谢谢。”雅代接过陀螺和钱,回到柜台里面,心想多亏跟这个顾客打了个招呼。她一直认为,对手工制造的工艺品感兴趣的人,肯定不会讨厌与别人交流。 二十四年前,雅代在人形町开了这家童梦屋。她的娘家在日本桥一带经营绸缎庄,她便以加盟的方式开了这家民间工艺品店。她年轻时就对日本的传统工艺品感兴趣,收集了一段时间,便想把收集工艺品作为一生的事业。她不但亲自到产地进货,还在店里制造原创商品。借着娘家绸缎庄的资源,很多商品都是用丝绸做的。 雅代将陀螺包装好,从收银机中拿出零钱。她抬起头来,发现男人就站在旁边,正看着货架上的手提袋。 “这都是专门用新布做的。”雅代说道,“不是用布头拼接的,更没用旧布。” 男人笑道:“您真注重材料。” “那是当然。这都是接触身体的东西。”雅代将陀螺和零钱递给他。 男人收好零钱,环视店内。“这里几点关门?” “根据每天的情况有所不同,大都在七点多吧。” “有没有顾客很多的时间段?” 雅代苦笑道:“休息日多少会热闹一点,但也不算多。我开这家店只是出于爱好。” 男人点点头,看着已经包好的陀螺。“这种陀螺好卖吗?” “算不上好卖,偶尔会卖出一两个。买主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大概是送给儿孙的礼物吧。大家都说,现在虽然电脑游戏很流行,但这种东西还是会让人感到温馨。” “我也有同感。最近有人买这种陀螺吗?” “陀螺啊,这个……”雅代有些疑惑。这人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别人买陀螺跟他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看到她疑惑的样子,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对不起,我这样刨根问底的确可疑。实际上,我是……”他从棉质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褐色记事本,纵向打开,递到雅代眼前。里面有一张身份证明和一枚徽章。 “啊,警察先生……” “我是日本桥警察局的。我想尽量让谈话轻松一些,所以没有说明身份。” 男人自称姓加贺。雅代听后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温柔的表情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机可乘的精悍。 “我家的陀螺怎么了?”雅代提心吊胆地问道。 “不、不,”加贺慌忙摆手,“没什么特别的事,和陀螺无关。我在找买陀螺的人,而且是最近买的。” “您在调查什么?” “我一定得说吗?这和你们店没有任何关系。” “可您要是不说,我心里会有疙瘩。我们店里的顾客和您要调查的事有关吧?” “现在还不清楚。您还是别问为好,要是您听到了不该听的事,下次那位客人再来,您就不能像平常一样和他交谈了。” “啊,那倒是。” “您还记得买陀螺的顾客吗?”加贺再次问道。 “请稍等。”雅代开始查询刚才整理的收据和记录。只要仔细查看,就能知道何时卖了何种商品。 雅代虽对加贺说偶尔能卖出一两个陀螺,但实际上并不好卖。雅代并不记得最近卖过陀螺。她看着收据,忽然“啊”了一声。 “找到了吗?” “对,六月十二号卖出去一个,和您买的一样。” “再以前呢?” “再以前……我想应该是在一个月之前了。” “那十二号买陀螺的那位顾客,您还有印象吗?” “那天不是我卖的,是在这里打工的女孩卖的。” “哦,那个女孩什么时候再来?” “明天会来。” “嗯,那我明天再来。我能跟她聊聊吗?” “那倒是没关系。我能告诉她您想问什么吗?” “可以,那明天见。”加贺拿着陀螺走出了商店。 “那不是最近都在谈论的案件吗?小传马町凶杀案。”菅原美咲边系围裙边说。 “小传马町发生了这种事?”雅代吃惊地问道。她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您不知道吗?听说菜穗家也来了警察问这问那的。” “菜穗?仙贝店的菜穗?” “是啊。” 仙贝店咸甜味与童梦屋并排,上川菜穗是那家店店主的独生女儿。也许因为年龄相近,美咲和她关系不错。 “刑警为什么去仙贝店?” “我没问。”美咲歪了歪脑袋。 “真让人不舒服。我们家的陀螺要是和凶杀案有关怎么办?难道是重要的证据?” “那怎么了?说不定还能成为话题呢。” “我可不想,给人的印象也不好。” “哦。啊,可是……”美咲看了看收银台上的日历,“卖陀螺那天是十二号。我记得小传马町凶杀案是那之前发生的,所以陀螺应该不会成为证据。” “是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美咲满不在乎地断言。 午后,加贺出现了,衬衫的颜色和昨天不同。雅代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听他和美咲对话。 “那位顾客是在十二号的几点左右买走陀螺的?”加贺问道。 “应该是六点刚过,因为天已经开始黑了。” “你还记得客人的样子吗?” “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西装,像是刚下班。”美咲已从雅代那里听说刑警的目的,回答起来很流畅。 “看到照片的话你能想起来吗?” “估计够呛。”美咲摆摆手,“我很少看顾客的脸,能看见的也就是手或背影。” 雅代在一旁想,那怎么能行呢?如果不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观察顾客的表情,就无法知道顾客要买什么。 “你对那个客人还有别的印象吗?什么细节都行。” 美咲歪了歪脑袋,说道:“没什么特别的……” “陀螺有大中小三种型号,那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小号?” “这个……”美咲依然没有立即回答,“在那之前我正好在接待其他客人,所以不知道。他好像在陀螺前站了挺长时间。” “哦。”加贺点点头,转向雅代。“十二号之后就再没卖出过陀螺?” “除了您昨天买的那个。” “我知道了。请把摆在前面的陀螺都给我,当然,我会付钱的。” “啊?全部?” “全部,不要包装。多少钱?”加贺拿出钱包。 “那个……警察先生,”雅代决定问一句,“我家的陀螺和小传马町凶杀案有关吗?会成为证据吗?” 加贺拿着钱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眨眨眼,看了看雅代和美咲,露出一丝苦笑。“不愧是老街,什么都传得很快。” “我猜得没错吧?” 加贺严肃起来,停顿几秒之后缓缓摇了摇头。“不,和这里的陀螺无关。重要的就是这个‘无关’。” 雅代皱起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这个嘛,到时候我会告诉您的,在此之前还请等待。请给我收据。”加贺拿出一张万元钞。 02 玲子正看着比萨菜单,桌上的手机响了。看到电话号码,她撇了撇嘴,是公公打来的。她本不想接,但她知道对方来电的目的。 “我是玲子。” “啊,是我。我听克哉说,警察到家里来了?” “是啊,前天。” “哦……我已经到你家附近了,可以过去吗?” “现在来吗?那倒是没关系,但克哉还没回来。他说会回来晚一些。”玲子有意降低音调。她不怕公公听出自己不情愿,反而希望他因此退缩。 但公公的反应并不如她所愿。“那也没关系。只要能跟你说话就行,反正警察见的是你。” “那倒是……” “我想听你说说当时的情况。那我十分钟后过去。这么突然,对不起啊。”他说完便挂断电话。 要是真觉得抱歉,就不要来了啊。玲子愤愤地盯着手机,心想不接电话就好了。独自生活的公公总会找个理由过来,这个月都好几次了。 玲子环视起居室,说实话不算整洁,地上散落着翔太的玩具和女性杂志,沙发上放着脱下来的衣服。玲子一边想着“真麻烦”,一边站起身来。她顺手藏起了比萨菜单。要是让公公知道今晚她又不打算做饭,又该发牢骚了。 玲子收拾东西时,在隔壁房间睡觉的翔太醒了。 “妈妈,干什么呢?” “爷爷要过来,我在收拾屋子。” “咦,爷爷要来啊。”五岁的儿子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大概跟以前一样,很快就会回去。爷爷很忙的。”她说,其实这是她的愿望。 几分钟后,对讲机的铃声响了。 公公岸田要作提着泡芙,这是翔太最爱吃的。“晚饭时间过来,真不好意思。正在做饭吧?”要作坐在沙发上,看向厨房。 “我刚回来,正要做呢。”玲子边说边将一杯大麦茶递给公公。她看了一眼翔太,翔太正要打开要作的提包。“小翔,那可不行。” “哦。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来,对不起啊。”要作边喝大麦茶边拉过提包,“我就开门见山了。警察来这里打听什么?” “也没问什么,就问了十号晚上您来的事……” “怎么问的?” “怎么问……”玲子看着桌子。 来人自称是警视厅的上杉和日本桥警察局的加贺。这是她第一次与刑警交谈。 主要问话的是上杉,他说是为了确认一个与凶杀案相关的人的证词是否属实,首先确认了六月十日晚上要作是否来过。玲子回答“来过”,他又询问详细时间。玲子照实回答,说是八点左右来的,约一个小时后便回去了。 “然后,他又问我和您说了什么。我说是关于婆婆三周年忌日的事。” 这也是事实。那天白天,要作给玲子打电话,说想和玲子商量她婆婆三周年忌日的事,问可不可以去她家。她记得当时公公说吃过晚饭再过来,她还因此松了一口气。 “还问什么了?”要作用试探的眼神看着玲子。玲子不喜欢这种眼神。 “别的……” 正当玲子思考时,一直独自玩耍的翔太走了过来。“爷爷,转一下这个。”他将陀螺和陀螺线递给要作。 “啊,乖,等一会儿啊。”要作摸摸翔太的头,说道。 “对了,还问了陀螺。” “哦?”要作面露惊慌,“你给他们看这个陀螺了?” “不是我给他们看的。当时翔太也像现在这样在旁边玩陀螺。于是……” 开口询问的是那个姓加贺的刑警。他说这个玩具最近很少见,并问在哪里买的。 玲子回答不是买的,而是公公拿来的,听公公说是一个朋友送的。于是加贺又问是什么时候。 “你怎么回答?”要作问道。 “我说是十二号。”玲子说道,“我说是您在十二号专程送来的。不行吗?” “不……没事。关于陀螺还说了什么?” “只有这些。刑警们很快就回去了,他们都彬彬有礼。” “哦……”要作叹了口气,开始往陀螺上缠线。 “爸,那些刑警在调查什么?您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我客户的公司里发生了一点不好的事,他们好像在调查。我也被怀疑了。” “哦,那可麻烦了。” 要作经营一家税务师事务所,客户好像都是中小企业。玲子想,最近经济不景气,他大概常被卷入纠纷。 要作在翔太眼前扔出陀螺。陀螺在地上转了起来,但力道不大,很快便停了。即便如此,翔太还是非常高兴。 “现在技术不行了。以前转得很好呢。”要作捡起陀螺。 克哉到家时已过了十点。他脸颊发红,大概是喝了酒。他边解领带边走进厨房喝水。“搞什么鬼,今天晚上又是比萨。”他不满地说道,好像看见了空盒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在外面吃好东西。” “我也不是喜欢才在外面吃,这是工作。我是说营养,总让孩子吃那种东西不好。” “也没总吃吧。我平常不都是好好做饭的吗?” “那些冷冻食品和蒸煮袋食品能算饭菜——”克哉边打开冰箱边说,忽然停了下来,“今天有人来过吗?”他好像看到了盛泡芙的盒子。 “爸爸来过。” “老爸?他又来了。什么事?”克哉解开衬衫的扣子,坐到沙发上。 “是关于前天警察来调查的事。是你跟他说的吧?” “是啊。老爸怎么说?” 玲子跟克哉讲了与要作谈话的经过。克哉皱起眉头。 “客户的公司里出现了不法行为啊,老爸也真够累的。”他拿起桌上的陀螺和线。翔太已经睡了。 “爸爸的事务所怎么样?该不会一下子倒闭吧。” “怎么会!应该没事。”克哉将线缠在陀螺上,用力扔了出去。陀螺却没转起来,滚到了墙边。 “喂,别把墙弄坏了。” “真奇怪,以前玩得挺好的。”克哉不解地站起身,拾起陀螺。 “对了,今天信用公司给你打过电话。” 克哉一听,立刻停下了手。“说什么了?” “是关于还钱的事,我告诉他们你的手机号码了,可能明天就会打给你。喂,你该不会又……。” “什么?” “滞纳啊。要是这次又没还,可不得了。” “别担心。” “真的?我可不管啊。” “你什么意思?又不是只有我花钱,你不也在用附卡买东西吗?” “附卡信用额度有限,买一两次东西就用光了。” “你也在花钱总是事实吧。”克哉将陀螺放回桌上,拿起上衣走出了房间。 玲子叹了口气,打开电视。六十英寸液晶屏的电视是今年才买的。除了购物,她最爱用这台电视看喜欢的DVD。 克哉虽说“别担心”,但玲子觉得他一定又欠钱了。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当时是要作帮了他们。 玲子和克哉于六年前结婚。他们是高中同学,恋爱了五年多,但克哉对结婚的态度很消极,说自己才开始工作,想多积累一些社会经验后再考虑。可玲子看得出来,克哉是想再多玩玩。玲子害怕自己等到最后会两手空空。她相信克哉会跟她结婚,为此连工作都没找。 玲子开始想办法让克哉同意结婚。这件事并不难,只要怀孕就行了。在避孕方面,克哉一向都听玲子的。只要玲子说“今天是安全期”,他就完全不会怀疑。结果计划成功,玲子顺利怀了孕。起初克哉不知如何是好,但双方父母都非常高兴,他也终于决定跟玲子结婚。 玲子对至今为止的婚姻生活没有任何不满。虽然照顾孩子很辛苦,但是有还算年轻的母亲帮忙,她并没感到太大的精神压力。娘家就在附近,她可以把孩子放到那里,自己和老同学一起去玩。最主要的是,她不用担心钱的问题。玲子不知道克哉的工资有多少,也不知道他在银行里有多少存款。她只是在不过分的范围内,买自己想买的,吃自己想吃的。 她也觉得自己或许比其他年纪相仿的夫妻奢侈,但克哉并没让她省钱,因此应该没问题。 在玲子看来,即便没钱也没关系,因为还有要作。就算这次克哉又没还信用卡,要作也肯定会再次帮忙。 03 听到有人跟自己打招呼,雅代抬起头,看见加贺站在门口。“哦,警察先生,今天有什么事?”雅代摘下老花镜。 “也没什么,只是来道谢,谢谢您协助我调查。”加贺走近收银台,递过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盒子。“这是水果杏仁豆腐果冻,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 “哎呀,用不着这么客气。”雅代说着接过。 加贺上次来是在三天前。“案子有进展吗?”听雅代这么问,加贺微微点了点头。 “多亏您的帮助,已经找到破案的线索,就差一点了。” “那真是太好了。”雅代说完,忽然吃惊地看着加贺,“您刚才说多亏了我,也就是说案子果然和我家的陀螺有关?” “不,那倒不是。”加贺挠挠头。 “那是怎么回事?请您说明白。上次您来了之后,我去查了小传马町凶杀案的情况,发现报道说死者是被绞杀的。我忽然明白了您为什么想知道谁在我家买了陀螺。” “您觉得为什么?”加贺一脸认真。 “就是那个,陀螺线啊。有问题的不是陀螺,而是陀螺线。绞杀就是用绳子将人勒死啊。”雅代指了指加贺的胸口。 其实并不是雅代想到的,而是读了报纸后,在店里打工的美咲说的。 加贺面露惊讶,后退了一步。“真让人佩服!您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只要稍微动脑筋想一下就知道啦。也就是说,我家陀螺的线跟凶杀案……” “不是,不是。”加贺慌忙挥了挥手,“您家在十二号卖出陀螺,凶杀案是十号发生的,对不上。” “啊……” 美咲也说过,即便警察盯上了童梦屋的陀螺,这个陀螺也不可能是这起凶杀案的凶器。 “而且我们已经用科学的方法判明了凶器是一种什么样的绳子,和您家陀螺上的绳子都不一样。绳子也是有很多种的……”加贺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是在行家面前卖弄了。” “说得对。传统的绳子有组绳、织绳、捻绳、编绳,还有……”雅代边掰手指边念叨。 “您家的陀螺线是组绳吧?” “是的,是由几根线组合在一起做成的。虽然是机器做的,但材料都经过精挑细选,还要考虑陀螺线和陀螺之间是否合适,不是什么绳子都行。” “是啊。”加贺点点头,“凶器不是组绳。” “是吗?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您已经查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调查我家的陀螺?莫非当时您还不知道凶器是什么样的绳子?” “不,那时我已经知道凶器不是组绳了。” “这就更奇怪了,那您为什么……”雅代看着加贺。 加贺微笑着环视店内。“我最近才调来,正在熟悉这条街的情况,也就是说,我是个新参者。” “哦……”雅代不知加贺究竟要说什么。 “我去了很多地方,就是想尽早了解这里。然后我发现这里果然还保留着江户时代的古风,不,或许应该说是保留着日本文化。正因如此,才会有您家这样的店。” “是啊,要不是在这条街上,我可能也不会想开一家这样的店。” “又不是逢年过节,却在店门口摆着陀螺,这也因为是在这条街上吧?而且不止一家呢。我还发现了一家卖陀螺的玩具店,面向人形町大道。” “啊,那里啊。那家店应该也有。” “卖的陀螺不同,陀螺线也不一样。那家玩具店卖的陀螺线是捻绳。” “捻绳……啊!” 就是像缆绳一样拧着的绳子。 “莫非凶器是捻绳……” 加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耸了耸肩。“陀螺线应该用来转陀螺,而不能杀人啊。”然后,他说声“打扰了”,便转过身,大步从店中走出。 04 玲子一到家,就将手中的纸袋放在沙发上。在换衣服前,她从一个纸袋中拿出一个褐色的盒子,打开盒盖,撕下白色的外包装,里面是一个新款提包。她拿着包走向洗手间。虽然已在店里试了好几次,她还是想再看一下。 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变换各种姿势和拎包的方式,脑中只思考一个问题——怎样能让别人觉得好看,并得到艳羡的目光。 她见克哉什么也没说,便认为信用卡欠款一事已经解决,决定出去购物。她已经很久没去买东西了。包、连衣裙和化妆品——她感觉有点多,但反正信用卡可以透支,应该没关系。 她终于照足了镜子,认为包买得很值,便回到客厅。当她要换连衣裙时,门铃响了。 她觉得可能是送快递的。现在是下午六点刚过。翔太跟外公外婆去了动物园,玲子与他们说好七点去接他。 她拿起对讲机的话筒。“喂?” “不好意思,忽然来访。我是前几天来过的加贺。” “啊?” “就是上次和上杉一起来的。” “哦。”她终于想起加贺这两个汉字,是那个刑警。 “对不起,不知您有没有时间?有件事要问您。” “现在?” “是,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也不是特别的事,五分钟就够了。” 玲子叹了口气。对方是刑警,不能拒绝,而且她也想知道要作被卷入了什么样的案子。 “知道了,我等您。”玲子说着打开自动锁。 正当她掩盖购物痕迹时,门铃响了。 加贺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说里面是人形烧。“有馅儿的和没有的各一半。这家店口碑不错,请您和家人品尝。”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玲子的父母都喜欢甜食。她想,这回收到的礼物不错。 将加贺带到客厅后,玲子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乌龙茶,倒进两个杯子。 “您儿子呢?” “和我父母去动物园了。” “哦,真不错。” 玲子用托盘端着杯子走出来,发现加贺站在那里,那个陀螺在他面前转得飞快。 “哇,真厉害!”玲子不禁感叹道,“加贺先生,您真会转陀螺啊。” 加贺回头,笑道:“也没什么。” “转得真好,我丈夫和公公都不行。我丈夫玩的时候,陀螺摔在地上根本不转——”玲子将托盘放到桌上,发现旁边有一根白色绳子,是陀螺线。陀螺线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加贺没用陀螺线便让陀螺转了起来? 加贺弯下腰,捡起还在转动的陀螺。“您刚才出去了吧?”他坐回沙发,将陀螺放到桌上,手中没有陀螺线。 “我去见朋友了,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是吗?那您见了朋友后又去买的东西啊。” “啊?” “我看见您两手都提着购物袋。”加贺坐在沙发上,说了声“谢谢”,然后将手伸向玻璃杯。 玲子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个刑警好像不是偶然选择这时来的,而是一直在公寓旁等她。他刚才说没有特别的事,难道是在说谎? “您去哪里买东西了?” “银座。” “会在日本桥买东西吗?” “偶尔,比如三越百货。” “从这里打车大约要多长时间?” “到日本桥吗?十五分钟……左右吧。” “哦。果然还是这里方便啊。”加贺喝了口乌龙茶。 这栋公寓位于江东区木场,若乘出租车,到银座和日本桥都不远。玲子正因为喜欢这一点,才决定租下这里。 “呃,今天您想问什么事情?” 加贺放下杯子,挺直上身。“是关于六月十号的事。您能再说详细些吗?” “再详细也只……” “岸田要作先生说要跟您商量他妻子三周年忌日的事,对吧?那件事很着急吗?” 玲子歪歪头,一脸困惑。“这我就不知道了。还有两个月呢,我丈夫根本没放在心上,但爸爸好像一直想着。” 在玲子看来,婆婆的三周年忌日与自己毫无关系。 “你们商量好了吗?” “也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决定开始准备了。” “就这些?要是仅仅为此,倒也没必要专门见面。” 玲子嘟囔了一句“是啊”,皱起眉头看着加贺。“您为什么问这些?我们当时说话的内容有问题吗?” “不,倒也不是……” “还有,这到底是在查什么案子呢?请告诉我,爸爸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您要是不告诉我,我也不会回答任何问题。我没那个义务。”她提高了嗓门。要是吵架,她有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加贺皱起眉头,重重点了点头。 “是啊,或许我该告诉您案子的情况。” “是某家公司的非法行为吗?” “不,不是那种,是凶杀案。” “啊?”玲子瞪大眼睛。这个回答令她极其意外。 “六月十号晚上发生了凶杀案,凶手现在还逍遥法外。我们正在调查相关人员当时的行踪,岸田要作先生也是其中之一。我们问他当时去了哪里,他说到您这里来了,所以我来确认一下。”玲子长出一口气,但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是吗?这些事公公都没说过。” “他可能是不想让您担心吧。一般人要是听说自己跟凶杀案扯上关系,都会害怕的。” “是啊,我现在心还跳得厉害呢。”玲子抬起头来,“要是这件事,我倒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您,那天晚上,我公公的确来了。他八点左右来的,九点多回去的。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加贺微微一笑,说道:“岸田要作先生说,他离开这里后,在新桥的酒吧一直喝到深夜。这件事我已经确认了。” “太好了,也就是说他有不在场证明。”忽然,一丝不安掠过玲子心头,她感到自己的表情明显僵硬起来,“我在电视剧里看过,这种情况下家人的证词都是不可信的,是吗?” 加贺苦笑道:“不是不可信,而是可信度比较低,因为有包庇的可能。” 玲子这才明白刑警为什么揪着六月十号不放。他怀疑玲子说谎。如果家人之间只是统一了口径,肯定经不住他这样追问,最终会露出马脚。 “加贺先生,请相信我。那天我公公真来了,我没说谎。”玲子竭力解释。如果要作有杀人嫌疑,不知邻居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翔太也可能因此被欺负。 “您要是能证明就好了。”加贺说道。 “证明……”玲子试图回想六月十号发生的事情。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要作那天来过呢? “我记得岸田先生是十二号拿来这个东西的吧?”加贺拿着陀螺,上面有一黄一白两个同心圆,“要是他十号来过,为什么当时没带来?真让人想不通。” 他的疑问不无道理,陀螺可能会成为要作十号没来的证据。玲子着急起来。 “不,我公公十号就拿来了。” “十号?但前几天您还说是十二号。” 玲子摇摇头。“十号就拿来了,但忘了带陀螺线。” “陀螺线?” “他发现忘了带线,便没告诉我们他带陀螺的事。但是翔太……我儿子调皮,去翻他的提包,发现了陀螺。我问他怎么带着那东西,他说是朋友送的。” “也就是说,他本来想把陀螺送给孙子,却忘记把陀螺线放哪儿了。” “嗯,他说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了,过两天就带来,那天就把陀螺拿走了。” “所以十二号他把陀螺和陀螺线一起带来了。” “就是这样。大概因为我儿子非常喜欢那个陀螺,嚷着要,所以他才赶紧带来。” “原来如此。”加贺点点头,“我明白了。” “加贺先生,请相信我。十号晚上,我公公和我们在一起。” 玲子向加贺投去央求的眼神。她不清楚要作为什么会被怀疑,但她知道要作确实不在凶杀现场,因此想务必要对警察说明。 加贺表情缓和下来。“我不认为您在说谎,您的话非常具有说服力。多亏了您,很多东西都吻合起来。” “啊。”玲子终于放下心来,可心头忽然又掠过一丝不安。到底是哪个部分有说服力?什么叫吻合? 加贺说了句“打扰了”,站起身来。他在门口穿上鞋,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将手伸进口袋。“对了。请把这个送给您儿子,有这个比较好。”他递过一根陀螺线,比要作拿来的那根更细,是像缆绳一样拧起来的。“陀螺都有适合自己的陀螺线。您家的陀螺如果用这根线,应该能转得很好。” 加贺打开门,但走出一步后又回过头来。“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说。凶杀案发生在日本桥的小传马町,时间是在七点到八点之间。” “日本桥?七点到八点之间?”玲子小声重复了一遍,大吃一惊。要是这样,即便自己能够证明要作在八点时来过,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法成立。 加贺到底是来确认什么的?她正想发问,加贺道声“告辞”,关上了门。 05 细雨绵绵,好像要把人的身体裹住。或许已经到了真正的梅雨季节。佐川彻来到店外,拉下帐篷,将摆在外面的商品向里收了收,都是积木、剑球和达摩落之类的传统木质玩具。这家店就在水天宫附近,刚生了小孩的年轻夫妇经常路过。小学生和中学生想要的玩具不摆在店前,否则很快便会被顺手牵羊偷得精光。他曾经将流行的布娃娃摆在前面,但最受欢迎的布娃娃都被偷走了,让人无可奈何。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发现有个熟人朝自己走来,是个穿白色T恤的男人。此人刚调到日本桥警察局,姓加贺。 “下雨了啊。”加贺用手遮着头。 “买卖的淡季开始了,但也可以认为是离旺季又近了一步。” 每个地方应该都一样。人形町周边也几乎看不到孩子,但到了暑假就会有很多孩子来店里。佐川心想,得做好进烟花的准备。他经营这家玩具店已大约二十年,大体知道商品的销售规律。 加贺看着木质玩具。视线前方是一个绘有绿黄同心圆的陀螺。 “对了,陀螺的事解决了吗?” 加贺微笑着点点头。“快了。您说得没错,我在童梦屋找到了。” “对吧。那家店里有好东西,我偶尔会去看一下。” 这个姓加贺的刑警上次来时,问了佐川关于陀螺的事情。他首先问最近是否卖出过陀螺。 佐川说没卖出过,但被偷了。加贺很感兴趣,便问什么时候。 “六月十号。”佐川答道。他每天都检查商品的数量,摆在店前的陀螺的确少了一个。 加贺买了陀螺,并当场解下缠在上面的陀螺线,看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是捻绳啊。”因为很少有人知道这种绳子的名称,佐川听了很惊讶。 然后,加贺又问佐川知不知道其他卖陀螺的店。佐川只想到一家,就是童梦屋。听加贺的语气,他好像随后就去了那里。 “老板,您不问问吗?” “问什么?” “问我在调查什么啊。被警察询问时,一般人都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关于什么案子的调查’之类的。” 佐川哈哈大笑起来:“像我这种外行,即便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既然刑警都出动了,想必发生了不好的事。就算问了,也只会让心情变坏。” “要是大家都像您这样就好了。”加贺说道。看来他在调查取证时颇为辛苦。 佐川拿起陀螺。“开玩具店就是出售童年的梦,必须时常保持快乐的心情,所以我不想听到坏消息。但请告诉我一点,我家被偷的陀螺跟案件有什么关系?您不用说得太详细,我只想知道是不是给谁派上了用场。” 加贺稍加思索,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说,这是调查的秘密。” “哦,果然如此啊。我知道了。加油干吧。” 加贺说了声“再见”,消失在绵绵细雨中。 第九章 日本桥的刑警 01 看到案发现场时,上杉博史觉得这起案件可能相当棘手。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如果非说不可,就是凶手的好运。 六月十日晚上八点左右,小传马町的一栋公寓中发现了一具女尸,是死者的朋友发现的。 死亡时间据推断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而且发现尸体的人说,她原本与死者约好晚上七点在死者家中见面。如果计划未变,她应该会在案发现场,或者可能目击到凶手。说凶手好运,正是因为这一点。 搜查本部设在分管案发地的日本桥警察局。上杉在那里见到了最早赶到现场的刑警加贺,此人刚从练马警察局调过来。 上杉听过几次这个名字。据说加贺靠敏锐的洞察力完美地侦破过多起凶杀案,而且曾在剑术方面称霸日本。 的确,加贺结实的身体上还残留着冠军的影子,但他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却看不出一点敏锐的样子。上杉不喜欢他T恤配短袖衬衫的随意打扮。 “你总是这么穿?”自我介绍后,上杉问道。 “也不总是,但基本如此。最近太热了。”加贺朗声答道。 上杉心想,这可真是个讨厌的家伙!他曾经听说练马警察局的加贺有着非凡的头脑和猎犬般的眼睛,如今见到本人后倍感失望。他的头脑和眼睛都丢到哪里了?或许是传闻太夸张了。仔细想想,如果他真的那么优秀,早就调到警视厅去了。 关于死者三井峰子,很多事马上便调查清楚了。她从事翻译工作,半年前离婚并开始独居。发现尸体的人也从事翻译工作。 发现尸体的第二天,上杉奉组长之命,与一个年轻同事一起去找死者的前夫清濑直弘。 听到三井峰子的死讯,清濑直弘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一脸茫然,机械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露出悲伤的表情。问话的间隙,他还忽然嘟囔道:“是吗……那家伙……为什么……为什么会……” 他好像终于醒过神来,接受了现实。从他的反应中看不出任何表演的成分。 他非常配合,但上杉却没得到任何线索。这也难怪,他和前妻已半年多没见了。关于他的不在场证明,他说案发时自己正在银座和客户吃饭。这一点很快便得到证实。 接下来,上杉他们又见了死者的儿子清濑弘毅,一个小剧团的演员。 对于母亲被杀的原因,清濑弘毅也没有任何线索。他和母亲已经两年没有联系。他对父母离婚一事也持无所谓的态度,甚至不清楚他们离婚的原因。 “现在中年人离婚也不稀罕,随他们去吧。”清濑弘毅满不在乎地说道。 上杉再次认识到,所谓的孩子,终究只是这样的生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凭一己之力长大的,很快便会忘记父母曾给予的保护。据说清濑弘毅从大学退学当了演员,但正因为他当时是个大学生,才有闲工夫沉迷于演戏。 看到清濑弘毅,上杉觉得这个人还没有长大。他的父母还必须严加监管,以防他走上歪门邪道。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成熟,和年龄没有关系,需要父母的判断。这种判断对孩子的人生来说十分必要,而且只有父母能那么做。 他们又调查了清濑弘毅,发现他和一个叫青山亚美的女服务员同居。房子是女方租的,他只是蹭住。 果然不出所料,上杉心中嘲笑。根本就不是独立生活,只是换了保护人而已。上杉心想,自己如果是直弘,生拉硬拽也要把弘毅带回家。 和他们一样,其他侦查员也陷入泥潭。有目击者说在当天下午五点半左右看到保险推销员从死者房间走出。由于推销员的供词有疑点,大家还认为凶手就是他,结果他很快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至于不在场证明是如何确认的,上杉不得而知。 调查会议每天都开,但连嫌疑人都找不到。死者三井峰子的交友圈并不广,平常来往的仅限于几个非常要好的朋友。而且了解三井峰子的人都断言,她不可能招致别人的怨恨,也找不到什么人会因她的死亡而得到好处。但从现场情况判断,凶手的目的明显不是强奸或抢劫。 唯一的进展是,几个被认为不可解的谜团都已有了答案。例如现场的人形烧中为何有芥末,为何厨房里有新厨剪却又买了一把新的。只是在开会时,上司仅仅说“这些和案件无关”,至于是谁通过什么方式调查清楚的,上杉并不知道。 案发后第六天,终于发现了可以称为线索的东西——三井峰子的手机在案发前留下了一个来自公用电话的来电记录。警方查明,她是在离家二百米远的一家西饼店里接到了这个电话,店员听到了对话的一部分。 “喂……啊,什么啊。为什么用公用电话……哎呀,那可真糟。啊,稍等。” 据说当时的对话大体如此。值得注意的是,当时三井峰子没用敬语,因此对方肯定是她的家人、亲戚、朋友或者晚辈。 打来电话的人不一定是凶手,但很可能和案件有关。他们开始重新调查三井峰子的社会关系,彻查她学生时代和做家庭主妇时的朋友,查找有没有人联系过她。 上杉也参加了调查。他只对一点感到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查到她去过西饼店呢?会议对此未作任何说明。 这次的调查真奇怪,他呆呆地想道。 02 西饼店店员的证词让调查有了起色,但警方没有从三井峰子的亲戚和老朋友那里得到任何有利的信息。这时,他们新发现了一个事实,据说三井峰子跟离婚时的委托律师商量过财产分割事宜。正式的财产分割已经结束,但三井峰子希望重新跟前夫交涉。她好像终于体会到一个女人独自生活的艰辛。 但若没有任何理由,很难再度进行交涉。三井峰子很可能开始考虑,如果能证明直弘在离婚前就有外遇,便可以要求他支付精神赔偿金。但三井峰子始终只把这件事当作假设的前提跟律师商量,所以那个姓高町的女律师也并未积极地把详情告知警方。 他们马上对清濑直弘进行了调查,一个疑似他女友的人浮出水面。清濑离婚后立刻聘用了一个叫宫本祐理的女人当秘书,公司里有传言说她可能是社长的女友。 如果两人的关系在直弘离婚前便已开始,三井峰子或许能拿到精神赔偿金。和案件有关的利害关系终于得以查明。 清濑直弘有不在场证明,但如今登录黑网站买凶杀人已不鲜见。调查宫本祐理和清濑直弘关系的工作落到了上杉头上。 “你找这个人查一下。”组长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岸田要作”和一个地址。 “岸田……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是全权负责清濑直弘公司税务的税务师,和清濑有近三十年的交情。向直弘公司的员工问起宫本祐理,大家都说,岸田最清楚社长的私生活。” “我记得在三井峰子手机的已拨电话记录里有岸田事务所的电话,是吧?” “对。关于这一点,岸田说三井只是跟他商量确定申报一事。” “真的只是这样?” “不清楚。你调查时也顺便问一下。” “我知道了。”上杉将纸条塞进上衣内兜。 “找个年轻人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这点事我自己就行。”上杉说着拿起外套。 当他走出日本桥警察局时,听到身后有人喊“上杉警官”,回头一看,只见加贺正快步追来。 “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岸田税务师事务所,刚才我听到了。”他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为什么想去?该不会以为能查到什么可以让你邀功请赏的线索吧?” 加贺微微一笑,说道:“要是那样,我就把功劳让给您。我找岸田税务师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以后再告诉您。我可以去吗?” “愿意跟就跟着吧。” 岸田事务所位于市谷,紧邻靖国路,在一栋六层建筑的二层,入口处有玻璃,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桌后。上杉向里张望,看见一个年近六十岁的瘦弱男人正在操作电脑。 上杉走进去自我介绍,表明来意。 那个男人站了起来,他果然就是岸田。他一脸困惑地让上杉和加贺在沙发上落座。 上杉一边看着对方递来的名片,一边询问他和清濑直弘的关系。岸田结结巴巴地回答说,他们的确有着很多年的交情。 “两家人都很熟吗?您和已故的三井峰子女士也很熟?” 岸田闻言摇了摇头。“不,和夫人没那么……我很少去他家。” “六月三号三井女士给您打过电话吧?她找您有什么事?” “这一点我已经说过了。” “对不起,请再详细说一遍。” 岸田轻轻地叹了口气。“她问如果委托我们事务所进行确定申报会花多少钱。我说这要看具体收入和开销有多少,但如果委托我们,肯定会尽量控制得最低。” “还说了什么?” “只有这些。” “据您所知,清濑夫妇为什么离婚?” 岸田略加思索,开口说道:“我听说是夫人希望离婚,但具体情况不知道。他们应该已经商量好了,别人不该插嘴。” “责任是否在清濑先生一方?比如他有外遇。” 岸田瞪大眼睛,连连摇头。“我觉得不会,清濑社长没那个能耐。” 上杉决定切入正题。“有个叫宫本祐理的女人最近好像被聘为社长秘书,是吧?她是什么人?是因有门路才被录用的吗?” “不,这个,这……”岸田脸上立刻浮现出狼狈的神色,“我只是税务师,对于他们来说终究是个外人,客户的私事一概不管。我只听说他们很早就认识了,其他不太清楚。” “认识?是什么关系?” “我说了我不知道。”岸田不耐烦地摆摆手。 上杉觉得,岸田可能怕说出不该说的话,惹怒清濑直弘。 既然从岸田口中打听不出有用的线索,上杉合上记事本,决定放弃。“百忙之中打扰了,非常抱歉。”他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加贺说道:“可以再问个问题吗?六月十号晚上您去了哪里?” 岸田一听,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上杉也吃了一惊。虽说调查相关者的不在场证明是惯用套路,但现在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岸田。胡乱确认不在场证明会使对方不快,从而影响随后的调查。 “你们怀疑我?”岸田果然面露愠色。 “您当成例行公事就行。对每个人都会问这个问题。”加贺笑道。 岸田不安地看向上杉,上杉微笑着点点头。 “对不起,例行公事。” 岸田的表情稍显缓和,向里屋走去。回来时,他手中多了个记事本。 “那天离开事务所后,我去了儿子家。”岸田边看记事本边说。 “您儿子家?在哪里?”加贺问道。 “木场,在江东区。” “您几点离开事务所?” “应该是六点半以后,具体时间不记得了。” 岸田声称,离开事务所后,他顺便逛了逛书店,到儿子家时已经八点左右。九点多时他离开儿子家,去了位于新桥的一家常去的酒吧,回家时已过午夜十二点。 加贺确认了他儿子的准确住址和酒吧的名字,便结束了谈话。 “你想干什么?”走出大楼后,上杉对加贺说道,“不能在那种局面下确认不在场证明,你这么乱来,让我很为难。” “但事实证明还是问一下好。岸田在七点到八点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又怎样?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占多数。关键是根本没有理由怀疑岸田。” 加贺停下脚步,凝视着车水马龙的靖国路。“您认识清濑弘毅吗?他是死者的独生子。” “案发第二天我就去找他了。”上杉答道,“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加贺耸了耸肩。“您真严厉。” “我一见那种毛头小子就生气。明明自己什么都干不成,还装成熟。当父母的也不好,教育方式不当,他才会变成那样。父母生怕孩子嫌自己啰唆,孩子才变得任性妄为。”上杉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他咳嗽一声,问道:“那个傻儿子怎么了?” “我问了他死者的说话方式,例如对什么人用敬语,对什么人不用。” 上杉这才反应过来,加贺是想寻找用公用电话拨打三井峰子手机的人。上杉对此也感到好奇。“然后呢?” “他说和一般人没区别。要是比较熟悉,即便对方比自己年长也很随便,如果不熟,即便是对年轻人也用敬语。” “这相当于没问嘛。” “于是我试着这么问:请告诉我三井峰子女士跟谁说话时不用敬语,想到多少就说多少。他们已经将近两年没见面,他忘了不少,但还是努力想起了几个名字。其中——”加贺煞有介事地停顿了一下,“其中有岸田税务师的名字。” “啊?”上杉瞪大了眼睛,“真的?” “他说岸田税务师多次去过他家,所以他曾经听到三井峰子女士跟岸田税务师说话时没用敬语。岸田税务师是清濑直弘先生的学弟,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刚才我也说了,三井女士只在跟熟人说话时才不用敬语。” 上杉不由得小声说道:“刚才岸田说不怎么去清濑家,还说和死者不怎么熟。” “可疑吧?”加贺咧着嘴笑了起来。 但上杉撇了撇嘴,看着这个辖区的刑警。“我知道你为什么跟我来了,但是,仅凭这点便怀疑岸田也有点说不过去。他没有杀害三井峰子的动机。” “或许只是还没找到。” “算了吧,要是这么说就没完没了了。”上杉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道,“你要是想立功就去找别的刑警吧,我只是按照上面吩咐的做。我都快退休了。” 加贺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不知是否接受了上杉的建议。 03 大型拖车隆隆驶过,旁边的超车道上,一辆红色小轿车开始加速,一辆越野车也追了上来。 这时,一辆摩托车出现了,速度很快,转眼便超过了越野车,在拖车和小轿车之间穿行。 看到这一情形,上杉握紧了手中的罐装咖啡。摩托车消失在视线中后,他叹了口气,喝下咖啡。一瞬间,他感到咖啡已经变温了。 他正站在位于银座的采女桥旁,望着桥下。桥下不是河,而是首都高速都心环状线。 他赶在夜总会开门前去了那里,现在正要回去。已经查明宫本祐理曾是夜总会女招待,他便去了她原来工作的地方取证。这是为了查清她和清濑的关系。如果两人现在是恋人,那他们的关系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但很多人的回答都如出一辙。 她们说清濑直弘和宫本祐理之间没什么特殊关系。 “一看就知道了。”一个经验丰富的黑衣女郎说道,“清濑先生关照祐理是事实,但我觉得他并没别的心思,看起来只想在这里跟她说说话。该怎么说呢,简直就像父亲来看女儿一样。” 其他人的回答也大都如此。 上杉心想,可能猜错了。可能仅仅是因为相熟的女招待要辞职,清濑才决定把她招进公司的。要是这样,清濑没理由被三井峰子责难,当然也没有杀她的动机。 当他喝完已经变温的咖啡时,旁边有人说道:“您果然在这里。” 原来是加贺走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杉问道。 “我听同事说的。您要是去银座取证,回来时有可能顺便来这里。” 上杉捏瘪了空罐。“有些人真是无聊。” 既然加贺知道这里,说不定也听说了那件事。上杉开始无法直视加贺的脸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上杉没看加贺。 “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能跟我一起去岸田税务师的儿子家吗?” “又是岸田。你真够烦的。” “我觉得应该不是确定申报的事。” “什么?” “三井女士给岸田税务师事务所打电话的原因。岸田说是三井女士想找他商量确定申报一事,但我想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 “三井女士应该是想打听,如果清濑直弘和宫本是情人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以才给岸田打了电话。” 上杉沉默不语。他觉得加贺说的有道理。想知道前夫有没有婚外情,最快的方式就是向朋友打听,如果是说话连敬语都不用的亲密朋友就更快了。 “你之前为什么没说?” “我之前觉得岸田税务师可能明知清濑直弘和宫本是情人关系而故意隐瞒,但现已查明事情并非如此。清濑先生和宫本小姐没有任何关系,至少没有男女之情,这件事想必到银座取证的您也应该知道。” 上杉咬牙瞪着加贺说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证据?” “我会慢慢说的。如果清濑先生和宫本小姐什么关系也没有,岸田税务师就不必隐瞒什么。那么三井女士真的什么都没问吗?这怎么想都不自然。怎么样?您不认为需要调查岸田要作吗?”加贺转向上杉。 上杉哼了一声。“这你得跟我们组长说。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你们一起去立功吧。” “负责岸田的是您吧?从这里打车到他儿子的公寓只需要十五分钟。” “可是我——” 上杉还没说完,加贺便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他一手扶住打开的车门,一手做出“请”的手势,催促上杉上车。 上杉皱着眉头走了过去。 在车上,上杉听加贺说明岸田的儿子与儿媳的情况。他儿子叫岸田克哉,在一家建筑顾问公司工作,和妻子都是二十九岁,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你既然都调查到这个地步了,接下来一个人也能做啊。我不会不高兴的。” 加贺不答,指着前方说道:“啊,看见了,那栋公寓。”车速也已减慢。 岸田克哉还没回家。妻子玲子说,克哉要陪客户,每天都很晚才回来。 上杉没提案件,只向玲子确认六月十日晚上岸田要作是否来过,得到了八点左右来过的肯定答案。玲子说,岸田白天打来电话,说要跟她商量婆婆三周年忌日的事,晚上会来。上杉又问了岸田当时的情况,玲子回答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她看起来并非经过深思熟虑才这么说的。 上杉再也想不出别的问题,便环视室内,一台大屏幕液晶电视映入眼帘。餐柜里摆着高档酒,沙发上随意地放着几个印有名牌商标的纸袋,连上杉都知道那些牌子。 一个五岁的男孩正在地上玩陀螺。加贺对陀螺表现出兴趣,问玲子是在哪里买的。玲子说是公公十二日晚上带来的。 “真是十二号吗?” “是的,怎么了?” 加贺说了句“没什么”,眼神中露出此前未有的锐利光芒。 “没什么收获啊。”走出公寓,上杉立刻说道,“他是八点来的,这应该没错。但也不能因此认为他没有不在场证明。我们特意到这里来究竟有没有意义呢……” “还不清楚。对了,看了那对夫妻的生活状况之后,您没注意到什么吗?” “也算不上注意,只觉得他们很奢侈。现在这个时代,有钱人还真有钱。” “就是这一点。她说她丈夫每晚都要接待客户,很晚才回来。但据我调查,岸田克哉在会计部,和接待客户扯不上关系。” “你想说什么?” “不,我也不确定。”加贺说着举起手,一辆空驶的出租车在两人面前停下。 04 第二天傍晚,上杉结束对另一起案件的取证,回到搜查本部时,被组长叫了过去。上杉走近后,组长小心翼翼地环顾周围,从桌子下面取出一个东西。上杉顿时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你果然有印象。”组长抬眼看着他。 那是一个木质陀螺,上面绘有绿色和黄色的同心圆,和岸田克哉的儿子玩的一样。 “为什么这个会……”上杉小声问道。 “好像是加贺在人形町的玩具店发现的。这个陀螺上有陀螺线,加贺希望拿到鉴定科,和勒痕进行比对。” 勒痕是指留在死者脖子上的绳印。 这起案件的凶器还没确定,只知道是一条直径在三毫米到四毫米之间的捻绳,但至今没能从日用品中找到相符的东西。 “加贺让我把陀螺和这个给你。”组长递过一张便条。 看到便条后,上杉更吃惊了。上面用潦草的字体写道: 六月十日傍晚,在人形町玩具店遭窃。加贺。 “关于这个陀螺的情况,他说让我问你。究竟怎么回事?”组长显得非常着急。 上杉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反问道:“鉴定结果怎样?” 组长似乎从上杉的紧张表情中看出了什么,拿起旁边的文件。“绳子的粗细和捻幅都和勒痕完全一致。” 上杉做了个深呼吸,感到全身血液都在沸腾。 “喂,上杉,这到底是——” 组长正要问,上杉伸手制止了他。“加贺在哪里?” “不知道。他说想再调查一下,出去了。” “那我跟他谈一下再向您报告。请稍等。” “什么啊。”组长一脸不悦。 上杉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他看了看表,刚过七点。 加贺回来时已近八点。上杉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走廊。 “到底怎么回事?你哗众取宠没关系,别把我也卷进来。” 加贺轻轻摆脱了上杉的手。“我一个基层刑警再怎么有干劲,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对了,您听说陀螺线的事了吗?” “听说了。你为什么会注意那个陀螺?”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奇怪,又不是逢年过节,却收到这样的玩具。而且即便要买,也很难找到卖的地方。什么商店会卖这东西呢?我只想到一家。” “人形町的玩具店?这种事你居然能记得。” 加贺点点头。“自从调到这里,我就每天在街上转悠。哪里有什么样的商店卖什么样的东西,我都了如指掌。” “警察频繁到商店里去,人家也会感到麻烦吧?” “所以我才穿便装。”加贺说着轻轻扯了扯身上的T恤。 原来如此。上杉这才明白,加贺看起来这么邋遢,是有他自己的考虑。 “听说被偷了。” “是在十号傍晚,就在凶杀案发生前。” “在杀人现场附近的商店街弄到凶器?你觉得可能吗?” “说不好。每个人想法都不一样嘛。” “即便那根绳子跟勒痕一致,也不能断定那就是凶器。” “我明白。岸田要作的确将那根陀螺线处理掉了。” 上杉不明白加贺的意思,眉头紧蹙。 “岸田虽然送出了陀螺和陀螺线,但陀螺线却并非原装,不是捻绳,而是没有捻过的组绳。他肯定在哪里单独买了绳子,然后配上原来的陀螺。” “你是说他在行凶后将捻绳处理掉了?” “应该是那样。” “也就是说……”上杉略加思考,“如果弄清岸田买组绳的商店,事情就有意思了?” “对,所以我才去找那家店。”加贺说道。 “找到了吗?” “或许。”加贺连连点头,“我想再过两三天就能真相大白。” 05 时针指向了六点。这个季节的六点天还没黑,但靖国路上的汽车都已打开车灯。 上杉和其他侦查员一起坐在路边的车上,盯着旁边大楼的入口。岸田的事务所就在那栋楼里。他们已经确定岸田就在里面。大楼还有一个后门,那里也处于监视之下。 他们还没拿到逮捕令,今天只是非强制性地要求他接受侦讯。但上杉知道,逮捕令的下达只是时间问题。 加贺在人形町新发现了大中小三种陀螺,买了一整箱回来。据说这些陀螺不是来自遭窃的玩具店,而是就摆在民间艺术品店门口。陀螺线都是组绳。 “光买陀螺线很难,所以他肯定也买了陀螺,但又不方便去他偷过的商店买,便另找了一家卖木质陀螺的店。” 陀螺分为三种,陀螺线的型号也各不相同。加贺认为,岸田为了确认哪根绳子合适,肯定碰过多个陀螺。 他的见解是正确的。对这些陀螺上的指纹进行鉴定后,警方发现其中几枚同取自岸田名片的指纹一致。 下一步,只要弄明白岸田为何一定要把那个可疑的陀螺送给孙子就可以了。加贺对此也进行了推测。 “岸田要作十号去儿子家时,大概发生了和陀螺有关的事吧。不然,他不会非那么做不可。”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为查清此事,加贺此刻正在岸田克哉家中。他认为应该能从克哉的妻子玲子那里打听到什么。 六点半时,上杉的手机响了。 “我是上杉。”他说道。 “我是加贺,刚从岸田克哉家出来。” “打听到了?” “对,跟我想的一样。岸田要作十号就把陀螺放在包里了,是和玩具店被偷的那个一样的陀螺。之后陀螺被他孙子发现了。” 加贺语速很快,但上杉还是明白了。 “原来如此。既然说了要将陀螺送给孙子,就不能反悔了。” “我已经若无其事地将绳子不一样和岸田的不在场证明没有意义的事告诉了玲子。她可能正在给岸田要作或她丈夫打电话呢。” “我知道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上杉说完便挂断电话。 大约十分钟后,岸田出现在大楼入口处。他的表情明显很紧张,逐渐变弱的阳光加重了他脸上的阴影。 上杉给同事递了个暗号,下车径直走到岸田面前。 看到有人站在面前,岸田并没立刻作出反应,而是茫然地抬头看着上杉,大概满脑子都在想别的事情。 即便如此,在认出上杉后,他还是惊讶得瞪大眼睛,但并没发出声音。 “岸田先生,”上杉说道,“有些事要问您,能跟我走一趟吗?” 岸田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浑圆。因为脸颊太瘦,他整张脸看起来就像骷髅。很快,他有气无力地垂下头,一言不发,双腿发软。 06 二十七年前,大学时代的师兄清濑直弘联系上我,说他想开一家保洁公司,希望我能帮忙。当时我刚开了一家税务师事务所,工作很少,因此二话没说便答应下来。我知道清濑的人品和能力,相信他不会太失败。 结果,他的事业取得了巨大成功,远超我的想象。我没想到那是一个有那么大需求量的行业。公司在眨眼之间变大了。 我想那应该是清濑结婚后不久,他决定再开一家公司,专门处理保洁公司的税务,并让妻子峰子当社长,给她发薪水,还为此给她开了一个银行账户。账户虽然名义上是峰子的,但实际由我管理。储备这些资金是为了不时之需。 二十年过去了,我和清濑夫妇关系很好。如果说有什么变化,就是他们夫妻俩的关系。您也知道,他们离婚了。我不太清楚具体原因。离婚后,清濑便请宫本祐理当秘书,但我想至少她们离婚并不是因为宫本的出现。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想,以后再说。 两人没有对簿公堂,而是选择协议离婚。峰子请了律师,要求依法分割财产。他们对两人名下的银行账户进行了公证,当然我也在场,但并没多说话。 峰子得到了应得的部分。清濑的账户中没有用途不明的支出,峰子也同意了分割方案。就这样,离婚事宜顺利解决,我也认为不会再有问题。 但到了这个月,峰子联系了我,说有件事想见面确认,还让我不要告诉清濑。当时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 我们在东京站旁的咖啡馆见了面。峰子看起来比离婚前更加年轻。我看她生活得很充实,也就放心了。 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峰子便进入正题,是关于宫本祐理的事。她听说宫本当了社长秘书,还是清濑的恋人,想确认是否属实。我刚才说他们离婚并不是因为宫本祐理,就是因为峰子的这番话。离婚时,峰子甚至不知道有宫本其人。 我回答说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宫本原来是清濑中意的女招待,不太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清濑从未跟我说过。 峰子说,宫本祐理即便是清濑的女朋友也没关系,她只想知道两人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由此察觉了她的目的。如果两人果真是在他们离婚前便开始交往,她就打算向清濑索要精神赔偿金。我回答说,我连清濑和宫本祐理是什么关系都不知道,即便他们是恋人,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于是峰子问是否可通过账户收支情况查明此事。她认为,如果宫本是清濑的情人,清濑肯定给过她钱,或者给她买过贵重的礼物。 账户的收支情况在两人签离婚协议时就已调查过。我一说起这一点,峰子又怀疑清濑随便立了个名目,把公司的钱转入了情人的账户。的确,身为社长,清濑能够这么做。但我否定了她的猜测。如果清濑那么做,姑且不说别人,起码我会知道。我对峰子说,有我把关,请相信我。但峰子并不同意我的说法,甚至说我是清濑的朋友,可能会包庇他。她坚持要看公司的账本,而且似乎已经打算另请税务师或会计师进行调查。 那时我便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事态开始朝不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峰子说出了我最担心的事。她提起了二十年前创立的那家子公司,想查那个账户的现状。在签离婚协议时,那个账户作为实质上的公司资产被排除在外。 我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心里却非常紧张,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那家子公司的情况。 从多年前起,我便开始未经社长峰子许可擅自从她的账户里取钱。不仅如此,我还利用清濑全权委托我负责子公司的会计事务之便,暗地操作,使得远高于税务师报酬的钱流向我的事务所,金额大概多达三千万。 我将这些钱都用来还债。税务师事务所的经营状况不好,我还因赌博欠了不少钱。我想在清濑尚未发现时还回去,但直到今天都没能还上。 我们约好一周后在同一家店见面,便就此分开。但这件事让我一直寝食难安。我请她先不要向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可如果我一直放手不管,她肯定会开始行动,或许会请律师直接跟清濑交涉。清濑肯定不在乎,反正他没做亏心事,可以任人调查,但我就完了。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日子却一天天过去。一周后,我与峰子如约见面。她非常着急,让我感觉如果什么都不做,她现在就可能会去找清濑。我焦躁起来,脱口说出在两三天内会给她一份报告。实际上我根本毫无头绪。 我彻夜未眠,第二天仍一直在想应该怎样对付峰子,然而什么都做不了,时间却比平时流逝得更快。 我也不知道脑子里何时有了那种想法,只是清晰地记得,傍晚离开事务所时,我已下定决心。证据就是我往儿子家打了电话,告诉儿媳我会在八点左右过去,这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对,那个邪恶的想法就是让峰子死。 我夹着公文包朝小传马町出发。上次见面时,我问了峰子的住址。 坐地铁时,我发现了一件事,于是在人形町站下了车。我发现自己还没有杀人方案。力气大的人或许能徒手将人掐死,但我完全没有自信,也不认为现场会有适合当凶器的物品。 我想找件刀具,便开始在人形町转悠。人形町有各种各样的商店,不久我便在一家商店门前停下脚步。那是一家叫刻剪刀的刀具专营店,是创办于江户时代的老店,陈列柜上摆放着手工制造的菜刀、剪子和镊子等物品。 我被那些物品的气势压倒了。尤其在看到像是由两把切生肉的刀组合而成的大型裁切剪时,我不由得向后退去。 我觉得自己用不了刀具。这不是切肉或鱼,如果无法立刻致死,她便有可能逃掉。即便很顺利,血也可能溅到我身上,事后凶器也很难处理。况且如果在这种地方买刀,警方在调查时肯定会发现。 如果不用刀具,那用什么当凶器呢?如果既能不让她出声,身上又不会溅到血,就只有绞杀了。我决定找绳子。我戴着领带,却不能使用。我觉得领带的纤维会留在勒痕上成为物证。 绳子哪里都有卖,但当我走进便利店要买塑料绳时又犹豫起来。店里有监视摄像头,如果警察查到凶器是塑料绳,肯定会到这家店来,于是我没去拿绳子。另外,我还在意绳子的长度。用于行凶的绳子顶多也就几十厘米,剩下的绳子该如何处理呢? 从便利店出来后,我继续在街上走,寻找可用的绳子。绸缎庄里有很多种绳子,但像我这样的人到那种店里专门买绳子会令人生疑,店员肯定会记住我。我也看了卖领带和皮带的店,但始终没能下定决心。我觉得不管在哪里买什么,都会被店员记住。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个陀螺。我没看店名,只看到一个玩具店前摆着很多木质玩具,其中就有陀螺。 幸亏周围没人,店里好像也没人。我迅速将陀螺放进西装口袋,随即离开那里。活了这么大年纪,我还从未偷过东西,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走到离玩具店很远的地方,我解下陀螺线,将陀螺放进提包。陀螺线很结实,非常适合绞杀。我把线放进口袋,走进一个电话亭。我不用手机,自然是因为害怕峰子手机的来电记录里会留下我的号码。 峰子很快就接了电话。她见我是用公用电话打的,有点奇怪,我便谎称我的手机坏了。她当时在外面,但表示已经快到家了。 我说有些事要向她报告,问现在是否可以去她家。她说八点与人有约,如果我们此前能够说完就没问题。我说我就在她家附近,应该花不了太长时间。 那时大概刚过七点。我唯恐别人看见,小心翼翼地来到她门前,按响门铃。当时我已从口袋里拿出绳子,藏在右手里。 峰子毫无防备地让我进了房间。房间里没有别人。 在峰子转身的瞬间,我从后面用绳子套住她的脖子,在后脖颈处交叉勒紧。 峰子大概惊呆了,没有反抗。十几秒后,她的四肢才开始剧烈挣扎。她使出浑身力气摇晃身体,却没有发出声音。我想她恐怕发不出声音吧。 不久她便瘫倒在地,一动不动。我尽量不看她,将绳子从她脖子上取下,然后从门缝里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后走了出来,用手绢擦掉了门把手和门铃上的指纹。 我走到昭和大道上,打车去了我儿子家,大概八点前就到了。本来想商量我妻子三周年忌的事,但我心不在焉,只跟儿媳胡乱聊了些家常。 不料,五岁的孙子看到了我提包里的陀螺。儿媳问我为什么有这东西,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得说是熟人送的,但陀螺线忘在事务所了。当时绳子就在我裤兜里,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拿杀过人的绳子给孙子玩。于是我说下次连陀螺线一起带来,暂时要回了陀螺。我想另配根陀螺线。 离开儿子家后,我去了新桥,在常去的酒吧喝了一点威士忌。其实遗体在这时已被发现,这种不在场证明根本没作用。但我不知道这一点,只想尽量不一个人待着。我在深夜回到家,烧掉了绳子。 第二天,凶杀案的消息传到了我的事务所。那天我实在没心情去找陀螺线,一整天都战战兢兢,觉得警察很快便会拿着逮捕令将我抓走。 第一次跟警察接触是在十二号。警察打来电话,因为峰子手机的通话记录上有我事务所的电话号码。警察说如果方便,希望我能告诉他峰子找我有什么事。 我谎称是为了确定申报事宜。峰子离婚后打算成为译者,靠稿酬生活,今后确定申报应该是必要的。听了我的回答,打电话的警察没有怀疑。 取得了警察的信任,我放下心来,傍晚便去找陀螺线,却完全不知道哪里有卖的。虽然我只想要一根绳子,但只能重新买一个陀螺,于是又去了人形町。我不知道除了这个地方外,还有哪里会卖这种传统陀螺。 但我不敢去偷过陀螺的那家店。我在商店街上走着,很快发现了一家民间艺术品店的门口摆着木质陀螺,有大中小三种。我一个个拿在手里,在脑中跟偷来的那个陀螺比较大小,买了最小的陀螺。走出商店后,我在去往车站的路上解下陀螺线,用纸将陀螺包起来,扔进了便利店的垃圾箱。我去了儿子家,将前几天买的陀螺和刚买的陀螺线一起送给了孙子。所有的掩饰就这样完成了。 但警察还是怀疑我了,而且程度似乎一天深似一天。得知刑警去了我儿子家时,我心中充满恐慌,觉得警察马上就要来抓我了。 此后我又听说一个姓加贺的刑警拿来了我送给孙子的那个陀螺的原装陀螺线,便意识到自己已无处可逃。 我在深深地忏悔,自己的确对不起峰子。我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我本应承认自己的贪污行为,补偿过失。但为了保全自己的生活,我夺去了一个无辜的人宝贵的生命。我甘愿接受任何处罚。 07 岸田要作的供词没有太大可疑之处。根据他的供述,警方在现场及周边进行了场景再现,一切都很自然可行。同时,通过调查清濑直弘的子公司的财务记录,发现用途不明的支出至少有三千万元,而且名义社长清濑峰子的账户也被取走了近两千万。清濑直弘完全没有发现岸田要作侵吞公款,三十年来,他一直非常信任这个税务师朋友。 人们原本觉得会陷入泥潭的小传马町凶杀案终于告破,在现场直接指挥的管理官和组长的脸上都浮现出满意的表情。 但并非所有供词内容都已取证。凶手表示侵吞公款是为了偿还因税务师事务所经营不佳和赌博而欠下的外债,但警方发现事务所的经营并未恶化。另外,警方向了解凶手的人打听——比如清濑直弘,却没人知道他沉迷赌博。 可关于这一点,不管问多少次,凶手总是坚称事务所的经营表面上并没恶化,是因为自己掩饰得好,而且赌博也瞒着大家。 警方高层认为这样就够了。凶手已经招供,这就满足了起诉的条件,即便他私吞的钱用途不明也无大碍。 岸田最初招供时是由上杉负责,但随后他便开始刻意与案件调查保持距离。他原本就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一切都是那个辖区刑警安排好的。可如果公开说明,搜查一科会颜面无光,因此他尽量避开搜查本部。 梅雨季节到了,绵绵细雨淅淅沥沥。上杉正打着伞走在甘酒横丁,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加贺。 他按下通话键,问他有什么事。 “您在哪儿?” “在外面散步呢。” “如果在人形町附近,能麻烦您陪我去个地方吗?” “这次又干什么?”他回答完才意识到,这回答相当于承认自己在人形町。 “详细情况见面后再说,我在人形町车站的十字路口等您。”加贺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上杉一到那里,加贺就夸张地挥起手来。他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到浅草桥。 “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敬请期待吧。”加贺意味深长地说道。 即将抵达时,上杉猜出了目的地。他来过这里,是清濑弘毅所在剧团的排练场。 “为什么来这里?” “这个嘛,先请进去再说。”加贺催促道。 在狭小的排练场上,演员们正在排练。两人刚一进去,几个人的目光就聚集在他们身上。加贺微笑着点头致意后,大家似乎都失去了兴趣,把目光转向舞台。 加贺将两把折叠椅并排放在一起,示意上杉坐下,随后自己也坐下了。 排练还在继续。从舞台布置和小道具配置看,好像已临近正式演出。 演出的幕间,工作人员迅速变换舞台的布景。大概因为有时间限制,他们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两人这才知道,参加排练的不仅仅是演员。 上杉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清濑弘毅。他头上包着毛巾,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准备道具。他穿着运动背心,裸露的肩膀上都是汗水,泛着油光。 “那家伙不参加演出吗?”上杉小声说道。 加贺将食指贴在嘴唇上。 这出话剧以古代英国为舞台,登场人物不多,主人公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两人逐渐看明白了,主人公过去是位名侦探,此时正一边回忆过去的案件,一边回忆人生。 他们一直看到话剧结束。他们虽是从中间开始看的,倒也乐在其中,印象深刻的地方也不少。 “不错啊。”加贺说。 上杉也答道:“还行吧。”但实际上,他心中的评价还要更高一些。 上杉感到好奇,清濑弘毅到最后都没出场。难道他彻底成了幕后人员? 他正这样想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加贺先生。”是清濑弘毅。 弘毅取下包在头上的毛巾,头发已被汗水打湿。他深深鞠了一躬。“这次真是承蒙您照顾。我母亲也一定会高兴的。” “哪里,我们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对吧?” 加贺征求上杉的意见,上杉点点头。 “今后会有很多困难,你也要加油啊。” “是,谢谢。” “今天没演出啊。” “是,我暂时不参加演出。”弘毅斩钉截铁地答道,眼神中似乎能看出某种决心。 “是因为那起案子吗?”上杉问。 “是这样。我无法集中精力表演,被导演换了下来。但现在反而觉得这样很好。我还不太成熟,需要不断磨炼。等有了自信,我再站到舞台上。” 上杉觉得弘毅有些自大,但并没感到不快。这个年轻人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想拼命改变自己的气息。 “我还有工作,再见。”弘毅说完就离开了。 “我们也走吧。”加贺说道。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想让我见这个少爷吗?” 加贺一脸意外地眨了眨眼。“他看起来像个少爷吗?” “啊,不。”上杉搓了搓下巴,“他多少变了一些。” “对吧?” “怎么回事?” “以后再向您解释。请再陪我一会儿,不会浪费您太多时间。” 加贺又带上杉去了西饼店。店里有个喝咖啡的地方,两人在那里坐下。这里的蛋糕很有名,上杉却和加贺一样只点了冰咖啡。 “这个店好像是……” “对,就是三井峰子女士被杀前来过的店。”加贺看了一眼蛋糕柜台,“那个店员记得三井女士接电话时的情景。” “这家店原来是你查到的啊,怪不得我们上司什么都不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在回答之前,我还有事要告诉您,我会按顺序说。”加贺喝了口冰咖啡,开始讲述。 他从仙贝店的故事讲起,说出入那里的保险推销员有犯罪嫌疑,却出于某一原因不如实道出不在场证明。 然后是料亭,这与三井峰子房间里的芥末人形烧有关。他又说起三井峰子常去的陶瓷器店、认识她的钟表店老板、她的翻译家朋友等。每一件事都和案件本身没有直接关系,但上杉听了却不由得心生感叹。这个辖区的刑警执着于那些谁也不在意的细节,即便和案件无关也决不放过,试图弄清每件事的真相。 加贺终于说到了这家西饼店。让上杉意外的是,这和刚才他们见到的清濑弘毅有关。三井峰子曾误以为这家店一个怀孕的店员是儿子的女友。 “就是她。”加贺将视线投向站在蛋糕柜台后的店员。她的腹部的确已经隆起。 “她以为儿子要有孩子了,所以非常高兴地搬到附近。但她儿子立志要当演员,没有固定工作。她觉得该做点什么,开始考虑向前夫索要精神赔偿金——是这样吗?”上杉问,“怪不得那个少爷变了。” “他之所以改变,还有其他原因。” 加贺先说出结论,接下来的话让上杉更加吃惊。他说疑似为清濑直弘女友的宫本,其实是他的女儿。 “他们还没公布此事,所以还请保密。”加贺说道。 上杉晃着脑袋说道:“没想到案件背后还有这样的事。要是这样,儿子也该好好干了。他应该体会到了父母的爱。” “上杉先生,就是这样。”加贺探了探身,“我工作时经常想,残忍的凶杀案发生后,我们不仅要将凶手抓获,还有必要彻查案件发生的原因,否则同样的事可能还会发生。真相中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清濑弘毅就从中学到了,所以才变了。但您不觉得还有人应该改变吗?” 上杉正拿吸管搅动冰咖啡,闻言停下动作,看着加贺。 “你想说什么?” “您应该知道岸田在隐瞒什么。为什么不想办法让他坦白呢?” 上杉看着自己的手,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因为您能理解岸田的心情吗?您真的觉得这样就行了吗?” “所以啊,”上杉抬了抬下巴,盯着加贺,“你想说什么?能说得明白些吗?” “那我就直说了。”加贺严肃起来,目光中带着上杉从没见过的锐利,“只有您才能让凶手松口。请务必问出真相。” 这个人—— 他果然知道,上杉心想。加贺明知上杉在三年前做了那么愚蠢的事,还是说出了这番话。 “我已经不想出风头了。”上杉平静地说道,“我是个非常卑劣的人,根本不配当警察。当时我提出辞职,但在别人的劝说下打消了那个念头。可我现在很后悔,觉得当时应该辞职。” “何不将您悔恨的心情告诉那个人呢?” 上杉拿起咖啡杯轻轻摇晃,杯中的冰块哗啦作响。 “别胡说了。”他小声说道。 08 岸田要作比上杉上次见他时更瘦了。他脸色憔悴,眼窝深陷,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肩膀上的骨头,好像一副骸骨穿上了西装。 他没有正视上杉,也没看其他地方,目光迷离。 “辖区里有个多事的刑警。”上杉开口道,“他说只有我才能完成这个工作,所以我才来这里。但说实话,我不知道能不能说服你。我没这个自信。请听我讲个故事,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上杉喝了口茶。 “我今年五十五岁了,结婚已经二十一年。结婚时想马上要孩子,却始终没能如愿。到了第三年,妻子总算怀孕,又过了一年生了个男孩,我高兴得快跳起来了。” 岸田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他的眉毛动了动,看起来在听上杉说话。 “可能因为三十多岁才有了儿子,我非常疼他,就是所谓的溺爱吧。即便在监视嫌疑人时,我也背着同事往家里打电话,想听儿子咿呀学语。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虽然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并未感到羞耻,反而觉得自豪。” 岸田又起了变化。他茫然看着桌面的眼神开始有了焦点,似乎想要注视什么。 “我的确疼爱儿子,而且对这点很有自信。但疼爱和重视不一样。所谓重视,是考虑孩子的未来,不断为他做出最好的选择,我却没能那么做。我只是为自己有了一个可以倾注爱的对象而极其高兴。” 上杉又喝了口茶。 “当然,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不会永远那么可爱,有时还会闯祸。这种时候,父亲往往会选择逃避。工作一忙,他们更为自己找到一个体面的借口。我也一样。妻子跟我说起儿子时,我只嫌她啰唆,根本不想跟她一起解决问题。当妻子因此责怪我时,我总会说自己有工作。即便工作不忙,我也总把这句话当武器,将所有麻烦都推给妻子,甚至在听说儿子交了狐朋狗友时,我也并不在意。我乐观地认为,稍微活泼一点的男孩子总有一段时期会这样。实际上,我的乐观只是在自欺欺人。” 岸田抬眼看了看上杉,但四目相对时,他马上垂下了头。 “三年前,在警视厅待命的我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是某个派出所的警察,是我通过一起案子认识的。他抓住了一个不戴安全帽就要开摩托车的少年,听少年说他父亲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上杉,于是给我打电话确认。我询问详情,发现少年的确是我儿子。我很吃惊,且不说安全帽,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没有驾照。对方问我怎么办,我跟他说:对不起,这回请放了他吧。” 上杉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将手伸向茶杯,中途又停了下来。茶杯已经空了。 “对方答应了。他并没亲眼看到我儿子驾驶摩托车,因此给出警告后便放了我儿子。我松了口气。儿子刚上高中,要是被学校发现,很可能会被开除。但我的判断酿成了大祸。我当时本该毅然决然地请对方按规定严惩,要是那样,后来也不会……” 上杉有些语塞,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 “当然,我也责备了儿子,但他并不在乎,可能因为我说话没用心吧。一周后,我就受到了惩罚。儿子在首都高速都心环状线上出交通事故死了。据推测,他以一百三十公里的时速在S形弯道上飞奔,撞上了路边的隔离墙。他虽然戴着安全帽,却没有任何可以保护身体的东西。当然,他仍没有驾照。摩托车是他向朋友借的,试图不戴安全帽驾驶而被捕时,他要骑的就是这辆车。后来我才知道,儿子还曾向别人炫耀,说他差点被捕,一说老爸是刑警,警官便放了他,所以以后稍微犯点错也没关系。” 上杉挺直上身,低头看向弯着腰的岸田。 “我没能保护做了错事的儿子,而是将他推向更坏的方向。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也是个不称职的警察。即便被孩子恨,父母也要将孩子引导到正确的方向,只有父母能这么做。岸田先生,你杀了人,当然要赎罪。但如果你的供词中有谎言,将达不到赎罪的目的,还可能导致新的错误发生。你不这么认为吗?” 岸田开始浑身颤抖,而且越来越剧烈,随后抽泣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两眼通红。 “请告诉我实情。”上杉说道。 09 很久没见到这样蓝的天了,万里无云,沥青路面上升腾的热气似乎是为此付出的代价。到达咖啡馆时,上杉的后背都已湿透。 加贺坐在临街的桌旁,正摊开餐巾纸写着什么。上杉一走近,他立刻面带笑容地说道:“您好。” “你在数什么?”上杉边在加贺对面坐下边问。他看见餐巾纸上写了几个“正”字。 “我在数穿外套和不穿外套的人。穿的人果然少了。”加贺把餐巾纸揉成一团。 上杉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冰咖啡。 “岸田克哉挪用公款一事已经得到确认。别吃惊,有八千万呢。” “是吗……”加贺不以为意地说。 岸田要作侵吞清濑夫妇的财产不是为了偿还自己的欠款,而是因为儿子克哉苦苦哀求,才不得不下手。克哉挪用公司的钱,即将被审计部门发现。 “令人吃惊的是,克哉完全不知道父亲是如何筹钱的。他认为那不过是父亲的事务所赚到的钱,真是天真!顺便说一句,他老婆也不知道丈夫挪用公款,她好像不觉得自己比别人过得奢华。” 加贺沉默不语,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上杉也循他的视线望去,路对面仙贝店的招牌映入眼帘。 冰咖啡端上来了。上杉喝了一大口,看着加贺说道:“我有件事想问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瞄上了岸田的儿子?” 加贺摇了摇头,说道:“我没瞄上他。” “嗯?你很早就发现他儿子与案件有牵连,所以选择了我,不是吗?” 加贺歪了歪脑袋,表示不明白上杉的意思。 “凭你的眼力,无论搭档是谁都可以,你却选择了我,这是为什么?你知道我儿子的事,所以才认定,即便岸田包庇儿子,我也能让他坦白,不是吗?” 实际结果正是如此。他不得不这么想,这个辖区的警察导演了一切。 加贺露出温和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不是这样,您太抬举我了。” “那为什么选择我……” “理由有两个。”加贺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您是负责岸田的。谁负责他,我就跟谁一起行动。其二,我知道您儿子的事,还听说您想辞职。您必须将这段痛苦经历应用到刑警的工作中去。出于这些想法,我选择了您。”加贺真诚地看着上杉。 上杉移开视线,用手指拭去咖啡杯上的水滴。“这等于没说啊。你知道多少我的事情?” “但我的判断没错,不是吗?” “怎么说呢……”上杉小声嘟囔道。我也知道一点你的事——上杉原本想这么说,来这里之前听到的事还回荡在耳边。 加贺曾任职于警视厅搜查一科。在一件凶杀案的审判中,他作为辩方证人出庭,这件事导致他被调到基层的警察局。因为他的行为引起了死者家属的不满,他们怀疑调查人员的个人感情延误了破案。实际上,正是因为他的工作,一桩疑案才得以解决。 还是别说了,上杉心想。加贺肯定没后悔,他就是那样的人。 “岸田马上会被起诉。时间很短,但承蒙照顾。”上杉把咖啡钱放到桌上,站起身来。 “欢迎随时再来,到时我带您逛逛这条街。” “希望能在凉快一点的时候。”上杉说完,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姑娘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穿着T恤和牛仔裤,头发染成黄色,留着左右不对称的发型。姑娘径直朝加贺走来。 “加贺警官,又在偷懒啊?” “不是啊,我在巡逻。” “什么啊,你就是因为这样才升不了职。” “哈哈哈……”加贺笑道,“香蕉汁怎么样?我请客。” “不用了,我还要琢磨发型设计呢。” 姑娘说了声“回头见”,便走出咖啡馆,横穿马路,进了对面的仙贝店。 “她是那家店老板的女儿。”加贺说,“想当美容师。”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上杉回到加贺面前,说道,“加贺,你到底是什么人物?” 加贺打开放在旁边的扇子,扇着风答道:“我不是什么人物,在这条街上,我只是一个新参者。” 版权信息 书名:麒麟之翼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田秀娟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深夜,东京,日本桥展翅欲飞的麒麟像下,一个男人倒地死去。 警方查明,死者青柳胸口被刀刺中,第一案发现场在几百米外。当晚,一个姓八岛的年轻人在遇到警察时逃跑,出车祸死亡。警察在他身上发现了青柳的钱包。铁证如山,警方准备结案。 但在刑警加贺眼中,这个案子还有疑点:为什么青柳被刺后没有呼救,却带着胸口的刀走了十分钟,非得来到麒麟像下?凶手的动机又是什么?在加贺几乎让同事都受不了的执着努力下,事态渐渐出现了惊人转折。 01 那名男子从日本桥巡警派出所旁经过时,将近晚上九点。在那之前,一名巡查刚刚从派出所走出来,他环视了一下周围,恰好看到男子的背影。 看到男子踉踉跄跄的脚步,巡查心里嘀咕道:天色还这么早,这家伙怎么醉成这样了。虽然从背影看不出那人的年龄,不过从发型看,估计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中等身材,衣着整洁,一身深褐色的西装从远处也能看出做工非常考究。巡查觉得没有必要过去看个究竟。 男子步履维艰地向日本桥走去。建于明治四十四年的日本桥,是日本的重要文物。男子走上桥,可能要去日本桥三越商场吧。 巡查的视线离开男子,转向四周。这是个复杂的路口,各种干线纵横交错。这个时间路上行人已见稀少,但过往车辆依旧川流不息。虽然经济不景气,不,正是因为经济不景气,人们更得拼命工作。入夜后,各种货车、商务车仍然络绎不绝。和经济景气的时候相比,唯一不同的不过是车里的商品便宜了,订单金额也小了。对那些辛苦打拼的商人来说,这里正是他们奔向全日本的起点。 有一个十来人的旅行团正走过日本桥,看上去像是一群中国游客。他们抬头看着上面的高速公路往前走。他们在说什么呢?巡查想。肯定在问为什么这么美丽的桥上却有条大煞风景的高速公路吧。导游肯定会告诉他们,这是当年为举办东京奥运会而建的高速公路,因为征不到土地,只好建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来自幅员辽阔的中国的他们,心中会做何感想。 巡查的目光继续向旁边移去。突然,他的视线停住了。他看到了刚才那名男子。日本桥的中部有一根雕刻着两座麒麟像的装饰立柱。现在,那名男子正靠在柱子的底座上。 巡查盯着男子看了一会儿,只见他静静地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真够呛,这个时间竟然在那儿睡着了。” 巡查咂了咂嘴,大步向桥上走去。他上了桥,看上去像从高速公路下面穿过去。 桥上不时有行人经过,但没有人注意那名男子。在东京,路边常有或躺或坐的流浪汉和醉汉,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巡查走近男子。两座酷似西方龙的麒麟像俯视着下面的一切。男子弓着身体,像是在向麒麟像祈祷着什么。 “嘿,你没事吧?”巡查拍了拍男子的肩膀。男子没有任何反应。 “嘿?睡着了?喂,你快醒醒!”巡查用力摇了摇男子的身体。 男子的身体向下滑去,巡查赶紧扶住了他。这家伙,完全烂醉如泥了嘛,真是的!巡查这么想道。可是,他突然感到不对劲。丝毫闻不到酒味,肯定不是醉酒,难道是犯病了?不对—— 巡查的目光停在男子的胸膛上。那里插着一把什么东西,男子的衬衫已经被染成了黑红色。出事了!得赶快和局里联系!可是整天用的对讲机这会儿放在哪儿了? 巡查一下子慌了神。 02 手机的液晶屏上显示的是下个月的日历。为了让对面的人也能看清,手机是横着放在桌上的。 “忌日是下个月第三个星期三。那之前的星期六或者星期天怎么样?那段时间我也有空。”登纪子指着手机画面问。 没有回答。登纪子抬头一看,对面那人根本没看手机,正盯着自己的正后方。 “加贺先生!”登纪子叫了他一声。 “嘘!”加贺轻轻做了个手势,示意登纪子不要说话。他的视线一动不动,深邃的眼睛闪动着犀利的目光。 登纪子轻轻回过头去,看到和他们隔两个座位的桌边坐着一位戴眼镜的老人,正在摆弄手机。老人戴的好像是老花镜。 加贺恭一郎站起来,大步向老人走去。只见他叫了老人一声,小声说了几句,又回到登纪子这边。 “怎么了?” “哦,没什么。”加贺轻轻喝了口咖啡,“只不过刚才我看到那位老人向服务员借了支笔。” “那又怎么了?” “当时老人正在用手机通话。通话期间,他借了支笔,在纸巾上记了些什么,挂断手机后,一边看记录一边操作手机。所以,我想没准是那回事。” “那回事?……什么意思?” “我想可能是老人的熟人打电话来说电话号码变了。刚才我过去一问,果然是这么回事。老人说是上大学的孙子打来的,说是电话号码变了。我建议他更改手机通信录的信息前,最好先拨他孙子以前的号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你是说可能是……” “没错。”加贺点了点头,“我怀疑可能是电话汇款欺诈。这种手法很常见啊。先想办法让对方更改手机的通信录信息,过几天再给对方打电话。再打来电话的时候,手机显示的正是他孙子的名字,所以根本不会想到是其他人打来的。” 那位老人慌慌张张地走过来。 “呀,太险了!你说得一点没错。我按以前的号码打过去,正是我孙子接的电话。说根本没丢手机,号码也没变,而且声音和刚才那人完全不同。真是太险了!” “没事就好。您可以把刚才的来电号码用‘汇款欺诈’的名字存在手机里。下次这个号码再给您打电话的时候,千万不要接。到时您最好尽快和最近的警察局联系。” “好的,好的。多亏你了。谢谢,谢谢!”老人连连点头致谢后,向收银台走去。加贺微笑着端起咖啡杯,目光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你对犯罪的气息可真够敏感的。”登纪子抿嘴说道。 “像狗一样,是吧?”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总是这样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周围,也真够受的。” “职业病嘛。可惜没有特效药。”加贺放下咖啡杯,看向桌上的手机,“对不起,请继续说吧。” 登纪子把刚才的日程情况重复了一遍。加贺立刻面露难色。 “下个月我很忙。其他时间行吗?” “那,就改在再之前的周末吧。到时候我想办法抽时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加贺说,“从这个月到下个月,局里边各种事情很多。我是想说能不能改到再下个月的中旬?” 登纪子吃惊地瞪着加贺轮廓分明的脸庞。“不行!哪能在忌日之后做法事啊!” “可是,我真的抽不出时间。我们局辖区大,又缺人手,工作总是堆积如山。” “那你求求上面的人,把你再调回练马警察局好了。” “那儿啊,”加贺挠了挠眉毛,“也是忙得很。” 登纪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工作忙,也理解你常有紧急任务。可是再下个月不也一样吗?我看你就是想拖着不办!” “不,绝对不是的。” “我看就是。听我的没错,请按我说的办吧。下个月第二个星期六举行你父亲的两周年祭,上午十一点开始。没问题吧?好了,快点说拜托我吧。” 但是,加贺没有点头。他皱着眉头,好像在沉思。 “加贺先生!”登纪子敲了敲桌子。 “这么凶啊。”加贺一下子挺直了身体。 “请你快点表个态。这样可以吧?” 就在加贺苦着脸想点头同意的时候,他的上衣内侧响起了手机的振动声。“不好意思。”加贺掏出手机,离开了座位。 登纪子忍住没有叹气,伸手端起茶杯,顺便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结束医院的工作后,她去常去的快餐店吃了晚饭,然后特意来到银座的这家咖啡厅。因为在日本桥警察局工作的加贺说之前一直抽不开身。 加贺回来了,神色看上去有些凝重。登纪子感觉他可能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抱歉,突然有紧急工作。”加贺面带歉意地说。 “现在?这可是违反《劳动法》的哦。” 当然,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但加贺没有笑。 “有紧急任务。附近发生了案件,我必须立刻过去。” 看到加贺严肃的眼神,登纪子打消了打趣他的念头。 “那,这个怎么办?”她指着还显示着日历的手机屏幕。 加贺略一迟疑,马上点头说:“就按你刚才说的日程办吧。拜托你了。不过……”加贺看了一眼登纪子,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那天我不一定能去。” 登纪子扬起下巴,抬眼盯着加贺。 “我希望你答应我那天一定来。”看到加贺为难的表情,登纪子的态度又软了下来。 “真拿你没办法。你父亲在天国肯定也会赞成你工作优先吧。” “嗯,我会努力的。”加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两人走出咖啡厅。加贺抬手拦住一辆出租车,让登纪子先上车。登纪子摇了摇头。“我坐电车回去。你快上车吧。”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你路上小心。” “你别太辛苦了!” 加贺点了点头,微笑着上了出租车。但是,当他转过头告诉司机目的地时,脸上立刻恢复了警察严肃的神色。出租车从登纪子面前开过时,加贺又冲她笑了笑,但和刚才的笑容不同,这张笑脸看上去有些生硬。 看着出租车渐渐驶远,登纪子的思绪回到两年前。两年前,加贺的父亲——加贺隆正去世那天,登纪子作为值班护士一直守在他身边。 那天,当身为独子的加贺来到父亲身边时,隆正已经停止了呼吸。陪隆正走完最后一程的是隆正的妹妹和外甥。而且,加贺并不是没赶上父亲的临终时刻,而是故意避开了。不只是临终时刻,平时他也很少来医院探望父亲。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个儿子太无情了。加贺的表弟松宫对他就很有意见。 但是,登纪子心里明白,加贺绝不是一个无情的人。看着病危的父亲,他在内心深处比谁都难过。他只愿父亲能如自己所愿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不过,加贺有自己的人生信念,所以没有表露想法。登纪子是从加贺不时给她发来的邮件中,感受到他对父亲的一片深情的。 葬礼在隆正去世三天后举行,登纪子也去了。来吊唁的大多是警界的人。看到人们投向遗像的崇敬目光,登纪子深深感受到隆正生前是一位备受尊敬的警察。 那天,加贺是一个合格的葬礼负责人。吊唁者上香的时候,他和表弟在一边静静地注视着人们。当登纪子从他面前走过时,他嗫嚅着说了一句“谢谢”。 那之后一段时间他们没有见面,只是互通邮件,不过是问候季节变化或者近况而已。隆正去世一周年时,登纪子给加贺发邮件问一周年祭的情况。 加贺很快回了邮件,大意是因为没有时间,没有举行一周年祭。从邮件的语气来看,估计一周年祭那天加贺连扫墓都没有去。 登纪子又给加贺发了封邮件,约他一起去扫墓,并且列了几个候选时间。 读完加贺的回信,登纪子好像看到了他为难的神色。但总算是一封表示同意的邮件,于是登纪子立刻定好时间,给加贺发了过去。 看上去很像一个多事的护士吧?说实在的,连登纪子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关心加贺家的事情。职业病?登纪子护理过很多病人。有的病人她看护多年,结下了亲人般的感情。那样的病人去世后,登纪子都竭力不让自己陷在以前的思绪中。可是对于加贺父子俩,她始终不能释怀,总觉得自己应该再做点什么。 在约好的那天,两人一起去给隆正扫墓。当登纪子得知这是下葬以来加贺第一次来扫墓,他甚至还不如表弟来得勤的时候,她还是愣住了。 “我想父亲肯定也不希望我来打扰他吧。总算可以安静长眠,就让我清净会儿吧——父亲肯定是这样想的。”加贺盯着墓碑,冷冷地说道。 看着加贺的侧脸,登纪子感到一种使不上劲的急躁。她有很多话想对加贺说,现在却全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感到一阵阵的着急。之后,他们仍然只有邮件往来。登纪子在邮件的最后总会问加贺有没有去扫墓。加贺虽然会及时回邮件,但对于扫墓的事情却总是避而不答。 现在,隆正的忌日又临近了。登纪子发邮件问加贺两周年忌准备怎么办。不出登纪子所料,加贺回信说还没开始考虑这件事呢。 登纪子又回信说,如果加贺很忙,自己可以帮忙,两周年祭还是举办为好。她甚至语气有些强硬地提到给大家提供思念故人的机会是逝者家属应尽的义务。 两天前,加贺给她打来电话,说姑姑和表弟也一直催他,所以决定还是举办两周年祭。他问登纪子是否真的可以帮忙。 “当然。”登纪子立刻爽快地答应下来。她感觉,时隔两年,一度停滞的那件事终于又有进展了。 03 松宫脩平赶到现场的时候,日本桥已经进行交通管制,只能单侧通行。被封锁的路上停着几辆警车。连接中央路和昭和路的单行线禁止通行。在路口中央,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在维持交通秩序。马路对面能看到电视台工作人员的身影。 但是,路上并没有看热闹的人。被害人早已被送往医院,路面也没有明显的案发痕迹,所以过往行人没有驻足围观。刚刚得知案件地点的时候,松宫还犯怵,以为可能要拨开重重人群才能挤进现场,现在反而觉得这么轻松就来到现场有些没劲。 松宫戴好手套和袖章,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右肩。是主任小林。这是一个眼睛细长、下巴尖尖的人。 “辛苦了,主任。” “松宫,不走运吧。刚才正在约会吧。”小林面无表情地说道,竖起套着手套的小指。 “哪有的事。您怎么这么说?” “晚上下班时我看你喜气洋洋的,明明是一副‘没有任务,天助我也’的表情嘛。” “值班的时候,没有外勤任务,您不也很高兴嘛。可以好好享受家庭生活了。” 小林哼了一声。“你是没看见我得到通知准备外出时我女儿那张喜笑颜开的脸,分明在说‘可暂时不用看老爸这张臭脸了’。旁边我老婆的表情也一模一样。我跟你说,松宫。要是你将来结婚也生了个女儿,你可要记住,不是出嫁那一天,而是从上中学那天起,女儿就算是离开你了。” “知道了。”松宫苦笑着回答。 他们俩和负责保护现场的警察打过招呼,进入“闲人免进”的区域。虽然被害人是在日本桥发现的,但这里并没有鉴定科的人。通信指挥本部得到的第一条信息是,作案现场并不在日本桥,而是别处。 松宫是搜查一科的刑警,他是在家里休息时接到通知的。看来,很多刑警比他更早接到紧急出动的通知。在大都市的市中心竟然有人被刺,而且凶手还没有落网,毕竟是件大事。管辖这片的日本桥警察局自不必说,附近所有警察局也都发布了紧急警戒通知。现在,所有和日本桥相连的干路都设了关卡进行盘查。 松宫和小林向日本桥旁边的巡警派出所看去。听说正是在那儿值班的巡查安田发现了被害人。出来迎接警视厅搜查一科刑警的正是巡查安田。他看上去三十多岁,表情和动作有些僵硬,敬礼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们股长马上就到,一会儿请你向他汇报详细情况。先给我们讲讲大体情况吧。”话虽这么说,小林还是向安田仔细询问每一个问题。松宫在一旁做记录。 听了安田的介绍,松宫觉得非常奇怪。被害人胸口插着凶器挣扎着向前走,这倒是可以理解。可能是为了逃离凶手,也可能是为了求救,有各种可能性。但是,在派出所前他为什么没有停下呢? 小林也抱有同样的疑问,向安田提出了这个问题。 安田偏着脑袋不解地说:“我也不明白。被害人经过时完全没往派出所的方向看。所以,我以为他肯定是喝醉了,才走得那么东倒西歪的。” 如果被害人是从后面走来,那站在派出所前面的安田确实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所以安田完全没有察觉到被害人的异常也在情理之中。 “也许是因为出血太多,被害人神志不清,压根就没看到派出所吧。”小林轻声嘟囔了一句。 很快,股长石垣和其他成员也来了。在听巡查安田的汇报前,石垣先把部下召集到一起,宣布了一个消息:被害人已经不治身亡。 “也就是说这是一起杀人案。理事官和管理官正赶往日本桥警察局。如果紧急警戒抓不到凶手,肯定要成立特别搜查本部。大家就按这个计划准备!” 接下来,大家一起听巡查安田的汇报。这时,负责管辖这片的刑事科股长藤江过来打招呼。这是一位四十多岁、身形消瘦的警官。藤江告诉他们,发现了疑似案发现场。 “就在前面一个街区。请跟我来。” 藤江说着,走到已经禁止通行的车道上。松宫在石垣等人后面跟上藤江。左侧的人行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鉴定科的警员在忙碌着。 “在人行道上发现了若干处血迹,但量并不多。被害人应该是边滴血边向前走的。”藤江说道。 人行道旁边是一家著名证券公司的大楼。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感觉到大楼外观散发出的厚重历史感。被害人身扎凶器从这条路上走过时,到底在想什么呢? “这条路上行人很少吗?” 听到石垣的问题,藤江点了点头。“白天还好吧,晚上确实没什么人。因为这条路上只有这家证券公司。” “所以没有人发现身负重伤的被害人,也在情理之中。” “确实如此。” “被害人的身份已经确认了吧。和家属联系上了吗?” “已经联系上了,家属现在应该在赶往医院的路上。” 藤江带他们来到首都高速路江户桥的入口前。人行道从这里通往地下,但现在拉上了警戒线,禁止闲人通行。鉴定科的警员正手持各种工具在那里忙碌着。 “各位可能知道,穿过这条地下通道,就是江户桥的入口。”藤江指着横跨在日本桥河上的江户桥,“地下通道很短,只有十米左右。在地下通道中央发现了血迹,再往前就没有了。” “也就是说,作案现场在地下通道里面?” 面对石垣的提问,藤江回答道:“我想是这样。” 为了避免人多妨碍鉴定工作,他们决定轮流进入现场。松宫套上鞋套,和小林一起走进地下通道。通道中已经拉起警戒线,围出了可以通行的区域。松宫他们沿着警戒线,小心翼翼地向里面走去。 地下通道大约只有三米宽,比他们想象的要窄。通道不太高,估计个子高的人跳起来就能摸到天花板。纵深约十米的通道中部,地上有长约五厘米的黑色血迹,量并不多。 其他地方再没有明显的痕迹。松宫他们继续向前走。石垣等人在地下通道的对面等着他们,那里紧挨着一条穿越江户桥的人行道。藤江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各位可能已经知道,日本桥派出所的巡查安田通报情况是晚上九点整。四分钟后,这附近实行了紧急警戒。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收到任何目击到嫌疑人的信息。” 石垣点了点头,望向四周,自言自语般地问了一句:“这座桥来往行人多吗?” “晚上九点的时候,行人并不多。那条地下通道的行人也很少。大家看,这附近的过往车辆非常多。” 正如藤江所言,纵贯江户桥的昭和路上,出租车、货车川流不息。 “被害人被刺之后,是自己挣扎着走到日本桥的。那需要多长时间?……你认为呢?”石垣问松宫。 “正常人应该需要三四分钟。不过,考虑到被害人胸部被刺,估计需要双倍的时间吧。”松宫想象着当时的情景,慎重地回答。 “嗯。就算需要十分钟左右吧……有这么长时间的话,逃跑方式就有很多种了。” “已经和出租车公司联系过了。”藤江说,“目前得到的信息是,在那个时间段,没有任何嫌疑人搭乘出租车。” “如果不是坐出租车逃走,”小林指着河对面,小声说,“只要过了桥,凶手就算逃掉了。” 松宫向对面看去。桥对面是一条横跨昭和路的人行横道,这个时间行人依旧很多。 确实,如果凶手混入了那里的人流,就难办了,松宫想。 04 马上就到医院了,坐在后排的史子突然开始在包里翻来翻去。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副驾驶座上的悠人感到一阵阵焦躁。 “怎么了?”遥香问。 “我好像忘带了。”史子小声说。 “呃?不会是钱包吧?” “是。” “唉。”遥香出声叹了口气。悠人也忍不住撇了撇嘴:“你怎么回事啊?” “出门的时候着急嘛。” “那也不能忘了钱包啊。”悠人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关键时候出状况,妈妈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忘带东西了?”司机听到他们的谈话,问道。 “是啊……”史子抱歉地回答。 “需要回去吗?” “不用。我多少带了点。”悠人看了看计价器。从目黑的家打车到这里,车费不算太贵。为防万一,他也带了自己的钱包。他拿出钱包扫了一眼,说:“应该够了。” “那就好。”史子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她现在根本顾不上钱包的事。当然,悠人也一样。 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了,道路却很拥挤。路上的警车显得格外刺眼。“出什么事了吧?”司机说。 “嗯。”他们没法装作视而不见,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句。 终于到医院了。他们在医院的正门下了车。但是,玻璃门里面一片漆黑,自动门纹丝不动。 “奇怪,该从哪儿进啊?”史子急得团团转。 “妈,刚才的电话里有没有提到夜间出入口?” 听到遥香的话,史子惊得一捂嘴。“对了,警察确实说过。” 悠人又撇了撇嘴:“怎么回事啊?你振作点嘛。” 三人找到侧面的入口,走进楼里。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打着手电筒的胖墩墩的男子,向他们问道:“请问是青柳女士吧?” “我是。”史子回答。 男子关了手电筒,走过来。他出示了警徽,说:“我正在等你们。” 这人是日本桥警察局的一名刑警。 “那个,我丈夫……”史子问,“我丈夫情况怎么样?” 刑警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似乎没想到他们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刻,悠人明白了一切。 “非常……”刑警开口了,“非常不幸,您丈夫送到医院后很快就确认死亡。请节哀顺变。” 刑警语气沉重,在悠人听来像在讲别人的事情。他胸中交织着各种情绪,既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又觉得“果然如此”。 他身边的遥香双手捂住嘴,瞪大了眼睛,身体像冻住了一样僵硬。 “不可能!”史子叫道,“这不可能!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杀了我丈夫?” 史子喊叫着扑向刑警。悠人赶紧拉住她的胳膊。紧接着,史子腿一软,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旁边站着的遥香也开始号啕大哭。楼里回响着两人的哭声。 “我爸……我父亲的遗体在哪里?”悠人向刑警问道。 “在这边。请跟我来。” “走吧,妈,遥香。在这儿哭有什么用?”悠人把史子扶了起来。看到自己和家人拖在地上的影子,悠人终于开始感到这是一件真事。 武明的遗容比想象的要好看。还是那样微黑的皮肤,那是打高尔夫晒的。除了已经停止呼吸,此刻的他看上去和熟睡时没什么区别,安详的表情甚至让人感觉不像平时的武明。在悠人的记忆里,父亲即使在睡觉时,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老公!”史子跪倒在丈夫面前,摸着亡夫的脸,“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遥香的脸埋在床沿边,后背微微颤抖着,传出一阵阵啜泣声。 可能为了照顾他们的心情,刑警离开了病房。悠人站在父亲的遗体前,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虽然他的大脑告诉他这是一个悲伤的场合,可是他心中没有任何悲伤。看着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的母亲和妹妹,他甚至冒出一个冷静的念头:你们平时可没少在背后说爸爸的坏话。 一阵敲门声响起,门开了。刚才的那位刑警探进头来。 “请问方便吗?如果可以,有些话想问你们一下。” “行吗?”悠人低头向母亲看去。 史子点了点头,掏出手绢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 “可以。我也有很多事情想问。” “是啊。”刑警点了点头。 在病房的同一楼层,有一个标着“会谈室”的房间。悠人他们和刑警进了房间,面对面坐下。 “你们知道日本桥吧?不是地名,我指的是真正的桥。就是日本桥河上面的那座桥。” “在三越商场旁边?”史子问。 “对。”刑警点了点头,“今天晚上九点左右,有人在那座桥上发现您丈夫被刺。是日本桥派出所的一名巡查发现的。” “在那种地方被刺?” “不,不是,被刺是在别的地方。青柳先生挣扎着走到了日本桥,当时他胸膛上还插着凶器。警察发现他后,立刻叫救护车把他送到这家医院。当时负责护送您丈夫的警察在他身上的手机中看到了记录为‘家’的电话号码,所以立刻给府上打了电话。” 史子接到的正是这个电话。那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事情。 “那时我丈夫还活着,是吗?” “也许吧。不过,可以确定,那时他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详细情况得等解剖结果出来后才能向您解释。”解剖!听到这个词,悠人又一次感觉到这是一起重大刑事案件,而自己的家人就是当事人。 “那……我丈夫到底是被谁刺杀的?”史子问,“凶手抓住了吗?” “还没有。凶手目前身份不明,还在逃。鉴于没找到您丈夫的钱包,所以有可能是一起路匪抢劫案件。现在,警方正在实行紧急警戒。不只是日本桥警察局,附近所有警察局的警察都出动了,正在全面搜捕凶手。警视厅的机动搜查队也出动了。你们来这儿的路上应该也看到巡逻车和警用摩托了吧。” 确实如此。悠人无言地点了点头。 “凶手应该不会跑很远,我想很快就会落网的。” 听到刑警这句充满信心的话,悠人忍不住想问一句:“那又怎样?”但他咽下了这句话。父亲已经死了。就算抓住了凶手,就算枪毙了凶手,死去的人已经不能复生了。从明天开始,全家人的苦难就要开始了,无论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无尽的绝望向悠人袭来,他感到一阵眩晕。 突然,一股怒火在他心中升起:是谁这么可恨,为什么要让我们遭受这样的痛苦? 刑警开始询问武明的出生日期、出生地、工作单位、履历等个人信息。接着,又开始问他的日常生活状态、朋友关系、有没有和谁结过仇、工作或者生活中有没有遇到麻烦等等。可是,三个人除了能清楚地回答武明的个人信息,其他问题没有一个答得上来。确实,武明在家里基本不提工作的事情。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对武明的事情也毫不关心。 刑警为难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无论他们回答什么,刑警都认真地做笔记,可是直到现在他的笔记本上也没有任何有助于破案的信息。刑警肯定很恼火吧,真是一群没用的遗属,悠人想道。 刑警怀中响起了手机的振动声。“失陪一下。”他走出了房间。 史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摁着额头,像是要赶走头疼。 “为什么?我们家怎么这么倒霉啊?” “妈,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我哪儿有什么头绪。唉……以后可怎么办?公司会管我们吗?” 看来她是在担心钱的事情。丈夫刚刚过世,这样也太过分了吧。可是,悠人说不出口。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以后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呢?家里还能供自己上大学吗? 刑警回来了,神情有些紧张。 “有一个重要消息。发现了一个嫌疑人。” 悠人屏住了呼吸。 “是凶手吗?”史子问。 “目前还不清楚。据说是一个年轻男子。请问,现在你们可以去一趟日本桥警察局吗?有些事情想和你们谈。” “是让我们见面吗?”史子反应了过来,声音变得有些急切,“和刺杀我丈夫的凶手……” 刑警在脸前摆了摆手。“不是。只是想让你们确认一些东西。此外,现在还不能确认那人就是凶手。拜托了!” 史子看向悠人。想不出拒绝借口的悠人说:“去吧。” 大约三十分钟后,悠人他们坐警车来到日本桥警察局。虽然已是深夜,警察局附近却聚集了几辆媒体的车。三人都担心会被媒体围追堵截,但下了警车,却没有人追过来。看来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 警察局的外观像一座普通的写字楼,干净简洁。但一走进去,氛围则为之一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面长长的台阶。台阶扶手上精巧的雕刻让人备感历史沧桑。咨询台用的是古老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垂下的灯具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古物。据刑警说,警察局改建的时候,大家都很留恋原来老式建筑的美感,所以保留了一部分。 三人被带到一间狭小的接待室。有人问他们想喝点什么,他们摇了摇头。但几分钟后,一位女警官端来了日本茶。 史子轻轻喝了一口茶,低声自语道:“是个年轻男人……” “你有什么头绪吗?”悠人问。 “没有。”史子无力地摇了摇头,“你爸公司里年轻人多得很……” 一阵沉默。悠人比史子更不关心武明公司的事情。他只知道父亲在一家建筑材料制造公司工作,职位也不算低。其他的,他几乎一无所知。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刚才那位刑警终于露面了。 “让你们久等了。请跟我来。” 刑警把他们带到另一间会议室。几名男子围站在一张大桌子旁,既有穿便服的,也有穿警服的。他们冷峻的神色和室内紧张的气氛,让悠人感到腿一下子僵住了。他甚至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 刑警向大家介绍了他们三人。大家沉默地点了点头。这就是警察向遗属表示哀悼的致意吧。 “请各位遗属确认以下物品。”刑警好像要宣布什么似的,提高声音说了一句,向三人招了招手,“请这边来。”示意他们到桌边去。 桌上摆着若干装着东西的塑料袋。悠人凝神细看,立刻明白了那些是什么。 “刚才已经说过,发现了一个嫌疑人。”刑警说,“在嫌疑人身上的钱包中发现了青柳武明先生的驾驶证,所以推测钱包是青柳先生的,警方收缴了钱包。另外,在嫌疑人藏身的地方还发现了一个公文包。这里是钱包、公文包,以及里面的东西。请从钱包开始确认。隔着塑料袋接触没有问题,可以拿起来确认。” 史子拿起钱包。旁边的悠人和遥香也看向钱包。这是一个细长的黑色皮革钱包,由于使用的年头太久,和拇指接触的地方有些磨损。 “是爸爸的。”遥香低声说。 确实,在饭店结账时,悠人看到过武明从西服内侧口袋掏出这个钱包。那时父亲的动作非常轻快,他总是像变魔术一样迅速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万元钞票。这样的情景突然浮现在悠人的脑海中。只是,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吃饭了。 “是我丈夫的钱包。”史子说。 刑警点了点头,指着别的塑料袋说:“请看看钱包里面的东西吧。如果有什么不见了的东西或者可疑的东西,请告诉我们。” 钱包里的现金、驾照、各种卡、医疗证、收据都被分别装到塑料袋里。现金分为纸币和硬币,总共十一万四千八百五十元,旁边附着一张标明金额的纸条。 “怎么样?青柳武明先生钱包里的金额对吗?平时他会带更多的钱出门吗?” 面对刑警的提问,史子迟疑地回答道:“我想差不多吧。钱的事情都是我丈夫自己管,所以我也说不上来……” “那其他东西呢?有没有不见的东西?”刑警又问了一句,但史子没有回答。她以前根本没看过丈夫钱包里面的东西。不用说,悠人也一样。虽然他认识父亲的钱包,可是从来不知道里面都装着什么。当然,他对此也根本没有兴趣。 不过,有一张卡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张网吧的会员卡。家里和公司都有电脑,父亲为什么会成为网吧的会员?可是,悠人没有说出自己的疑问。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疑点,是吧?”刑警又确认了一遍,“那请看看公文包吧。” 史子拿起装着公文包的大塑料袋。这是一个深褐色的公文包,拉链外面还有包盖。这个包也可以肩背,不过肩带已经被拆掉了。 “是我丈夫的。”史子说,“这个包是我丈夫让我去商场给他买的。这个我能确认。” 刑警点了点头,指着其他塑料袋说:“请看看里面的东西。” 悠人的视线移向旁边。那些塑料袋里装着文件、笔记本、眼镜盒、名片盒、文具、书等物品。这些东西悠人都是头一次见到,所以完全说不出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样东西上,是一台数码相机。史子也一样,她拿起了相机。 “有什么问题吗?”刑警问。 史子面带困惑地偏了偏头,让悠人和遥香看了看相机,问:“你们见过这个吗?” “没见过。”悠人说。遥香也摇了摇头。 “您丈夫工作中不用数码相机,是吗?他也不爱好摄影?” “嗯,他好像没有这样的爱好……”史子把相机放回桌上。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可以问个问题吗?”说话的是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高个子男子,脸庞轮廓分明,眼神锐利。他伸出修长的手,拿起装有眼镜和眼镜盒的塑料袋。“请问这肯定是您丈夫的吗?”他的眼神像要把史子看透。 “我想是我丈夫的眼镜。” “眼镜盒是夫人您买的吗?” “不,我没见过这个眼镜盒。我想是我丈夫自己买的吧。” 这是一个绘有和风图案的眼镜盒。悠人也是第一次见到。 “哦。”说完,高个子刑警把塑料袋放了回去。 “这个眼镜盒有什么问题吗?”史子问。 “不,没什么。”高个子刑警摇了摇头。 看着眼前的一切,悠人冒出了一个疑问。“那个……我可以问一句吗?” 所有的视线都向他投来。睽睽众目下,悠人张口问道:“为什么要对我们问个不停?不是抓到了一个可疑的男人吗?那家伙是怎么说的?他承认是他刺杀了我爸,又抢走了钱包和公文包吧?” 刑警们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终于,一位看上去年龄最大、身穿灰色西装的男子用严肃的眼神盯着悠人说:“我们也有很多话想问那人。但是,现在不行。” “为什么?”悠人问。 “因为那人现在无法回答任何问题。他还处于重度昏迷中。” 05 香织从打工的食品店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要在平时,她会立刻换上在家里穿的运动衫。但今天没有,她在等冬树回来。 今天下午五点多,她收到冬树的一封邮件:“有个地方可能会让我去上班,我现在去和人家见面。”如果这次能顺利找到工作,就去附近的小酒馆喝一杯吧,香织想。冬树最喜欢啤酒,我就喝乌龙茶吧。 可是,九点过了,十点也过了,冬树一直没有回来。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香织给他发了一封邮件:你在哪儿?我很担心,快和我联系! 可能面试又不顺利吧。以前有过这样的事。说是去应聘池袋的飞镖酒吧的店员,结果彻夜未归。担心不已的香织最终在公园里找到了烂醉如泥的冬树。在他身边是堆积如小山的发泡酒的易拉罐。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人家嫌他不够开朗所以没要他,于是他干脆自暴自弃,跑到便利店买了一堆酒喝了个痛快。“真是个傻瓜!”话虽这么说,但香织非常明白冬树的心情。他肯定是气自己窝囊,觉得没脸回来见她吧。 香织完全不知道今天冬树去什么地方面试了。如果是服务行业,估计又不行吧。冬树不善言辞,一向不善于人际往来。尤其是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总会变得结结巴巴。 冬树总说自己喜欢和机器打交道。确实,之前冬树基本上都是在工厂工作。现在,他还想找这样的工作。可是,不知是由于经济不景气,还是他自己的问题,从劳务派遣公司那儿总是得不到好的面试机会。 不就是暂时没找到工作嘛,没事的。香织直直地盯着手机上显示的时刻,想道。手机桌面的背景是他们庆祝圣诞节时的一张合影。 十一点多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冬树打来的。香织立刻接起电话,着急地问:“喂喂,冬树,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但是电话并没有挂断,香织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车辆的嘈杂声。“喂?”香织又喊了一遍。 “香织……”终于,电话中传来冬树的声音,“我该怎么办?我……我干了件大事……”冬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上去非常痛苦。 “啊?什么事?” “完了!我该怎么办?” “等等!你干什么了?你好好说。” 不等听到他的回答,电话就挂断了。香织赶紧打了过去,可是,没有人接电话。 香织完全蒙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冬树到底干了什么? 坐立不安的香织不停地重拨手机。不知打到第几十遍,电话终于通了。 “喂!”电话中传来的却不是冬树的声音。大吃一惊的香织一下子愣住了。“喂!”对方又喊了一遍。 香织咽了口唾沫。“喂……你是谁?这是冬树的手机呀。” 对方的回答让香织非常意外。实在是太意外了,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对方自称是警察。 “警察?!” “请问这部手机的机主是八岛冬树吗?我们是根据证件得到的信息。” “没错,可……” 根据证件得到的信息?为什么? “八岛冬树遇到了车祸,现在正被送往医院。” “啊?”香织的大脑一片空白。车祸?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和我通过电话啊?巨大的疑问向香织袭来,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请问,你是哪位?和八岛冬树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住在一起。那个……到底是什么事故?冬树他伤势严重吗?” “详细情况我还不能说。现在需要确认一下你的姓名。这部手机显示的名字是‘香织’。请问你是香织小姐吗?” “我叫中原香织。”她回答道。 “中原小姐,请保持手机畅通,之后我们会再和你联系。当然,应该是用其他电话和你联系。就这样。”对方迅速说完,不等香织回答就挂断了。 香织完全呆住了。到底发生什么了?她一片茫然。 她能想起的只有冬树的话:“我干了件大事,完了!”肯定是面试又失败了吧。可是,怎么会发生交通事故呢? 自杀?香织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可能!她立即想。不过是没找到工作,不至于想不开走绝路的。可是,电话里冬树的声音听上去确实非常沮丧。 香织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都没用,眼下她最担心的是冬树的身体。他的伤势到底怎么样呢? 回家后还什么都没吃的香织,现在更是食欲全无。她不但不想吃饭,反而觉得胃针扎般地疼,一阵阵想吐。 和那名警察通话后三十多分钟,电话终于再次响了。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香织接起电话,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依然是警察。 对方告诉她冬树现在生命垂危、意识不明,正在京桥的一家急救医院接受手术。对方说了医院的名字,问她能不能立刻赶到。“我马上去。”香织挂断了电话。 香织跑出公寓,跳上出租车。又是一笔额外的支出,这个月的日子又不好过了。可是,现在的她完全顾不上这些。 医院前面停着几辆警车。香织一进去,立刻有几名男子迎了过来,其中有两个人穿着警服。 面对香织的提问,他们回答说冬树正在接受手术,现在还不清楚能否得救。香织几乎要晕倒在地,他们赶紧把香织扶到候诊室的椅子上。 香织有一堆问题想问,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反而是警察向她一连问了很多关于冬树的问题。香织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清晰作答。终于,警察们离开了。她只听到一位领导模样的人对其他警察说:“明天再问吧。” 香织一动不动地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心中祈祷着冬树一定要得救。她心里充满了不解。警察说,他们本想对冬树进行例行问话,但不知为何冬树转头就跑,结果跑到车道上撞上了卡车。冬树为什么要跑?香织完全不明白。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问问冬树本人,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个世界上,香织最相信的就是冬树的话。她相信,冬树绝不会骗她。 香织抱着双膝,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现在,她谁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想听到冬树得救的消息。 香树紧紧地闭上眼睛,恍然中觉得冬树就在她身边,正轻轻地拥着她的肩膀。迄今为止,他们俩就是这样相依为命过来的。 他们俩都是福岛县人。香织因父母在交通事故中双双去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冬树则是因为被母亲抛弃,被送到了福利院。冬树的母亲十八岁就生下了他,父亲却没了踪影,更别提结婚了。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 高中毕业后,香织找到了一份护理病人的工作,冬树则进了一家小建筑公司。冬树二十岁那年,建筑公司倒闭了。冬树一直努力想再就业,却怎么也找不到新的工作。 现在香织已经记不清是谁先提出来东京的。总之,两个人都对东京充满无限憧憬,一心想来东京。他们相信,东京有无数的就业机会,挣钱也多。而且,他们也不甘心在乡下度过一辈子。 大约五年前,两人带着仅有的一点积蓄来到东京,租了一间狭小的公寓,开始了同居的日子。日子虽然穷,心中却充满了希望。每天晚上,两个人都畅谈对未来的梦想。冬树期望自己能有一技之长,早日站稳脚跟。 可是,社会的经济形势远比他们想象的严峻。很快,他们以为能轻松找到一份正式工作的梦想就破灭了。冬树只能作为劳务派遣员工,去工厂干活,或者干当日结算的零工。香织则同时打好几份零工。这样忙碌着,总算能吃饱肚子。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生活都不见有起色。 这时偏偏雪上加霜。冬树从去年开始在一家位于国立的工厂上班,大约半年前却突然被解聘。而且从那之后,冬树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找工作更难了。他们俩只能靠香织一个人的收入生活,这段时间连房租都交不上。 “对不起,香织。都怪我没本事。”最近,冬树动不动就对她说抱歉。接着,他总会说,“不过,我会加油的。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我一定尽快找到工作,让你过上好日子。” 是啊,你一定要加油,一定要让我看到你的笑脸!香织双手抱头,喃喃地祈祷着。 06 松宫来到日本桥警察局的礼堂,看到小林和坂上正在礼堂前的吸烟处吞云吐雾。两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 “早上好。”松宫向他们打了个招呼。昨天深夜松宫和他们俩分手后,回家小睡了几个钟头。 “怎么样?看见我俩的脸,想说什么?”大烟筒小林露出一口黄牙,问道。 “应该没什么好事吧。” 小林闻言噘起下唇,点了点头。 “昨天那个男的还是神志不清。搞不好,可能救不过来。要真那样的话,可就糟了。本以为很容易就能搞定那小子呢。” “搞清那人的身份了吗?” “应该搞清楚了吧。昨天夜里,辖区的警察去调查了。” 松宫沉默地点了点头,向礼堂的入口看去。日本桥警察局的人不时进进出出,看来在准备设立搜查本部的事情。 昨天夜里,松宫他们在江户桥附近搜集信息的时候,得到了嫌疑人撞车的消息。据说嫌疑人看到巡逻的警察就开始逃跑,结果跑到车道上撞上了卡车。在嫌疑人身上的钱包中发现了在江户桥遇刺的青柳武明的证件,所以怀疑此人和这起案件有关系。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松宫他们无疑都松了口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杀害青柳的凶手。虽说嫌疑人已经被送往医院,但等他恢复意识后,录一下口供,这案子就等于结了。大家都这么想。所以昨天夜里一结束工作,松宫就回家了。 “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吧。”坂上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音说,“反正他身上带着被害人的钱包,肯定是劫财呗。最后的结论是嫌疑人死亡,这不就得了?” 小林皱了皱眉头。“要是那样的话,准备资料也够受的,还得整理成像样的卷宗。光是确认嫌疑人在现场的踪迹就够麻烦的。还是嫌疑人活下来好,这样我们只要确认一下他供词的真伪就行了。希望那家伙能起点作用吧。”说着,他掐灭了手里的烟。 礼堂里,成立搜查本部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桌椅、无线电、传真机、专用电话都已摆好。召开侦查会议时领导们就座的主席台也已经布置完毕。 松宫这些侦查员的坐席事先已经排好了。他循着纸做的名牌走过去,看到旁边是一张非常熟悉的脸。 “嘿!”那名男子——加贺恭一郎坐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松宫正在犹豫怎么回应,小林走了过来。 “刚才和股长商量过了,这次你还是和加贺一组。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松宫摇了摇头,低头看向加贺,“请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 等小林走开后,松宫坐了下来。 “头儿们肯定认为上次的练马少女遇害事件能够顺利破案,要归功于我和恭哥这对绝佳搭档吧。” “别恭哥恭哥的,怕大家不知道咱们是亲戚啊?” “是,加贺警部补。” “这也太假了吧?” “嗯……加贺。” “这还差不多。”脸庞轮廓分明的表哥加贺点了点头,“上次我也对你说过,既然搜查一科的人出马,那你们就是主角。所以,请尽管指示。” “得了吧,谁信啊?”松宫皱了皱眉。这时,周围的气氛突然一变。他们向入口看去,只见搜查一科的理事官和管理官等领导跟在石垣股长后面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是日本桥警察局局长。 等他们在主席台就座后,会议正式开始。 石垣负责主持会议,辖区警局的刑事科科长、鉴定科警员和机动搜查队的代表等依次做了汇报,叙述了案件的大致情况。 被害人青柳武明,五十五岁,在一家名为“金关金属”的建筑材料公司担任生产部本部长。在位于新宿的总公司中查到了青柳昨天下午六点下班的记录。现在还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去日本桥,对此遗属也完全没有头绪。 遇刺时间被推定为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到八点五十分之间。在江户桥的地下通道被刺后,被害人挣扎着走到了日本桥。被日本桥派出所的巡查安田发现后,立刻被送往医院,但很快就确认死亡。凶器是一把全长约十八厘米的折叠刀,刀刃长八厘米。刀刃完全插入被害人胸部,刀把难以拔出,所以凶手弃凶器而逃。刀把上的指纹被布样的东西擦拭掉了。 案件发生约两个小时之后,即晚上十一点十分左右,执行紧急警戒任务的巡警在日本桥人形町的滨町绿道公园发现了一名嫌疑人。巡警叫住他,想进行例行问话,但嫌疑人突然开始逃跑。巡警追上去,嫌疑人横穿旁边的新大桥路,结果被行驶中的卡车撞飞,头部受到重创,当场昏迷。嫌疑人被立即送往医院,在他身上的钱包中发现了青柳武明的证件,所以怀疑此人和这件杀人案有关。另外,在嫌疑人藏身的地方还发现了一个公文包。 嫌疑人身上的电动车驾照显示,此人名叫八岛冬树,二十六岁,现住足立区梅田。晚上十一点左右,嫌疑人曾给手机通信录中名为“香织”的人打过电话。警方和此人取得联系后,得知对方是一位名叫中原香织的女子,和八岛冬树是同居关系。接到警察的电话后,中原香织立刻赶到了医院。但现在因为悲伤过度,还无法回答问题。 经青柳武明的家属确认,在八岛冬树身上发现的钱包、在滨町绿道发现的公文包均为青柳武明之物。 目前已经得到确认的信息就是这些。现在将根据这些信息,确定侦查方案和刑警的编排。 因为案件调查工作刚刚开始,大家看上去还略有些严肃。但松宫觉得和以往的会议相比,气氛已经轻松了很多。理事官和管理官不知在交谈什么,不时露出洁白的牙齿,主席台上的其他领导看上去也很从容,就连松宫身边的刑警们也都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大家肯定都觉得这不是件棘手的案子吧。 侦查会议结束后,刑警们各自集中到担任不同任务的小组。松宫和加贺都属于小林领导的指挥小组,负责鉴定调查工作。这项工作一般是调查被害人的全部信息,但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 “首先需要查清八岛冬树和被害人的关系。松宫你们现在去八岛冬树所在的医院。和他同居的那名女子从昨天夜里就在医院,估计这会儿也应该安定下来,可以回答问题了。负责取证的同事正好要开车过去,你们就跟他们的车。” “明白。”听完小林的指示,松宫回答道。 “八岛冬树本人如果能恢复意识就好办了,但也不排除意外情况。总之,你们尽力而为吧。”小林的口气听上去比平常要乐观一些。 坂上和日本桥警察局的一名年轻刑警搭档,负责取证工作。年轻刑警开车,加贺坐在副驾驶座,松宫和坂上坐在后排,一行人驱车赶往医院。 “真希望能快刀斩乱麻,快点结案。”车开动后,坂上开口说,“希望八岛冬树这家伙能起点作用,自己老老实实招供。而且最好没什么内情,和被害人没什么关系,就是看见有钱人想抢钱而已。” “他抢走了钱包和公文包,我想应该是劫财。” “要是这样就好了。不过也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那种地方怎么会发生抢劫案呢?就算行人不多,可再怎么说也是在市中心啊。而且时间也不算太晚,难道不怕别人看见?但凡是个正常人,就不会干这事。” “也许那个时候他不太正常?比如嗑了药什么的。” “如果有这种情况,刚才的会议上会有人报告的。嫌疑人被送到医院后,肯定要进行各种检查,包括验血。现在能想到的只有酒后行凶这种可能。可是,从嫌疑人持有凶器这点来看,又像是蓄意行凶。真见鬼!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八岛冬树身上了,希望这家伙能有点用。”坂上焦急地挠了挠头。 松宫凝视着副驾驶座上加贺的后脑勺。加贺沉默地面朝前方端坐着。看得出,只要搜查一科的人不征求他的意见,他完全不打算加入他们的谈话。 从昨夜开始,地域科的巡查佐伯驻守在医院负责联络工作。据他说,八岛冬树现在在综合治疗病房,情况没有任何起色,还不能探访。 “那个姓中原的女人呢?”松宫问。 “一直在候诊室的角落里坐着。刚才她说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估计马上就回来。” “她在这里待了一夜?” “是啊。” “不是不能见病人吗?在这儿待着也没用啊……” “话是这么说……” 松宫叹了口气,和加贺、坂上对视了一下。 “怪不得刚才的会议上说她悲伤过度,无法回答问题。估计吓傻了吧。”坂上压低声音说。 等中原香织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听主治医生介绍了情况。这是一位四十五六岁模样、身材消瘦的医生。在结束对八岛冬树长达五个小时的手术后,他和其他医生轮班休息,随时观察着病人的情况。医生略有些为难地说:“专业介绍我就不讲了。目前最严重的情况是头盖骨开放性骨折,对大脑造成了影响,导致病人失去了意识。简单地说,就是这个情况。” “应该有恢复意识的可能性吧?什么时候能恢复?” 面对坂上焦急的提问,医生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无可奉告。这么说吧,他有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意识,但是也不排除有立刻恢复的可能。当然,昏睡几个月之后又奇迹般地恢复意识的例子也不少见,不过更多的是永远无法恢复意识,只能保持植物人的状态。” 松宫从斜后方清楚地看到坂上的肩膀泄气地耷拉下来。他知道,此刻自己的背影一定也是这个样子。 松宫他们回到一层,佐伯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过来了,看来她就是中原香织。她下身穿着牛仔裤,上身穿着衬衣和开襟毛衣,手里抱着圆滚滚的羽绒服和一个大包。看上去完全没有化妆,脸色也很差,披散着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们带她去了一层大厅角落里的咖啡厅。好在现在没有其他客人。他们向店员说明了情况,坐到最里面的两张桌子旁。坂上想找个烟灰缸,但这里是绝对禁烟的。 “怎么样?”松宫向中原香织问道,“心情平静些了吧?” “好点了。”中原低着头,小声回答了一句。 “我们想了解一下详细情况。”中原没说话。松宫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昨天晚上,在中央区日本桥上发现了一名被刺的男子。警察在附近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名嫌疑人。本想对他进行例行问话,结果那人开始逃跑,在强行穿越马路的时候撞上了卡车。这名逃跑者正是八岛冬树。” 中原香织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刑警们,最后盯着松宫说:“刚才我看新闻了。他绝不会做这种事,他绝不会杀人的……” “但是,在他身上发现了被害人的钱包。” 中原香织吃惊地瞪大眼睛,无力地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吧。”她再次低下了头。 “昨天夜里十一点左右,你接到过八岛冬树的电话吧。他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 “能告诉我们电话的内容吗?” “他说……马上……”中原香织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好像被痰卡住了嗓子,干咳起来,“他说马上就回来……还说回来得晚,对不起……嗯,就这些。” “他没说他当时在哪儿,也没说他干什么去了?” “没说。” “昨天八岛冬树是几点出门的?” “我不知道。我晚上八点才打完工回家。五点左右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有面试。” “面试?” “工作的面试。他说有个地方可能会让他去上班,他去和对方见面。” 松宫往前探身。“八岛冬树现在没有工作?” “嗯。”说完这句话,中原香织紧张地抬起头,瞪着充血的眼睛说,“不过,就算没有工作,他也绝不会抢别人的钱包,他绝不会干这种事情。肯定是误会!误会!” “哦,哦。”松宫敷衍地点了点头,“请把你知道的所有有关八岛冬树的事情告诉我们。就从你俩是怎么认识的说起吧。” “怎么认识的?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你不用管。如果是误会,我们必须掌握所有信息,才能解除误会。你可能已经很累了,不过还请配合。”松宫低头拜托道。 中原香织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开始讲述自己和八岛冬树的身世。听说他俩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松宫非常吃惊。 “虽然没钱,可我们一直都很幸福。直到半年前,冬树突然被公司解聘。解聘的原因冬树自己也不清楚,反正没什么正当原因就被开了。”中原香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气愤。 “那是一家什么公司?”松宫问。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生产什么材料的。可能是盖楼用的材料吧。” “盖楼用的?”松宫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追问道,“公司的名字是……” 中原香织皱着眉头想了想,低声说:“金田?……不对,可能是金本。” “金关?” “嗯?对。” 松宫和加贺、坂上对视了一下。坂上对日本桥警察局的年轻刑警耳语了几句,年轻刑警神色紧张地站起来,走出咖啡厅。他去通知本部了。 “关于这家公司,八岛还说过什么吗?提到过什么人名吗?”松宫继续问。 中原香织很诧异,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不记得。只不过是突然被辞退而已,冬树是不擅长和人家解释的。为什么问我这个?这家公司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松宫含混地回答了一句。 中原香织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说:“请告诉我。难道只能你问我问题吗?” 看到松宫为难的表情,旁边的加贺说:“没关系,告诉她吧。她早晚会知道的,再说晚报上也会登被害人的信息。” 确实如此。松宫转向中原香织,说:“在日本桥上发现的被害人就在金关金属公司上班。” 中原香织好像没有马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眨了好几下眼,吸了口气。“所以……你是说所以是冬树杀了他?不可能!这两件事情绝对没有关系!冬树不可能做这种事!”泪水从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流出来。她从包里拿出手绢,擦拭着。 “最近八岛冬树的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情况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中原香织边擦泪边摇头。 “你俩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无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没有。和以前一样,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看来她已经不打算保持冷静了。现在的她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那个……”旁边的坂上突然插了一句,把一张即时成像的照片推到中原香织面前,“你见过这个吗?”照片上是一把沾满血迹的刀。 中原香织用手绢捂着脸颊,向照片看去。看到刀上的血迹,她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你见过他带着这个东西吗?”坂上追问了一句。 中原香织摇了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从来没有见过。” “真的?你再仔细看看。他有没有带过这个东西防身?” “没有。他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中原香织把照片推到一边,趴到桌上号啕大哭。 07 晚秋的阳光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正在用手机打电话的悠人脑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么好的阳光,真是浪费! “我明白了。这边的手续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班主任真田老师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沉重,“一定要注意身体。你现在肯定吃不下吧,但是一定要好好吃饭。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学校会尽力帮忙的。你们家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一定要帮你母亲顶起这个家。我想她现在最可依靠的就是你。” “是,我明白。” “那,再见,保重。” “再见。”悠人挂断了电话。一向看上去嘻嘻哈哈、不可靠的班主任今天听上去却可靠得很。 接着,悠人决定给同年级的杉野达也发一封邮件。悠人和杉野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当时他们都在游泳社。升入高中后,他们都没有再参加游泳社。 悠人想了一会儿,在邮件的标题栏里打了一行字:我老爸死了。 “看到邮件的标题,你可能会吓一跳吧。不过这是真的。估计电视什么的已经报道了。我老爸被人刺杀了。我暂时去不了学校了,有什么事的话,拜托你了。上大学的事情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反正很烦。告诉大家我不需要安慰。再联系。” 发完邮件,悠人又扑倒在床上。他的头很重,身体很沉。 昨夜睡了还是没睡?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可能一整夜都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许打过盹吧?反正现在他头疼得很。 很快,他收到了回复的邮件。标题是“回复:我老爸死了”。 “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我在网上看了事情的经过。太可怕了!总之,你家的事情我知道了,也明白你现在肯定不想听絮絮叨叨的安慰。估计大家会向我打听你的情况,我会这么告诉他们的。” 真是不可思议,通过这样的邮件往来,悠人才又一次意识到父亲的死是横亘在眼前的现实:我们家的顶梁柱倒了,以前习以为常的生活再也回不来了。不安的情绪在悠人心里弥漫开来。 悠人慢腾腾地下了床,换上衣服,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走出房间。一下楼梯,就听到起居室里传来史子的声音。 “现在你说这个?我哪儿知道……葬礼的事情还完全没考虑呢……所以啊,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我不知道。” 悠人推开门,看到史子正拿着座机的分机在打电话。从她说话的口气来看,对方是家里的亲戚。 “总之,就这样吧,我先挂了。有什么事情,我再和你们联系……嗯……好,再见。”史子挂上电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谁来的电话?”悠人问。 史子皱了皱眉,说:“你外婆,从仙台打来的。” “哦。”悠人点了点头。仙台是史子的娘家,悠人的舅舅住在那里,外婆的身体也很硬朗。 “外婆他们打过来的?” “嗯。你舅舅看了新闻,所以打电话来问。然后你外婆拿过电话问这问那问了半天,唉,真烦。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史子正说着,电话又响了。史子皱着眉头拿起分机,看到来电显示后,调整了一下表情,说:“您好,这儿是青柳家……哦,是吗……好,我们家随时都可以……是吗?那,麻烦您了……好的,我在家等您。”放下电话,史子说:“是小竹,他问现在过来行吗。公司那边由他来负责联络。” 小竹是武明的直属部下,悠人他们从小就认识他。看来公司内已经通报了这次的事件。 “松本那边呢?”悠人问。 长野县松本市是武明的老家。但老家现在已经没人了,悠人的爷爷奶奶已经过世。虽然还有几位亲戚,但基本都不来往了。 “嗯……我给清子打了电话。她还没看新闻,听到消息后很受打击,哭得很伤心。” 清子是武明的妹妹,结婚后还住在长野县。悠人已经三年没见过清子姑姑了。在悠人的印象里,清子姑姑是一个要强的人,总是笑容满面。他简直想象不出清子姑姑流泪的样子。 遥香慢慢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已经不见泪痕,但眼睛还是肿的。 史子问:“你们给学校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悠人说。 遥香也点了点头。“老师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但没想到是咱们家。老师很意外。” 悠人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张气象图,一位天气预报小姐正在说着什么。 悠人不停地换台,有些节目在播放新闻,但没有播昨晚的案件。最后,悠人又换回到最开始的天气预报节目。 “开着电视吧。肯定会报的。”遥香说。 悠人的心情复杂极了。一方面,他并不想看报道父亲遇害的新闻。另一方面,他又想知道社会上是怎么报道这起案件的。现在他的心情就像嘴里含着一颗发病的虫牙,一方面知道肯定会疼,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摁一摁它。 玄关的门铃响了。可能是小竹到了。史子走到对讲机前。 “喂……什么?哎?这怎么说呢……对不起。嗯,这个……抱歉。”史子慌忙放下了对讲机话筒。 “谁?”悠人问。 “电视台的人。问我现在心情如何……” “太过分了!要制作特别节目?” “应该不会吧。” 遥香站起来,跑出房间。接着,传来她噔噔噔跑上楼梯的声音。 悠人叹了口气:“不会吧?” “那些人想什么呢?我们现在怎么会有心情说这个!” 遥香从二楼下来了。 “门口停着面包车。还有人在咱家附近转悠,看上去像电视台的人。” 悠人走近面向院子的玻璃窗。从那里并不能看到外面的路,但他还是烦躁地拉上了窗帘。 “真烦人,这下连门也不能出了。”史子面带愁容地说道。 就在这时,电视上传来一阵阴森可怕而又有些轻佻的音乐。画面上出现了日本桥,紧接着闪出两行醒目的大字:大都市的死角!东京市中心的杀人案件! 小竹和两名部下来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了。他们先语气沉重地表示了哀悼之意,然后迅速进入善后事宜这个主题。看上去他们是在和史子商量,其实基本上是他们在讲,史子只是听着而已。史子让悠人也在旁边听着,但悠人对公司的事情也是一无所知。 也谈到了葬礼的事情。但因为现在遗体还未送回,无法举办葬礼。最后大家决定葬礼的准备工作正常进行,但具体时间要看警方那边的情况再定。 小竹他们也不了解具体情况,而且不明白武明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刚才,日本桥警察局和公司联系过了,说今天警方会去公司。也许那时警方会再讲一下具体情况吧。”小竹语气沉重地说道。 小竹他们来家里的这段时间,不时有亲戚、熟人打电话过来。这样的电话,史子都让悠人去接。虽然能听出打电话的人并不是出于好奇心,而是发自内心地关心他们,可悠人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发牢骚:拜托,让我们清净会儿吧。“现在还不知道”,总是在重复这句话,让他感到身心疲惫。而且,最后还得对大家的关心表示感谢。 玄关的门铃又响了好几次,是那帮不死心的电视台记者。虽然反复告诉他们“我们现在没有什么想说的”,但还是有人穷追不舍:“请问你们现在想对凶手说什么?”悠人他们只好对这些人视而不见,挂掉对讲机。 “因为是在东京市中心发生的杀人案,所以电视台都把这当成一条爆炸性新闻。我们去和他们交涉一下。”小竹告辞时这么说。 也许是他和电视台的人进行了交涉,他走后,门铃没有再响。也许是看到遗属实在无话可说,记者们终于死心了。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开始吃午饭。沙拉、培根鸡蛋、吐司、罐装的汤,这是一顿冷冰冰的午餐。大家都没有食欲,只是机械地张嘴、闭嘴,餐桌上一片沉默。 午饭后,悠人的手机收到好几封邮件,有以前的同学,也有初中的朋友。大家的邮件都写满了安慰之辞,但悠人一点也不想回邮件。也许他们只是出于纯粹的关心吧,可是悠人忍不住怀疑大家只是出于强烈的好奇心。 “哥,你看。”遥香用下巴指了指电视。 电视画面上是一张日本桥示意图。悠人一下子紧张起来。 一位男播音员手拿小棍指着地图说:“……在江户桥的南侧有一条很短的地下通道,长约十米。在这条地下通道内发现了血迹,据推测是青柳先生的血迹。也就是说,青柳先生极有可能是在这条地下通道内遇刺的。据推测,目前处于昏迷状态的男子抢走青柳先生的钱包和公文包之后,穿过地下通道,跑上江户桥。过桥之后,向东逃走。身负重伤的青柳先生则从地下通道的另一侧走出,向日本桥走去。对此,推测有两种可能性。一是青柳先生为了逃离凶手,二是青柳先生想寻求救助。” 播音员快速流利的报道不断传入悠人的耳中。确实,昨天夜里警察也是这么说的,父亲是在别的地方遇刺之后,挣扎着走到日本桥的。可是,怎么没有行人注意到身扎凶器的父亲呢? 好像要回答他的疑问似的,播音员继续说:“在江户桥和日本桥之间是一家知名证券公司的总部大楼。据附近的人们说,当天晚上九点事发时,公司大楼的出入口都已关闭,没有人出入。因此可以推断,青柳先生从江户桥走到日本桥的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行人。” 悠人想象着当时的情景。身负致命伤却挣扎着向前走,那种痛苦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父亲虽然是个要强、固执的人,平时不会轻易流露脆弱的一面,可是这种时候还非得硬撑到最后吗?那时,在意识越来越微弱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而且,日本桥—— 武明为什么要去那里?对此小竹他们也完全摸不着头脑,看来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知何时,史子也来到电视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手绢。遥香又哭了起来。 电视里,几个带着“评论员”名牌的学者、嘉宾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生命是多么脆弱——他们说得多轻巧啊。 悠人拿过遥控器,换了一个台。电视里突然出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是一个中年女人。悠人正在琢磨这人是谁。史子小声说:“是山本。和我们隔一户的邻居。” “啊,是她。”悠人也想起来了。有时会在路上碰到她。 “……是啊,看上去是个挺认真的人,肯定也是个好爸爸。一家人看上去很幸福。唉,真是太可怜了。”山本对着话筒说道。 悠人关了电视,把遥控器扔到一边。虽然他知道山本这些人并没有恶意,可是看到她们这样随便地评论自己的家事,悠人感到非常不快。 遥香用纸巾擦着鼻子,看来她的眼泪一直没停。 “行了!你要哭到什么时候?”悠人扔过这么一句。 遥香用红肿的眼睛瞪着哥哥。 “我有什么办法,我心里难受。我和你可不一样!” “什么?有什么不一样?你不就是个丫头吗?” “跟这有什么关系!你别装了。我和你可不一样,我很在乎爸爸。我还想好好孝顺爸爸呢。” “得了吧。背地里你没少说老爸的坏话。” “爸爸说我的时候,我才那样。我平时根本没说过爸爸不好。你呢?你没有一分钟不讨厌爸爸吧?每天早上,为了不和爸爸碰面,你都早早从家里溜出去。昨天早上也是!” 面对妹妹的反驳,悠人无言以对。遥香一下子切中了他的要害。 “我也觉得老爸是不可缺少的。”悠人的声音低了下来。 “哼,你那是爱爸爸吗?你只是担心我们家以后没钱怎么办。” “闭嘴。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和你根本不一样。我爱爸爸。”遥香扬起脸,“所以,我才会哭。” “那你怎么老说爸爸独断专行?” “我没说过!” “你明明说过!” “悠人,别说了。遥香,你也是。”史子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别吵了,求你们了。” 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笼罩着室内。悠人拿起手机,站了起来。“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史子问。 “哪儿都行。反正我不想在家里待着。” “你说什么呀。你现在出去瞎转,外面的人还不定怎么说呢。” “你现在出去的话,肯定会撞上电视台记者的。”遥香抬起头来,“你不会是想上电视吧?” 悠人抓起身边的一个靠垫,猛地扔到沙发上。这时,家里的电话又响了。 “唉,又是谁啊?”史子拿起话筒。 “是的,我是青柳……这个呀,应该可以吧……明白了。大约三十分钟之后,是吧?好的,我在家等你们。”史子带着疑惑的神色放下话筒,转向悠人和遥香。“警察打来的。说有些事情想问我们。” 来的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年轻刑警松宫和比他年长一些的日本桥警察局刑警加贺。看到加贺,悠人愣了一下。这正是在日本桥警察局的会议室中,拿起武明的眼镜盒提问的那位刑警。 “心情平静一些了吧?”在沙发上落座后,松宫问道。 史子给两位刑警端上茶水,心事重重地说:“说实在的,我还是难以相信。看电视上的报道,总觉得说的是别人的事情。可是接到亲戚们打来的电话,才明白这么可怕的事情就发生在我们家。” 松宫皱了皱眉,点头说:“是啊,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 “那个,”悠人插嘴问道,“那个男的现在怎么样了?就是刺杀我爸的那个家伙。电视上说他还没恢复意识。” 加贺正面直视着悠人的脸,说:“是否是那个人刺杀了你父亲,现在还不能确定。” “话是这么说……” “那人没有任何变化。”松宫说,“还处于昏迷状态。” “哦。” “是这样,有一样东西想请你们看一下。”松宫从西装内侧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一张证件照的彩色复印件,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这就是目前处于昏迷状态的嫌疑人,名叫八岛冬树。是这几个字。”松宫翻过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八岛冬树”四个字。松宫把照片又翻过来,问:“你们见过这个人吗?或者看到这个名字,能想起什么线索吗?” 史子拿起照片,旁边的悠人和遥香也将目光投向照片。是一个男子的正面照,他脸庞消瘦,看上去像个拳击手。一头染成黄色的短发,眼神锐利,像在挑衅。 “怎么样?这个人来过你们家吗?或者你们在附近见过这个人吗?”松宫又问了一遍。 史子瞟了瞟悠人和遥香,两个人都摇了摇头。 “我们不认识这个人。”史子说完,把照片放到桌上。 松宫翻过照片,指着“八岛冬树”这几个字,问:“你们看到这个姓氏或者名字能想起什么吗?比如有没有在信件的寄送人中见过这个名字?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给你们打过电话?青柳武明先生生前有没有提过这个人?不是八岛也行,比如八道什么的。” 悠人盯着“八岛冬树”这个名字,在脑海里仔细搜索着。可是他怎么也找不到一点头绪。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即使是不太确切的印象也行,就算是弄错了人也没关系。只要想起任何事情,请尽管说出来。八岛冬树,二十六岁,福岛县人,现住足立区梅田。六个月前,他曾在金关金属公司的国立工厂工作。怎么样?听到这些能想起什么吗?” “金关金属……这是真的吗?” “是的。刚才我们已经去总公司确认过了。虽然八岛冬树并不是公司的正式员工,但在公司里查到了他的工作记录。” 史子和悠人、遥香对视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昨天我已经说过了,我丈夫在家里从来不提公司的事情。” “哦,这样啊。”松宫把照片收了起来。 “那个人是我父亲的部下吗?”悠人问。 “那人是劳务派遣公司派来的员工,所以并不能算青柳先生的部下。他确实在青柳先生手下干活,但现在还不清楚他们俩是否认识,所以我们来确认一下。” “如果他们认识,那就不是单纯的抢劫案了吧?那家伙是因为和我爸有仇,所以……”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那家伙的家人或者身边的人是怎么说的?” “家人?” “是啊。那家伙肯定也有家人吧,他们怎么说?” 悠人的目光在两名刑警的脸上游移,但他们俩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加贺说了一句“谢谢你们的茶”,端起面前的茶杯。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回桌上。 坐立不安的悠人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快说啊!” “悠人!”旁边的史子呵斥道。 “抱歉,”松宫说,“我们不能随意透露案件的侦查内容。” “可是,我们是被害人的家属啊。我们有权利知道凶手的家人是什么态度。” “但是,现在还不能认定那名男子就是凶手,只能称他为嫌疑人。” “那有什么区别。反正我知道——” “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加贺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也想尽可能满足你们的要求。不过为了能够顺利破案,我们必须对侦查情报严格保密。随意泄露侦查情报,可能会延误破案,或掩盖了事情的真相,结果反而对你们不利。请你们暂且忍耐一下,拜托!” 加贺低头向他们请求道。松宫也赶紧低下了头。看着两个大男人这样的态度,悠人没话说了。他抱起胳膊,闭上了嘴。 “请别这样。”史子说,“那等你们调查清楚之后,再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吧。我们非常想知道案件的真相,那人到底为什么要杀我丈夫。” “当然。到时候我们一定如实奉告。”松宫说。 “真的吗?一定要答应我们。” “一定。”松宫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也想问个问题。”加贺看着悠人说,“我想这个问你比较好。” “什么?” 加贺打开笔记本。“你初中上的是修文馆中学吗?” 悠人一脸迷惑,完全没想到警察会问他这个。 “是呀。怎么了?” “在你父亲的手机里,有一个打给修文馆中学的电话记录,是三天前打的。关于这个,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爸?给我的初中?”悠人看着史子,“我爸想问什么?” “不知道啊。”史子偏着头困惑地说,“给初中打电话有什么事啊?” “夫人,您也不知道吗?” “哎,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这样啊。那我们再问问学校那边吧。” “那个,要是你们知道是什么事情的话,请告诉我们一下吧。” “好的。”加贺合上笔记本,“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您先生经常去日本桥吗?” “这个嘛,”史子迟疑地说,“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为什么会去那儿呢?” “日本桥那儿有很多街区。人形町、小传马町、小舟町,您丈夫有没有提起过这些地名?” 史子面带疑惑地看向悠人和遥香,两个人都摇了摇头。 “哦,这样啊。”加贺微笑着点了点头。 两名刑警回去了。悠人感到心头堵得满满的。想必刑警本想从他们这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结果却带着更多的疑问回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起来。“真没用啊。”遥香轻声说,“我们真没用。” “什么?”悠人问,“什么没用?” “就是没用。”遥香继续说,“对爸爸的事情,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警察的问题我们一个也答不上来。不知道、没听说过、没见过——来来回回就这几句。警察肯定觉得我们是一帮笨蛋。” “你怎么这么说?”悠人咽下了下一句:“我们有什么办法。”和妹妹一样,他感到巨大的无力感向他袭来。 史子默默地走进厨房。 遥香又开始啜泣。这次,悠人再也无可抱怨。 08 晚上七点多一点,松宫和加贺回到日本桥警察局。在搜查本部,侦查员们正围着石垣汇报情况。 “发现了被害人的踪迹。有人在现场附近的咖啡馆见到过被害人。”负责踪迹调查的刑警长濑汇报道。 “咖啡馆?在里面看见被害人的?” “是的,是一家自助式咖啡馆。”长濑在桌上铺开一张地图,“咖啡馆在昭和路西侧的第一条路边,离案发现场大约两百米。咖啡馆的店员说见过被害人,还记得他当时用了一张两千元的纸币。” “两千元的纸币?现在很少见啊。” “所以店员记得他。当时被害人掏出一张两千元的纸币,笑着对店员说,很少见吧。最重要的是,店员虽然记不清被害人当时点了什么饮料,但是清楚地记得他点了两份饮料。” “两份?两份饮料?” “是的,点了两份相同的饮料。也就是说,当时被害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不过遗憾的是,店员没有注意到那个人长什么样。” “那是几点的事情?” “店员记不清楚了,应该在七点到九点之间。” 石垣抱起胳膊。“当时和被害人在一起的会不会是八岛?据和他同居的女子说,八岛当天出门前给她发邮件说出去面试。找到八岛面试的地点了吗?” 长濑摇了摇头。“调查周边的饮食店,目前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调查了八岛手机的通话记录,也没有和这些店铺通过电话的记录。” “八岛所说的面试,是不是就是指在咖啡馆和被害人见面这件事呢?” “有这种可能。和八岛同居的女子说,八岛曾经给她发邮件,说有个地方可能会让他去上班,他去和对方见面。邮件确实是这样的内容。” 石垣转向松宫二人,问:“八岛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松宫看了看身边的加贺,加贺低声示意让他说。松宫打开笔记本。 “目前还不清楚二人是否认识。被害人的工作地点是位于新宿的总公司,很少去位于国立的工厂。但是,也并非绝对不去,有时候会去例行视察。不排除在例行视察的时候,二人有接触的可能性。” 石垣摸了摸下巴。“如果出现在咖啡馆的是他们二人,那看来这不是一起单纯的劫财案件。如果不是劫财,八岛的作案动机会是什么呢?” “关于这一点,我们注意到一件事情。”松宫说,“据中原香织说,八岛非常不满金关金属公司将他解聘。但据金关金属公司人事部的人说,是劳动合同到期的正常解聘,不存在什么纠纷。” “也就是双方的说法有出入。也许是公司一方比较强势,硬性解聘派遣员工吧。现在这种事情也很常见。” “也就是说,八岛去见青柳武明是想抗议对他的不正当解聘,想让公司重新雇用他。可以这样推断吧。当然,前提是他们二人之间真有什么纠葛,这样的推断才能成立。” “确实,这样的推断能够解释二人为什么会见面。这和八岛邮件的内容也是吻合的。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就是那把刀。八岛为什么会揣着一把刀去见青柳武明呢?” “也许他想威胁青柳武明吧。”说话的是小林,“估计他本来没有杀人的想法,只是怕青柳武明不拿他当回事,所以带把刀吓唬吓唬青柳。可能话不投机,八岛被激怒了,冲动之下拔刀刺了被害人。有这种可能吧。” “嗯。”石垣低语了一句,环视部下们,“查到那把刀的信息了吗?” 坂上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是一把很常见的进口刀。我们调查了东京市内销售这种刀具的店,但没有店员对八岛冬树有印象。不过,现在通过网络也能购买,嫌疑人也可能是这么把刀弄到手的。” “据中原香织说,她没见过这把刀。”松宫说。 坂上哼了一声:“那种话哪能信啊。” “不过,还是需要确认一下。”石垣说,“即使八岛恢复了意识,但他要是说刀是被害人带来的,那事情就难办了。无论如何,应该找到客观的证据证明那把刀是八岛的。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坂上。” “明白。” 石垣看了一下手表。“总之,现在只能等八岛恢复意识。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不用值夜班,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听到石垣的话,部下们都来了精神。 松宫也准备回家,身边的加贺却翻看起文件夹。文件夹中装的是证物的照片。青柳武明公文包中物品的照片好像令加贺特别感兴趣。 “你注意到什么了?”松宫问。 加贺用指尖点了一下其中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布面眼镜盒,上面画着日本男小丑、女小丑,还有一些平假名。 “那有什么问题吗?” 加贺没有回话,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您好。我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加贺……哎,是的……是啊,好久没去拜访您。是这样的,想向您咨询一件事情。我现在过去方便吗?不,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确认一下……是的。抱歉,麻烦您了。”挂上电话,加贺从文件夹中抽出眼镜盒的照片,站了起来。 松宫慌忙也站起来,问:“去哪儿?” “一件小事,只是确认一下而已,也许和案件没有任何关系。你不用跟着,很可能只是白跑一趟。” “我要去。白跑的路多了,侦查的结果才可能有变化。” 加贺苦笑了一下。“这话好耳熟啊。你好像很喜欢这句话。” “一般般。” “我是替你这个当儿子的记住这句话。”看着加贺的背影,松宫在心里默默说道。 走出警察局,加贺打了一辆出租车。“麻烦你,我们去甘酒横丁,就在前面不远。”他对司机说。 “甘酒横丁?为什么去那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加贺的目光投向窗外。 松宫决定给这位表哥出点难题。“对了,舅舅两周年祭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你不会忘得一干二净吧?” 加贺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来。“我会办的,谁让你和姑姑一个劲唠叨呢。昨天我见金森小姐了,准备请她帮忙。昨天正和她谈这事呢,就发生了这次的案件。”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妈还担心你不打算办了呢。” “作为我个人,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做法事。” “你可不能这么说,这不是为了你自己。舅舅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你不办,我们怎么缅怀舅舅呢?”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要办嘛,你不用这样咄咄逼人吧。”加贺嫌烦似的摆了摆手。 出租车驶入了人形町路。司机正准备拐到甘酒横丁时,加贺示意停车。 “前面是单行线。我们从这里走过去。” 这是一条两旁遍布小商店的商业街。加贺向前走去,松宫跟在旁边。两边的商店基本都已经打烊了。 “这就是甘酒横丁?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这是一条充满江户风情的小路。“藤条箱”“三味线”“批发茶叶”,这样的招牌在其他街区已经不多见了。可以想象,白天来这儿转转,倒是件挺惬意的事情。 “这家店的仙贝味道不错。”加贺说。他们走过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店铺的名字是“咸甜味”。 “真是令人羡慕啊。你净在这儿偷懒了吧。” “还行吧。托当警察的福。” 加贺调到日本桥警察局后不久,小传马町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松宫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听说加贺在破案过程中立了大功。他肯定已经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地盘了,松宫心里嘀咕着。 前面的店铺门缝中透出灯光,门口的布帘已经收了,店铺的招牌上写着“童梦屋”。这是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店铺。 “就是这里。”加贺说着,推开了门。 “呀,好久不见了。”里面坐着的一位女子满面笑容地走过来。她看上去五十多岁,圆脸,眼角有些下垂。 “上次麻烦您了。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您。” “没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那个,又有案件了?” “哎,是。” 听到加贺的话,老板娘皱起了眉头。“哎呀呀,现在这世道怎么坏成这样了。”说完,她向初次见面的松宫征求同意。“你说是吧?” “哎。”松宫含混地点了点头。 “其实,想请您看一下这个。”加贺让老板娘看眼镜盒的照片。 老板娘看了一眼照片,使劲点点头说“你们稍等一下”,走进店铺里面。这是一家店面不宽但纵深很长的店铺,屋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手工布包、手提袋、小型毛绒玩具,还有各种颜色鲜艳的木质陀螺等旧式玩具。 老板娘回来了。“就是这个。”她拿来一个布面眼镜盒,样子和照片上的眼镜盒一模一样。 “果然是这儿的商品。我记得在这里见过这种图案,所以猜有可能是你们店里的商品。” “没错。这是一种特殊的缝法。”老板娘说,这种布的图案叫“时代小纹”。经她这么一说,松宫才注意到,这家店内的很多小杂货都是这种图案。 加贺又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老板娘。这是一张青柳武明的脸部照片。 “啊,是他呀。”老板娘点了点头,“我记得他,他来过这儿。”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那是……”老板娘拿着照片,抬眼看着上方,若有所思,“大约一个月前?再上一次是夏天。我记得那时天气热得很。” “夏天?也就是说这个人来过不止一次?” “没错,凡是来过两次以上的顾客我绝对不会记错。”老板娘自信满满地说道,把照片还给加贺。 “您和这个人说过话吗?” “说过几句。我向他夸了夸我们家商品的特色。对了,加贺先生,您第一次来我们店时我也和您说过,就是那些话。” “这个人当时什么神情?” “怎么说呢,就乐呵呵地听着呗。没准觉得我是个啰唆的老太婆吧。”说着,老板娘哈哈大笑起来。 从“童梦屋”出来,加贺并不打算往回走,继续向甘酒横丁里面走去。看来他还有其他目的。松宫默默地跟了上来。他又一次折服于表哥的敏锐。看来,加贺自从赴任以来,脚步已经遍及这片街区的每一个角落。如果不是这样,他不可能一看到眼镜盒的图案就想起这家小商店。他可能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向被害人的家属询问被害人是不是常来日本桥。 过了马路,是一个公园的入口。这是一个狭长的公园,夹在两条小路中间。与其说是公园,不如说是一段宽阔的中央隔离带。公园的入口处立着一座弁庆的石像。加贺从那儿走进公园。叶子落尽的树林中,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向前延伸。 加贺停下脚步,在长椅上坐下来。松宫依旧站着,环视四周。 “难道这里就是……” “滨町绿道。”加贺说,“就是八岛藏身的地方。” “那家伙竟然跑到了这里?” “不,案发现场离这里并不远,顶多两公里。过了江户桥,沿着路边向前走,很快就到人形町。为了避人耳目,很容易走到这里。”加贺指着对面,“滨町绿道对面的出口正对着新大桥路。八岛就是跑到那条路上,撞上了卡车。” 松宫点了点头,明白了这里的地理位置。 “青柳先生来这里干什么呢?”加贺说,“我想他的目的地应该不只是‘童梦屋’。不,那家店估计他只是路过而已。他最主要的目的是什么呢?” “奇怪的是,他连家人也没告诉。不过,这和案件会有关系吗?” “不知道。可惜那个数码相机里一张照片也没有。”加贺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他们走出滨町绿道,从和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出甘酒横丁。好几辆空出租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加贺却径直向前走去。他们穿过人形町路,继续向前走去。右边是一家名叫“玉秀”的饭馆,那里的鸡肉鸡蛋盖浇饭非常有名。来到这里,松宫明白了加贺的目的:看来,他要步行到案发现场。 走过小舟町的十字路口,前方出现了首都高速公路。它的下面正是日本桥。终于,他们来到了江户桥。穿过昭和路,继续直行将很快就到日本桥的北侧,但他们拐上了江户桥。因为江户桥的那头正是那条地下通道。也就是说,他们二人沿着所推测的八岛的逃跑路线逆行了一圈。 地下通道已经恢复正常通行。穿过地下通道后,加贺停住了脚步,背对江户桥指着南面说:“青柳先生去过的咖啡馆,就在前面。” “没错,在昭和路旁边的第一条路上。” 加贺站在那里,歪头思索着。 “那怎么了?”松宫问。 “青柳先生当时到底要去哪里呢?如果要回家,咖啡馆旁边就是日本桥车站,他完全没有必要穿过这条地下通道。” 松宫看了看昭和路的前方,又回头看了看江户桥。确实如此。 “可能是八岛把他骗来的吧。如果八岛计划行刺,只有在地下通道才有下手的机会。” “八岛怎么骗他来这里呢?说一起在附近散散步?” “这个嘛……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加贺继续向前走去。看来他打算去日本桥。这正是遇刺后的青柳武明忍着剧痛走过的路。 “没想到要走这么多路啊。”松宫说。 “你要不愿意,就别跟着我。” “我可没这么说。” 加贺一下子停住了脚步,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松宫。 “我可先把话说清楚,如果八岛冬树不能恢复意识,我要走的路会是今天的一百倍。你要是有怨言,赶快让石垣和小林给你换个搭档。” “谁说有怨言了?你可真难缠。”松宫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大步向日本桥走去。这时,他上衣内侧传来了手机的振动声。他掏出手机,接了电话。是小林打来的,问他有没有回家。 “没有,我正在现场附近。” “那正好,你去趟医院吧。就是八岛住院的那家。” “八岛恢复意识了?” “可惜啊,八岛没恢复意识,陪着他的那位小姐却倒下了。” “中原香织?” “只是贫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医院说还有事情要对警方说。我现在赶过去,你也一起听听情况吧。” “明白。我马上过去。” 松宫放下电话,把情况告诉加贺。 “我和你一起去吧。” “别,恭哥你回家休息吧。别忘了,从明天开始,你还要走一百倍的路呢。”说着,松宫向身边开过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松宫来到医院时,早到的小林正和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员在交谈。因为嫌疑人在住院,所以一直有警察在医院轮流值班。松宫和小林二人来到诊室,里面坐着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和今天早上介绍八岛病情的医生不是一个人。 “中原小姐呢?”松宫问。 “有空房间,就让她去那儿休息一下。刚听说她在候诊室晕倒时,我们吓坏了。” “在候诊室晕倒的?” “估计她从昨天起就没合过眼。白天倒是回了一趟家,可是傍晚又赶回来了。她想陪伴在男友身边的心情我们能理解,可是这样下去她自己的身体会垮掉的。现在应该让她立刻回家。”医生压低了声音,继续说,“实际上,她正处在特殊时期。她怀孕了。” 松宫瞪大了眼睛。“真的?” “因为担心她晕倒时撞到了头部,我们建议她照一下X光,可是她坚决不同意。我觉得非常奇怪,问她为什么,她才说她怀孕了,刚满三个月。” 松宫和小林对视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因为涉及个人隐私,我本来不应该随便透露病人的信息。但是鉴于目前的状况,隐瞒这个情况也不合适。于是我和院长他们商量之后,决定和警方联系。这件事情也已经和她本人谈过了。”医生语气慎重地说道。 “我们可以和她谈谈吗?”小林问。 “应该可以,她已经能起身了。请你们尽量劝她回家吧。” 小林没说话,好像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对松宫说:“咱们先去看看吧。” “八岛怎么样?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吗?”松宫向医生问道。 “据八岛的负责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但情况还是很不乐观。” “恢复意识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好说。”医生的回答听上去无情得很。 医生带他们来到一间病房。医生一个人先进去,几分钟之后出来了。 “她恢复得不错。可以放心了。” 像和医生换班似的,松宫二人走进房间。中原香织正坐在床上。不知是因为接受了治疗,还是因为低着头,她的脸色看上去比今天早上要好一些。 “我们听医生讲了情况。”松宫说,“你受苦了。不过幸好没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香织轻轻点了点头,嘴唇依然紧闭着。 “今天早上,我们问你们的生活有什么变化,你说没有。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已经怀孕了呢?” 香织没有说话,双手在膝盖上时而交叉,时而搓来搓去。 “他……八岛先生肯定知道你怀孕的事吧?”小林低声问。 香织好像吓了一跳,身体僵住了,接着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还没有结婚,还没有登记吧?” 香织舔了舔嘴唇,说:“我们会的。我们说过,在孩子出生前会结婚的。” “但是现实生活中确实面临着很多困难吧。我听说他正发愁找不到工作。” “嗯……是很难。不过冬树说了,等他的身体恢复后,他会像以前一样工作。” “对了,听说两个月前,他的身体出了点状况。他怎么了?” “那个,是他的脖子……” “脖子?” “在那之前,冬树就说他的脖子酸疼得厉害。大约两个月前,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最后左手麻得都动不利索了。” “那可真让人担心。原因是什么呢?” “不知道。他又不去医院。不过最近他好多了,所以他说准备开始好好找工作,但没想到……”说到这里,香织紧紧闭上了嘴唇。她有些激动。 “孩子出生需要一大笔费用,这事可怠慢不得。”小林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酷,“八岛先生是怎么打算的?” 香织深深吸了一口气,瞪着小林说:“那个,我们会想办法的。只要我们俩齐心协力,肯定会有办法的。我们就是这样过到现在的。来东京的时候,我们俩发过誓,无论日子多么苦,也要两个人一起努力。” 所以八岛冬树绝不会为了钱去杀人!——她宣战似的目光分明在这样说。不能再刺激她了——也许小林是这么想的吧。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你还是先回家吧。”松宫对香织说,“现在这样对你的身体不好,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真是抱歉。” “不必客气。把你留到这么晚,作为警察,我们有义务把证人送回家。”小林说,“而且,就算你在这里,也不能帮他恢复。” 这话听上去很无情,但说的是事实。香织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无声地点了点头。 和小林在医院门口分手后,松宫送香织回家。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内,两个人都沉默着。“那个,”香织低声问,“我听说去世的那位被害人一直走到日本桥,是吧?胸膛上插着刀?” “是的。” “日本桥就是那座桥吗?日本所有道路的起点……” “没错。道路元标……好像是这么说吧。怎么了?” 香织轻轻地呼吸了几口,视线落向斜下方。 “我们第一次来东京的时候,是一路搭免费车来的。” “搭免费车?现在?” 也许是因为松宫吃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香织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很可笑吧?在二十一世纪的现在,还有人搭乘免费车。不过我们没有钱,想不出别的办法。但是,世上总有好心人,我们平安无事地搭了一路车。人家问我们要去东京的哪里,我们就说脚下这条路能到东京的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就这样,最后一位带我们的卡车司机把我们放到了日本桥桥头。我们在桥上大呼万岁,觉得全新的生活开始了。那时的我们是多么幸福啊。”她从包里掏出手绢擦拭眼角,“对不起。” 松宫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他默默注视前方,巨大的千住新桥向出租车逼来。 09 第二天仍旧是一早召开侦查会议。侦查员们围着石垣,依次汇报相关情报。他们汇报的内容,松宫大半都早已知道。 轮到松宫他们的时候,松宫站起来汇报了昨天了解到的情况。但是,青柳武明去“童梦屋”买东西这些事情他没有说。加贺说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和案件的关系,所以暂时先别说。松宫也这么认为。 小林报告了中原香织怀孕的事情。一时间,大家一片哗然。 “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好挣钱,生孩子倒比谁都着急。”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古参在松宫身旁嘀咕道。 会议结束后,负责鉴定工作的警员留下来继续开碰头会。松宫和加贺被安排去金关金属公司的国立工厂。 “松宫警官,”刚从警察局出来,加贺就一本正经地叫住松宫,“去国立工厂调查情况,带着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很多余吧。那边就交给你了!” “恭哥……加贺你要去哪里?” “和昨天说的一样,继续转悠转悠。” “你不会又要去甘酒横丁吧?” “不只是那里,周边都要去。案发那天晚上,被害人为什么会去那儿,我始终觉得很奇怪。”加贺盯着松宫,笑眯眯地说,“调查情况这种小事你一个人能解决吧?” 松宫盯着表哥:“我可有条件。你了解到的情况一定要告诉我。就算和案件没什么关系,也要和我说。” 加贺恢复了严肃的神情,点点头说:“当然,我答应你。” “那,好吧。去金关金属公司调查结束后,我和你联系。” “好。”加贺迅速转身,迈开大步走了。看来他根本没打算坐出租车。 加贺肯定是去确认青柳武明有没有去过“童梦屋”之外的店铺。关于这一点,松宫也很想知道。他很想和加贺一起去,但又想这件事就交给加贺吧。而且,去国立工厂调查情况也很重要。 松宫从东京一路换乘电车赶往国立工厂。光到京王线的中河原车站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在那里改乘出租车。 出租车沿着多摩川向前驶去,道路两旁是大片引人注目的空地。基本看不到民宅,大多是中小型工厂、仓库、大型设施之类建筑物。有时还能看到成排的高层公寓。 前方出现了一片有围墙的建筑物,出租车在门前停下了。门上写着“金关金属国立工厂”。下了出租车,立刻听到里面传来机器的声音。 松宫在传达室报上姓名,门卫给了他一张出入证,让他去办公室。办公室就在旁边。这是一座两层的建筑物,隔着窗户能看到里面有人。 松宫从一层的入口进去,看到十来个人正坐在各自的桌前工作。看来蓝色上衣是他们的制服。一个矮个子中年男人走过来,向松宫恭敬地点了点头。看来门卫已经向他通报有警察来的消息。中年男子自称姓山冈,名片上的职位是生产二科科长。 “总公司和我们联系过了,您是来调查八岛冬树的事情吧?”山冈问。 “是的。还有青柳先生的情况。” “明白了。我去叫了解情况的人。”山冈回自己的座位打了个电话,又回来对松宫说,“他马上就到,您这边请。” 办公室里隔出一片用于接待的空间,松宫被带到这里。里面摆着廉价的沙发和茶几。一位女员工给他们端来了茶水。 山冈啜了一口茶,长叹一声。“唉,真是太意外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太惨了。” “山冈先生,您和青柳先生经常见面吧?” “嗯,当然。青柳先生当厂长的时候,我们基本每天都会见面。后来,他也会定期来这里。本来嘛,他是生产部本部长,可以说是我们这些现场工作人员的总司令。” “那,这样一位干将突然去世,对公司来说打击也很大吧?” “当然。”山冈使劲点点头说,“何止是很大呀。青柳先生最熟悉工厂的情况。我们遇到难题时,碰到不知该如何处理的情况时,肯定要找青柳先生商量。” 听到山冈热切的语气,松宫感觉到青柳生前很受大家的尊敬和信赖。 这时,一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走了进来,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肤色黝黑,体格健壮。他摘下安全帽,向大家点了点头。 “嘿,辛苦了!”山冈起身对他说,“这位是警视厅的刑警先生。” 松宫也站了起来。“我姓松宫。在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实在抱歉。” 男子从后裤兜中掏出钱包,粗壮的手指从钱包里捏出一张名片。这张皱巴巴的名片显示,他姓小野田,是生产二科第一班的班长。 三人落座后,山冈说:“八岛就在小野田的班里干活。” “是什么样的车间?”松宫问小野田。 “生产用于建筑的金属零件。”小野田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叽叽咕咕地说,“八岛负责补充材料、搬运生产好的零件。” “八岛是一名什么样的员工?” “什么样的?”小野田嘟囔了一句,偏了偏头说,“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他不是本地人,也很少说话。我们之间的接触,就限于我给他布置任务,他完成而已。” “劳务派遣员工中,这种人很常见。”山冈像要补充什么似的,从旁边插话说,“劳务派遣公司告诉他们,工作中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该说的话少说。反正就是个公事公办的家伙吧。” “他的工作情况怎么样?认真吗?” “嗯,那个嘛……”小野田挠挠耳朵后面,面带疑惑地说,“一般吧。就像刚才科长说的,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他在工作中出现过重大失误吗?” “这个嘛……没出现什么重大失误。” 松宫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说:“他的合同是三个月一签,但九个月后终止了合同。原因是什么?” “这个嘛……”小野田支吾了一句,看了看山冈。 “只是人员缩减而已。”山冈说,“产量下降,所以缩减了工人人数。就是这么回事,您查一下记录就明白。” 确实,松宫他们在总公司的工作记录中确实看不出非法解雇的迹象。但是,八岛为什么会对中原香织抱怨公司解雇他呢? 松宫看着他们俩,问:“你们二位怎么看这次的案件呢?当然,现在还不能说八岛冬树就是凶手。” 小野田微微低下头,一言不发。这次又是山冈开口说:“现在整个制造业的日子都不好过。虽然我们能理解劳务派遣员工的心情,可是因为合同终止,就刺杀对方公司的人,简直太过分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允许!” “假定八岛就是凶手,你们觉得除了合同终止,他还有其他的作案动机吗?” “嗯,这个嘛,”山冈使劲摇摇头说,“我们就不清楚了。谁知道劳务派遣员工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毕竟,我们和他们几乎没什么接触。” 这些回答一点都不出乎松宫的预料,可他还是能感觉到他们丝毫不想和这起案件沾上任何关系。松宫合上笔记本,说:“我能看看车间吗?就是八岛的工作场所。” 山冈和小野田都露出困惑的神色。 “行倒是行,不过现在的车间和那时已经不一样了,生产的产品不一样。” 山冈话音刚落,松宫立刻回答“没关系”,站了起来。 那二人带着松宫向车间走去。走出办公室时,他们递给松宫一顶安全帽。 “警察先生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可是我们的责任。”山冈郑重其事地说道。 刚才车间里传来连续不断的机械声。在踏入车间的瞬间,音量扩大若干倍的机械声扑面而来。巨大的马达声、机床声夹杂着气流声在天花板、墙壁上反响回荡。 车间里摆着好几台机器,很多工人在机器之间忙碌着。里面还有传送带生产线。装着木质货盘的叉车从不算宽的过道上经过。 山冈和小野田在一条生产金属小零件的生产线前停住脚步。工人们面朝传送带,沉默地工作着。 “这就是八岛当时工作的地方。”山冈在松宫的耳边说。 松宫点了点头,注视着工人们的动作。生产线上,零件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工人们一刻也不能停手。他们互相离得很远,没有人交头接耳。 简直就像机器的一部分,松宫心想。 他们身边的一名工人突然慌慌张张地蹲了下去,不知要干什么。 “喂!”小野田大声喊道。那名工人回过头来,好像吓了一跳,安全眼镜下的眼睛瞪得浑圆。紧接着,他按了一下身边的一个红色按钮。一阵气流声响起,传送带停了下来。那名工人看着山冈和小野田,缩了缩脖子表示歉意。 “怎么了?”松宫问。 “没什么。”山冈说,“您还想看看其他地方吗?” “嗯……”松宫正考虑着,车间里响起一阵铃声。同时,机械声渐渐停了下来。工人们纷纷离开工作岗位。 “午休时间到了。”山冈说。松宫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中午了。 “那正好,我想和八岛的工友们聊聊。” “啊……”山冈的脸色毫不掩饰地沉下来。 “那帮人互相之间都不熟的。”小野田也一脸不高兴。 “没关系。拜托了!”松宫低头请求道。山冈苦着脸叹了口气。 车间的角落摆着旧的会议桌和铁椅子,工人们正准备开始吃饭。他们吃的大多是便利店的盒饭、三明治之类。 松宫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说:“请你们边吃边听我的问题吧。”可是,谁也没有开始吃饭。 “你们谁和八岛比较熟?”“八岛有没有说过有关公司和青柳武明的话?”“八岛工作期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松宫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可是没有一个人有反应。大家都沉默着,好像没听见他的问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人都默默对着面前的食物,用相同的姿势保持沉默,看上去就像一群等着吃食的温顺的狗。 “看,我说得没错吧。”山冈在旁边说,“他们之间没什么来往。所以你问这些也是白问。” 松宫没回话,又环视了一遍所有工人。大家都垂着眼帘,只有一个人看着松宫。这是一个二十五六岁模样的人,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但他的视线也迅速从松宫脸上移开了。 “我明白了。”松宫对山冈二人说。 “如果有人想起什么线索,请和我联系。” “好的,那是当然。真抱歉没帮上什么忙。”山冈如释重负地说道。 三人刚走出车间,松宫突然站住了。“呀,糟了!” “怎么了?”山冈二人奇怪地看着他。 “看生产线的时候,我把笔记本放在身边的架子上,一不小心就忘了。我去拿一下。” “您记得在哪儿吗?”山冈问。 “记得。我一会儿再回办公室。”不等山冈回话,松宫就往车间走。 当然,忘了笔记本只是个借口。刚才那个脖子上搭着毛巾的年轻人引起了松宫的注意,松宫想去问问他的手机号。年轻人的眼睛分明告诉松宫,他有话想说。 恰巧那个年轻人正从过道对面往这边走。看到松宫,他向周围看了看,然后一路小跑过来。 “你有话要说吧?”松宫问。 年轻人点点头。“出了工厂向右拐,大约走三十米有个投币停车场。请你在那儿等我,我随后就来。” “好的。你叫什么名字?” “回头告诉你。”年轻人语速飞快地说,用毛巾擦了擦嘴,跑开了。他好像怕周围的人看见他的举动。 松宫走出车间,来到办公室。山冈正和一位身穿褐色西装的方脸男子说话,看见松宫,便同那男子一起走过来。 “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厂长。” “我姓小竹。”方脸男子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小竹芳信”。 “我从年轻时就受青柳先生照顾,和他的家人也很熟。今天早上还去他家拜访了。唉,真是太可怜了。”小竹一脸沉痛地说道。也许他确实发自真心,可看上去有些像演戏。 “您知道八岛这名派遣员工吗?” “嗯,这个嘛……”小竹双手叉腰,皱着眉头说,“我完全没有印象。工人太多了,而且派遣人员的变动也很频繁,我实在没法一一记住。” “我们厂长负责掌控大局。”山冈从旁边插嘴道。看他那副样子,松宫知道平时他肯定是小竹的跟班。 松宫向他们道了谢,走出办公室。出工厂后右拐,果然看到了投币停车场,但没看到那个年轻人的影子。旁边有自动售货机,松宫买了瓶可乐。 松宫的可乐快喝完的时候,年轻人来了。他用毛巾把脑袋包了起来。 “你喝点什么?”松宫指了指自动售货机。 “不了,我得赶快回去。”年轻人说,“不过,嗯,要是现在可以不喝的话,那谢谢你请客。” 松宫一时没明白他的话。看到年轻人难为情的样子,松宫明白了。他苦笑了一下,掏出钱包。“你想要什么?” “嗯……茶。” 瓶装日本茶有三百毫升和五百毫升两种,松宫毫不犹豫地买了大瓶的,递给年轻人。“太好了!”听到年轻人的话,松宫明白了他有多么辛苦。 他们并排坐到角落的长椅上。年轻人说他姓横田。 “我和八岛是一起进厂的,所以我们说话格外多一些。科长说我们之间没什么来往,其实不是这样。我们这些劳务派遣员工要是互相之间不通气的话,根本活不到今天。” “可是,刚才怎么没人说话?” 横田耸了耸肩。“要是得罪了科长和班长就完了。马上就会被开除。” “八岛做过什么得罪他们的事情吗?” “那倒没有。他是因为别的,是事故。” “事故?他工作中出现过事故?” 横田点了点头。“你知道联动报警器吗?” “联动报警器?我不知道。” “是一种安全装置。比如,在生产线上工作的时候,不小心触碰正在运转的机器是非常危险的。所以会在这样的机器上罩上盖子,如果盖子的门打开,机器就自动停止运转。这样的装置就叫联动报警器。” “哦,明白了。这种装置非常有必要呀。” “不过在很多地方,这种装置只是摆摆样子。” “摆摆样子?” “根本不用这种装置。因为,如果有点小问题就把机器停下,就没法提高工作效率。特别是在生产线上,各种机器都是联动运转的,一旦启动联动报警器,其他机器都得跟着停下来。所以就算有零件卡到机器里,机器还是照样运转,工人只能赶快徒手把零件拿出来。” “哦?这样也太危险了。” “是很危险。虽然操作指南上没明写,但是这早已成为不成文的规矩。我们都觉得这是不合理的,可是作为派遣员工哪轮得着我们说话?而且,要是不遵守这条不成文的规则,肯定会被开除。我们就这么惨。” 松宫想起刚才在车间里看到的情景。蹲下去要干什么的工人被小野田呵斥了一声,按下了停止机器运转的按钮。看来在这家工厂,联动报警器也只是摆摆样子。只是当时车间里有外人,所以他们慌忙让机器停了下来。“八岛的事故和这个有关系?” “何止是有关系,就是因为这个。”横田轻轻摇了摇手里的瓶子,“按说添加原料的时候,应该让机器依次停下来,但实际上并不会这样做。工人都是就近站在台子上,脚跨正在运转的传送带往里面添加原料。这简直成了一项不能公开的技术。” 松宫紧紧皱着眉头。虽然他是外行,但也能感觉到这样的举动有多么危险。 “所以发生了事故?” “没错。八岛工作服的裤脚被传送带缠住了,他摔到了地上。当时我就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他当时伤势如何?” “虽然没什么明显的伤口,但是他的脑袋好像被撞了一下,动不了了。当时他昏厥了差不多五分钟。醒来后,他说头很晕。班长和科长飞快跑来,和他谈了几句,让他先回家了。我记得那之后八岛休息了大约一个星期。后来我问他,他说脖子疼得动不了。” “脖子……他去医院了吗?” 横田咧了咧嘴,摇摇头说:“听说没去。” “为什么?” “他说嫌麻烦。劳务派遣公司和他联系了,说他要去医院也行,但不能说是因为在工作中发生了事故,让他找个别的理由。而且,也不能给他申请工伤保险。” “哦?那是为什么?” “这是常有的事。金关金属公司给劳务派遣公司施加过压力。如果申请工伤保险,工厂会被调查,无视联动报警器的事情不就露馅了吗?如果不申请工伤保险,去医院只能自己掏钱。所以八岛就不想去医院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工厂没有再和他续约,肯定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工厂肯定怕他乱说,给公司找麻烦。”说完这些,横田问:“现在几点了?” 松宫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二点四十分了。” “糟了!”说着,横田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这个,谢谢你。”横田举起手中的瓶子。 松宫也站了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听说八岛刺杀本部长的消息之后,我觉得应该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我多少能理解他的心情。” “嗯,我们会参考你提供的信息。” “再见。”说完,横田跑了起来。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松宫也向外走去。 回到东京站后,松宫给加贺打了个电话。电话一通,加贺就问:“怎么样,国立工厂的情况?” “我得到一个重要情况。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又发现了一家青柳武明去过的店。” “真的?什么店?” “一家老字号咖啡馆。现在我正在这儿喝咖啡。” “那我马上过去,你把地址和店名告诉我。”松宫掏出笔和本子。 那家咖啡馆也在甘酒横丁。松宫赶到那儿,只见是一栋砖瓦结构、木质窗棂的房屋,让人过目难忘。简直能闻到昭和时代的气息。松宫心想。出乎他的意料,店铺的招牌上写着“大正八年创业”。 加贺正坐在临窗的位置。松宫点完咖啡后,坐到他对面。“这家店的气氛不错嘛。”环视了一下店内,松宫说道。店内的顾客看上去要么像上班族,要么像住在附近的老人。 “这家店很有名,是旅游手册的必荐之地。”加贺说,“据店员说,大约两个星期前,青柳武明来过这里。在此之前,他基本上一个月来一次。店员已经记不清他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但大概是夏天前的事情。” “这么看来,青柳武明果然常常来这附近啊。可是他的家人却说没有一点头绪,而且也不是和工作有关的事情。他到底来干什么呢?” “不知道。也许只是单纯的兴趣吧。” “兴趣?” “据说青柳有时边喝咖啡,边看地图,看的好像是这里的旅游地图。这片街区是散步的好地方。也许青柳只是无意间发现了这种乐趣。” “你说得真有道理。不过,青柳的工作单位在新宿,家在目黑,他绕的弯子也太大了吧?” 松宫的咖啡来了,一股浓香扑鼻而来。他先小啜一口没加糖和奶的原味咖啡,一种恰到好处的苦味让他全身的细胞都打了一个激灵。“真香!”他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让我听听你的成果吧。你不是说了解到一个重要情况吗?”加贺叫了咖啡的续杯,说道。 “我这趟太有收获了,搞清了事件的背景。”松宫确认了一下四周没有人在听他们说话,向桌前探身说道。 松宫把从横田那儿听到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这时加贺的咖啡恰好端来了。加贺把奶倒入咖啡,用匙子慢慢搅好之后,把杯子端到嘴边,脸上正是他思索问题时的一贯表情。 “原来是瞒报工伤保险……”放下咖啡杯,加贺轻声说,“最近,企业里这样的事情很常见。” “中原香织说过八岛就是因为脖子的问题,左手都麻了。如果这都是工厂事故留下的后遗症,八岛当然会怨恨金关金属公司。而青柳正是生产现场的总责任人。八岛见青柳,是想让金关公司再次雇用他,要不然他就要把瞒报工伤保险的事情公之于众。但是他们的谈判破裂了,八岛一怒之下,刺杀了青柳……这样的推断不合理吗?” “不,不是不能这样推测,但是有一点讲不通。” “八岛为什么带着刀。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 “刀是一个疑点。不过,我觉得奇怪的是这个。”加贺举起咖啡杯。 “咖啡?” “青柳在咖啡馆买了两杯饮料。按照你刚才的推理,是八岛找青柳有事,并不是青柳主动找八岛。一般来说,掏钱买饮料的应该是有事相求的一方。” 这个怀疑确实很尖锐,但松宫很快就想出了反驳的话。 “青柳被人抓住了把柄,可能想笼络一下八岛,所以请他喝杯饮料也没什么奇怪的。” “也就是说,那时两人已经谈到了瞒报工伤的事情?” “应该吧。如果不知道八岛找他有什么事,青柳是不会和八岛去咖啡馆的。” “那我们来考虑一下青柳当时的心情吧。一个年轻人突然找他说瞒报工伤的事情,他肯定有些措手不及,心里不太痛快吧。你说呢?” “没错,他肯定高兴不起来。” “可是,青柳递给店员两千元时,却轻声说了一句‘很少见吧’。一个有心事、情绪不高的人会这样吗?” 松宫恍然大悟,确实如此。这次他想不出反驳的话了。 “不过,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所以,也不能绝对地说这点可疑。”加贺美美地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总之,你今天的收获很大,现在赶快回本部汇报吧。” “恭哥你呢?还要在这附近转?” “不,我要去一个地方。”加贺看了一眼手表,确认了一下时间,“我要去一所初中,就是青柳的儿子毕业的初中,修文馆中学。” “哦。”松宫点了点头,“你是说青柳手机里的那个通话记录吧。那是案件发生前好几天的事吧?会和案件有关系吗?” “可能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得去摸摸情况。这种小事就不劳驾搜查一科的精英了,我一个人去。”加贺喝光杯中的咖啡,站了起来。 * * * 昭和时代指1926年至1989年,大正八年为1919年。 10 灵位上的遗像是一张青柳武明身穿高尔夫球服、面带笑容的照片。这是家里的三个人商量的结果,因为“这张看上去最开心”。其实,武明并不是那么爱打高尔夫球。 灵前守夜从晚上六点开始。在僧侣们的诵经声中,陆续到来的吊唁者们排着队依次进香。 遗体送回的时间比他们预计的要早,所以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片忙乱。小竹安排的殡仪公司的人来了,但史子依然什么事都拿不了主意。本来陪着一起商量的小竹说警方在国立工厂调查,不到中午就先走了。殡仪公司的工作人员鼻子上架着眼镜,看上去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后面的事情,都是他怎么建议就怎么办。当然,悠人也丝毫不懂殡仪费用的行情,但他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多多少少还是被坑了。 不过,协商结束后,殡仪公司工作人员的动作相当专业,一切都是流水作业。悠人他们换好衣服回到灵堂的时候,入殓的准备已经做好了。此刻,他们又一次面对武明的遗体。遗体已经完全看不出解剖的痕迹,看上去非常安详,脸色甚至让人觉得比在医院时还要好。 很快,亲戚和公司的人都来了,大家一起忙活着。听到他们的交谈,悠人才知道决定葬礼上进香的顺序原来是这么复杂的一件事。 傍晚时分,小竹也回来了,他很麻利地安排部下去做接待和记账的工作。史子依然是殡仪公司的人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看着这一切,悠人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上说,举办葬礼就是为了不让遗属有时间悲伤。 吊唁者中有杉野达也和高中的同学。悠人给真田和杉野发过邮件,告诉他们守夜的事情。他们走过时,悠人怀着感谢的心情低下了头。 初中的朋友们也赶过来了,大部分都是当时游泳社的伙伴。站在他们身后的是游泳社的顾问糸川。他还是老样子,两厘米左右的短发,夹杂着少许白发,肌肉紧绷的体格和悠人他们毕业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进香告一段落后,史子跟大家寒暄致意。接下来是守夜。隔壁房间里准备了酒和简单的饭菜,亲戚和公司的人都去了那边。悠人也往那边走,但在走廊停下了脚步。糸川和游泳社的伙伴们正站在那里,杉野也和大家在一起。 “青,你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杉野迎过来说,表情很像个大人。 “放心吧,我已经没事了,只能硬接受下来。反正人死不能复生。” “那个男的怎么样?还没恢复意识?” 他说的应该是姓八岛的那个嫌疑人。 “可能吧,警察什么也没说。” “是吗?那,情况会怎样呢?那家伙会恢复意识吗?” “不知道,警察什么也没对我们说。” 游泳社的其他伙伴也围了上来,纷纷对悠人说着安慰的话。“谢谢大家。”悠人对大家重复着这句话。 有个姓黑泽的伙伴气愤地扭曲着脸说:“真可恶!那个凶手还在昏迷,被车撞了真是自作自受。他要是就这么死了,也太轻饶他了。他要是死了,就没法报仇了。” “我倒没想过报仇,倒很想听听他会怎么说,到底为什么刺杀我爸。现在我怎么也想不通。” “是啊,我们也这么说呢。为什么偏偏要刺杀小青的父亲?这世界上可有可无的大叔有的是,可他为什么……” 看起来,黑泽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气愤。黑泽焦躁的情绪强烈地感染着悠人,他想朋友果然是值得珍惜的。 “你受苦了,青柳。”糸川走了过来。 “老师……谢谢您今天特意过来。”悠人向初中时的恩师低头致意。 “我刚从杉野那里知道这个消息时,大吃一惊,真是太悲惨了。但你一定要挺住,还有我们呢。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们说。我们一定会尽力。” 这番铿锵有力的话听上去丝毫不像社交辞令。确实,当初在游泳社的时候,面前的这个人总是站在悠人他们这边。 “谢谢。”悠人又说了一遍。 除了杉野,悠人已经很久没见游泳社的伙伴们了。他们当初一共十个人,今天大部分人都来了。大家都想好好聊聊,但今天实在不是合适的场合。于是,悠人把大家一直送到玄关。 伙伴们都走了,不知为何糸川老师却站在那儿没动。他看了悠人一眼,说:“现在方便吗?耽误你一小会儿。” “好。”悠人嘴上答应着,心中浮起一阵不安。 两人走到大厅的角落,并肩坐到长椅上。 “最近,你和你父亲怎么样?经常说说话吗?” “您是说……说话?” “是啊。我记得你初中的时候说很少和父亲碰面。” “哦,那时我爸在国立工厂上班,有时候不回家住。” “所以我问你最近怎么样,和你父亲交谈过吗?” 悠人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而且,他有些介意糸川为什么这样问。 “几天前,你父亲给学校打过一个电话,说想聊聊你的事情。” “啊……怪不得呢。” “什么?” “昨天来的刑警也是这么说的,说我爸手机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打给修文馆中学的电话。” 糸川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今天,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也为这事来学校了。” “是吗?” “当时你父亲在电话里说,最近和你的关系不太好,所以有些烦恼。” “我爸和您说这个……” “你父亲好像认为,和高中老师以及初中班主任相比,我更了解你的情况。所以说想和我谈谈。当然,这让我觉得非常荣幸。” 悠人想,父亲倒是想对了一部分,班主任老师确实不明白我的心思。 “你父亲说以后我们见面好好聊一下,然后就挂了电话。没想到再也没有以后了。所以,我很不放心,你和你父亲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青柳,到底怎么回事?虽然现在可能已经无济于事了,但如果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吧。” “那个……没有。”悠人的表情放松了许多,摇摇头,“没什么事。我和老爸关系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过,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不过是老爸嫌我学习不好,我又烦他老拿这事说我,就这么简单。” “哦。”糸川轻轻点了点头,盯着悠人。他那锐利的目光和以前一模一样,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别想用蹩脚的谎言糊弄他。 但是不一会儿,他的目光就柔和了下来。 “既然你父亲已经去世,以后就要看你的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父亲确实非常为你担心。也许我这样做是多此一举。” “不,谢谢您特意告诉我。” “那,你多保重!”糸川拍了拍悠人的肩膀,向玄关走去。 悠人来到招待守夜客人的房间。二十叠的和室里摆着几张矮桌,亲戚和公司的人正在吃寿司喝啤酒。 外婆和舅舅围坐在史子身边,安慰着她,遥香也在旁边。悠人坐到那张桌旁。 “悠人,以后的日子可能会很难,但你一定要挺住。大家都会帮你们。”舅舅边往悠人的杯子里倒果汁边说,“你肯定担心将来的事情吧。放心,我会帮忙的。” 舅舅说的应该是考大学的事情吧。“麻烦您了。”悠人恭敬地对舅舅低头致意。 小竹等公司的人又一次过来致意,纷纷说着自己是多么受武明的照顾。有个姓山冈的人甚至说,如果不是在青柳本部长手下工作,估计自己早就从公司辞职了。 终于,吊唁者们都回去了,只剩下悠人他们。今天晚上他们三个人要留在这里,所以特意带来了换洗衣服。 遥香说她想再去看一眼灵堂,悠人陪她一起过去。昏暗的会场前面摆放着灵柩,旋涡状的贡香在灵柩前升起袅袅烟雾。 “守夜也好,葬礼也好,都累得让人心烦。不过大家都对我们很好,心里好受多了。学校的朋友也来了好多。”遥香抬头看着武明的遗像,“能听到公司那些人的话,真是太好了。原来父亲您是这样一位受人尊重的人。” “在这种场合,他们当然不会说老爸不好。” “我当然听得出是不是客套话。”遥香瞪了悠人一眼,“我以前真应该多和爸爸说说话,爸爸肯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优点。” 什么呀,简直一副好学生的口气。——悠人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也许吧,他转而这样想道。 第二天仍然是一大早开始就忙得很。公司的总经理和董事们都过来表示慰问,吊唁的客人比昨天晚上多出一倍不止。高中的班主任真田老师也来了。“加油!”他这么对悠人说。平时没什么来往、难得一见的邻居们也都来了。虽然大家说的都是些场面话,但是满含鼓励的话语让悠人的心感到一阵阵温暖。 史子发言后,开始出殡。悠人抱着武明的遗像走在前面开路,抬棺材的是舅舅他们。去火葬场的只有他们三人和亲戚们。在亲眼看到棺材被火葬炉吞没的那一瞬间,悠人突然觉得胸中堵着的一团闷气散开了。他终于真正接受了父亲永远地离他们而去这个现实。必须振作起来,悠人又一次这么想道。 遥香和史子可能也同样感到释放了吧。在等待火葬的这段时间里,她们始终用平静的表情和亲戚们说着话。史子虽然不时还会眼泛泪花,但也不时露出笑容。 收完骨灰后,又回到灵堂做头七的法事,然后设宴招待僧侣和亲戚们。这些都结束后,史子再次向大家致辞。她先对大家表示感谢,最后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三人会齐心协力好好生活下去。我会负起责任,好好抚养两个孩子。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史子的表情冷静而坚强,看上去非常可靠。守夜和葬礼不仅会让遗属从悲伤中解脱出来,还能让人变得坚强,悠人心想。 送走亲戚们,悠人他们回到家里。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首先,要在家里布置祭坛。按计划,殡仪公司的人回头会把布置祭坛要用的物品送来。 悠人正在整理随身用的东西,突然听到走廊传来了说话声。一方是史子,另一方没听出是谁。 悠人推开门,悄悄向外面看去。只见史子和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那里说话,其中一人的脖子上挂着相机。 “所以,这些事情我们不清楚。请你们去问公司。”史子的声音很不高兴。 “夫人,也就是说您没听您丈夫提过这些事情,是吗?”没拿相机的那个男子问。 “没有!我已经说过了,我对公司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现在听说了这件事情,您有何感想?仍然只是感到恨凶手吗?” “你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总之,请你们立刻离开这里。要不然我报警了!” “好吧,我们回去。不过,也请您明白,我们只是想让遗属也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说完,男子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了。 史子双手摁着太阳穴,好像要使劲压住头疼。 “怎么了?”悠人问。 史子长叹一口气。“那两个人胡说八道。问我知不知道刺杀你爸的人是公司为了瞒报事故而辞退的,还说那人因为那起事故留下了后遗症。” “什么呀?这种事和我爸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是你爸下令隐瞒事故的。还说那人是为了报仇,所以刺杀了你爸。” 悠人深吸一口气。他想怒吼,却一句话也想不出来。 不安的情绪在他心中慢慢升起来。 11 “八岛毕业的高中是个又乱又差的学校,在整个福岛县都很有名。很多学生就算没加入什么不良少年的团伙,也随身带刀用于防身。据福利院的人说,虽然他们不让孩子们携带这些危险物品,但是孩子们还是有偷偷携带的可能性。” 听完侦查员的报告,石垣一脸失望,使劲挠着后脑勺,伤脑筋地说:“可是,并没有发现他持刀的证据。刀具销售途径那边的情况如何?” 坂上站了起来,表情比石垣还要失望。 “用于行凶的刀销售于五年前。也就是说,如果刀是八岛的,那他是来东京以后得到的。网上销售这种刀的公司在歧阜县,他们提供了购买者的名单,但其中没有八岛。最初的购买者有可能通过网络转让了这把刀。要确认八岛是怎么得到的非常困难。” 石垣眉头紧锁,嘬着下唇。 “只要刀和八岛有关系,就万事大吉了。这样就算八岛不能恢复意识,也能结案。” 像往常一样,外出归来的侦查员们正围着石垣汇报情况。现在是晚上八点多一点。 今天,松宫和加贺这一组负责在江户桥和滨町绿道之间巡查,目的是寻找见过八岛的目击者,确认他的逃跑路线。但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发现有人见过八岛。这些街区到了晚上仍然行人不断,如果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行为,一般很难被别人记住。 但他们并非没有收获。因为他们在寻找八岛的目击者的同时,也在寻找青柳武明去过的地方。这次,他们又发现了一家青柳去过的店铺——位于人形町路的一家荞麦面店。拉开拉门进去,窄窄的过道两侧摆着几张桌子,最里面是围着柜台的座椅。 据店员说,青柳应该来过两次。店员记不清他当时吃了什么,但清楚地记得他临走时夸店里的饭菜好吃。难得到这儿,松宫和加贺决定在这家店吃午饭。松宫点的是萝卜泥荞麦面,面条筋道、汤汁浓郁,果然非常美味。 看来青柳确实常常出入人形町。但这到底是为什么还不得而知。 负责观察葬礼情况的侦查员开始汇报,身上还穿着参加葬礼的丧服。他说,今天的吊唁者比昨天守夜的人多很多,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其他侦查员汇报的情况,对案件的进展也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八岛的情况仍然没什么变化。这家伙到底是能醒过来,还是会一命呜呼,倒是快点给个结论啊。”石垣叹着气说。 虽然这话听上去不够慎重,但松宫也是这样想的。周围的刑警们也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以说他的作案动机是怀恨在心吧?”小林问。 “怎么不可以?松宫调查到的信息很有说服力,瞒报工伤事故的事情应该是事实。当然这还需要确切的取证,但这些事情会有专门机构进行详细调查,我们只要用他们的信息即可。” 石垣说的“专门机构”指的是劳动基准监督署。昨天警方已经向该机构通报了金关金属公司的国立工厂可能存在瞒报工伤事故的现象,对方回复说将立刻对此事展开调查。 “马上就要有孩子了,却迟迟找不到工作,焦急万分的八岛决定拿瞒报工伤事故这件事当把柄,要挟对方再次雇用他。是这么回事吧。”小林抬头看着天花板,嘟囔道,“不过,这样的推断过于简单了。瞒报工伤事故,会受什么程度的刑罚?” “五十万元以下的罚金。”松宫回答。这是他昨天调查到的。 小林哼了一声。“这么点事就想威胁别人?看来只能问问他本人,不过……” “是啊。关于作案动机,只能问他本人。”石垣说,“关键问题还是那把刀。明天调查工作的重点仍然是收集目击情报和凶器的相关信息,大家就这么办吧。” “是。”松宫他们齐声回答。 松宫看了一眼加贺,只见他正在稍远处凝视着装证物的文件夹和电脑。 不一会儿,加贺急匆匆起身走出房间。松宫赶紧追了上去。 “加贺!”松宫在走廊上喊住他,“你直接回家?” 加贺犹豫了一下,耸耸肩说:“我要是不呢?” “你肯定要顺道去哪儿。” “算不上顺道,只是去吃个晚饭。” “真的只是吃个晚饭?” “嗯,还有别的目的。”加贺挠了挠高高的鼻梁。 “我就知道。我也去。” 两人走出警察局,向北走。沿着昭和路,过了案发的地下通道,又过了江户桥。从那儿向东是他们一贯的路线,但加贺沿着昭和路继续向北走去。 “为什么要朝这边走?和人形町的方向正好相反。” “别说话,跟着走。” 过了本町二丁目的路口,在第二个路口右转。路边有一家和纸专卖店,楼上像是博物馆。这儿果然是老店林立的街区,松宫再次感受到了这一点。 往前稍走几步,左边有一个小祠堂,祠堂前面是一座鸟居。日本桥周边神社众多,这是松宫在这次调查工作中了解到的。 加贺在一家店前停住了脚步。松宫看了一眼店铺的招牌,吃惊地说:“又是荞麦面店?” “青柳先生如果喜欢吃荞麦面条,可能会尝尝各家店的味道,这没什么奇怪的吧?” “你就为这个特意跑一趟?” “你如果嫌烦,回去就是了。” 店的名字是“红梅庵”。加贺推开门走进去,松宫也跟着走进去。店内非常宽敞,上座率大约有三成。几乎所有客人都在喝啤酒或清酒,看来荞麦面条是最后的重头戏。 他们俩被带到里面的桌子旁,点了几样下酒菜和啤酒。店内只有一个女店员跑前跑后地忙碌着,看上去没有工夫停下来说话。他们的啤酒和小菜端上来了。加贺麻利地拿起酒瓶,倒好了酒。“辛苦了!”他俩一碰杯,开始喝酒。 “恭哥,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事?” “当然是这次的案件。凶手就是八岛,作案动机就是刚才小林说的那样——真的可以这样结案吗?我看头儿们就准备这么办了。” 加贺掰开筷子,夹了一点腌海鲜,放入嘴里。“好吃!”他低声自语,又喝了一口啤酒。 “上面的人怎么想,不需要我们下面的人考虑。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事实。抛开一切固有观念和成见,只将事实找出来。这样做,常常会有出乎意料的发现。” “你是说案件背后隐藏着出人意料的真相?” “怎么说呢?”加贺偏着脑袋想了想,向前探了探身,“你好像误解我的意思了。跟你说吧,我也认为八岛是凶手的可能性最大。小林主任分析的作案动机很有说服力。但仅仅证明了这些,整个事件就解决了吗?我并不这么认为。如果不能查清青柳先生出入这片街区的原因,对那一家人——青柳先生的家人来说,这件事情就没有结束。” “这也是刑警的工作吗?” “我是这样认为的,但你可以不这么想。” 他们点的菜端上来了。加贺眼睛一亮。“看上去都很好吃啊。” 松宫夹起一块鳕鱼子馅的藕盒。两种食材的味道相得益彰,口感极好。 “有一点很奇怪。”加贺说,“昨天,我不是和你说我去那所初中了吗?” “他儿子的初中。对啊,这件事我忘了问你了。嗯,是修……” “修文馆中学。青柳先生的电话是打给一位姓糸川的老师的,他是游泳社的顾问。青柳先生的儿子以前是游泳社的。他说青柳先生在电话里对他说,最近和儿子的关系不太好,所以想和老师谈谈。” “哦?青柳先生有这样的苦恼?”说完,松宫喝光了杯里的啤酒。 加贺一边给松宫倒酒,一边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他有这样的苦恼,一般而言,应该先找别的人商量吧。” “你是说班主任?不见得吧。对于参加社团活动的人来说,顾问的地位可非同小可。” 加贺摆了摆手,说:“这个我当然知道,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一般而言,应该先和孩子的母亲,也就是自己的妻子商量一下吧。” “啊,”松宫叫了一声,“确实是这样……” “但是他妻子完全没有提过这些。甚至可以说,从他们家人的话来看,青柳先生对家人好像并不关心。为什么会这样呢?” 松宫瞪着空中。“确实很奇怪。” “青柳先生为什么最近突然急于和老师商量孩子的事情?为什么他不告诉妻子呢?” “是啊。悠人……是这个名字吧?直接问问他怎么样?” “那也是一个办法,但还是观察观察再说吧。如果他真的知道什么却故意不说,肯定有他的原因。要是不小心刺激了他,他的嘴巴可能会闭得更紧。他这个年龄正是不好相处的时候。” 松宫苦笑了一下,想起加贺曾经当过很短一段时间的中学老师,这事他有发言权。“点荞麦面!”加贺向店员招呼道。点好两份笼屉荞麦面条后,他给店员看了青柳武明的照片。 “嗯……”中年女店员偏着脑袋思索着,“我记不清每一位客人的面孔。” 加贺让店员也看了八岛冬树的照片,店员也说没有印象。 松宫付了钱,两人走出荞麦面店。 “给我看看小票。”加贺说。 “给。”松宫把小票递给加贺。 小票印刷得很不清楚,“红梅庵”的“红”字难以辨认,电话号码也几乎看不清楚。 “连这儿都来了,可惜却是白跑一趟。”松宫用挖苦的口气说。 加贺丝毫没有回应他的意思,只是死死地盯着小票。 “不,没有白跑。我猜对了!虽然刚才那位大婶不记得了。”说着,加贺掏出手机,单手摁键。手机上出现了一个面画,加贺把小票和手机一起放到松宫面前。 “啊?”松宫叫了一声。手机液晶屏上是一张小票的照片,除了日期、金额不一样,其他和加贺手里的小票一模一样。 “这是一张在青柳先生的办公桌上发现的小票。我一直感到有些奇怪,觉得像是荞麦面店的小票。在网上查了一下,发现了这家店。没错,青柳先生确实来过这家店。” 松宫再次抬头向店铺的招牌看去。“可是,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呢?这里离人形町和甘酒横丁都够远的。” “没错,这是一个新的谜。”说完,加贺的视线投向前方笔直道路的尽头。 * * * 一种类似中国牌坊的日式建筑,多立于神社前。 12 摁停闹钟的闹铃,悠人揉了揉脸。虽然头还有些沉,但已经是几天来醒得最舒服的一个早上。他从床上起来,使劲舒展了一下身体,开始换衣服。 家里出事后,今天是他第一天回学校。他很期待和朋友们见面,但想到上课的事又很郁闷。 算了,管他呢。就算打个瞌睡什么的,老师们可能也会体谅自己是守夜和葬礼累的,这段时间会放自己一马吧。 悠人来到一楼,只见身上系着围裙的史子正在起居室。电视开着,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悠人完全用不着问“怎么了”,因为电视上闪出的字是“日本桥杀人事件的意外真相!” 画面上,一个男子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脸部被完全遮住,只能看出身上穿的是西装。下面打出的字幕是“金关金属公司的某男性员工”。 “不过,现在这种事情太司空见惯了。”一个被处理过的低沉的男声响起,“劳务派遣员工就是一次性的。即使是磕碰引起少量出血,也顶多让你用毛巾包一下,不会得到什么特别照顾。更别提什么工伤保险了。因为如果申报工伤,工厂无视安全操作的事情就会露馅,工厂是要负责任的。所以,是不会让你申报的。” “但是,工伤保险并不是由派遣员工工作的单位进行申报,而是由劳务派遣公司进行申报啊。”一位女记者说道。 “可是劳务派遣公司怎敢不听工作单位的命令?派遣员工工作的单位不让劳务派遣公司申报工伤,劳务派遣公司只能乖乖听话。” “可是如果因此留下后遗症,应该怎么处理呢?” “后遗症算什么,还有人丢了命呢。不允许申报工伤,所以工作现场永远充满各种危险,总会不断发生各种事故。可是,所有一切都被瞒了下来。” 画面一换,出现了一位面色沉重的男主持人的特写。“没错,确实存在这种现象。” 接下来,出现了一位女记者。 “据我们调查得知,由于刚才所报道的跌落事故,嫌疑人八岛至少休息了五天。按照规定,休息四天以上,必须进行申报,因此可以认定这完全是一起瞒报工伤事件。劳务派遣公司明确告诉嫌疑人八岛,如果去医院,必须隐瞒受伤原因。而且,治疗只能自费。” 男主持人“哦”了一声。 “虽然还不能完全认定嫌疑人八岛就是凶手,但我们可以感觉出来,这起案件不仅仅是个人问题,而是另有隐情。”接下来,男主持人照例开始引导各路嘉宾纷纷发表对这起案件的看法。 社会差距加大、弱肉强食、以上欺下——电视嘉宾们的发言正是主持人所期待的。 看着他们煞有介事的面孔,悠人的心情越来越差。不过,史子抢在他前面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 “一派胡言!”史子扔下这句话,去了厨房。 悠人突然发现遥香就站在身后,脸色一片惨白。 “别听他们胡说。”悠人说。 到了学校,朋友们纷纷围上来和他打招呼,其中也有参加了守夜和葬礼的同学。悠人再次对大家表示感谢。本来他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以为也许会有人看了今天早上的节目,说些怪话什么的。但谁也没提这事,看来没人看过那个节目。 第一节课结束了,接着是第二节课。就这样,学校生活的节奏再次开始了。自己因父亲去世而成为大家安慰的对象,可是对别人而言,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们继续过着和往常一样的日子。自己也必须尽快融入大家的生活里,悠人想。 但是,午休时间,他和杉野在食堂时发现有几个人对他指指点点,不知叽叽咕咕地说什么。 “干吗呀,那帮人。真讨厌!”说着,杉野向那帮人走过去。和他们说了两三句话后,他马上回到悠人这边,表情有些闷闷不乐。 “他们说什么?”悠人问。 “奇怪。他们说在网上看到工厂厂长道歉的新闻了。” “厂长?道什么歉?怎么回事?” “等一下,我查查看。”杉野一边思索一边掏出了手机。他摁了一会儿手机,看着屏幕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杉野什么也没说,把手机递给悠人。悠人凑向手机,眼前赫然出现了一行字: 隐瞒工伤是青柳指示?工厂厂长承认…… 13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张眼熟的方脸,正是松宫在国立工厂见过的那位厂长——小竹。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摄像机的灯光太热,他汗津津的额头闪闪发亮,不停地低头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 “是啊,我也认为这样不对。可是,我被告知不这样做的话会影响公司的声誉,所以我无法违抗命令,只能按指示行事。” 画面稍微中断了一下,下面用字幕打出一个问题:“下令隐瞒工伤的是青柳本部长吗?” “我是从本部长那里接受的指示。本部长是从哪里接受的指示,我就不清楚了。”小竹对着伸到面前的话筒说道。 画面切换为新闻播音员。“对于此次事件,立川劳动基准监督署认为金关金属公司极有可能存在多起性质恶劣的瞒报工伤事件,将对此展开调查。下面播送汇市和股市信息……” 松宫视线离开电视画面,叹了一口气。 “媒体的动作也太快了。竟然能刺探到瞒报工伤这件事。” 加贺放下筷子,伸手端起茶杯。 “不是媒体刺探出来的,估计是科长或者理事长放出的风吧。万一八岛不治身亡,也好按照嫌疑人死亡的流程推进办案。” “我说呢,估计就是这么回事。”松宫再次动起了筷子。他们俩正在人形町的一家套餐店。他们是来搜集信息的,顺便解决午饭。 吃完饭,加贺看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便叫来了老板娘。他依旧拿出青柳武明的照片,问老板娘是否见过。 五十岁左右的老板娘看着手里的照片,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却在犹豫要不要说。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加贺问。 “嗯,那个……这个人,就是那起案件的那个人吧?”老板娘怯怯地问道。 “他是日本桥杀人案件的被害人。您认识他吗?” “不,我不认识。不过,昨天有位吃饭的客人说见过这个人……”老板娘的声音越来越小。 “见过?那位客人说过在哪里见到的吗?” “嗯,在那边的稻荷神……” “稻荷神?” “笠间稻荷神,您知道吗?” “我知道,是滨町那边的神社。那位客人说在那里见过他?” “那位客人说这个人特别热衷参拜神社,所以他有印象。” “您说的这位客人常来这里吗?” “嗯,常来。啊,不过他的名字我可说不上来。看上去像公司职员,总是带着下属一起来……”加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 “抱歉,那位客人下次来的时候,您能告诉我一下吗?名片背面有我的手机号码。当然,我不会给那位客人和您的店带来麻烦。” 老板娘接过名片,一脸困惑地说:“那我就先拿着吧,不过我可能会忘啊。我可不知道那位客人下次什么时候来……” 加贺笑了。“没关系,您尽量吧。不过,请您尽可能别忘了。” “哎。”老板娘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看她那个样子,肯定会忘的。”走出饭馆,松宫说,“人那么稳重,一点都不像江户子。人形町还有这样的人呢。” “当然,这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先不说这个,原来是笠间稻荷神,怪不得呢。看来是这样。” 加贺好像明白了什么,频频点头。 “什么呀?告诉我嘛!” “你先跟我来。”加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向前走去。 从甘酒横丁向东走,前面就是八岛冬树当时藏身的滨町绿道。但今天加贺从这里径直横穿过去,一直到下一个路口左拐。 很快,前面出现了一条宽阔的道路,加贺停下脚步。路口左侧有一座石头建成的鸟居,鸟居后面是一座围有墙垣、小巧别致的神社,门口挂着很多红色的长幡,上面写着“笠间稻荷大明神”。 松宫跟在加贺后面走了进去。四下一看,院子里有很多狐狸石像,每个石像的脖子上都系着红布。神殿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台子,上面摆着很多护身符、吉祥物、宣传册。看上去就算顺手牵羊也没人管,不过估计没有这种冒失鬼。 “这是日本的三大稻荷神之一。”加贺说,“本家在茨城县,这里是东京分社。” “青柳先生特意跑到这儿来参拜?”松宫盯着眼前的神殿说道。 “不,也许他不仅仅是来这里。” “……什么意思?” 加贺拿起一本宣传册。“旁边有一家咖啡馆。我们边喝边说吧。” 这是一家古色古香的咖啡馆,里面摆着几张小桌。点完两杯咖啡后,加贺打开了刚才拿的宣传册。 “我想你应该知道,日本桥附近有很多神社。加上一些小分社,估计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座神社。明治座的旁边也有一座小神社,你知道吧?那也是笠间稻荷神的分社。”虽然加贺到此赴任并没有几个年头,却是一副对周围地形了然于胸的口气。 “我知道。那又怎么了?” 加贺指着宣传册上印的地图,那上面标着主要神社的地址,其中也有笠间稻荷神。 “实际上,有‘日本桥七福神’这种说法。依次参拜供奉这七座神的神社,是正月里应景的活动。听起来就像神社的职业联盟一样。这七福神包括——” 加贺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依次念着神社的名字:“小网神社、茶木神社、水天宫、松岛神社、末广神社、笠间稻荷神社、森神社、宝田惠比寿神社这八座神社。” “八座?不是七福神吗?” “森神社和宝田惠比寿神社供奉的都是惠比寿神。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神社都在其中,但这件事情无关紧要。问题是这两座神社的位置。很明显,它们和其他神社不一样。你仔细看看地图。”松宫闻言凝视地图。中间他端起没加糖和奶的咖啡喝了一口,但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地图。 “啊!”终于,他发现了什么。 “这座宝田惠比寿神社,是不是就在昨天晚上的……” “没错。”加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座神社就在那家叫‘红梅庵’的荞麦面店附近。其他六座神社都离甘酒横丁比较近,但森神社和宝田惠比寿神社离得相对较远。特别是宝田惠比寿神社,从交通上看离小传马町车站和新日本桥车站更近。我一直不明白青柳先生为什么会去那么远的荞麦面店吃饭。但如果考虑到他是去依次参拜‘日本桥七福神’,就能解释这个问题了。实际上,分析一下我们目前知道的青柳先生出入过的店铺,就会发现,它们基本都没有离开‘日本桥七福神’的参拜路线。” 松宫抬头看着加贺,点点头说:“对,没错!估计这就是正确答案,这正是青柳先生出入日本桥区域的原因。原来他的目的是参拜七福神啊。”松宫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就算这是正确答案,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呢?这是一个新的谜。如果在正月,可以理解成只是一种传统习俗。可是在平常的日子,他多次来这里,肯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肯定是在祈祷什么吧?热衷参拜神社的话,只有这一种理由。” “嗯,可能吧。”加贺端起咖啡杯,“脩平,要是你,会怎么做?如果你有什么心愿,会去参拜神社吗?” “也不是不会啊。考大学的时候,我就去参拜过。” “但那是新年参拜的时候顺便去的吧。你会专门为了这件事情,坚持去神社吗?” “那个嘛,倒是不会……” 加贺表情严肃地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要是把这归结为个人的爱好和处世方式,倒也说得过去。但是,虔诚信神、认为神佛的保佑非常灵验的人能有多大的比例?虽然有些老年人确实对神佛笃信不疑,但青柳并不是那个年龄段的人。” “恭哥,这你就说得太绝对了。年纪不大但笃信神佛的人也不少,我同学里还有每周去教会的呢。” 加贺思索着说:“我觉得,坚持去教会和七福神巡礼,有着根本的不同。” “那你说青柳先生这样做是为什么?除了祈愿,还有什么参拜神社的理由?” 加贺眉头紧锁,盯着宣传册说:“为什么会是日本桥呢?” “嗯?” “如果是祈愿,为什么要来日本桥的七福神呢?他家或者公司附近肯定也有神社和寺庙,我想应该也有七福神。但他为什么来这么远的地方呢?” “嗯……可能他觉得这个地方最灵验吧。” “灵验?要是这么执着,那他果然还是虔诚的信神之人?” “就是这么回事吧。” 加贺喝完杯里的咖啡,折好宣传册。“我们去确认一下吧。” 他们离开咖啡厅,走到人形町车站。乘坐日比谷线大约三十分钟到达中目黑车站。从车站出来步行约十分钟,就到了青柳家所在的住宅区。这里狭窄的小路纵横交错,一不小心就会走进死胡同,所以需要时时留意。他们向青柳家走去,发现路旁有几名男子,看样子是媒体的人。真麻烦,松宫心想。看到前面的加贺并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他跟了上去。 刚走近青柳家门口,其中一个男子向他们跑来。这人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有些滑头。“你们找这家人有事吗?请问有何贵干?” 松宫一只手阻止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胸前,意思是这里面装着警察的证件。男子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畏畏缩缩地止住了脚步。 加贺摁了对讲门铃,史子在家。她让他们穿过大门直接到玄关。看来她不想让媒体的人看到自己。 加贺二人来到玄关前,门静静地开了。史子有些憔悴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只有她自己在家,孩子们从今天开始都去上学了。 “您家门外人有些杂啊。”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落座后,加贺说道。 “从上午开始就那样。他们好像在等我出门。”史子用托盘端着茶杯,从厨房走出来。“摁我们家的对讲门铃,问我对隐瞒工伤一事是怎么想的。我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更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也是看了新闻才知道,我丈夫做过这样的事情。”史子把茶杯放到松宫他们面前,一股煎茶的香味弥漫开来。 “您的意思是您丈夫在家从来不提公司的事情?” 史子深深地点了点头,流露出申诉似的目光。“新闻上说的是真的吗?我丈夫真的是因为瞒报工伤,才遭到刺杀的吗?” “嗯,这个嘛……”松宫看了一眼加贺。 “关于瞒报工伤一事,确实有相关的证人。”加贺说,“但您丈夫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目前还不清楚。瞒报工伤事件和此次的案件是否有关系,也没有得到任何确认。” 史子失望地垂下肩膀。“是吗?”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其实,今天来打扰您,是想和您确认一件事情。当然,是关于您丈夫的。”加贺说,“您丈夫笃信神佛吗?” “啊?”史子瞪圆了眼睛。这个问题太出乎她的意料了。“您的意思是……” “比如他有什么心愿或者烦恼的时候,会去求神拜佛吗?去祈愿或者收集护身符?” “不会。”史子慢慢摇了摇头,“怎么说呢?我丈夫嫌那些事情麻烦。在电视里看到新年参拜的拥挤场面,他也总是笑话人家,说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嗯,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事。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说着,加贺向松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准备回去。看来,他现在还不想说出青柳武明去七福神巡礼的事情。 松宫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今天打扰您了。” “这样就可以了?”史子很意外。 “是的。谢谢您的招待。”加贺说。 “那个,”史子站了起来,来回看着加贺和松宫,“瞒报工伤,有那么可恶吗?可恶到会被别人仇恨,可恶到必须被别人杀死?” 松宫和加贺对视了一下。 “夫人,”加贺低声说,“瞒报工伤是犯罪,肯定不对,被别人仇恨也有可能。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必须被别人杀死的。” 史子紧闭嘴唇,盯着加贺。泪水从她眼中渗了出来。 “走吧。”加贺对松宫说道。 14 灯光比想象的更刺眼。平日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和照明灯具照不到的地方,此刻都被照亮了,平时注意不到的角落里的污垢赫然映入眼帘。早知这样,真该提前好好打扫一下卫生,香织心想。当然,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虽然对方答应她脸部会打马赛克,但她无法再要求房间也不能拍摄。刚才听他们的谈话,拍摄房间的模样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他在工厂发生事故?”一位女记者问道。她长发扎在脑后,五官看上去非常强势。 “是的。他说是从工厂回家的路上,在楼梯上摔的。”香织根据记忆如实回答。 “那时他的伤势如何?” 香织歪着脑袋回忆。“他说没什么事,可是能看出来他很难受。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睡一觉就好了。他在被窝里躺了好几天。” “那时他提到工伤保险的事情了吗?” “完全没提。” 香织感觉得到,摄像机正在拍摄她的小腹。她已经告诉他们自己怀孕的事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电视台工作人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在那之后不久,他就被劳务派遣公司告知终止劳务合同,是吧?那关于终止合同的原因,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但也没有办法……” “那之后他出现了后遗症,是吧?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症状呢?” “脖子和肩膀酸疼得厉害……再后来,左手都麻了。其实,他好像早就出现过这些症状。我早就觉得他有些怪怪的,可是他不想让我担心,什么也没跟我说。” 女记者使劲点了点头,看上去对香织的回答很满意。 “就因为这些后遗症,八岛迟迟找不到工作,是吧?但是,事故的过错在于公司一方,而且因为瞒报工伤,八岛连医院都不能去。对于这件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这件事情,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我觉得简直太过分了。如果当时去医院,我想他就不会那样了……” “那样?你是说就不会发生这次的案件了,是吗?”话筒举到香织面前。 “不,我是说,他的身体状况就不会变差了。” “对这起案件你是怎么想的?瞒报工伤的主谋是金关金属公司生产部的本部长青柳武明。你觉得这件事和这起案件难道没有关系吗?” “和这次的案件……”香织有些混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反正我觉得冬树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女记者的脸色沉了下来,皱了皱眉,轻轻抬了下手。“停一下!这样行吗?”她问周围的工作人员。 他们叽叽喳喳地商量了几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近香织。 “中原小姐,你明白吗?你非常相信他,这心情我们理解。可是,现实情况是他抢走被害人的钱包逃跑了。这样看来,二者不会没有关系。” “这个……是,你说得对。” “他确实和这起案件有关系,是吧?” “嗯……” “那,请你以此为基础回答我们的问题。为什么他会和这起案件有关系呢?他在这起性质恶劣的瞒报工伤事件中成为牺牲品,这件事和这起案件难道会没有关系吗?” 香织再次陷入了混乱。是的,他们说得没错,冬树是瞒报工伤事件的牺牲品,被逼无路,才会发生这起案件。香织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天晚上电话里冬树的声音:“我干了一件大事!” “这个……我想可以这么说。” “我就说嘛。你老老实实地回答不就好了吗?不要闪烁其词,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来,再来一遍。” “是。”香织刚回答完,周围的工作人员马上开动了机器。女记者的脸色有些可怕,香织觉得她好像在威胁自己:“这次你可给我好好回答!” “对这次的案件你是怎么想的?被杀的青柳武明是金关金属公司瞒报工伤事件的主谋。这会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吗?当然,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杀人都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除了刚才的提问,她又加上了新的话。这次该怎么回答呢?香织完全不知道。要不要请他们先停一下,自己好好想想?可是看到女记者凌厉的眼神,香织吓得哆嗦了一下。她根本张不开嘴说停。眼下只能不管其他,先回答问题再说。 “他,那个……他成为瞒报工伤事件的牺牲品,所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你是指所以才会发生这起案件,是吧?” “是。”香织带着迷惑的神色点了点头。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好!停!”女记者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再没有看香织一眼。 一场莫名其妙的采访结束了,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离开了这个廉价的公寓房间。目送他们离开的香织手上多了两万元现金。她之所以下定决心接受采访就是为了这个。总之,她现在很需要钱。 昨天,她打工的食品店的店长对她说这段时间不用来上班了。 “听说日本桥杀人事件的嫌疑人和你是同居关系?” 像面包一样胖乎乎的店长客客气气地对香织这样说。香织听了大吃一惊。 “您怎么……” 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和冬树住在一起。 店长皱了皱眉,很为难地说:“有个女的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常来我们店买食品,没说她叫什么,但说住在你们公寓附近,见过你几次。听说你们的住所被搜查了,是吧?当时她远远地看见了。” 香织低下了头。她清楚地记得住所被搜查时的情景。当时确实来了好多看热闹的,原来其中也有这家食品店的顾客。这世上怎么总有爱传闲话的人呢?需要援手时却谁也不会来。 “我们是干服务业的,要是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我们也很难办。所以,那个……” 香织无话可说。如果自己是店长,也只能这么办吧。 香织直直地盯着从信封中拿出的两万元,叹了一口气。这笔钱对现在的她而言是一笔巨款,可是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无论如何,得赶快找到挣钱的办法。以前曾有夜店的人邀她去那儿上班,那张名片还没有扔。冬树不喜欢她做这样的工作,所以她以前压根没想过这回事,但现在还是联系一下看看吧。 “可是……”香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样的身体,这种工作也干不长。如果是以前,人家倒有可能雇用自己…… 正在这时,矮桌上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香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手机。“喂?” “喂,请问是中原香织小姐吗?”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是。请问您是……” “这里是京桥中央医院。八岛冬树的病情有变化,请问您能立刻过来吗?” 香织的心脏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她全身发热,握着电话的手抖个不停。 15 听完松宫的汇报,石垣一边习惯性地晃着腿,一边点了点头。 “日本桥七福神巡礼?你们又找到了一条有趣的线索。” “在搜集八岛的目击者信息时,碰巧发现了这条线索。” “哦?真的只是碰巧发现的?”石垣的视线离开松宫,移向加贺,接着又转向松宫,“算了,不说这个了。总之,这样就搞清楚了被害人出现在日本桥的理由。因此,假如他和八岛相约见面,有可能提出去日本桥的咖啡馆。”最后,石垣又加了一句,“干得不错!” “现在的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去七福神巡礼,嗯……” 石垣赶东西似的挥了挥手。“那就没必要管了吧,和案件又没关系。不是说他儿子明年要考大学吗?可能是去祈祷高考顺利什么的。” “可是听他太太说,被害人并不是虔诚的信神之人——”松宫刚说到这儿,突然感到肋下被什么捅了一下。 是加贺,他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别多说话,撤!” “我也不是什么虔诚的信神之人,但也常常会去拜神。”石垣说,“祈祷我的尿酸值降下来啦,祈祷我女儿别上傻小子的当啦。人这种生物啊,就是喜欢心血来潮。只要自己方便,就能变得虔诚。调查被害人的情况当然非常重要,但不能抓住这些细枝末节不放。” 只去一次的话可以另当别论,但多次去七福神巡礼,用“心血来潮”可说不通吧——松宫想这样反驳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座位。 “凶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石垣环视部下们。 坂上轻轻举了下手。 “通过网络购买这款刀的顾客,包括身在外地、侦查员不能亲自去见面的顾客,百分之九十的人我们都取得了联系。大部分人的手机都有拍照功能。所以,刀在身边的顾客,用邮件给我们发来了刀的照片;刀不在身边的顾客,大多说已经丢失,或者因为破损处理掉了。没有发现能够证明刀和八岛有关系的证言。” 石垣皱起眉头,大声叹息道:“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凶器的到手途径不明——这样的结论可不行。” “有那么严重吗?就算到手途径不明,也没什么吧。”小林说,“只是一把常见的小刀,八岛也有可能是在户外用品店直接买的。店员不记得他这名顾客,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可是现在这样,这起案件就缺物证。如果能找到证实八岛持有那把刀的证言就好了……” “再去盘问一下中原香织吧。” “嗯,这也是一个办法……”石垣苦着脸沉思了一会儿,好像想通了,摇摇头说,“去见那个愁眉苦脸的人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今天就到这儿吧。辛苦了,各位。” “您辛苦了。”几个人回答道。今天的会议结束了。 这时,远处的一部电话响了。 靠近电话的刑警拿起话筒,说了几句话后,他脸色一变,看着石垣说:“股长,是在医院值班的刑警打来的。”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急切。 松宫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石垣问。 握着话筒的刑警说:“八岛冬树的伤势突然恶化……死了。” 听到石垣问谁去医院确认一下情况,松宫举了手。走出搜查本部后,加贺追了上来。“我和你一起去。” 松宫边走边叹了口气。“这下从八岛嘴里问出事件真相的路可被堵死了……” “可是,那些大人物肯定觉得这件事情终于搞定了,只须向检察院送交嫌疑人死亡的卷宗就行。证据不足和其他所有问题,都会随着检察官的不予起诉画上句号。即使八岛不是凶手,死人也有口难辩。谁也不会对这个结果表示不满。” “可是这样一来,一切都还是个谜。青柳先生为什么会去七福神巡礼?也许作为警察,可以不关心这个问题,可——” “不可以。”加贺斩钉截铁地说,“就这样半途而废,结束侦查,谁也救不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事实的真相。”他的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但语气无比坚定。 他们坐出租车来到医院。出乎他们的意料,路边竟然有电视台人员的身影。也许他们在医院里安排了线人,得到了情报吧。不知他们打算怎么报道八岛的死讯,松宫一边想一边和加贺走进医院。 来到接待室,只见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子和一位穿制服的警官正站在那里说话。穿白大褂的男子正是他们第一次来医院时见到的八岛的主治医生。对方好像也记得松宫他们,对他们点了点头。 “很遗憾。”医生的语气非常平静。 “听说他的伤势突然恶化……”松宫说道。 医生点了点头。“血肿增大。鉴于脑挫伤的程度非常严重,能拖到今天已实属不易。” “您辛苦了。请问遗体现在在哪儿?” “请你们问一下三楼的护士站。应该已经从综合治疗室转移到其他房间。哦,对了。那位女子刚才也来了,好像是他的女友吧。” 他说的应该是中原香织。 “明白了。”二人答应着离开了接待室。 坐电梯来到三楼,松宫正准备去护士站问一下,突然听到加贺咳了一声。松宫转过头,加贺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前方。中原香织正坐在前方的一把长椅上。她蜷缩着身体,用毛巾捂着脸。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打招呼,松宫还是准备走过去。但是,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今晚就算了吧。”加贺说,“八岛已经确认死亡,医生也没提到有什么疑点。这就可以了,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 松宫也是这么想的,默默点了点头。 转身前,他们又看了看她。她身边的包的提手上挂着什么东西。上次见她的时候,并没有这个东西。仔细一看,那是一个护身符。应该是她为了祈祷八岛冬树尽快恢复,从某个神社求来的吧。难道是日本桥七福神? 松宫想,加贺说得没错,如果就这样结束案件,谁都不能释然,谁都不能得救,无论是青柳一家还是中原香织。 16 仅仅几天,悠人就感到周围的气氛彻底变了。虽然大家还不至于对他视而不见,但他感觉得出周围的人都在躲着他。在学校里也没有人和他搭话。即使他主动开口,别人也只是冷眼相对而已。 还有几个人像结成了小集团一样,总是出现在离悠人不远不近的地方。他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还时不时看看悠人,时而不快地皱皱眉头,时而浮现出简直可以说是冷酷的笑容。 悠人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因为,最近媒体都在播放金关金属公司瞒报工伤事件的节目。 昨天,公司社长针对这件事第一次举行了记者见面会。那个脸不大却架着一副大眼镜的小个子男人一边向公众道歉给大家带来了麻烦,一边强调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他说工作现场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相关人员。今后他们将加强安全管理,万一员工发生事故,将迅速妥善处理,努力杜绝类似事件。当然,这里所说的员工不仅仅指正式员工,还包括合同员工和劳务派遣员工。为什么会出现这次的事情,他们将进一步详细调查。作为社长,这就是他想讲的。 工厂厂长小竹已经承认这次瞒报工伤事件是生产部本部长青柳下的指示。小竹说,青柳威胁他,如果如实申报工伤,不仅工厂的无事故记录会中断,而且劳动基准监督局将介入调查,工厂无视安全管理的现状将被曝光,这一切都将是厂长的责任。 而职位在生产部本部长以上的人都一致表示对此事一无所知。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表示,生产部本部长才是工厂现场的总负责人。 总之,都是青柳武明的错。 由于公司在安全管理方面有疏漏,工作现场发生了事故。可是,由于青柳武明,这名劳务派遣员工没有被认定为工伤,无法去医院治疗,最后还被工厂辞退,而且由于事故的后遗症,一直找不到工作。 这名曾经的劳务派遣员工——嫌疑人八岛有一个同居女友。这名女子已经怀孕三个月,所以他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走投无路的八岛冬树和青柳武明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对话,不得而知,但嫌疑人八岛很有可能向青柳武明质问瞒报工伤一事,因此二人发生了口角,这就是这起案件的前因后果。——简单概括最近持续报道的日本桥杀人事件的专题节目,大致如此。 还有一家电视台已经手脚麻利地采访到八岛冬树的同居女友。这个节目也在社会上广为流传。 采访是在她的住处进行的。很明显,这是一个穷人的住处。女子的脸部被打上马赛克,但从她的服装能看出日子过得非常窘迫。摄像机不时拍她的小腹。 女记者问了问她最近的生活和怀孕后的辛苦,接着围绕冬树发生事故一事抛出了若干个问题。最后,她这么问道:“对这次的案件你是怎么想的?被杀的青柳武明是金关金属公司瞒报工伤事件的主谋。这会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吗?当然,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杀人都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女子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他,那个……他成为瞒报工伤事件的牺牲品,所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你是指所以才会发生这起案件,是吧?” “是。”八岛冬树的女友低声回答。 这段录像之后,电视嘉宾们照例事不关己地纷纷发言。“是什么把他逼上了绝路?”“虽然杀人是绝对不可原谅的……”“为什么没有人出手相救?”他们滔滔不绝,可案件刚发生时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很明显,大家都在同情凶手。八岛的死更加剧了这种倾向。 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中,学校里的气氛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顶着周围冷漠的目光,悠人感到一种无处讲理的心痛。自己家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陷入如此痛苦的境地? 课间休息和午休时间,悠人都是一个人,大家都离他远远的,就连杉野有时也会躲着他。不过这样也好,现在的悠人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和别人相处。常常因为一点小事,他就生别人的气。 当然,痛苦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 回到家,悠人听到起居室传来一阵尖厉的声音。 “我该怎么办?从明天开始,我到底该怎么办?” 是遥香。她怒气冲冲地嚷着。 “妈妈也什么都不知道啊。警察又没说什么……”史子惶恐不安地说。 “可是电视上不是说了吗?说是爸爸的错。你知道吗?网上还有人说他当然该杀。” “不会吧,怎么这样?” “是真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有的是难听的话。”遥香又开始边哭边嚷,“今天,还有人故意在我耳边说我根本不值得同情。” 悠人推开了门。她们俩好像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回来了,都吃惊地转过脸来看着他。遥香的眼睛哭得通红。 “那有什么办法。”他冷冷地说了一句,“都是老爸的错,他是自作自受。” 遥香瞪了他一眼,紧咬着嘴唇,气呼呼地抱着书包跑了出去。门外传来她跑上楼梯的声音,看来她打算关在自己房间里好好哭一场。 悠人皱着眉头咂了咂嘴。“……真是的,烦死了。” “在学校也有人说你什么了?”史子问。 “没有。可气氛全变了,反正没有人和我说话。” “唉,学校里也这样……”史子的声音低了下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学校里也’?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史子露出踌躇的神色,最后还是拿过房间角落的废纸篓,从里面捡起一个揉皱的纸团,递给悠人。 “刚才在信箱里看到的。” 悠人展开纸团,只见上面用签字笔写着几个字:还我们奠仪! 悠人使劲把字条又揉成纸团扔回废纸篓。竟然有这么无聊的人!估计是住在附近的人吧,谁知道这人有没有来参加守夜或葬礼。这么做肯定只是为了让别人难受,自己好幸灾乐祸一把。 悠人穿过起居室,拉开隔壁和室的推门。和室中摆着祭坛,上面放着武明的照片。 “赶快收了这些!碍眼!” “你说什么呢?” “父亲被别人杀了,我们还要遭受别人的白眼,这算什么事?” “只是一时而已,以后人们会忘记这件事的。小竹先生也说……” “小竹?”悠人回过头来,“他和你说过话?” “中午他打来一个电话,说对不起。” “他道什么歉?他怎么说的?” “就是新闻的事情啊。他说现在已经开始进行各种调查,上面的人让他实话实说,他没有办法,只好都说了。” “是老爸给他下的命令,他没有办法,只能违法行事,他是这么说的吧?” 史子沉着脸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着悠人说:“不过,他说其实并不是多大的坏事。即使罚款,也不过五十万元左右。他说现在哪家公司没有隐瞒工伤的事情啊,根本算不上违法或者犯罪。” “那让他对大家解释去吧。”悠人嘭的一声踩到榻榻米上,“让他去学校,对大家挨个解释。让他告诉大家我爸没做多大的坏事。他光在这里说有什么用!社会上可都觉得我爸死有余辜,电视上不也这么说吗?” “这些事情小竹也说了,我们不过是一时倒霉而已。如果有其他更大的事情发生,新闻根本不会盯着我们这件事情不放。因为案件发生的地方太显眼了,媒体才会这么大惊小怪,仅此而已……他说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为这点小事就杀人。” “什么呀!净是些没用的安慰话!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悠人脑中浮现出小竹的脸。那张看上去和蔼可亲的笑脸肯定只是一张面具,后面其实藏着一张无比狡猾的脸。他心里肯定在庆幸:幸亏遇刺的不是自己。 悲愤的情绪在悠人心中翻腾着。想到这起案件的两个当事人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他更加焦躁不安。 悠人拿起父亲的遗像,想向佛龛上扔过去。 “住手!悠人!”身后传来史子的声音。 悠人打消了扔出去的念头,但是握着遗像的手不停地抖动着。他瞥了一眼父亲的笑脸,把遗像扣到祭坛上。 17 竟然只有这么少——看着散落的骨灰,香织首先这么想道。她已经没有眼泪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悲伤。 她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开始收集骨灰。简直无法把这些枯树枝似的白色骨灰和生龙活虎的冬树联想到一起。 冬树死后,遗体只在医院放了一夜。第二天,医院的一位女职员好心地告诉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手续。她告诉香织,如果去找政府部门,对方应该连火葬费都会管。从医院出来,香织去了区政府,讲了自己的事情。接待她的工作人员立刻表示这事没问题,看来这位工作人员已经从电视上知道了冬树的事情。 无论是医院的工作人员还是区政府的接待人员,大家对香织都非常友好亲切。这是自从她和冬树到东京以来,第一次感到世间人情的可贵。 从火葬场出来,夕阳映红了天空。永生难忘的一天就要结束了,从明天起,生活将会怎样?香织默默地想着。刚才在区政府,工作人员劝她申请生活保障。有了生活保障,应该可以勉强活下去。可是,仅仅是活下去有多大的意义呢?冬树已经走了。回到住处,等待她的只有冰冷、滞重的空气。 回到公寓附近,她看到门前站着两个男人。难道又是电视台的人?香织心下一惊。虽然很需要钱,可是她已经不想再上电视了。 香织仔细一看,那两人是她认识的。她松了一口气。她在医院见过他们几次。其中一名刑警姓松宫,长得非常精干,但眼神很和善。另外一名高个子刑警也有些眼熟,案件刚发生后在医院见过,但名字想不起来了。或许,她那时根本就什么也没听进去。 香织向他们走去。两人发现香织回来了,向她点头致意。 “今天去火葬场了?”松宫的视线落在香织怀中的包裹上。 “嗯。” “这个时候打扰你,真是抱歉。有两三个问题想和你确认一下,可以吗?” “嗯,请进吧。不过,房间里很乱。” 房间格局很简单,只有一个六叠的和室和一个一叠的厨房。遥香把骨灰盒放到相框旁边。相框里是一张他俩在迪士尼乐园拍的照片。 香织和两位刑警面对面坐在矮饭桌两侧。高个子刑警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自称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加贺。他的目光比松宫的要锐利许多,香织几乎不敢和他对视。 “好像有人来看望过你啊。”加贺看着冰箱前面的一个纸袋说道。纸袋上印着一家知名西式点心店的商标,里面装着点心。 “前几天,电视台的人来了。那是他们当时带来的礼物……哦,对了。抱歉,还没给你们泡茶。”她说着起身。 “不,不用,请别麻烦。”松宫慌忙说,“我们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香织挺直身体,重新坐了下来。“什么?” “已经问过你很多次,估计你已经十分厌烦了。我们就再确认一次,就是那把刀的事情。” “又来了……”香织身上一阵发软。其他刑警也穷追不舍地问她这个问题,虽然她早就告诉他们她从来没见过那把刀。 “不是和那把刀一模一样的东西也行,八岛曾经携带过什么刀具吗?不是他的东西也行,有没有人曾在他这儿存放或者临时借给他刀具?” “没有。”香织垂着脸摇了摇头,心中一阵气愤:她已经这样说了,可他们怎么也不相信。 松宫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放到矮桌上。照片上是一把褐色刀柄的折叠刀,和之前让她看过的照片上的刀具并不一样。 “你见过这个吗?” “没见过,不认识。什么,这是?” “他高中毕业后在建筑公司工作过吧。这是他当时用的。” “冬树?不可能!”香织直视松宫的脸,“你说的是假的!他根本没拿过这种东西,这么恐怖的东西……” 松宫苦笑了一下。“这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而是一种操作工具。” 松宫告诉她这种工具叫电工刀。 “一个和他一起工作的人买了两把这样的刀,其中一把送给了冬树。这张照片拍的是那个人的刀。” “……哦。不过这能说明什么呢?” “嫌疑人八岛确实持有这把刀,但是你对此并不知情。也就是说,你并不完全清楚八岛的所有物品。这些危险物品,他很有可能放得远远的,不让你看见。比如刀。” “不会的。虽然我不知道这把刀,但是其他东西我都清楚。他有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东西,我都知道。没有我的话,他就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哪儿。那天就是,他想找一双没洞的袜子都费了半天劲。” “我想,袜子和刀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松宫说着收起照片。 香织双手撑着榻榻米。 “警官先生,请你们一定相信我,他绝对没有胆量杀人,这肯定是一个误会。他一时鬼迷心窍抢别人的钱包也许有可能,但是绝对不会杀人。”她的声音回响在狭小的房间里。话音刚落,她身后陈旧的荧光灯发出嘶嘶的声音。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再怎么说也没有用。” 加贺向前探了探身。 “案件发生那晚,他给你打过电话吧。马上就回来,回来得晚,对不起——他说完这些就挂了电话,事实确实如此吗?” “嗯,那个……” “记录显示,这个电话是在案件发生后打的。当时他身上有被害人的钱包和公文包,所以他对案件肯定不是一无所知,但是他什么都没对你说。你本是他在世上唯一可信任的人。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 “我们警方是这么认为的,那是因为事件过于重大,他无法对你开口。就犯罪而言,应该不是偷盗、伤人这种情节较轻的情况,估计是抢劫、杀人等严重的——” “不是!”香织大声说,声音大得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非常激动,眼泪马上要夺眶而出。她用手背擦拭着眼睛下方。 “中原小姐,”加贺用平静的口气叫了她一声,“请告诉我们实情吧,谎言毫无益处。你非常相信他,是吗?” 香织摁着太阳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说他干了一件大事……”她说出这样一句。 “哎?什么?”松宫紧紧咬住她的话,“你再说一遍,说清楚。” 香织长吸一口气。 “他说,他干了一件大事,完了,他该怎么办……听上去非常慌张。” “有这种事,你……”松宫嘟囔了一句。 “对不起。你们最初问我的时候,我想我一定要保护他。那时我想这些会让人以为他和案件有关的话绝对不能说……”她的眼泪滚落下来。她很想趴下大哭一场,但是强忍着。 两位刑警静静地等着她恢复平静。香织深呼吸了好几次,点点头,说:“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 加贺开口说:“刚才你说起袜子的事情,你说那天他为了找一双没洞的袜子费了半天劲。那天是哪一天呢?是发生案件的那天吗?” “是。那天我回到房间,看到装袜子和内衣的纸箱子就放在外面……他一向不好好剪脚趾甲,所以袜子的脚尖处总是破得很快。平时他从来不管这些,照样穿着出去。” “怪不得呢。”加贺沉思了一下,竖起食指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发生案件那天,你外出打工去了,是吧?你出门前,和他说过话吗?” “发生案件那天吗?我记得没和他说过什么。我出门的时候,他一般还在睡觉。那天也是。” “那前一天呢?你去打工之前或回来之后,和他说过什么话吗?” “前一天?我早上出门时,记得他还在睡觉。我打工回来之后……”香织搜寻着记忆。她一向八点左右回来,但她记得那天不是。终于,她想起来了。“对了,那天我们去看电影了。” “电影?你们俩?” “是的,别人给我们的电影票。那天晚上八点我和冬树在银座的电影院门口碰面,两个人去看了电影。”她又说了电影院和电影的名字。 “去看电影之前,你在打工,是吧?那他呢,那段时间在哪里?做什么?” “这个……他那天迟到了。” “迟到了?在约好的时间没来?” “他说一看还有时间就在附近溜达了一下,结果走远了。电影都要开演了,他才匆匆赶来。” “于是,你们就赶快进电影院了?” “是的。” “看完电影之后呢?” “就直接回家了。我们没钱在外面吃饭。” “回去后,聊电影的事情了吗?” “当然聊了。那部电影很有趣,我们聊得很尽兴。冬树还喝了罐装酒……”想起当时的情景,香织感慨万千。那明明是不久前的事情,却像很久之前发生的,甚至就像一个梦。“那个,你为什么要问这些?前一天的事情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没什么,只是参考一下。那天晚上,你们还聊电影以外的话题了吗?” “嗯,好像没聊什么。冬树喝醉了就睡着了,睡得像一个孩子……看上去非常快乐。” 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来了——想到这里,香织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接过了松宫递过来的手帕。 18 晚上八点多一点,松宫和加贺回到搜查本部。 很少见,这个时间没有人围着石垣。他正对着一堆材料,一脸严肃地沉思着。 这次案件正在按照嫌疑人死亡、向检察院送交卷宗的方向推进。这是上面的意思,石垣也不好违背。但作为身经百战的警部,他现在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松宫向他汇报了中原香织不知道八岛的电工刀一事,还汇报了八岛最后打来电话的内容。 “干了件大事,完了……他这么说?考虑到当时的情形,他这两句话倒也毫不奇怪。”石垣仍旧皱着眉头,“这虽然可以成为当时情况的证据之一,但说服力并不强。他并没有说自己杀人了。” “嗯,这个……” “说服力不强。”说完,石垣的嘴角撇了下来。 “那个,还有一件事。”松宫回头瞅了加贺一眼,“八岛冬树给中原香织发过一封邮件说他要去面试。目前占上风的观点是,所谓的面试是八岛要求被害人重新雇用他,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嗯?你什么意思?” “除了和被害人见面,八岛也可能是因为确实要去某家店铺或公司面试而出门的。” 石垣面露诧异地说:“我说,你没听清会议上的报告吗?所有发布过招聘信息的地方基本都调查过了,没有一个地方说八岛来过或者投过简历。而且,八岛的手机里,无论是来电记录还是拨出记录,都没有这种地方的号码。你觉得一个要去参加面试的人,会不和对方联系吗?还是这种时候,他倒偏要用公共电话或者用别人的电话?” “不是。我想他当然要和对方联系,但不是通过电话联系……” “不打电话,那怎么联系?我先告诉你,也没有发现这样的邮件。” 松宫摇了摇头,盯着上司细长的眼睛说:“还有既不用电话也不用邮件的方法,就是直接过去。” “直接过去?为什么他非得直接过去不可?” “因为比打电话要快。看到招聘信息的时候,如果店铺就在眼前,肯定会推门而入吧?” “就在眼前?”一直板着脸的石垣恍然大悟,“你是说八岛看到的是张贴在外面的招聘信息?” “没错,就是贴在店铺门口的那种招聘信息。八岛偶然看到这样的招聘广告,于是进去问是否要人。结果对方说今天不能面试,让他明天再来一趟。怎么样?这样的话,手机上没有任何记录也是完全合理的吧?” 石垣抱着胳膊,抬头看着松宫。 “这样确实说得通。但如果是这样,八岛应该会告诉和他同居的人啊。难道他是怕让她空欢喜一场,特意没说?” “有这种可能,但更可能是他没顾得上说这件事。案发前一天,他们时隔很久去看了一场电影。一直到案发那天,八岛和香织都顾不上谈工作的事情。哦,对了,他们是在银座看的电影。他们碰面前,八岛在影院周围转了不少地方。如果他看到过招聘信息,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 石垣依旧抱着胳膊,但挺直了胸膛。 “契机是什么?” “嗯?”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肯定有什么契机吧?” “哦,那个……是袜子。” “袜子?什么意思?” 松宫把从中原香织那里听到的话告诉了石垣。 “他费力地找一双没有洞的袜子,肯定是因为要去一个需要脱鞋的地方,比如铺着榻榻米的店铺。如果只是和青柳先生见面,应该没有这种必要。” 石垣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落在松宫脸上的视线移向他后方。很容易猜到他正在看谁。加贺正站在后面。 刚才松宫陈述的推断,都是加贺的想法。在他把这些想法告诉松宫之前,松宫还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中原香织案发前一天的事情。 “推断得很漂亮。”石垣说,“我明白了。这个提案,采用。明天我给负责踪迹调查的警员下指令。如果八岛真的准备去别的地方面试,或者真的去面试了,破案的方向就要来个大转变。当然,很难说是不是往好的方向转变。” 也许,调查工作会重新回到原点——听起来他是要大家做好这个准备。 松宫准备回家。这时,加贺走到他身边。 “看来建议被采纳了。” “托你的福。恭哥……加贺,你干吗不自己说?其实股长又不是猜不到是谁的推断。” “大家角色不同嘛,你给我再成熟点吧!”说着,加贺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喂……是的,我是加贺……啊,您好……哦,是吗?我知道了。谢谢您特意打来电话……好的,没有关系。我现在就过去。”他语气非常轻松,表情也变得非常明快。 “有什么好事?”松宫问道。 “好消息。套餐店的老板娘打来的,说在笠间稻荷神社见过青柳先生的那位客人刚到店里,现在正在喝酒。” 两人急忙赶到套餐店。看到老板娘,他们冲她点了点头。 一张六人桌旁,有四位上班族模样的人正在喝酒。桌上除了生鱼片,还摆着摊鸡蛋卷、炸鸡肉块等各种小菜。 老板娘和坐在通道一侧的一个胖胖的男人打了声招呼。他们看着松宫二人,低声交谈起来。很自然地,旁边的三位男子中断了谈话。 胖男人点了点头。口型好像在说“行”。 老板娘回到松宫二人这边,说:“他说可以。” 加贺出示警徽,向桌边走去。 “抱歉,吃饭的时候打扰你们。” “没事,没事。”胖男人一脸困惑地说道。 加贺问了他的姓名。他说他姓岩井,在滨町的一家公司上班。 “真是太意外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不过我和那人也没说过几句话,并不了解情况。” “您只要告诉我们事实即可。您见过的是这个人吗?” 看到加贺拿出的照片,岩井点了点头。“没错。”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大约是两个月前吧。” “在笠间稻荷神社?” “对。” 岩井说,他八十岁的老母亲当时卧病在床,所以那段时间他下班回家的路上常去神社拜拜。可能是神的保佑灵验了,他母亲的病不久就好了。 “我不过是随便拜拜,但那个人准备的东西可够隆重的。我忍不住和他搭了几句话。” “隆重?您指什么?” “是鹤,折的纸鹤。”岩井喝了一口啤酒,“虽然还不到千纸鹤那么多,但肯定有一百来只。紫色的纸鹤,看上去非常漂亮。他把纸鹤放在香资箱上,然后,就这样双手合十。看到这样的情形,谁都会想上去搭句话的,你说是吧?” “紫色……是吗?一般来说,千纸鹤应该会有各种颜色。您看到的只有紫色,是吗?” 岩井皱了皱眉。 “这个,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一眼看去,是很漂亮的紫色。也许还有别的颜色吧,这个我实在说不好。” “没关系。那,您和他说什么了?”加贺问道。 “我对他说,你可真虔诚,这么信这座神社啊。” “他怎么说?” “他好像很不好意思,赶紧把纸鹤收起来了。只是顺便来参拜一下——他是这么说的。” “顺便,是吗?” “我觉得他的话很奇怪。特意准备了那么多纸鹤,怎么会是顺便来参拜呢?所以,我记住了他。看到这次案件的照片时,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冷不防想起来了,就在这家店里和大家吹了几句。要是惊动了你们,那就对不住了。”岩井语气轻松,看上去已经有些醉了。 “您说他拜完之后,赶紧把纸鹤收起来了。能具体说说他是怎么收的吗?” “怎么收的?就是收起来呗,好像是收到他拿着的纸袋或者什么里了吧。抱歉,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加贺点了点头,低头致意道:“明白了。抱歉,打扰了。谢谢您的大力合作。” “这起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凶手不是已经死了吗?电视里是这么说的。” 加贺停顿了一下,笑着对岩井说:“案件结束没结束,我们这些底下跑腿的也不知道。反正上面让我们调查,我们就奉命行事。” “哦,这样啊——干哪行都不容易啊。”最后一句话是对他的三个同伴说的。 “走吧。”加贺对松宫说。 松宫对老板娘点了点头,推开饭馆的门。 “纸鹤?太意外了。”松宫边走边说,“看来不是单纯的祈愿,非常郑重其事啊。” “但他说是顺便来的,这应该是指笠间稻荷。也就是说,他其实要去参拜其他神社,但既然到这儿了,就顺便把七福神都参拜一下。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我也这么想。现在的问题是他真正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走着走着,加贺突然拐了个弯。这和他们一向走的路不一样。松宫跟了上去,心下疑惑,不知加贺要去哪里。突然,前方出现一座小的鸟居。这是一座隐藏在楼群里的神社,稍微离远一点,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是松岛神社,七福神之一。”说完,加贺穿过鸟居,走了进去。 松宫也跟了进去。可能因为已是晚上,神殿前面用围栏围了起来。香资箱被围在围栏里面。 “这里供奉的是大黑神,是主管农业和商业的神。身为公司职员的青柳如果来这里祈祷商业兴隆倒也没什么奇怪,但这和纸鹤完全对不上。千纸鹤是用来祈祷身体康复和长寿的。这么说来,笠间稻荷神社倒确实……”加贺从内侧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笠间稻荷神社供奉的是主管延年益寿的寿老人神。其他神社……小网神社,对,供奉的是福禄寿神,也是长寿的象征。” “离这儿远吗?” “很近。去看看吧。” 他们先返回甘酒横丁,然后向西走。途中经过青柳武明曾经去过的那家老字号咖啡馆。 他们拐了个弯,绕到日本桥小学后面。这是一片被楼群围绕的三岔地带,面积不大,绿树成荫。一座鸟居和神社掩映在树丛中。鸟居旁边挂着灯笼。 “这会是他真正的目的地吗?”松宫说。 加贺也一副想不通的表情。 “保佑延年益寿、长命无灾的神社,其他还有很多。大可不必特意来这儿。” “可能这里有他的特别回忆吧。比如以前来参拜过,特别灵验。” “你忘了他太太的话了?青柳先生并不是虔诚的信神之人。” “话虽这么说,可他参拜神社却是事实啊。甚至还折了纸鹤。” “是啊,又出现了一个大谜团。为什么会是纸鹤?” “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人提过青柳先生折纸鹤的事情。那么多纸鹤,他是什么时候折的呢?” “是啊,问题就在这儿。”加贺说,“那么多纸鹤又去了哪里呢?” “谁知道呢。”松宫耸了耸肩,“刚才那人说,他把纸鹤放在香资箱上,拜完之后又收了起来。他拿到其他地方去了,还是扔了?” “用于祈愿的纸鹤应该不会轻易扔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说完,加贺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浮现笑容。“嗯,对了,这个办法应该可以。” “怎么回事啊?你别光自己明白啊!” “我想到一个找出他真正想去的神社的办法。我想纸鹤能告诉我们一切。”望着沉入暮色中的神殿,加贺说道。 19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松宫和加贺出现在水天宫的办公室。 “纸鹤?真的吗?”松宫急切地问道。 衬衣外面套着灰色开衫毛衣的男子点了点头。“差不多一个月一次吧。纸鹤被放在香资箱上面,还有一个装着一千元的白色信封,信封上写着‘焚化费’。” “那些纸鹤已经没有了吗?” “已经……焚化了。”男子有些抱歉地说道。 “纸鹤被放在香资箱上面,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这个嘛……差不多半年前吧。” 水天宫的正门下午五点关闭,但晚上七点前还可以利用夜间出入口。这位工作人员说,那天晚上关闭夜间出入口之前,他巡视了一下神社院内,看到香资箱上放着一大串纸鹤。 “虽说是一大串,但并不是千纸鹤。我数了一下,正好一百只。是很漂亮的黄色。” “黄色?”松宫和加贺对视了一下,“只有黄色一种颜色吗?” “是的。只有黄色一种颜色。而且每个月的颜色都不一样。” “嗯?是这样?” “绿色啦,蓝色啦,紫色啦,每次都只有一种颜色,数量总是整整一百只。” 加贺向前迈了一步。“这样的日期固定吗?比如是每月的几号?” “这个嘛,好像并不固定。几号都有。” “是星期几呢?是周末吗?” “应该是平常的日子吧。来参拜的客人不多。” “没有人见过放纸鹤的人吗?” “没有。放纸鹤的人好像总是趁没人的时候把纸鹤放上去。其实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完全没必要那样偷偷摸摸的。”男子苦笑着说。 二人道谢后,走出神社办公室。虽然不是周末和假日,但神社院内很是热闹。 青柳武明向七福神祈愿的纸鹤哪里去了?这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加贺推断那些纸鹤已经在某座神社焚化了。所谓“焚化”是指神社举行的烧掉护身符、灵符的仪式,也常常会有纸鹤放到里面一起焚化。所以,他们俩从今天早上开始依次调查七福神神社。在去水天宫之前,他们先去了小网神社,但那里的人说既没有人在那里放过纸鹤,也没有焚化过这类东西。 “青柳先生真正的目的是参拜水天宫,可以这样认为吧?” “下这样的结论为时尚早,还要有确凿的证据证实放纸鹤的是青柳先生。” “可是,现在纸鹤已经全部烧掉了,怎么证实啊?再说,应该不会错,这和青柳先生拿到笠间稻荷的纸鹤特征是一样的。虽然颜色不同,但那是因为每个月都会换颜色。” “问题就在这儿,为什么每个月都要换颜色呢?” “应该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吧。一种颜色的纸要备齐那么多有点困难呗。” 加贺停下了脚步。 “纸?脩平,如果是你,会怎么办呢?如果你要折纸鹤,你会去哪里买纸?” “这个呀,哪儿都能买呀。连便利店都有的卖啊。” “好,我们去调查一下。” 走出神社,他们在周边转了转。看到文具店,他们进去打听了一下。店员给他们拿出好几种折纸。其中既有同一个颜色一百张一套的,也有不同颜色组成一套的。而且不同的产品,纸的种类和尺寸也不同。他们买了几种有代表性的折纸,走出了文具店。 “现在怎么办?买了这么多。”提着纸袋的松宫问道。虽说只是折纸,但是好几百张放到一起也够沉的。 “这还用说,当然是折纸鹤。” “啊?” “就这儿吧。”加贺在一家小饭馆前停下了。 不顾服务员投来的不快眼神,松宫和加贺开始折纸鹤。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折过纸鹤了,折叠的方法倒是没忘。 他们折了一些纸鹤,顺便在这里解决了午饭,又回到水天宫的办公室,把折好的纸鹤给刚才那位男子看。 “啊,和这个最相似。就是用这种纸折的。” 男子拿着的是一只用和纸折的纸鹤。那是松宫折的。 “不过,大小不一样。应该更小一点,差不多这么大吧。”说着,男子拿起一只用十厘米见方的纸折出的纸鹤。 松宫和加贺对视了一眼。刚才那家文具店里没有十厘米见方的折纸用和纸。说起来,折纸用纸一般都是十五厘米见方的。 “十厘米的正方形和纸,这是一个重要线索。”从神社院内出来,加贺边下阶梯边说,“青柳先生的工作地点在新宿。如果买和纸,他可能会去附近的商场吧。我们去挨个转转,也许会发现他去的店。” “卖和纸的店……”松宫嘀咕了一句,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地方。“啊!”他叫了一声,脚下差点踏空。 “怎么了?你没事吧?” “恭哥,我知道一家店,卖和纸的。就在附近。” “附近?哪里?” “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家荞麦面店……对,红梅庵。在那附近有一家和纸专卖店。” 加贺瞪大了眼睛,指着松宫的脸,点点头说:“去看看!” 那儿离得很近,但焦急的他们还是准备坐出租车去。不过去之前,得把手里多余的折纸处理一下。正好看到有一个带小孩的女子正走下神社的台阶,就对她说了一下。令人高兴的是,对方欢欢喜喜地接过了折纸。 那家和纸专卖店在日本桥本町三丁目。面对昭和路的整座大楼是和纸公司,一楼是店铺。从正面的玻璃门进去,右侧是用于演示的抄纸场,墙上贴着展示和纸生产过程的图板。看介绍可知,二楼是特别展示室和史料馆,好像还有作品展示角。 宽敞的店内摆放着各种颜色的商品。不仅有和纸,还有各种和纸制品。一眼看去,折纸并不好找。 看到一位女店员,松宫叫了她一声,询问这里有没有折纸。 女店员笑盈盈地拿出一种叫“和纸十色”的商品,上面写着“手漉”二字。这种和纸共有一百张,尺寸是十厘米见方。十种颜色的纸各十张,依次是粉红色、红色、橙色、茶色、黄色、绿色、淡蓝色、蓝色、紫色、淡紫色。税后价格是一千零五十元。 “没错!”松宫拿给加贺看,“他肯定买了十套这样的折纸,然后用相同颜色的一百张纸折的纸鹤。” 加贺点了点头,问女店员:“大约半年前,有人成批地买过这种折纸吗?”说着,出示了警徽。 女店员露出疑惑的神色,说了一句“请稍等一下”,匆匆离开了。 松宫的视线再次落到面前的“和纸十色”上。这叠折纸又轻又薄,简直想象不出有一百张之多。每张纸的边缘都稍微错开一点,正好能看到所有的颜色。看到这些鲜艳的颜色,简直让人觉得用作折纸太可惜了。 那位女店员很快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位年长的女子。 “请问您是问这种折纸的事情吗?” 加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年长的女子慢慢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有这样的顾客,因为成批购买的顾客并不少见。” “这名男子呢?他来过这里吗?”加贺让她看了看青柳武明的照片。 年长女子的脸色一变,眼睛眨了好几下,目光在加贺和松宫身上游移。 “是的,来过。我记得他买了十套这样的折纸。” 松宫的身体不由得一阵发热。 “是大约半年前的事,是吗?”加贺沉着地确认道。 “是的。因为麻烦他跑了一趟,所以我记得他。” “麻烦?您的意思是……”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种折纸的数量不够,所以请他一周后又来了一趟。” 加贺点了点头,说:“明白了。谢谢。” 买了“和纸十色”后,他们从这家店出来,又走回水天宫,途中经过宝田惠比寿神社。 “看来,青柳先生是在去七福神巡礼的过程中,发现了那家和纸专卖店。”松宫说道。 “也就是说,他最初开始七福神巡礼的时候,祈愿时并没有用纸鹤。他为什么会中途开始做这件事情呢?” “估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一时兴起?” “会有人仅仅因为一时兴起就折一百只纸鹤吗?而且是每月一次。” “……这倒也是。” 他们来到水天宫,把用“和纸十色”折的纸鹤拿给办公室的男子看。男子把黄色纸鹤放在手上,眯着眼看了看。 “就是这个。应该没错,和那时的纸鹤一样。” 松宫和加贺闻言对视着点了点头。 “这样看来,放纸鹤的人确实是青柳先生。他真正的目的地果然是这家神社。”走出神社,松宫再次回头向神殿望去。 “你的想法没错。不过,青柳先生为什么突然如此笃信神佛,仍然是一个谜……”加贺一脸不解地说道。 水天宫是以祈求产子顺利著名的神社。青柳武明到底是为了谁来这里参拜的呢? 神社正面是庄严肃穆的神殿,前面是带屋檐的净手处。加贺说,正式的顺序是参拜前先在这里净口、净手。 神殿右侧是一个商品部,摆着很多护身符和吉祥物。 商品部里有一位女性工作人员。松宫给她看了一下青柳武明的照片。女子一脸困惑地说,好像见过这个人,但也没准是心理暗示在作怪。她的话倒也不奇怪,毕竟她每天要接待那么多顾客。 神殿的左侧是一座母子狗铜像,周围摆着雕刻有十二生肖文字的半球。据说摸一摸自己的属相,神的保佑就会灵验。看上去被摸得最多的是小狗铜像的头,只有那儿闪着一片金光。 有三个人正一起来参拜,一男两女。其中的一男一女看上去五十岁左右,另外一名女子小腹隆起,估计是父母和怀孕的女儿。三个人看上去都是一脸幸福。 看着眼前这三人,松宫突然想起另一位女子。 “难道青柳先生是为了中原香织来这里的……”话未说完,他摇了摇头,“不,不可能。如果是这样,青柳和八岛的关系可够亲密的,这和已掌握的情况不符。” “已掌握的情况?你指什么?”加贺说,“那不过是警方围绕预想的破案结果,自作主张制造出的脚本而已。和所谓的已掌握情况不符完全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事实到底如何。” “那,恭哥,你觉得青柳先生来这儿会是为了中原香织吗?” “这种可能性并非为零。但是,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 “医生说中原香织刚刚怀孕三个月,但青柳先生开始七福神巡礼是更早之前的事情。” “啊……”确实如此。松宫真为自己的粗心恼火。 “先按老办法来吧。去问问他的家人。”加贺向出口走去。 青柳家周围已经看不到形迹可疑的人了。电视台的专题节目已经几乎不再报道日本桥杀人事件。随着八岛冬树的死亡,社会上都认为这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看来电视台都认定,瞒报工伤这种算不上重大犯罪的题材已经不能再帮助他们提高收视率。 松宫摁了对讲门铃,里面传来青柳史子的声音。松宫报上姓名,里面传来的回话很明显带有怕被打扰的语气,但史子还是让他们进去了。 和上次一样,他们被让到起居室,两个人并排坐下。他们对史子说不用张罗,但她还是端上了茶水,茶杯也和上次的一样。 “有什么事吗,今天?”史子垂下眼睛,问道。 “我们听说了一件事情。”加贺开口说,“您先生生前好像说过身边有人要生孩子。关于这件事,您有什么线索吗?” 史子一脸困惑。“孩子……” “对。他好像考虑过祝当事人分娩顺利的事情。” 加贺认为,现在先不要对青柳武明的家人公开他去七福神巡礼一事。既然青柳瞒着家人,那就不能轻易说出这件事。 “没有啊……”史子思索着说,“亲戚里没有要生孩子的人,熟人的女儿也没有要生孩子的……我没听说过。” “最近您和先生谈过这方面的话题吗?比如,谁家要生孩子啦,或者哪家夫妻发愁要不上孩子之类的。” 史子仍是一脸困惑。看得出,她在使劲搜寻记忆,可是确实一无所获。 “抱歉。”她说,“我实在想不起来。” “这样啊。哦,没关系。我们也并不知道此事和案件有没有关系,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那个,案件不是已经结了吗?那个姓八岛的已经死了。现在还要调查什么呢?” 加贺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说了一句“谢谢您的茶”,端起了茶杯。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青柳女士,你们肯定还有很多不能释怀的地方吧?就这样结束可以吗?您接受吗?” “这个……我不能接受,可……”史子低下了头,搓着双手。 这时,玄关传来一阵动静。一阵脚步声响起,门开了。一阵风似的走进来的悠人看到松宫二人,像定格了似的,呆住了。看来,他刚才压根没注意到门口的换鞋处有两双陌生的鞋子。 “打扰了。”加贺说。松宫也轻轻点了点头。 悠人似乎在闹情绪,扬着下巴走进厨房,随即传来冰箱门开关的声音。悠人拿着一瓶可乐走了出来。他拧开盖子,咕咚喝了一口,看向松宫他们。 “喂,你们还来调查什么?” “悠人,你怎么说话呢!”史子责备道。 “没事,没事。”加贺劝道,抬头看着悠人,“刑警和公司职员一样,都得听上面的。” “哼。不过你们这些刑警也够倒霉的,负责这么无聊的一件案子。” “无聊?”这句话刺痛了松宫,“怎么无聊?哪里无聊?” “本来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瞒报工伤嘛。老爸干了坏事,被欺负的对方一怒之下刺杀了老爸,不就这么回事吗?本来根本算不上什么重大事件,可是,不凑巧啊,他偏偏死得那么夸张,让媒体炒得沸沸扬扬,警方也不能随便查查就了事。不就这么回事吗?” “无论哪种死亡方式,警方的破案方式都不会变。” “哦?如果死在一个不起眼一点的地方,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吧。不是说倒在桥中央吗?真不知为什么会是这么一种死法。”说着,悠人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手里的可乐瓶。 看着悠人苍白的脸,松宫很想上去给他一拳。他拼命忍住了。 “告诉你,你父亲是在医院去世的,并不是在桥上。而且,他也并不是倒在桥中央,而是靠在麒麟像的下面。” “麒麟?”悠人惊讶地竖起眉毛。 “日本桥的中央有麒麟雕像,身带羽翼的麒麟。青柳先生当时一动不动地靠在麒麟像下面,被警察发现了。你肯定已经知道,被刺地点是在附近的其他地方。但现在我们还不明白青柳先生为什么要走到那儿。” “哦。”悠人挤出一个扫兴的表情,喝了口可乐,“哼,管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他被杀死了。可是他别给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找麻烦啊。” “悠人!”史子厉声喝道。可能是这句话管用了,悠人沉下脸,拿着可乐瓶跑出了起居室。从外面传来他跑上楼梯的声音。“对不起。”史子致歉道,“因为他爸爸的事情,周围的人对他指指点点……” 这种情形松宫完全想象得到。因为家人莫名其妙离世,过了多少年,还会听到周围的风言风语,正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请问,您先生有书房吗?” 史子摇了摇头。“我们家没有这样的房间,我丈夫很少把工作带回家。看书或者写点什么的话,就在这儿。” “那,文具等用品放在哪里呢?” “那儿。”史子指着靠墙的一个边柜说,“在抽屉里面。” “我们可以看看吗?” “嗯,可以。” 看到加贺边戴手套边站起来,松宫也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套。 两个人查看着抽屉里的东西,目的是寻找剩下的“和纸十色”。如果水天宫的证言是准确的,那青柳武明应该只用了六百张折纸,剩下的折纸肯定还放在某个地方。但是,和他们预料的一样,抽屉里并没有折纸。看来,青柳武明是在其他地方折的纸鹤。 他们结束了谈话,准备离开。在玄关告辞的时候,突然感到背后有人。一个眼睛很大、让人印象深刻的女孩站在那儿。是青柳的女儿遥香。 “你回来了。这两位是警官先生。”史子介绍道。但遥香看也看不松宫他们,默默往楼梯上跑去。 “对不起。”这位母亲再次道歉。 出门后走了几步,松宫回头望着青柳家。 “怎么了?”加贺问。 松宫摇了摇头。“没什么。”说完,他继续向前走。 案件并没有结束,现在还没解决任何问题。他心中再次这样想道。 20 第二天早上的侦查会议上,有人报告找到了八岛冬树面试的地方。昨天晚上松宫他们回到警察局的时候,已经听说了大概的情况。 那是一家销售手工制作的家具和杂货的公司,名叫“紫罗兰房”。位于京桥,离八岛和中原香织去的电影院走路十多分钟的距离。 “是一家小公司,除了社长,只有三名员工。二楼的展示厅兼做办公室。据说一楼入口的周围张贴了招聘广告。之所以说‘据说’,是因为我们去的时候广告已经撕掉了。因为有目击者说看到那里贴过招聘广告,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调查了楼里面所有的公司和事务所,最终查明八岛去过这家公司。”老资格刑警长濑不紧不慢地汇报道,“案发前一天的晚上七点左右,八岛来到这家公司,打听招聘的事情。当时只有一名员工在。那名员工给社长打了个电话,社长让该员工告诉八岛次日下午六点左右再来一趟。于是,第二天下午六点以后,八岛再次来到这家公司,直接见了社长。” 几乎和加贺的推断完全相同。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八岛去的不是餐饮店,而是家具店。不过,据中原香织说,八岛并不适合服务行业,所以这也是个合适的选择。 这家公司的展示厅有一部分需要脱鞋进入。八岛之所以“费尽力气地找一双没洞的袜子”,是因为他考虑到了脱鞋的必要。 “据那家社长说,八岛对工作内容有所误会,所以没能被录用。”长濑继续报告。 “有所误会?什么意思?”管理官情绪不高地问道。 “那家公司招聘的是最近搞活动要用的临时工,他们已经托熟人找了一些,因为人数不够就贴了招聘广告。但八岛想找的是做家具的工作。” “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是,那家公司的人怎么一直没和警方联系呢?他们不会不知道这起案件啊。” “对于这一点,他们说是因为没有注意到。” “什么意思?” “和我们交谈的是那儿的社长。他说虽然知道这起案件,但完全没有想到嫌疑人就是那时的那名男子。那名男子当时很快就走了,所以社长都不记得他的名字。社长只在网上看过这起案件的报道,并没有看到八岛的脸部照片。” “现在这种人还真不少。”石垣用近似辩解的口气对管理官说,“根本不看报纸。网上虽然也有八岛的照片,但是不放大看的话,也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 管理官点了点头,脸色依然非常沉重。 “还有一件事情。”长濑看着笔记本,继续说,“那位社长说,当时他看到八岛灰心丧气的样子,觉得他挺可怜,就告诉他附近还有一家同行的店,如果他想在家具店工作,可以去那里看看。社长告诉八岛的那家店名叫‘吾妻家具’,在江户桥附近。” 众人一片哗然。松宫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心中一惊。 “江户桥?”管理官提高了音量,“不正是案发现场吗?” “是的。我们去那家公司调查了一下,对方说八岛没有去过。据说,那天晚上六点半时那家公司已经关门了。目前取得的信息就是这些。”这位经验老到的刑警结束了发言,回到座位上。 管理官板着脸,挠着后脑勺。“到底是怎么回事?八岛并没有约被害人见面?” “从时间上看,二人约定见面的可能性很低。”石垣说,“如果面试顺利,八岛就不知道自己几点才能离开公司。八岛的手机上并没存被害人的电话号码,他也无法通知对方更改见面的时间。” “那他俩是怎么见面的呢?” “有一种想法可行,就是他俩是偶然遇到的。” “偶然?” “之前报告过,被害人经常去七福神巡礼。可以这样推断,那天被害人正好去神社,走到江户桥附近时,碰到了要去家具店的八岛。” “然后,两个人去了那家咖啡馆?” “这样推断,时间上没有矛盾,只是这样无法解释八岛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把刀。” 管理官又脸色一沉。“刀?还有这个?” “如果是偶遇被害人,那八岛就没有随身持刀的理由。” “这个,可以解释为防身用的嘛……”管理官的声音越来越小。 “防身用……”石垣的声音听上去也有气无力。 关于这一点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会议就结束了。石垣和小林围着管理官继续商量着什么。连松宫也看得出来,他们肯定在说刀的事情。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名年轻刑警,走到石垣那边说了几句话。从远处也能看到,石垣等人的表情都沉了下来。 石垣环顾室内,视线停在松宫的方向。不出所料,他叫了松宫的名字。 松宫走过去,问有什么事。石垣没说话,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再走近些。松宫一直走到坐着的上司面前。 “抱歉,你和加贺立刻去被害人家一趟。” “出什么事了?” 石垣沉着脸点了点头。“今天早上,他家的女儿割腕自杀了。” “啊?”松宫忍不住叫了一声。 “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抢救了。没什么大碍,但是医院报告了警方,我们也接到了通知。现在人已经回家了,你们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明白。” 松宫回到加贺身边,说了情况。加贺也非常吃惊,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家的女孩,昨天那一眼就让人觉得怪怪的。”往车站走的路上,松宫说,“这次的事情肯定让她很痛苦,虽然她是被害人的家属。” “杀人案就像癌细胞一样,一旦被侵袭,痛苦就会向四周蔓延。即使凶手落网,案件了结,要停止痛苦的侵蚀也是十分困难的。” 加贺低沉的嗓音震动着松宫的内心。确实如此。 和昨天一样,青柳家门前一片寂静。不久前,这里应该刚刚来过救护车。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周边打开窗户看个究竟的住户应该不少。完全想象得到,当他们看到青柳家的女儿被抬出来时,肯定会这样那样猜测个不停。但愿不要再传出什么伤害人的谣言了,松宫心想。 像以前一样,松宫摁了对讲门铃。本以为会听到史子的声音,结果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回话。听起来像悠人。 松宫报上姓名,告知对方想了解一下这家女儿的情况。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句不情愿的回话:“进来吧。” 加贺二人走到玄关,门开了。出来的是史子。她眼圈一片红肿,脸上带着泪痕,表情也有些僵硬。 “抱歉,今天又来打扰您。”松宫低头致意道,“听说您女儿发生了意外情况……” “遥香吃了药睡了,她现在不能和二位说话……” “要是这样,您一个人也行。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哦。请进吧。” “那打扰了。”两人说着走了进来。玄关的门厅处有一个运动背包,估计是悠人的。 悠人正在起居室里。不,准确地说,他在和起居室毗连的和室里。他盘腿坐在青柳武明的遗像前,看都没看松宫他们一眼。 “悠人,你该去学校了。家里没事了。”史子说。 “不去了,今天。刚才我给学校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可是……” “我说了不去了。别管我。”悠人抱着胳膊,盯着青柳的遗像。 松宫和加贺在沙发上坐下。看到史子准备去厨房,加贺说:“请您不必麻烦。我们了解一下情况,马上就告辞。” 史子心情沉重地坐了下来。 “到了平常的起床时间,遥香还没出来。我不放心就去了她的房间,结果看到床上都是血……孩子浑身无力……” “是用剃须刀割的手腕吗?” “裁纸刀,当时刀子落在了床下。好像切了很多次,她手腕上都是伤。” “那时,您女儿有意识吗?” “有。可是问她什么她都不回话,只是一个劲地哭……” “在医院抢救之后呢?她说什么了吗?” 史子无力地摇了摇头。“你们来之前,我一直在那孩子的房间里,可她什么也不说。” “关于她这样做的动机,您能想到什么线索吗?” 史子叹了口气。“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因为她父亲的事情,她在学校里很痛苦,回到家就闷在房间里不出来……” 咚!和室里传来一声响动。是悠人,他使劲往榻榻米上砸了一拳。 “傻瓜!这么一自杀,不就等于承认老爸不好了?” 松宫瞪了悠人一眼。“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应该考虑一下你妹妹的心情。” “我知道。我还不是一样?”悠人站了起来,从松宫他们面前走过,走出了房间。 他跑上楼梯的脚步声消失后,加贺问史子:“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 “在网络或者电视上,又看到什么和案件相关的新消息了吗?” 史子摇了摇头。“最近,我们都尽量不看那些报道。” “您家来过什么人吗?” “没有。我想肯定是昨天学校里有人说遥香什么了。” 加贺没说话,点了点头。听了这番对话,松宫很纳闷加贺为什么要问这些。想到遥香昨天的样子,就会觉得她的自杀其实并不意外。她现在正是非常敏感的年龄。 从青柳家出来后,松宫向加贺抛出了心中的疑问。加贺回答说:“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 松宫给石垣打电话汇报了情况。听到没什么大事,石垣也松了一口气。 “这对我们也好。要是被害人的遗属自杀身亡,媒体还不知又要闹成什么样呢。” “她本人已经睡了,有家人看着没有问题。我们现在就回局里。” “不,你们不用回来,再去调查一下案发当天被害人的行踪吧。” “行踪?” “对,希望你们能找到当天被害人也去了七福神巡礼的证据。如今早会议上所说,八岛和被害人如果不是相约见面,那就是在路上偶然碰到的。现在已经清楚八岛出现在江户桥的理由,剩下的就是被害人一方了。” “哦,是这么回事。” “你们最熟悉被害人的行踪了,拜托了。” “明白。” 挂上电话,松宫把石垣的指示告诉了加贺。加贺一副想不通的表情,纳闷地说:“在路上偶然碰见……算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那怎么解释刀的事情?这样讲不通啊。” “也许有些牵强附会。总之,先按指示办吧,确认青柳先生的行踪倒是确实有必要。” 他们乘坐日比谷线来到人形町,开始在这片已经熟悉得完全不需要地图的街区转悠。当然,他们走的正是七福神巡礼的路线,去了神社周边的商店,寻找是否有目击证言。以前调查过的商店今天也去了,因为常有人当时想不起来但之后又想起什么。 他们转了好几个小时,没有发现案发当天青柳武明来七福神巡礼的迹象。 “也许他那天只去了神社,哪家店也没去吧。”从宝田惠比寿神社前经过时,松宫说道。周围已是暮霭沉沉。 “也许他并不是去神社巡礼……”加贺嘀咕了一句。 “不可能吧?要是这样,青柳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日本桥?” “不知道。他去七福神巡礼的时候,会带着那一百只纸鹤。但是,水天宫并没有那些纸鹤。” “他肯定也有不带纸鹤的时候吧。” 加贺没有说话,看上去他并不赞同这种想法。很快,他们走到了昭和路。路口正是上次那家和纸公司,一楼店铺的门还开着。 加贺停下了脚步。“进去看看吧。” “哎?昨天刚去过啊。” 加贺没理松宫,径直走了进去。松宫只好追了进去。 昨天的那位年轻女店员带着不安的笑容向他们走来。“我去叫主任。” “哦,不用。能让我们再看一次‘和纸十色’吗?”加贺说。 “嗯,就是这个。” 加贺接过她拿出的商品,仔细端详。和他们昨天买的一模一样。 “有什么问题吗?”松宫问。 “请问,”加贺向女店员问道,“这种商品颜色的顺序都一样吗?有颜色顺序不一样的吗?” 女店员面带困惑地说了一句“请稍等”,消失在店里面。 松宫对比着摆放着的商品。颜色的顺序都是一样的,从上到下依次是粉红色、红色、橙色、茶色、黄色、绿色…… 松宫正想问这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女店员回来了。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这种商品只有这一种。” “哦,知道了。谢谢。”加贺把手中的商品放回了搁架。 “怎么回事?”等女店员走远后,松宫问,“颜色的顺序不是怎么放都行吗?” 加贺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在松宫脸上转了一圈。“你还记得在水天宫听到的话吗?最初放的纸鹤是什么颜色?” “当然记得。是黄色的。” “对。现在可以推断,青柳先生买了十套这样的商品,他把其中颜色相同的纸各抽出十张,叠了一百只纸鹤。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是你,会怎么做?一般会从最上面按顺序来用这些纸吧?这种纸最上面是粉红色,黄色在正中间。可是,他为什么特意从中间开始用呢?” 松宫再次注视“和纸十色”,发现确实如加贺所说。 “那肯定有一个必须从黄色开始的理由,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问题是这个理由是什么呢?”加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重。 21 弁庆塑像比想象的小多了。原以为需要仰视,其实和真人差不多高。塑像下面有一座高台,但四周并没有围栏,伸手就能摸到塑像。 香织正在滨町绿道。马上就到晚上十点了,空气又干又冷。树木遮住了路灯的光线,甚至连脚下都看不清楚。 香织是后来看电视新闻才知道,案发那晚,冬树逃到了这个公园。她没记住公园的名字,但是记住了电视画面上的弁庆塑像。 今晚,她在住处吃过饭后,突然想去看看那个地方——八岛最后给她打来电话的地方。外面很冷,她穿上大衣、围上围巾走出房间。坐上地铁,很快就到了人形町。有一家餐馆还开着门,她去打听了一下有弁庆塑像的公园在哪里,一位很亲切的大婶告诉了她。 香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一片冰凉,不由得想缩缩肩膀。可奇怪的是,吐出来的气并不是白色的。 四周寂静得有些吓人,但香织还是走到了林间小道上。茂密的林间有一些长椅。那天晚上,冬树是在哪里藏身的呢?是蹲在树影里吗? “香织。”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呻吟般的声音。是那天晚上冬树打来电话时说的第一句话。 “我干了件大事。完了,我该怎么办?” 当时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打这个电话的呢?直到现在,香织也完全不明白。那个电话之后,他就因躲避警察而撞车了。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她只能这么想。他绝对不可能杀人。 有一把长椅上放着一个大包裹似的东西。是什么呢?香织猜测着走近了长椅。突然,她哆嗦了一下,站住了。灰色的毛毯中伸出的好像是人的手臂。原来是一个人在蜷缩着睡觉。 香织突然感到非常害怕。不知是不是这儿的树木格外茂密的原因,光线格外暗。 香织掉转脚步,回到来时的路上。她再次来到弁庆像附近,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是一个高个男子,由于逆光,看不清他的脸。但她感觉得到,他正在注视着她。 香织转过身,准备离开绿道。 “中原小姐。” 听到那人喊自己的名字,香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差点绊倒。 男子跑了过来。“你没事吧?” 这是一张她认识的脸。是刑警,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加贺。 “抱歉,我好像吓到你了。”说着,加贺露出笑容。看到他洁白的牙齿,香织一下子放下了心。 “是我不好。没有看清。” “这个时间,你怎么在这里呢?不会是来看他的……” “是的。”香织点了点头,“我想来看看他最后给我打电话的地方,也想看看事故现场。” “果然如此。不过你的方向反了,他发生事故的地方在那一侧。”加贺指着刚才香织走过的林间小道的另一侧。 “哦,这样啊……” “要去看看吗?我给你带路。” “可以吗?” “当然。” 如果和刑警一起,就放心了。香织没有再客气,请加贺带路。 “今天你没和松宫先生在一起?”走在林间小路上,香织问道。 “我们刚刚分开。工作时间以外,我们尽量不见面。我们早就互相看够了。” 加贺的话好像是为了让香织放松一些。香织的语气果然轻松了一些。 “加贺先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无路可走的时候,就不断回到原点。这是我的做事方式。” “原点……” “这里正是原点,是吧?所以你也会来这里。不是吗?” 香织没说话,点了点头。她开始觉得这名刑警和松宫一样,给人的感觉很温暖。刚开始觉得他非常威严,可是渐渐地她不这么认为了。她不知道是所有的刑警都这样,还是他们俩格外特别。 地上摇曳着树木的影子。刚才她还觉得这一切很恐怖,现在却觉得让人充满幻想。 前面是绿道公园的出口,再往前是一条宽阔的道路,路上来往的车辆很多。 加贺告诉她,那条路是新大桥路。“他就是突然闯到了那条路上。” “那个地方……” 真是胡来!她心里想。这条路单向就有三条车道,对面是高速路的出口。 她想象着他撞到卡车上的样子,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一阵悲伤涌上心头,泪腺一阵湿润,她拼命忍着。 她深深地呼吸了几次,睁开眼睛。 “谢谢你为我带路。” 加贺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地说:“你能跟我来一下吗?就在附近。” “好。什么事呢?” “嗯,一会儿就行。”加贺含混地回答了一句,向前走去。 他们沿着新大桥路向前走。现在要去哪里呢?香织完全不知道。 路边有一家便利店。“请等一下。”加贺说完,走进店里,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热的日本茶和一罐热奶茶。 “你喜欢哪一个?”他举着两瓶饮料问香织。 “嗯,我喝茶。谢谢。” “热饮只有这两种。要是有热可可就好了。” “你喜欢喝可可?” “哦,不是。我想不含咖啡因的饮料比较好。” “啊……”原来他是在担心香织的身体。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我都常常想不到这么多,香织心想。 加贺喝了一口奶茶。香织也打开了日本茶的盖子。 “说起来,他倒是很喜欢喝可可。”香织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茶,说,“每次去餐馆,他都会去自取饮料机那儿不停地续杯。” “他爱吃甜食?” “看不出来吧?不过他也爱喝酒。” 可是,再也不能和他去饭馆了,再也不能和他去小酒馆干杯了。 “你的身体怎么样?运动过多不好吧?”加贺握着易拉罐,边走边问。 “没关系,据说稍微运动一下比较好。” “哦,这样啊,那太好了。对了,你怀孕的事情已经告诉很多人了吧?” “不,还没有呢。我正准备告诉老家的朋友们。” “他……八岛先生呢?他没有告诉什么人吗?” 不是嫌疑人八岛,而是八岛先生。听到他这么说,香织心里一阵安慰。 “没有。说起来,他最近应该没见过什么人。” 无论是香织还是八岛,在这里都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如果有,很多事情都能有人商量。 很快,加贺在一个大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旁边的店铺挂着一个很大的招牌,上面写着“人形烧”。 “呃,我怀孕这件事怎么了?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还不清楚。对了,你知道水天宫这座神社吗?那儿是有名的祈祷产子顺利的神社。” “好像听说过……” “你去过吗?” “没有。” “也没和他谈过这些?” “没有……”香织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产子顺利——她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些事情。如果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周围肯定会有很多人向他们提这样的建议吧。 “呃,有什么问题吗?” 加贺指着路口对面,说:“那儿有个派出所。” “哦。” “可能有点不好理解。这个派出所的对面就是水天宫。所以,这个路口的名字是……” 香织顺着他指的信号灯看去。“啊,水天宫前。” “实际上,被害人青柳武明去水天宫参拜过,而且是定期去。” “啊?”香织回头看着刑警的脸。 “怎么样?对于这件事,你能想到什么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青柳武明,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 加贺脸色平静地点了点头。看上去,他对香织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 “果然如此,我知道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加贺摇了摇头,“可能不知在哪儿还有一个怀孕的人吧。” “不知在哪儿……” 加贺苦笑了一下,挠了挠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完全搞不明白,所以只能再次回到原点。” 看着他的脸,香织突然明白了。这位刑警并不认为冬树是凶手,所以才会如此苦恼。 “已经很冷了,你还是回去吧。我送你。” “我没事。加贺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从这里可以走到案发现场,是吧?你能带我去吗?” 加贺睁大了眼睛。“现在吗?” “是的。给你添麻烦了吧?” “不,那倒没有,不过……”加贺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很快,他深深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但有一点我想确认一下,你稍微运动一下,真的没有问题吗?” “医生是这么说的。” “那好,我带你去。” 信号灯正好转为绿色。看到加贺向前走去,香织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人形町路走,在路口左拐。大多数店已经关门了,还在营业的都是可以喝酒的店。 “八岛冬树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加贺问,“他有什么爱好吗?比如读书什么的。” “嗯……”香织说,“我没见他看过书,他连漫画都不怎么看。硬要说有什么爱好的话,也就是看看体育节目。他常在电视上看看棒球比赛、足球比赛什么的,不过他好像也不怎么懂这些。” “你说案发前一天,你俩去看电影了。他喜欢看电影?” “啊……电影我们常去看。不过我们没钱,所以要么像这次一样,是别人给的票,要么是试映会的时候去看。” “试映会?” “对。只要有试映会,我们就会立刻申请。我们常常会中选呢。” “哎?有什么诀窍吗?” “有。” 听到香织如此肯定的回答,加贺有些意外,扭头向她看去。 “明信片。”香织说,“用明信片来申请。虽然现在通过电脑、手机申请的试映会特别多,但我们从来不参加那样的申请,因为那些方法太容易了,参加申请的人肯定很多,中选率就会很低。而写明信片又费时间又费钱,大家一般都会对这种方法敬而远之。所以中选率反而很高。” “哦,确实是这么回事。” “也有既可以通过网络也可以通过明信片申请的试映会。那种时候,也是写明信片申请的中选率高。可能抽签时,网络申请和明信片申请是分开进行的吧。所以,我们虽然没钱,但总断不了邮政明信片。” “确实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再就是,信息来源也非常重要。在手机上能轻易查到的信息,竞争肯定很激烈,所以要尽量找网络上没有的信息。” 加贺停下脚步。“比如电影杂志?” “对了!”香织竖起手指,“但实际上,光靠这个还不行。因为看电影杂志的人,都是特别喜欢电影的人,所以看这种杂志的人申请试映会的概率很高。所以需要关注的是普通杂志的电影栏目,而且不是女性杂志,是男性杂志。” “为什么这么说?” “加贺先生,你不知道吧?女人最喜欢省小钱,所以会乐此不疲地申请试映会这样的活动。而大多数男人会认为,与其这么费时费力,还不如直接花钱去看呢。” 加贺用力点了点头,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走。“让我长见识了。” “这些可不是冬树想到的,都是我总结出来的。冬树呀,他要想看什么电影,总是着急去买预售票。你可以试一次看看。按我说的做,肯定会中选的。” “好,我下次试试。” 可能是照顾到香织的身体,加贺的步子很慢。和他并排走在一起,香织一点都不觉得疲劳。很快,前面出现了一座桥,加贺告诉她那是江户桥。 穿过一条宽阔的马路,他们走上了桥。紧接着,是一段台阶,前方是一条地下通道。香织突然想起,新闻上说案发现场就在地下通道内。 “这儿就是……” “是的。”加贺点了点头。 这是一条窄而短的地下通道,刺眼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白色的墙壁。 站在通道里,香织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并不仅仅因为天气很冷。这里发生过杀人案,而且冬树被认定是凶手——这个事实像一堵无形的墙向她压来。她无处可逃,只能被压倒在地。 “你没事吧?”加贺问。 香织抬头看着加贺。“加贺先生,请你相信我。冬树他没有杀人,他不会杀人的。请你相信我,求你了。” 虽然心里明白在这里再哭叫也没有用,香织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她的声音回响在狭窄的地下通道内。 加贺投来的目光冷静而透彻。这就是刑警的眼睛,香织心想。他的神色分明在说,他只相信事实,绝不会感情用事,刚才她那番话是不会动摇他的想法的。 可是,接下来加贺说的话却完全颠覆了她的想法。是的,我知道——他这么说。 “哎?”香织凝视着加贺的脸,“你知道……” 加贺点了点头,向出口走去。香织慌忙跟了上去。 走出地下通道,加贺指着面前的路说:“遇刺之后,被害人就是走过这条人行道,向日本桥走去。” “嗯……这个我是看新闻知道的。”香织叹了一口气,“偏偏是那个地方……” 加贺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就明白了。“对了,我听松宫说了。你们是搭车来东京的。” “嗯……” “是啊,那里有你的回忆。那我们就到这儿吧。” “不,我想去。”香织干脆地说,“我想再去看一次。” “好。”加贺说。 两个人并排向前走去。这里是东京的中心地区,而且现在还没到深夜,但这条路上却几乎没有行人,也没有过往车辆。遇刺的人从这里走过确实很难被别人发现。 “抱歉,我这样问也许很失礼。”加贺说,“孩子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你现在的情况,养育孩子面临很多困难吧。” “你是说最好别生下这个孩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香织打断了加贺的话,边走边把右手放到肚子下方,重复了一遍,“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真的就成孤身一人了。我知道会很难。没有父亲,这个孩子也许会吃很多苦。不过,我会想办法的。我会想办法活下去。” 香织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语气,好像同时也在对自己宣誓:是的,我绝不能倒下!为了这个孩子,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加贺没有说话。他是怎么想的呢?香织悄悄扭头看他的侧脸。他只是直直地面对前方。 “……你肯定觉得我只是嘴上说说吧。”香织说,“我把这世界想得太简单了,是吧?” 加贺转向她说:“你能把世界想得简单一点,就让人放心了。如果你觉得四周一片黑暗、陷入绝望,反而让人担心。” “加贺先生……” “没问题的。我知道好几位独自养育出好孩子的女子,松宫的母亲就是一位。” “那位警官先生?不会吧?” “看不出来吧?怎么说呢,他看上去倒像个没吃过苦的富家子。” 香织也是这么想的,她点了点头,感到勇气又增加了一些。 日本桥出现在眼前,石头栏杆看上去气派而稳重。香织想起第一次看到日本桥时的情景。记得他们当时非常吃惊,东京高速公路的下面竟然有这样一座桥。 他们从派出所旁边经过,向桥走去。刚走上桥,加贺便停下了脚步,盯着前方。 桥中央有一个伫立不动的人影。那人身上披着一件连帽衫,是个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抬头望着栏杆上的路灯。 年轻人转身朝这边走来。突然,他像一台坏了的机器一样,一动不动地停住了,脸上满是惊讶之色。他没有看香织,而是盯着加贺。 加贺走过去,和他说了句话。可他好像根本不打算和加贺说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转身跑了。 香织走上前去。“刚才那人是谁?”她问加贺。 “被害人的儿子。我们告诉他被害人当时靠在这座雕像下面。他可能是过来看看吧。”加贺抬头看着身旁的雕像。这是两座酷似龙的雕像,中间夹着路灯。 “这是龙吗?” 加贺笑了。“看上去很像。这是中国传说中的一种动物,麒麟。不是有这种牌子的啤酒吗?” “哦。”香织点了点头,“原来是有翅膀的?” 他们面前的麒麟长着翅膀。 “本来麒麟是没有翅膀的。不过当时这座桥安装麒麟像的时候,人们决定给它加上翅膀。” “为什么?” “因为这儿,”加贺指着道路的中央说,“是日本道路的起点。你也很了解这点吧?” “道路元标……是吗?” “日本道路元标。也就是说,人们从这里飞向日本各地,所以,这里的麒麟背上有翅膀。” “原来是这样……”香织再次抬头向麒麟像看去。 就像那时心中怀着梦想的自己和冬树。当时他们离开乡下,一路搭车来到这里,但这里并不是终点。在这里,一切都将重新开始。那时的他们心中充满希望,觉得自己好像长了翅膀,一定能飞向光明的未来。 可是,最终没有飞起来。冬树飞向了天国。仅此而已。 22 “案发前一天,嫌疑人八岛冬树和同居的中原香织约好晚上八点在银座的电影院门前见面,一起看电影。到得稍早的八岛在附近溜达的时候,发现了位于京桥的家具店紫罗兰房的招聘广告。他走进店里,咨询详细情况,店里的员工告诉他社长已经下班了,让他次日下午六点再去一趟。” 小林响亮的声音回响在安静的会场上。这次会议,几乎所有侦查员都出席了,管理官等人也一个不少地坐在前面的领导席上。 “那天他们俩如约看了电影,一起回了家。中原不知道招聘广告的事情,但据推测,八岛并不是故意瞒着中原,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她。中原外出打工后,下午五点多八岛也出了家门。那时,他给中原发了一封邮件告诉她自己要去面试。下午六点以后,八岛来到紫罗兰房,但招聘广告的内容和他的预想并不一样。同情八岛的社长告诉他江户桥那里有一家同行的店,建议他去试试。据推测,八岛离开紫罗兰房后,向社长告诉他的吾妻家具走去。但是,吾妻家具在下午六点半已经结束营业。目前并不清楚八岛有没有走到吾妻家具,但我们推测他在江户桥附近的路上遇到了被害人青柳武明。据推测,曾经在金关金属工作过的八岛希望对方能够再次雇用自己,于是叫住了青柳。那时他可能已经对青柳提到了隐瞒工伤的事情。作为生产部本部长的青柳,应该不记得这名曾经的短期劳务派遣员工。但从二人之后去了附近的咖啡馆这一点来看,能够想象青柳可能自觉理亏。他们在咖啡馆里谈了不到两个小时后离开。然后,不知是由哪方提议,他们向江户桥走去。进入江户桥前面的地下通道后,见周围没人,八岛刺杀了青柳,抢走了他的钱包、公文包,穿过江户桥逃窜。不清楚他的逃跑路线,但最后他藏到了滨町绿道。晚上十一点后,他给中原打过电话,说:‘干了件大事,完了!’这时他被警察发现,再次开始逃跑。在新大桥路上,他撞上了卡车,被送往医院。” 小林的视线离开手里的文件,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发言完毕”,回到了座位上。 石垣向管理官看去。“各位觉得如何?这就是以八岛是凶手为前提,整理出的已确认信息。” 管理官噘着下嘴唇,不满意地说:“那凶器呢?怎么没提刀的事情?” “凶器由其他人汇报——坂上。” 听到被点名,坂上站了起来。 “没有找到能够证实案发现场的刀属八岛所有的证据,但是八岛在建筑公司工作的时候就经常携带电工刀等操作工具,因此案发现场的刀很有可能是他购买,或者从别人那儿得到的。此外,专家的意见是,案发现场的刀是一把户外用刀,适合削切木头,多用于木工作业。发言完毕。” 坂上坐下了。管理官仍然一副不满意的神色。 “这说明什么?并不能证明案发当天八岛带着那把刀嘛。” “管理官,”石垣说,“八岛去紫罗兰房是想应聘工匠。” “工匠?” “木匠。但是紫罗兰房招聘的是商店搞活动需要的临时工,所以紫罗兰房的社长告诉他另外一家店。” “他想当木匠?所以会携带刀子?” “如果他想应聘木匠,也许会考虑到面试时可能会让他做木工活什么的。所以他带着自己的工具去,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对啊。”管理官的脸色立刻阴转晴,他抱着胳膊,往椅背一靠,“工匠嘛,总是很认自己的工具。嗯,这样就可以了嘛。” “这样看上去倒是没什么矛盾。” “好,就这么办。就按这条线推进。” “明白。”石垣回答道。但是,他并没有管理官那么高兴。 会议结束后,侦查员们按照小组集合。负责松宫他们这组的小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行吗,这样?”松宫小声问小林。 “你是说刀的事情?” “对呀。” 小林眉头紧蹙,挠了挠眉毛,说:“没办法呀。上面的人一个劲儿地催着赶快结束这个案子,尽快弄出没什么纰漏的卷宗。就算股长不认同,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 “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也觉得很奇怪。要想干木工,应该用专业的木工工具。可没办法啊,上面怎么说,我们只能怎么办。” 看到小林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松宫没再说什么。他再次意识到,自己这些人毕竟只是小兵而已。 商谈的结果是,松宫和加贺根据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再次去调查认识八岛冬树的人,目的是查明瞒报工伤事件对八岛的伤害到底有多大,以便进一步证实石垣和小林的推断的真实性。 “看现在的形势,完全把八岛当作凶手了,你觉得这样对吗?”在走廊里,松宫边走边问身边的加贺。 加贺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气势让松宫感觉到,他心里分明在说:“不对!” “对了,金森小姐给我发邮件了。”一走出警察局,松宫就说,“她说想和恭哥商量一下两周年祭的事情。她说也给加贺先生发了邮件,但没有收到回复。” “现在哪顾得上这些。”加贺冷冷地说。 “说两句话的时间总有吧。金森小姐也很忙的,可是人家都说可以来这边和你见面。恭哥你要是不给她回信,我可就看着安排了。” “随你。对了——”加贺停下脚步,看了看周围,“拜托你件事。” “两周年祭的事情?” 加贺眉头一皱,摆摆手说:“当然不是。工作的事情。给我放会儿假吧,半天。” 松宫看着表哥的脸。“你到底要干什么?” “告诉你吧,我想露一手。”加贺看着车道说,“不过很有可能白跑一趟,所以我一个人去。如果有成果,我向你汇报。” “你不能告诉我要调查什么吗?” 加贺考虑了一会儿,盯着松宫说:“据说八岛冬树喜欢喝可可。” “可可?” “据说他去饭馆的时候,在自取饮料机只喝可可。”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昨天晚上。和你分手之后,我在滨町绿道遇到了中原小姐。” “你和她……” “咖啡馆的店员在谈到青柳时是这么说的:不记得他点了什么,但肯定是点了两杯相同的饮料。那家店里有可可,所以如果和青柳先生见面的人就是八岛,那点两杯可可的可能性很高。” “你想说什么?” “我确认了一下尸体解剖的结果,未消化物中没有可可。” 松宫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同时张大了嘴。 “我推测,八岛并没有去咖啡馆。” “那和青柳先生在一起的另有其人……” “是这么回事。”加贺紧绷的嘴角缓和了许多,但眼角仍然毫无笑意。 “那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这个嘛,”加贺摇头思索着,“现在还不知道。但是,如果八岛并没有进咖啡馆,刚才会议上的推断就会被完全推翻。” “可是咖啡馆的店员并没有看见青柳先生当时的同伴。要证明这一点可不容易。” “是吗?证明一个人不在现场,我们不是有常规手段吗?我们经常用的。” “常规手段?”松宫想了一会儿,说,“不在场证明?” “没错。”加贺点了点头,“如果八岛冬树不在咖啡馆,那他从离开紫罗兰房到案件发生这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会在哪里做什么呢?我要查清这一点。” “查清?你准备怎么做?” 加贺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晚上见”,便迅速转身大步走开了。松宫没来得及叫住他。 23 看到悠人走进咨询室,真田好像看见了什么晃眼的东西。他眨了眨眼睛,指着对面的椅子说:“坐吧。” 悠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样?平静一些了吧?”真田问。 悠人摇了摇头。“怎么说呢?事情还没结束,现在还平静不下来。” “也是。”真田叹了口气,目光落到手头的资料上。 “可能你现在还没有心思考虑各种事情。但我要和所有同学都谈一下,所以把你也叫来了。我想听听你现在的想法,你能回答多少就回答多少吧。” “是。”悠人说。 “那我就直接切入主题了。刚刚升入三年级时,你在面谈中曾说过希望升入大学,现在你的想法应该没有改变吧?”真田边看资料边问。 悠人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准确地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真田抬起头来。“怎么?有变化吗?” 悠人把憋在胸中的一口气吐出来,开口说:“我很犹豫。” “犹豫?为什么?” “嗯,因为……”悠人低下了头。 “钱的问题?” “也有这个原因。” “也有?其他还有什么?” 悠人陷入了沉默。现在他还什么都不能说。 “青柳,”真田说,“你先抬起头来。” 悠人抬起头,但眼睛还是看着下方。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父亲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肯定很为家里担心。上大学要花不少钱,所以你想先工作,减轻母亲的负担。你是这样想的吧?” 真田说的和悠人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但悠人还是回答道:“嗯,差不多吧。” “嗯。”真田点了点头,“我说得没错吧。你的想法很了不起,如果你真的只能这样选择,我一定大力支持你。不过,青柳,这样的选择也并不容易。首先,高中毕业就找工作非常难。虽然每年我都会帮助几个学生就业,但是一年比一年难。就算你想养活家人,也至少等大学毕业吧。或者上专科学校也行。” 这番话悠人根本就听不进去。他既没考虑就业,也顾不上考虑升学的事情。最重要的就是眼下。眼下,到底该怎么办? “有能帮助你家的人吗?比如亲戚?”看到悠人还不说话,真田只好继续说,“以你父亲那样的职位,应该有积蓄吧。” “这些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你和你母亲谈过这些事情吗?” “出事之后,没谈过。” “是吗?”真田的双手在桌上交叉,继续说,“你应该和你母亲好好谈一次。我想你母亲肯定希望你继续升学。至于钱的问题,可以通过奖学金来解决,或者再想别的办法。总之,你应该和你母亲好好谈一次。” “我知道了。” 走出咨询室,悠人回到教室。已经放学了,但教室里还有几个男生,杉野也在。看到悠人,大家纷纷拿起书包走出教室,只有杉野没走。 “你不和他们一起走?”悠人问,“和我在一起,多难受啊。” 杉野一皱眉,说:“没这回事。”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找不到黑泽,你知道他什么消息吗?” “黑泽?” “我给他发了邮件,但没收到回信,给他打电话也打不通。那家伙换手机了吗?” “不清楚。你找黑泽干吗?” “我有事要说。还有你,我们三个人。” 杉野一下子明白了,眼睛瞪得浑圆,表情僵住了。 “有事?不会是……” “嗯。”悠人点了点头,“就是那事。” 杉野转过脸去。“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要说的?” “不是事到如今,而是直到现在本以为没什么事的。所以我有话要说。” 杉野低着头问:“有人对你说什么了吗?” “并没有人——”悠人咽下了后面的“说什么”,改口说,“对,或许是有人说什么了。” 杉野一下子抬起眼睛。“谁?” “我老爸。” “什么?”杉野哆嗦了一下,“可是你父亲不是已经……” “算了,别管这些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你和黑泽联系一下吧,拜托了。”说完,悠人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出学校,悠人从三五成群慢悠悠走着的同学们身边穿过,向车站奔去。他感觉得到,自己脸上正泛着微微的红色。冰冷的空气让他感到非常舒服。想到今后自己就要重新出发,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要背负的也许会沉重得把他压倒,但是已经不能再逃,不能再躲避现实了。 悠人坐上地铁,在中目黑站下车。走到家附近时,他看到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背影。 悠人加快步伐,追上那人。那人也发现了身边的他,站住了。 “啊,悠人啊。”小竹的方脸上挤出笑容,“刚回来?” “嗯。你到我家有事?” “是啊,公司有好多事情要向你们传达,我是负责联络的嘛。” “瞒报工伤的事情怎么样了?” 听到悠人的问题,小竹有些不快地撇了撇嘴。 “那件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可能让你们挺难受的。不过,你不必在意,最好忘了它。” “处理完了?你们怎么处理的?我老爸……青柳武明是所有事情的幕后指使者,是吧?这就算完了?” “幕后指使者?哪有这么夸张。” 看着脸朝一侧苦笑的小竹,悠人全身一阵发热。 “那你呢?”他咆哮道,“你就什么责任也不用负?” 小竹拉下脸,瞪着悠人。“我告诉你,我也被立案审查过,也被认定参与了这次瞒报工伤事件。” “可是公司没有开除你吧?也没把你的厂长职位撤了吧?你把一切都推到了我老爸身上!” “我只是按指示办事而已,听你父亲的指示。” “你撒谎!” “我撒什么谎了?!” “我告诉你,我老爸根本不会做出这么卑鄙的指示。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主意!” “你说什么呀!你懂什么,小孩子家。”小竹扔下这么一句,准备走开。 一股热血在悠人体内升腾起来,他的身体顺势一动。一记拳头狠狠地打到小竹的方脸上。 24 加贺打来电话的时候,松宫正准备去见第四个谈话对象。已是下午五点多一点。在之前见到的三个人那里,他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所谓八岛认识的人,不过是短时间内和他在同一个地方打过工的人。他们相识的程度不过是面试后说过几句话,互相留过电话号码、邮箱,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什么联系。 松宫边走边接起手机。“是我,你发现什么了?” “还不清楚。你现在在哪儿?” “在……龟户。”松宫看了看四周说道。 “那正好。你先别调查了,帮我个忙。” “干什么?” “你带中原小姐过来一下,我需要她确认一件事情。” “等等。带她过来一下?到底去哪儿?你现在在哪儿?” “书店。” “书店?”松宫站住了。 加贺说出店名,是日本桥一家很有名的书店,所在的大楼正对着中央路。 原来如此,松宫心想。女人则另当别论,若是一个男人要在大街上消磨时间,并没有什么去处,也就能去咖啡馆什么的。可是没钱的八岛不可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从这一点来看,站着看看书倒是不用花一分钱,所以去书店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你要让她确认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拜托!”说完,加贺挂断了电话。 “什么呀,故弄玄虚!”松宫抱怨了一句,对出租车招了招手。 中原香织正在家里。可能是因为没有化妆,她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差。听到松宫说想带她去一个地方,她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如果是这次的案件,我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 “不是这个,是想请你确认一件事情。” “确认?”香织仍然是一副犹疑的神色。 “说不定……”松宫犹犹豫豫地说,“能消除他的嫌疑。” 香织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能证实他是无罪的?” “呀,这个还不知道。我只是说有可能。” 香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盯着松宫说:“请等我十分钟,好吗?我收拾一下。” “当然可以。”松宫回答。 中原香织梳洗好之后,松宫和她打车去日本桥。在车上,她又问到底是确认什么事情。当然,她非常在意这个问题。 “具体事情我也不清楚。加贺正在那边等着。” “加贺先生……” “听说你们昨天见面了。你和他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聊了聊电影试映会被抽中的诀窍。” “诀窍?” 香织简单地说了一下昨天她和加贺的谈话。听到这些,松宫明白了。通过可可这一点,加贺确信和青柳武明去咖啡馆的并不是八岛冬树。和香织聊过试映会的事情后,加贺推测八岛可能去了某家书店。 出租车到达目的地后,松宫给加贺打了个电话,带着香织进了书店。香织一脸吃惊地抬头看着书店的大楼。 加贺正在书店入口。他对松宫点了点头,对香织说:“抱歉,让你跑一趟。” “也许能证明他是无罪的,是吗?” “现在还不知道。总之,请跟我来一下。” 加贺催了她一声,向前走去。松宫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打开一扇员工用门,转到书店卖场的后面,再穿过摆满纸箱的过道,来到一个狭窄的房间。房间的墙上挂着很多显示器,椅子上坐着一名保安模样的中年男子。 “原来是监控。”松宫明白了加贺的目的。 “在日本桥,人们如果去书店,一般会先来这家书店。虽然并不是对书店的每一个角落都进行监控,但是如果在书店里待了两个小时,很有可能会被某个摄像头拍到。” “确实如此。可是,这么大的店,摄像头可不是个小数字啊。” “还行吧。把案发当天下午六点半到八点半的所有录像都看了一遍,眼睛是有些累。”加贺揉着眼睛说。 松宫盯着面前这位既是表哥又是前辈的刑警。在搜查一科,大家都公认日本桥警察局的加贺是员得力干将。松宫又一次意识到,他确实能干,他最大的武器就是这股有时甚至让人有些受不了的执着。 “对了,你想让中原小姐确认什么?” “嗯……麻烦您再放一遍刚才的录像。” 听到加贺的话,保安开始操作机器。显示器上出现了不断变换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静止的画面上。上面有一些顾客正站着看杂志,几乎全是女性,估计是女性杂志卖场。 “中原小姐,现在开始播放画面,可以吗?如果你注意到什么,请说话。” 香织贴近了显示器。“请开始。”加贺说。 画面动了起来,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站着看书的女顾客有的走了,又有新的女顾客加入进来。 “啊!”很快,香织叫了一声。“停!”加贺指示道。 “这是冬树。” 松宫凝视着她指的图像。一名男子正从一名站着看书的女顾客身后走过。因为是从斜后方拍的,看不清他的脸,但确实很像八岛冬树。 “请再放一遍刚才的录像。”加贺对保安说。 画面从头开始播放,香织看完后使劲点了点头,说:“没错!” 松宫感到身体一阵发热。画面下方显示的时间是十九点四十五分,正是青柳武明在咖啡馆的时间。也就是说,和青柳武明去咖啡馆的并不是八岛。 “现在,请看下面的录像。”加贺沉着地说。他和兴奋的松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另一段录像开始播放了。很快,香织又喊道:“是冬树!”松宫也看出来了。画面上的人从对面的书架上取了一本杂志。很遗憾,画面上出现的是背影,但从服装能辨认出是冬树。画面上的八岛冬树在那里停留了二十多分钟,但到最后他也没往摄像头的方向看一眼,走开了。 “下面是最后一段录像。” 第三段录像是另外一个地方。画面上人很少,两侧都是书架,看上去不是杂志卖场那样热闹的场所。 “那儿!”松宫叫了一声。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背影,看上去正是八岛。男子站住了,从右侧的书架上拿了好几本书。从显示器上不时能看到一张很像八岛冬树的侧脸。最后,男子没有买书,离开了。 “这也是冬树,没错!”香织肯定地说。 加贺点了点头。“哦。既然你这么说,那很有可能确实如此。” “这样就能证明他无罪,是吗?”香织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加贺。 加贺没有回答,转而对松宫说:“你送中原小姐回家吧。” “为什么?”香织高声说,“你们说能证明他无罪,我才来的。” 加贺低下头,吐了一口气,注视着香织说:“证明一件事情是要花时间和精力的,请你理解。” 香织一言不发。加贺看了看她,对松宫说:“送她回去吧。” 松宫带着香织走出房间。香织一直沉默着,松宫也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加贺说得没错,他不该随随便便让她抱有幻想。 走出书店,香织说:“就到这儿吧。” “为什么?我把你送回家。” 香织摇了摇头。“好不容易到这儿了,我想在附近走走。这是他最后来过的地方。” “哦……也对。” “警官先生,”她用真挚的目光看着他,“拜托你们了!”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一定尽最大的努力。”这是一句套话,但却是发自内心的。 目送香织走远后,松宫回到房间。加贺正坐在显示器前。 “你没把她送回家?” “她说想在附近走走。对了,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些录像?” “当然要带回本部。但光靠这些,是不能说服头儿们的。” “什么意思?” 加贺看着显示器。“现在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录像里的人是八岛冬树。我只是觉得很像,所以让中原小姐来确认一下。但即使她说是,也不能成为证据,因为她不是第三方。” 松宫盯着显示器,说:“没有脸部更清晰的录像了吗?” “都确认过了。遗憾的是,刚才看到的是全部的录像。” 松宫咬着嘴唇。显示器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上,八岛正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准备离开。 松宫闪过一个念头,他指着显示器,说:“指纹!从架子上的书上提取指纹,说不定能发现八岛的。” “确实,这个办法可以考虑。” “这是哪一层?赶快把图书收集起来,要是再被别人摸过或者被买走可就麻烦了。你快告诉我,这是哪一层?” “不用那么激动。证据跑不了的。” “可是——”松宫咽下了后面的话。因为加贺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很多书,其中有一本《日本科幻电影一百强》。 25 视线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移开后,石垣板着脸嘀咕了几句。屏幕上放的是书店的监控录像。 日本桥警察局这间狭小的会议室里,松宫、加贺和石垣相对而坐。加贺认为暂时不告诉其他人为好,只叫来了石垣。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石垣看着松宫身边的加贺说,“听说你不愿意被上面管住,所以特意留在辖区,这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这是我和松宫警官商量之后决定的。” “哼,这谁知道。”石垣撇了撇嘴,哼了一声,“算了,不说这些了。这录像里的人,看上去确实很像八岛,不过也仅此而已。” “所以,要对书上的指纹——” 石垣摆手制止了松宫后面的话,抱起粗壮的胳膊,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松宫能猜到上司正在想什么。如果发现了八岛的指纹,案件的设想就被彻底推翻了。该怎么向上面的领导汇报,今后的破案方针该如何安排,这些问题都不是立刻就能回答的。 过了一会儿,石垣睁开眼睛,来回瞪着松宫和加贺。 “去找鉴定科的人吧。不过,突然冒出这档子事,他们可能不会给你们好脸色。” 松宫憋在胸中的一口气吐了出来。“谢谢!”他低头说。 “等等!不过,”石垣双手撑着桌子,向前探身,“如果没发现八岛的指纹,就把录像这回事忘了吧,可以吗?” 松宫向身旁看去。“可以。”加贺回答道。看来他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 “好,辛苦了!”话音刚落,石垣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傍晚时,被害人的儿子被带到了目黑警察局。” “儿子……悠人?”松宫说,“被带到局里?他干什么了?” “伤人,据说他在路上把金关金属的人打了。打人之前他们在路边大声争执,所以附近的人报了警。” “金关金属的人?” “听说是工厂厂长。” “啊……”松宫想起来了,是那个姓小竹的男子。松宫在工厂见过他,那人还接受过电视采访。“悠人为什么打他?” “据目击者说,儿子力争父亲是无辜的,大声喊叫着说自己父亲绝对不会做那种卑鄙的事情。” “哎?”松宫和加贺对视了一下。 “他妹妹刚自杀闹了一场,真是一群让人头疼的遗属。被打的男子不想把事情搞大,那家儿子很快就被送回家了。总之,告诉你们一下这个情况。” “知道了。”说完,松宫和加贺一起走出了房间。 “那家太太现在的心情可够难受的。”松宫说,“命案确实就像癌细胞,不幸会一点点蔓延开。” “你说得没错。但有一点很奇怪。”加贺望着天空。 “什么?” “悠人为什么会为父亲的事情勃然大怒呢?以前他不是甚至说过他老爸是自作自受吗?” “其实他是相信他父亲的,肯定的。先不说这个了,录像的事情能到这一步,不错吧?” “仅仅靠录像,说服力太弱了。希望能发现八岛的指纹。”加贺看了看手表,“七点五十分了?刚好能赶上。” “你有约会?” “我约了和人见面,你也一起去。”说完,加贺大步走了起来。 “什么我就去啊?对方是谁?” “你说什么呢?不是你让我早点联系的嘛?” “啊?啊!不会是……” “金森小姐,”加贺很干脆地说,“约好了八点在人形町见面。” “恭哥你和她联系的?” “刚才在书店等你们的时候约的。我留出余地约到八点,不过现在快赶不上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是,为什么约在人形町?约在银座这边不是更方便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她想去那边,说想去人形町的一家西餐厅。” “哎?” 时间很紧张,所以他们在警察局门前坐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到人形町大门路上,他们下了车,很快就看到了饭店的招牌。是一座旧时民宅风格的两层小楼。 进门后,他们被带到二层,铺着榻榻米的大厅里摆着长方形的矮桌。他们立刻看到了金森登纪子小姐。她坐在里面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看到松宫他们,她露出了笑容。 “好久不见。”他们低头致意后,盘腿坐到金森小姐对面的坐垫上。 “真的好久不见了。不过你们气色都很好,真让人高兴。”金森登纪子的眼睛弯弯地笑着。 她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笑容依旧那么阳光。“这次的案件,你也是和加贺先生一组吗?” “凑巧,凑巧。”松宫说。 加贺打开菜单。“这里必点的推荐菜是炖牛肉,还有炸肉饼。当然,其他菜也都很好吃。” “那就拜托加贺先生了。” 松宫也同意金森登纪子的话。加贺考虑了一下,叫来女店员,点了几样菜。看他娴熟的样子,这地方他应该来过好几次。 “怎么样?你能挤出点时间吧?”举杯喝过啤酒之后,金森登纪子问加贺。 加贺喝了一口啤酒,偏着脑袋说:“还不好说,得等这次的案件结案后再说。” “可是,不是说日本桥杀人事件已经基本结案了吗?” “那只是媒体自作主张,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个已经死亡的男子是凶手。” “是吗?这些事情太复杂了,我不懂……总之,就按上次说的日程办,好吗?”金森的语气听上去很柔和,却不容反驳。 “嗯。”加贺含混地点了点头。看着表哥在这位小姐面前束手无策的样子,松宫觉得很过瘾。 菜端上来了。烤肉饼喷香浓郁,非常适合下酒。炸虾松软可口,味道鲜美。加贺推荐的炖牛肉肉质鲜嫩,入口即化。 金森登纪子对菜品赞不绝口,但也没有忘记今晚见面的目的。她不时放下餐具,翻开旁边的笔记本,向加贺确认两周年祭的程序。亲戚朋友的联系方法、给出席者的回赠品、法事之后的聚餐地点,有很多事情需要确定。可是,加贺的回答只有两句:“差不多就行”“你看着办吧”。 “加贺先生!”金森登纪子的脸色有些可怕,“这可是你父亲的两周年祭。你就不能再拿出点热情来,好好考虑一下吗?” 加贺美美地喝了一口饭后咖啡,摇摇头说:“我早就说过,作为我个人,并不认为有办周年祭的必要。可是金森小姐你说我应该为大家提供思念故人的机会……” “对加贺先生来说也非常必要。”金森登纪子说,“一年至少有一次,你应该怀念一下你父亲吧?” “我没有说我不怀念他。只是,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什么意思?” “我和我父亲之间的问题已经全部了结,没有必要再回顾往事。” “你错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金森小姐的口气非常坚决,连旁边听着的松宫都吓了一跳。 “我不明白什么?”加贺问。 “你父亲最后的心情。不得不和这个世界告别时,他是怎样一种心情,你想过吗?” 加贺平静地放下咖啡杯。“嗯,他肯定想了很多吧。但是,我有必要考虑这些吗?” “你应该好好想想。你是他唯一的骨肉,你知道他有多么想见你吗?” 松宫吃了一惊,看着加贺。加贺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这件事情,我应该和你说过。这是很早以前我和父亲两个人的决定。” “分手的夫人……加贺先生的母亲亡故时孤身一人,没能见到独生子,所以自己去世的时候,儿子也不必在身边——你父亲是这么说的吧。” “你说得没错。”加贺点点头,“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金森登纪子唇边浮现出一丝嘲笑。“真无聊。” “你说什么?”加贺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是说,在他身体健康的时候和你定下的约定没有任何意义。加贺先生,你面对过人的死亡吗?” “见过很多次,我也数不过来。毕竟这也是我的工作。” 金森登纪子轻轻地摇了摇头。“你见到的是尸体,不是人。我见过很多即将离世的人。在死亡临近的时候,人们会回归真正的本心,扔掉所有的自尊心、意气用事,直面自己最后的心愿。接受他们发出的信息是生者的义务。加贺先生,你放弃了自己的义务。” 她的话一句句砸在松宫心上,堆积成沉重的一团。加贺会怎么反驳呢?松宫向旁边的加贺看去。只见他沉默着,一动不动。从侧面看,他的表情有些痛苦,这是松宫很少见到的。 “对不起,”金森登纪子平静地说,“我可能太自以为是了。加贺先生和父亲的告别方式也很好,只是,我想如果你多少考虑一下你父亲的心情……这是我的心愿。” 加贺眉头紧蹙,舔了舔嘴唇,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吃过饭,三个人走出饭店。正好有一辆空出租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加贺抬手叫住了。 “今晚谢谢招待,晚安。”说完,金森登纪子坐进了出租车。 看着出租车离开后,加贺也迈步向前走去。看来他并没有坐出租车的意思。松宫跟了上去。 “很少见你被说得哑口无言呢。”松宫说。 加贺没有回话,径直向前走去。看他的表情,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前面就是江户桥。看加贺的样子,他并没有回警察局的意思,好像要去案发现场。对此,松宫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走过江户桥,他们走进那条地下通道。在走出地下通道的瞬间,加贺停住了脚步,但很快继续向日本桥走去。一路上,他一言不发。 经过日本桥派出所,走上桥,加贺在桥中央停下脚步。他的身旁是两尊背对背站立的麒麟像。加贺抬头凝望着它们。 “接受他们发出的信息是生者的义务……是吗?”加贺低声说着。突然,他猛地睁大眼睛。松宫看到加贺眼中闪着炯炯的光芒。 加贺迈开大步。松宫慌忙追了上去。“现在去哪儿?” “回局里。我可能弄错了一个重要问题。” 26 修文馆中学位于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门柱上雕刻的校章泛着暗淡的光芒,让人感到这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 已经来过一次的加贺一副很熟悉这儿的神色,走进校门。松宫在后面跟着。 今天我们想自由活动——侦查会议后,他们这样对小林说。小林跟石垣商量了几句,带着想探个究竟的眼神回到松宫他们身边。 “头儿说可以。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但回来要好好汇报。” “这个当然。” 松宫低头致意,准备离开,突然,手腕被抓住了。小林把脸凑到他耳边。“只告诉我。凶手不是八岛,是吗?” “这个,现在还不……” 松宫的手被抓得更紧了。 “你们在追查什么?线索是什么?” 看来这样小林是不会松开他手的。没办法,松宫说:“儿子。” “儿子?”小林非常意外,“被害人的?” “现在还不清楚。”说完,松宫挣脱了小林的手。 是的,现在还什么都不清楚,也许完全是一次判断失误。但是,松宫有一种直觉,事实的真相就在勇往无前的加贺前面。 学校的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有打篮球的小组,也有打排球的小组,还有一位岁数不小的男老师。与其说他在指导学生,倒不如说他只是呆立在那里看着孩子们比赛。 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层,加贺和接待处的人说了几句话。片刻之后,一名女工作人员从里面走出来,看来是要带他们进去。 他们被带到一间标着“会客室”的房间,茶几两侧摆着样式过时但价值不菲的沙发。他们被安排到一张三人沙发上落座。女工作人员端来了茶水。 “好久没进学校了,得有多少年了啊。”松宫说。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歌声,这里可能离音乐教室不远。 加贺站起来,走到摆满奖杯和奖牌的展示架旁。 “嗯,看来这所学校在体育上相当下力气啊。” “游泳社怎么样?” 加贺指着其中一座奖杯。“游泳接力赛,在全国大赛中拿过第二名。” “这可够厉害的。” “不过,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请进。”加贺说。 进来一个肩膀很宽的男人,大脸盘,浓眉毛。松宫想,估计是个南方人。这名教师姓糸川。案发三天前,青柳武明给他打过电话。加贺曾经来询问过此事。糸川说青柳苦于和儿子关系紧张,所以给他打电话。 松宫介绍了一下自己。糸川丝毫不感兴趣地点了点头。 “抱歉,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打扰。”加贺致歉道,“你现在没在上课吧?” “没有,正好有空。呃,你今天有何贵干?如果是上次的事情,能说的我已经都说了。你连我的不在场证明也已经调查过了吧?” “非常抱歉。那时我也对你说过,所有相关人员我们都会一一询问。如果让你不高兴了,我们向你道歉。” “我没不高兴。嗯,今天有什么事呢?” “今天不是问案件的事情,是想请你谈谈以前的一件事情。” 糸川闻言惊讶得一皱眉头。“以前的事情?” “三年前的事情。三年前的暑假发生的那起事故,我想你应该很了解吧?” “哦,那件事情……”糸川的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那件事情怎么了?” “实际上,在调查这次案件的过程中,我们发现有必要再次详细调查那次的事故。因此,想请你给我们讲一下。” 糸川双颊一阵发僵,生硬地笑了一下,来来回回地看着加贺和松宫。 “我不明白。这次的案件怎么会和那件事情有关系呢?完全是两码事嘛。再说,这次的凶手不是已经查清了吗?不就是死了的那个男人吗?你们怎么还在继续侦查呢?” “这次的案件还没有结束。”松宫插了一句,“那名男子未必就是凶手。” “哦?可就算这样,也没必要翻出那么多年前的事故吧?”糸川夸张地歪头思索着。 “你还是不愿意回想那件事,是吗?”加贺问。 “那倒不是。” “重新提起那起事故,对你来说有什么不方便之处,是吗?” 糸川眼睛瞪得浑圆。“你这是什么意思?” “作为刑警,我只能如此解释。刑警想了解情况,对方却怎么也不肯开口,这种情况我们会认为对对方来说,可能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糸川的嘴角痉挛似的抽动着。“那起事故,你到底要问什么?” “当然是事故的详细情况。糸川老师是第一发现者,是吧?” “嗯,那个,是的。” “据说,事故发生之前——当天在某体育场举行了游泳大赛。如果可以,请从那里开始说吧。” 糸川舔了舔嘴唇,挺直了身子,直直地盯着加贺说:“嗯,好吧。” 松宫从侧面盯着糸川,努力分辨他是否在演戏。 昨天晚上,和金森登纪子小姐分手后,加贺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要回局里。松宫自然和他一起回去了。回到局里,加贺开始上网查询神社的信息。查完后,他又开始搜索新闻报道。看到他的搜索关键词,松宫非常意外。三个关键词是修文馆中学、游泳社、事故。 为什么是这样的关键词?对于松宫的疑问,加贺是这样回答的: “从纸鹤在水天宫被焚化这点来看,可以确认,参拜水天宫正是青柳先生的真正目的。在这之前的推断没有问题,但之后的就不对了。说到水天宫,立刻会想到祈求产子顺利,我被这点局限了。其实,水天宫还有一个重要的祈福功能,那就是免受溺水。” “溺水……”松宫以前并不知道这一点。听加贺这么一说,他想起在水天宫的商品部好像见过河童面具这类东西。 “东京有很多祈祷消灾除难的神社,祈祷免受火灾的有很多家,但祈祷免受溺水的却非常少。除了水天宫,还有台东区的曹源寺。青柳先生之所以去参拜水天宫,肯定是因为发生过溺水事故吧。想到这儿,我记起他儿子悠人初中时曾经参加过游泳社。” 加贺这么一说,松宫也想起来了。“案发三天前,青柳先生和游泳社的顾问联系过……”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用这几个关键词了吧?” 加贺的分析是正确的,这一点马上就得到了证实。在三年前的新闻报道中,有这么一条: “十八日晚上七点左右,在修文馆中学的游泳池内,发现该校的二年级学生发生溺水事故,后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目前这名学生仍然没有恢复意识。该生为该校游泳社成员,当天私自进入学校,独自进入游泳池游泳。发生溺水事故似乎事出有因。当天白天,他曾经在另一座体育场参加游泳比赛,因成绩不佳而情绪低落。发现这名学生的是游泳社的顾问。当时他为确保安全,正在学校进行查点工作,结果发现了沉入游泳池的该名学生。学校目前正在调查该生私自进入学校的途径。” 遗憾的是,没有任何后续报道。但是,修文馆中学只发生过这么一起溺水事故。 糸川一副回想往事的表情,语气平淡地开始叙述。游泳大赛结束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左右,之后在体育场内开了一个小时左右的会,然后解散。游泳社的队员们应该都各自回家了,糸川自己回了学校。因为他要把比赛成绩录入电脑。 “在录入成绩的时候,我需要一份资料,就去游泳社活动室取。游泳社活动室在游泳池旁边,我无意中往游泳池边看了一眼,看到那儿有脱下的衣服。我觉得很奇怪,过去看了一下,发现有人沉在池底。我赶快把他捞了上来,发现是二年级的队员。我立刻打了一一九急救电话,在救护车来之前,我给他做了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那时学校里已经没有其他老师了,看到救护车来,保安也赶了过来。救护车来了之后,才通知了学生家长和校长。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实在无法分身。” 说到这里,糸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就是事故的经过。”糸川目不转睛地看着加贺,好像在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发生事故的学生叫什么?”加贺问。糸川眉头一皱,紧紧闭上了嘴巴。加贺又加了一句:“调查一下,马上就会知道的。” 糸川板着脸说出了那个学生的姓名:吉永友之。 “听说已经搬到长野县,具体地址我就不知道了。” “他已经恢复健康了吗?” “没有,那个……”糸川有些痛苦地说,“听说留下了后遗症。真可怜。” 据说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条命。 “当时没有追究学校的责任吗?”加贺追问道。 “多少也引起了一些议论。从外面能如此轻易地进入学校,校方被批评是有责任的。这样的批评也有道理,但是,能够锁门的校舍另当别论,要想完全避免学生进入室外游泳池确实不现实。这一点也得到了那名学生家长的理解,所以没有对学校提起诉讼。” “这样的事情常有吗?晚上有人会擅自闯进来游泳?” “不能说完全没有。听学生们说,现在也不时有这种情况。不仅仅是在校生,住在附近的毕业生也很多。” “新闻报道说,吉永非常在意当日白天的比赛结果,是吗?” “关于这一点,我也做了深刻的反省。”糸川郑重其事地说,“因为对他的期望很高,我的批评可能有些严厉了。我没有想到他的情绪会如此低落。一个人练习的过程中,可能出现了腿部抽筋或者心脏病发作的情况吧。” 加贺做着笔记,突然视线离开笔记本,抬头问:“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想是不是有其他人和他在一起。比起一个人练习,和同伴们一起练习不是更高兴吗?” “他哪是高高兴兴地去练习啊!所谓自主练习,就是一个人练习。再说,如果有其他人,我想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故了。” “确实如此。”加贺这样说道。但是他的表情分明在说,他根本不相信这样的解释。“能带我们看一下游泳池吗?” “行是行,但这个时候池子里的水已经放了。” “这当然没有关系。”加贺站起身来,“拜托。” 他们走出教学楼,经过操场旁,向游泳池走去。游泳池在体育馆对面,离教学楼很远。这样看来,如果里面有人游泳,确实可能不会被发现。而且,游泳池只是简单地用栅栏围着而已,中学生很容易翻进来。 在糸川的带领下,他们沿着游泳池的边沿走。这是一个长约二十五米的池子,里面没有水,池底有一些落叶。 “这里没有照明设备吗?”加贺问。 “有应急用的照明设备,但平时不开。” “吉永被发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虽说是夏天,但天色已经很暗了吧?” “是,我记得当时很暗。” “你看得很清楚啊。” “啊?” “我是说,那么暗的光线下,你竟然能清楚地看到水中的吉永。虽然岸边有脱下的衣服,但吉永未必正好在衣服旁边吧?” 糸川倒吸了一口气。“我当时带着手电。” “哦。”加贺点了点头,“对了,吉永擅长什么项目?” “自由泳,爬泳。特别是短距离,他更为擅长,比如五十米。” “所以,那天的游泳比赛他参加的就是这个项目?” “对,应该是这样。警官先生,出于公民的义务,我已经尽可能地协助你们的工作。你能告诉我你的目的吗?我实在不认为这件事和日本桥的案件有关系。”糸川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焦躁不安,很不高兴地说道。 “我很理解你的不满。”加贺镇静地说,“搜集信息的时候,我们常听到对方抱怨,说我们总是问个不停,却什么也不告诉他们。但我们这样做自然有这样做的理由。” “这个我知道。和破案相关的保密信息不能透漏给一般人,是吧?不过就算如此——” “不仅仅如此。如果公开目的,被问的一方会因此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我们需要的是没有成见的回答。” 糸川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脸。“你说的我明白,可是——” “如果有已毕业队员的名册,我们想借用一下。” 对加贺的这个要求,糸川摇了摇头。 “这不行,因为这是个人信息。如果你非得看,请带搜查证来。” “好,我明白了。”加贺爽快地告辞道,“今天多谢了。” “这样就行了?” “可以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麻烦你。”加贺对糸川点了点头,对松宫说:“走吧。” 27 一走出修文馆中学的大门,加贺低声说:“没错,我想三年前的事故和这次的案件应该有某种联系。那名教师肯定隐瞒了什么。” “我也这么觉得。案发三天前,青柳先生之所以和糸川联系,也是因为那起事故。” “应该没错。只是,还有很多问题没搞明白。” 走了一条街,加贺停下了脚步。 “这边的辖区我有一个熟人,早上打电话让他帮忙准备那起游泳池事故的资料。我现在去取,之后在哪里见?” “那我现在去青柳家。” 加贺有些意外地看着松宫。 “如果你要找悠人,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学校。” “我知道。我去找那家夫人,借一下初中游泳社的名册。” 加贺赞同地点了点头。“很好。” 他们约好在中目黑车站见面,各自出发了。 松宫到了青柳家,史子在家。她说遥香没去学校,也在家。 史子请松宫去起居室,松宫摆了摆手,没有换鞋。 “在这儿就行。其实,今天我想借一件东西。” 听到他要借悠人学校游泳社的名册,史子一脸不解。 “那个和这次的案件有关系吗?” “现在还不清楚。我只能说,也许有关系。” “可是,那个人不就是凶手吗?” “如果您指的是八岛冬树,那只是媒体擅自得出的结论。作为警方,还没有公布任何正式结论。” 史子睁大了眼睛。 “那个人不是凶手?为什么?那我先生为什么会遇害?凶手是谁?”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这可够麻烦的,松宫有些着急。如果是加贺,他会怎么应对呢? “请您冷静一下,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今天麻烦您什么都别问,只把名册借给我们,好吗?” 史子用充满不满和不解的眼神盯着松宫,接着往楼梯上看去。 “名册应该在我儿子的房间。如果擅自进入他的房间,他会说我的……” “我复印一下,马上还给您。我绝对不会外传,我向您保证。” 史子好像被松宫的话压倒了,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那你稍等一下。” “谢谢您。”松宫深深地低下头。 很快,史子拿来一本A4大小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修文馆中学游泳社创立六十周年纪念册”,是去年制作的。后面是名册,有现役队员和已毕业队员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估计是每十年制作一次这样的纪念册。 “借用一下。”说完,松宫一低头。在打开玄关的门转身出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三年前,修文馆中学的游泳馆曾发生过一起事故。您有印象吗?” 史子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哎,我知道……是比悠人低一年级的一个孩子发生了溺水事故。” “你们家人最近谈过这件事情吗?” “没有,我不记得谈过。” “哦,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松宫离开青柳家,在附近的便利店复印了所需要的内容。名册第一页是糸川的致辞,他顺便也把这页复印了。 去青柳家还了名册后,在去往中目黑车站的路上,他给加贺打了个电话。加贺说他已经在车站前的咖啡店了。 “从记录来看,事故的情况确实如糸川老师所说。”加贺把桌上的咖啡杯推到旁边,放下资料,“由于是吉永友之自己的过失,谁都没有被追究责任,可能连赔偿金都没有支付。我想了解一下详细情况,给吉永家打了电话。他家果然已经搬家了,电话打不通。” “到底是怎么回事?青柳先生为什么现在突然开始参拜免遭溺水的神社?要是悠人这么做,倒是说得通。”说着,松宫把名册的复印件放到资料上面。 “这件事情,他为什么瞒着家里人,连悠人都不告诉?这是个谜。” “难道,青柳先生和吉永友之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什么意思?” “比如,”松宫压低嗓音,“他其实是青柳的私生子?” 加贺扑哧一声笑了。“那不会。” “为什么?不调查一下怎么知道?” “那就调查一下,如何?”加贺拿起复印件,“喏,这儿不是有吉永友之家的新地址吗?那个老师还说他不知道呢。轻井泽?出差的话,距离倒是正好。” “先回本部和股长汇报一下吧。我们老是擅自行事,又得被他们挖苦了。” “那就拜托你了。咦?这不是糸川老师的致辞吗?‘水是不会撒谎的。水不相信谎言。如果谁想蒙骗水,反过来会被水报复。’——说得真好听。如果这些都是那位老师的真心话,那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必要。” 松宫喝了一口咖啡,盯着加贺的脸,说:“喂,你现在该告诉我了吧?” “告诉你什么?” “青柳先生参拜水天宫的目的并非祈祷产子顺利而是祈祷免受溺水,你发现这一点的理由。如果你说只是出于直觉,那就算了。但应该有什么契机吧?” 加贺放下复印件,伸手去端咖啡杯。“这个嘛,算是吧。” “你从哪里得到的暗示?” “说不上暗示,只是悠人态度的巨大变化让我感到很奇怪。以前他提到父亲时甚至会出口不逊,后来却突然变了。听到他打了那个姓小竹的厂长,我更加确信这一点。” “这点我也注意到了。我想,他妹妹割腕自杀这件事是他发生改变的转折点。” “不,不对,你忘了那时悠人说的话吗?他当时说,这不等于承认老爸不好了?也就是说,在他妹妹自杀之前,他就已经决定相信父亲了。” 松宫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情景。确实如加贺所说。 “那,是什么改变了他呢?” “我想他应该是从哪里得到了青柳武明的什么信息。但是青柳夫人说,他们家的人前一天没见任何人,也没看电视和网上的报道。” 松宫想起加贺曾经问过这一点。看来,那时加贺就已经注意到悠人的变化,试图找到他发生变化的原因。 “到底是谁给了悠人这样的信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我突然发现了答案。” 松宫搜寻回忆,怎么也找不到答案,皱着眉头,呆呆地看着加贺。“我投降。别故弄玄虚了,快告诉我。到底是谁?” 加贺微微一笑。“不是别人,就是你。” “我?我说什么了?” “悠人的妹妹割腕自杀的前一天,你在青柳家说过麒麟像的事情,日本桥的麒麟像。” “麒麟像?对,是有这么回事。但就说过那么几句,之后就没再说什么呀。他当时立刻就回房间了。” “但是,他心中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我对你说过,我在滨町绿道碰到过中原小姐,那之后,我在日本桥看到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悠人。” “见到了他?在那个地方?”松宫此时才得知这事。 “当时我没多想,但后来我明白了,他当时是在仰望麒麟像。也许他发现了武明遇刺后挣扎着走到日本桥的原因。这和麒麟像有关,这一点让他一下子改变了对父亲的看法。这样想来,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生那样的转变。” “麒麟代表什么呢……”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麒麟像是武明向悠人发出的信息。面临死亡的父亲向儿子发出的信息。” “武明向悠人,父亲向儿子……”说到这里,松宫想起了什么,“恭哥,是金森小姐的话给你灵感吧?” “这个随你去想。不说这个,还是说悠人。他明白了父亲向他发出的信息,也因此明白了父亲谜一样行动的意义。武明到底为什么要去日本桥呢?我是这么想的,武明祈愿并不是为了自己,可能和他儿子有关。难道悠人有一个怀孕的女友?但是,迄今为止完全没有发现这方面的情况。” “所以他是在祈祷免受溺水?”松宫一边吐了一口气,一边点了点头,“有道理。” “吉永友之是青柳的私生子这种推论呢?” “我收回。青柳先生是为了悠人而去参拜神社,我想这应该没错。既然这样,我们得向他本人了解一下情况。” “对。”加贺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到放学时间了。” 喝完杯中的咖啡,他们走出咖啡店,再次向青柳家走去。来到青柳家附近,他们俩停住了脚步。路边正停着一辆卡车,他们站在卡车的阴影里观察四周。“你觉得事故的真相会是怎样的?”加贺问。 松宫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觉得应该不是吉永一个人。但是……” “但是如果和其他队员在一起,应该会有人立刻发现异常。被救护车运走,说明沉到池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般来说,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不该出现的情况呢?松宫绞尽脑汁想着,却想不出答案。 “看!”加贺的下巴动了动。松宫顺着加贺的视线望去,只见青柳悠人迈着沉重的步子从路对面走来。 加贺二人同时走上前去。本来低头走路的悠人好像有所察觉,抬起了脸。看到面前是两位刑警,他站住了。 “有几句话想问你一下。”松宫说,“可以吗?” “为什么埋伏在这个地方?”悠人向他们投来挑衅的目光。 “因为想和你单独谈谈。”加贺说,“如果你母亲和妹妹在,你可能不会如实回答。” “什么事?” “这事不能在这儿站着说,先找个地方坐下吧。” 加贺向前走去。松宫用眼神催促悠人。“跟着走吧。” 来到刚才那家咖啡店,加贺还是点了咖啡,松宫点了红茶,悠人要了冰咖啡。 “你在高中好像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加贺开口说,“为什么?” “不为什么……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活动。” “游泳呢?初中的时候,你不是很积极吗?” 悠人的睫毛抽动了一下。“现在已经开始提问了吗?” “你可以这样想。怎么了?你好像很不高兴,你不喜欢谈游泳社的事情,是吗?” “没这回事……”悠人低着头,自言自语般地说。 “换个话题吧。你父亲经常去日本桥,现在已经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他是去日本桥的七福神巡礼。不,准确地说,他是去参拜水天宫,参拜时他会带着一百只纸鹤。我想现在你已经明白了这一切。” 悠人抬起脸,紧接着又低下去,摇摇头说:“不知道。这些事,我是第一次听说。” “哦?可你倒是不怎么吃惊啊。” “你怎么这么说……水天宫?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们推断,你父亲是去祈祷免受溺水。所以,我们想最近青柳先生的周围可能发生过什么溺水事故。顺着这条线,我们注意到三年前修文馆中学的游泳池曾发生过一起事故,吉永友之当时被送往医院。你肯定记得这件事吧?” 悠人舔了舔嘴唇,声音嘶哑地“嗯”了一声。 “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事故的真实情况。说你知道的就行。” 悠人没有说话,拿起杯子,用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轻轻叹了一口气。 “悠人。”加贺叫了他一声。 “我不知道。”悠人语气很强硬,“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吉永一个人偷偷溜进游泳池,发生了溺水事故。” “那青柳先生,你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他去水天宫祈祷什么?” “不知道。” “悠人,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可能关系到你父亲遇害一事。不,是我们推测可能有关系。请告诉我们实情。” 悠人的双颊痉挛似的抽动着。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直直地盯着加贺,“我可以回去了吗?对警官先生的问题,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悠人。”松宫叫了一声。加贺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好吧。只是,如果能得到你的协助,案件就能够尽早得到解决。可是,很遗憾。” 悠人抓起书包,站了起来。“那我回去了。谢谢你请客。”他一点头,迅速向出口走去,背影仿佛在宣告他有多么固执。 松宫喝了一口红茶,纳闷地说:“怎么回事?难道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不方便的地方?” “不,应该不是这样。如果只是为了自己,他不会是那种眼神。” “眼神?” “那眼神分明是在保护别人。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如果是这么一副神色,那大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在保护谁?松宫思考着。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小林打来的。 “喂,我是松宫。” “我是小林。有紧急情况要告诉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什么事情?” 小林稍停了一会儿,说:“发现指纹了。” “指纹?这么说来……”松宫腋下有汗流出来。 “在你们带回的书上发现了八岛的指纹,监控录像中的人确实是八岛冬树。和被害人一起去咖啡馆的并不是八岛冬树。” 28 傍晚,气温骤降,呼出来的气有些白。真正的冬天很快就要来了。 悠人抱着书包,朝和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家,和刑警的一番谈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可能关系到你父亲遇害一事——那个姓加贺的刑警说的是真的吗?和父亲遇害一事有关,是什么意思?不仅仅是指父亲出现在那儿的原因吧? 各种想法在悠人脑中此起彼伏。有一瞬间,他简直想把一切都告诉刑警。但还是不行,这件事情他不能一个人做决定。 他走进一片眼熟的住宅区,向其中一家走去。这是一座宽敞的西式住宅,门柱镶嵌的金属名牌雕刻着“黑泽”二字。 悠人摁了门铃。片刻之后,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喂。” “你好,”悠人打了个招呼,“我姓青柳,是翔太的初中同学。请问翔太在家吗?” “啊……请稍等一下。”对方好像立刻明白了他是谁。 很快,玄关的门开了。黑泽走出来,一脸惊讶地问:“怎么了?” “你现在方便吗?” “时间不长的话,可以。” 悠人推了一下门,走近玄关。 “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给你发邮件也不回。” “啊……”黑泽半张着嘴,“是吗?你稍等。”他缩回头,带上了门。 里面传来一阵吧嗒吧嗒的走动声。门又打开了,黑泽拿着手机走出来。 “我换新手机了。抱歉,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新号码。” “哦。” 才不是这回事呢,悠人心想。由于这次瞒报工伤事件,社会上都说悠人的父亲是个坏人,这事黑泽不可能不知道。他现在肯定不想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吧。 听黑泽说完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后,悠人看着黑泽说:“嗯,我已经和杉野说了,我想我们三个人谈一谈。” 黑泽的目光暗淡下来。“谈什么?” “当然是那件事。我说了我们三个人。” 黑泽垂下视线。“为什么现在要……” “没什么。我刚才说的行不行?” “嗯,行是行。” “就今天吧,你现在有时间吗?” 黑泽抬起脸,皱着眉头、面带难色地摇了摇头。 “今天不行。一会儿我的家教要来,我溜不出去。” “那明天呢?” “明天……几点?” “放学后吧。五点在中目黑车站前见,怎么样?” 黑泽一脸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那明天见。杉野我来联系。” 悠人离开了玄关。 “喂!”黑泽突然叫住他。悠人回过头。“到底什么事情?”黑泽问道。 “你应该知道吧,”悠人说,“我老爸被人杀了。” 悠人把一脸愕然的黑泽抛在身后,走出大门,走上马路。 29 松宫和加贺乘坐的是上午九点二十分从东京出发的新干线浅间五一一号。列车时刻表显示,这趟车将在十点三十二分到达轻井泽站。 “你可得做好思想准备,那边冷得很。”把叠好的外套放到行李架上后,加贺坐到座位上。松宫随身带着包,加贺仍然两手空空。 “提到轻井泽,人们只有避暑胜地这一印象。不过想想,也有一年四季都住在那里的人呢。”松宫说,“听那位夫人说,那里原来是吉永家的别墅。” 松宫口中的“夫人”是吉永友之的母亲。昨天他给她打过电话,约好今天前去拜访,但是没有说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是说想了解一下他儿子的情况。 出乎他们的意料,去轻井泽出差这件事,上面很痛快地批准了。理由当然是八岛是凶手的推断大大地动摇了。 由于书店的书上发现了八岛的指纹,可以确认和青柳武明一起进咖啡馆的另有其人。这样,搜查本部之前的推断就被彻底颠覆了。 当然,八岛是凶手的可能性并非为零。从书店出来的八岛偶然遇到从咖啡馆出来的青柳武明,突然起了歹心,这种可能性在逻辑上也是讲得通的。但如果是这样,和青柳一起去咖啡馆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肯露面呢?只有一种可能性,他害怕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所以保持沉默。 “你们抓住的线索也许是正确答案。”石垣这样说,批准了他们的出差申请。石垣的眼神分明在威慑他们:“这么由着你们来,可一定要找到答案!” 可是,三年前的游泳池事故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他们一无所知。昨天松宫二人见过青柳悠人后,又去调查了和吉永友之同年级的两名游泳社队员。两个人对那起事故都没有任何怀疑,而且看上去都没有隐瞒什么。 “他一个人溜进游泳池,真是够傻的。不过,是因为以前毕业的老队员表扬他游得好,他很受鼓舞,所以比赛结果才会让他格外受打击。”一个和吉永友之比较熟的少年语气痛切地说道。 可以断定,不是在游泳社的训练中发生的事故,因为不可能让全体队员都如此口径一致。而且,如果那样做,早晚会有人走漏真相。 一路上,松宫呆呆地思索着这一切,几乎没有和加贺说话。轻井泽到了。加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看样子,他睡了一路。 出了车站,坐上一辆出租车。他们把地址告诉司机,询问需要多长时间。“大约十分钟吧。”司机说。 出租车开进茂密的林间。虽然没有积雪,但在车内也能感觉到四周被冬天的冷空气笼罩着,路上的行人都穿着雪国的服装。 出租车在一片别墅区停下了,司机说应该就在附近。松宫走下车,向旁边建筑的门柱看去。那里挂着一个木质名牌,上面刻着“吉永”二字。“没错,就是这里。”他向车内的加贺喊道。加贺付完钱,走下车来。“果然很冷啊。”他紧了紧外套。 门口没有门铃,他们直接走了进去。庭院很宽敞,通道也很长。 这是一座浅褐色基调、素净沉稳的宅邸。窗户上装有百叶窗,入口处高出地面很多,看来是防备积雪的措施。 玄关门旁有门铃,松宫摁了一下。很快,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你好。” “我是昨天打过电话的警视厅的人。” “哦,来了。”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开锁的声音,门开了。一名体形和脸庞都很小巧的女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她身穿毛衣和牛仔裤,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稍带些白发的头发扎在脑后。昨天在电话里得知她叫美重子。 松宫二人自我介绍了一下。她把他们让进房间。房间里很温暖,有隐隐的花香传来。 “请问友之呢?”加贺换上拖鞋,问道。 美重子轻轻一合掌,看着两位刑警说:“在起居室。” 她带着他们穿过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门。“请进。”随着她这句话,他们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带开放式厨房的宽敞起居室,天花板挑空,屋里摆放着豪华的沙发和茶几,窗边放着摇椅。在那把摇椅上—— 坐着一个少年。他身穿运动服,腰部以下盖着毛毯。脸朝这边,但眼睛是闭着的。看上去非常消瘦,皮肤像瓷器那样白,眉毛上面是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 松宫慢慢走近少年,看着他。少年像一个死去的人一样,一动不动。 “他可以自主呼吸呢。”吉永美重子有些自豪地说,“情况好的时候,表情也有变化。” “眼睛能睁开吗?” 加贺这么问道。令人吃惊的是,美重子莞尔一笑,回答说:“他正在睡觉,所以不会睁开眼睛。他只是在睡觉而已。” 这个孩子很健康,没有哪里不好——听上去,她在这样强调。也许她是说给自己听。 “这边请吧。”她把加贺二人让到沙发这边。 美重子端上了红茶。杯子看上去非常精致。 “请问,您家是什么时候搬来这边的?”加贺问。 “发生事故的第二年。我先生正好到了退休年龄,我们就处理了东京的房子,一家三口搬到了这里。因为我想找一个空气好的地方照顾孩子。” “今天您先生呢?” “他去东京了。他在几家公司担任顾问,所以需要定期过去。”美重子笑容可掬地说。 家庭富裕真是万幸啊,松宫心想。照顾友之的费用,对于一般的家庭来说肯定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那个,请问你们想了解什么?”美重子问。 加贺稍微向前探身。 “是关于您儿子的事故。记录显示,您当时没有提起任何诉讼。您觉得没有任何疑点吗?” 美重子轻轻摇了摇头。“说实在的,我们觉得有无数疑点。我怎么也不相信我的孩子会一个人偷偷溜进学校的游泳池,也不相信他会溺水。他从小就去游泳学校,水性比谁都好,也最知道水的可怕。” “但是您接受了校方的解释,是吧?” “那是没有办法。警方也说没有什么疑点,而且,当时孩子的治疗是最重要的。到底是哪里的责任、谁的责任,都无所谓了。”美重子的目光投向摇椅,“也许事实真的是那样吧,毕竟这个孩子的责任心特别强……” “您的意思是……” “一直到比赛前一天,这孩子都非常紧张,生怕自己会拖大家的后腿。” “拖后腿?” “他被选上参加游泳接力赛,其他人都是三年级学生,只有他是二年级。他说绝不能给前辈们增加麻烦。” “接力赛……”加贺沉思着。 “请问,”美重子说,“你们到底在调查什么?为什么现在又开始调查那起事故?” 她当然会有这个疑问。加贺开口说:“其实,最近在东京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我们正在调查此案。” “杀人……”美重子一惊,露出不安的神色。 “请不用担心,我们对贵府并无任何怀疑。我们怀疑被害人的行为和您儿子的事故可能有某种联系,所以来府上打扰。” “您说的被害人是谁?” “是一位姓青柳的男子,青柳武明。您有什么头绪吗?” “青柳……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抱歉,我认识的人中好像没有这个姓氏的。” 如果听过这个姓氏,应该是从友之那里听到的,松宫心想。友之应该在家里提过游泳社前辈的姓名。 但是,来这儿之前,松宫已经和加贺商量好,先别说出青柳武明是友之的前辈的父亲。 “日本桥有一处叫水天宫的神社,您知道吗?那儿以祈祷产子顺利著称,但也以免受溺水被人们所知。” 听到加贺的话,美重子眼睛一眨。“我知道……” “我们发现,青柳先生定期会去水天宫参拜,供奉一百只纸鹤。对此,如果您有什么头绪——” 加贺的话中断了,连松宫也看得出这是为什么。美重子的表情很明显起了变化。她睁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气。 “……您有头绪,是吗?”加贺继续说。 吉永美重子使劲点了点头。 “有。我想他就是‘东京的花子小姐’。” “花子小姐?” “请稍等一下。”说完,美重子走出了房间。 松宫和加贺对视了一下。他的表哥,这位出色的刑警,虽然看上去还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目光比以往更加锐利。松宫知道一条重要的线索被找到了。 美重子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其实,我一直在写博客。开始是想作为孩子的护理日记,但在写的过程中得到很多人的鼓励……”说着,美重子启动了电脑。 “‘东京的花子小姐’是其中一人?” 听到加贺的问题,美重子点了点头。 “从某个时期开始,我和那人开始了邮件往来。我也想过,那人可能是位男士。竟然有这种事?那位先生遇害了……” “关于那一百只纸鹤,您也了解这件事吧?” “是的,把千纸鹤分为十次供奉。详细的情况,你们看一下我的博客就会明白。让二位见笑了。”美重子把笔记本的屏幕转向松宫他们。 画面上是一个博客的首页,点缀着色彩鲜艳的插图。 “看!”加贺指着页面上部说。松宫向上面看去,愣住了。 博客的名字是“麒麟之翼”。 30 下午两点多,二人回到东京站。加贺提议,直接去修文馆中学。 来到学校,他们去了办公室。昨天带他们去会客室的那名女子正好在。看到他们,她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抱歉。我们想再见一下糸川老师。” 听到加贺的话,女工作人员开始操作手边的电脑。 “他现在正在上课。请问有什么急事吗?” “哦,这样啊,那我们等他下课吧。我们在昨天的房间等他,可以吗?” “行,你们能找到地方吧?” “没问题。” 来到会客室,他们和昨天一样,并肩坐到沙发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要说的话在回来的新干线上都已经说完了。当然,是加贺讲他的推断,松宫聆听。 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明白了很多事情。现在,两个人都确信,真相很快就要大白于天下。 下课铃声响了。紧接着,四周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走廊里响起众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又过了几分钟,门开了。是糸川,他的神色比昨天还要警惕。 松宫和加贺站起来,行了个礼。 “今天到底又有什么事?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糸川丝毫没有掩饰怒气。 “抱歉,想请你给我们看一件东西。”加贺说。 “什么?” 加贺停顿了一下,说:“比赛结果。三年前发生事故那天,有一场游泳比赛。请给我们看一下当时的比赛结果。” 糸川的表情僵住了。“你们看那个干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胆怯。 “你说过,吉永友之的成绩不好,他很受打击,所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因此,我们认为有必要确认一下,他当时的成绩到底有多么不好。” 糸川皱起眉头。“没有这个必要吧。吉川当时的成绩不好,是大家都承认的。这一点,连我也知道。” “所以,”加贺向前走了一步,“我们想知道具体的情况。拜托!” 在这位高个子刑警的俯视下,糸川被镇住了。 “好吧。那你们稍等一下。” “不,我们和你一起去,反正办公室就在旁边。” “不在办公室,在活动室。” “哦?那也没关系,我们和你一起去。” 松宫也站到加贺旁边。“走吧。” 糸川不情愿地转身向外走去,松宫和加贺跟了上去。 他们从教学楼外面说说笑笑的学生身旁走过。学生们向松宫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估计除了老师,学校里很少会出现其他成年人吧。 紧挨着游泳池有一座小型建筑,活动室在二楼。一楼是更衣室。 糸川用钥匙打开门。房间很小,里面只有桌子、文件柜、橱柜。文件柜上摆着厚厚的文件夹。看文件夹的标题,就知道里面是各次比赛结果的汇总。 “是这个。”加贺拿出白色手套,“我们可以看一下吗?” “请。”糸川生硬地说。 松宫也戴上手套,从旁边看过去。加贺快速地翻看文件。 加贺的手在某一页停住了。比赛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八月十八日,正是发生事故那天。 松宫扫视着比赛项目和参赛选手。五十米自由泳项目中,有吉永友之的名字。青柳悠人也参加了这个项目。 加贺指向其中一个地方,是二百米游泳接力赛一栏。看到参赛选手的名字,松宫咽了口唾沫。名字是: 第一棒青柳悠人(三年级) 第二棒杉野达也(三年级) 第三棒吉永友之(二年级) 第四棒黑泽翔太(三年级) “记录一下。”加贺低声说。不等他说,松宫已经拿出了纸笔。他们想知道的并不是比赛结果,而是接力赛的参赛选手。 青柳悠人和吉永友之都没有参加其他项目。 加贺合上文件夹,放回文件架。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糸川脸色阴沉地站在那里,眼睛里闪着险恶的目光。 “满意了吗?”糸川问道。 “嗯,很满意。对了,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请你快点。” “糸川老师你是教什么课的?” 糸川惊讶地皱起眉头。“数学。怎么?” “哦。说到初中数学,里面有很多公式,毕达哥拉斯定理啦,求解公式什么的。” “对,那又怎么了?” “如果记住公式,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是,如果最初记住的就是错误的公式,那就会屡次犯相同的错误。是这样吧?” “对。”糸川的表情分明是想问面前的刑警:“你到底想说什么?” “请你一定教给学生们正确的公式。” “什么?这还用你来告诉我……” “我想也是。好,我们告辞了。谢谢你的合作。”加贺语速极快地说完这句话,对松宫使了个眼色。“走吧。” 走出学校,他们来到附近的小饭馆,开始吃过了饭点的午饭。在新干线上,他们只顾着说话,没顾上吃饭。 吃过饭后,松宫从包里拿出几张复印纸。那上面是游泳社的名册。 “杉野达也和黑泽翔太。对,这两个人,还有悠人,和三年前的事故有关系。应该没错。”加贺喝着饭后咖啡,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至少,他们知道事故的重要信息,但谁也不肯说。昨天我不是说悠人好像在保护谁吗?他是在保护那两个人。他觉得没和那两个人商量好,自己不能擅自说出真相。” “要想让他们开口,就得把三个人找到一起,是吧?” 加贺把复印纸拉到面前。“我负责杉野达也,黑泽翔太交给你了。” “明白。” 从名册上的地址来看,他们两家离得很远。 “四点半了,学校差不多该放学了。”加贺看了一眼手表。 “我把黑泽翔太带到哪里?” 加贺想了一下。“青柳家吧。悠人可能已经回去了,就算不在家,早晚也要回去。” “是啊。那好,我抓到黑泽翔太后,先和你联系。” “明白。” 和加贺在小饭馆前分手后,松宫坐上一辆出租车。车上有导航仪,他让司机输入了黑泽翔太家的地址。和青柳家一样,离黑泽家最近的车站是中目黑车站,但他们两家的方向正好相反。 出租车在一片住宅区里停下了。松宫付了钱,走下车。四周是一排排宽敞的宅邸。松宫看着门牌向前走,很快就看到了黑泽家的门牌。这是一座气派的西式府邸。 松宫摁了门铃,报上姓名。得知他是警视厅的,应答的女子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慌张。 玄关出现了一位身穿紫色开衫毛衣、气质优雅的女子。她是黑泽翔太的母亲。听到松宫说找她儿子有事,她不安地缩了缩肩膀。 “那孩子干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松宫笑着摆了摆手,“只是有点事情想问问他。他还没回家吗?” “刚才回来了一下,又出去了。说是和朋友约好了见面。” “朋友?高中的朋友?” “不是,初中时社团的朋友。” “社团?游泳社?” 听到刑警对自己儿子的行动如此熟悉,黑泽的母亲好像有些害怕,面带畏惧地点了点头。 “哪个朋友?” “是……青柳。” 松宫吸了一口气。这只是巧合吗?“您知道他们在哪里见面吗?” “不清楚,”她有些困惑地偏着头说,“只说在车站见……” 松宫感到一阵忐忑。他感到事态正在一步步恶化。“您现在能给您儿子打个电话,问一下他的位置吗?但是,请不要提我。” “哎……那我怎么说呢?” “您看着说吧。” 黑泽翔太的母亲一脸困惑地走进家中。站在玄关外等待的松宫给加贺打了个电话,告知情况。 “那些家伙已经有所察觉了。好,我现在去车站。一定得找到他们!” “杉野达也呢?” “说是还没从学校回来。也许,杉野也和悠人他们约好了一起见面。” “这个时间,他们三个人……难道只是巧合吗?” “我想不是。这次的案件改变了悠人的想法,再加上我们昨天问他事故的事情,他可能开始思考事故和案件的关系。” “你好像不太镇定?” “现在没法镇定。不赶快查明他们的位置就晚了。” “明白。”说完,松宫挂断了电话。正在这时,玄关的门开了,黑泽翔太的母亲有气无力地站在那里。 “说是在车站前面,但没告诉我具体的地方……” 没办法。松宫问了黑泽翔太的手机号码,离开了黑泽家。 来到中目黑车站,松宫一边和加贺联系,一边四处张望寻找快餐店、咖啡店。不时能看见几个装扮相似的少年,却怎么也看不到他要找的人。 从一家汉堡店前经过的时候,一件眼熟的制服进入了视线。松宫停住脚步,往里面看去。青柳悠人正坐在靠窗的吧椅上,旁边那个长发少年应该就是黑泽翔太吧。 松宫打电话告诉加贺。加贺说他就在附近。很快,加贺来了。他们俩走进店内,径直朝悠人他们走去。长发少年先注意到了,向他们看去。接着,悠人好像受到了同伴的影响,回过头来,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 “你是黑泽吧?”松宫问长发少年。 “是……”少年紧张得一缩身子。 加贺俯视着悠人。“你们不会还约了杉野达也吧?” 悠人没有说话。他的侧脸充满年轻人特有的虚张声势。 “果然如此。” “烦人!”悠人的脸仍旧朝着旁边,“你管呢?我们爱等谁等谁,反正不违法。” “正是因为违法了,所以你们才要商量一下吧?” 听到加贺的话,血一下子涌上了两个少年的脸。黑泽翔太的眼睛骤然变得通红。 “杉野达也几点来?”加贺问。 悠人赌气似的说:“不来了。约好五点见,那家伙到现在都不来。电话也打不通,发邮件也不回。” 松宫看了一下手表,已经过去三十多分钟。 “你什么时候和他约的?” “今天白天。给他发了邮件。那家伙虽然和我一个学校,但我怕如果让别人看到他和我说话,大家会冷落他。” “他给你回邮件了吗?” “回了,他说尽量来。我又给他发了一封,让他一定要来,不过……”悠人咂了咂嘴。 加贺伸出手。“让我看一下那封邮件。” “啊?”悠人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你别管。给我看一下,快点!” 可能是被他强硬的语气镇住了,悠人掏出了手机。他熟练地摁了几下,递给加贺。 松宫也从旁边向加贺手中的手机看去。今天,悠人确实给杉野达也发了两封邮件。第一封是:“我有事要说。五点在中目黑的汉堡店见。我也和黑泽联系了。”对此,杉野的回复是:“家里有事,不知能不能去。尽量去。”接着,悠人又发了第二封邮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一定要来,可能和我老爸的事情有关系。昨天,刑警问我吉永的事情了。” 加贺把手机还给悠人,扭头向松宫看去。看到加贺的表情,松宫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加贺的目光如此锐利。 “和本部联系,要求紧急搜寻杉野达也!搞不好就来不及了!” 31 室温并不算低,他却感觉像在冰箱里一样冰冷刺骨,可能是因为墙壁白得刺眼吧。屋里只有狭长的会议桌和铁椅,这也让他感到格外不安。这个房间他以前来过。那时父亲刚刚过世,他被带到这里——日本桥警察局来确认父亲的随身物品。 屋里只有悠人一个人。黑泽也被一起带过来了,应该是在别的房间。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在汉堡店见到黑泽后,本打算三个人聚齐后再说明一切,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黑泽那件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悠人完全不明白。那个姓加贺的刑警为什么要那么急切地寻找杉野?此外,他把悠人他们带到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悠人又看了一下手机。没有杉野的回信。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呢?悠人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打。已经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了,一直打不通。 悠人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悠人挺直了身体。 加贺和松宫进来了,坐到悠人对面。 “现在还没有发现杉野的行踪。”加贺说,“现在,全东京的刑警都在搜寻杉野。我们俩本也应该加入搜寻的行列,但是现在有其他任务。我们的任务是——向你了解情况。” 悠人很想咽一口唾沫,可是嘴巴干得很。 加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希望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包括三年前的事故。” 悠人垂下眼睛,盯着会议桌上的细小划痕。 “你非常后悔,是吧?”加贺说,“所以折了纸鹤,去水天宫参拜。你觉得这还不够,所以会把日本桥的七福神走遍。是这样吧?” 悠人吃惊地抬起头。这个刑警竟然连这些都查明了? 刑警的眼光仿佛能洞察一切,看来耍小聪明的谎言是骗不了他的。不过,在汉堡店时他那种面带威慑的神色不见了。悠人感到,他现在无论说什么,这位刑警都可以包容他。 “‘东京的花子小姐’就是你吧?后来继续你的行动的是青柳武明,也就是你父亲。是这样吧?” 听到加贺的话,悠人死心了:已经没有用了,现在该说出一切了。 “是。”悠人说。 “哦。”加贺吐了一口气,“你肯说了?” “嗯。”悠人说。 “那你从哪里开始讲呢?从事故之后,可以吗?” “嗯,从事故开始讲。能先给我一杯水吗?” 松宫站了起来。“就喝水吗?也有茶和咖啡。” “水就行。”悠人说。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三年前。那时,吉永友之是个盛气凌人的二年级学生。 不,准确地说,他是一个让悠人这些三年级学生感到盛气凌人的学弟。所以,实际上,吉永本身并没有任何责任。他既没有违抗过命令,训练也从不偷懒。应该说他是一个认真、听话的队员。 这样的他第一次被三年级学生们盯上,源于一位偶尔来指导他们游泳的已毕业队员无意中的一句话。那位已毕业队员看过所有人游泳后,把大家集中到一起,说:“你们中间,游得最好的是吉永。一二年级的学生就不用说了,三年级的学生也要向吉永学习。” 当时悠人也在,前辈的话让他很受打击。但这并不是因为前辈的话让他太意外。他早就有所感觉,只不过一直在回避而已。 确实,吉永的泳姿非常漂亮。虽然由于体力稍弱,他还赢不了悠人。但悠人感觉得到,他很快就会超过自己。而且,有这种感觉的并不是悠人一个人。那天的训练结束后,三年级学生单独留了下来。他们说的都是那位老队员和吉永的坏话。 “那个前辈懂什么呀?那种难看得要死的游泳姿势,什么玩意儿!” “就是。可你看那小子的得意样!” “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从那天开始,三年级队员们对吉永的态度明显变了,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如果吉永向他们请教技术上的问题,他们就带着挖苦的口气说:“哟,我们可教不了吉永教练!”如果哪次吉永游得不好,他们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高兴地击掌庆贺。 但是,还不到所谓“凌辱”的程度。就差那么一点点吧。 就在这时,举行了游泳大赛。所有队员都参加了各种项目,但修文馆中学的成绩并不理想。特别是游泳接力赛更是让糸川顾问的期望落了空,二百米接力赛和混合泳接力赛的成绩都比训练时下降了很多。如果能游出平时的成绩,他们的冠军梦就不会落空了。 “今天你们让我非常失望。”比赛结束后,糸川对全体队员说,“到底哪儿做得不好,你们自己去想。如果想明白了,就拿出行动来。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只会越来越差劲!” 悠人参加的是二百米接力赛。接力赛的其他三个选手是杉野、黑泽和吉永。解散后,四个人聊着这事。 “说到底,还不是让我们猛练!”杉野说。 “我们练得够尽力的了,还让我们再怎么练?”悠人反驳说。 就在这时,吉永低声说:“对不起,是我拖了大家的后腿。” 虽然这确实是事实,但他们三人也都明白,他们的惨败并不仅仅因为这一点。但是急于转嫁责任的三人紧紧地抓住了这句话。 “你这小子,前辈表扬了你两句,你就翘尾巴了吧?”黑泽说。 吉永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从明天起,我一定好好训练。” “什么明天,今天就得开始!哎,对啊,现在就开始!给你来一次特训!”黑泽为自己这个绝妙的主意兴奋得两眼放光。 “现在?”悠人吃惊地看着黑泽,“在哪儿?” “学校的游泳池。应该进得去。” “这个点?”当时已经五点多了,到达学校估计得六点多。 “啊,我偷偷进去游过。我知道围墙哪儿好爬。”杉野也来了劲头。 悠人心里非常明白黑泽和杉野的企图。肯定是打着特训的名义,好好教训教训吉永。他们并没有那么生吉永的气,也没有那么恨他,只是想发泄一下从糸川那里受的气而已。 别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他应该这么说的。但是,他说不出这句话,他不想让大家觉得他是个不肯随大流的人。也许,杉野,以及想出这个主意的黑泽,也是这种心理吧。 吉永无法反对。四个人悄悄溜进了学校。当时正是暑假,校园里一片静寂。天色已经转暗。在游泳池边换了衣服,他们跳进了水里。刚开始,四个人在水里轻轻漂着。没多久,黑泽下令让吉永狠命游。 “你不能用腿,只能用胳膊游!我们抓着你的脚,你往前游!” 做法是这样的。首先第一个人潜到水里,抓住吉永的双脚,让吉永游到泳池中央。等在那儿的第二个人接替前一个人,继续抓着吉永的脚,让他游到泳池的尽头,再把吉永的脚交给第三个人。吉永就这样被抓住脚,被迫游了一个又一个来回。 吉永在这个二十五米长的泳池里游了两个来回,再次游向泳池中央的时候,意外发生了。这时,本应该由抓着吉永双脚的黑泽把吉永交给杉野。悠人正从岸边向泳池对面走去。他能看到水面上出现了两个人的脸,但天色已经黑了,他看不清到底是谁。 “怎么了?” “不见了!”是黑泽的声音,“吉永不见了!” “啊?怎么会?你不是抓着他的脚吗?” “我交给杉野的时候松开了他的脚,然后就找不到他了。” “他逃跑了?”悠人环顾泳池。没有人从水里冒出来。天色很黑,完全看不清水中的情况。 “啊!”响起了杉野的声音,“在这儿!沉下去了!” 天哪!悠人赶紧跳到水里,游到他俩身边。 三个人把吉永捞上来,抬到游泳池边。吉永浑身瘫软,一动不动。无论他们怎么喊,吉永都没有反应。看上去,他好像停止了呼吸。 杉野开始按压吉永的胸部。可是,吉永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悠人慌了。 正在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喂!你们在干什么?” 悠人的心脏简直要停止跳动。他抬头一看,糸川拿着手电筒跑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谁都不敢说话。悠人也默默地看着吉永。 “怎么回事?你们对吉永做什么了?”糸川抓住了黑泽的肩膀。 “……特训。” “特训?” “嗯,然后他就……溺水了……” “混蛋!”糸川咆哮道。他拿出手机,瞪着悠人他们。“还发什么呆!继续心脏按摩,还有人工呼吸!以前不是教过你们吗?” 杉野再次开始做心脏按摩。悠人也一边回忆以前学的,一边给吉永做人工呼吸。 糸川打过一一九急救电话后,开始代替杉野做心脏按摩。“你们赶紧穿好衣服,离开这里!”他对悠人他们说,“救护车马上就到,你们最好不要在这里。” “……我们应该去哪里?”杉野问。 “悄悄出去,不要被发现。回家等着。还有,这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对父母也不能说。就说比赛以后,你们和吉永都各自回家了。就这么说,明白了吗?” 悠人他们没有说话。“明白了吗?”糸川又问了一遍。 “明白。”三个人无力地说。 “好,快走!千万不要被发现。” 悠人他们立刻换好衣服,原路返回。翻过围栏的时候,听到了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那之后具体是怎么处理的,悠人他们就不清楚了。但是,当天深夜,他接到了杉野打来的电话。 “糸川老师和我联系了。吉永得救了。” 听到这句话,悠人如释重负。他一直担心得坐立难安:吉永不会就这样死了吧?晚饭他也吃不下,一直闷在房间里。 “真的?太好了!可算放心了。”悠人发自内心地说。 “不,呃,还不能放心。”和悠人的心情截然相反,杉野的声音非常消沉,“听说再也不能恢复意识了。” “啊……” “虽然呼吸恢复了,但以后只能处于睡眠状态。所以,现在他还在医院。” 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无比,悠人的胸口被堵得严严的。 “糸川老师说明天早上可能游泳社全体队员都会被召集起来,到时候估计会被问各种问题。他说不要多说话。” “这样行吗?” “他说最好这样。搞不好,游泳社就完了。” 是的,或许是这样。悠人再次意识到,他们闯的祸有多么严重。 第二天,学校里来了刑警。他们把游泳社全体队员召集到一起,询问昨天的事情。当然,悠人他们这些游泳接力赛的选手被盘问得最仔细。他们按照糸川的指示做了回答。刑警们丝毫没有怀疑他们。 最终,事情被瞒了下来。糸川绞尽脑汁编出来的故事是这样的: 在举行游泳比赛的体育场前解散后,糸川来到学校,整理队员们的比赛成绩。突然想起什么事情,就向活动室走去。这时,他发现泳池边有脱下的衣服,就打着手电筒检查泳池。紧接着,他发现有人沉在水底,慌忙把这人捞上来,发现是二年级队员吉永友之。他立刻打了一一九急救电话,然后不停地给他做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很快,救护车到了,吉永被送往医院。 “比赛后,我责备了他。他可能觉得自己有责任,所以和大家分手后,一个人偷偷来训练吧。”糸川是这么对刑警说的。 没有人怀疑这个故事。吉永确实责任感很强,比赛后他曾经和同年级的伙伴们说过接力赛的成绩不好,都怪自己。但是,悠人心里非常忐忑。就算没有人怀疑,如果吉永恢复意识,事实不也就暴露了吗? “那时我们商量过了,”糸川把悠人、杉野、黑泽单独叫到一起,用不容分说的口气说,“我是为了拯救游泳社才撒了这样的谎。所以,只能向吉永和他父母道歉,我也会一起鞠躬道歉。但是只能到此为止,对任何人都不能多嘴!” 这样真的可以吗?虽然心里这样质疑,但悠人他们还是服从了糸川的指示。一方面,他祈祷吉永尽早康复。另一方面,不可否认的是,他又希望吉永就像现在这样,不要恢复意识。 后来想来,可能糸川当时就料想吉永不会恢复意识吧。事实上,吉永再也没回学校。时间一天天过去,悠人他们从这所学校毕业了,但他内心深处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32 告诉悠人那个博客的是杉野。有一天,杉野问他:“你知道‘kirin’吗?”他的表情有些严肃。 “kirin?那是什么?” “你果然不知道?是一个博客。用片假名写的。” “博客啊,那又怎么了?” 杉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一看就明白。搜索一下,马上就能找到。”他只说了这些。 悠人在自己的电脑上搜了一下。果然,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博客,名字是“kirin之翼——梦想着展翅飞翔的那一天”。写这个博客的好像是名女子。映入悠人眼帘的第一篇文章是: 我家小kirin今天仍在睡觉。他的指甲长长了,我给他剪了。虽然在睡觉,可是他的头发和指甲也会长长。过段时间,该给他剪头发了。这次给他剪个成熟些的发型吧。 下周就到节分了。希望今年福气能来我家! 这是什么呀?悠人心想,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生活琐记。小kirin,小长颈鹿?估计不是宠物的名字,就是小婴儿的名字吧。反正写的都是他迷迷糊糊睡觉的事。杉野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个博客呢?真是搞不明白。难道不是这个博客? 有些博文里贴着照片,只不过是身边的衣物、外面的风景什么的,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摄影技术也很一般。 但是,后面出现的一张照片,让悠人停止滚动画面。 那张照片出现在元旦那天更新的页面上。照片上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他穿着西装,甚至还系着领带,刘海剪得又短又齐。 可是,少年没有睁开眼睛。他消瘦的脸庞对着正前方,睫毛低垂。脖子后面垫着一块厚厚的毛巾,好像是为了固定他的脸。 照片旁的博文写着:“我家小kirin也迎来了新的一年,这是穿新西装的纪念照。” 悠人呆住了。他明白了杉野想告诉他什么。 这是吉永。写博客的是吉永的母亲。 悠人按照时间顺序,重新开始阅读这个博客。这个博客已经开设一年多了。通过最早的博文,能够了解这个博客的目的。 儿子在初中二年级的夏天遭遇事故,失去了意识。虽然医生已经放弃治疗,但父母祈祷着他有一天会恢复健康,所以带着他搬到轻井泽,继续照料他。母亲之所以开设这个博客,是为了记录儿子的状态以及和儿子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电脑前的悠人僵住了。 那个吉永还活着—— 说实在的,悠人深信他早已经死了。确实,悠人他们毕业的时候听说他仍然处于意识不明的状态。不过,肯定活不久吧,悠人心里隐隐这样想着。不,说句极端的话,对于悠人他们来说,那起事故发生的时候,吉永就已经死了。杉野他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吉永还活着。他和那时一样,还在沉睡。而且,有人在照顾那样的他。她相信她儿子总有一天会醒过来—— 悠人又一次意识到他们这些人的罪孽有多么深重。一切都没有结束,现在,吉永一家正在受苦。 后来,他见到杉野,告诉他自己看了博客。 “是吗?”杉野说,“可是……没有办法。” 听上去,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 没有办法,无能无力——确实是这样。事到如今,他们这些人什么也做不了。就算说出事实、向他们赔罪,吉永也不会恢复意识。而且,想象得到,如果现在知道了事实真相,吉永的父母会更加受不了。 可是,就这样漠视这一切,行吗? 查看这个博客成了悠人每天必做的事情。博客更新并没有那么频繁。没有更新时,他就重读以前的博文。 有一天,他在博客上看到了下面的内容: 因为有事,去了好久没去的东京。这次,我又参拜了水天宫。虽然这是以祈祷产子顺利闻名的神社,但保佑免受溺水也很灵验。小kirin发生事故后,我常常来这里。水天宫是日本桥七福神之一,所以我顺便去了另外七家神社(虽然叫七福神,但包括八家神社)依次巡礼。说句题外话,当时就是看到日本桥上的雕像,才想到给我的博客起这个名字。自从搬到这边以后,很难有机会去了,颇有些遗憾。 水天宫和日本桥七福神的名字就是这时印入了悠人的脑海,但是当时他并没有想到应该做些什么。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找到了行动的方向。 有一次,亲戚举行结婚典礼的饭店就在水天宫旁边。 恰巧有一点空闲时间,悠人一个人走出饭店,去了水天宫。那天是假日,神社院内人很多。看上去,大多数人都是来祈祷产子顺利的,都在摸那组著名的母子狗雕像。 悠人投了香资,发自内心地祈祷吉永友之能够尽快恢复。然后他站到稍远一点的位置,用手机拍了神殿的照片。回到饭店后,父母问他去哪儿了。他自然没说真话,随便敷衍了几句。 苦恼了三天后,他决定在博客上发条评论。 “您好。我一直拜读您的博客,希望小kirin能早日醒来。前几天,我正好去了水天宫,也为小kirin祈祷了。我拍了照片。请加油!支持你们!” 发评论时,他用的名字是“东京的花子”。 很快,博主回复了他的评论。 “谢谢您的鼓励。请问您拍的是什么样的照片?可否让我一睹?幸甚。” 看到这样的回复,悠人有些苦恼。照片可以用邮件发送。如果用免费的邮箱,倒是可以隐瞒自己的身份。但是能隐瞒到什么时候呢?如果对方询问,该怎么敷衍过去呢? 但是,最终悠人还是用邮件发送了照片。如果不理会,她肯定很难过吧,他想。 对方很快给他回了邮件。除了向他表示感谢,还问他是否可以把照片上传到博客上。当然可以,悠人这样回答她。第二天,博客上上传了悠人拍的水天宫的照片。照片旁还有一句话:谢谢东京的花子小姐发来的照片。 看到这个画面的瞬间,悠人的心中起了某种变化。他感到,尘封在心底的那件往事开始解冻了。一方面,他心中还在自责,即使这样做也丝毫不能为自己赎罪。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即使只能做到这一步,也总比不做强,至少比总想着要忘记那件事情强—— 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这么想着,他开始去七福神依次巡礼,在每一座神社都拍了照片。但是,他觉得还不够。 有一次,他偶然走进一家和纸店,看到了漂亮的折纸。“就是这个!”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悠人悄悄地开始折纸鹤。他决定折一千只纸鹤,但是做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他先用粉红色的折纸折了一百只纸鹤,去了水天宫,把纸鹤放在香资箱上拍了照片,发给吉永的母亲。吉永母亲很快给他回了信,信中满溢欣喜之情。悠人拍的照片,第二天就被上传到博客上。 第二个月,悠人折了一百只红色的纸鹤。这次他不仅去了水天宫,还去了七福神的其他神社,拍了相同的照片。再下一个月,他折了一百只橙色的纸鹤。再下个月,是茶色的纸鹤。之所以改变颜色,是他想表明自己并没有反复使用同一批纸鹤。他决定至少要折一千只。 但是,意料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正在自己房间的电脑上写邮件,史子把他叫了出去。史子找他倒没什么大事,但接着他又接了朋友的一个电话。在起居室接完这个长长的电话回房间时,他正好和从房里出来的父亲撞了个满怀。 他的反应当然是大声抗议。“干什么?你怎么随便进我的房间!” 父亲没理会他的抗议,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啊?”电脑显示屏上是邮件的页面。 “你看我的邮件了?”悠人瞪着父亲,“就算你是我爸,也不能想干吗就干吗。你这是侵犯我的隐私。” 武明心烦地挥了挥手。“你先别说这个。那是怎么回事?快说!你冒充女生,给谁发邮件?” “你管不着!反正我没干坏事。”他推开父亲,跑进房间。 他检查了一下电脑,发给吉永母亲的邮件都保存得好好的。不知道父亲到底看了多少,他当时就把所有的邮件都删除了。 一种又懊恼又气愤的情绪在他心中升腾起来。就像他非常珍惜的东西被弄脏了,对他而言非常神圣的地方被别人穿着鞋践踏了。 他检查了一下藏在壁橱里的纸箱。那儿放着他已经折好的纸鹤,看起来没有人碰过。悠人把它们装到塑料袋里,第二天上学路上扔了。 在那以后,悠人再也没有给吉永的母亲发过邮件,也没有再登录那个邮箱,所以就算对方给他发过邮件他也看不到。当然,他再也没有折过纸鹤,再也没去日本桥七福神巡礼。 而且,他也尽量不和父亲碰面。这样大约过了半年,发生了这次的案件。 虽然他心中一直忘不了“kirin之翼”,但再也没有去看那个博客。“东京的花子小姐”不再和自己联系,吉永的母亲肯定很沮丧吧。他不敢看到她失望的样子。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悠人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所以,当听到父亲死于日本桥上时,他丝毫没有想到“kirin之翼”。而且,他遇刺的地方离神社也很远。 但是,当他从松宫口中听到日本桥麒麟像的事情时,他好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傻了。身带羽翼的麒麟像—— 在此之前,悠人一直以为kirin是那种真实的动物长颈鹿。他以前曾在网上检索过“kirin日本桥像”,搜到的是长颈鹿像。实际上,在日本桥的某座大楼上装饰有长颈鹿像,是一处很有名的景致。所以,悠人一直想当然地认为吉永小时候肯定非常喜欢长颈鹿。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吉永的母亲从七福神巡礼回来时,顺便去了日本桥。当她抬头看到麒麟像时,她决定就用这个作为博客的标题。在她心里,仰望天空、展翅翱翔的麒麟像和睁开眼睛、健康奔跑的儿子重合在了一起。肯定是这样。 想到这些,他又想到父亲遇刺后挣扎着走向日本桥,倒在麒麟像下的事。难道一切仅仅是巧合? 时隔很久,悠人又去看了“麒麟之翼”这个博客。博客依然在不时更新,而且,他发现了让他大吃一惊的内容。 “东京的花子小姐”仍然定期给这个博客发送照片。最近拍的是放在香资箱上的一百只淡紫色的纸鹤。类似的照片有八张。看来,拍摄者走遍了日本桥七福神。 悠人回顾之前的博文,很快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的“东京的花子小姐”又用邮件发来了照片,前一阵子她的电脑好像出问题了。这次她带着黄色的纸鹤去了七福神巡礼。她好像换新的数码相机了,照片非常清晰。 悠人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冒充“东京的花子小姐”给吉永的母亲发邮件,而且继续着千纸鹤的故事。 这个人到底是谁?其实根本不用去想,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做。 他想象着父亲折纸鹤的样子,脑海中浮现出他提着一百只纸鹤走在水天宫和小网神社之间的样子。每个情景都出乎他的意料,却都是事实。 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做? 可能他看了悠人以前的邮件,知道了“麒麟之翼”这个博客。看到博客里的文章,他肯定心生疑问:儿子为什么给这位博主发邮件?为什么折纸鹤?世界上有那么多不幸的人,他为什么要如此同情这个人呢? 武明应该很快就发现,博客里出现的“小kirin”是曾经在修文馆中学遭遇事故的游泳社队员,是自己儿子的学弟。 但是,武明肯定很快就有了新的疑问。祈祷遭受飞来横祸的学弟尽早康复,这是好事。为什么他要编一个假名?为什么发邮件时要装作是一个完全不相关的人? 要想知道答案,最直接的办法是问悠人。但是,武明并没有这么做。武明应该觉察到了,悠人隐瞒了一个重大秘密。 另一方面,武明开始折纸鹤。他决定接替悠人,担负起“东京的花子小姐”的任务。博客里曾写到纸鹤用的是“和纸十色”,因此武明也特意去买了这种纸。 虽然并不清楚武明内心的真实想法,但这可能是他作为父亲表达的歉意吧。无论是怎么回事,他为自己妨碍了儿子的祈祷行为感到抱歉。所以,在弄清楚事实真相之前,他要代替儿子继续祈祷。 就这样,他终于折到了淡紫色的纸鹤。这是“和纸十色”最后的颜色。也就是说,他帮悠人折完了千纸鹤。 悠人终于明白了命悬一线却坚持走向日本桥的父亲的心情。父亲是在告诉他:拿出勇气来,不要逃避现实,要做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泪水从悠人眼中涌出。他内心深处的那盏灯被点亮了。他听到了来自父亲内心的话,同时,他也感到深深的后悔和自责:为什么以前没有和父亲多说说话?为什么没有试图去理解父亲? 他应该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自豪。父亲绝不会做瞒报工伤这种卑鄙的事情!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他也会相信这一点。 悠人紧紧攥着手帕,擦着涌出的眼泪。父亲死的时候,他都没有哭,现在为什么会哭成这样?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谢谢你说出这些。”加贺的语气非常温和,“你父亲开始在水天宫祈祷时用的是黄色的纸鹤。我们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从‘和纸十色’的中间颜色开始折纸,看了博客终于懂了。原来你父亲是在继续某个人的行为。” “父亲会这样做,我完全没有想到。同时,我也感到非常羞愧。我们这些人,干了些什么?我们毁了别人的人生,却这样大模大样地活着。我们还算是人吗?” “所以你要找他们俩商量?” 悠人点了点头。“因为我想现在还不算晚。我打算一起说出一切,好好接受我们应受的惩罚。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就永远都不能成为一个像样的人。” 加贺有力地一点头,盯着悠人说:“很好,你能认识到这一点。人都会犯错,最重要的是如何面对错误。逃避错误、无视错误,只会再次犯相同的错误。” “我也这么想。不过,警官先生,请你告诉我,那起事故和我父亲遇害一事到底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听到悠人的问题,加贺的目光有些游移,他好像在犹豫什么。悠人非常意外,他从没有在这位刑警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松宫起身走过去,和门外的人说了几句话,回来对加贺耳语了几句。看来情况非同寻常。 加贺调整坐姿,端正地坐好。 “杉野达也被发现了。在品川车站的京滨东北线站台准备跳轨时,被附近巡逻的警察发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悠人感到无比意外。 “跳轨?那家伙?为什么?哎?这是怎么回事?” “杉野达也,”加贺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承认刺杀了青柳武明,也就是你父亲。” * * * 在日语中既可指长颈鹿,也可指麒麟。 立春前一天,日本有在这一天撒豆祈福的习俗。 33 杉野达也始终无法保持冷静。鉴于他还未成年,警方也考虑过是否先把他送回家,但最终还是决定将他拘留在日本桥警察局。毕竟他企图自杀,不能放任不管。 第二天,石垣对松宫说:“这种时候,就由你们来审讯吧。”因此由松宫和加贺共同审讯杉野达也。和前一天一样,杉野仍然非常不冷静,让他有条理地供述几乎不可能。但是,在他们坚持不懈的提问下,案件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审讯过程中,不时要平复他的情绪,有时还得想办法哄他。总之,杉野达也招供的内容大致如下。当然,他本人的供词完全不像这样有条理。 案发当天,杉野达也接到一个电话。那时学校已经放学了,他正像往常一样准备回家。 杉野说,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不是手机,是一个固定电话的号码。他接起电话,对方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人,自称是吉永友之的父亲。 “我想和你聊聊三年前游泳池的那起事故。我们可以见一下吗?” 杉野呆住了。吉永的父亲?他现在找自己有什么事?难道他发现了事故的真相? “还有别人吗?”杉野问。 “没有,只有你。其他人我早晚也会找的。不过,我想就从你开始吧。我们在哪里见呢?” 对方的语气很温和,但话里透出不容分说的威严。杉野找不到拒绝的借口,只好答应了。对方说了见面的地点,在日本桥车站的出口。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吉永的父亲说。 约定的见面时间是晚上七点。杉野先回了家。他的心中充满不安和恐惧。对方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要带自己去哪里? 难道是警察?他们这些人对吉永友之所做的事情相当于杀人未遂。不,如果吉永友之死了,那他们就相当于杀了人。吉永的父亲肯定要把他们送进监狱吧? 不,事情也许没这么简单。 他们毁了自己独生儿子的一生,就算把他们交给警察也出不了心中的怒气。这时很容易想到必须亲手收拾他们,也就是——复仇。 肯定是这样。偶然发现了事实真相的吉永父亲,要向他们三人复仇。而第一个对象就是杉野。 杉野想,如果对方真的打算这么做,那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逃跑。虽然做了对不起对方的事情,可是他不想死。 可是,如果打不过对方怎么办?虽然对方是中年人,但也不能轻视。那个年龄的男人中,也有高中生根本对付不了的身强力壮的人。而且他既然打算复仇,也许会带凶器。 杉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很久以前表哥送给他的一把刀。当然,他一次都没有用过。为防万一,他把刀藏到外衣口袋里。 晚上七点,杉野如约来到日本桥车站的出口。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肤色晒得黝黑的男人。他的脸很大,肩膀很宽。如果打起来,估计自己打不过他。 但是,男人脸上没有丝毫敌意。他温和地笑着说:“找个地方喝点什么吧。” 两人去了附近的咖啡馆。男人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男人点了两杯咖啡,端到桌上。 两人再次对视。接下来,男人的话让杉野非常意外。 “我得向你道歉。”他说,“其实,我并不是吉永的父亲。我是和你很熟的青柳悠人的父亲。” 杉野很吃惊。不过这么说来,眼前这个人确实和青柳悠人很像。他去过青柳家好几次,但并没有见过他父亲。 “我之所以自称吉永的父亲,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如果你心中无愧,应该会立刻爽快地回话吧?可是,很遗憾,电话里你听上去惴惴不安。你在害怕什么,是吧?” 杉野无话可说。被欺骗的气愤、对青柳父亲这样做的不解,在他的脑海中交织。 “嗯,杉野,”青柳的父亲说,“怎么样?说出真相吧。三年前发生了什么?那起事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和我们家悠人有关系,是吧?你是我儿子最好的朋友,我想你肯定知道。” 看来,青柳的父亲虽然怀疑那起事故,但对具体情况一无所知。但是,他至少确信一点:当时的事故和悠人有关,所以他想从儿子的好友那里询问事故的真相。 “不知道。”杉野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他的声音却在颤抖。连他自己都感觉得到自己的表演有多么蹩脚。不,他根本就不会演戏。 “果然,和你也有关系。”他立刻就被看穿了。青柳的父亲接着说,“杉野,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必要的时候,我会让我儿子去自首。这样隐瞒下去,对你们的人生有百害而无一利。请你说实话。我儿子,还有你,都和事故有关,是吗?” 杉野很想逃走。他很想扔下一句“不是”,然后从店里跑出去。但是,他没有动。即使从这里逃走,也根本解决不了问题。面前的这个人执着地要揭穿事实真相,他甚至做好了让儿子去自首的准备。 “怎么样?”对方又一次问道。终于,杉野达也撑不住了,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再也刹不住了。在青柳父亲的追问下,他原原本本地说出了那天的事情,一边说,一边感到心情轻松了很多。他又一次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背负着一个多么大的谎言在生活。 “你很坦诚。”听完他的话,青柳的父亲说,“我终于明白儿子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情。” 那样的事情?什么意思?青柳的父亲接着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今天已经晚了,可能进不去了,就在外面看看吧。一个赎罪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杉野要去哪里。走出咖啡馆,青柳的父亲说:“跟我来!”接着大步向前走。 “你们做的事情是不可原谅的。公开事实的真相,也许你们会受到深深的谴责,说不定还会影响升学。但这些都是小事。你们的人生还很长,还能从头再来。为了让你们的人生重新开始,你们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青柳的父亲边走边说。他语气恳切地告诉杉野,说出事实的真相是为了他们自己。他的话很有说服力。可是,另一方面,也让杉野预想到将要到来的灾难。 将来、升学—— 杉野已经被确定保送他想去的大学,这是他高中三年努力的结果。难道连这也要变成一场空吗? 杉野站住了。他无法再往前走。 “怎么了?”青柳的父亲问。 “不,还是不行。”杉野说,“刚才的话,你就当我没讲。求你了!” “不行。我要说出事实的真相。因为我相信,这是为了你和我儿子。走吧,跟我来。” 青柳的父亲再次向前走去,背影透出一种冷静而坚定的力量。 那一刻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杉野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制止这个人!接下来,他发觉自己手里已经握住了刀。 青柳的父亲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刀猛地刺进了他的身体。 他重重地靠到墙上。这时,杉野才发现他们在一条地下通道中。 青柳的父亲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后背顶在墙上,浑身瘫软,蹲了下去。刀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胸膛。杉野想拔出来,但根本拔不动。无奈之下,他用领带擦了擦刀柄。虽然当时他已经慌了手脚,但没忘记指纹的事情。 杉野转过身,沿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时,他注意到建筑物的阴影里好像藏着一个男人。可能被看见了,这么想着,杉野达也飞快地跑起来,拼命向前跑去。 回到家,他躲到自己房间里,在瑟瑟发抖中度过了一夜,一直没睡。他恐惧极了,估计警察很快就要来了吧?可是,早上当他战战兢兢地上网时,却看到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内容: 被怀疑杀害青柳父亲的那个人,撞到车上,生命垂危。 杉野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开始查询各种信息。终于,他明白了,自己竟然如此幸运。现在,另一个人被怀疑是凶手,而且他正陷于意识不明的状态—— 这简直就是奇迹。如果那个男人救不过来,自己就平安无事了。不,就算那个男人救得过来,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吧? 正这么想着,他收到了青柳悠人的邮件。看完标题为“我老爸死了”的邮件,杉野胸中感到一阵强烈的刺痛。但事到如今,只能继续隐瞒下去,杉野暗暗下了决心。他按捺着内心的不安,绞尽脑汁用好友的口气给悠人回了一封邮件。 当瞒报工伤一事被曝光,青柳突然被大家冷眼相对的时候,杉野也很苦恼。他该怎么对待青柳呢?没办法,他决定还是和悠人保持距离。可是青柳并没有因此怀疑他。 后来,那个姓八岛的嫌疑人死了,这下子一切都万事大吉了。可是,情况却并非如此。不知为何,青柳悠人说要把黑泽也叫来,三个人商量一下。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肯说,这让杉野非常害怕。 终于,青柳悠人发来了决定性的邮件,大意为:我要立刻见你,是关于游泳池的事故,而且可能和我老爸遇害有关,警察也出动了。 杉野眼前一片黑暗。 一切都败露了!自己杀了青柳的父亲一事败露了。既然警察已经出动,那自己再也逃不了了。一切都完了! 杉野怀着绝望的心情走在大街上。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听到刑警问他为什么会在品川车站,杉野答不上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要跳轨自杀。死了就好了,当时他只有这个想法。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34 糸川仍然和之前一样,装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但是,很明显,他的眼睛深处闪着狼狈的目光。看出这一点很简单,因为他手掌四周的桌面隐隐有些潮湿。他的手心正在出汗。 今天他们见面的地点不是学校,而是审讯室。 “关于游泳池的事故,我已经都说了。你和他们三人确认一下,就能明白。” 确实,糸川的话和悠人他们的供词是一致的。但是,现在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要隐瞒真相?糸川的回答是“为了他们的将来”。真的是这样吗? “游泳接力赛的四名选手在训练中发生这样的事故,会被认为是社团活动的一部分,于是学校,不,顾问就会被追究责任,所以要隐瞒这一切,是吗?” 听到加贺的指责,糸川眼角一吊:“请你别侮辱我。我没有这么卑鄙的想法。” “可是,你做的事情很卑鄙!” “我做什么了……”糸川露出憎恶的神色,却说不出话来。 “抓住游泳者的脚,让他们只用胳膊游,这样的训练方法是你想出来的吧?你害怕这件事被大家知道,不是吗?” 砰!糸川双手砸向桌面。 “下一个问题。”松宫说,“案发前三天,青柳武明给你打过电话。你一直声称,青柳先生苦于和儿子关系紧张,所以想和你谈谈。你现在还坚持这样的说法吗?这将作为今后的证据,请慎重回答。” 糸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终于,他低声说:“不……我重新说。” “那,当时你们说什么了?说清楚。” 糸川用手背擦了擦嘴。“他说他想详细了解一下三年前的事故。他好像怀疑那起事故和他儿子有关系。” “对此你怎么回答?” “我说,就是当时新闻报道的那样。” “青柳先生接受你的说法吗?” 糸川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一口咬定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让我告诉他事实真相,说这样是为了他儿子。” “那你又是怎么说的?” “我跟他说,你这么说的话,我很难办。然后就挂断了电话。实际上,我当时没有时间和他在电话里长聊。” “就这些。”糸川又小声加了一句。 “案件发生后,你为什么不如实回答?”加贺插了一句,“如果当时知道这些事情,我们破案的路子就会朝另一个方向进行。” “你这么说……本来嘛,这事看上去和案件没什么关系,再说我也是为了孩子们好。” “为了孩子们好?说谎这种事情,怎么会是为了孩子们好?” “我怕现在重提旧事,会再次伤害孩子们。难得他们三人能振作起来,可是——” 加贺猛地站起来,伸出长长的胳膊,一把抓住糸川的领口。 “够了!说什么不想伤害孩子。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杉野刺杀了青柳先生之后,为什么不自首?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把他教错了!即使犯了错误,也能蒙混过关——这就是三年前你教给他们的。所以,杉野会做相同的事情,会犯相同的错误。而青柳先生,看到自己的儿子如此误入歧途,他想告诉儿子什么才是正确的。你如果连这点都不明白,就别当老师!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教育别人!” 加贺松开手,好像扔掉一件无比肮脏的东西。糸川的脸色一片惨白。 35 松宫和加贺急忙赶到的时候,房间里的行李基本都搬出来了。中原香织胳膊下夹着一个大包,正站在公寓外面。看到松宫他们,她挥了挥手。 “本想来帮忙的,看来都已经弄完了。”松宫说。 香织耸了耸肩。“把不要的东西都处理了,没想到行李会变得这么少。简直想象不出我就是靠这些生活的。” “他的东西呢?” 听到松宫的问题,她有些落寞地低下了头,旋即抬起头说:“还是有很多东西不能扔,真难办啊。不过,还是处理了好多东西。有洞的袜子什么的。”她努力露出笑容,眼睛却湿润了。 加贺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这个还给你。麻烦在签收证上签一下字。” 里面是八岛冬树的手机、钱包、电动车驾照。香织爱惜地双手捧住八岛的手机,轻轻地在肚子上碰了碰。“这是父亲的遗物哦。” 加贺把签收证和笔递给她。她认认真真地签上名字。 “他真傻。”香织一边把签收证还给加贺,一边说,“为什么要那样做呢?钱的话,我会努力想办法的。”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吧。”加贺说,“他觉得作为父亲,自己必须养家糊口。” 香织紧闭嘴唇,努力压抑情绪。“真是个傻瓜。”她小声说。 八岛冬树到底干了什么?谁都无法知道真相。但根据杉野达也的供词,警方推测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从书店出来后,往日本桥车站方向走去的八岛看见了青柳武明。那时青柳武明是在咖啡馆里,还是在从咖啡馆出来的路上,不得而知。总之,八岛冬树尾随着青柳武明,原因或许是他想让青柳武明再次雇用他。他没有立刻叫住青柳武明,估计是因为看到有人和青柳武明在一起。 杉野达也在江户桥的地下通道内刺杀青柳武明时,八岛冬树在地下通道外面。他看到杉野出来,慌忙藏到建筑物的阴影里。杉野跑开之后,他走到地下通道里,发现了倒在地上的青柳武明。在中原香织口中天生是个老好人的八岛冬树,偏偏在这一刻鬼迷心窍,抢了青柳武明的钱包和公文包,从案发现场逃跑了。 这之后的事情都很清楚了。藏身于滨町绿道的他给香织打过电话后,在躲避巡警时遭遇了交通事故。真是个傻瓜——确实,香织说得没错。但也确实如加贺所说,八岛冬树可能感到了即将当父亲的压力。 中原香织决定回故乡福岛。她在福利院认识的一位熟人经营着一家饮食店,她准备去那儿帮忙。对于她已经怀孕一事,对方也非常理解。 加贺他们打车把香织送到东京站。如果坐东北新干线,上野站是最近的车站。但是,她最后还想再去看一个地方。“呃,今天你们俩为什么这么素啊?”在车里,香织问他们。她指的好像是衣服。 “一会儿要去参加法事。”松宫说,“亲戚的。” “哎?”她奇怪地来回看着松宫和加贺。加贺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出租车驶入中央路,右侧就是三越商场。终于,他们来到了香织想再看一眼的地方。不解世间人情的高速公路下,日本桥今天依然气势威严地屹立在那里,麒麟像傲视着明天。 “警官先生,我不后悔来到东京。”香织开口说,“因为,我和冬树在这里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这些回忆绝不会损坏,绝不会消失。” 松宫默默点了点头。此刻什么都不用说,他心想。 他们把香织送到东京站的中央检票口。从松宫手里接过包,香织对二人鞠了一躬。 “今天谢谢你们。还有,你们为冬树洗清了冤屈,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这件事情,忘了也没关系。”加贺说,“一定不要忘记的是,为了这个孩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倒下。” “好。”香织认真地说。 “加油!”松宫说。 “好。”她又说了一遍,露出了笑容。 香织走过检票口,边挥手边向里面走去。她的身影消失后,松宫看了看手表。 “糟了,只有三十分钟了。” “真的。要是迟到,金森小姐又得唠叨了。快!”说着,加贺跑了起来。 36 在车站下车的瞬间,冷空气冻得耳朵生疼。悠人忍不住要缩起身体。但是,他深深地呼吸一下,挺直了腰。因为他觉得,这样的严寒就像自己和同伴现在的处境。现在的他们根本没有资格拒绝苦难。 他身旁的黑泽抬头望着天空。天空一片灰蒙蒙。看云层的样子,很快就要下雨吧。不,天气这么寒冷,肯定是要下雪。 “走吧。”悠人对黑泽说。 “嗯。”黑泽点了点头。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千只纸鹤。那是他们俩折的。 “我们去见吉永吧。”提议的是悠人。 “向他的父母老老实实地说出事情的真相,然后认错。向吉永的父母认错,向吉永认错。也许他们并不会原谅我们,但是我们也要认错。现在的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吧。其他的,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黑泽也同意他的想法。“我们折千纸鹤吧。”黑泽说。 悠人在自己的房间默默地开始折纸鹤。他又买了六套新的“和纸十色”。实际上,破案后不久,就在武明的车中发现了已经用了一部分的“和纸十色”。那些和纸都被打开了,黄色后面的颜色都不见了。悠人这才明白父亲是在哪里折纸鹤的。肯定是打高尔夫球回来的路上,在哪里停车折的吧。 手里折着纸鹤,各种思绪萦绕在悠人的心头,每次最终留下的都只有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说出实话?为什么没有向吉永认错?还有,为什么没有和父亲好好谈谈? 如果其中有一件事他做到了,就不会出现今天这么残酷的结果。父亲不会死,杉野不会成为杀人凶手。还有那个姓八岛的人,虽然并没见过他,可他也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才成为了受害者。 昨天折完千纸鹤之后,他立刻给吉永家打了电话。他说想说出当年事故的真相,问自己是否可以过去。 接电话的是吉永友之的母亲。在武明遇害一案的侦破过程中,刑警去吉永家做过调查,所以他想吉永的母亲应该多少了解一些事实。可是,在电话里,她没有向他问任何问题。她只说:“我等着你们。”也许对她而言,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听说糸川老师辞职了。”在开往吉永家的出租车上,黑泽告诉他。 “哦。”悠人应了一声。他没有任何感想。 “青,对不起。如果那时我不提议溜回学校,就不会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不好。”黑泽带着哭腔说。 “你说什么啊?”悠人用手背捶了捶黑泽的胸口,“如果你这么说,当时我没有制止我们的行动,也有责任。我们的罪过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应该一起去谢罪。” “嗯。”黑泽点了点头。 终于,出租车停下了。两个人下了车。他们面前是一座宽敞的宅邸,木质门牌上刻着“吉永”二字。 悠人向门里面看去。庭院里面白雪皑皑,尽头是玄关。吉永友之现在正在家里沉睡。 不仅要认罪,还要为他祈祷,悠人心想。祈祷他有一天能醒过来。来这里是为了祈祷。见到他以后,要先告诉他:那时我们错了,所以,请你醒过来吧,醒过来把我们狠狠揍一顿。大家等着你! 吐出一口白气,悠人慢慢地迈出脚步。 版权信息 书名:祈祷落幕时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代珂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一个女人在廉价公寓里被杀,租公寓的人失去了踪影。 房间里没有任何生的气息,住在里面似乎随时准备迎接死亡。案发现场找到了一本挂历,上面按月份写有东京十二座桥的名字。 刑警加贺恭一郎顿时呆住:同样的东西也曾在他母亲的遗物中出现过。 第一章 时隔几十年之后的今天,宫本康代仍清晰地记得那天的事。那是刚九月的时候,在秋保温泉经营一家旅馆的女性朋友打来电话,问是否可以替她帮一个女人安排工作。 朋友说,那个女人是看到招聘广告后找到她那里去的。可她没有服务员的工作经验,又不算年轻,实在无法雇用,只是让她回去又有些于心不忍。 “她刚和丈夫离婚,现在还居无定所呢。她之所以会来仙台,据说是以前来旅行的时候觉得这里很美,心想以后如果能在这里生活就好了。我跟她聊了一会儿,挺老实的,是个不错的人,而且还是个美女呢。我问过她,她好像有一点夜总会陪酒的经验,所以我就想,不知道你那里缺不缺人呢?” 朋友说,女人已经三十六岁了,但看上去十分年轻。 那就先见一下也无妨,康代想。康代经营着一家小料理店和一家小酒吧,可前阵子在小酒吧上班的女孩子结婚了,现在只孤零零地剩一个头发花白的调酒师,她正想着该怎么办。而且朋友的眼光不会错。 “知道了。总之,先让她过来吧。” 大约一个小时后,在那家还没开始营业的小酒吧里,康代见到了那个女人。正如朋友所说,是个脸庞圆润的美女。三十六岁的年纪正好比康代小十岁,可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年轻,化完妆后应该更美。 女人说她叫田岛百合子。因为以前一直住在东京,她的口音很标准。 所谓陪酒的经验还是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据说是在新宿的夜总会做过两年。因为父亲在一场事故中去世了,光靠体弱多病的母亲做临时工的那点工资实在无法生活。后来因为结婚便辞了那份工作,没过几年母亲也病死了。 她的话虽然不多,但问题都能直截了当地回答,措辞也很得体,应该是个聪明人吧。说话时能够正视对方的眼睛这一点也令康代很满意。面部表情虽然缺少变化,但还不到阴郁的地步。搞不好在男性客人看来,这正是一种忧伤的美呢。 康代决定先试用一个星期,如果不行到时候再让她走就好。不过康代觉得,她应该可以做得不错。 问题是她还没有住处。她的行李只有两个略微有些大的包。 “你离开丈夫,接下来到底打算如何生活呢?” 康代随口一问,百合子却表情沉痛地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不好意思”。接着,她说:“除了离开那个家,我还没有任何打算。” 应该是十分沉重的难言之隐吧,康代这样想着,没有再追问。 康代一个人住在国见丘的一所独门独户的房子里。早逝的丈夫将这所房子和店面一起留给了她。他们当初正打算要小孩,导致现在多出了两个房间。康代决定让田岛百合子住进其中一间。 “等你正式在我这里工作后再一起去找房子吧。我还有房地产公司的朋友。” 康代说完,百合子热泪盈眶地不住鞠躬道:“谢谢,我会努力的。” 就这样,百合子开始了在康代的店“Seven”的工作。而且康代的直觉没有错,她做得很好。客人们对她的评价近乎完美。康代去看店时,白发调酒师如此对她耳语道:“真是捡了大便宜啦,小康。自从百合子来了,店里的氛围就不一样了。她虽然并不怎么能说会道,但是只要她在,店里就平添不少韵味。怎么看她都像是雾里看花,让人觉得是个有故事的人,有所保留又让人觉得有机可乘的感觉也是恰到好处。她绝对可以用。” 不用他说,康代也明白店里的气氛变好了。没过多康代就决定正式雇她。 按照约定,两人开始一起去找房子。看了几家之后,百合子选择了宫城野区荻野町的一个房间。那是个铺了榻榻米的日式房间,似乎正是这一点中了她的意。康代于是顺便做了她的担保人。 那之后,百合子勤恳的工作态度也一直没改变。熟客越来越多,店里总是一片热闹的样子。其中当然不乏专门为她而来的客人,但是百合子受他们欺负或者卷进什么麻烦之类的事却从未发生过。或许是年轻时的陪酒经验起了作用吧。 当时日本的经济状况整体很好,店里的经营一直很稳定,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其间百合子似乎也完全融入了仙台这座城市。 但有一件事却让康代一直放心不下。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两人之间也逐渐聊起各种话题,但她总感觉到百合子并没有真正地向她敞开心扉。不只是对康代,不管对谁,百合子似乎都没有流露出真实的一面。康代明白这正是百合子的魅力所在,也是店里生意兴旺的原因之一,这让她的内心有些矛盾。 关于离婚的原因,百合子似乎并不打算多说。康代原以为是丈夫出轨,但百合子明确地否定道“那并不是原因”。接着,她这样继续道:“是我不好。我不配。不管是作为妻子还是……母亲。” 她提起自己有孩子的事,这是第一次。再问过后她说那是个男孩,离婚的时候他十二岁。 “那应该很不好受吧。你不想再见他吗?”康代问。 百合子的脸上浮出一抹寂寞的笑容。“我没有想见他的资格。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说到底还是没有缘分,我和那个孩子。” 康代试探着问能否让她看看孩子的照片,百合子摇了摇头。她说自己一张都没有。“如果带着那样的东西,我永远都没办法忘记。”说这句话时,百合子的眼睛里闪烁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坚韧。 真是个过分执着、自我要求严苛的女人。或许夫妻生活出现问题,也是因为她如此的性格吧,康代这样想。 那之后的时间仍旧不停流逝,当百合子在Seven工作超过了十个年头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和一名客人之间的关系超出了寻常。 百合子管那名客人叫“绵部先生”,康代也曾在店里见过他好几次。他总是坐在吧台一角,一边啜饮着稀释得很淡的烧酒,一边读着娱乐杂志或者戴着耳机听广播。年纪大概五十过半,中等身材,或许是因为从事体力劳动,手臂上的肌肉很结实。 康代从两人的表情上就看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便试着跟百合子确认。而她则如少女一般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承认了跟绵部之间的关系。只要来到店里,他就会一直留到最后,她似乎早就注意到了他的那份情意,最终也对他生了爱意。 百合子向康代道歉:“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这不是很好嘛。我啊,也一直觉得百合子应该这样才好。对方有家庭吗?没有吧?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啦。不如干脆结婚吧?”对于这样的催促,百合子却没有附和。她只是轻微地摇头道,那不会。 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一直持续着,可康代没有深究,因为百合子不愿多谈。似乎那个姓绵部的男人也有一言难尽的隐情。 绵部的身影终于没有再出现在店里。康代去问百合子,说是因为工作关系调去了很远的地方。他的工作跟电力建设相关,需要去各种地方出差。 百合子的情况出现异常,就是在那段时间。她声称身体不好,请假休息的次数开始变多。关于病情的解释也是五花八门,有时候说有些发烧,有时候说全身无力。 “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不如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康代再怎么说,她也只是回答“没关系”。确实,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开始正常地上班,如同以往一样到店里勤恳地工作。 没过多久,绵部也回到了仙台,这才让康代松了口气。她觉得,百合子身体出现状况肯定是因为忽然间一个人生活太孤独了。 就这样,又过去了好几年。泡沫时代的好光景一去不复返,康代的店面也面临无法继续经营的窘境。虽然现在拼的是味道和价格,可竞争对手也变多了。康代的小料理店旁边竟然开了两家牛舌料理店。本来就只有这么一点客人,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康代不禁有去跟他们理论的冲动。 小酒吧Seven也不顺起来。百合子的身体状况又变得不好,开始经常休假。终于她找到康代说想辞职。“现在这个样子只能给店里添麻烦。我也到了这个年纪,还是请您另外再雇一个人吧。”她说着,鞠了个躬。 “说的什么话。Seven是靠你一人撑到现在的,身体不好多休息就是。给我好好地去治,我会一直等你的。虽然有可能找人顶替你,但那也只是暂时顶替。另外,你有没有好好地吃东西?怎么瘦成这样……” 实际上,百合子已经瘦到叫人不忍直视的地步。脸颊瘪了,下巴尖了,曾经圆润的脸庞已消失不见。 “嗯,没事。真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她的声音很消沉。虽然一直以来她都不怎么表露真实感情,可如今脸上的表情更加麻木了。 “绵部现在怎么样了呢?”康代想起便问道。百合子回答说“又因为工作关系去了远方”。康代觉得,这样一来她怕是更没精神了。 就这样,百合子开始了长期休假。那段时间里,康代奔波于两家店面间,却忙里偷闲地给她打电话,有时也去她家里看望。 百合子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很多时候她都躺在床上,看上去也没有好好进食。问她有没有去医院,她回答说“去是去了,但医生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毛病”。 康代一直觉得要尽快带她去像样的医院好好看看,可是为工作所迫,时间怎么也抽不出来,回过神来时已将近年底。来到户外,因寒气而不由得缩起脖子的日子多了起来,一年又要过去了。 那个午后,天空飘起了小雪。等到雪积起来,就算是正常人出门都会不便。康代担心百合子的情况,于是打去电话,却没打通。铃声一直在响,但始终没人来接。 康代忽然间感到不安。她裹上一件带帽子的羽绒外套,穿上靴子便走出家门。百合子从一开始住进荻野町那所房子之后便没有搬过家。 那是一栋两层小楼,共八个房间,百合子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康代站到门前按响了门铃,却没有人应。邮筒里塞满了广告册和传单。看到那些东西,康代更加烦躁不安。她再次打起电话。但接下来的瞬间,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为她听到了从门后传来的手机铃声。康代敲起门来。“百合子,百合子,你在家吗?回答我一声啊。”但是房间里却没有人走动的声音。她试着去拧门把手,是锁着的。 康代冲下楼梯,环视四周看到楼房墙壁上挂着房地产公司的广告牌,于是按起手机。大约三十分钟后,康代和房地产公司的人一起进入了百合子的房间。门打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厨房里的百合子。康代拽下靴子,呼喊着她的名字冲了上去,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冰冷僵硬,而且出人意料的轻而纤细,如蜡一般苍白的脸上像是挂着一丝微笑。 康代放声痛哭。 不一会儿警察就到了,搬出了田岛百合子的遗体。因为是作为非正常死亡处理,似乎还有可能要送去解剖。康代听到后,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没事,我们一定会做好复原处理后再归还的。”身着西服的警察解释道,“而且我看很可能都没有解剖的必要了。房间并不混乱,所以不可能是谋杀,说是自杀也有些勉强。” 康代也被带到警察局接受讯问,问的主要是她跟百合子的关系以及发现遗体的经过之类。 “也就是说,她没有其他亲人?”听完她的话,警察问道。 “我是这样听说的。她跟前夫还有一个儿子,但他们肯定没有联系。” “她儿子的地址呢?” “我不知道。我想百合子自己也不知道。” “这样啊,麻烦啊。”警察小声道。 百合子的遗体第二天就被送了回来,看上去最终并没有进行解剖。 “从死亡到尸体被发现已经过了两天。做了血液检查,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很可能是心力衰竭,这是医生的看法,他怀疑死者的心脏机能一直有问题。” 听了警察的话,康代被深深的悔恨包围。早该带她去做更细致的体检。 康代觉得要替她举行葬礼,哪怕形式简单些,于是独自开始了准备。首先必须要通知的就是绵部。百合子的手机已经被警察还了回来,于是康代便翻起了通讯录。里面的名字比她预想的还要少。康代的手机号码和家里的电话、料理店、Seven、常去的美容院、十几个熟识的客人,大概就这么多了。看通话记录,最近的两个星期里,百合子并没有主动给谁打过电话,来电记录也只有康代而已。 百合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究竟是被多么深沉的孤独包围啊,康代光是想象便不住地颤抖。跟谁都不见面,跟谁都不交谈,独自倒在厨房冰冷的地上时,闪过她脑海的会是怎样的画面呢?是她爱的男人,还是她仅有的儿子呢…… 通讯录W开头的那栏里有“绵部”这个姓,康代这才知道他的姓写成汉字时是这样。原先她一直以为是“渡部”。 康代试着用百合子的手机拨了号码。她觉得如果是不认识的号码,或许对方会有所警惕。 电话很快便通了。“喂。”康代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啊……绵部先生?” “是我……”应该是康代的声音跟百合子的声音差别太大吧,对方表现出一丝警觉。 “不好意思,我姓宫本,是仙台Seven酒吧的,还记得吗?”短暂的沉默之后,对方“啊”了一声,又问道:“是百合子有什么事吗?” “是的。那个,请冷静地听我说。”康代舔了舔嘴唇,深呼吸之后继续说道,“百合子,她去世了。” 康代听见了粗重的喘息声。绵部和百合子一样,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这种时候应该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吧。又或许因为打击太大,反而仍是面无表情? 她听到对方清了清嗓子,用压抑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 “我昨天发现的遗体。但是警察说,死亡时间应该再往前推两天。死因是心力衰竭……” “这样啊,真是给您添麻烦了。”绵部平淡的口吻里听不出任何惊诧或悲伤。康代甚至觉得,难道他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形了吗? 康代告诉他自己正着手准备葬礼,并且希望他可以来上一炷香。他却在电话那头沉吟起来,“非常抱歉,我做不到。” “为什么?你们虽然没有结婚,但是也交往了那么多年啊。” “对不起,我这边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百合子的丧事,还要请您多费心。” 绵部似乎要挂电话,康代有些慌张。“请等一等。这样百合子也不能安心地离开啊。骨灰究竟该怎么处理,我也完全没有头绪。” “至于这件事,我已经有打算。过两天我肯定会再联系您。可以告诉我您的电话号码吗?” “可以是可以……” 康代说出自己的号码之后,绵部只丢下一句“我一定会再联系您的”,便挂断了电话。康代只能呆呆地盯着已经被挂断的手机。 第二天,在丧葬公司最小的房间里举行了一场小小的葬礼。康代通知了Seven的一些熟客,虽说不是完全没有人来送葬,这仍然是一场颇显孤寂的葬礼。火化后,康代将骨灰带回了家。可是骨灰也不能总放在自己家里。荻野町房子的事也必须考虑,担保人是康代,她要负责退房,这都没什么问题,但是百合子的遗物必须处理,全都扔掉真的好吗…… 掺杂着这些烦恼的日子仍在一天天流逝。其间康代试着给绵部打过几次电话,但都没有打通。康代开始觉得自己被他骗了。说到底他们两人也没有正式结婚。或许对方觉得摊上这样那样的琐事很麻烦,很可能再也不联系康代了。 房地产公司打来电话,希望尽快把房子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百合子的葬礼过去一周以后了。没法子了,康代下定决心,只有去收拾房间,把自己觉得不需要的东西全部扔掉,但恐怕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会面临那样的判决。 然而就在康代起身打算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看来电显示,应该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 “是宫本女士吧。”她接通电话后,听到了一个沉静的声音。“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我是绵部。” “啊……”康代深深地舒了口气,“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联系我了呢。你的手机一直都打不通。” 绵部低声笑了笑。“那个号码已经被我注销了,因为那是专门用来跟百合子联络的。” “是吗?可是,即便是那样……” “不好意思,我当时应该跟您说一声的。但是请您放心,接管百合子骨灰和遗物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啊,真的吗?是什么人?” “是百合子唯一的儿子,人在东京。我之所以拖到现在,是因为一直在找他的地址。但是没关系,我已经查出他的所在了。我现在念一遍,能麻烦您记一下吗?” “啊,好的。” 绵部说出的地址是杉并区荻窪,百合子的儿子似乎就住在那里的一处单身公寓。 “可惜的是没能查出他的电话,我觉得先给他写封信为好。” “那就这样办吧。那,他儿子的姓名呢?也姓田岛吗?” “不,田岛是百合子的娘家姓,是她离婚之后改回来的。他儿子姓加贺,加贺百万石的加贺。” 也就是女演员加贺真理子的加贺吧,康代脑子里想着那两个字。 据绵部说,他的名字叫“恭一郎”,如今任职于警视厅。 “他是警察?” “是的。所以,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得体,但我想他一定不会无视您的联络,一定会认真地替我们处理好。” “明白了。那,绵部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呢?趁百合子的骨灰还在我这里,能给她上炷香吗?” 听到康代的询问,绵部沉默了。 “喂?” “不……还是算了。请把我这个人忘记吧。我想我今后也不会再联系您了。” “为什么……” “那么,就拜托您了。” “啊,稍微……” “等一下”这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电话就挂断了。康代注视着刚才记下来的地址。加贺恭一郎——事到如今,只能跟这个人联系了。 康代决定立刻动笔写信。左思右想之后,才写出了如下的文字。 突然给你写信,失礼之处还请包涵。我叫宫本康代,在仙台经营餐饮业。这次之所以提笔给你写信,只有一个原因。关于田岛百合子女士,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通知你。 直到前不久,百合子女士一直在我经营的酒吧工作。但是几年前她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前些日子于家中不幸辞世,推测死因是心力衰竭。 百合子女士没有什么亲人,我是她的雇主,又是她租住房屋的担保人,所以由我接管了她的骨灰,为她举行了葬礼。只是相关物品在我这里保管亦非长远之计,深思熟虑之下才决定给你写信。 百合子女士的骨灰以及遗物,不知可否由你代替我继续保管呢?如果你可以亲自过来,敬请提前告知,我会竭力配合你的时间。我的电话号码和住址都写在下面。 做出如此不情之请,真是万分抱歉。敬候你的回音。 接到对方的答复,是在信寄出三天后的午后。那天店里休息,康代正在家中整理账目,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号码。看着那个号码,康代心中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电话接通,一个低沉却带有磁性的声音传入康代耳中:“请问是宫本康代女士吗?” “是的。” 几秒钟的沉默。“我是前些日子收到您的来信的加贺。”对方说道,“是田岛百合子的儿子。” “啊……”康代不自觉地发出了安心的感叹。写信是没问题,可能否顺利寄到呢?不,地址上写的地方是否真的住着一个姓加贺的人,那个人又是否真的是田岛百合子的儿子呢?信寄出去后,康代就不时地担心。 “我母亲,”加贺说,“承蒙您关照了。非常感谢。” 康代握紧电话,摇了摇头。“不用跟我道谢,我才是一直都受百合子的照顾。这些先不提了,我在信里提及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是骨灰的事吗?” “是的。从我个人来说,我觉得由她的孩子来接管骨灰是最好的选择。” “您说得没错,我会担起这份责任的,接下来的事情由我来处理。给您添了很多麻烦,真是非常抱歉。” “听到这句话我就安心了。我想百合子在那边也会高兴的。” “希望如此。那,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您是开店的吧,店里哪天休息呢?” 康代回答今天就休息,加贺说那正好。“我今天也休息。那么接下来我去您那里可以吗?现在开始准备的话,我想傍晚就可以到了。” 这个提议让康代有些意外。她设想对方应该也有诸多事务要处理,实际行动开始之前的准备工作是必不可少的。但既然他能尽快接管,康代自然没有异议。 答应下来后,加贺给出了一个大致的到达时间,便挂断了电话。 康代的视线转向佛坛,那里放着百合子的骨灰和照片。照片是在Seven里照的,百合子的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爽朗笑容。这是葬礼之前一个熟客拿来的。 康代看着照片在心里默念:这下好啦,儿子来接你喽。 大约三个小时后,加贺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仙台站。他说打车过来,康代于是描述了一下附近的标志性建筑。她烧开水,正准备泡茶时,门铃响了。 加贺体形不错,面相精悍,年龄在三十上下,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康代第一印象觉得他怎么看都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递来的名片上印着他任职的部门:警视厅搜查一科。 加贺再次向康代表达了感谢和歉意。 “别管这些事了,先去见百合子一面吧。” 听了康代的话,年轻人面色诚恳地答道:“是。” 在佛坛前上完香,双手合十拜过之后,加贺转身面向康代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 “好啦。这样我肩头的重担也可以卸下了。” “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您的店里工作的?”加贺问道。 康代掰手指算了一下。“到今年为止是十六年。来的时候刚九月。”她答道。 加贺皱起眉头想了一下,又轻轻地点了点头。“是离开家之后不久。” “百合子也这样说过。以前来旅行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了这里。所以离了婚孤身一人后,就马上想到来这里工作。” “这样啊。母亲住过的房子现在怎么样了?” “还保留着原样。我原本就打算带你去看……” “非常感谢,请一定带我过去。”加贺说完,又鞠了一躬。 康代开车,两人朝荻野町百合子的住处出发。在车上,康代简短地说明了和百合子相识的过程,但关于绵部的事总觉得有些难以开口,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到百合子的住处后,加贺并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门口打量着房间里面。这应该算是个一室一厅的房间,米色的墙纸褪色得厉害,长时间的日光照射已经让榻榻米泛出红褐色。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可以折叠的小餐桌,墙边摆着一个小橱柜和一些收纳箱。 “竟然在这样狭小的房间里生活了十六年……”加贺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在康代听来,这是他不由自主地发出的感叹。 “我来的时候,百合子倒在厨房那边。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几个字她没有说出口。 “原来如此。”加贺朝狭窄的厨房看了一眼。 “请进屋吧。”康代说,“我稍微打扫了一下,但是百合子的东西一件都没扔。请确认一下吧。” “失礼了。”加贺说完,终于脱鞋走进了房间。他略带踌躇地拉开橱柜的抽屉,打量着里面。看上去他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处理才好。百合子离开家时,他还只是个小学生。关于母亲的记忆虽然可能还有不少,但是一定程度上变得淡漠也不足为奇。 康代从包里掏出房间钥匙。“如果打算仔细整理遗物,这个就先交给你吧。跟房地产公司的人说明一下情况就可以,再有一个星期应该没问题。这期间你就好好整理,看是需要搬出去还是扔掉……” “明白了。那钥匙就由我暂时保管。”加贺盯着钥匙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说,“有一件事想问您。”接过钥匙后,他又略带犹豫地开口道,“关于离开家的事,母亲说过什么吗?比如对以前婚姻生活的抱怨,或者离家出走的理由……” 康代缓缓地摇了摇头。“具体细节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说过是自己不好,说自己不管是作为妻子还是母亲都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是这样吗?”加贺失神地低下了头。 “有什么头绪吗?”康代问道。 加贺露出淡淡的笑。“剑道部的夏季集训结束回来后,家里有张母亲留下的字条。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成人之后,有些事情也渐渐明白了。” “什么样的事情?” “我的父亲,”加贺说着,脸色有些凝重,“是一个热衷于工作的人,于是对家庭就相对地不管不问了。他很少回家,家里所有难题应该都推给了母亲。父亲跟亲戚们的关系也不融洽,母亲总是夹在中间两头为难。那样的生活应该让她精疲力竭了吧。但关于离开家这件事,我想母亲一直在责怪自己。” “嗯。”康代微微点头。对憨厚认真的田岛百合子来说,这是十分可能的。 加贺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什么,看着康代。“我忘记问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了。” “什么事?” “我收到了您的信,可您是如何查到我的地址的?我想母亲是不可能知道的。”听到这个问题,康代觉得自己的表情都僵硬了。她想尝试着蒙混过去,可是看着目光如炬的加贺,她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对方可是个警察。 “有个人告诉我的。”康代说。 “有个人?” “是跟百合子交往过的男人。” 加贺的表情瞬间有些严肃,但很快又如冰雪融化般变得柔和。“能跟我说说具体的细节吗?” “好。”康代回答道。其实详细情况她也不清楚,但还是将所知道的关于绵部的一切和盘托出。“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隐瞒,但总觉得难以开口……”康代最后又加上一句。 加贺苦笑着,摇了摇头。“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其实没有必要。我觉得母亲身边有过那样一个人是好事。我甚至想找机会见那个人一面,向他询问关于母亲的事。” “或许是吧。但我刚才也说过,如今连这个人身在何方我都不知道。” “除了您的店,还有什么店是他常去的吗?” “嗯……”康代努力想着,“我想应该没有吧,也没听百合子提起过。” “那么,关于那个人,您还记得些什么吗?比如老家是哪里,毕业于哪个学校,或者经常去的地方之类。” “地方……”一些记忆划过了康代的脑海。她隐约记得百合子曾经提过一个令她印象颇深的地名。终于,那几个字在脑海里逐渐清晰。“对了,日本桥……” “日本桥?东京的?” “是的。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但百合子曾经提起过。她说绵部先生经常去日本桥,常跟她聊起附近有名的景点和商店。百合子虽然以前住在东京,但似乎并没怎么去过那里。” “那绵部先生为什么去日本桥,您听说过吗?” “不好意思,这我就……” “没关系,光这样就已经很有参考价值了。”加贺再次将目光投向橱柜。他的侧脸看上去是如此认真执着,眼里散发出锐利的光芒,那是警察的表情。 三天后,加贺去康代的住处还钥匙。他说百合子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走,电器、家具和被褥之类都让废品回收公司的人处理掉了。 “衣服出乎意料的少,让我有些惊讶。如果她还活着,该是五十二岁……真的只需要那么点衣服吗……”加贺看上去有些无法释怀。 “百合子是个勤俭节约的人,从不会一件接一件地买新衣服,而且,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的机会应该也很少吧。” “是吗。”低下头的加贺眼里满是悲凉。 “百合子的衣物怎么处理的?” “扔了。”康代的问题换来一句简洁的回答,“我就算拿了也实在没什么用。” 康代一边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一边又想着他将过世母亲的衣物塞进垃圾袋时的心情,胸口有些疼痛。 两人再次来到那栋小楼,检查了一遍那个已被打扫干净的房间。只有曾经放过橱柜的那块地面跟周围的颜色完全不同。 “其他东西都送到加贺先生的住处了?”康代问。“都装箱邮寄了。我想一件件地检查一遍,仔细地感知母亲这十六年来是如何生活的。”加贺的脸色有些难看,“虽然我知道,即便这样也已经于事无补。” “怎么会。”康代说,“一定要好好地替百合子留下那些回忆,那十六年的回忆。这是我对你的请求。” 加贺微微点头一笑。“我也有一个请求。”他说,“关于那个姓绵部的人,您如果想起了什么,可否再告诉我呢?不管多么琐碎的细节都可以。” “我明白。一定告诉你。” “拜托了。” 加贺说要回东京,康代用车将他送到了仙台站,又跟着送到了检票口。向康代道过谢后,加贺转身大踏步地走了起来。直到这时康代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的面容跟田岛百合子很像。 从这些事情发生时算起,又过了十多年。这期间康代自身以及她周围有过很多变化,其中最大的变故当算是东日本大地震以及核泄漏事件了。回想起地震时的情景,康代至今仍会全身颤抖。看到破败的城市时,她觉得那简直就是地狱,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像自己这样活下来的人是多么幸运。她的亲戚大多生活在气仙沼,其中大部分人都被海啸吞噬,丢了性命。事后她到那里打算献上一捧花时,满目的疮痍令她连话都说不出来,放眼望去全是堆积如山的灰色瓦砾。渔船、汽车以及被毁的房屋在泥沼中堆叠在一起,可以想象其中恐怕还沉睡着很多仍未被发现的遗体。起风的时候,刺鼻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她经营的两家店面在地震后都关了。生活物资的供给中断,反正也无法正常营业,而且她觉得即便修好店面,恐怕也没什么客人会来。那时的她也已经七十多岁,觉得该休息了。 靠着经济景气时存下的养老金,康代总算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每个月跟旧时老友小酌几次,有时还出去旅行。她自己认为,作为亲身经历了那场地震的人,这已然是最完美的人生了。 就在这完美人生的某一天,康代读着报纸,不经意间想起了加贺恭一郎这个人。社会版面上登载了一条发生在东京的杀人案的报道。看到“警视厅搜查一科”这几个字,她想起了他。他究竟还在不在这个部门,康代并不知道。他很重礼仪,每年都寄来贺年卡,可是关于自己的事却只字不提。或许他仍想得到关于绵部的消息,所以才将和康代的联系保持至今。但是自百合子去世之后,绵部从未联络过康代。 报道上说,东京市区的一所公寓里发现了一具被害的女性尸体。一瞬间,发现田岛百合子遗体时的情景在康代脑海里浮现。随后她又想,不知道加贺是不是正在参与案件的调查呢? * * * 日语中这两个姓的发音都是watabe。 第二章 出现在会客室的,是一个身着西装、五十岁上下的矮个子男人和一个比他更矮的女人。两人一边低头行礼,一边拘谨地走进房间,用略带胆怯的眼神看着松宫等人。这并不奇怪。房间里竟有五名参与调查的警察,而且除了年轻的松宫,其他人全是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押谷文彦先生和妻子昌子女士,没错吧?”松宫等人的上司小林看着材料说道。 “是,我是押谷。”男人答道。 “感谢你们远道而来。我是负责本次调查的小林。请坐吧。” 看到两人在椅子上坐定,一直站成一排的松宫等人也相继坐下。 “遗物都确认过了吗?”小林问。 “刚才都看过了。”押谷动着僵硬的下巴答道。他带着关西口音。“我老婆说应该没有错,手表、手提包还有旅行包,全都是我妹妹的东西。” 小林那细细的眼睛转向押谷昌子。“是这样吗?” “是。”她小声回答道,眼睛已经充血,“我记得很清楚。道子很喜欢那个旅行包,去年一起去温泉的时候她也带着。” 小林呼了口气,略微跟旁边的股长石垣点头示意,又面向那对夫妻。“我想你们已经得到了消息,指纹对比和DNA鉴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证实死者是押谷道子女士。还请你们节哀。我们由衷地感到遗憾。” 小林说罢,松宫等人都低头鞠躬。 押谷长长地叹了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听说尸体是在别人的房间里被发现的?” “是的。但请先让我们按顺序问一些问题。你们有时间吗?” “没问题,你们尽管问。我们平时并不在一起生活,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全答上来。” “没关系。首先,你最后一次跟你妹妹交谈是什么时候?” 押谷夫妇相互看了一眼,开口的是妻子昌子。“上个月初打过电话,计划一起去京都赏樱花。去年我们俩也去过。” “比起我来,妹妹跟我老婆的关系更好。”押谷在一边补充道。 “打电话时,她提过要来东京吗?”小林问。 “没有。”昌子摇头,“完全没听她说过。所以警察让我看遗物的照片时,我真的不敢相信,怎么会在东京的公寓里发现她的尸体呢……不过所有的东西都跟道子的太像了……”话说到一半,似乎是为了压抑激动的情绪,她低下头捂住嘴,勉强止住了眼泪,深呼吸后又抬起了头,“不好意思……” “你们报案要求寻人是在三月十二日星期二,没错吧?”小林确认道。 “没错。”这次是押谷回答的,“那天,道子公司的人打来了电话,说她前一天无故缺勤,手机打不通,家里好像也没人,问我们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因为道子还单身,所以紧急联系人是我。我们也尽量帮着想了想,结果还是没有一点头绪,所以就到警察局报案了。” “是什么公司?” “负责房屋清洁的公司。”押谷转向妻子,用催促的眼神朝她示意。昌子于是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们拿到了道子上司的名片。” 小林拿起名片。“这个我们可以暂时保管吗?” “当然可以,就是给你们拿来的。”押谷答道,“据那个上司说,直到她失踪前一周的星期五,她都一直很正常地到公司上班。但他说道子似乎跟同事们提起过,说周末打算出去奢侈一把。” “奢侈?具体指什么?” “不知道,她只说了奢侈。” 松宫在笔记本上写下“奢侈?”的同时思考着。押谷一家住在滋贺县,来东京这个行为本身或许可以划入奢侈的范畴。但目的又是什么呢?只是简单的观光吗?从年龄上考虑,恐怕不可能去迪士尼乐园。是东京晴空塔吗?怎么可能呢,他随即自我否定道。那还算不上是值得一个人特意大老远跑到东京来看的东西。 小林把名片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张纸,上面印着“越川睦夫”几个字。他将纸拿给那对夫妻看。“这名字你们有印象吗?” “越川睦夫吗?嗯……我没见过。”押谷面带疑惑地回答后看着妻子。她也说了句“不认识”。 “那么,”小林放下纸,“你们听到小菅和葛饰这两个地名时会想到什么吗?比如说有认识的人在那里,或者以前去过之类,不管多么小的细节都可以。” 可这对夫妻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两个人不知所措地对视后,押谷表情严肃地答道:“什么都想不到。听到葛饰,我顶多也就想起‘寅次郎’……”现在可是她的亲妹妹死了,他应该不是在开玩笑。 “是嘛。”小林沉吟了一声。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的人名地名什么的,跟道子有什么关系?”押谷的身子稍稍往前探了探。 小林像刚才一样跟身边的石垣交换了一下眼神。“你妹妹的遗体被发现的地点,是位于葛饰区小菅的一幢公寓的房间。”他的口吻很强硬,像是在宣告什么,“而那个房间的住户,是一个叫越川睦夫的人。” 遗体被发现的时间,是刚好距现在一周之前的三月三十日。小菅的一所公寓一楼的住户因为天花板上滴下了带有恶臭的液体而找管理员投诉。管理员去了二楼的房间,但是没有人应门。他不得已使用备用钥匙进了房间,发现壁橱里正散发出刺鼻的臭味。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具女性尸体,已经重度腐烂。 经解剖断定,死者是由于颈部被压迫导致的窒息死亡,而且脖子周围还留有被绳状物品勒过的痕迹。死亡时间应该在尸体被发现的两个星期前。这样一来,他杀的嫌疑便很大了,所以管辖该地的警察局才成立了特别搜查本部。而从警视厅搜查一科被调派过来的,正是松宫等人。 对房间的主人进行讯问理所当然是当务之急,可是越川睦夫却行踪不明。据附近居民说,至少一个星期之内都没有人见过他。 房间被彻底搜查了一遍,但是可以用来推断越川行踪的线索却一个也没找到。不仅如此,房间里连一件可以证明越川身份的物品都没有。手机自不必说,可就连照片、证件、卡和书信都没有,可以推测这是越川本人或是跟案件相关的人刻意处理的。 越川是九年前搬进来居住的,但是户籍却没有一起转过来。从入住时提交的材料来看,他的上一个住址是群马县前桥市。几名警员被派到那里,却没能得到任何关于越川的信息。材料上记载的住址很可能是个幌子,小菅的这所公寓管理松散,入住条件也很宽松。考虑到越川已经死亡的可能性,警方决定对这一个月内在日本全境发现的不明身份的尸体进行DNA比对。而作为比对所需的素材,房间里的牙刷、刮胡刀、旧毛巾等都被悉数取走。 在追查越川行踪的同时,确认死者身份的工作也在同步进行。同尸体一起被发现的虽然还有手提包和旅行包,但是名片、驾照、手机、银行卡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却一件也没有。在这种情况之下,警方将死者的物品和生前穿过的外套拍成照片,再加上体貌特征的描述,做成材料发到了日本所有的警察局。既然解剖推断死者已经死亡约三个星期,那么如果死者有家属,最近向警方提出寻人申请的可能性很大。 立刻有一些警局做出了回应,但在更进一步的细节对比中均判明他们要寻找的人和死者并不是同一个人。在日本几乎每天都会发出寻人启事,这样的情况并不稀奇。 在这个过程当中,滋贺县县警本部送来了一个有价值的消息。一对向彦根警察局提出寻人申请的夫妇在看过遗物照片后,说像极了失踪的妹妹的物品。再详细询问后,发现体貌特征、发型、血型、推测年龄等全部一致。 搜查本部通过滋贺县县警本部同那对夫妇取得了联系,询问他们是否可以拿一些带有妹妹的指纹或毛发的物品来东京。那对夫妇的回答是“马上去”。 如此这般于昨日到达东京的,便是押谷夫妇。松宫去东京站接他们。二人带来的是他们的妹妹押谷道子的梳子、化妆品、首饰等物品,梳子上还缠着头发。押谷文彦提出想看一眼遗体,而松宫则告诉他还是别看比较好。“尸体重度腐烂,面部已经无法确认,而且现在还没完全肯定那就是你的妹妹。” 调查会议上决定通过指纹鉴定和DNA比对的方法来确认身份,出结果至少还需要一整天。他们事先征得了这对夫妇的同意,让他们在东京住了一晚。 押谷夫妇昨晚应该住在市区里的城市酒店。那是一个以夜景闻名的酒店,当然他们恐怕没有心情欣赏。而今天,当他们接到松宫的电话,被告知“有重大发现,能否请你们来一趟警察局”时,应该已有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押谷夫妇回去后,松宫同小林等人一起留在了会议室。小林和石垣坐在一起说了些什么,接着小林抬起头叫了几个侦查员的名字。松宫听见他向他们做出了一些指示,彦根和滋贺这些地名钻进了他的耳朵。 接着,松宫和同属搜查一科的前辈坂上的名字被叫了出来。两人一起站到小林面前。 “明天你们去一趟滋贺。”小林说着,递过一张名片,是刚才从押谷夫妇那里拿来的那张,“去她的公司,查出她的交友关系、和东京之间的联系等情况,有线索之后立刻报告。必要的话我会派出增援。” “明白。”坂上接过名片。 “只查公司就行了吗?被害人的家呢?”松宫问。 “不用你操心,那边有其他人负责。”小林不耐烦地说道,“前期准备工作今天就做好。” “靠你们啦。”石垣说,“我会先打电话通知当地警方。” “是。”松宫二人回答,敬了个礼之后便转身离开。可刚走了两三步,松宫又转回身来。 小林不解地仰起头。“怎么了?” 松宫摊开记事本。“据押谷夫妇说,被害人三月八日正常上班,从十一日开始缺勤。也就是说,她于九日或十日被杀的可能性很大。” 小林旁边的石垣抱着胳膊,仰头注视着他,那副表情像是在问“那又怎么样”。 “新小岩的那起案件发生于十二日,勒脖子这一作案手法也完全一致,我总觉得两者之间或许有什么联系。” “新小岩?嗯……”小林沉吟道,“那个流浪汉在河边被杀的案子吗?” “是的。” 那起案件发生于三月十二日深夜。一个搭建在河边的帐篷小屋被烧毁,里面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一开始以为是一般事故,尸体被送到东京都监察医务院。然而由于发现尸体肺部并没有吸入烟尘,并且颈部有压迫的痕迹,如今已作为他杀案件立案调查。推测死者是以前就住在那里的流浪汉,身份仍旧不明。当初为调查那起案件同此次案件的关联时,警方曾做过DNA比对,但结果证明那个死者并不是越川睦夫。 “那具尸体的死因确实也是窒息,但我听说很有可能不是用绳索,而是用手直接勒死的。”小林说,“光凭案发时间接近这一点就认为两起案件有关联,是否有些为时过早?” “不仅是案发时间。”松宫的视线落在记事本上,“这个案件的案发地点在荒川附近,新小岩案件的地点也在荒川的河岸。两地相距大约五公里。这难道不是非常近的距离吗?” “近或者远,这只是个人的感觉。”石垣抱着胳膊说,“不能光凭你个人的感觉,就对其他案件插手,而且那案件也有专门负责的搜查本部。但你的这个意见我记下了。总之,你们明天先去给我好好地调查。” “明白。失礼了。”松宫二人低头示意,随即便离开了。 虽然没能对上司直说,但松宫感到这两个案件之间有所关联,并不光是因为案发时间和距离接近,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印象。松宫也参与了越川房间的搜查工作,壁橱、衣柜抽屉等他全都搜过。虽然没能找到证明越川身份的物品,却完全掌握了其生活状态。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典型的“苟延残喘”。那里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对于未来的梦想和希望,相反却有一种房间主人随时准备迎接死亡的感觉。食物也好,日常用品也好,所有东西都没有任何的储备,连个冰箱都没有。 环视越川的房间,松宫觉得它既像一个房间,又不像。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流浪汉们用蓝色塑料布搭建的小屋。他觉得越川的房间简直和流浪汉小屋一模一样。越川睦夫是否如同销声匿迹般在这个房间里生活过呢? 所以松宫总觉得新小岩的案件和这起案件有着某种呼应。但正如石垣所说,光凭感觉行动是无法干好警察这份工作的,还是先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该做的事上吧,他想。 * * * 日本系列电影《寅次郎的故事》男主角,葛饰是影片中寅次郎的故乡。该电影在1969-1995年间共拍摄48部,在日本有着深远的影响力。 第三章 翌日清晨,松宫和坂上一起坐上了开往滋贺的新干线列车。他们昨天就已经商议好今天的行动内容,但为了再确认一遍,两人又聊起了具体细节。 押谷道子工作的地方是一所名为“Melody Air”的公司设在彦根的分公司,网站上介绍该公司的主要业务是房屋清洁、家政代理、环境卫生服务等。公司位于滋贺县彦根市古泽町,从地图上看离彦根站很近。松宫和坂上已经跟对方联系过,分公司的社长森田会直接接待他们。 “被害人好像一直都在外面跑业务,奔波于医院和老年公寓间,从客户那里拿订单。所以不光要在公司内部调查,或许还有必要去她的客户那里看看。” 听完松宫的话,坂上撇起了嘴,凶恶的面相上又平添一分狰狞。“那样的客户恐怕不止两三个吧?就我们两个人跑得过来吗?哼,被派去搜查她家里多轻松。” “可是那也必须对她家附近区域进行盘查,而且那边可没办法坐新干线,只能开车。据说除了家具、电器和衣物之外,得把被害人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一件不落地运回东京呢。” “只是个单身女性而已吧?才不会有那么多东西呢。我看还是那边更好。唉,真倒霉。”坂上狠狠地靠上座位的椅背。 对于前辈的抱怨,松宫只得苦笑。这种时候,他的嘴里总是这些不满的话,工作起来却一丝不苟,该查的地方从来没有遗漏过。石垣等人应该也知晓这一点,才会派他来。 “不过松宫,你小子似乎对新小岩的那个案件有想法啊。”坂上换回正常的口吻问道。他似乎也听到了松宫昨天跟小林等人的对话。 “也没有什么想法,只不过有一点在意而已。” “那就叫有想法。你该不会觉得两个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吧?” “还没到那一步……但难道没有可能吗?” 坂上歪起脖子。“我可不那么认为。” “是吗……” “或者说,我希望别是那样。因为如果真是那样,为了哪件案子的搜查本部能先找出凶手这种事,上头的大人物肯定又要生出莫名其妙的竞争心理。” “那不是很好嘛。如果相互竞争能让案件尽快解决的话。” 坂上苦笑了一声。“真好啊,你还年轻。要是我,与其被旁人抢了功劳,还不如让它变成无头案,解散搜查本部呢。正义感这种东西早不知被丢到哪里去啦。”说完,他耸了耸肩膀。 二人乘坐的是希望号,所以要在名古屋站下车,换乘下一班进站的木灵号,接着继续在米原站换乘东海道本线的快速列车,到达彦根站时已是上午十点半。 去彦根警察局打完招呼后,两人便朝Melody Air去了。公司就在距离警察局步行十分钟的地方。两人根据房屋清洁这个主营业务想象公司大楼应该洁白简练,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栋厂房般的低矮建筑。还好排列在停车场里的那些业务车辆都是以白色为基调,没有一台是脏的。 从正门进去后是一个让人联想到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室,大约十名职员坐在各自的桌前。其中有一个女职员看上去像是前台,松宫正准备上前去跟她打招呼,有人却在旁边抢先道:“二位是警视厅来的吧?”一个戴着眼镜的方脸男人正朝他们走来。 松宫回答说“是”,男人便递上了名片。这个人就是森田。之前听说他是社长,松宫心里一直抱着威风凛凛的想象,可本人却意外的平易近人。 松宫二人被带到了会客室。森田首先让他们见的是押谷道子的上司奥村,职务是营业科长。“事情果然还是变成了这样啊。两个星期……不不,前前后后都有三个星期了吧?什么联络都没有,我一直在担心,还说该不会出什么事吧,真没想到。”奥村的眉毛拧成了八字,挠了挠已变得稀疏的头发。 “你没觉得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吗?”坂上问。 “嗯,没有。最后见到她是三月八日星期五,但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看上去反而还挺开心的。” “开心?”松宫抓住这个字眼继续道,“押谷女士好像跟同事说过类似周末要去奢侈一把这样的话,是吗?” “啊,是的。当时我也在场,记得很清楚。她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她嘴里的奢侈究竟是指什么,你知道吗?像是吃饭、旅行或购物之类的意思。” “嗯……”奥村歪起头思考,“当时只是随便聊天,除此之外并没听到别的什么。” 他们决定把那名同事也找来,是一名外貌和年龄都跟押谷道子相近的女职员。可问她同样的问题,也没问出什么太有意义的答案。关于这次案件她没有任何头绪,至于奢侈究竟指什么也一无所知。 “我当时以为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在一个星期的努力工作后打算奖励一下自己而已。”这位女职员露出抱歉的神情,但照她那样理解也并无不合理之处。或许“奢侈”实际上只是那种程度的意思而已。 朝这个方向继续问似乎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二人决定改为询问押谷道子的工作内容。 “她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建筑设施业务的销售和运营。”奥村说,“一直都是去签一些定期清洁业务的合同,联络那些长期合作的客户,确认是否有什么问题投诉。如果有第一次签约的客户,那么去现场勘察、决定究竟要进行多大规模的清洁作业也属于她的工作。” “押谷女士在这家公司工作的时间很长吗?”坂上问。 “是啊。一毕业就开始在这里工作,大概二十年了吧。” “最近她在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有没有跟别人起过什么纠纷?” 奥村皱起眉毛狠狠地摇了摇头。“从来没听说过。在员工当中,她算特别优秀的。当然,来自客户的投诉是有。清洁工也是人,有时候也会犯错嘛。但即便是那种情形,押谷也会立刻跑到客户那里,非常小心谨慎地处理问题。有很多次都因为是由她负责,客户才愿意继续跟我们签约。” 营业科长的话听上去不像在说谎。说到底,这时候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过度褒奖手下的员工。 之后松宫和坂上又见了几个跟押谷道子关系不错的员工,问到的结果也大同小异。人好、爱帮忙、话有些多但从不说别人坏话、性格开朗、表里如一——从他们的话里总结出的被害人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他们说有之前公司旅行时的照片,二人便要求看看。到现在为止松宫等人看过的只有押谷夫妇拿去的照片。在那张亲戚婚礼的照片上,押谷道子穿着厚厚的正装,表情略微拘谨。然而员工们拿来的照片里的押谷道子看上去是那么活泼。她体形略胖,虽然从容貌上看算不上美女,但从那爽朗的表情里似乎能感受到当时那份愉悦的心情。 “押谷女士平常联络过的客户大概有多少?”松宫问。 “客户吗?嗯……”奥村挠着头,“单是客户的话,公司和个人加在一起应该有一两百个吧。” 数量大大超出预料。松宫偷偷瞄了一眼坂上的脸色,他的面颊正在微微抽搐。 “那些都是她一直在联络的吗?” “不,是会随着季节而变化的,因为有些客户只做一次。现在这个季节顶多二十到三十个吧。” “押谷女士最后一次来上班是三月八日星期五对吧?那个星期她联络过哪些客户能查到吗?” “我想应该能查到。先失陪一下。”奥村说完便离开了。松宫将手伸向茶杯。一开始就被端出来的茶如今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有没有帮上忙?”问话的是一直在旁听的森田。 “当然。”坂上立刻答道,“很有帮助。非常感谢你们的配合。” “押谷啊,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虽然有时候有些爱管闲事,但都是见到别人有困难于是忍不住要出手相助。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会是这种结果呢……” “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抓捕凶手。” 就在坂上讲官话的时候,奥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A4纸。“那周她一共联络了十三个客户,都是医院或者疗养机构。”他说着将纸放在桌上。纸上记载着客户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以及负责人姓名,看上去是专门替松宫他们打印出来的。 “押谷女士是一个人在外面拓展业务吗?”坂上问。 “是的,一个人开车在外面联络客户。” “这样啊。”坂上将目光转向松宫,表情像是在询问该如何将这些地方全都调查一遍。 “那个……”这时森田开口了,“如果你们打算去押谷以前联络过的客户那里,我给你们安排个带路的吧?需要的话,用我们公司的车也可以。” “哎?”坂上眨着眼,“可以吗?” “当然可以。像我们这种小规模的分公司,员工就如同家人一样,我们也希望能够尽快抓住凶手,为此我们会鼎力相助。而且,总公司的社长也指示我们要尽力配合调查工作。” “那可真帮了大忙了。那就拜托你们了。”坂上鞠了个躬。松宫当然也跟着照做。在一片不熟悉的地界跑十三个地方,光是想想就够难受了。 被叫来带路的是公司里的两名男性员工,都是负责清洁工作的,车子也备了两台,于是二人便决定分头行动。给松宫带路的是一个姓近藤的年轻员工,头发很短,皮肤晒得黝黑,让人联想到高中棒球队的队员。 “这么忙的时候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松宫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道歉。 “没事。”近藤手握方向盘,露出略微僵硬的笑容。看来他还有些紧张。松宫决定先从近的地方开始按顺序来,最初的目的地是位于市内的医院。在办公区的会客室里接待松宫的,是一个职务为设备科长的男人。 “我们这里除了手术室和集中治疗室这样的特殊区域,日常清洁都交给Melody Air做。押谷女士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也是来谈相关事宜。那时候并没有特别可疑的地方……没想到那位女士竟然会那样死去。”设备科长的神情有些惊讶。遗体身份得到证实这件事在网上并没有传开。东京的早报上虽有刊载,但或许这边还没有报道。 “押谷女士有没有说过最近要去东京之类的话?” 听到松宫的疑问,设备科长立刻摇起了头。“我没听她说过。那位女士性格很开朗,说话经常跑题,但我印象中她并没讲过那样的话。” 看来在这家医院得不到什么信息,松宫伺机打断话题,站起了身。接下来是一家私立幼儿园,但也没什么收获,只听到一些“押谷道子是个好人,总努力想办法替我们压低价格”之类的佳话。 就这样,松宫跑完了六个地方。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他还是将听到的话都写在了记事本上。既然是专程来出差,就有必要整理成报告。 “真辛苦啊,警察的工作。”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近藤一边开车一边开口道。他们正去往第七个目的地。 “今天算不上辛苦,还有你送我呢。” “可是,跑各种各样的地方,跟不认识的人交谈,应该很费神吧。我肯定做不到,所以我才当了清洁工人。这工作不用说太多话就能做。” “这样啊。” 近藤又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像这样带路,其实我也很不习惯。”他说,“但我听说是押谷姐的事后,心想如果能帮上点忙就好了,才同意来的。” “你跟押谷女士很熟吗?” “也算不上很熟,但她经常找我聊天。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无意间提到奶奶住院的事,结果她一直记着,总问我‘奶奶的身体怎么样啦’、‘奶奶还好吧’。她真是个好人。” “好像确实是。” “警察先生,我有一个请求,请抓住凶手,判他死刑。”近藤面朝前方,微微低下了头。 “一定。”松宫点头说道。 第七个调查地点是一家名叫“有乐园”的养老院。那是一栋四层建筑,墙壁上爬着几条裂纹,让人感到岁月的沧桑。在并不宽敞的大厅一角,一个姓塚田的女人接待了松宫。她大概四十岁上下,负责所有设备的管理和维护保养。 她似乎还不知道押谷道子死亡的事。听松宫说完,像是要安抚内心的震惊一般,她的手紧紧地压住胸口。“押谷女士竟然……这太叫人吃惊了,我简直无法相信。是被强盗还是什么人袭击了吗?” 松宫摇了摇头。“还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才确定了死者的身份。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如果你想起了什么,请告诉我。” “就算你这样说,也……”塚田皱起眉,十分迷茫地歪了歪头。 “你最后一次见押谷女士的时候都谈了些什么?她有没有说过要去东京之类的话?” “东京……”塚田喃喃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 塚田眨着眼睛,看着松宫。“该不会是为了那个人……” “哪个人?” 塚田环视四周,将脸朝松宫靠了靠。“我们这里最近接收了一个稍微有些问题的人。” “有问题?什么问题?”松宫压低声音问道。 塚田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说出了如下的话: “那是二月中旬,刚好距现在一个半月。一个女人来到彦根市内的一家餐厅。她看上去六十过半,衣衫褴褛,头发也乱蓬蓬的。但是一个正常营业的餐厅又不能因此将她赶出去,只得带她入座。那个女人点了好几道菜。然而吃完饭后,那女人要么傻傻地看向窗外,要么就掏出随身带的一本旧杂志来读,一直没离开。三个多小时后,她又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些吃的。直到这时,店里的人才起了疑心,怀疑她是吃白食的。 “店长打电话报了警。负责那一片的巡警刚好跟店长熟识,很快就到了现场。店长说明了来龙去脉,结果正吃着东西的女人却忽然起身就要出去。巡警立刻追上去,看到女人跑了起来,便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事故就是在那时发生的。女人跌倒了,从店门前的台阶上滚了下去。那名巡警也跌倒了,还压在女人身上。女人发出一声惨叫,脸扭曲成一团,喊着‘好痛好痛’。后来女人被送到医院,一查才发现右脚开放性骨折。 “巡警因为工作上的过失伤害接受了审查处理,而难以解决的是那个女人。她当然不承认是去吃白食,反而说自己只不过因为饭吃到一半忽然觉得不舒服,打算出去透透气而已。她身上并没有带够钱,但她坚持说只是‘没注意’。 “女人既没有说出姓名,也没有说出住址,而且还一个劲地对前来调查取证的警察嚷:‘把我弄成了这副模样,你们打算怎么办?给我赔偿金!’医院则让警方赶紧把这个女人弄走。该治疗的地方已经全治过了,只剩下安心静养,不能总留在医院里。可就算警察想送她回家,没有住址也无济于事。而女人只反复强调,在完全康复之前,必须要有人照顾自己。走投无路的警方最终找到了有乐园。警察局长和园长算是朋友,而这里正好也有空房,于是便安置她进来了。上次押谷女士来的时候,那女人拄着拐杖从她身旁经过,她便跑来问我‘那个人是谁’,我就告诉了她事情的原委。结果她竟然说什么‘说不好是我认识的人’。” 松宫停下了正记笔记的手,抬起头。“押谷女士认识那个人吗?” “她说那或许是初中时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的母亲。于是我就托她去跟那个女人谈谈。押谷女士说可以,我就带她去了那个房间。” “结果呢?” “刚一进屋,押谷女士就说‘果然没错’。她问那个女人:‘您是浅居阿姨吧?’” “那个人怎么说?” 塚田摇了摇头。“回答说‘不是’。” “那押谷女士呢?” “看上去并不相信,又接着问‘您不是浅居博美的母亲吗’,但那个女人只一个劲地说‘不是不是,认错人了’。” “然后呢?” “没办法,我们只能出来。但押谷女士还是歪着头说‘我觉得肯定没错啊’,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 “浅居博美……汉字是这样写吗?” “我没问,不过应该是。”塚田说道。这个姓在滋贺似乎很多。 “那么,因为这件事,押谷女士就说要去东京吗?”松宫问道。 塚田点了点头。“押谷女士说,那个浅居博美在东京从事跟戏剧相关的工作,她似乎是看电视还是什么得知的。她说自己也很喜欢戏剧,一直想找个机会去见浅居。但又觉得在没有什么特别理由的情况下,以前的老朋友忽然找来,只会给人家平添麻烦,所以便一直忍着没有去见。”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有去见她的正当理由了。” “是这样的。” “这事你跟警方说过吗?” 塚田摇头说:“没有。我跟园长说过。但园长说等押谷女士那边有消息了再说。说到底,那个女人本身是否认的。万一真的是押谷女士不小心认错了人,说不定又会捅出什么娄子来。若真变成那样,麻烦的就不是警方而是我们了。” 看来对于这个问题女人的处置似乎已经到了非常谨慎的地步。 “那个女人还在这里吧?” 松宫问起后,塚田面色难看地点了点头。“她的身体肯定已经没有大碍了,但还是说起身很吃力,整天躺在床上。因为只要留在这里,吃饭洗澡都不是问题,就连衣服都有人帮忙换洗。我们正头疼呢,怕她就算完全康复了,也还是会说这里或者那里痛,找借口赖着不走。” “帮忙换洗?她还带了换洗衣物吗?” “怎么可能。都是我们给她买的新衣服。总让她穿着那身脏衣服四处走动,会给其他人造成不便的。” “费用呢?” “找警察局报销了。” 松宫不禁仰天长叹了一声。真是摊上了个难缠的瘟神啊,他开始同情起本地警局里的同行。 “我可以见见那个女人吗?” “你一个刑警……嗯,我想是没什么问题。” 松宫合上记事本,站了起来。“那就拜托你了。” 塚田带松宫去的,是位于二楼昏暗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一路上跟好几个老人擦肩而过,塚田都一一跟他们打招呼。老人们看上去也都很信任她。 站在房间门前,塚田敲起门来。“请进。”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传出。于是塚田打开房门,说道:“有位来客说想找二〇一女士。” 松宫朝门边扫了一眼,那里贴了一个写有“201”的门牌。所以叫“二〇一女士”啊,他这才明白。 “找我?谁啊?我不想见,让他回去。”口气很凶。 松宫拍了拍塚田的肩膀示意她退后,自己则一脚踏进门里。房间里飘浮着药水的味道,大约有六叠大小,床摆在窗边。除此之外还有架子、小桌和椅子。架子上的电视里正重播历史题材的电视剧。 一个身形消瘦的女人坐在床上,灰色的头发扎在脑后,一张完全没化妆的脸望向松宫。“你是谁?”女人皱起眉头问道。 松宫向她出示了证件。“我是警视厅的松宫,想问您几个问题。”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解。“警视厅?什么意思?警视厅要替滋贺县的警察局付我赔偿金吗?” 松宫不理她,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那是他从Melody Air那里借来的公司旅行照。他将照片推到女人面前。“这个人您应该认识吧。押谷道子女士,右起第三位。我听说,上月初您见过她。” 看到照片的瞬间,女人的目光微微游移了,但她很快便“哼”了一声。“不知道。可能见过,但我不记得了。” “是吗?”松宫把照片放回口袋,“您是浅居女士……”他说道。女人的身体瞬间有所反应,这并没逃过松宫的眼睛。“……吧?押谷女士这样问过您吧?其实您就姓浅居,不是吗?” “真烦人。不是,你们认错人了,我都说过好几遍了。” “说过好几遍……那应该是对押谷女士说的吧。怎么,嘴上说忘了,跟押谷女士见面时的情景不是还记得很清楚吗?” “那是因为……因为你那样说,我才想起来的。”女人将脸扭到一旁,愤愤地说道。 “那位押谷女士……”松宫凝视着女人的侧脸,继续说道,“在东京死了,很有可能是他杀。” 女人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她微微瞥了一眼松宫,接着又把脸扭向一边。“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您这里或许有什么头绪。” “神经病。一个不认识的人死在了东京,我能有什么头绪?”女人露出僵硬的笑。 “据说押谷女士可能是因为您的事才去东京的。您的女儿好像也在东京,不知您是否知道?” “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我全不知道。”女人激烈地摇头道。 “不知道?您没说自己没有女儿,而是不知道。那您承认自己有女儿了?” “烦死了,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出去,你给我出去!”女人抓起身旁的遥控器扔了过去。遥控器砸中松宫的大腿,掉落在地。 松宫缓缓地拾起遥控器,放到床头。女人俯下身子,脸色苍白。这时背后传出了声响,松宫转身,发现塚田正探头望向屋里。“没事吧?” “什么事都没有。”松宫面带微笑地回答后,又转身看着女人。“感谢您的配合,那我就先告辞了。” 走出房间,松宫立刻掏出手机,当然是为了向小林报告。 “真倒霉,大奖原来在你那边。拜你所赐,我可算白忙活了。我都跑了六个地方啦。”坂上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来回游走,鼻子皱作一团,他身边放着吃了一半的天妇罗荞麦面。 晚上七点过后,松宫和坂上二人来到彦根站附近的一家荞麦面店。虽已接到回东京的指令,但坂上说上车之前还有东西想先查一查。押谷道子为了见名为浅居博美的同学而去东京的可能性非常大。现在,负责搜查押谷道子房间的警察肯定正在确认这个浅居博美的存在。但坂上却说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即用浅居博美这几个字或者同音字作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如果是有名的戏剧演员,或许可以搜出来。据塚田说,道子曾在电视还是其他什么媒体上看见过她,很可能多少有些名气。 终于,坂上拍了拍手。“你看,找到了。不就是这个嘛?”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免费百科网站里关于“角仓博美”这个人物的介绍文章。她是个导演兼剧作家,也是演员,个人资料栏里写着“本名:浅居博美”,还写着“出生地:滋贺县”。 松宫给特别搜查本部打去电话。接电话的是小林。松宫报告了网上搜索的结果。“是吗。还特意查了一番,真是辛苦你们了。但那些事情我们已经做了,现在正在确认她的联系地址。别以为我们上了年纪就小看我们。你也告诉坂上别偷懒了,赶紧给我回来。” “是。” 电话挂断后,松宫将小林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坂上。 “浑蛋!不过也是,本部那帮家伙怎么可能想不到嘛。”坂上的嘴紧紧抿着,继续操作平板电脑,“可是这个信息呢,不知道他们掌握了没有?” “哪个?” 坂上咧嘴一笑,指了指屏幕。“角仓博美导演的戏剧,现在正在明治座上演呢,名字叫‘新编曾根崎殉情’。参演的名演员一堆,看上去阵容很强大。” “阵容确实很豪华啊。”看着那张身着演出服站成一排的演员的图片,松宫说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问题在这里。”坂上的手指又动了,“公演时间是从三月十日到四月三十日,首演是三月十日。看到这个,你没想起什么吗?” “三月十日……”松宫打算拿出记事本,然而手刚伸进口袋,他便想起来了,“啊,是被害人……” “没错。押谷女士自三月十一日起无故缺勤,而三月十日正是前一天。” * * * 《曾根崎殉情》是歌舞伎剧作家近松门左卫门于1703年创作的日本最早的社会故事剧。该剧讲述了卖身女阿初与在酱油店打杂的德兵卫在大阪曾根崎的露天森林中殉情一事,曾被多次改编,影响深远。 第四章 剧情发展到高潮。一对男女——名为阿初的卖身女和在酱油店打杂的德兵卫正准备殉情。然而,这只是一个人的想象。同原作不同,这次的剧本是从二人的尸体被发现开始的,主要讲德兵卫的好朋友设法探寻这对恋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从剧情结构来看,这也算是个推理故事。跟二人的死有干系的人都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为“侦探”的男人查明此事牵扯到金钱问题,从而得出结论:德兵卫其实是为了证明自身清白才带着阿初一起自杀。然而就在他以为谜团已经解开时,一名跟阿初关系亲近的卖身女道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此时舞台上表演的,便是那个意外的真相。 帷幕在掌声中落下。博美在无人注意之处将紧握的手绢轻轻拂向眼角。如果被别人看到泪痕,肯定会在背后议论她竟然还做作地为自己导演的剧目而哭。深呼吸后,她站起身。今天也平安无事地结束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明治座的观察室设在会客室后方,房间前面安有玻璃,可以观看整个舞台。从那里观察演出质量是博美每日必做的功课。 从观察室出来走向后台,途中有人打来电话。博美接起一听,是事务所雇用的临时女工。“老师,那个……”她压低声音继续道,“警察局的人来了。说是专程来找老师的。” “什么事?” “他们说想直接跟老师面谈……我说您今天有演出,但是他们说要等您回来。您看怎么办?” “知道了。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回去。” 博美挂断电话,做了个深呼吸。大概是为了押谷道子的事吧,她大致可以猜到。小菅公寓里重度腐烂的尸体身份已经查明,这条消息不久前她在网上看过。没有必要逃避——她告诉自己。 在后台跟演员们打过招呼,又跟工作人员稍微叮嘱几句之后,博美离开了明治座。她招了辆出租车,前往六本木的事务所。她漫无目的地朝窗外看去。车已经过了日本桥,正朝皇居驶去。时间快到晚上九点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押谷道子的脸庞。一开始是初中时代的脸庞,紧接着又变成不久前看到的样子。那是一张又胖又圆、皮肤松弛的脸。老了——这是再次见到她后博美的第一印象,当然对方应该也是同样的感觉,再怎么说都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那是三月九日。首演在即,博美的心情难以平静。作为导演使用明治座的舞台,这是第一次,她默默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成功。排练的时候她总是扯着嗓门喊,天气明明不热,汗水却顺着额头往下滴。所以当明治座的员工在休息时间告诉她“有人来找老师,说想见您一面”的时候,她心里只觉得厌烦。她连对方的脸都没有看,只是挥了挥手说“没那个时间”。 “可是,她说是老师小时候的好朋友,只是想跟您说说话,只要五分钟就可以。” “小时候的好朋友?名字呢?” 听到押谷道子这个名字,她没能拒绝。这种时候她本该坐立难安,却意外地平静下来。 在明治座的一个房间里,博美见到了道子。看到博美时,道子的眼睛放出光彩。“你变得好漂亮啊。我虽然在电视上看过,但是本人比电视还好看。”说罢,她抬起双手捂住脸庞,眉毛也耷拉下去,“不过我却变成胖大婶啦。”道子还是以前的老样子,还是那个开朗爱笑的女孩子。她完全不给博美插话的机会,所以博美一直搞不清楚她此行的目的。 “所以啊,我可吃惊啦。你真了不起,每次演出反响都那么好,真是老家人的骄傲啊。啊,大家也不是老把博美的名字挂在嘴边啦,是真的。”道子的手来回摆动,随后又放到嘴边,“博美,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没关系,挺好。那,你这次就为了见我一面特意大老远地跑来啊?”博美婉转地催她讲正事。 “啊,不好意思,我净聊些无关紧要的。你那么忙。”道子的表情变得奇妙,坐直身子,“其实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在这样的开场白后说出的内容,让博美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我遇到了一个很像你母亲的人”——她是这样说的。她说那个人如今正在一家疗养院接受看护,且并不承认是博美的母亲。 “但是我觉得,那个人肯定是你母亲。我问她是不是浅居阿姨时,感觉她还惊了一下呢。” 博美保持着无动于衷的表情。“所以呢?”她刻意用平淡的口气问道。 “博美……你能不能帮我去认一下?” “我?为什么?” “事关你亲生母亲啊。只要你能帮我确认,既能帮疗养院的忙,警察也……” 为了让快速说话的道子安静,博美将手伸到她面前。“我拒绝。” “……为什么?” “理由不是明摆着吗?那个人是怎样对我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是听说以前发生过很多事……她借完钱后跟另一个男人跑了,结果你不得不因此而转学……” “不光是那些。”博美摇头道,“我为什么必须转学,具体原因你并不知道吧?” “那我倒是没听说过。” 博美咽了口唾沫后继续说道:“我爸死了。我妈走后不久,他就跳楼自杀了。” 道子瞪圆了眼睛,眼皮抽动着。“我完全不知道。真的?” “我干吗要撒谎呢?” “话是没错……可当时谁也没提起过这件事。” “因为根本就没举行葬礼。我立刻就被转到了孤儿院,连跟朋友们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嗯……老师确实是事后才告诉我们,说‘浅居同学转学了’。你还记得吗,那个苗村老师?” “初二的班主任吧?记得。” “他是个好老师。你转学之后,提出让大家一起写信鼓励安慰的也是他。可是你父亲的事情他并没告诉我们。” “是我要求的,我让他别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原来是这样……” “所以,那个女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也是杀父之仇。那个女人变成什么样子,我才懒得管呢。”博美对道子并无怨恨,可还是狠狠地盯着她,斩钉截铁地说。 “已经完全没有和好的可能了吗?” “绝对不可能。” “是吗……那就没办法啦。”事已至此,道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真是对不起,还让你特意跑来。” “那倒没什么。能时隔很久再来一趟东京,我还是挺开心的。别的不说,光是能见到博美你,我就很高兴啦。” “嗯,我也是,能见到你真好。”这是客套话,但也夹杂着一半的真心实意。虽然少女时代过得很艰辛,但并不是没有快乐。“你今晚住在这里吗?” 道子露出略带犹豫的表情摇了摇头。“我原打算如果能说服你就住下来。我很想看你的演出。” “那就看吧。票我会想办法。”这还是客套话。除了只在现场销售的票,首演的票早已预定完了,就算是导演,想立刻搞到票也很麻烦。最重要的是,博美根本没那个闲工夫。 “不了,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有很多事呢。谢谢啦。”道子低头看了眼手表,嘴张得老大,“都这个时间啦,真是不好意思,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打扰你。”她匆忙站起身。 没有挽留的理由。博美也站起身,决定送她到内部人员出入口。道子没有再提起博美的母亲,却边走边继续说着以前的种种。她说得头头是道,让人不禁感慨她记得如此清楚。 “刚才提到的那个苗村老师,”道子说,“博美,你跟他有没有互寄贺年卡?” “我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哦,因为几年前打算开同学会的时候,原本想联系苗村老师,却怎么都联系不上。我问了好多同学,大家都不知道。” 博美歪过头,随后又摇了摇。“我最后一次跟他联系还是上高中的时候。” “是吗。他是个好老师,我倒是很想再见他一面呢。要是我能联系上苗村老师,顺利办起同学会,你会来吗?” 博美露出自然的一笑。这种事对她来说很简单。“嗯,只要时间合适。” “我很期待呢!”道子说。她的笑容一定是真的。 时隔三十年的相会就这样结束了。原以为一切就这样了结,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六本木的事务所等着博美的,是隶属警视厅搜查一科的两名刑警。年轻一点的说自己姓松宫,另一个看上去稍年长的姓坂上。松宫看上去很有气质,而坂上则目光锐利,看上去很难缠。博美的交友圈里也有刑警,她觉得长年干这个工作的人,或许相貌最终都会变成那样。 临时工已经回去,博美在简陋的会客室里接待了二人。坂上拿出一张照片,好像摄于某处旅游景点,上面是年龄不一的一群男女。 “这名女士您认识吗?”坂上指着一个女人问。女人圆乎乎的脸上眼睛笑成了一道弯,看上去真的很开心。 “押谷道子。”博美回答,“是我的初中同学。” “一眼就认出来啦。”坂上的眉毛一动,“要是我,恐怕就算在街上碰到初中同学什么的都认不出来。” “当然认得出来。我们最近刚见过面。” “什么时候?”坂上问。旁边的松宫开始准备记笔记。 “我想应该是三月九日,首演的前一天。” 坂上一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记得很清楚嘛,而且回答得很流利。一般情况下至少要看一眼日历吧。” 博美坐直身子,朝面前的刑警点点头。“我觉得应该会被问到,在来时的出租车上已经确认过了。” “出租车上?也就是说——”坂上再次指着照片,“我们是为押谷女士的事而来,你早有预料吗?” “因为我再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博美依次看了看两名刑警,目光又再次朝向坂上,“我在前几天的新闻上看到了,在公寓发现的那具尸体的身份已经得到确认。” “是吗?那你一定吓了一跳吧。” “那当然。真是难以置信,而且我也不愿去相信。报道里虽然写着死者生前居住在滋贺县,但我宁愿相信那只不过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直到刚才得知有警察找到事务所来。” 两名刑警对视了一眼,博美也已知晓视线交错的含义。她的话究竟可不可信,他们在那一瞬间应该已交换过意见。 “你这次是自从初中以来第一次见到押谷女士吗?”坂上问道,盯着桌子的另一头。那里放着一个烟灰缸。博美虽不抽烟,但经常在这里一起讨论工作的人当中有好几人都抽。 “是的。”博美一边回答,一边将烟灰缸推到坂上面前。 坂上扬起眉毛。“我可以抽烟吗?” “嗯,请。” “那就不客气了。”坂上说着从内袋里掏出香烟盒和一次性打火机,抽出一支烟夹在指尖,另一只手抓起打火机,“那差不多有三十年了,是为什么事情呢?” “为了什么事情……”博美的视线从打火机重新回到坂上的脸上,“你们难道不是事先调查清楚后才到我这里来的吗?” “话是没错。”坂上露出一丝苦笑,“不过还是请你让我们再确认一次。” “明白了。”博美点了点头,将道子来找她回去以及遭到拒绝的过程选择性地说了一遍。 “是这么回事啊,原来是这样。”坂上缓缓地点着头。博美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夹着那支还没点火的烟。 “我,”一直沉默的松宫忽然开口道,“去见过那个引起问题的女人,也就是被认为可能是你母亲的人。” “是吗?”博美应道。她的话语里扼杀了一切情感。 “如果你想知道那位女士的情况,我可以在允许的范围内告诉你。” “不,不需要。” “你的亲生母亲如今究竟怎么样了,你都不想知道吗?” “不想。”博美看着那名年轻的刑警,干脆地回答,“我刚才也说过了,是她抛弃我们离开了。她和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松宫说着,再次摆出做笔记的姿势。 “你和押谷女士分开,大约是三月九日的什么时间?”坂上问。 “当时是排练中的休息时间,应该是下午五点左右。” “押谷女士当时有没有提起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说还有事情,当天就会回去。” “那是你同押谷女士最后一次对话吗?后来有没有打过电话或者……” “没有。”博美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坂上换了个语气继续问道,“关于这个案件,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不管什么都可以。比如当天的对话中,押谷女士提到她很在意的问题之类……” 短暂的沉默过后,博美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也想帮上忙。” “那么,如果你想起了什么,请随时联系我们。感谢你今天的配合。”直到最后,坂上也没有点那支烟,而是将它同打火机一起放回了口袋。 两名刑警起身朝出口走去。可是松宫却在途中停下脚步。他打量起挂在墙上的一块木板。木板大概有一米宽,上面用图钉固定了很多照片。虽然没有仔细数,但应该超过了两百张。有博美同演员和工作人员的合影,也有出去采风时的照片。 “有什么问题吗?”博美问。 “没有……你很喜欢照相啊。” “与其说喜欢照相,不如说我很重视跟别人的相遇。因为我觉得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全是因为这些各有千秋的人。” 博美的回答似乎令松宫满意。“真了不起。”他微笑着说,“这些照片里全都是跟你的人生有关系的人吧?” 或许是在讽刺自己刚才关于母亲的话语吧。“是的。”博美回答。 警察们离开后,博美重新坐回沙发。她的家就在青山,但她此时实在打不起精神立刻就出发。“你的亲生母亲如今究竟怎么样了,你都不想知道吗?”松宫的话仍在博美耳边回响。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到最近,她都不愿想起母亲,那是被她封印了的过去。可如今她又想亲自去问问母亲:当初你怎么忍心做出那样的事来呢?你真以为受到如此残忍的对待,你女儿仍会幸福吗?对于你来说,家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让介绍人给骗啦。”这是厚子的口头禅。 博美的父母是相亲认识的,每当有什么事,母亲厚子都会对着女儿说一些后悔当初的话。她尤其不满的似乎是忠雄的经济能力。 “一开始听说他开了个卖化妆品和首饰的店,生意很好,还以为他赚了不少呢,结果就是个空壳子。店里摆的净是便宜货,来买东西的也都是附近的穷光蛋。即便如此,我还想至少有自己的房子也算可以了,没想到是从别人那儿租的,简直就是诈骗。那个介绍人知道我恨她,结婚之后都不敢来见我。” 厚子面对着梳妆台,一边往脸上抹随手从货架上拿回来的化妆品,一边愤恨埋怨,这是深深地印在博美脑海里的记忆之一。那被抹得血红的双唇蠕动着,让人觉得简直像是另一种生物。 结婚的时候,厚子好像才二十一岁。以前的玩伴们正尽情讴歌青春,这或许令她更加恼火。但即便如此,直到博美上完小学,厚子还算勉强尽到了身为妻子和母亲的责任,偶尔也会去店里帮忙做事。那时她还疼爱着博美,博美也很喜欢她。 一切开始变得不正常,是在博美升上初中的时候。厚子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很晚才回家,而且醉醺醺的。 博美的父亲忠雄是个老实憨厚的人。在博美的爷爷因战争去世后,父亲一直在小本经营的洋货店里帮奶奶的忙,最终继承了店铺。从女儿的角度看,他认真而勤劳,是个善良的人。客人还价的时候他从不抱怨,总是主动让出本就微薄的利润。正因为是这样一个人,对于妻子的夜生活,他一直无法说什么。好不容易开口指责,已是厚子糜乱的生活开始三个多月之后了,原因是他发现博美的校服完全没有洗过。 “吵死啦!”厚子阴阳怪气地回嘴,“就校服脏了这点破事!你看不下去,自己洗洗不就好啦?不就是开个洗衣机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不光说这个。你晚上出去玩也要有个限度。我是让你有点当妈的样子。” 对忠雄来说,这是他少有的强硬呵斥,却正触到了厚子的痛处。她立刻愤怒地瞪着他。“你说什么呢?你要是这么说,你怎么不更有点当丈夫的样子?娶了个年轻老婆却没能耐,少在那儿装男人。” 当时的博美并不理解这些话里的意思,如今再次回想却很容易懂。这是在说两人的性生活吧。忠雄那无法反驳、表情尴尬又一言不发的神情,深深地刻在了博美的脑海里,同时还有“哼”了一声便不把父亲放在眼里的母亲的面容…… 一个小地方,洋货店老板的老婆在外面夜夜笙歌,必然会招来风言风语。在一个集会上,博美偷偷听到了大人们关于厚子的议论,那时候忠雄并不在场。 “听说以前是个出了名的不良少女呢。”一个人低声说道,“据说初中的时候就干尽了坏事,让父母很头疼。好像还打过胎,所以父母急着把她嫁出去,才托人给做媒。结果就找到了浅居,他那时候都三十过半了还是单身,正在愁没有合适的对象呢。女方的介绍书上写的全是谎话,可浅居是个老好人,父母又死得早,没怎么多问就相信了。到头来,就娶了这么个难缠的女人当老婆。” “可是,真要是那么坏的女人,见面的时候能看不出来吗?”另一个男人问。 “这种事,如果一开始就露出本性,当然会被看出来。但那女人又不傻。她肯定早算计好了,先找个人嫁掉,然后再作打算。结婚前就别提了,结婚后好几年都一直在装样子呢。不过演戏终归是演戏,事到如今终于露出真面目啦。我听说她又跟以前一起混过的人搞在一起了。” “这么回事啊。浅居也真命苦。” “真是。有个女儿在,还不能跟她离婚。” 听到大人们的闲言碎语,博美更加消沉了。父母如今的关系确实不好,可她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变回以前的样子。但如果这些人的话是真的,那么就再也不可能了。曾经的厚子只不过是在假扮妻子和母亲的角色而已。 没过多久,博美便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杞人忧天。突然有一天,厚子离家出走了。她如同往常一样装扮好后出门,可直到深夜都没有回来。最后她打来电话,而那时忠雄狼狈不堪的声音至今仍盘旋在博美耳边。 “什么叫不回来了?你现在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无所谓呢……啊?你说什么呢,什么精神损失费?我凭什么要付这种钱?!你先给我赶紧回来……等等,喂!” 电话被挂断了。忠雄握着话筒呆若木鸡,不一会儿终于像是缓过了神,开始翻起衣柜抽屉和厚子的梳妆台,发现金银珠宝之类的贵重物品全都不见了。不仅如此,忠雄名下银行账户里的存款也被全数取走,连定期存款也全都办了解约手续,可见厚子策划之精心。电话里提到的精神损失费应该就是指这个。 忠雄马上联系了厚子的娘家。她的父母已经知道了整件事情,好像厚子给他们打过电话。这样的婚姻生活早厌倦了,我要和那个人离婚——厚子这样对她的母亲说。问她在哪里也没回答,似乎她并不想回家,只说了一句“以后要随心所欲地生活”,便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忠雄一直在等待厚子回来。他对妻子平时的活动地点及朋友圈子一无所知,就算想出去找也无从下手。终于,他想到厚子很有可能已经把户籍转走,从档案材料里或许可以找出她的新住址,便去户籍管理处询问,结果却被告知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厚子瞒着他提交了离婚协议书,如今已然生效。 当然这并不合法,撤回离婚的手段也不是没有,但那时的忠雄已经放弃了。一天夜里,他这样对博美说:“没办法,这样的妈妈你还是把她忘了吧,就当她从来没存在过。”这句话博美也表示同意,点了点头。厚子离家出走之前,她一直都在近处观察父亲的苦闷,甚至觉得事情变成这样反而更好,如此一来父亲便可以松口气了。 厚子的事立刻传开了。博美去学校时被同学嘲笑,也不知是谁最先说出口的。在他们嘴里,她成了妓女的女儿。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保护她,比如押谷道子。从小学开始就与她很要好的道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她家里玩,也邀请她去自己家。毫无疑问,道子肯定也因为这样遭到了大家的排斥,但她并没让博美知道。 班主任苗村诚三也站在自己这一边,让博美感到安心。他一直都关注着博美,发现她的校服好几天都没有洗,跑去问忠雄的就是他。得知厚子出走,他还常常到家里来看望她。他的年纪大概过了四十,但长相和身材完全没有中年的颓势,言行也很有活力,博美很崇拜他。因为他曾经在关东地区上大学,所以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这也令他平添了几分魅力。 虽然在苗村等人的守护之下,博美平静安稳的生活却并没能维持多久,一个更加致命的噩梦正朝她袭来。 一天,忠雄外出去当铺了,博美正在家里看店,两个穿着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来这种店本身就很稀奇,而且这两人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好人。 其中一个人问道:“你爸在吗?”博美回答说“出门了”。“那我们就等他回来。”对方往给客人准备的椅子上一坐,开始抽烟。两人的眼神如同舔舐着博美一般,来回在她的脸和身体上游走,又低声嘀咕了些什么,露出一丝颇有深意的坏笑。 没多久,忠雄回来了。看到那两个人,他也感觉到事情可能不一般,表情严肃起来。 “你去里面。”博美被这样一说,便进屋去了。但也不可能放心,于是在一旁偷听,然而偷听到的对话是如此令人震惊和绝望,几乎令她当场晕倒。男人们是来追债的。当然,借钱的并不是忠雄,而是厚子。离家出走的前几天,她偷偷拿了忠雄的印章,出去借了一大笔钱。虽然忠雄一直强调自己不知情,但对方并不买账。 那天晚上,博美难得地看到父亲喝醉了。他灌着廉价威士忌,大声嚷嚷着什么。他原本就不能喝,不一会儿就跑到厕所呕吐,随后又在那些污秽的包围中昏睡在地,脸上还挂着泪痕。 放高利贷的男人每天都来,目的其实是博美。“如果不能马上还钱,就把女儿交出来。”他们这样逼忠雄。有一天,博美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辆车靠近她身旁。车子保持着和她步行一样的速度,副驾驶的位置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送你,上车。”博美感觉到危险,立即跑开了。车并没有追上来,可恐惧已经贯穿她的全身。回到家后,她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忠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之后的表情一直都很阴沉,似乎在考虑什么。博美觉得,他是在思考渡过难关以及活下去的方法。 但事实并非如此。没过多久博美便明白了,父亲已经开始考虑死这条路。 第五章 松宫看了一眼手表,离开了明治座。他并不是来看演出的,而是去了位于剧场旁边的事务所,目的是为了掌握押谷道子来时的情况,以及讯问负责接待她的员工。总之就是确认浅居博美的话是否属实。 押谷道子和浅居博美似乎是单独见面的,过程究竟如何并没人知道,不过有好几个人看到道子被博美送到出口。那些人都说两人当时看上去言谈甚欢。松宫觉得这些话似乎并不假。 博美过去的经历已经大致清楚。她在老家读的小学和初中,初二的时候父母离异,她归父亲抚养。没过多长时间,父亲也去世了,她不得已被送进孤儿院。父亲之所以会死,据说是为债务所困,从家附近的一处建筑物上跳了下来。转学后,她初中毕业,进了县立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加入了巴拉莱卡剧团。至此为止的经历均在孤儿院留有记录,而之后的也可以在网上轻松查到。二十岁左右时,她作为演员登上舞台,三十岁之后又作为编剧和导演受到瞩目,推出了几部代表作,一直发展至今。她结过一次婚,对方是巴拉莱卡剧团的法人诹访建夫,但结婚仅三年,两人就协议离婚了,没有孩子。 押谷道子来东京就是为了见浅居博美,这点已确认无疑。但是不管怎么看,博美似乎都没有杀害道子的动机,而且也没有发现她跟杀人现场——位于小菅的那所公寓之间有什么关联。而道子来东京,或许还有另一个目的——这是特别搜查本部现在的主流看法。如今警方正就她在东京除博美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熟人进行调查,但从她手机的通讯录中并没有发现相关线索。 发现尸体的房间主人越川睦夫至今依然下落不明,也有人认为可能是越川强行将道子带到房间里,目的是强奸或者抢劫财物等。如果越川真是这样一个残暴的人,那么一定早已惹过其他麻烦,可从对周边邻居的调查中并没有发现相关线索。而且就算道子真的是被强行带进房间,前提也只可能是她当时身处现场附近,那么她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便成了一个谜。 已经是发现尸体的第十天,调查陷入了僵局。 松宫走在路上,再次看了一眼手表,比事先约定的晚上七点已经晚了一些。不过对方应该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说到底,对方也不是因为稍稍迟到就计较的人。 约定的地点在甘酒横丁。是一家面向大路的日式料理店,印有店名的布帘后面是镶了玻璃的木制格子门。松宫拉开门,环视店内。正中间的过道两边摆着两张四人桌和四张六人桌,如今有一半桌子旁边坐了客人。 约好要见的人正坐在一张四人桌边,湿毛巾和茶杯放在一边。他正看着报纸,外套已经脱掉挂在椅背上,现在是一副衬衫打扮,没有系领带。 “久等了。”松宫说着拉出那人对面的椅子。 加贺抬起头,开始将报纸折起来。“工作结束了?” “算是吧。”松宫也脱掉外套坐下,把外套随手扔在身边的另一把椅子上。 店里的大婶来点菜了。加贺要了啤酒,将已经空了的茶杯递给她。 “这附近好久没来了,还挺怀念的。好像没什么改变嘛。” “没什么改变,才是这条街的魅力所在。” “确实。” 大婶端来啤酒和两个杯子,还有附送的下酒小菜,今天送的是蚕豆。加贺给松宫倒了杯酒,松宫微微点头道了声谢。 加贺是松宫的表哥,同时也是他在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前辈,不过现在隶属日本桥警察局的刑事科。几年前,日本桥警局设立一起杀人案的特别搜查本部时,两人曾一同执行过侦查任务。 今天是松宫发出的邀约,因为他有事想跟对方确认。 “你说来这边有要紧事,是什么?去哪了?” “去明治座有点事。”周围有人,也不好说是办案或者取证。 “明治座?是这个吗?”加贺用拇指朝墙上指了指。 松宫顺着看去,发现那里贴了一张大大的海报。《新编曾根崎殉情》——跟明治座官方网站上的宣传图片一样。“啊,是,是。哦,原来这里也贴了海报。真不愧是人形町的店。” “有点事是指看演出吗?真是份令人羡慕的工作。” “怎么可能。我去了一趟那边的事务所。” 加贺随意应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多大兴趣。他随即叫来大婶,点了几个菜。这里他好像很熟,都没有看菜单。松宫打量着他点菜时的样子,朝嘴里塞了个蚕豆,喝了口啤酒。 “那,你找我又有什么事呢?”加贺问道。 “哦,其实是跟这个演出有关。” “跟演出?”加贺再次看向那张海报,“这个演出怎么了?好像最近是挺火的……哦?”他好像注意到了什么,视线凝聚到一个点上。 “怎么了?” “没什么,里面有一个还算熟悉的名字。” “果然啊。” 松宫的这句话引来加贺诧异的眼神。“什么意思?” “那个熟悉的名字是角仓博美吧?那个导演。” 加贺稍稍正起身子。“你怎么知道?” “我在角仓博美的事务所看到了你的照片。我想那应该是某处道场吧,角仓女士和恭哥一起照的,周围还有一群孩子呢。” 加贺“哦”了一声点点头。“是这样啊。那就对了。” “浅居女士……不对,应该是角仓女士,你以前就认识吗?” “不,那个时候是第一次见面。在剑道教室。” “剑道教室?” “是日本桥警察局主办的一个活动,青少年剑道教室。” 那是加贺赴任日本桥警察局后不久的事情。日本桥警察局会定期面向青少年开设剑道课程,局长知晓了他的剑道经历,请他无论如何要去讲一次课。作为新人,他也不好回绝,便去了位于滨町公园内的中央区立综合体育中心,那里地下一层的道场就是当时的剑道教室。 来参加的孩子有三十多个。其中很多都学过剑道,但初次来体验的也不少。其中有三个初次学习的人抱有特别目的,他们全都是小演员,因为出演的剧目要求必须会剑道,才匆匆赶来学习,而带他们前来的正是身为导演的角仓博美。 “当时挺想建议她,如果是演出要求,那不如直接找会剑道的小孩演,不过事情好像也不是那么简单,演技和形象似乎也很重要。” “那是当然。那,最后恭哥教他们了吗?” 加贺用筷子夹了煮款冬送进嘴里,点了下头。“角仓女士拜托我至少教他们学个样子,所以我就对他们进行了特训。虽然跟剑道课程原本的目的有些出入,但我也就当是特别服务了。” “这样啊。那么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一直跟你有联系了?” “也不是一直有联系,偶尔给我发发短信而已,一般我都会回。嗯,也就是一些节日问候的短信吧。我教了一个多月的剑道课,那之后就再没见过了。但我还真不知道这部戏是她导的,要不要下次去看看呢?”加贺再次看向海报,“哎,已经没剩几天了,得抓紧了。”说完他掏出记事本,往上面写了些什么。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动着筷子。加贺并不打算问松宫去找浅居博美究竟是为什么。他肯定知道那是这次调查任务的一环,也一定很在意,但或许是觉得不便多问。 松宫喝着啤酒,看了一眼四周。客人的数量大概少了一半,而且剩下的客人离他们都比较远。“恭哥,”他再次出声道,“我可以打听件事吗?” 加贺应了声“什么事”,筷子伸向生鱼片。 “浅居……不,应该是角仓女士。真麻烦啊,其实那个人的真名叫浅居博美。我接下来可以叫这个名字吗?” “哪个我都无所谓。” “那,我就叫她浅居了。那个人,你怎么看?” 加贺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也太抽象了吧。” 松宫再次确认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上身略微前倾。“如果她是嫌疑人呢?”他问道。 加贺抿着嘴,眼神锐利起来。“我只见过她几次,私下的交流并没有多少。这叫我怎么去判断?” “但是恭哥能看透人的本质这一点可是出了名的。” “少给我戴高帽子。”加贺将瓶里剩下的啤酒均等地分到两个杯子里。 “光是印象也可以,比如说她像不像会犯罪的人什么的。” “人不能光看外表。干我们这行的尤其要注意,这可是从一次次的实践中得出的教训。”加贺的手伸向杯子,“她被怀疑了吗?”他小声问道。 “还没到那个程度,只是被害人来到东京跟她有很大关系。现在看来,除了浅居女士,被害人在东京并没有熟人。” 加贺微微点头,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叹了口气。“换个地方吧?”他说着,手伸向外套。 从店里出来,路上往来的行人很多,大部分是年长的女性。真有意思啊,真不错啊,类似的话不断地传到松宫的耳朵里。“看来他们刚从明治座出来,应该是演出结束了吧。”加贺说,“似乎《新编曾根崎殉情》的口碑很不错啊,我很期待。”他好像真的打算去看。 松宫和加贺也随着人流前进。走出人形町,两人进了一家快餐店,点过咖啡后上了二楼。除了他们,那里没有其他客人。 松宫将在小菅的公寓发生的女子被杀案以及迄今为止调查到的情况较为详细地说了一遍。一般情况下,如果对方是警察,这样透露调查内容是很少见的,但加贺不一样。 “从你刚才所说的情况来看,重点还是在被害人的行踪。”加贺抿了口咖啡说,“我也觉得被害人被强行拖到遇害房间里的可能性很小。那样做必须有车,还要迷倒被害人,或者为了阻止她抵抗而绑住她。现在并没有发现相关证据吧?” “尸检报告里并没有写。” “那么,被害人是自愿去小菅的。角仓……不对,浅居博美女士说,被害人曾说过当天就回去,是吧?” “是的。被害人原本打算如果从浅居女士那里得到了期待中的回复,就在东京住一晚。”松宫打开记事本,“最终她还是住了下来,地点是茅场町的商务酒店,是在来东京的前一天预订的。遗憾的是,酒店并没有员工记得押谷女士,不过晚上九点后的入住记录留了下来。据酒店的人说,除非有特别原因,否则取消预订是要收费的,我想她是心疼钱才住下的吧。” “茅场町啊,离这里很近嘛。” “应该是特意选了离明治座近的地方。她原本打算得到浅居女士的同意后,第二天去看演出。但浅居女士说她手上并没有票。” “第二天是公演第一天,那么浅居女士肯定也去了明治座。” “我刚才也确认过了。浅居女士上午就去了明治座,一直往返于舞台、后台和员工室,演出开始后就独自留在观察室里观看演出情况。之后她也因为一些琐事一直在明治座,离开的时候应该已经是深夜了。” “那就应该没有时间去小菅了。” “没错。” “可是,”加贺说,“并不是说她非得当天去那里不可。” “是啊……”松宫深深地点头,看着表哥的脸,满心钦佩。 “先用某种方法限制被害人的自由……说得极端一些,先杀了她,暂时把尸体藏在附近,然后再找机会用车送到小菅,这样还是有可能的。浅居女士会开车吗?” “会,开的是普锐斯,公演第一天她就是开那辆车去明治座的。车子当时停在内部人员专用的停车场。” “她那天在剧场内四处走动,只要事先想好说法,即便去了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也不会引起他人怀疑。她就趁那段时间将被害人带到停车场杀掉,然后把尸体放进车里……”加贺自言自语般说道,随后又摇起了头,“不,那应该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演出就要开始了。” 松宫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眉头拧到了一起。 “刚才不是聊到了剑道课程的话题吗?浅居女士经常对来学剑道的孩子们说,不管有多大的烦恼,在演出开始前都必须忘记。前思后想,想要解决烦恼,这种事要留到演出后。我觉得那句话就像是她的信条,应该不会轻易触犯。” “那,之后呢?演出结束后有没有可能?浅居博美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吗?” 加贺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盛有咖啡的杯子。 “恭哥?” “孩子。”加贺缓缓地开口道,“她好像打掉过一个孩子。” “什么?”松宫眨了眨眼。加贺在说什么,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浅居女士。在教剑道的时候,我曾无意间问过她有没有孩子。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她的回答是‘没有’,我就说‘是吗’,我以为话题就此结束了,结果她又继续说‘怀过孕,可是打掉了’,是笑着说的。” 松宫屏住呼吸,坐直身子。他想象着当时的场景,不知为何竟感到一阵寒意。 “我很意外。那样的话说出来是可以,可是为什么要跟我说呢?我只是个见过几次面的外人而已。于是我就问她,结果她说正因如此才说得出口。如果是接下来还要一直相处的人,就不会说了。” 松宫歪过头。他不能理解。 “‘我身上没有母性’,她是这样说的。”加贺继续道,“‘正因为没有母性,所以我不打算牺牲自己的工作,也不想要孩子’。” “她打掉的是谁的孩子?” “当然是当时的丈夫的了。” “亏她丈夫同意了啊。” “似乎是瞒着丈夫打掉的,连怀孕的事都没有说。两个人好像从结婚前就决定不要孩子。” “就算是这样……”松宫不禁沉吟。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女人吗? “可是,有一次医院打电话到她家里,刚好是她丈夫接的。” “然后呢?” “怀孕和堕胎的事情都被丈夫知道了。丈夫指责她就算是结婚之前有过约定,但是这么大的事都不跟他商量一下,也太过分了。最终,两人就因为这件事情离婚了。” 松宫叹了口气。这种事光是听着就已经精疲力竭。 “我觉得她的心里有一片深深的阴影。”加贺说,“制造出那片阴影的伤口应该还没有完全愈合,所以一旦有人打算触碰那伤口,或者——” “她就会不择手段吗?比如说杀人……” 加贺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抿起嘴,点了点头。“不是还没发现动机吗?接下来的,等万一真找到杀人动机之后再说吧。” “……是啊。”松宫也觉得这样比较稳妥。松宫喝光了咖啡。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显示有电话打来。是坂上。“喂,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的前辈这样叫道。 “啊?你说什么呢?” “啧啧啧。”松宫听到了对方咋舌的声音,“我正打算告诉你一件好事呢。你这个福尔摩斯先生的推理,搞不好还真中了。” “你说什么?” “你小子,不是很在意另外一个案子吗?那个新小岩河岸边流浪汉被杀后又被烧尸的案子。” “哦……那个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吗?” “嗯,虽然还没有公开。”坂上的声音压低了,“被烧的尸体很有可能并不是什么流浪汉。” “哎?什么意思?” “听说有人秘密向那起案件的搜查本部透露了一条消息,曾经住在那个被烧小屋里的人如今还在其他地方好好活着呢。打电话来的男人好像也是个流浪汉,他们似乎有自己的一套情报网。” “那,得到确认了吗?” “应该确认了,所以情报才会流传到我们这边的搜查本部。不过详细情况还不清楚。” “小屋的主人还活着,那么死者又是什么人呢?” “这就是个问题了。一边是在其他人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另一边是在其他人的小屋里烧掉了一具男性尸体,两者之间有共通之处,所以我才说你之前说过的连续杀人的可能性浮出水面了。”松宫咽下一口唾沫。“我们这边有什么动静吗?” “现在还没有任何指示,我就想着应该先通知你一下。” “明白了,多谢。我现在就回警局。” 挂断电话后,松宫长呼一口气,紧接着又操作起手机,重新回顾了一遍关于新小岩案件的消息。 “似乎有了什么变化吧?”加贺问道,“你刚刚提到死者是谁之类的话。又有新的案子发生了吗?” “不是新案子,是过去的。”松宫将新小岩的案子简洁地说明了一遍,最后又添上刚从坂上那里听来的话,“现在看来还没有什么明确的关联。就算找到了小屋的主人,也并不能说就一定跟我们这个案子有关系。只不过我总觉得有些在意,因为案发时间和地点都很相近。” “时间和地点,你在意的原因仅仅是这些吗?” “不……”该怎么说呢?松宫有些犹豫。该不该把那些想法说出来呢?也就是进入越川睦夫的房间后留下的印象。一个毛头小子少在那里装老刑警了——加贺会不会对自己嗤之以鼻呢? 这个人是不会那样说话的,松宫看着眼前的表哥,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而且能商量这件事的没有其他人了。 松宫将对小菅那个房间的想法说了出来。那里感觉不到任何梦想和希望,只有迎接死亡的氛围,既像房间,却又不是。那是一处和流浪汉用塑料布搭建的藏身之所有着一样悲哀气息的狭窄空间。 “总之,我就是感觉到了一种相同的氛围。”松宫说着,有些焦躁起来。自己的想法有没有好好地传递出去,他并没有自信。“光靠这样说,是不是没办法理解?” 一直抱着胳膊倾听的加贺若有所思地将双手放到桌子两端。“被烧的尸体跟小菅房间的户主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已经得到确认了,你刚才是这样说的吧?是DNA鉴定的结果吗?” “是的。” “拿去做鉴定的是什么东西?” “嗯……”松宫翻开记事本,“留在房间里的牙刷、刮胡刀、旧毛巾……之类的吧。这些东西里面很难混进其他人的DNA。” “确实如此,但是有没有被凶手替换掉的可能性呢?” 加贺的话让松宫愣住了,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为什么要换呢?” “当然是为了搅乱调查的方向。一个是行踪不明的人,一个是身份不明的被烧尸体,只要案子发生的距离和时间相近,一定有像你这样将两者联系起来考虑的人出现,怀疑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有人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将警方有可能拿去做DNA鉴定的东西全替换成别人的。怎么样,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松宫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么说来确实没错。“确实有道理,可是这种事情要如何去确认呢?再怎么说,现在那也是别人的案子,又不能鲁莽出手……” “你们只需要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可以了。只要能找出用来做DNA鉴定的那些物品真正的主人,到时候自然会有新的路子出现。” “找出真正的主人?”松宫耸耸肩,做出投降的姿势,“到底要怎么找呢?如果真的是凶手有意换掉的,那肯定是不知从什么地方捡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找得到主人。” “是吗。我可不那么想。”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并不是随便捡来的东西。”加贺摊开右手,掰起指头,“牙刷、刮胡刀、旧毛巾,从这几样东西里检验出的DNA必须一致,随意乱捡是行不通的,所以只能从其他人的住处拿过来。” “其他人的住处……”松宫惊叹一声,张大了嘴,“是那间被烧掉的小屋吗?” 加贺咧开嘴。“你终于明白我想要说什么了。” “小屋原来的主人已经找到了。或许正是那个人用过的东西。” “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松宫猛地站起身,慌忙收拾好杯子和餐盘。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不好意思,我就先走一步了。” “哦,好好干!” 松宫听着背后加贺的话语,跑下台阶。 第六章 浅居博美到后台跟演员打了声招呼,便在另外一个房间同明治座的制作人谈事情。制作人是一个戏剧专业毕业的男人,虽比博美年轻近十岁,却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新编曾根崎殉情》是博美酝酿许久的创意,四年前她在大阪的一个小剧场里进行了首次公演,正是这个制作人关注到她当时的作品,给了她今天能够在明治座完成演出的机会,因此博美对他一直心怀感激。“要干就要干得漂亮”,制作人抛下这句话,提议网罗大牌演员并进行前所未有的五十天超长公演时,博美心里其实有些想退缩,现在她却觉得当初选择这种做法真是太好了。即便是从商业演出的角度讲,这次公演也可说是获得了巨大成功。 “昨天的报纸看了没有?反响越来越好啦。”制作人的眼睛开心地笑成了一条缝,“社长也很开心,早早就提出要进行重演。老师,您看怎么样?” “只要你们找我,我自然十分愿意。” “是吗。那么我就先跟上面的人商量一下。总之这次的票除了当日限购的部分,一直到最后一天的几乎全卖完啦。哎呀,这次真的是反响很好。”制作人直到最后都保持着兴奋的状态。 同他握手告别后,博美决定去看看观众席的情况。公演期间她几乎每天都要从观察室看舞台,在那之前先看一眼观众席也早已成为习惯。不去观察观众的脸庞就无法做出令他们满意的作品——这是前夫灌输给她的。 明治座观众席的第一层实际上是整栋建筑物的第三层。博美透过右边的十号门偷偷观察场内的情形。虽然距离演出正式开始还有大约半个小时,但观众们已经早早地入座。她发现果然还是年长的女性较多,应该有不少是朋友相约而来。明治座的观众统计名单上大约有十万多个名字,其中一大半是女性。如果要重新上演此剧,到时候如何吸引男性观众将成为一个新的课题。更进一步说,还应该吸引更多年轻观众。不过即便如此,启用偶像明星出演这种肤浅的手段她却不愿意用。 博美边思考这些问题边朝观众席眺望,忽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惊叹。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熟识的人,高个子宽肩膀,深邃的面部轮廓—— 博美慢慢地朝那个人靠近。对方似乎并未察觉,仍手握门票寻找座位。“好久不见。”她从后面打了个招呼。 那个人——加贺,忽然直起身子转过来。只见他“啊”了一声,眼睛睁得老大。“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真是久违了。”他低头行礼。 “找不到座位?” “不,没关系。我只是想先记住座位的大致方位而已。” “是吗。那和你一起来的人呢?” “我一个人来的。” “要是这样,先过来喝杯茶怎么样?反正离开演还有一段时间。” “我是没关系,不过你应该很忙吧?” 博美苦笑道:“到了这种时候,导演就算再忙也于事无补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加贺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二楼有一处休息厅,两人幸运地从中找到空位坐下,各自点了一杯咖啡。“上次真是给你添了很大的麻烦。多亏你的帮助,那出戏很成功,外界评价也很高。真是太感谢了。” “上次”指的已是五年前了。当时博美请加贺教小演员们剑道。 “能帮上忙就好。也不知道那些孩子后来有没有继续练习剑道呢?” “你记不记得那群孩子里有一个小女孩?那孩子上初中后好像进了剑道部。” “那真是厉害。果然现在已经是女人的时代啦。”加贺眯起眼笑着。 锐利的眼神和精悍的面庞,却又令人感到一种亲切,他的这种气质仍和五年前一样。当时他不仅接受了博美强人所难的请求,还说“既然要教,就不能糊弄,为了能让大家看上去像真正的剑士,我一定尽自己所能”,哪怕上课时间已然结束,仍教得很认真。每次说出“时间差不多啦”的,都是博美。他为人不仅亲切,还很诚恳。 “不过,”加贺说着看了看四周,“这还真是盛况啊。我为了弄到一张票,也下了番功夫呢。” “其实你要是事先告诉我一声,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不用不用。”加贺摆手说,“这种辛苦也是看演出的乐趣之一。这样一来,觉得不好看的时候,我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吆喝‘还钱’之类的。” “哎,那可不得了。那样的话,落幕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就叫人放心不下啦。” “怎么会呢。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如今这个时代,如果没有口碑,什么东西都流行不起来。这样高涨的人气就是这出戏质量高的证据。” “回去时你如果还能这么说就好啦。” “别看你嘴上这样说,其实一定很有把握。” “嗯,多少吧。” “对吧。” 咖啡送过来了。博美没有加任何东西,直接喝了一口。“不过我还是挺意外的。之前见你的时候,还觉得你对戏剧并没有多大兴趣,怎么,最近开始看了吗?” 加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很久没有不因工作需要而来看演出了。” “那,为什么……” “我在一家经常去的餐馆里偶然看见了这出戏的宣传海报。看到你的名字时,忽然觉得挺怀念,而且公演地点又是明治座。” “我也是第一次在明治座办演出。”博美说,“这是长久以来的梦想——在这个剧场上演自己导的戏。” “这样啊。这确实是一个很气派的剧场。” “不光因为气派,我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在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演员时,第一次走上真正的大舞台就是在这里。那之前全是一些小剧场。所以当我开始做导演的时候,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回明治座就好了。不过再次得到机会并没那么容易。” “原来是这样,还有这层原因。那真是恭喜了。”加贺又换回严肃的表情,低头行礼道。 “谢谢了。”博美也回应道。 之后,博美简单地聊了些关于明治座历史的话题。加贺听得津津有味。他对日本桥这个地方抱有强烈的兴趣,这一点上次跟他见面时博美就感觉到了。但即便是这样,博美啜饮着黑咖啡时心里也在想:加贺来这里只是单纯的偶然吗?时机太过巧合。可他明明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跟押谷道子被杀的案子不可能有关系。 “怎么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博美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加贺问道。 “没什么,那个,其实……”她略带犹豫地开口道,“前两天,有警察来过这里。” “啊,是吗?为什么……是交通事故之类的吗?” “不,不是的。”博美的视线扫向四周,确定没有别人在一旁偷听之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是凶杀案的调查。” “哦……”加贺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为什么要到你这里来呢?” “因为被害人是我的老友。小菅的一所公寓里发现了一具腐烂的尸体,这件事你没听说吗?大概是两星期前的事情。” “小菅……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也不知道那案子现在进展如何了。”加贺歪着头说。 “被害人的身份已经查清楚了。她是为了见我才从滋贺县来东京的。其实,在她被杀之前我们见过,就在这个明治座。”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可怜了。”加贺露出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 “由其他警察局处理的案件,你们果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吗?” “不知道。调查情况之类的基本不能向外界透露。不光是外界,即便是一起参与调查工作的同事,也不会做必要之外的情报交换。” “这样啊……” “该不会是……你还想知道更多那个案子的调查情况吧?”加贺问道。 就是如此。跟加贺攀谈,并不只是单纯地为了叙旧。“啊,嗯……”博美欲言又止。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尽可能地去打探一下吧。搜查一科那边我有好几个熟人。如果顺利,他们或许会告诉我。” “那就麻烦你了,可以吗?” “当然了。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加贺说着,掏出了记事本和笔,“调查的进展情况也分很多种,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嗯……”看着加贺的那只大手,一缕不相关的思绪不经意间划过了博美的心。“啊,那个,加贺先生。”她开口道,“不好意思。还是算了吧,别费心替我去做那些事情了。” 加贺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没关系吗?可是,你不是想了解吗?” “一开始是有点想,可实在是个麻烦事。我不能做出这样的请求。” “也不会多费事,我也只是去问问熟人而已。” “还是算了吧。不好意思,我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加贺先生来明明只是为了看演出……”博美说完,咬住了下唇。 加贺点了点头,将纸笔重新塞回怀里。“那么,如果你改变了想法就告诉我一声,联系方式还是以前那个。” “多谢了,但我想应该没什么事要麻烦你。加贺先生……”博美注视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继续说道,“加贺先生对我来说是剑道老师,并不是警察,所以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话,真的对不起。” 加贺沉默不语,似乎在回味她话里的含义,不一会儿,他便微笑着说:“明白了。” 博美拿起桌边的账单。“这里就让我来吧。” “不,那多……” 博美伸手制止了面露难色的加贺。“《新编曾根崎殉情》,希望你看得愉快。有机会的话,让我听听你的感想。”她站起来,转身走开了。 第七章 我将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护士。因为阑尾炎住院的时候,医院里的护士姐姐对我十分亲切。她工作时的利落模样很帅气,给人安全感。奶奶去世时,一直照顾她的护士姐姐还安慰了哭泣的我。我想成为像她们那样伟大的人。 松宫从作文集里仰起头,伸手揉着脖子。他正读的是押谷道子初中毕业时写下的文章。她确实去上了护士学校,最终却没能成为一名护士,而是去了Melody Air工作。可她那乐于助人的心一直和当初一样。如此善良的人却被杀害,真是叫人无可奈何。松宫觉得无论如何一定要抓住凶手。 他此时身处警察局里的一间小会议室。看着堆积在桌子上的材料以及地板上那摞得老高的纸箱,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远处,坂上正紧盯着电脑屏幕。 门开了,小林走了进来。他来回看着松宫和坂上二人。“喂,进展如何?” 坂上愁眉苦脸地挠起了头。“不行啊。我正把长相相似的都找出来,可并没发现什么线索。话说回来,这玩意儿画得真的像吗?”他说着,手里拿起一张男性的面部素描。那是警视厅素描组在那些声称见过越川睦夫的人的协助下制作的。 “素描组的实力是一流的。而且如今线索毕竟有限,你就别挑三拣四了。” “唉,这我也知道。”坂上撇嘴道。 “你那边也没什么进展吗?”小林问松宫。 “到现在为止还……” “是吗。唉,不过应该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找到的。”小林事不关己似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开始翻箱子,“还真有不少可爱的小物件哪。”他这样说着,拿出来的却是一本挂历。那是从越川睦夫的房间拿回来的。那个房间单调得近乎可怕,称得上装饰的东西几乎没有,只有挂在窗边墙壁上的印有小狗照片的挂历勉强可算。 “据取证组说,那是一家连锁宠物店搞活动时制作的东西,发行量似乎很大。”松宫说,“附近居民的证词里没有提到越川曾经养过宠物,他的房间里也没有类似痕迹。应该是他从别处捡回来的吧?” “嗯,不过我可不觉得他的生活需要挂历……”小林翻了几张,问道,“这里写的是什么?”他指着四月那张右边的一角。那里像是用签字笔写了三个字:常盘桥。 “那地方,取证组的人也注意到了。”坂上说,“好像其他几张上也写了一些东西。” 小林表情严肃地又翻了几张。“确实……” 这个细节松宫也知道。所有的月份上都记了东西。一月的一角上写了“柳桥”,二月是“浅草桥”,三月是“左卫门桥”,而四月是“常盘桥”。接下来的五月是“一石桥”,六月是“西河岸桥”,七月是“日本桥”,八月是“江户桥”,九月是“铠桥”,十月是“茅场桥”,十一月是“湊桥”,最后十二月是“丰海桥”。 “那些桥全部位于日本桥附近。”坂上说,“因此取证组觉得可能是那些桥附近曾经举行过什么活动,越川去看了。他们就此调查了一番,但最终什么也没查出来。” “所以才没有往上报告吧。”小林放下挂历,抱起胳膊,“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嗯……”松宫也只得歪起脑袋。 “唉,算了,或许过两天还会出现新的线索。”小林看了一眼手表,“哦,都这个时间了。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你们也别浪费时间,接下来的工作可就拜托你们了,世事无常常盘桥嘛。”小林似乎对自己的这句话很满意,哈哈笑过后,拍了拍坂上的肩膀便出去了。 坂上撇嘴道:“什么话啊。世事无常常盘桥?亏他说得出口。” “真难得啊,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呢。” “好像是因为被管理官夸奖了。虽然功劳是你的。” “不,其实我也没……” “你就少谦虚了,我都明白。”坂上说着,又继续开始工作。 松宫也继续拿起手边的一份材料。那是将押谷道子电脑里所有的电子文本都打印出来后整理出的材料。此举当然已经得到了家属的许可。因为电脑里曾经被删除的材料也都复原了,所以量很大。 如今松宫和坂上的工作是找出押谷道子和越川睦夫的共通点。坂上负责调查道子所有的照片里是否有跟越川相像的人。松宫则负责翻阅各种文字材料,寻找跟越川有关联的记述。 两项工作都十分无聊,他们却没感到一丝疲劳。至今的所有工作都像是盲人摸象,手头工作是否真的正朝正确的方向前进,他们之前并无信心。可现在不一样。他们坚信此时的工作一定有结果在前方等待。押谷道子被杀,不是为财,也不是普通的施暴,她和越川睦夫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这几天,调查有了巨大的进展。正如加贺所料,警方调查了曾经在那所被烧的小屋里生活的男人的DNA,发现同从越川睦夫房间里的牙刷、刮胡刀和毛巾上采集的DNA完全一致。男人自称田中,但这究竟是不是真名并不清楚。他没有固定住所,现在连籍贯是哪里都搞不清楚,甚至连自己的年龄都记不清。看上去大约有七十岁,也许年轻一些。大约十年前他当过建筑工人,自从失业之后就没了住处,开始在各种地方辗转,现在仅靠每天收集易拉罐赚点零钱。 关于小屋被烧的事,田中回答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当天他为找吃的出去转了一圈,回去时已经很晚,却发现小屋附近因为失火正一片嘈杂。他怕自己会被追究责任惹上麻烦,于是决定暂时躲到别处生活。至于牙刷、刮胡刀和毛巾等物品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他也不清楚。 虽然不能确定田中所说的究竟有多少是真话,但应该跟事实相去不远,这是主流看法,至少大家都认为他本人跟这个案件相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警方决定再做一次DNA鉴定,为此又彻底搜查了一遍小菅的那个房间,目标是找到能检测出越川DNA的物品。如果有毛发或者血迹等当然最理想,沾染有唾液、汗液或体液的布条也可以,指甲、表皮或头皮屑也行。可松宫听说那个房间被清扫得很彻底,怎么也找不到能够确实检测出越川DNA的物品。正因如此,当初警方才使用牙刷和刮胡刀等采集DNA。松宫不得不由此佩服凶手行事之冷静和蓄谋之深远。他觉得如果没有加贺的建议,恐怕自己和其他人至今还蒙在鼓里。 就在搜索房间的行动结束两天后,正式的DNA鉴定结果出来了。从越川的被褥和枕头等处检测出的DNA和在新小岩发现的尸体DNA吻合。至此,两个案件完全关联了起来。 “真的很感谢恭哥。全靠你,案件才有了很大进展。我当初说用来鉴定DNA的样品可能被调过包的时候,那些满不在乎地说我想得太多的家伙,如今的态度也大不相同了。” “你没有说那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提出来的吧?”加贺将咖啡杯放到嘴边问道。 “我倒是想,但还是没说。不说应该比较好吧。” “那当然。被不在一个辖区的不相关的刑警说三道四,谁听了会开心?” “可我总有种抢了别人功劳的感觉,心里过意不去呢。” “那点小事你就忍着吧,都已经是步入社会的人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什么都没说嘛。”松宫将牛奶倒进咖啡杯,拿勺子搅了起来。 松宫再次来到人形町,正待在以前同加贺一起执行任务时经常去的一家咖啡店。这是一家从大正八年起便开始经营的老店,红色的座椅给店里平添了几分复古的韵味。 “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道谢?我告诉你,这可是在浪费我们两个人的时间。你别看我这副样子,我也有好多不得不做的事呢。” “你现在很忙吗?” “算是吧。卖鲷鱼烧的店钱被偷啦,烤串店有人醉酒闹事砸坏了招牌啦,我要管的事情多着呢,可没闲工夫大白天陪老弟你喝咖啡。” 松宫下意识地盯着正滔滔不绝的加贺。于是加贺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在管那些事情。” “当然是真的,我跟你说谎干什么。” “恭哥你自从来到日本桥就变了。你拼命想要融入这片街区,关注街区的每一个角落。总觉得你想要掌握生活在这里的人的一举一动。” “你以为你有多了解我啊,我本身一点都没有变。以前你就应该很清楚吧?俗话说入乡随俗,就算是刑警,也必须要配合地方特色来改变行为方式。” “我知道,可我觉得恭哥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加贺放下咖啡杯,微微摆了摆手。“这种事情都无所谓。别净说废话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给我说清楚。” 松宫稍稍挺了挺腰,端正坐姿。“接下来就说正事。请日本桥警察局加贺警部补指示。” 加贺也正色道:“什么事?” “前两天你去明治座了吧?去看演出。”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加贺露出困惑的神情,但他立刻又想通了似的点点头。“哦。我被负责监视的刑警看见了?” “有人轮流负责监视浅居的行踪,只要她有任何不同寻常的举动,立刻就会向搜查本部汇报。” “那她见我的事情也被汇报了吧。” “推测只是单纯的熟人见面,负责监视的人是这样汇报的,不过他还是拍了照片。我们那边的人几乎都认识恭哥,股长看到照片后好像还吓了一跳,所以我就被叫去了。他问我知不知道加贺警部补跟浅居博美是什么关系,我觉得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就照实说了。” 加贺点了点头。“那样就可以。什么问题都没有。” “股长他们也认可了。听到剑道课程的事情后,还笑着说‘加贺也挺辛苦的呢’。” “能给你们那里带去一丝轻松愉悦也不错。” “但是我不可能不管不问。因为加贺警部补对小菅案子的情况知道得很详细。”他压低声音,继续道,“你和浅居博美都说了些什么?” 加贺眼珠子一转,瞪了松宫一眼。“对方又不是嫌疑人,你就这样直呼其名了?” 松宫舔了舔嘴唇。“你和浅居女士都说了些什么?” 加贺喝了一口咖啡,舒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寒暄一下。” “真的?” “我跟你说谎干什么?她很开心地说了一些关于明治座的事情,说在那里举办公演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 “梦想……是吗。” “然后……”加贺抓起咖啡杯,咕咚喝了一口,“也说了一点关于案子的事情,是她主动提起的。” 松宫将手按在桌子上,身子稍微前倾。“然后呢?” “一开始,她似乎以为可以从我嘴里套出些案子的进展情况。当然,你的事情和案子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点,这我都没告诉她。然后,我就试探她,说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帮她去查。” 加贺的目的松宫也明白。如果浅居博美真的跟案子有关,那么她一定想知道搜查本部究竟掌握了什么线索。 “她怎么说?” “她稍微想了一会儿,说‘还是算了吧’。她还道歉,说净说奇怪的话真是不好意思。” “再然后呢?” “就结束了。她让我好好看演出,还替我付了咖啡钱。” “就这些……”松宫整个身体倒在椅子里。他觉得自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不好意思,让你空欢喜一场,但真的只有这些。其他什么也没说。” “是吗。那,你的印象如何?你跟浅居女士应该很久没见过了吧。再次见到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听到松宫的话,加贺板起脸。“又是这一套。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印象被这样利用。不过,跟五年前比起来,我觉得她变得更沉稳了,或者可以说更豁达了吧。” “有没有掩饰罪行的感觉?” “嗯……暂时无法评价。”加贺从钱包里掏出硬币往桌面上摆。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一定是各付各的。 松宫看着那些硬币,失神地嘀咕道:“钱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是个谜。” “钱?” “就是住在小菅的越川睦夫啊。他的收入究竟从哪里来,我们完全不知道。他看上去不像有过工作,房间里也没有存折,这些地方倒是跟流浪汉很像,但房租和水电费都每月不落地按时交。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加贺稍加思索。“有什么人在给他钱。”他说,“或者,他手上有一大笔钱。” “房间里可是一分钱都没找到。” “一分都没有?那就可疑了。这种情况考虑钱被什么人拿走了才比较妥当吧。” “我也这么认为。只是光靠想象,什么也办不成。”松宫一边点头,一边打开钱包,取出咖啡钱,“因为恭哥的帮助,案子的确取得了重大进展,可是我觉得到现在为止,我们都还只是在门口打转呢。寻找两个被害人的共通点也一无所获。押谷道子先不提,越川睦夫这个人的情报少得有些过分了:照片没有,户籍没登记,健康保险的记录也没有,跟他有过交流的人也找不到。他是怎样生活的,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这究竟是怎样一种人生啊。” “嗯。但反过来想,只要这些东西能搞清楚,或许问题就可以一口气解决。”加贺看看表,站了起来,“好了,我要回警察局了。刚才就讲过,我可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的。” “我也回本部去了。世事无常常盘桥嘛。” 加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说什么呢?” 松宫耸了耸肩膀。“最近在搜查本部内传开的,是小林说的一句俏皮话。” “那人还会说俏皮话?真难得。” “在越川房间里发现的挂历上写了一些东西,常盘桥啊日本桥什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松宫把桌子上的钱摞到一起,准备去收银台付钱。就在这时,他的右肩膀忽然被抓住,接着又被朝后拉,力道很大。 松宫转过身。“干什么?” 面对他的是加贺凝重的表情,那眼神似乎要射穿他的身体。“刚才的事情再跟我详细说说。”他抓住了松宫的袖口。 “刚才的事情……” “挂历的事情。上面的东西是怎样写的?” “你先放开我。” 推开加贺的手,松宫又坐回原先的位置,加贺也同之前一样坐到他对面。松宫将印有小狗的挂历上写有文字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四月是常盘桥没错吧。然后,你刚才说一月是柳桥吧?那二月呢,是哪里的桥?”加贺一股脑地问道。 “是哪里呢……”松宫歪了歪脖子。他当然不可能按顺序记得那么清楚。 “不是浅草桥?” “啊,好像是的。” “那,三月就是左卫门桥了。四月是常盘桥,那五月就是一石桥。” 松宫屏住呼吸,注视着眼前表哥的脸。他的身体开始燥热。“恭哥,那些字眼的意思你已经知道了?” 加贺并没有回答。刚才的那股杀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面具般死板的表情。 “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那些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问了很多熟悉日本桥的人,但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恭哥你会知道呢?” 加贺缓缓地将食指放在唇边。“别说那么大声。” “可是……”松宫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你一定要协助我的调查工作。” “我又没说不帮你。而且能不能帮上你还不知道,也可能是我猜错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加贺略微颔首,直勾勾地注视着松宫。“我有个请求,这辈子再无二次的请求。” 第八章 远方的山顶上残留着薄薄的雪。天还阴着,可眼前无垠伸展着的草原却是一片油绿,让人感受到顽强的生命力。 “真没想到,这次的案子我竟然要跟恭哥一起行动了。”松宫握着装有咖啡的纸杯说道。 “我也是一样。原本只打算提点一下你的工作,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这火最终竟烧到了自己身上。风云突变,说的应该就是我现在这样的处境吧。”坐在一边的加贺应道。他手上拿着这起案件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这样一来,或许离案子解决又近了一步。” “真是这样就好。”加贺的口吻很慎重。 两人正坐在东北新干线的疾风号上,目的地是仙台,是去见一个人。 昨天傍晚,松宫同加贺一起坐在警视厅的一个房间里,对面是小林和股长石垣,还有管理官富井。富井是这次案件的实际负责人,他见到加贺后温和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加贺也低头行礼道:“好久不见。”加贺还在搜查一科的时候曾是富井的部下,这件事松宫还是头一次听说。 但是寒暄就此打住,谈话立刻进入了正题。首先是小林,他将十几张照片摆在桌子上。照片里是一些被放大了的文字,分别是“桥”、“浅草”、“日本”等等。 “我从结论开始说起。”小林盯着加贺开口道,“在越川睦夫的房间里发现的挂历上写的字,以及加贺交上来的纸张,从这两样东西的笔迹鉴定结果来看,可以断定是同一个人所写。” 松宫感觉到身旁加贺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松宫自己也兴奋起来。 “你说拿来的纸张是你母亲的遗物,没错吧?”石垣问加贺。 “是的。准确地说,是留在我母亲房间里的纸张,所以是不是我母亲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但笔迹明显跟我母亲的不一样。” 那是一张A4纸,上面的文字如下: 一月 柳桥 二月 浅草桥 三月 左卫门桥 四月 常盘桥 五月 一石桥 六月 西河岸桥 七月 日本桥 八月 江户桥 九月 铠桥 十月 茅场桥 十一月 湊桥 十二月 丰海桥 从加贺那里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松宫震惊了,因为这和越川睦夫日历上的内容完全一致。加贺也一样惊讶,便提出了一个“这辈子再无二次的请求”,希望松宫向搜查本部提议,将两样东西进行笔迹鉴定。加贺对富井等人说,自己的母亲曾经跟一个叫绵部俊一的人交往过。 “因此那张纸很有可能是绵部留下的。但是绵部究竟是什么人,这个问题我至今仍然一无所知。这些文字的意思我自己也做过一定的调查,也没弄清楚。” “那你母亲的遗物里还有其他看上去跟绵部有关的物品吗?”石垣问道。 “我不知道。或许有,可是我分辨不出来。但如果出于对这次的调查工作或许有帮助的考虑,需要我把母亲的遗物全部作为调查材料上交,我也没有任何问题。” 加贺的回答让三个负责调查工作的官员满意地点了点头。 “关于这件事情,我已经跟搜查一科的科长和理事官说过了。”富井说道,“我们有必要解开这道文字的谜题,因此我已经向日本桥警察局发出了协助调查的请求。现在那边的局长肯定已经同意了。从现在开始,你也参与调查工作,没问题吧?” “我听从指示,还请各位多多关照。”加贺说完鞠躬行礼。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小林说,“虽然你对绵部是怎样一个人一无所知,但认识绵部或者见过绵部的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有,只有一个人。”加贺立即回答。 “那个人还活着吗?” “肯定还活着,如今住在仙台。” “好!”小林底气十足地回应,随即递给加贺一张纸,正是越川睦夫的面部素描,“工作立即开始,你去见见那个人。” 松宫看了一眼表,马上就到上午十一点了。 “应该快到了。”加贺也确认了一下时间,将手上的资料放进包里。 “哎,恭哥你到底知道多少啊?” “什么?” “关于去世的母亲啊。我只知道你一个人去把在仙台去世的母亲的骨灰和遗物取了回来,仅此而已。”松宫听说这件事情是在加贺的父亲隆正因病卧床不起的时候,是母亲克子告诉他的。 “你问这些干什么?” “也不想干什么,想知道不行吗?或许你不记得了,我们可是亲戚,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亲戚!舅舅曾经帮过我和我妈的大忙,他可是我们的恩人。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跟妻子分开?我想搞清楚也是理所当然吧。” 加贺一直苦着脸听着松宫的话,最后他像是想通了似的,点了点头。“是啊,也差不多到该说的时候了,反正我爸也不在了。” “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秘密吗?” “那倒没有,只不过总有些难以开口。”加贺苦笑过后,表情又严肃起来,“我带着骨灰回到东京后,去见了很久未碰面的爸爸,为的是告诉他这些年我妈在仙台的生活情况。我妈一直在一个窄得无法想象的房间里过着清贫的生活。我告诉他之后,又问出了那个很久没有提及的问题——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妈究竟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一直到那个时候,我都坚信原因在我爸那边。因为他完全不顾家庭,家事、孩子,还有一团糟的人际关系,全都一股脑地推给了我妈,于是我就猜想我妈是受不了才离开了那个家。可是去了一趟仙台之后,我觉得事情可能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因为我妈曾经告诉她身边的人,一切都是她的错。” “舅舅怎么说?” 加贺耸了耸肩。“一开始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含糊地说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再提还有什么意思。然后我朝他吼了几句:‘难得一个女人愿意成为你这样一个人的妻子,你却没能让她幸福。事到如今,哪怕是谎话也好,至少应该在骨灰面前安慰她的在天之灵吧?’” “哦……恭哥朝舅舅……真是少有啊。” 加贺无奈地笑了笑。“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而已。斥责自己的父亲,那也是最后一次了。” “那舅舅呢?” “他终于语重心长地开口了。最开始,他是这样说的:‘百合子说得不对,她没做错任何事情。错,终究还是在我自己。’” 松宫的眉头锁在一起。“什么意思?” “接着我爸说起了以前的事情。首先从和我妈的相识开始。他们俩是在新宿的一家夜总会认识的,我妈曾经在那里陪过酒。但我爸当时并不是客人,而是查出某个案子的嫌疑人经常出入那里,去找我妈要求她协助办案。结果两人就因为这一面之缘开始了交往。” “哎?舅妈曾经也陪过酒……” 加贺看着松宫,轻轻地点点头。“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姑姑好像以前也在小酒店里上过班吧。” “是在高崎的时候,还是舅舅资助我们之前的事情。说到底,家里的亲戚都讨厌我妈,也没其他人可求。一个单身女人想把孩子养大,到头来也只能干那一行。” “从现实的角度出发也只能那样吧。但被亲戚们讨厌的并非只有姑姑,我家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 “恭哥家也是?为什么?” “所以我才要说陪酒的事情。我爸当时一直受到家里亲戚们的攻击,说身为德高望重的加贺家长子,竟然娶了个陪酒小姐当老婆,像什么话。加贺家竟然还是个德高望重的家族,这事我当时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是职业歧视啊,太过分了。” “那时候的观念跟现在不一样嘛。而且据我爸说,我们家的亲戚大部分都思想保守、顽固不化。我跟他们也没有太多交流,并不十分清楚。” “说起来,舅舅两周年忌日的时候,好像亲戚一个都没来呢。”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我妈还在家里的时候,我爸跟亲戚们闹得很厉害。我爸因为工作太忙,亲戚之间的交往只能全部交给我妈,但是我妈好像经常会受到亲戚们赤裸裸的歧视。这些她全都一个人忍下来了,可最后风言风语还是传到了我爸的耳朵里。我爸很气愤,打算跟亲戚们断绝关系。结果这事闹大之后,关于我妈的评价却比之前更加苛刻了。其实那时候我爸只要带我妈稍微避避风头就好,可他却因为工作太繁忙而常常顾不上家。同时,我妈因为外婆病倒卧床必须照顾,再加上又要抚养一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儿子,精神上受不了也理所当然。” “确实,光听着就受不了。” 加贺表情严肃,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到最后外婆还是去世了。要说我妈终于可以减轻一些负担,其实也没有。可能是因为失去了心灵上的支撑吧,这是我爸的推测。之前她遭受了种种苦难,但一直有外婆把她当作自己人,愿意听她倾诉,恐怕她也受到过不少来自外婆的鼓励。可是那样一个存在也消失了,她完全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一个不懂事的儿子也无法成为她的精神支柱。话说回来,我爸认识到这一点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当时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妈的变化。” “变化?” “精神上的变化。在我爸看来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但我妈的内心产生了巨大变化。我爸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某天晚上我妈的情绪波动。晚饭吃到一半,我妈突然哭了起来,说她是一个没用的人,做不了好妻子,也做不了好妈妈,这样下去只能给两人带来不幸。我爸呆住了。但是哭了一阵,我妈又恢复了平静跟他道歉说‘对不起,刚才的事情请你忘记’。那时候的事情,我也隐约记得一些,虽然也可能是错觉。” “那……”松宫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此时出现在脑海里的词说出口,但他觉得现在并不是顾虑的时候,还是开口了,“是……抑郁症吗?” 加贺缓缓地叹息,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能性很大。过低地评价自己,失去面对生活的动力,这是抑郁症的典型症状。在事情过去很久之后,我爸似乎也这样考虑过。但是在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对抑郁症没有认知,恐怕就连我妈也没觉得自己病了吧。” “要是这样,她当时应该很痛苦吧?” “恐怕是的。我妈并没有表露出她的痛苦,又坚持了好几年,可最终还是到了忍耐的极限,离家出走了。我当时并不知道,但她还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我已失去了作为你的妻子和恭一郎母亲的自信’。看到信之后,我爸虽然对抑郁症一无所知,但仍然感觉到我妈的精神上似乎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舅舅为什么没去找她呢?” 加贺扬起嘴角,笑了起来。“顺其自然,他觉得那样才对两个人都好。不过,就算我妈离家出走真的是因为她得了抑郁症,但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没能替她分担精神上的负担,我爸仍觉得所有的错都在他身上。‘百合子没有错’,我爸是这样说的。他还说我妈死之前一定想孩子了,哪怕只见儿子一面也好。他说每当想到这些,他的心都会痛。” 这些话,松宫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 “舅舅和恭哥之间好像有过一个约定吧。即便舅舅到了病危的时候,恭哥也不可以留在他身边。舅舅应该是下决心要独自一个人面对死亡吧。而且舅舅临终的时候,恭哥也确实在医院外面。” “那应该是他对我妈迟到的歉意吧,还有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虽然我明白他的心思,也配合了他……”加贺的脸上露出些微苦楚。 那时他的行为究竟是否正确,或许他还没有最终的答案,松宫看着表哥的脸想道。“舅舅或许想以此做最后的了断吧。” “对我爸来说或许这样就足够了,但我不一样。”加贺目光如炬地盯着松宫,“离开家之后,我妈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过完了一生,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如果她完全忘了我和我爸,开始了一段崭新的生活,那样也无所谓。但是,如果她还对我们留有哪怕一丝怀念,那么将其好好地收集并珍藏起来就是我的使命。因为如果没有她,我就不会来到这个世上。”一番坚定的话语之后,加贺似乎有些害羞,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有些过于投入了。” “不,你的心情我很理解。而且,舅妈究竟是如何生活下去的,我也很感兴趣。”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绵部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可以,一定要通过什么方法将他找出来。” “是啊。其实,昨天恭哥回去之后,我从富井管理官那里听说了从前的事。恭哥,好几年前他就邀请过你,问你是否愿意回搜查一科吧?” 加贺板起了脸。“他找你就为了说那件事啊。” “不知道为什么,恭哥一直都志愿在日本桥警察局任职。其实就是为了要找出绵部这个人吧?” “算是吧,我一直想解开写在那张纸上的十二座桥的真正意思。为了这件事,我必须投身于那片土地。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自然会注意公私分明。我可不打算妨碍你们的调查工作。” “我从一开始就没那么想过。”松宫摆了摆手,紧紧地注视着加贺的眼睛,“谢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 “我一直想着一定要找个时间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加贺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这次并没有打算在仙台市内调查,跟当地警方打招呼这个环节应该可以省略——上司这样交代他们。到达仙台站后,两人便乘坐JR仙山线前往东北福祉大前站,那个车站离他们的目的地最近。 从车站出来后的路只能靠步行,而且是一段很长的上坡路。松宫觉得身为刑警自然要习惯这样在外来回走动,可这路放到平常每天的生活当中该是怎样的感觉呢?但当看到一群小学生模样的孩子欢快地路过时,他才发现这样的路对住在这里的人来说早已司空见惯。 国见丘是一片悠闲宁静的住宅区,这里的每一所住宅看上去都既气派又有品位。在一栋挂着“宫本”名牌的住宅前,加贺停下了脚步。按下门铃后,他听见旁边的喇叭里传出了一声:“喂?” “我们是从东京来的。我是加贺。” “啊,好的。” 没过一会儿门便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探出头来。她先是惊讶,随后脸上又堆满了笑容,缓缓地走下台阶。她穿着白色针织衫,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紫色开衫。 “加贺先生,你变得更威武啦。”她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久不见。一直以来承蒙您关照。”加贺低头行礼,“这次突然来麻烦您,真是非常抱歉。”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很闲。不过昨天接到电话时,还真是挺意外呢。”她说话的同时,视线落到了松宫身上。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巡查松宫。” 听到加贺介绍自己,松宫也行了个礼道:“我是松宫。” “你就是加贺的表弟吧。我姓宫本。今天真是太开心了,一下子有两个年轻小伙子来找我。”白发老妇人的双手轻轻放在胸口。她叫康代,松宫在来之前就听说了。 二人被带到摆放有沙发的客厅。康代为他们沏了一壶日本茶。听到她独自一人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四十年,松宫十分吃惊。 “因为丈夫死得早。或许正因为这样,那时候才生出了要雇百合子的念头。我那时候也很孤单。”康代说完,朝加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觉得我妈是被宫本女士救了。如果那时候您没有收留她,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加贺将百合子可能患有抑郁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康代。 “这么回事啊。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康代像是回想起了当时的事情,缓缓地说道。 “然后,就是我昨天在电话里跟您提到的事情,关于绵部俊一先生,您还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吗?” “是的,真是非常遗憾。” 加贺点点头,朝松宫使了个眼色。松宫从包里取出了五张纸。“那绵部俊一先生的模样,宫本女士还记得吗?” 康代闻言,稍稍挺直了腰,点了一下头。“见到他的话,我应该能认出来,照片也可以。” “好的。” 在上身略微前倾的康代面前,松宫将素描图逐个排开。为了让自己也无法掌握排列的顺序,他先将纸翻过来打乱了。他注意到,看到第四张的时候,康代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将第五张素描图摆到了桌上。只见康代简单扫了一眼那张图,再次将视线移回第四张。 “怎么样?”看来已经不需要多问了,但松宫还是问了一句。 康代的手毫不犹豫地伸向第四张素描图。“这张画得很像,像绵部先生。” “请让我再跟您确认一下。这里只有五张图,如果硬要从里面选一张像的出来,就是这一张吗?还是说,这一张很明显就很像呢?” “像。我认识的那个绵部先生如果上了年纪,我想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微微向下的眼角,还有偏大的鼻子,这些特征都表现得很明显。还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怎么说呢,那种不太表露内心情感的样子也画得很传神,我觉得很像绵部先生。” 松宫和加贺对视之后,点了点头。康代的答案令他们满意,因为她拿在手上的那张素描画的正是越川睦夫,而她看到后说出的感想同样符合他们的期待。她并不是只看脸型,而是在描述看到素描之后的印象。以前经常被警察们采用的拼贴式肖像画法之所以被废弃,就是因为它太过写实,无法传达抽象的感觉。反过来,现在这种肖像素描是由听过目击者描述的专业人员发挥想象力画出来的,以传达印象为第一标准,这样可以更容易激发人们相关的记忆。 虽然大老远特意跑来仙台,但总算可以带份好礼回去了,松宫心里想。越川睦夫,就是这个曾经名为绵部俊一的男人。 “这个人是在什么地方被找到了吗?”康代问道。 “是的。上个月,他被杀了。” 松宫又进一步向她说明了事情的概要。她听完后捂住了嘴,保持这个姿势看向加贺。 “是真的。”加贺凄凉地笑道,“虽说终于找到了绵部先生,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康代将素描图放到桌子上。“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是恭哥……”松宫刚说出口又觉得不合适,于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后重新道,“加贺想调查绵部俊一先生的心情还是没有变,而且我们一定要抓住杀害他的凶手。关于这个案子,如果您觉得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还请一定告诉我们。” 康代皱起眉头,看上去思索得很吃力,无数细小的纹路在她的脸上扭曲着。“我是想帮你们的忙,可是绵部先生的情况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住在那种地方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加贺从上衣的内袋里掏出一张纸。“这个东西呢?” 康代接了过来。松宫在一旁瞄了一眼,上面写的正是那些文字——“一月、柳桥,二月、浅草桥……” “这是照着我在母亲遗物里找到的纸抄下来的。”加贺说,“完全一样的文字出现在了小菅那个房间的挂历上。这些字眼是什么意思,我们完全不知道。宫本女士您呢?有没有想起什么?” “嗯……”她歪着脖子,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宫本女士没必要道歉,倒是我这个做儿子的看不懂母亲的遗物,是我不好。”加贺将那张纸放回怀里。 “那个……”康代略带迟疑地开口道,“事到如今我才开始这样想,我觉得百合子跟绵部先生的关系似乎并不是单纯的男女朋友。不光是这样,我甚至觉得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过恋爱关系。” 加贺讶异地皱起眉头。“您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是如今回过头来看,我总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并没有那种卿卿我我或者幸福愉快的气息。就像是两个心灵受了创伤的人在互相安抚对方的伤痛……我是这样觉得的。” “安抚心灵的创伤……” “不好意思,这或许只是我的胡思乱想,还是请忘记这些话吧。”康代面带歉意地合起双手。 “不,既然宫本女士这样认为,我觉得一定不会有错。我会好好考虑的。”加贺说着低下了头。 肖像素描图得到了确认,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收获,但从康代身上似乎也得不到更多线索。松宫于是开口告辞。 “好不容易见面,真是非常抱歉。下次一定在没有工作的时候再来,到时候我请你们吃仙台有名的料理。”康代将二人送到门口说。 松宫和加贺一同说了声谢谢,便离开了宫本家。同来时一样,两人步行前往东北福祉大前站。看了一眼手表,还没到下午两点。照这个情形,傍晚就能回到东京。 “能不能稍微绕一下路?”加贺一边走一边问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去哪儿呢?” “去一个叫荻野町的地方。”加贺回答,“是我妈曾经住过的地方。” 松宫停下了脚步。“恭哥,你怎么能这样?!” 加贺也停住,转过身。“怎样?” “我的意思是那不能叫绕路,必须去。不管是作为儿子,还是作为刑警。” 加贺一笑,点点头。 离荻野町最近的车站是仙石线的宫城野原站,从东北福祉大前站出发,需要在仙台站换乘后再坐两站。到达宫城野原站后,加贺露出一丝迷惘的表情。他看了一阵子手机上的地图,终于迈出脚步。 道路右侧是一个很大的公园,再往前是一处看似运动场的地方。道路左侧则排列着几栋看起来很庄严的建筑物,可以看到建筑物上写着“国立医院仙台医疗中心”几个字,旁边的停车场也很大。 “和你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吗?”松宫问道。 “是啊。印象中是有一处像是医院的建筑物,但总觉得好像并没有这么气派。” 笔直地走了一段,可以看见前方有一条铁路,看上去像是货运铁路。道路则从铁路下方穿过。再往前就是荻野町了。加贺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面带迟疑地前进着。他看上去并不十分有把握,但松宫也只能跟着。 这片街区同国见丘不同,各式各样的建筑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既有被院墙包裹着的独门独户,也有如同小石子般随意分布的小民居。巨大的集体住宅旁边是一个两层的老旧公寓。这里不光有餐饮店和小商店,还有工厂和仓库。那所建在美容院旁边的托儿所大概是为了做那些在夜总会上班的小姐的生意。 穿梭在一条条看上去都一样的道路之间,加贺最终在一处紧挨着细长水渠的停车场前停下了脚步。停车场看上去能停十几辆车,但现在里面只停了四辆。地面是光秃秃的泥土地,可能因为最近才下过雨,地上还残留着几个水洼。 “就是这里了,一定没错。”加贺打量着停车场,自言自语道。 “这里原先是公寓吗?那应该是被拆掉了吧?” “应该是。” “是吗。应该是受地震的影响吧。” “谁知道呢。我来的时候那栋楼就已经很旧了,在地震前就已经被拆掉的可能性应该很大。” 一边听着加贺的话,松宫一边环视四周。想到舅妈就是在这里去世的,他忽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里对舅妈来说一定只是一个非亲非故的地方。“她死之前一定想孩子了,哪怕只见儿子一面也好。每当想到这些,心都会痛”——他想起了舅舅的话。 “走吧。”加贺说着,迈出了脚步。 第九章 男演员正念着台词,诹访建夫却踢翻了旁边的椅子。“太晚了!这样就跟不上节奏了。你到底要让我讲几遍?在那里停顿是最要命的。你小子站在观众的角度好好想想,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他们正满心期待哪。台词结束之后,只要稍有一点点的停顿,这段戏就全毁了!” 诹访训斥的似乎并不是念台词的演员,而是那个在旁边桌子后的年轻男人。只见他正缩着脖子,十分愧疚地道歉。 周围的其他演员都面无表情。他们看上去正专注于打磨自己的演技,但又像是害怕随意插嘴会引火烧身,所以才选择沉默不语。 松宫来到了位于北区王子附近的巴拉莱卡剧团排练馆。在一处看上去像小型体育馆的场所里,摆了几张桌子和几个纸箱。剧团的演员把它们当作布景进行排练。下个月就要举行公演了,他们一定正处于最后的冲刺阶段。 “那个……”有人叫松宫。一个小个子的年轻女人站在他旁边,身披防风衣,手上还戴着劳动手套。“照现在这个情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能不能麻烦您先到其他房间等等?” “还有其他房间吗?” “有,虽然不怎么干净。” “明白了。那走吧。” 女人带他去的房间里有一张大约能坐下八个人的桌子和一些椅子,四周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小道具和工具。桌子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溢出了,这样的景象如今已很难见到。 女人提议要给松宫倒杯茶或者咖啡,松宫拒绝了。她肯定还有很多必须去做的工作。松宫已经听说了,巴拉莱卡剧团的大型道具都是从外面定做,但一些小道具或者服饰之类的东西都要演员自行准备,这是规定。女人如今虽然在台下,但肯定也有上台演出的时候。 松宫百无聊赖地抱着胳膊,叹了口气。 在新小岩被烧死的是住在小菅的越川睦夫,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又是曾经跟加贺的母亲有过紧密联系的绵部俊一——能弄清楚这些情况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但更深入的调查工作又一次陷入僵局。押谷道子和越川睦夫之间一定有关联,但两人的交集至今仍未找到。虽然已经要求宫城县警方协助调查,试图取得绵部俊一的相关信息,可称得上线索的却一条都没有。 松宫来见曾和浅居博美结过婚的诹访建夫,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不过因为他是消除法中的一个选项而已。松宫来只是为了确定从这里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无所事事地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松宫正站起身准备去买些东西喝,门打开了,走进来的是在Polo衫外套了一件羽绒背心的诹访建夫。“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今天并没空出额外的时间。”他语气平淡地说完便坐到椅子上,那样子似乎在说,“所以你有什么事就赶紧说”。 “百忙之中打扰您,真的非常抱歉。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松宫。” “之前也有其他警察来过,说什么浅居初中时的同学被杀了,问我有没有什么线索,我除了回答什么都没有之外也没什么好说的。跟浅居结婚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她在滋贺县时的情况我一概不知。”诹访跷着二郎腿说。锐利的眼神、高挺的鼻梁、结实的下巴,这副模样站到舞台上一定熠熠生辉——诹访以前也是一名戏剧演员。 “不会麻烦您太久的,我只是有一件东西想让您看一下。”松宫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到诹访面前,那自然是越川睦夫,或者说绵部俊一的肖像素描图。 “这是谁?”诹访问道。 “我就是想知道答案,才这样四处奔波。诹访先生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跟这幅素描图上的人比较像的?” “不光是我认识的人,而是跟浅居有关系的所有人吧?” “那些您暂时可以不用管。” “你嘴上这样说,可还不是顺着浅居这条线才找到我?”诹访扫了一眼素描图,又放回桌上,“没有。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这样的。” “可以麻烦您再仔细看看吗?可以不用很像,只是感觉上像也可以。如果有类似的人,还请您告诉我。您放心,我一定不会给对方添什么麻烦。” 诹访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张纸上,叹了口气。“因为工作关系,我认识很多演员,其中很多是有经验的男演员。让他们看一眼这幅图,然后告诉他们演出相似的感觉,他们立刻就能做到。从这层意思上来讲,人数可就多得数不过来了。” “但是这张脸肯定是一张毫无修饰的脸,既没有化妆,也没在演戏。” “都是一回事。演员中也有一些即便在平时都不会显露本色的人,平时的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塑造出来的角色。那种人的真面目,即便是我也看不清楚。” 原来如此!松宫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时在心里感叹:真不愧是个导演。抱有这种想法的人,特别搜查本部里可是一个都没有。“那么在那些人当中,有没有最近忽然见不到了,或者忽然断了联系的人呢?” 这个问题让诹访稍稍摇晃了一下身子,苦笑起来。“这种人也是数不过来啊。说到底,这毕竟是个竞争十分激烈的世界,你应该也非常清楚。一个艺人即便忽然不在电视上出现了,也是很难察觉到的。跟那个感觉一样。” 这样说好像也有道理。松宫只能点头表示认可。“那么排除演员,其他的人呢?有没有相似的?” 诹访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再次看了一眼那张肖像素描画。“这个人,大概有多大呢?” “确切的年龄还不清楚,但我们认为他应该有七十多岁。” “七十啊……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有点像老山吧。”诹访嘀咕道。 “老山?” “一般都叫他山本先生,是负责舞台照明的专业人士。我以前经常和他一起工作,浅居应该也有好几次演出都是靠他帮忙。” “这位先生的联系方式您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不过号码可能已经换了。”诹访从后裤袋里掏出手机操作起来,“就是这个人。”他说着,将手机转向松宫。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姓山本的人的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松宫将这些记了下来。 “不好意思,可以请您现在给他打个电话试试吗?” “嗯?现在吗?” “真是非常不好意思。”松宫低头致歉。 诹访十分不满地操作电话,放到耳边。“呼叫音是有的……啊,老山?我是诹访。真是好久不见……其实,我这里来了个警察,好像找你有事呢。我把电话给他。” 松宫接过诹访递过来的手机。“您好,请问是山本先生吗?” “是的。”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略带疑惑地回答道。 “我是警视厅的松宫。这次突然给您打电话真是非常抱歉。只是想做一个简单的确认,请您不要放在心上。那我就把电话交还给诹访先生了。” 诹访不解地接过松宫递来的电话,再次放回耳边。“喂,啊,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给你打了个电话……不,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好,下次再慢慢聊……好的,再见。”电话挂断后,诹访满脸讶异地看着松宫。“打这通电话到底是为什么?” “您确定刚才的人是山本先生本人吗?” “我想是的。以前他的声音就是那样。” “是吗。”当然,松宫还有必要再去确认一下,不过恐怕那就是山本本人,也就是说他又扑了个空。 “警察先生,你不适当地告诉我一些情况,我可没办法协助你。”诹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 “抱歉。其实这幅图上的男人已经死亡,警方认为是他杀。” 诹访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杀……跟浅居的同学被杀的案子有关系吗?” “我们觉得有关的可能性很大,但是现在无法确认他的真实身份,我们也很着急。”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才会拿肖像素描图来……你一直都在干这么麻烦的事吗?” “没有办法,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对了,诹访先生,您对越川睦夫或是绵部俊一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印象吗?”松宫打开记事本,摆到诹访面前,那里已经事先写好了两个名字。 “越川……绵部……不,我不认识。”诹访摇头道。 松宫合上记事本,手伸向那幅肖像素描图。“那么还有没有其他跟这幅图相像的人呢?” “我想不出来,不好意思。” “是吗。”松宫点点头,将素描图放回包里。 “那家伙,是不是被怀疑了?”诹访问道,“我是说浅居。” “不是,所有跟案件相关的人,我们都会进行一次这样的排查。” “那么,我的情况你们也在查吗?” “嗯,相应地吧。”松宫含糊道。 诹访咧开嘴轻声地笑了一下。“我已经不是相关的人了。” “但是您跟浅居女士结过婚。” “刚才我也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我们的婚姻也只维持了三年而已。” “好像是。”离婚的理由已经从加贺那里听说过了,但此时松宫选择了沉默。因为一旦被问起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回答起来很麻烦。“但是还有结婚之前的交往期呢。你们曾经在同一个剧团,应该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对方的情况吧?” 诹访摆了摆手,好像在说“根本没那么回事”。“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确实很长,但就算聊天,谈的也是表演的事。她的过去我根本不清楚,而她对我的过去似乎也不感兴趣,从来都没有问过。” “在我看来,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了解对方的一切。” “那是正常的恋人之间。我们不一样。我们结婚,是因为被对方的才华吸引。” “那你们之间并没有相爱的感觉了?” “要说完全没有也是谎话。我对她也抱有爱意,但她是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应该从一开始就没有过爱这种情感吧。” “那怎么可能。你们现在离婚了,您才会这样觉得吧。” “警察先生,你是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样讲。浅居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给我生个孩子,如果她真的爱我,绝对不会那样。” 听加贺讲述时,松宫其实也这样想过,但此时他不能这么轻率地表示认同。“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也不能光靠这个就下定论吧。”他尽量顺着诹访的话说,同时试着让对方再多讲一些。 “并不止这件事。”果然,诹访继续开口了,“浅居在我之前还有过一个关系很深的男人,我想她应该一直都没有办法忘记那个男人。” 这可是个不能忽视的情报。“能请您再说得详细些吗?” 诹访耸了耸肩。“哪还有什么详细的,我知道的也仅此而已。那个男人是谁我也不知道,连她曾经有过别的男人这件事,我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是一个跟她关系很好的女演员说的。啊,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演戏了。” 诹访说,女演员的艺名叫月村瑠未。“那应该是浅居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吧。有段时间她很奇怪,总是一个人发呆,排戏的时候也不能集中精神。有一天我斥责她到底在搞什么,然后惠美子才告诉我的。啊,惠美子是月村瑠未的本名。她说浅居似乎跟男朋友之间有什么事情,可能是分手了。” “那真正的情况又怎样呢?” “不知道。没过多长时间,浅居的状态就恢复了正常。不久,我们就开始交往了。” “也就是说,她和上一个恋人分手之后,开始和您交往喽?” “表面上看是这样,不过究竟是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 “您是说,浅居女士可能一直都忘不了上一个恋人吗?” “嗯,差不多吧。” “这样判断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啊,只能说我就是这么感觉的……”诹访歪头思考着,不一会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一句话,因为她是演员。”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她是演员,所以会根据需要扮演不同的角色。演员表露在外的那张脸是不能相信的。”诹访看看表,站了起来,“快到时间了,就先到这里吧。虽然没有浅居那边那么隆重,但我们马上也有个大型公演。” 走出排练馆后,松宫站在路边打了个电话。对方是加贺,刚一接通就问有什么事。 “我就是想了解下进展。” 加贺等日本桥警察局的调查人员应该正在查月份和桥之间的关系。 “我们这边的行动方针都已经跟特别搜查本部的石垣股长汇报过了,现在就是按计划进行。” “那个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想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你管好自己手上的任务就好了。” “我就是在意。再怎么说,这也是牵扯到自家亲戚的案子啊。” 松宫听到了加贺的一声叹息。“你还真会找借口。坦率地说,没什么进展。我们拿着那张肖像素描图四处询问,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我马上要出去转一圈,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期望。” “转一圈?” “那些桥啊。那些字里出现的桥涉及神田川跟日本桥川这两条河,我正准备乘船去转一圈。” “船?”松宫握紧了电话,“船在哪里出发?” “浅草桥。” “几点出发?” “三点。” 松宫看了一下时间,就快两点半了。“恭哥,求你了,也带上我吧。”他说着就抬起了手。出租车来得正好。 “你?为什么?” “我也想去啊。能把那些桥全都转一圈,这样的机会怎能放过呢。” “可以是可以,但你别迟到,可没闲工夫等你。” “我知道,已经朝你们那边去了。”松宫钻进出租车,跟驾驶员说了一声“浅草桥”。 松宫到达神田川旁的乘船码头时,离三点还差几分钟。加贺正在入口处等他。“你还真能赶上啊。再等一分钟你不来的话,我就打算出发了。” “其他人呢?”松宫问。 “没有其他人,就我一个。” “那多等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 “那可不行。船是我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让别人从行程安排里找空当特别调来的,不能配合你的时间。” 松宫跟在加贺身后上了台阶,走进码头。经过一个小办公室后,等在摇摇晃晃的路前面的,是一艘挤一挤大约能坐二十人的船,甲板上有一把长椅。 上船后,松宫便坐在长椅上环视四周。神田川边停靠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而且理所当然地,河岸边的建筑物如今都在他的视线上方。他在东京住了这么长时间,这样的风景还是第一次见。 一个头发染成茶色的男人也上船来了。年龄大概三十过半,体格强壮,手臂看上去很有力。 “那就拜托你了。”加贺跟那人打招呼说。两人看上去似乎认识。 松宫正准备递上名片,男人却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是加贺先生的朋友吧?知道这点就行了。”男人说他姓藤泽。 “你跟加贺认识很久了吗?”松宫问道。 “怎么说呢,应该是加贺先生到日本桥警察局之后才认识的吧。” “是啊。”加贺点头道。 “一来就问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什么如果像拜七福神一样把桥都转一圈,是不是会有好运气之类的。我都说了从来没听说过那种事情,可他就是不肯罢休。”藤泽苦笑着说。 果然,加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调查十二个月份跟桥之间的关系了。这样想着,松宫觉得胸口似乎有一股热流涌过。接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了包。“有件东西想请你帮我看一下。” “如果是素描图,我已经拿给他看过了。”加贺说。 “啊,是吗?”松宫抬头看着藤泽。 “刚才加贺先生已经拿给我看过了。不过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跟画上长得像的人。我这船载过很多客人,或许那里面的确有容貌相像的,但不要总盯着客人的脸看也是干我们这行的规矩……不好意思。” “啊,不,完全没关系。”松宫将包收了回去。 “靠素描图这种东西确认身份是很困难的。”加贺说,“因为它需要发挥人的感性去判断。像宫本康代女士那样的情况其实很罕见,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这话松宫也完全认同,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阵巨大的响动之后,船启动了,船身开始缓缓移动。只见它超越了刚才还排在旁边的屋形船,朝着神田川的上游进发。 “你看看河两边的那些大楼。”加贺说,“这些楼里,有的有很多窗户,有的窗户却非常少。你知道为什么吗?” “嗯……”松宫歪起头。 “这跟建造时间有关。以前,大家都觉得面朝着河的那一侧只不过是建筑的背面,所以很少设窗户。而现在,能俯视河川也成了楼房的一种价值,所以才开始大量地设置窗户。” “哦,你知道得还挺清楚啊。” “那当然,这些都是从藤泽先生那里听来的。”加贺说完,笑着看向驾驶室。像这样乘船去看那些桥,他应该已经做过很多次。 前方已经接近第一座桥了。 “是左卫门桥。”加贺伸手指着,“现在,河的右边是台东区,左边是中央区。但过了那座桥后,左边就是千代田区了。” “按照挂历上写的来算……”松宫翻开记事本,“三月的左卫门桥之后,是四月的常盘桥。”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常盘桥是建在日本桥川上的桥。” “这艘船去日本桥川吧?” “当然。过了水道桥之后会有分岔口。” 接下来,船开始笔直地前进。从河面眺望的景色对松宫来说很新鲜,万世桥那里的火车站遗址散发出明治时代的气息,而圣桥过去后则是一段充盈着绿色的溪谷,如果没有两旁的建筑物,甚至会让人忘记这里是东京。 “这样看东京,我还是第一次。” “只从一个角度去观察,根本无法掌握本质,不管是人还是土地。” 听到加贺的这句话,松宫点头说道:“确实。”他继续道,“我去见了浅居女士的前夫,那个姓诹访的人。他这样说:‘浅居是一名演员,表露在外的那张脸是不能相信的。’”他又跟加贺说,诹访怀疑浅居博美一直对以前的恋人念念不忘。 “心灵上的恋人啊。对她来说,这种情况或许有可能发生,因为她看上去意志很坚定。”加贺将脸转向松宫,“特别搜查本部对她仍抱有怀疑吗?” “还是在关注她,但对她的怀疑也确实有所减轻。押谷道子先不提,如今大部分人都认为,杀害越川睦夫是女性绝对无法完成的犯罪。如果有共犯,那自然另当别论。” “那张素描图拿给她看了吗?” “坂上前辈拿去给她看了,她也列举了几个觉得相似的人的名字,但那些人都还活着。” “关于绵部俊一这个名字呢?” “她好像不知道,但是她的话也不能全信。说到底,她毕竟是个演员。” 船经过水道桥后继续行进,河川在前方分岔了。一条支流几乎呈直角拐向左侧,那就是日本桥川。 “以前还真没意识到日本桥川的存在。”松宫不禁低语道。 “其实我也一样。”加贺说,“至于理由,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船改变航向,开始沿着日本桥川下行。周围忽然暗了下来,因为首都高速公路就在河流正上方。一根根支撑着道路的粗大水泥柱排列在河的正中央。 “就是因为它。”加贺指了指头顶,“一直往前到差不多跟隅田川交汇的地方,都是这条毫无生机的高速公路。当初为了举办东京奥运会不得不建高速公路,但是用地问题却无法解决,千辛万苦选出来的就是这条路线。即便在谷歌地图上,日本桥川也因为首都高速公路而显得毫无存在感。路过这些桥的时候,与其说是在过河,不如说是在穿过公路的下方。所以即便是生活在东京的我们,平常也几乎意识不到日本桥川的存在。” “这样啊,我懂了。” “不过在江户时代,这条河流应该对经济和文化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吧。”加贺注视着昏暗的河面叹息道。 船继续下行,逐渐接近常盘桥。 “一月柳桥、二月浅草桥、三月左卫门桥、四月常盘桥……”松宫翻开记事本读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每座桥的竣工时间?” 加贺也翻开记事本。“柳桥的竣工时间是昭和四年七月,浅草桥是昭和四年六月,左卫门桥是昭和五年九月。完全不一样。” 也是,这些东西他应该早已查过。 船从常盘桥下经过,石质桥拱让人感受到历史的韵味。 “你之前说过,在小菅那个房间里发现的挂历是每月一翻的吧?”加贺合上记事本问道。 “是的,是一本印有小狗照片的按月翻的挂历。” “而桥的名字则是写在挂历的角落,每月一个,是吧。”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嗯……”加贺低声沉吟,“比如现在是四月,挂历的角落上写着常盘桥。也就是说,四月份就不需要考虑其他桥了吧?” 松宫想象着挂历挂在墙壁上的情景,点了点头。 “如果只看那些字的表面意思,应该是这样。” “越川睦夫虽然是三月被杀的,可是四月之后的挂历上已经写好了桥的名字,恐怕是挂历一到手就写上了。由此可见它的重要性。” 下一座桥也近了,是一石桥。 “到了五月,翻过一张挂历。”加贺说着,手上同时做出翻挂历的动作,“然后出现了写好的一石桥。看到这些字,越川睦夫会想些什么呢?”他抱起胳膊,“五月是一石桥,那么这个月必须去一石桥……他是不是这样想的呢?” “或许是这样,可又是五月的哪一天呢?” “不知道。我一开始总觉得是五月五日,但是儿童节和一石桥没有任何关系。五月三日宪法纪念日也和桥没什么关系。” 一石桥过去了,接下来是西河岸桥。松宫环视四周,打算找找有没有什么跟六月相关的事物,可河的两岸全是高楼。 西河岸桥之后,终于要到日本桥了。 “七月首先想到的是七夕,不知道日本桥会不会举行什么活动?”松宫问。 “有‘七夕浴衣祭’。” “是吗?” “七月七日还是‘浴衣日’。那一天在银行和旅行社柜台上班的人好像都会穿浴衣。” “那越川睦夫有可能在那一天来过日本桥。” “不过很遗憾,这些活动跟桥都没有直接关系。它们的举行范围很广,往东一直能到浅草桥,所以我想它们跟桥应该没有什么关联。” “说了半天原来是这样。”松宫有些失落,但又暗自佩服加贺早已调查过很多。他在船上仰望日本桥,灯饰下的麒麟像散发着庄严的气息。 在那之后,船依次经过江户桥、铠桥、茅场桥和湊桥,最后穿过丰海桥到达隅田川。沿着隅田川往上游前进,就到了和神田川交汇的地方。如果是观光路线,还要继续顺着隅田川往上,最后一直行到东京晴空塔附近,但今天船直接进入了神田川。 经过柳桥之后,船回到了起点浅草桥。 “怎么样?”下船后,藤泽问松宫。或许是觉得不应该打扰警察之间的对话,开船期间他几乎没有开口。 “是一次很好的经历。下次我想在没工作的时候再来坐一次。” “请一定来。我推荐从隅田川进入小名木川的路线,那里的扇桥闸门使用两个闸门控制,让船可以在水位完全不同的两条河之间往来。我想你应该会觉得很有意思。” “明白了。下次我一定来。” 藤泽笑着点了一下头之后,略带犹豫地开了口。“我听了二位的对话,对一个地方有些在意。” “什么地方?” “你们刚才不是谈到七夕嘛,说虽然有浴衣祭这样的活动,但是跟日本桥本身没什么关系。” “那个地方啊。”松宫接着问道,“难道实际上有关系吗?” “不,浴衣祭跟桥本身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我也从来没听说过。我是想说,如果问题在桥本身,那七月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活动。” “什么活动?” “洗桥。” “啊!”加贺发出一声惊叹,“对啊,还有洗桥。那确实也发生在七月。” “洗桥?” “是用刷子清洗日本桥的活动。”藤泽回答道,“还会有洒水车向桥面喷水。” 松宫取出手机搜索,不一会儿便找出很多照片来。其中有人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在桥附近,观看水车喷水的照片。 “真的,真是规模不小的活动。” “让我看看。”加贺说。 松宫于是把显示着图片的手机递了过去。 加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手机屏幕,然后又若有所思地将手机还了回来。 “怎么样?”松宫问。 “如今这个时代谁都可以带着照相机四处走动。如果不问专业或者业余,专门去找那些拍摄过洗桥场面的摄影师,应该能够搜集到数量庞大的照片吧。” “应该能,光网上就已经有这么多了。” “反过来说,如果去观看洗桥,那么也有可能被什么人的照相机拍下来。” “话是没错……你是说,越川睦夫可能被其他人拍到了?” 加贺默默地点头,然后转身面向藤泽道谢:“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能帮上忙就好。” “帮大忙了。那么我们就先回去了。”加贺大踏步地走了起来。 松宫也向藤泽道谢,随后匆忙追加贺而去。“要搜集洗桥的照片?” “我打算尝试一下,首先去主办方看看。” “搜集到了又能怎样?越川到底长什么样子我们又不知道。” “只能把跟素描图上的形象相似的人全都挑出来。找到一定人数后,再拿去给认识越川睦夫的人辨认。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去找宫本康代女士。” “慢着慢着。你以为那是怎样的数目?话说回来,越川是不是真的去看洗桥了还不知道呢。” “没错,所以一无所获的可能性也很大。” “那还要坚持做?” “当然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加贺走上马路,朝远处眺望着,似乎想要打车。松宫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什么。“‘无用功的多少会改变调查的结果’——是吧?” 加贺看着松宫,笑了起来。“嗯,是。” 松宫说的,是加贺亡父的口头禅。 第十章 约好见面的地方在银座,是一家一楼卖点心、二楼卖咖啡的店。走上台阶,对方已经坐在窗边等着了。他正盯着放在桌上的电脑,一脸认真的表情。 “啊,果然已经来了。我就说吧,那个人很少迟到。”金森登纪子对跟在身后的佑辅说。点着头的佑辅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他还是第一次跟警察见面。 两人走近时,加贺似乎察觉到了,抬起了头。看到登纪子后,他起身问了声好。“特意把你叫来真是不好意思。”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吧?”登纪子道。 “嗯,还行吧。” “有没有好好去医院体检?”登纪子抬头盯着加贺。 “准备下次去……嗯。”加贺露出尴尬的表情后,将视线移向登纪子身后。 “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佑辅。” “是吗。这次我有些强人所难了,真是不好意思。”加贺递上名片。 “我拍的照片能有什么用吗?”佑辅也递上名片。他的脸上还留有学生的青涩,尽管他已经是一家知名出版社的摄影记者了。 “现在还处于收集资料的阶段,总之照片越多越好。” 三人坐定之后,服务员过来了。加贺让二人随便点一些喜欢的东西,于是登纪子点了一杯冰奶茶。佑辅则说还有事,一会儿就离开,谢绝了。 “感谢你在这么忙的时候对我工作的配合。”加贺谦逊地低头行礼。 “是日本桥洗桥时的照片对吧。”佑辅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存储卡,放在加贺面前,“这个就是。我想里面应该有差不多一百张照片。” “可以让我确认一下吗?” “当然可以。” 加贺用读卡器将存储卡连接到电脑。他的嘴角挂着笑容,目光却很锐利。那表情让登纪子想起了当初她负责的那名病人加贺隆正——加贺的父亲。那是保有尊严和铁一般意志的人,因为妻子孤独地去世,便决心独自面对死亡。其实在内心深处,登纪子很想跟这对决定分别面对这场人生永别的父子说,这样不对。 登纪子收到加贺的短信是在昨天傍晚,内容是希望她有空时可以联系他。登纪子在医院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给他打了电话,而他则说:“我有点事情想问你弟弟。你弟弟在出版社担任摄影师吧?” 登纪子很意外。加贺说得没错。 “你怎么知道?” “父亲葬礼的时候你来帮忙,那时听你提到的。” 加贺给父亲举办葬礼时,登纪子的确去帮过忙。当她听说加贺不准备办一周年祭和两周年祭时,虽觉得不应该多嘴,可还是责备了加贺。但是她并不记得谈论过自己的弟弟。 “是摄影师没错,怎么了?” 于是加贺又问了一个更加奇怪的问题:“他有没有去拍摄过日本桥的洗桥活动?” “洗桥?那是什么?” “是一个挺有名的活动。我想,如果他在出版社担任摄影师,或许去拍摄过。能帮我问一下吗?” 登纪子并没有拒绝的理由,答应下来后就挂断了电话。随后,她立即打电话问佑辅,对方则回答:“啊,有啊,大概三年前出江户特刊时去拍过。那又怎么样?” 登纪子让佑辅稍等,挂断电话后又立即联系了加贺。她将佑辅的话转告他,而他则说无论如何想借当时的照片看看,问她能不能帮忙联系。总是站在两人中间负责联络也很麻烦,于是她决定今天三个人一起见面。 “不愧是职业摄影师,照片真不错。”加贺将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是放大了的日本桥。日本桥——以那三个雕刻出来的大字为目标,洒水车的水正喷射而出。 “这似乎是个历史挺悠久的活动呢。”佑辅说,“啊,出版社那边我虽然已经说过,不过如果您打算用这里面的照片……” “请放心,我一定会事先联系的。”加贺肯定地说。 “那就拜托了。” 饮料端了过来。可能觉得时机刚好吧,佑辅抱着行李站了起来。“那,我就先走了。存储卡您用完交给我姐姐就可以。” “明白了,我会小心保管。” “另外还有一件事……加贺先生是单身吗?” 这个问题让登纪子十分意外,她抬起头看着佑辅。这小子想说什么? “是的。” “如果是这样,”佑辅说,“下次您能不能约我姐姐出去?不管是吃饭也好,喝酒也好。” “喂,你说什么呢!” “姐,你现在可很危险了。虽然看起来还年轻,但早过了三十。爸妈也说让你适可而止,早点解决个人问题。所以,你就当试试看也好……” “浑球!什么试试看。你赶紧走吧。” “那,就这样,我先走了。”佑辅单手打了个招呼,便离开座位下楼了。 加贺有些不知所措。 “真是不好意思。”登纪子道歉说,“那小子总是这副模样,净说些无聊的话。他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你弟弟挺有意思的,而且摄影技术也很好。”加贺说着,视线转向了电脑屏幕。 登纪子喝着冰奶茶。“加贺先生现在负责的案子跟洗桥有关系吗?” 加贺锐利的目光转向了她。 “对不起!”她立刻抬手道,“那种事情是不能说的吧。因为那是工作上的机密嘛。” 加贺合上电脑,喝了一口应该早已凉掉的咖啡。“因为跟案件有关。更主要的是,跟我自身的问题也有关。” “嗯?”登纪子问道,“跟加贺先生有关?” “现在我还什么都不能说。但最近发生的一起案件的被害人,跟我那在仙台去世的母亲有关系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如果能解决这起案件,或许也能了解更多母亲的事。” “原来是这样……” “当然,首先不能公私混淆。”加贺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你母亲的事,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啊。” 登纪子的话让加贺露出一丝苦笑。“我觉得现在已经为时过晚了,不过能知道的我还是想尽量多知道一些。我想知道母亲当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唉,你就当作是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的恋母情结吧。” “虽然我什么都不明白,但我觉得你母亲去世的时候,应该一直在想她唯一的孩子。” “会吗?” “一定是这样的。”登纪子不经意地噘起嘴,“以前,我曾经听一位病人跟我说过。那位病人已经知道自己没救了,但她看上去甚至对即将要去的另一个世界充满期待。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加贺无言地摇了摇头。登纪子注视着他,继续说道:“那位病人有孩子。‘一想到我以后会在那边看着孩子今后的人生,就开心得不得了’——她是这样说的。为了这个,她说即便失去生命也无所谓……” 回想起病人的事,登纪子似乎有些哽咽得说不出话。深呼吸后,她再次注视着加贺。“所以,我想加贺先生的母亲一定也是那样的。” 加贺报以真诚的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 “对不起,我净说些不自量力的话。” “怎么会。你总是教给我一些警察不知道的事情。” “因为我是护士嘛。”登纪子挺起胸脯,“要是能找到就好啦,跟你母亲相关的线索。” “嗯。”加贺说完喝光了咖啡。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登纪子说:“刚才你弟弟说的话,先别把它当笑话,你觉得怎么样?” “啊?” “嗯……这次的案子结束后,我想或许可以一起去吃个饭什么的……” “嗯……”登纪子点点头,“好,我很乐意。到时候你应该可以告诉我更多关于你母亲的事情了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加贺面对窗户,视线投向远方。 第十一章 昨夜下起的雨直到午后才停。因为寒流的侵袭,空气里满是跟四月不相符的凛冽。松宫十分后悔没有穿外套出来。 离开特别搜查本部之前,他跟小林谈起此行要去的地方和调查目的。小林虽一直点头,表情却很凝重。应该是觉得无法期待什么成果吧,连松宫自己都这么认为,小林那样也理所当然。跟去诹访建夫那里时一样,这次也不过是消除法的一个步骤而已。 调查工作仍然处于毫无进展的状态。一连几日都有大量人员四处探访,却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加贺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以他的作风,肯定已经着手收集洗桥的照片了。松宫眼前浮现出加贺盯着一张张照片时的模样。这个表哥为了查明真相,可以发挥常人难以想象的耐力,这一点松宫通过迄今的来往早已了然于心。 松宫来到代官山。这是一处从车站步行几分钟就可以到达的住宅区,排列着一座座装修精美的独栋住宅。由于事先做过确认,他找到目的地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这是一所以茶褐色为基调的西洋风格住宅,门牌上写着“冈本”两个字,看上去建成的年头并不久。 松宫按下了门铃。“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我是刚才给你打过电话的松宫。”他没有报上警视厅等头衔。周围虽然不见人影,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一旁听到。 “请进。”听到对方这样说,松宫推开门,径直走到玄关。不一会儿玄关的门也开了,可以看到一张女人的脸。不愧曾经做过演员,五官长得恰到好处,皮肤也很好,根本看不出有四十岁。 “是冈本美惠子女士吧。” “是。”女人回答道。 松宫亮出证件,又递上名片。“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警视厅的松宫。这次突然登门,十分抱歉。” “没事……” “你看怎样比较好?如果需要出去边喝茶边聊也可以。” “不用,请进吧。家里比较安静。” “那我就失礼了。” “请进。”对方再次邀请,松宫便迈步走进室内。玄关处飘浮着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脱鞋处很宽敞,并没有什么多余的鞋子,只有稍大的运动鞋和凉鞋摆放在一角。 “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松宫问。 “刚才我儿子放学回来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楼梯。客厅是天井式的,可以看到二楼走廊的扶手。 松宫被带到跟餐厅相邻的客厅。冈本惠美子招呼说请随意,又泡上茶。松宫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 松宫放下茶杯后环视着室内,惠美子则问道:“怎么了?” “哦,我以为房间里会挂一些你还是演员时的照片。” 惠美子露出苦笑。“那种东西我才不会挂呢。虽说曾经当过演员,但其实时间很短,而且演的净是些小角色,也没有什么代表作。月村瑠未这个名字,现如今应该没有人知道了。” “也不是。我在网上搜过,马上就能找出好多呢。”松宫的话让这名曾经的演员那优雅的眉毛锁到了一起。“网络已经够让我头疼的了。我从来没跟儿子说过自己曾经是演员,但就是因为那东西,以前的好多事情都被他知道了……真的很头疼。”她的语气很是恳切。 惠美子出生于神奈川县川崎市,曾经是巴拉莱卡剧团的一名演员,结婚前的姓氏是梶原。只要搜索月村瑠未这个关键词,很容易就可以找到这些信息,甚至还能看到她年轻时的照片。确实,网络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很方便,但对于曾经的艺人来说,或许就是个只会惹麻烦的工具。 “我从诹访建夫先生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松宫说,“刚才我在电话里也已经说过了,关于浅居博美女士,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在你还是演员的时候,跟浅居女士的关系很近吗?” “是啊。嗯,我觉得算是近的吧,但现在几乎不联系了。”惠美子慎重地回答道。 “我就是想问你跟她关系还近时的事,是浅居女士和诹访先生结婚之前的事。浅居女士好像跟其他男人交往过吧?这件事情你当时知道吗?” 惠美子露出疑惑的表情。“要问那么久以前的事?” “我是从诹访先生那里听说的。他说有一段时间浅居女士状态不太好,他正担心的时候,你告诉他那可能是因为浅居女士跟男友分手了。” 惠美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诹访先生还记得这些事啊。” “当时浅居女士有男友,这件事你确定吗?” “我想是确定的。”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名字吗?” “不,名字我没听说过。至于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太清楚。” “那么你可以就你知道的情况谈一谈吗?” 惠美子点点头,眼睛不安地朝上方瞟了一下。“这到底是在查什么案子?如果想知道这些事情,直接去问博美本人不是更好吗?” “之后应该会去跟她本人确认,但是在那之前需要先询问一下她周围相关的人,这是我们的办案方式。” “博美牵扯到什么案子了吗?” 松宫露出笑容。“我们现在正在寻找跟一个案件的被害人有关联的所有人,询问一些情况。浅居博美女士也是其中之一。浅居女士跟案件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知道。你可以把我们的调查看作是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而做的工作。” “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也能有帮助吗?” “不知道。从结果来看或许没有任何帮助。我们的工作就是这个样子,还请你理解。”松宫低头行礼道。 惠美子露出些许不满的表情,也点了点头。“因为年纪相同,我跟博美的关系不错,这是事实。但是她有男友这件事却一直没有对我说过。我也是偶然知道的。” “是怎么回事?” “有一次她过生日,我想给她送礼物,于是当晚去了她家。因为她之前说过生日当天没有其他事情,会一直在家。” “大约几点?” “八九点钟。” “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惠美子微微扬起嘴角。“我当时也有男友,我和那个人一起去的,但他一直在车上等我。” “这样啊。那接下来呢?” “但是博美不在家。我很失望地回到了男友的车上,结果她那个时候刚好回来,而且是同一个男人一起。因为我们在车里,她似乎并没有察觉。我当时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他们在公寓门前停下了脚步……”惠美子带着有些俏皮的表情继续说道,“在黑暗中吻别。” “哦,是这样。” “那个男人见博美走进公寓后便转身离去了。然后我又重新拿上礼物去了她的房间。她十分意外,也很开心,不过好像也有些疑惑,可能在想为什么她刚到家我就来了。那时候我就跟她直说了,说我刚才看见他们两个人。她有些害羞,只告诉我不要对别人提起。” “你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了吗?” 惠美子摇了摇头。“当时很暗,而且角度也不好,看得并不清楚。” “关于那个男人,你没有从浅居女士那里听到更详细的情况吗?” “她说那是从前就一直很照顾她的人,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了。我也不大喜欢对别人的事情刨根问底。” “和那个男人分手的事情,也是从浅居女士本人那里听说的吗?” “不,那只是我的想象。因为我发现她开始不戴项链了。” “项链?” “是一条宝石挂坠的项链。她很多时候都戴,但从某个时期开始忽然就不戴了。啊,对了,她的生日是在七月。”惠美子像是忽然想了起来,补充道,“那个宝石就是七月的诞生石,所以我才觉得,那或许是男友送她的礼物。” “诹访先生提到觉得浅居女士有些奇怪的时候,刚好就是那个时候吗?” “是的。” 松宫点点头。惠美子的话有一定可信度,她关于项链可能是来自男友的礼物这个猜想,很有可能是准确的。 “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除此之外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么除了你,还有其他人知道浅居女士男友的情况,或者可能知道吗?” “嗯……我不清楚。” “最后一个问题。绵部俊一,或者越川睦夫,听到这两个名字,你会联想到什么吗?汉字是这样写的。”松宫摊开记事本,将写有两个名字的那一页展示给惠美子看。 她皱紧眉头盯着记事本看了一会儿。“很抱歉,这两个名字我都没有印象。”她一边说还一边摇头。 松宫回到特别搜查本部后,发现里面的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小林为中心,好几个刑警正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其中也有坂上。松宫从坂上的神情举止中感觉到了许久未有的活力。 “哦,怎么样?”小林问松宫道。那声音听上去也是乐观而开朗。 松宫将从冈本惠美子那里听到的事情报告给小林。 “男人的真实身份还不知道啊……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想跟这次的案子也没什么关系。大致情况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辛苦你了。”松宫低头行礼,顺便瞟了一眼旁边的桌子。上面放了一份时刻表,而且看起来十分老旧,显示的印刷年份是距今大约二十年前。 “这份时刻表是……” “鉴定组有了重大发现。首先,他们对时刻表上的指纹进行了对比,发现有好几处都跟从越川睦夫家里采集到的指纹一致。” 松宫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应该没错。这样一来,越川睦夫和曾经生活在仙台的绵部俊一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客观证明。鉴定组报告说,从指纹附着的数量和位置来考虑,经常使用这张时刻表的,很可能不是加贺的母亲,而是绵部俊一。” 听了小林的话,松宫也直点头。“据加贺警部补说,他的母亲似乎并不是一个爱出门的人,应该不需要什么时刻表。这确实算得上是一个重大发现啊。” “现在就吃惊还太早。鉴定组替我们检查了附着在这份时刻表所有页面上的指纹,结果发现,指纹竟然集中附着在特定的页面上。”小林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给松宫看。 照片上是翻开到某一页的时刻表,由于拍摄时的光线很暗,看不清是哪一页,但是页面两端却可以看到好几个凸显的绿色指纹。这应该是用特定的光源和胶卷拍摄的照片,是最新的指纹鉴定技术。 “就是这一页。”小林摊开时刻表说。那是记载着仙石线运行时刻的页面。仙石线是连接仙台和石卷的铁路。“而且鉴定组通过进一步的检查还发现,有一个车站的名字似乎被指尖频繁地触摸过,就是这个车站。”他指着的正是“石卷”这个站名。 “也就是说,他曾频繁地往来于仙台和石卷之间吗?” “是否频繁还不知道,但他肯定在两地之间往返过。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去石卷。” “要说石卷……那里最有名的应该是渔业吧。” “哈哈!”后方传来了笑声,是坂上,“跟我说了一样的话。唉,通常应该都会这样想吧。” “不是吗?”松宫问小林。 小林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你们这些网络时代的人都没有用过纸质的时刻表,只会这样单纯地思考。眼前摆着的是从仙台发往石卷的时刻表,又听说石卷这两个字上有被触摸过的痕迹,就认定那里是最终目的地。” “啊!”松宫不自觉地叹道,“对啊,也有可能是在那里换乘。” “正是。其实,还有其他附着了不少指纹的页面。”小林将时刻表翻到下一页。上面记载着石卷线的运行时刻。那是连接小牛田站和女川站的线路,途经石卷站。“报告说这一页也有被指尖触摸过的痕迹,是这一站。”他指了指。 “女川站……” 松宫低吟着,而小林则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石卷线的终点站。从这里再也去不了其他任何地方,是不是应该认为绵部的最终目的地是女川呢?” “女川的话……” “核电站。”后方再次传来声音,不过这次不是坂上。松宫转身一看,发现加贺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加贺,劳烦你跑一趟真是对不住了。”小林说。 “没事,我在电话里也说过,我也正打算联系你们呢。”加贺来到松宫等人身边,将纸袋放到地上,“时刻表上发现指纹了吗?” “是的,问题就出在这一页上。”小林指了指石卷线的时刻表。加贺将时刻表拿在手上,低声沉吟起来。 “在我手上放了这么长时间,我竟然毫无察觉。” “也不奇怪,因为光靠肉眼也没办法确认指纹的存在嘛。而且这么长时间你一直都没有直接用手触摸过它,这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这个嘛,早成习惯了。” “怎么样,你说关于核电站你有些想法是吧。” 加贺将时刻表还给小林,回答道:“是。以前,我听宫本康代女士说,母亲曾经告诉她,绵部俊一从事的是跟电力建设相关的工作。刚才,我又打电话给宫本女士确认了一下,果然没错。但究竟是不是核电站,她就不知道了。” “现在由于受地震的影响交通不便,但是当时在女川和仙台之间往返只需要一个半小时。绵部俊一作为核电站的工作人员,平时在女川,休息的时候则去仙台的可能性很大。” “我也这样认为。据宫本女士说,绵部因为工作地点较远,有一段时间是不在宫城县内的。大部分核电站的工作人员在定期检查维护工作结束之后,就会视工作情况转移到其他核电站。” “那就这么定了,去找女川核电站的工作人员问问看吧。喂,你安排一下。” 被叫到的刑警应了一声“明白”,便和其他人一起围在桌边。 “终于又进了一步,这样一来股长在面子上也过得去了。”小林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将时刻表放回桌上。 “今天石垣先生去哪儿了?”加贺问。 “同管理官一起去警视厅了。对了,你说你也有事要报告是吧?就由我代他听吧。” 加贺从放在地上的纸袋里掏出一个十分厚的册子。“或许你们已经从松宫那里听说了,我正在调查七月份在日本桥举行的洗桥活动,收集相关照片。这些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听说了。着眼点是不错,但总觉得结果很难说啊。你究竟收集了多少张?” 加贺稍稍歪着头答道:“四处收集了一圈之后……总共大约有五千张吧。” 小林惊讶地张嘴看着松宫,松宫也说不出话来。“你打算从中找出跟越川也就是绵部俊一相像的人吗?光靠一张素描图……” “确实是一件困难的工作。年轻部下手上暂时没工作时,我也让他们帮我做,但进展还是不顺利。素描图这种东西,不同的人看起来可能感觉也不一样。” “是吧。那今天是为了什么事呢?” 加贺翻开手上的册子。“能不能找出绵部还不知道,但是我发现了一张拍到重要人物的照片,就拿过来了。” “重要人物?” “看一下就知道了。”加贺指着的,是一张孩子们正拿着刷子清洗桥面的照片。附近的大人们正举着相机对他们拍照。但就这张照片来说,以上这些只不过是背景,拍摄者很明显将焦点对准了他眼前一个女人的侧脸。稍显浓密的眉毛、长而深邃的眼角、轮廓柔和的鼻梁,还有紧闭着的令人感受到其坚强意志的双唇——正是浅居博美无疑。 “啊,是吗,这张照片也在里面啊。真是没想到。”矢口辉正将照片拿在手里,缩了缩脖子。他的年龄看上去大约四十五岁。个子较小,身材较胖,毛衣下的肚子圆滚滚地凸着。 “看日期的话,应该是八年前照的吧?”听到加贺的提问,矢口轻轻点了下头。“没错。那已经是第三年被委托去拍洗桥的照片了,该拍摄的点等细节也掌握了不少。” “这张照片看上去并不像是偶然拍下的……” “那个……嗯,是特意拍的。”矢口不好意思地笑着,右手挠着后脑勺,“当时正在拍摄孩子们洗桥的照片,结果忽然发现旁边的不是角仓博美嘛。之前她一直戴着太阳镜,所以我也没注意到,但那个时候眼镜是摘下来的。我以前就很喜欢她。如今她自己好像并不怎么演戏了,不过演员就是演员啊,脸上的神采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样,我就偷偷地按下了快门。这张照片我倒是完全忘记了,在交给警察之前自己先看一遍就好了。” 松宫和加贺来到了银座的咖啡店。他们是来见自由摄影师矢口的。矢口受某家旅行社所托,从十年前开始便一直在拍摄日本桥的洗桥活动。就是在那些照片里,加贺找到了有问题的那一张。 “照下来的就只有这一张吗?”加贺问道。 “角仓博美的照片就只有这一张。如果被她本人发现,惹了麻烦也不好嘛。而且我刚才也说过,她拿下太阳镜也只有那一瞬间而已。”矢口抿嘴吸着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 “她当时是一个人吗?没有人跟她一起?” “嗯……”矢口歪起了头,“或许有其他什么人,但是我没有注意到。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感觉她好像是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的。” “是吗。独自一人……” “那个……”矢口来回看着加贺和松宫,“这到底是关于什么的调查?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不,绝对不是这个原因。”加贺回答,“前几天我也跟你说过,现在有一个案子可能跟洗桥活动有关联。而我们在对借来的照片等进行分析的时候,发现只有这张里面出现了一名女演员,就猜测是不是因为这一年有什么特别之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没有啊,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跟以前一样。就像我刚才说的,只不过因为偶然发现角仓博美才拍下来了。” “是吗。那么你当时跟角仓女士交谈过吗?” “没有。”矢口摆手道。 加贺给松宫使了个眼神,意思像是在说你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在洗桥的时候看见角仓女士,只有这个时间吗?”松宫问。 “是的。也许她每年都来,但是我没有碰到过。” 听到矢口的答案后,松宫低头行礼道:“非常感谢。” 走出咖啡店后,加贺问道:“你怎么看?” “这次中大奖了,绝对没错。”松宫立刻答道,“挂历上的文字跟浅居博美有关。八年前的七月,她曾经去过日本桥,而且很显然是偷偷去的。搞不好,她一月还去过柳桥,二月去过浅草桥。三月嘛,嗯……” “左卫门桥。四月是常盘桥。” “对对。她会不会按照挂历上写的顺序去过所有的桥呢?搞不好她每年……” “可能性是有的。” “如果这个推理没错,那就说明浅居女士同押谷道子和越川睦夫这两个被害人之间有关联。” “算是吧。”加贺的声音有些低沉。 “恭哥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你不希望怀疑浅居女士吧。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必须要舍弃私人感情了。” “要说完全没有私人感情那是骗人的,不想怀疑她也是事实。但正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去确认。盯着那五千多张照片的时候,或许我的心里一直都希望不要看到她的身影。” “她的身影?恭哥,你不是在找素描图上的人吗?” “表面上是。那种时候我如果轻易插手对浅居女士的调查,对你们也太不尊重了吧。” “原来是这样。我当时也觉得不合理呢。” “就算再怎么厉害,光凭一张素描图,我也不认为能从五千多张照片里找出一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人。” “那你不是说还让年轻的部下帮忙了吗?” 加贺苦笑道:“撒个小谎而已。”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那恭哥其实一直觉得浅居女士很可疑?因为你一直很在意她,所以反而更容易注意到吧。” 加贺面色凝重地指了指松宫的胸口。“正是这点。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在意:这次的案子跟我个人的相关之处太多了。越川睦夫就是绵部俊一这点就先不说了。长年干刑警这一行,自己刚好认识被害人的事情多少也会发生,但是连嫌疑人都是我认识的,这不是太巧合了吗?我知道这两个人完全是因为不同的事情。” “我倒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真的发生了也没有办法。只因为太过偶然,就把浅居女士从嫌疑人名单中剔除,那可不行。” 加贺摇了摇头。“我可没有那样说过。” “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吧。我是这个意思。”加贺望向远方。 第十二章 博美如同往常一样走进明治座的事务所,一个熟识的女员工叫了一声“角仓女士”后走上前来。“有一位客人进来找您,就是这个人。” 看到她递过来的名片,博美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爽朗地问道:“他现在什么地方?” “在会客室。我给您带路。” 博美打开房门,看见一个背影。只有一个人。对方还未转身,博美便说着“让你久等啦”,朝那个宽阔的背影走去。 加贺转过身,站了起来。“百忙之中多有打扰,真是抱歉。”说着他行了个礼。 “时间确实是有些紧,但如果是来谈观后感,那绝对欢迎。”博美招呼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他的对面,“怎么样,《新编曾根崎殉情》的感觉如何?” 加贺猛地坐直身子。“一句话,太感动了。除了完美之外无话可说。回家后我才发现,两只手都红了,因为鼓掌鼓太久了。”他说着摊开两只手让她看。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这下子不用叫我退钱了吧。” “给双倍的钱都没问题。我还想推荐别人来看呢,不过公演快结束了吧。” “感觉真是一眨眼的工夫。现在看来好像可以平安无事地结束了,我也松了口气。不过说是这么说,现在还不能松懈。” “因为这和电影不一样,是靠有血有肉的人现场表演。衷心希望到最后一刻都不会出现问题。” “谢谢。那个,加贺先生。”博美看了一眼时钟,“我还想多听听你的感想,可是时间……” “啊,真是不好意思。”加贺起身道。 有那么一瞬间,博美还以为加贺真的只是来聊自己的感想。但他像是又改变了主意似的停止了起身的动作。“我可不可以问一个比较奇怪的问题?”说完他再次坐下。 “什么问题?” “这个,你还记得吗?” 接过照片一看,博美愣住了。因为照片里正是她自己。只看了一眼背景,她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为什么加贺先生手里会有这……” “因为一个案子的调查需要,我搜集了日本桥洗桥活动的照片,结果很偶然地发现了这张。” 加贺将修长的手臂伸了过来,博美于是将照片递还。“真是意外,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拍下来了。” “是吧。这似乎是八年前呢。洗桥活动你每年都去看吗?” “不,仅那一次而已。” “跟别人一起?” 博美有些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最后还是说道:“就我一个人。” “那你是专程为了看洗桥,才去日本桥的吗?” “不,只是偶然路过。看到好多人聚在一起,我觉得好奇。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不过我在想你是不是对桥很感兴趣。”加贺将照片放回怀里。 “桥……吗?” “今年一月份,你好像去过柳桥吧。” “啊?”博美的眉头紧锁,“柳桥?什么意思?” “没去过?那就怪了。”加贺拿出记事本翻开,歪头思考起来。 “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只不过有人说今年一月曾在柳桥附近见过你,说肯定是你没错。不过具体是一月的哪一天,那个人好像并不记得了。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忘记了?”加贺紧紧地盯着博美的眼睛问道。 博美也继续跟加贺对视,微笑着轻轻摇头。“没有,我没去过那里。柳桥那里我连靠近都没靠近过。那个人一定是认错人了。” 加贺点头。“是吗。如果你这样说,那应该就没错。真是失礼了。我还以为如果你一月去过柳桥,那你一定知道关于巡桥的规矩呢。” “巡桥的规矩?那是什么?” “是这个。”加贺翻开记事本,指给博美看。“一月柳桥,二月浅草桥,三月左卫门桥……”上面如此排列着十二个月份和桥的名称。 “这个,其他警察也拿给我看过,他说他姓坂上。当时他拿着一张怪怪的素描图,还就这个问题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加贺先生,你也在查那个案子吗?押谷道子被杀的案子……”博美此时的神情仿佛多少有过怀疑,但如今终于恍然大悟。 “我只查这一件事情,因为这里写的桥全都在我的管辖区域之内。”加贺用指尖戳着记事本,“你觉得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完全不知道。而且如果是关于日本桥,加贺先生应该比我清楚得多吧。” “有时候当局者迷嘛,所以我还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那要让你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博美再次看表,“你想问的就是这些吗?” “就是这些。你这么忙还耽误你的时间,真是非常抱歉。”加贺合上记事本,站了起来。他刚迈步朝门的方向走去,又马上停下脚步。“我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他转身说。 “什么问题?” “当初,你为什么去滨町?” “滨町?” “滨町公园的那个体育中心。你跑来说,希望我可以教孩子们剑道。但如果只是学剑道,去附近的道场就可以。为什么非要特意到离你家和事务所都绝不算近的滨町来不可呢?我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你这么说,我也……那个时候我在网络上搜索,偶然发现了日本桥警察局主办的剑道课程的信息。如果非要问我为什么不可,那我也只能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为什么你要这样问呢?” “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了滨町公园,就产生了这个疑问。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那就没事了。请忘记我刚才的话吧。那我就先告辞了。祝今晚的演出顺利。” “我也祝加贺先生的调查工作进展顺利。” “多谢,我会努力的。”加贺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博美又看了看表,差不多已经到非走不可的时间了,可她却完全不想起身,看了看手心,全是冷汗。“有人说今年一月曾在柳桥附近见过你”——那恐怕是他在虚张声势吧。不可能有那样的人存在,因为她今年一月真的没有去过柳桥,但是加贺怀疑她去过。恐怕他还推测她是按照那个顺序每月去一座桥吧。所以他认为只要说出目击者的存在,她或许就会承认。 虽然已经很接近了,可加贺什么都不明白。 不过,如果那个问题是“今年三月,有人在左卫门桥见过你”,结果又会如何呢?自己还能像刚才那样表现得若无其事吗?博美想。 第十三章 在东海道新干线和东海道本线新快速列车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车站已是下午两点过后了。 “终于到了。”坂上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真没想到还会再次来到滋贺县。哎,这次又会有什么发现呢?” “真是很期待,希望那条消息有用。” “当然啦。但如果那条消息真的有用,那么它跟这起案件有什么关联,这个问题就必须查清楚。”一贯爱开玩笑的坂上今天却一直保持着严肃的神情,恐怕他也觉得这次的出差任务至关重要。 由于加贺找到的那张照片,浅居博美跟这起案件有关的看法得到进一步支持。这样一来,押谷道子和浅居博美都认识被杀害的越川睦夫即绵部俊一的可能性就很大了。但是两人的交集只在初中时代,于是搜查本部要求滋贺县警协助调查,希望找出当时她们周围年龄在三十岁以上的男人中如今是否有人行踪不明。 他们得到这条颇有价值的消息是在昨天傍晚。押谷道子等人初二时的班主任苗村现在已经失去了联系,而当警方试图调查他留在当时居住地的档案时,发现他的档案由于本人变更住址后长期没有上报,早在十五年前就被强制销档了。由于现阶段还没有找到其他行踪不明的人,特别搜查本部当然不能对这个线索视而不见。于是松宫二人被紧急调派到这里。 从车站的东口出来后,旁边就是一个派出所。或许出去巡逻了吧,里面并没有穿制服的警察,只有一个戴眼镜、穿西服的男人坐在那里,年纪四十左右,黑色短发,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 看到松宫二人走近,男人站了起来。“是警视厅来的吧?”他操着大阪口音问道。 松宫回答说“是”,男人于是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你们了。我是从东近江警察局来的。” 他姓若林,是刑事科的巡查部长。松宫二人也递上名片,分别做了自我介绍。 “这次非常感谢你们给我们提供了重要线索。”坂上又道谢说。 “能帮上忙就好。” “从您今早发过来的邮件看,苗村老师似乎没有家属啊。”隔着桌子相对坐下后,松宫首先开口。 “是的。他好像结过婚,但是十九年前就离婚了,随后就离开了之前住的房子。但他并没有转户籍,所以别人住进他的房子后,还是会收到一些民政机关寄给他的信件。那人于是去投诉,这才销了他的户籍档案。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十九年前……”松宫从包里取出文件夹,“苗村老师辞去初中的工作,好像也是那个时候吧。” “没错,他是三月三十一日离职的。离婚就是在那之后不久,我想或许有关系。” “他前妻的联系方式您知道吗?”今天早上送过来的资料里并没有这一项。 “知道是知道,不过很遗憾,她已经去世了。” “啊,是吗。” “离婚之后她就回了位于大津的老家,之后一直在家教授裁缝手艺。但是八年前被确诊为大肠癌,两年后就去世了。” “这些消息是听谁说的?”坂上插嘴道。 “是她的妹妹。现在她妹妹和妹夫还住在那个老家。” “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以去问问她妹妹相关的情况?” “我想没问题,之后我会试着联系。” “不过,”松宫道,“苗村老师的照片您找到了吗?之前您说可以找学校要。” “那个嘛……”若林说着,将放在脚边的纸袋放到大腿上,“再怎么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只剩下毕业纪念册,我先借了两本过来。”他从纸袋里掏出册子放到桌上,“这个是押谷女士等人毕业时的,这个是苗村老师辞职那年的。” “请让我看看。”坂上说着便翻开了较新的那一本,松宫则将手伸向了较旧的。里面的黑白照片和彩色照片大概各占一半。男学生穿的是立领制服,女学生穿的是水手服。找到押谷道子稍微花了些功夫,因为光看脸没能认出来——照片里是一个大眼睛、面庞可爱的少女,身形消瘦。 正准备再找浅居博美,松宫又意识到这里面并没有她,于是放弃改为找苗村老师。在三年级三班的照片上,松宫找到了那个身影。年龄大概三十过半,可能还更大,头发稍长,身材和脸有些圆。 松宫回想着那张素描图。眼前这个人在三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呢?会变成那个面色阴沉、身形瘦弱的老人吗? “你那边怎么样?”坂上问。 “我总觉得有些不一样。”松宫将摊开的相册推给坂上。 “是吗?我倒是觉得找对了。” 看了坂上指着的照片,松宫倒吸一口凉气。那张也是集体照,但照片里的苗村老师却瘦得惊人,表情也很阴暗,简直和松宫手里的那张判若两人。 “人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变化……”松宫不禁叹道。 “照这样下去再过二十年,成为素描图里那样的人就不足为奇了。” “确实……” “这个,可以由我们暂时保管吗?”松宫问若林。 “那当然。”若林回答。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电话铃声,只见若林从怀里取出手机,放到耳边。“喂……啊,真不好意思……是吗……嗯,这边他们也已经到了……好,那么再联络。”挂断电话后,他将脸转向松宫二人。“各位,人已经齐了。其中有个人是经营餐馆的,他愿意给我们提供场所,从这里步行过去大约十分钟。” “是苗村老师的学生吧。”松宫确认道。 “是的。是押谷道子女士初二的同班同学。” “老师那边怎么样呢?”坂上问,“就是跟苗村老师在同一时期执教的老师。” “那边也在准备。”若林看了一下手表,“会让那些人在其他地方集合,因为他们的住处十分分散。我想要不了多久,我们局里就会有人开车过来,到时候就由那个人带路。” “是吗……那,我就在这里等吧。松宫,那边就由你去,把相册留下就算是帮我忙了。” “明白了。”松宫拿着包站起身。 出了派出所,松宫便跟在若林身后。他边走边打量四周,发现这里的车站已经改成崭新的拱门式设计,这让他略微有些意外。他将这个想法告诉若林,对方则显得很开心。“最近这里的人口增加了不少,很多地方都焕然一新了。交通也更便捷,从这里出发去京都、大阪或者神户上班都很方便。” 若林说,现在车站后面开发得很迅速,建起了购物中心等一系列设施。所以反过来,原本车站的正面,也就是东口这边倒显得有些落寞了。 二人顺着一条排列着小商店的道路前进,那一间间拉下了卷帘门的店面确实令人忧心,宣传着黄金周期间大降价活动的喇叭声在街道上空洞地回响。 若林停下脚步。“你们问起的‘浅居洋货店’,以前就在这条街上,就在那处空地附近。”他指着道路对面说。 松宫看了看那片杂草丛生的方形空地,又环视四周。三十年前这里的景象,他怎么也想不出来。 在浅居博美被送到孤儿院后,浅居洋货店很快就被转交给别人拆掉。虽说店面原本就是租借来的,但其所有权最终是如何处理的就不得而知了。父亲去世,又失去了家,浅居博美究竟是以怎样的心境熬过之后的那段时间呢?松宫想着这些,心里有些苦闷。 又走了几分钟后,若林在一家餐馆前停了下来。“就是这家店。” 展示橱窗里摆着拉面和亲子饭等料理的模型,看上去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店。店门口挂着“准备中”的牌子。 松宫跟着若林走进店里,里面摆着一些方桌,其中一张桌子周围坐着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三人理应和浅居博美年龄相同,但看上去老不少,应该是因为浅居博美太过特别。 “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这是从警视厅来的松宫先生。”若林向三人介绍道。他接着又指着那个男人说:“这位是经营这家店的滨野先生。” “这次能获得你的协助,真是太感谢了。”松宫低头行礼。 滨野摸了摸已略微有些稀疏的头发。“警察告诉我让我把初中同学召集起来,能联系上的我都打过招呼了。另外还有几个男同学,但是因为工作今天不能过来……” “足够了。麻烦你了。那么,能否先请各位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呢?” “那个早就写好了。”若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有三个人的姓名、住址以及电话号码。松宫对着纸一一叫过名字,确认了他们的长相。 “首先我想问的是,”刚坐到椅子上,松宫便立刻切入正题,“押谷道子女士死亡的事情,各位知道吗?” 三个人一起摇头。 “完全不知道。这是头一次听说,吓了一跳呢。”这番话出自那个稍稍有些胖的女人,名叫谷川昭子。那张纸上写着她的旧姓是铃木。 “我也一样。押谷我记得很清楚,但是她如今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就不知道了。”头发烫成大波浪的桥本久美答道。 “我们听说她是被杀的,是那样吗?”餐馆老板滨野问。 “这种可能性很大。” 三人的脸上同时布满阴霾。 “各位小学和初中都和押谷女士同校吧?”看到他们点头后,松宫继续道,“押谷女士当时是怎样的学生呢?”三人对视了一番,还是女人先开了口。 “要说怎么样……” “不是很醒目,但也不是很土……” “嗯……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活泼那一型的吧?” “成绩倒是很普通。” “嗯,不是那种当班长的类型。” 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地说完这些,滨野又轻声说:“我不怎么记得了。” “关于押谷女士的事情,有没有什么让各位印象深刻的?” 这个问题让三人思考了很久。 “有什么吗?” “嗯……” “除了她会玩躲避球,我没有任何印象。” 还是老样子,女人们不停地说着,滨野则闷不作声。 “那么,跟押谷女士没有什么特别关系的事情也可以。总之当时发生过的事情里,如果有什么让各位印象深刻的,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问题的回答就相当多了。商店街上发生的小火灾啦,闯进小学里的小偷啦,初中学园祭的时候原籍当地的歌手回到校园啦,这些事情从他们的嘴里娓娓道来。松宫虽将这些全都记了下来,但心里有种深深的徒劳感。因为不管怎么看,这些事情都跟押谷道子或者浅居博美没有关系。 这时,一个看上去应该是滨野妻子的女人出现,给所有人端上了咖啡。“承蒙关照。”松宫道谢。他决定直接切入话题的核心。“那么,各位还记得浅居博美女士吗?” 或许是出乎意料的关系,这个名字出现后,三人都露出了些许惊讶之色。 “是角仓博美吧?以前是个演员。”谷川昭子说。 “是的。她在这边算是名人吧。” “嗯……不好说。”滨野歪着头道,“大概是十年前吧,同年级的同学告诉了我她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浅居的事情几乎不记得了,有个叫角仓博美的演员这件事,我更是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可能因为是个戏剧演员吧,也不怎么上电视,应该是属于那种‘懂的人才知道’的演员。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怎么出现了,当时我还想着演艺圈真的不好混呢。”桥本久美道。 这样看来,押谷道子跟浅居博美的关系果然特别亲近。恐怕从浅居博美当演员开始,押谷道子就一直在关注她的动向。 “浅居博美女士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呢?” “嗯……”滨野沉吟起来,“我啊,恐怕跟她连话都没说过。” “二位呢?” “我还记得。”谷川昭子说,“我觉得那时候,与其说她长得漂亮,还不如说长得挺凶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看上去很要强,让人感觉很难沟通。” “嗯,也不是个行为浮夸的人。” “关于浅居女士,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呢?” 这时,谷川昭子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这……该不该说呢?” “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嗯……算是吧。但浅居怎么了?押谷被杀跟她有什么关系吗?”谷川昭子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松宫问道。 “因为案子是在东京发生的,所以押谷女士认识的、现在生活在东京的人,我们都要从各方面进行调查。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浅居博美女士也生活在东京。”早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松宫回答得很流利。 谷川昭子似乎仍然有些难以接受,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能有什么帮助吗?” “不管是多琐碎的事情都可以,麻烦你们了。” “嗯……反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想也没关系吧。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应该算是校园欺凌吧,类似这样的事情。” “欺凌?是谁被欺凌了?” “就是浅居啊。说是欺凌,但也没有暴力行为,就是大家都说她的坏话,大概是那种程度。” 一旁听着的滨野问道:“还有过这种事情?” “有、有,我记得。”桥本久美睁大了眼睛,“虽然时间不长,但我想滨野应该也跟大家一起干过。” “啊?是吗?完全没印象。”滨野摇摇头。 都是这样吧,松宫听着他们的对话想道。被欺凌的人心里留下了永远的伤口,可施加了伤害的人却连事情本身都不记得。 “欺凌的原因是什么呢?” “应该是因为她家里的事情。她母亲离家出走,后来家里的店好像也出了问题,经常有黑社会的人进出……大致就是这样吧。” “那押谷女士也参与了吗?” “押谷……有没有呢?”谷川昭子眉头紧锁。 “不,我想她应该没有。”桥本久美笃定地说道,“那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我感觉当时只有她一个人站出来保护。” “啊,好像是的。” “那会不会连押谷女士也被欺负了呢?”松宫问道。 “不,我没有欺负过她的记忆。”谷川昭子说,“而且对浅居的欺负时间并不长,当时的班主任好像有所察觉,找了好几个学生训话。” 班主任——重要的关键词出现了。 “后来没过多久,浅居就转学了吧?”桥本久美跟谷川昭子确认道。 “是,是,”谷川昭子点头,“那之后她很快就转学了嘛。” “哦,是吗。”滨野若有所思地抱着胳膊,“所以我才不怎么记得浅居的事情啊。” “转学的原因知道吗?” “知道吗?好像不知道吧。”谷川昭子在桥本久美表示赞同后看着松宫,“她突然间不来学校,后来才听说是转学了。” “她因为父亲去世而被送到了孤儿院,这件事情各位不知道吗?” “孤儿院?是这样吗?完全不知道。”对方冷冰冰地说。 看来对于他们来说,浅居博美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存在。 “啊,不过……”桥本久美似乎想起了什么,“就一次,我们被要求给浅居写信来着。老师让写的。” “写信?为什么?” “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是让大家一起写信鼓励转学的浅居。我还记得大家确实一起弄了类似慰问信的东西。” “啊,你说的我好像有点印象。那时候的信,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今天还是头一次知道呢。”谷川昭子说。滨野好像还是不记得,板着脸没有说话。 “老师也就是班主任苗村老师了?”松宫觉得时机正好,于是开始了最为重要的话题。 “是的。”三人一起点头。 “现在还有联系吗?” 老同学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都是一脸茫然。 “自从毕业以后,我好像就再没见过什么老师啦。” “我也是。在高中同学会上见过一次高中的班主任,但是小学和初中的就比较疏远了。”桥本久美说道。 这时候,谷川昭子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一说同学会我想起来了,几年前我接到过一次押谷的电话。” “是为什么事?” “就是同学会啊。我记得应该是她打算举办同学会,问我愿不愿意参加。我当时回答说只要时间合适一定参加。那是七八年前了吧。” “那么,你最终去参加同学会了吗?” 谷川昭子摇了摇头。“没参加。而且,根本就没有什么同学会。” “没有?是因为大家的时间不合适吗?” “不是,因为老师来不了。” “老师?” “班主任啊。我接到押谷电话的时候,她还问我知不知道班主任的联系方式呢。但是我没有,就告诉她不知道。结果到最后她也没打听出班主任的联系方式,同学会的事也不了了之。” 滨野嘭地拍了下桌子。“那件事我记得。我刚才想起来了,她也打电话来问过我。”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呢?联系方式已经知道了吗?” “再往后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了,但我想还是不知道。”谷川昭子说。 松宫点了点头。苗村老师不但隐藏了自己的行踪,还断绝了跟过去学生的联系。 “稍微说点题外话,当时各位认识的人当中,还有没有像苗村老师这样的、现在不知道下落的人?年龄比各位大二三十岁,男性。” 三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有没有这样的人。 “有好多人都离开家去外地生活了,当中也有人是跟着父母一起走的。说实话,那些人如今是什么样子,我不怎么清楚。”滨野的语调听上去没什么底气,其他两个人也带着不置可否的表情点头。 松宫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是那张素描图。“各位觉得,当时认识的人当中,如果上了年纪,会不会有人变成这幅素描图里的样子呢?这里就需要各位发挥一下想象力了。” 三人盯着那幅图,还是一样迷茫的神情,然后回答说完全没有印象。 应该也是吧,松宫想。他们上初中已距今三十年了,再怎么发挥想象力也得有个限度。 “那比如苗村老师呢?如果上了年纪,会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或者说,不管怎么变都不可能变成这个样子?不必有所顾虑,我只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这个提问似乎让三人更加迷茫了。滨野的嘴已经痛苦地歪了起来。 “那时候的苗村老师好像更胖一些。” “但是上了年纪就不好说啦。要是一瘦下去,整个人都会不一样的。” “嗯……看上去不是一个人,但要说像也不是不可以……” 结果还是没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三十年过去,样貌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而且面前的还不是照片而是素描图,他们有如此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松宫觉得再执着下去也没什么用,于是将那幅图重新收回包里。 “真是不好意思,我好像完全没帮上什么忙。”滨野愧疚地说道。 “没有,请不用在意,各位的话都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最后,我还想了解一些苗村老师的情况,他是个什么样的老师呢?” “什么样的……嗯,算是个不错的老师吧?啊?”滨野征求着两位女同学的意见。 “印象中觉得他对教学很热心,但好像有些认真过头。”谷川昭子说,“也不怎么开玩笑。他又是文科老师,说实话,历史课挺无聊的。” “可以那么说。”桥本久美也表示同意,“但他确实是个慈祥的老师,几乎没有见过他生气,对几乎没救的学生也悉心教导。当他提出要给浅居写信的时候,虽然我觉得很麻烦,但心里还是感到他真的是一个很重视学生的老师。而且,那封信好像还是他自己拿去的。” “拿去?” “就是没有邮寄,而是直接去浅居那里,亲手交给了她。确实是那样的。我还记得老师在教室里说过他把信送过去时浅居很开心呢。” “你的记忆力还真好。”滨野十分佩服地看着她,“我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怎么一直重复这一句。”谷川昭子愣愣地说。 “那个……”桥本久美有些狐疑地看着松宫,“刚才的素描图是干什么用的?那是杀害了押谷的凶手吗?” “啊?”松宫微微朝后仰着身子,“不,不是那么回事。” “真叫人放心不下。那幅图有可能是苗村老师,对吧?” “不知道,所以才要问你们。其实跟这起案件相关的一个人被目击到了,但是我们既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照片。所以才弄出了这幅素描图。仅此而已。”这画上的人也被杀了——这话他还是决定先不说了。 “都要画素描了,肯定是凶手啦。”谷川昭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桥本久美,“而苗村老师呢,被怀疑了。” “哎?不会吧。真不敢相信……” “我都说了,绝对不是……” “唉,那谁说得清。”松宫的话说到一半时,滨野插嘴道,“再怎么说也三十年了,这期间发生过什么谁也不知道。不光是脸,可能连性格都完全改变了哪。” “哎呀,真可怕。”桥本久美的脸都扭曲了。 松宫觉得再多说什么也没用,放弃了反驳。 第十四章 仰望着眼前这栋灰色建筑,茂木和重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已是四月,但今天从早晨开始就很冷。即便是这样,他的腋下还是被汗浸湿了。 “别那么紧张嘛。”啪的一下拍他的肩膀的正是加贺,“又不是去现场抓捕凶手。” “再怎么说,这种事情我还是不习惯啊。” “为什么?案件或者事故发生的时候,不是经常同时面对十几个记者嘛。你应该也接过投诉电话吧?跟那些比起来,这简直小菜一碟。” 茂木的手在加贺面前摇动。“你什么都不懂。” “什么?” “我们的工作是发布消息,而不是收集情报。讯问什么的不就是在收集情报嘛。不管说几次我还是要强调,我根本没有查案的经验。” “不用担心,你只要按照我事先教给你的话说就行了。” “真的没问题吗?” “都到这儿了,还担心这些干什么。好了,走吧。” 加贺朝大门走去,茂木则不情愿地跟在后面。两人在大厅确认目的地的位置——健康出版研究所在四楼。这里好像主要出版一些体育杂志,但茂木从未听过这个公司的名字。 他们乘电梯上了四楼。一出电梯便是公司入口,现在门正开着。 “先拜托你去打个招呼。”加贺说。 “我知道。对方的名字,嗯……” “榊原先生,出版部长榊原先生。” 茂木将这个名字牢记,迈步走进公司。房间里大约有二十多个员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对着电脑,有人在看类似文件材料的东西,每个人做的事情都不相同,也有人好像只是在单纯地发呆。文件柜和桌子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书、杂志和纸箱。一名正在旁边处理事务的年轻女员工问二人有什么事,看上去她同时兼任前台的工作。 茂木拿出名片。“我约了榊原先生面谈。” “请稍等。”女员工拿着名片离开座位。只见她走近一个坐在窗边的男人,打了声招呼。男人颔首打量着茂木二人,立刻反应过来,随后又对女员工说了些什么。 女员工回来了。“这边请。” 二人被带到房间里面一处单独隔出来的空间,那里摆着一些简单的待客用品。“榊原先生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要打,应该马上就好。能请二位在这里稍等吗?” 回答“明白了”之后,茂木便和加贺并排坐下。 女员工端来茶水。“不好意思,谢谢了。”茂木道谢。“加贺你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吗?”他将茶杯拿在手里问道。 “当然。” “你不是接受过他们的采访吗?” “那时候是直接在道场采访的,因为他们说想拍下我穿剑道服时的样子。” “这样啊。你竟然还会接受那样的请求,不像你的作风。”加贺闻言皱起眉头,直盯着茂木。 “干吗,怎么了?” “我当时也不想接受,但是有人求我说这可以提升警视厅的形象,非让我接不可,我只得应承下来了。” “谁啊?” “你那个部门当时的部长。” “哦,”茂木的嘴巴圆张着,“是这么回事啊。那还真不好意思了。” “真是的,当时坚持不做那件事就好了。” “但或许正因为这样,你才能拿回你母亲的骨灰吧?” “嗯,虽说是这样……” 加贺和茂木同一年考进警察学校,但两人之后的道路却相去甚远。加贺一心想着侦查办案,茂木则几经辗转,最终选择在宣传科任职,主要负责一些案件和事故的新闻宣传工作。平时他要面对的不是嫌疑人或者被害人,而是记者和媒体的相关人士。 有一天,茂木接到了加贺的电话,说希望得到他的帮助。听加贺说完,茂木很吃惊,新小岩的凶案被害人竟然是跟加贺有关的人。十几年前加贺母亲去世时,将加贺的联系方式告诉葬礼负责人的就是那个被害人。 加贺一直在想,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住处。他搬过好几次家,去世的母亲肯定是不知道的。当时他的父亲还活着,但只说并不记得有什么人来问过他。 警察不会无缘无故地公开自己的住址,加贺也一样。究竟怎样做才可以查出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的住址呢?加贺苦想了很久。而他想起来的,是自己在更早的时候曾经接受过一家剑道杂志的采访邀约。加贺在全国警察柔道及剑道大赛上获得冠军,他们想就此对他进行采访。当然,那本杂志上不可能登出他的住址,但是他曾经告诉过出版社的人自己的地址,因为对方说想将登有采访文章的杂志寄给他。加贺当时虽然还在警视厅搜查一科,但并不常在办公室。 据加贺说,他多次想找出版社谈谈。但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来,是因为他觉得若以普通人的身份来,出版社肯定不会认真应对,但又不能因此利用警察的身份来处理私事。听到他这样说,茂木的第一反应是这真是典型的加贺作风。加贺以前就这样,不管什么事情,如果没有正当理由,他一定不会心安。 就算如此,那为什么又需要茂木的协助呢?对于这个问题,加贺回答是因为他不想让出版社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如果他们知道这和某个案件相关,或许就不会完全讲真话了。茂木听完再次觉得很佩服——原来是这样啊,刑警都得经过多重考虑才能开始调查讯问。 方才的那个男人面带笑容地出现了。“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茂木和加贺再次起身跟对方寒暄。 “加贺先生,最近还好吧?”榊原坐下之后说,“这个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继续吗?”他做出挥舞竹刀的动作。 “嗯,会定期练习。” “是吗。最近在大赛上都看不到加贺先生的名字了,还真有些落寞呢。”虽然他显得很熟络,但从加贺的话来看,这肯定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么,关于之前提到的采访报道的事情……”茂木开始了正题。 “就是这个吧。”榊原翻开拿过来的杂志,放到桌上。那上面刊登的正是身着剑道服的加贺。照片里的人看上去要年轻许多,身材也更结实。 “我看一下。”茂木说着将杂志拿在手里,扫了一眼采访文章。在母亲的建议下开始练习剑道,从中习得的收获被运用到了警察的工作当中——大体写的就是这些内容。 “那个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榊原说,“负责采访的是一名女记者,因为加贺先生太过帅气,回来之后还很兴奋。这篇文章有什么……” “其实这次我们打算对这类宣传工作的成果进行一次总结整理,比如就这篇文章来说,我就想了解当时它的反响如何。”茂木说。当然,话全部是按照加贺事先的指示说的。 “反响……吗?那个嘛,我想应该很不错。”榊原的脸上露出应付的笑,很明显只是随口回答一句。 “比如说,关于这篇报道,有没有人来找你们反映过或者谈过什么?想见加贺先生,或者想要他的联络方式之类的。” “这个嘛……如果有拥趸来信什么的,我想都已经直接转寄给加贺先生了。至于想要联系方式嘛……偶尔是会有这种比较特殊的读者,但是我想那时候应该是没有的。” “那同行之间呢?”茂木又问道,“比如跟你说他们也想采访加贺先生,有没有人这样来问过?” “这个嘛……”榊原歪脖子,“如果有,应该先联系加贺先生吧?” “是,当时其实有过好几个。”加贺回答道。 “果然是吧。” “但比较出乎意料的是,还有人直接寄信给我,说想要进行采访。我想难道那些人是从这里问到我的住址的?” “我们这次绝不是来追究责任,而是调查此类宣传活动的反响效果,所以你回答的时候不必有任何顾虑。”茂木连忙补充道。 榊原表现出一丝犹豫,看上去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要我现在立刻回答有点……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得先问一下其他人。” “那么能麻烦你现在问一下吗?”加贺说,“如果得不到确凿的回答,那我们只能判断为好不容易进行的宣传活动只不过是无用功。作为警视厅来说,今后或许无法继续在宣传方面提供协助了。” 榊原的眼神游移起来。“请稍等。”他说着便起身离席。 “没问题吗?他看上去好像有些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茂木轻声问道。 “已经说过不追究责任了,应该没事吧。”加贺沉着地端起茶杯。 刚才加贺说有过几个要求采访的联系电话其实是谎言,并没有那样的事。但是茂木觉得,能心平气和地在那个时候说出那样的话,或许正是这个男人被称赞为有能力的原因所在。 过了许久,榊原仍未回来。先前那名女员工中途又来添了一次茶,他们这才确信他们还没有被忘记。女员工还向二人致歉,说“让你们这样等着真是不好意思”。 结果等了三十多分钟后,榊原终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 “哎呀,耽误得太久了,非常抱歉。我们也查了很多东西。” “有什么结果吗?”茂木问道。 “有。那,就由她来说明吧。” 榊原介绍了一下那名女员工,她直接负责个人信息的管理工作。 “现在虽然有个人信息管理法,但是在立法之前,我们公司就已经进行了严密的管理,力求不让个人信息外泄。”她语气僵硬地说道,“但是出于一部分人情世故的原因,我们也不可能过于循规蹈矩。对于一些我们认为值得相信的个人或公司,偶尔也会破例跟他们透露一些个人信息。这次加贺先生询问自己的信息是否被透露给了外人,坦白地说,由于年代太过久远,现在已无法查证,这的确是事实。这期间公司的员工也有过变动。但是就算我们真的有过向第三方透露个人信息的行为,那也绝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正如我刚才所说,一定是经我们判断后认为足够值得信赖的。” “那么你们认可的可以向其公开信息的对象,有没有清单之类?”加贺问。 “正式的清单是没有的,但是我刚才加急替您准备了一份。花这么长时间就是因为这个。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情况。” 女员工拿过来的A4纸上,罗列着公司团体和个人的名单。 “让你忙了一场,对不住了。”从大楼出来后,加贺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茂木问。 “早想好了,当然是去查这个了。”加贺晃了晃手上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的正是刚才的那张清单。 “一个人?” “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好去麻烦特别搜查本部呢。” “直接打电话问?” 加贺苦笑,摇了摇头。“要是那样能搞定倒是很轻松,但在电话里就算报上名说自己是警察,也很难得到对方的信任,还是直接去更有效。” “那时间再多也不够用。” “没办法,这就是刑警的工作。” “就算是这样……这种工作难吗?” “不知道。不试试的话就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没有,那个……”茂木皱起眉头,又挠了挠,“我在想如果有个宣传部的名头会不会更好些?” “啊……”加贺领会了似的点点头,“也许会,但是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茂木吸着鼻子靠近加贺,敲了一下他手臂上那粗壮的肌肉。“反正都已经上了贼船,我就再陪陪你吧。” 第十五章 “嗯,要说是怎样一个老师,他应该算普普通通吧。算不上特别优秀,但是也不差。家长们的评价也是这样。”双手捧着茶碗的杉原忽然直起身子说道。看他的年纪应该快八十了,但口齿还很清晰。 问完苗村诚三的学生后,松宫联系了坂上。这名前辈刑警说他正往近江八幡去,为了见苗村从学校辞职时的校长助理。松宫于是决定在那里跟他汇合。而那个前校长助理,就是现在面前的杉原。松宫和坂上来到纯日式风格的杉原家,现在正喝着拿来招待他们的日本茶。 “但是我听他的学生说,他是一个热衷教学、心地善良的好老师。” 听到松宫的话,杉原咧嘴呵呵地笑了。“那也没什么不正常。带那批学生的时候,他或许就是那样。老师和学生之间,说到底还是看相处。老师也是人,自然有处得来的学生和处不来的学生,这也要看时期。比如说在刚成为老师的时候,就算凭着一腔热血埋头苦干,但随着不如意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时间渐渐流逝,慢慢开始向现实妥协的情况也会逐渐增加。说得难听些,如果不会适当地撒手不管,是干不好老师这份工作的。” 老人的话听上去很不负责任,但这或许就是现实。 “苗村先生在辞职之前其实已明白了这些道理,您是这个意思吗?”坂上问道。 “他究竟想明白了多少,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记得他并不是那种身先士卒的人。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后期已经无法投身教育,或者说是失去了热情吧。因为时间太久了,我也不是很有把握。” “苗村先生辞去学校的工作,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呢?”坂上继续问道。 “那个啊,我现在记不清了。是由于个人原因,这个肯定没错。不过也不是因为什么坏事,我记得他的辞职算得上是功成身退吧。” “苗村先生辞职后没多久就离婚了,这件事情您知道吗?” “啊,是吗?好像后来听人提起过,但真的记不清了。”杉原无精打采地回答道。对于已经辞职的人,当时的他就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吧。 之后又问了几个问题,但都没得到什么太重要的线索,二人适时地结束了问话,便告辞了。 快捷酒店已经在八日市预约好了。在去酒店之前,二人决定先在车站前的餐馆吃晚饭。在等候菜上桌的时候,坂上联系了本部。挂断电话后,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被说了?”松宫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别疏忽啊、好好查啊之类的。”坂上叹气道,“不过也真是头疼。好不容易找出苗村老师这把关键的钥匙,却找不到能插钥匙的锁孔。再这样下去,只能两手空空地回东京了。” 坂上说,今天除了杉原,他还见了其他四个老师。每个人都记得苗村,但对他的近况一概不知,连他失踪了的事情都不知道。有一个人觉得他辞职的理由是离婚,但具体的细节也不清楚。而且所有人对苗村的评价都是一个到某个时期为止都很热情的老师,这一点倒是跟杉原的话一致。 至于对素描图的反应,老师们也跟那些学生的反应差不多。同样有人回答因为不知道现在的长相,所以无法确认。 “坂上前辈怎么看呢?你觉得苗村老师跟越川睦夫,也就是绵部俊一,是同一个人吗?” “我希望是那样。说到底,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可抓了。但是,就算我的猜想是对的,想要证明也并不简单。越川的照片一张都没有,那幅素描图也靠不住。” “而且要怎么联系起来也完全没头绪。” “正是。为什么一个在滋贺县当老师的人要跑到女川的核电站工作,最后又在新小岩的河岸边被杀呢?完全摸不着头脑。”坂上拿起端来的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掉一半,“对了,核电站那边好像也很棘手呢。” 松宫停下筷子。“是吗?” “再怎么说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当时的记录好像没有留下来。员工材料的保管时限是三年,而且也只限于正式员工。你也知道,那一行里找下家甚至下家再找下家都是常事,全日本摸不清底细的人都集中在那里,伪造户籍表、用别人的名字到那里去工作也是家常便饭。如果绵部俊一曾用过假名,再想从那些材料中把他找出来可是比登天还难。” “坂上前辈,你还挺了解的。” “我以前逮捕过的人里就有曾经在核电站工作过的,他还说那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事情。”坂上说话的同时动着筷子,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品尝什么料理。 因为事先预约好了两间单人房,所以在前台办好入住手续后,二人便回各自的房间去了。松宫将白天问询的内容全部输进平板电脑,又试着在心里整理了一遍。他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叫他无法踏实。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看不见,让他有种不安定的焦躁感。 他忽然想到不如给加贺打个电话,但很快又放弃了这个想法。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表达心里的烦躁不安。而且加贺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情,现在肯定正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那件事上。 第二天吃完早饭,松宫要去的地方是一所名为“琵琶学园”的孤儿院。不用说,那里就是浅居博美从初二开始到高中毕业为止生活的地方。坂上则去了米原,那里是苗村诚三的老家。他家似乎很久以前就没了,但是好像还有亲戚,孩提时代上的学校之类也大多还在。 “我们两个,至少也得找到点钥匙孔的影子吧。”在酒店分开时,坂上说。“是啊。”松宫回答。 从外观上看,琵琶学园就是一座小而简洁的集体住宅。从正门玄关进去后,左边是接待室的窗口,旁边挂满了数不清的名牌。看名牌应该就能知道哪个孩子外出。 松宫朝接待室里的女人打了个招呼,报上名字。今天要来的事之前就已经通报过了。被带到接待室等了没一会儿,敲门声便响起,走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穿着牛仔裤加毛衣,看起来五十多岁,染成茶褐色的头发根部有些泛白,右手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松宫起身递上名片,打了个招呼。女人也递过名片。她叫吉野元子,职位是副园长。 “您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协助我的工作,真是非常感谢。”重新坐下后,松宫向对方道谢。 “据说你想了解三十多年前的事情?” “是的,年头有些久了,不好意思。” “我是这里资历最老的人了。现在的园长是十几年前从别处调过来的,所以这次就由我来接待你。那么,你想问关于哪方面的事情呢?” “嗯,当时这里应该住过一个叫浅居博美的女人,我想就她的事情问您几个问题。” 松宫感觉到吉野元子的眼睛似乎闪烁起光芒。 “浅居博美小姐?嗯,我记得。前些日子还有人咨询她在这里的经历呢。就是角仓博美小姐吧?她现在真的很了不起啊。” 这样的回答让松宫有些意外,跟昨天见到的那些同学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您看过她的演出吗?” “嗯,她还是演员的时候我看过,当时在京都有公演。” “最近呢?” “最近没什么机会。”吉野元子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现在正在东京举行公演吧。嗯,剧场在……” “明治座。您知道得很清楚呢。” “那当然。每次她都会寄邀请函和宣传册过来。” “浅居女士……吗?” “是的。在缺席那里画上圈,再把邀请函寄回去的时候,我心里可难过了。” 松宫察觉到,这里对浅居博美来说似乎才是真正的故乡,是养育她的地方。 “只是寄邀请函和宣传册吗?有没有打电话之类……” “以前经常打,但是这一两年就没有了。可能她很忙吧。” “她在这里时的情况您还记得吗?” 吉野元子肯定地点点头。“记得很清楚。最开始总是一副黯然失落的神情,也不怎么跟人说话。不过仔细想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突然间父母都没有了。” “这里像她那样的孩子很多吗?” “当时是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几乎都是遭到父母虐待的孩子,被儿童保护机构接管后最终送到这里来。不过……”女副园长略微歪起头,“博美小姐也算是受了某种虐待吧。离家出走的母亲可以说是逃避养育责任,留下她一个人自杀的父亲则是放弃抚养义务。没带上她一起走,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些细节上的精准让松宫十分意外。“您真是记得很清楚啊。” “因为那是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嘛。当时我才二十几岁。我一直想成为一名保育员,还是学生时作为志愿者来这里帮过忙,结果最后就成了正式员工。” “是这样啊。二十几岁的话,应该跟当时的浅居女士很合得来吧。” “嗯。当时跟谁都不愿意讲话的博美小姐,最先敞开心扉的对象就是我。然后我们的关系就越来越好,经常在一起热烈地聊一些喜欢的演员或者电影。周围的人都说,我们看上去好像姐妹呢。” “这么说浅居女士走上戏剧这条路,其实也是受到吉野女士的影响了?” 吉野元子轻轻地闭上双眼,缓缓摇头。“那些运营剧团的人里面也有热心人,每次公演的时候都邀请孩子们去看。博美小姐也是那样开始去看演出,最后才决心走进那个世界的。我第一次听她说想成为一名演员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不过仔细一想,她平时就很擅长给小朋友读绘本什么的,或许她就是愿意给别人带去快乐吧。” “也就是说,她找到了一个天生适合的职业。” “我想是的。”吉野元子露出笑容。“她现在是牵涉了什么案子吗?”她问道,那双眼睛里蕴含的光芒似乎掺杂着一丝与怀念稍不相同的颜色。 该怎么跟她解释呢?松宫有些犹豫,他还不想提及押谷道子被杀的案子。 “就算跟什么案子有些关联,”吉野元子抢先说道,“她也绝对不会犯罪。心灵像她那样纯洁的女人现在已经不多了,这一点我可以断言。”一番话之后,那张坚定的脸上似乎写着:虽然不知道你想打听什么,但如果怀疑浅居博美,那我可懒得理你。 松宫终于决定了该如何说明。他在心里想好了一番话。“其实……”他开口道,“我们正在追查一个人的行踪。” “一个人?” “一个叫苗村诚三的人,是浅居女士初中二年级时的班主任。” “请稍等。”吉野元子说着打开了文件夹。她迅速地翻动着,手指在纸面上游走。“啊,是她转学前的老师。” “是的。上面有记录吗?” “关于苗村先生……”吉野元子继续看文件,“是博美小姐的班主任,除了这个就再没有其他记录了。” “有没有探访记录之类的东西?我们了解到苗村先生好像来找过浅居女士。” 吉野元子从文件中抬起头,上翻着眼睛,越过镜片看着松宫。“我并不打算对警察的工作指指点点,但如果是跟我们园的人相关的事情,那情况就又不一样了。能不能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追查苗村先生的行踪呢?” 松宫做了个深呼吸,张开嘴。“在一个案件的调查过程中,我们注意到苗村先生跟案件相关的可能性。但是在追查中我们发现,苗村先生大约二十年前就已经行踪不明了,所以我们才需要在他当时任何有可能的活动范围内逐个进行排查。昨天,我们通过询问他当时的学生得知,他曾经为了送一封给浅居女士的信而专程来过。所以我想,或许他在那之后也来过几次。” 吉野元子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松宫,最终她哧地一笑,合上文件夹。“如果是这样,松宫先生,非常遗憾,今天你可能要白跑一趟了,这里恐怕没有能让你满意的线索。” “如果真是那样也没办法,我早已经习惯了做无用功。不过,如果您还记得什么,可以告诉我吗?不管多么琐碎的事情都可以。” “那个苗村老师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他确实来过好几次,能做到这样的老师非常少,所以当时我挺感激他的。” “那么当时有没有什么让您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呢?比如两个人吵架了,或者遇到什么问题了之类。” 吉野元子慢慢地摇着头。“完全不记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很开心。苗村先生现在行踪不明虽让人放心不下,但我想跟博美小姐是没有关系的。因为她离开这里去东京之后还定期跟我联系,从那时候起,我就再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过苗村先生的名字了。”她的语气虽然柔和,却充满了不容分说的气势。 看来只有先撤了。“明白了。感谢您的配合。”松宫道谢后起身。 吉野元子将他送到大门口。“没能帮上忙,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我耽误了您的时间才不好意思呢。” 松宫低头行礼,正打算离开,吉野元子叫住了他。“松宫先生,你最近见到博美小姐了吗?” “嗯,不过只有一次……” “她,还好吗?” “看上去非常好。虽然当时正是公演期间,却一点也看不出疲态。”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好意思,还专门叫住你。” “哪里。那么,我先告辞了。”再次行礼后,松宫便转身走开了。 吉野元子可能会联系浅居博美,松宫想。不过就算是那样也没关系。如果浅居博美跟案子无关,什么问题都没有。如果有关系,那只会令她动摇,这样说不定会使她做出什么新的反应。反正小林他们也告诉自己不必拘谨。 走出琵琶学园之后,有电话打来,是坂上。松宫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是我。那边情况如何?” “现在刚走出孤儿院。非常遗憾,没什么大的收获。” “是吗。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刚才若林巡查部长给我打电话了,苗村诚三前妻的妹妹愿意见我们。她在大津,我马上把地址和电话号码发给你,你替我跑一趟。” “明白了。坂上前辈呢?” “我找到了苗村高中时的同学,现在正准备去见他。从我这里到大津还得一个多小时,所以那边就交给你了。” “明白。” 电话挂断不久,坂上的短信就来了。对方名叫今井加代子,住址是大津市梅林。松宫立刻打了个电话。对方留的是手机号码,所以是本人接的,是一名性格沉稳、说话也很有风度的女子。当松宫说自己是警视厅的人时,她也没有惊讶,应该是已经了解了情况。 大约三十分钟后,松宫到达了大津市梅林住宅区。这里的房屋有种岁月的沧桑感。松宫很快便找到了门牌上写着“今井”两个字的房子。房子使用了过去常见的瓦片,兼具日本和西洋风格。 今井加代子个子不高,稍微有些发福,面部少有皱纹,看上去像是四十来岁的人,但实际年龄应该有五十过半了。 “自从父母过世,姐姐一直生活在这里,独自一人。我们四年前搬过来后,一直妥善地保管着姐姐的遗物。”今井加代子的语气十分沉稳。 松宫被带到了可以眺望庭院风景的客厅。他和今井加代子分别坐在玻璃茶几两边的藤椅上,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咖啡碟和咖啡杯。 今井夫妇还有一套房子,但是因为儿子结婚,他们便把那套房子给了儿子,搬回这里居住。 “那些遗物中有苗村先生的东西吗?” 今井加代子的眉头瞬间皱在一起。“东近江警察局的人来问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姐姐全都处理掉了。所有的遗物我都确认过,不会有错。” “照片也没有?” “一张都没有,连结婚照都烧掉了。我想那也是当然的,因为那个人竟然那样对她。” “那样,指的是……” 今井加代子快速地眨着眼,为了平息激动的情绪而做着深呼吸。“虽不怎么愿意讲,但因为是警方在调查,我就说了。不过还是请你不要随便告诉其他人。” “那是当然。”松宫正色道。 今井加代子喝了一口咖啡。“事情其实很简单,那个人除了姐姐,还有其他女人。” “他出轨了?” “如果只是简单的出轨就算了,但并不是。那个人动了真感情,把姐姐抛弃了。” “对方是什么人?” 今井加代子轻轻地摇着头。“不知道。姐姐怎么问也没问出来。那个人对姐姐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们离婚吧。’仅此而已。我觉得姐姐真能忍。外人不知道,那对夫妻每天过的是如同寒冰般冷淡的日子。诚三先生……那个人好像连姐姐做的饭都不吃,每天在外面吃饭,很晚才回家,睡觉也在不同的房间,早晨很早就又出门了。两人之间好像一直是那样。” 松宫的脑海里浮现出两张照片,是毕业纪念册上苗村的样子。辞职之前那么萎靡不振,或许是受那样的生活方式的影响吧。 “当时您姐姐找您倾诉过吗?” “没有。我知道这一切,是在姐姐他们决定离婚之后。姐姐说她下了决心,在哪怕还有一丝挽回的可能性的时候,对谁都不说。” 独身的松宫也觉得似乎可以理解她那种心情。“但是最终她还是同意离婚了。” “姐姐说已经没办法了。那个人也不跟姐姐商量一下,就擅自辞掉了学校的工作,然后好像没过多久就离家出走了,只留下一封信和离婚协议书。那时候姐姐就决定放弃了。她自己去交了离婚协议书,打扫干净后便离开了那个家。” “您姐姐自己把房间……”松宫探出身子,“其实,苗村先生现在失踪了。您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这件事情东近江警察局的人也问过,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他原本就没什么关系。” “离婚之后,您姐姐有没有再见过苗村先生呢?” “没有,那是不可能的。请不要侮辱我姐姐。” “不,我绝没有那种意思……对不起。”松宫低下头。 今井加代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觉得姐姐已经忍得够多了,发现他的婚外情后,竟然还过了一年多……我觉得她只是在白费心血。” 她的这句话引起了松宫的注意。“您刚才是说发现吧。是您姐姐发现的吗?不是苗村先生自己坦白的?” “最终是他坦白的,但还是因为姐姐追问了。在那之前,姐姐就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追问的呢?” “是信用卡的账单。姐姐看到账单后觉得有问题,于是就查了一下他究竟都买了什么东西,结果从中发现了一件那个人不应该买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今井加代子说完后似乎有些后悔,脸色很难看。“我虽不愿意再回想起,但也不可能忘记。是一条项链,带宝石挂坠的项链。姐姐凄凉地笑着告诉我的。” 第十六章 一看表,已经过了下午四点。茂木发觉双腿正在发抖,于是把手放到膝盖上抑制。 旁边的加贺哧哧地笑了起来。“干吗那么沉不住气。对方不是说了要迟到十分钟嘛。” “我知道,但我就是冷静不下来。” “你有什么好紧张的。说白了,你其实都没必要来。” “你怎么这样讲?我可是从昨天开始一直陪你到现在。” “我说要你陪了吗?我都已经拒绝说不能再给你找麻烦了。” “自从进了警视厅,这还是我第一次做跟调查办案沾点边的事情,稍微兴奋些又有什么不好。而且有我在,其实好多了吧?”茂木瞪着加贺。 “那……当然要感谢你。” “那就好。”茂木点着头,喝光了杯中的咖啡。他起身走向自助饮料台。这种家庭餐馆他已经好多年没来过了。当初他的孩子上小学的时候,几乎每星期都来。 今天,他们要在这里见一个女人,一个常年做娱乐记者的女人。 对照着从健康出版研究所拿来的清单,他跟加贺两个人逐个调查了一番。还好单子上的地址几乎都在东京市内,即便如此,这项工作还是一直持续到昨天晚上九点多。加贺觉得过意不去,提出要请客吃晚饭,但是茂木拒绝了,还宣布说要一直陪加贺把这件事干到最后。因为他觉得,这样的经历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二人今天早上又继续开始奔波。同样的话究竟说过多少遍,他已经懒得去数了,但他并不觉得烦躁。知道刑警的工作都是这样的时候,他打心眼里佩服。或许只有从数量庞大的无用功当中,才能找到接近真相的线索吧。而找到线索时的喜悦,可以让所有的徒劳颓丧一下子烟消云散。距现在大约一个小时前,茂木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对方是一名从事体育报道的记者。由于他正在职业棒球队做采访,所以茂木二人赶到了横滨。这份付出得到了回报,他们终于得到了追寻已久的答案。 那个男人承认自己曾经向健康出版研究所打探过加贺的住址,但他说那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受一个娱乐记者所托。至于对方为什么这么做,他已经不记得了。他解释说,好像当初就没有问过。 他们立刻同那名娱乐记者取得了联系,约好见面后便在这里等待。虽然只有两天,但茂木却有一种漫长迷宫的终点终于近在咫尺的感觉。 他端着咖啡杯回到座位时,加贺正翻开记事本思考着什么,那副神情跟昨天从健康出版研究所出来时一模一样。苦苦寻求的答案或许就要到手了,加贺身上却没有丝毫得意满足之情。 茂木想起了警校时代的加贺。当时的他跟其他人稍有不同,入校前曾经在初中当过两年老师,但进校后的成绩却是同年级中最好的。不光如此,他的剑道技术也是一流。当时很多人有剑道经验,但谁都不是他的对手。后来得知加贺曾经是全日本学生组冠军时,茂木才恍然大悟。 但茂木为加贺所吸引,不是因为他的实力,而是为人。茂木曾经在某堂课上受到老师的训斥,原因是老师怀疑他在打瞌睡。茂木否认,却并未得到认可,结果突然有人在他背后说话了:“他没有打瞌睡。只不过因为自动铅笔不好用,为了换笔芯而忙了一阵。” 真是救命的一句话。听到这句话,老师的脸色虽不怎么好看,却没再责备茂木,而是继续讲课。 替茂木说话的正是加贺。一般这种情况下,大家会采取事不关己的态度,担心万一多嘴,被老师训了就不值了。但加贺却跟这种做人态度毫无关系。事后茂木向加贺道谢,对方只是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不是什么值得谢的事。” 加贺有着辛酸的过往,茂木以前并不知道。他陪加贺一起调查,并不只是想体验办案的感觉。他在心里多少觉得当初的人情必须要还,但恐怕这个男人早已不记得了。 门口似乎有人来了。一个穿着薄外套的女人正朝店里张望。女人大约四十过半,提着一个黑色的纸袋。就是她了。茂木举起了手,二人起身等着女人过来。 “是米冈女士吧。” 茂木问过后,女人低头行了个礼。“我迟到了,不好意思。” 交换名片后,三人坐了下来。服务员走过来,米冈町子点了一杯柠檬汽水。 “感谢你在百忙之中配合我们的工作。”茂木说道。 “我当初做的事情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不安地皱着眉头,散发出一股知性的魅力。 “没那回事。就像在电话里跟你说过的,我们正对警视厅宣传活动的效果进行调查。具体来说就是从过去二十年里在杂志或者报纸上发表过的报道里随机抽选出几份,查证一下报道的内容究竟在人群中传播到怎样的程度。而我们现在正在查的,就是剑道杂志上的这篇报道。”茂木流利地回答,将那本杂志放到桌上。这番台词他从昨天开始便对各种各样的人重复,早已烂熟于心。 “警察还做这种事情啊。”米冈町子瞪大了的眼睛眨巴着。 “因为宣传活动也是需要经费的,得上报结果表明它确实起到了相应的效果,这跟一般公司都一样。而关于这篇报道呢……”茂木翻开杂志,找到登载加贺报道的那一页,“你说有人拜托你调查过加贺先生的联系方式,是吧?可以麻烦你告诉我那个人的姓名吗?” 米冈町子略带犹豫地点了一下头,往上瞟了一眼。“这真的不会给那个人带去什么麻烦吧?” “当然了。我们或许会去见那个人,询问一下究竟对这篇报道的什么地方感兴趣,但也仅此而已,请放心。”茂木爽朗地说道。刻意地做出笑容,对于做他那份工作的人来说并不难。 米冈町子看上去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似的点了下头,然后说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茂木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当他打算再确认一遍而望向米冈町子的时候,不禁吓了一跳,因为她的脸上竟然露出恐惧的神情。 茂木朝旁边看了一眼。加贺的眼睛正如猎犬发现了猎物时的眼睛一般。 第十七章 “真是太好啦。那个明治座应该是东京最具代表性的剧场吧?能在那样的地方连续公演将近两个月,而且每天的观众都爆满,真是太厉害啦。恭喜你!我也替你感到骄傲。” 吉野元子的语调有些高昂。可在博美看来,她之前说的那些绝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只得在内心拼命拂去那暗沉的阴影。 “园里的各位还好吗?” “大家都很好哦。这次我们买了一个新的篮球架,结果职员们也因此爱上了打篮球,每天都有人在那里打到天黑呢。” “真不错啊,好像挺有意思。” “博美,你不忙的时候也来玩吧。我也想听你说说戏剧的事呢。” “好,我会考虑的。” “一定要来啊。啊,都已经这个时候啦。不好意思,你那么忙。” “没事。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下次再给我打电话吧。您也注意保重身体。” “博美也是,不要太勉强。那,就这样吧。” “保重。”说完这句,博美挂断了电话。她将手机放到桌上,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随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正在位于六本木的事务所里。只是去明治座之前顺便过来一趟,琵琶学园的吉野元子就打来了电话。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她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好久不见啦”、“还好吧”,交换了几句客套话后,孤儿院的副院长便切入正题,而她要说的话,其实博美早已有了朦胧的预感。 吉野说有警察来过,就博美和苗村的事情问东问西,还压低嗓音告诉博美,警察正在追查苗村的下落。接着她找借口说,是因为害怕博美惹上了什么麻烦,十分担心,才给她打了电话。 博美回答没问题,随后又补充说警察也来过她这里,但也只是问了几个形式上的问题,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查什么。 但是吉野听上去并不放心,又继续问道:“博美,从我们这里毕业之后,你没有再见过苗村老师吧?” 博美回答说没有,随后又反问她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问题。 “没什么,偶然想到而已。”这是吉野的回答。 博美起身,用水壶里的开水和桌上的茶包给自己泡了杯红茶。果然,吉野元子或许早已知晓了。为了不让园里的人发现端倪,博美一直很小心,但在琵琶学园里,跟自己关系最近的人就是她。博美跟她谈各种各样的话题,排解了很多苦恼。苗村诚三的事情是唯一的例外,但或许这并没瞒过她的眼睛。 博美坐回椅子里,将茶杯放下。杯里的红茶微微晃着,很快便静止不动了。博美盯着茶水的晃动,想起了微风下荡漾的琵琶湖湖面,一只游船停泊在夕阳血红的背景中。 这并不是空想中的世界,而是博美亲眼见过的光景。她曾站在湖边,一旁还有苗村。那是高中毕业典礼过后的第一天,两个人为了庆祝去了琵琶湖。当时的博美已经决定四月便去东京。 二人之间的特殊关系开始于更早的时候。在那之前他们一直都保持着初中时代的普通师生关系。但是,那也只是表面上而已。对于在博美转学后仍旧频繁地前来探望,设身处地替她着想、跟她谈心的苗村,博美已渐渐地将其当作一名异性来感知。初中那种纯粹的敬仰之情在成为高中生后便产生了明显的变化。她开始默默在心中期待苗村来看望自己的日子,考虑那一天自己应该怎样穿着打扮。 博美也有所察觉,自己的这种情感并不只是单相思。她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苗村看她的眼神也产生了变化。她还知道,他曾因为发现了这个变化而自责,还为是不是应该就此跟她疏远而烦恼。所以当时的她认为,为了成就这段恋情,只有自己主动踏出第一步。 苗村有妻子,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她想和他在一起,但是从未想过要跟他结婚。她只是纯粹地想得到作为男人的他。想两个人单独去旅行——博美在高中三年级的秋天提出了这个要求。那天,二人在草津市内的咖啡店见了面。她上了高中之后,苗村就不怎么去琵琶学园了。 听到博美这句话,苗村立刻表现出一丝动摇。他尴尬地笑着对博美说:“别开玩笑了。” “才不是玩笑。我就是想和老师一起。去哪里都可以,就一晚也行。” 从她的表情和语气来判断,苗村明白她并没有开玩笑。不,其实从一开始,他肯定就已经知道她的认真和决心。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沉默不语。 “对不起。”博美道歉,“我好像让老师为难了。” “也不是为难,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那样不好,你还没成年。”苗村低着头小声说道。 “未成年也可以结婚。我没有父母,也不需要征求谁的同意。” “结婚……” “请不要担心,我并不打算破坏老师的家庭,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她说出了这番作为女高中生来说十分大胆的话。或许她当时已经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你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自然很高兴。但是……” 那天,苗村直到最后都还在烦恼,但再次见面的时候,他在她面前翻开了一本旅行手册,打开的那一页上正是富士山。“你说过还没见过富士山吧。所以我想那里或许不错。” 这番对话也是在他们常去的咖啡店里进行的。如果是在没有旁人的地方,博美或许早已抱住苗村的脖子。她是那样开心。 趁连休假期的时机,开始了那场两天一夜的旅行。对孤儿院,博美只说和高中的朋友出去玩了。至于苗村是怎么跟妻子说的,她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两人住在位于河口湖畔的一所度假酒店,景色迷人,食物也很美味。但这些东西对博美来说并不重要,她只是想跟苗村单独相处而已。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但博美却从未考虑过两个人的将来。首先找到自己要走的路,这才是最重要的。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她已经有了一个候选项——戏剧。高中二年级时,她受到邀请,第一次去看演出,立刻便为其魅力吸引。她当时就想,自己将来也要做这样的工作。 她向巴拉莱卡剧团提出了入团申请,因为那便是当初邀请她去看演出的剧团。高中毕业前的两个月,剧团在东京有一场面试,她于是去参加了。她没有演戏的经验,自信更是一点都没有。但是两星期后,她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只是上面还有一条备注,说她在头两年只能作为研修生实习,剧团并不能保证她的收入,但又补充说可以帮忙找零工,还可以介绍其他研修生一起合租房子。 博美根本没有考虑过别的路。她早已在心里立下誓言,一定要在戏剧的道路上成功。为了这个目标,牺牲再多她也愿意。跟苗村或许很久都没办法再见面了,不,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了。博美在毕业典礼后立刻提出要两个人庆祝,便是出于这个考虑。但苗村是怎样想的,她并不清楚。如今回过头来看,他似乎并没想过要结束跟博美之间的关系。 博美来到东京后,苗村还是一如继往地来见她,有时候在东京住一晚酒店,有时候当天就回去。每次他都会询问她的近况,鼓励她,时而给予一些经济上的援助。对于没日没夜地既要打零工又要排练的博美来说,不管在精神上还是经济上,苗村都是宝贵的支柱。光阴似箭,顺利从研修生升为剧团正式成员的博美,登上舞台的机会也逐渐多了起来,年轻的剧团领导诹访建夫对她照顾有加则是最主要的原因。 在博美二十三岁生日的那天夜晚,苗村说出了一句令她十分意外的话。当天,在东京市内的一家餐厅,她收到了一份礼物。装在细长盒子里的,是一条闪烁着红色光芒的宝石项链。博美欣喜地道谢,苗村则挂着略微僵硬的笑容微微点头,告诉她其实他正在考虑一件事情。 “我打算辞掉学校的工作。” 博美惊讶地眨着眼睛。“为什么?学校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是。我也打算来东京发展。如果那样,我们可以一起生活吗?” 面对这个唐突的要求,博美说不出话来。她想都没想过。“你来了打算做什么呢?还当老师吗?” “非常遗憾,那是不可能了。但是没关系。我大学时的很多朋友都在这里,只要去找他们帮忙,工作怎么都可以找到。他们中有人在经营补习班,说可以雇用我。” 不管怎么看,苗村都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那家里呢?你跟你妻子怎么交代呢?” “还没有决定,但是我准备最近就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真相啊。我的心已经在别的女人身上,没办法再跟她像以前那样维持婚姻生活,这些事情我打算坦白地告诉她。” “你是说要离婚?” “当然。” “我的事情也要告诉她吗?” 苗村狠狠地摇头。“这我不会说,你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说。我要在不讲出这些的前提下说服她。” “我想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你妻子不会同意的。” “我想她也不会同意。但是只要让她明白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她最终还是会放弃。” 事情能如此简单吗?博美表示怀疑。如果能够这样简单地解决,这世上夫妇之间的争斗和问题不是应该更少吗? “怎么样?我如果来东京,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博美迷茫了。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过的事情,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关于未来,她有她自己的打算,而那些并不是以跟苗村在一起生活为前提。她才刚开始了解戏剧表演,体会到其中的乐趣。 “如果老师愿意来东京,我当然很开心。但是我觉得立刻一起生活是很困难的,我连自己的事都还顾不好。” “那个我当然明白,不用马上。比起那些来,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婚到东京来,现在都还不知道呢。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做好这种准备了。” 苗村那满腔激情的宣言,在博美听来就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依然爱他,想到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场景也会很开心,但她很久以前就告诉自己,为了保护自身不受伤害,不应该奢望那些事情。她仍然朦胧地觉得,只有那样才对两个人都好。但此时,这些话她没能说出口,只是应了一句“谢谢”。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这个话题再没在两人之间出现过。但一年后的一天,苗村告诉她:“我决定明年三月就辞掉学校的工作。我已经跟校长和校长助理讲过,他们也认可了。” “你妻子呢?” 苗村痛苦地摇了摇头。“还没有说。事情闹大了会很麻烦,我准备强行突围。” “强行突围?” “还没告诉你呢,我已经跟老婆商量离婚的事情了,但她总也不愿意点头。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决定强行离家出走。” 听到苗村的计划后,博美目瞪口呆。他说到四月时他会留下离婚协议书和信,然后离开那个家。博美劝他说还是别那样做为好,但他的想法没有动摇。 “我已经到极限了。为了顾全大局,我装了一年多的丈夫,已经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要吃不消,我只有离开那个家。”苗村诉说着一年多来的日子有多么艰难。在家他不吃任何东西,衣服也拿到外面自己洗,回家只是为了睡觉。夫妻之间偶尔也会讲话,但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妻子的责备。 这样就说得通了,博美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最近,苗村总是一副疲惫的样子,跟以前比起来也瘦了好多。如果是过着那样的生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博美很同情他,觉得事情变成这样也没办法,是他自作自受。而把他逼到如此境地,博美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第二年四月,苗村真的来到了东京,行李只有一个大包。虽然正式的住处还没有定下,但苗村已经早早地找好一处短租公寓。他说里面的家具和日常生活用品都齐全,可以马上入住开始生活。 “现在还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哪里,所以户籍档案都还没有转,暂时就只有在这里将就啦。”看着那个狭窄的房间,苗村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博美被他抱在怀中,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她觉得有些原本就不安稳的东西虽然一直勉强保持平衡,但如今已开始剧烈地摇晃。她不知道这晃动会让两个人落向何方,所以感到害怕,但这些想法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来电铃声将博美拖回现实。自己的手机在眼前闪着亮光,那杯喝了一半的红茶也已经凉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博美愣住了。是个这些年都没有再见过面,连电话都没有打过的人。但博美瞬间明白了原因。一定不能让人察觉出自己的动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然后接起电话。“喂。” “啊,角仓小姐?是我,米冈。”米冈町子那略微沙哑的声音传来。 “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就是在混日子嘛。那些就不提了,角仓小姐,明治座的公演真的很了不起,太成功了。恭喜恭喜。” “谢谢。托你的福,没有出什么丑。” “别那么谦虚嘛。这样一来就又上了一个档次啦。真的很了不起。” “别这样夸我,我会当真的。” “我是认真的啊。我才不会说什么场面话。” “好了,米冈女士,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吧?” “啊……是的,其实是这么回事。”她的语调低沉了一些,“那个……有警察到我这里来了。” 米冈町子说出的话跟博美在接起电话前料想的分毫不差,所以她可以不动声色地听对方讲完。但在她的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坍塌了。 “就是这么回事,搞不好警察也会去角仓小姐那边的。” “是吗,明白了。你不用担心,我会随便应付一下。倒是给你添了麻烦,我才真觉得过意不去。真是对不起。” “没有没有,别那样说……那就这样吧。”米冈町子挂断了电话。 博美看着手机的屏幕叹了口气。吉野元子之后又是米冈町子,所有人都诚恳又好心地联系了自己。 据米冈町子说,除了宣传科的茂木,还有一个肩膀宽阔、表情坚毅的男人跟他一起。对方虽没报上姓名,但应该是加贺。他正一步步扎扎实实地靠近跟他自身相关的真相。跟他见面或许真的是一个错误,但是不知为什么,博美并不觉得后悔。自己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了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是必要的一步。但得到答案对她来说又有何帮助,她就不知道了。 就在她思索这些问题的时候,门铃响了。今天并没有预约客人。她略微觉得有些奇怪,正放到通话器上的手却停了下来。液晶屏幕上显示出来访者的模样,是她见过的脸,即最开始在这个事务所接待过的警察,应该是姓松宫。还有另一个人跟他在一起,好像还同时带来了一阵不祥的暴风。她想着,拿起通话器。 第十八章 松宫回到特别搜查本部所在的警局时,同组的前辈大槻刚好从正门出来。大槻个子不高,脸却很大,肩膀也很宽。他的柔道达到三段,耳朵长得像花椰菜。看到松宫后,他“哦”地打了声招呼。“怎么样,那边的线索?”连松宫去哪里做了怎样的调查都不知道,他却还是要问,每次都是这样。 “一般。” “是吗。真是可惜啊。”他若无其事地应道。究竟是怎么样的一般也不问,那对他来说就是个打招呼的方式。 “大槻前辈去哪里?” “神田。又有一个人有了联系,这次是滨冈核电站。” “哦。”松宫点着头,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希望能有收获啊。” “嗯。我是没什么期待。”大槻抬手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绵部俊一或许是核电站的工作人员,而且在各地的核电站往返作业过——基于这样的假设,本部正在进行各方面的排查,联系各个相关公司便是其中的环节之一。调查人员要做的就是问对方有没有雇用过一个叫绵部俊一或者越川睦夫的人,再出示那幅素描图,看对方是否有印象。 当然,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时间过去得太久不说,相关公司的数量也十分庞大。雇用作业员工的实际上都是一些级别低好几层的小事务所,光确定负责人就已经困难重重。如今受地震的影响,很多核电站都停工了,退出这一行业的公司也不在少数。现在除请求所有辖区内有核电站的警察局协助进行调查之外,特别搜查本部还同时派出了很多调查专员。这些人每天接触各种雇主、负责安排工作的人员或曾经在核电站工作过的员工,一旦得到相关线索就送回本部。 大槻提到的滨冈核电站有了联系,恐怕是得到了曾经有与绵部俊一长相相似的人在那里工作过的线索后,又进一步掌握了那个人的姓名。他去神田,是为了去那里的辐射性作业从业人员登记中心,对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样一个员工进行确认。 为了在辐射管理区域内工作,所有员工必须去登记中心进行登记,那里没有绵部俊一和越川睦夫这两个名字的情况早已得到了确认。如果他当初在核电站工作时用的是这两个名字,那么只可能是工作地点在辐射管理区之外。但那些熟知核电站员工情况的人认为这样的可能性很低,因为拿到手的钱完全不可相比。为了多赚点钱,只能接受大量辐射,这似乎就是那个世界的常规,而且钱在最终到手之前还有一部分要被抽走。 滨冈核电站的线索到底有没有用呢?如果他们提供的名字在登记中心有记录,那么就可以查清楚他在工作过程中受到的辐射量以及当时的住址、籍贯和工作经历。接下来就需要从那些线索入手找到那个人现在的行踪,再去确认是否就是正在追查的人。 松宫默默在心底祝福大槻那乏味而烦琐的调查能有结果,走进警察局。会议室里,小林和股长石垣正在说话,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说完后,石垣便离开了房间。等他出来后,松宫走到小林那里,报告了对浅居博美的讯问过程。 “是吗,她果然还是否认啊。”小林的表情冷漠。 “她说苗村老师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受了他很多照顾。” “可是却没有男女关系,是吧。” “她还笑呢,说做梦也没想到会被这样问。” “宝石项链的事提了吗?” “提了。她说确实有过那样一件首饰,但那是她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啊。” “我还试探地问了一下她跟诹访建夫结婚前交往对象的事情,跟她说方便的话希望她提供姓名。” “她怎么回答?” 松宫叹了口气,微微摊开双手。“她说不方便。” “竟然这样应对。” “她还反过来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说这些跟押谷道子被杀根本没有关系。我只能告诉她说这关系到案情的机密,所以不方便说。” “她看上去有所动摇吗?” “怎么说呢,”松宫歪着头,“看上去应付得还挺自如,神情放松,回答问题时的语气也很沉稳。只不过……” “不过什么?” “她是个演员。” “是啊。”小林愁眉苦脸地挠头道。 “我刚才倒是听大槻前辈提起,好像又得到了一条新情报。” 小林的手伸向一旁的材料。“姓名横山一俊,大约二十年前曾作为一名作业工人在滨冈核电站工作过。当时一家级别低两层的小事务所负责人看到素描图后,说长得很像。他说他手下的那个人当时五十岁左右,年龄上也一致。” “他有没有提到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很可惜,除了工作他们没什么交往,也不太了解他的为人。但由于当时的员工名单还在手上,所以名字还想得起来。” “辐管证是真的吗?” 松宫指的是辐射管理证。这个证件专门发放给在登记中心登记过的员工。想去核电站工作的人如果不把这张证交给相应的工地,是没办法得到工作的。 “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负责人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但他说如果证件是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种可疑的人他们是不会用的。唉,他的话应该可以相信。” 不过,这并不能成为那个人真的是横山一俊的直接证明。松宫也是这次才知道,辐射管理证的发放手续和管理其实十分松散,只要有一张户籍证明,就可以轻易顶替他人,甚至有仅凭一张伪造的户籍证明便对实际上未满十八岁的青少年发放证件的事情发生。对进入辐射管理区域的人,要求他们提供驾照或者护照等带有照片比对的证件,其实是最近才开始实行的规定。 苗村诚三——这个名字在登记中心也没有记录。但是,只要有途径弄到写有其他名字的辐射管理证,进入核电站工作是绝对可能的。 越川睦夫是假名,绵部俊一也是假名,在新小岩被杀的人真正的名字应该是苗村诚三——这便是松宫的推理。如果是这样,那么就更要怀疑浅居博美了。因为算上押谷道子,两个跟她有关系的人都被杀了。可是关于作案动机,至今仍没有任何发现。押谷道子见浅居博美是时隔三十年之后,其间两人完全没有联系,非杀掉一个人不可的理由不可能突然间冒出来。 松宫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面对电脑写起报告。这时从外面回来了几个负责调查的人,其中一人作为代表正向小林报告着什么,只是脸色似乎有些凝重,看上去应该没得到什么好结果。 果然,小林也板起脸。只见他下唇前突,抱起胳膊,叫出了松宫的名字。 “有什么发现吗?” “正好相反,什么都没发现,完全搞不清状况。” “什么状况?”松宫打量着刚回来的那些人。 小林拿出两张照片。“不好意思,你又得出差了。有个地方想让你跑一趟。” 一走进店里,松宫便发现了加贺的身影。他的手指正在平板电脑上划动。 “久等了。”松宫说着将包放到加贺对面的座位上。 加贺抬起头。“时间没问题吗?” “票已经买好了,还有大概三十分钟。” 这家店是自助式的。松宫在柜台买了杯咖啡,回到座位。加贺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液晶屏幕,上面显示的是某处神社的照片,有一大群人正在走动。 “那是……” 加贺竖起平板电脑,将画面朝向松宫。“银杏冈八幡神社。” “银杏冈……” “这样写的。”加贺的手指在屏幕上动了一下,一张写有“银杏冈八幡神社立春前日撒豆”字样的海报照片显示出来。“是位于浅草桥附近的神社。每年二月三日,那里会举办一个叫立春前日祭的活动。我试着收集了相关的照片。” “二月是浅草桥……你是想像洗桥的照片一样,从里面找找看有没有拍到浅居博美吗?” “嗯,算是吧。不过这次似乎有些难度,主要是数量不够。”加贺关闭了屏幕,抬起头。 松宫将小林给他的两张照片放到桌上,那是将当初毕业纪念册里的照片进行剪切处理后的东西,集体照里的苗村被放大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押谷道子毕业时的,还有一张是辞职之前的。 “真年轻啊。”加贺看着两张照片说,“这张脸三十年后真会变成素描图里的那副模样吗?” “我就是要去确认这一点。” 松宫接下来要去仙台。他要将这两张照片给宫本康代看,让她指认照片上的人跟绵部俊一是不是同一个人。刚才有几个调查员回来,将这两张照片拿给当初协助制作素描图的人看过,但是所有人似乎都无法认定。他们都说年龄相差太大,无法判断。 松宫之所以联系加贺,是想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转达给宫本康代。结果加贺说没有,反而说有件事情想让他心里先有个数,问他能不能抽时间见个面。两人这才约好在松宫去仙台前在东京站附近的咖啡店碰头。 “你说过他当时是初二的班主任吧。”加贺将照片放到桌上,“而且还可能跟浅居博美有男女关系。” 松宫是昨天从滋贺县回来的,他夜里给加贺打电话讲了大致情况。 “但今天已经被她本人否定了。”松宫收起照片,“不过我想肯定没错。那条宝石项链是苗村诚三给她的礼物,而我想苗村就是绵部俊一即越川睦夫。” 加贺将手肘放到桌上,拳头抵着额头。“中学老师爱上学生,最后竟抛弃妻子,连学校的工作都辞了一走了之。也不是不可以想象,可是这为人也太肤浅了。这种男人到底哪里吸引人呢?” “浅居博美当时也还年少,可能想法比较单纯吧。对了恭哥,你不是有过当老师的经验吗?能不能理解他的做法?” “就算有经验,也只有两年而已,而且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学生。这个先别管了,他为什么要选择成为核电站的工人呢……” “当然是为了收入。如果做那个工作,想要同时隐藏身份并不难。对苗村来说,这不是正好吗?” “话是没错。”加贺看上去还是不能接受。 松宫看了一眼手表。“你说的事呢?” “对了。”加贺说着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本剑道杂志放到桌上,翻开了贴有便签的那一页。松宫不自觉地“哦”了一声。那一页上有身着剑道服的加贺的照片,而且显得还很年轻。 “关于这篇报道,有一个重大发现。”以此为开头,加贺接下来所说的话确实称得上令人瞠目结舌。他说浅居博美以这篇报道为线索,找出了他的住址。 “怎么回事?你当初不是说你们是在剑道课上认识的吗……” “也就是说,那件事情可能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她为了接近我,故意把孩子们带到剑道课上。”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还不知道。如果浅居博美跟绵部俊一之间有什么关系,那么我那些多年未解的谜团中便有一个可以解开了。” “也就是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为什么绵部俊一能告诉宫本康代你的住址吧。” 加贺点了点头,看了看手表。“你差不多该走了吧。” 松宫也确认了一下时间。“是啊。” 二人走出咖啡店。“关于你提到的滋贺县的事情。”朝同一方向前行时,加贺说道,“我听过后,有一点比较在意。你说过当时的那些学生都不怎么记得浅居博美的事情吧?” “只记得曾经有人欺负她,但转学的事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说只觉得不知什么时候就忽然消失了似的。” “不知什么时候……” “怎么了?那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看到了些什么又看不见,明明看在眼里却没有留意,就是这种感觉。” 松宫停住脚步。加贺随后也停下转过身。“怎么了?” “就是它。那种感觉跟我的完全一样。我其实也有这种感觉,很强烈。” “是吗。” “是不是我作为刑警的直觉已经差不多跟恭哥同一个级别了啊。” 加贺苦笑着。“少在那儿讲无聊的话,你还是抓点紧吧,要赶不上车了。” 松宫看看表,确实要快些走了。“那就这样吧。”他抬手跟加贺打过招呼,便小跑起来。 松宫几乎是冲上了疾风号。大概一小时四十分钟后,他到达了仙台站,又在那里继续转乘仙山线前往东北福祉大前站。因为是第二次来,他已经习惯了。 这次还是从车站开始徒步。之前他就觉得这段上坡真难走,而这次又是一个人,感觉路更漫长了。 国见丘还是那么安静,各户人家都已经亮起了灯。不一会儿他便找到了宫本家,今天要来的事已经事先电话通知过。这次虽不是同加贺一起,但康代还是很欢迎他。他像上次一样被带到客厅,但这次康代端来的不是茶而是啤酒,他连忙谢绝。 “有什么关系。天都黑了。” “不,这样我很为难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是吗。难得我这里有上好的盐渍茄子呢。”康代一副打心眼里遗憾的表情,将啤酒和杯子放回托盘,消失在厨房。 再次出现时,她已泡好了日本茶,松宫在喝之前就上次的事情再次道谢。 “不知道我有没有帮上忙啊。那之后究竟怎么样了,我还挺挂心呢。” “托您的福,进展得很顺利。”松宫说谎也很顺口,“其实今天还是有东西想让宫本女士帮忙看一下。这次是照片。” 康代忽然坐直了身子。“好。” 松宫将那两张照片放到她面前。“由于相隔了一段年月,可能感觉上有些不一样,但这两张照片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您见过吗?” 康代的两只手各拿起一张照片来回看。松宫原本期待她会立刻有反应,以为她会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但康代说出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我认识的人里应该没有这样的人。”她回答道。 “请您再仔细看看。如果宫本女士您见过他,我想那应该是在这张照片拍摄后的十几年。可不可以请您考虑到年龄的变化,再看一看呢?” 听松宫说完,康代又看了一眼照片,但那副迷茫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实在是逼不得已,松宫想。虽然他想尽量避免诱导回答这种事情,但这种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绵部俊一先生……怎么样?上次您帮我们看过的那幅素描图里的。” 康代抬起头,双眼因惊讶而睁得很大。松宫期待着或许她终于想起来了。 “怎么可能。”可是她摇着头,说得很坚决,“这个人不是的。这不是绵部先生,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第十九章 松宫连夜赶回特别搜查本部。石垣、小林和大槻都在,三人正围在会议桌边。 “让你特意跑一趟,真是辛苦了。”石垣招呼松宫说,“早知是这样,就让宫城县警去一趟了,反正只是看一下照片嘛。” 松宫已经通过电话向小林报告了宫本康代的回答。上司那一声低沉的“是吗”当中夹杂着失落。 “不,我也想亲自确认一下。但是非常遗憾,我原来还以为不会有错呢。”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错了。现在可以认为苗村和绵部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是零了吧。” “从宫本女士的态度来看,还是那样考虑比较妥当。她完全没有迟疑的样子。因为她同绵部俊一当面说话的次数不少,我想应该不会有错。” “是啊。知道了,就当苗村的这条线断了,再重新制定调查方针吧。那小林,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是。”小林答道。石垣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房间,他的步伐绝对算不上轻快。 松宫看着小林。“这边有什么进展吗?” 小林朝大槻伸了伸下巴。“这家伙搞不好还真抽中了上上签呢。” “哦?”松宫的视线转向大槻,“是今天白天说的那个吧。名字叫……” “横山一俊。这个名字在登记中心找到了。”大槻看着手头的材料说,“当时的住址是名古屋市热田区,籍贯也一样。但是现在户籍档案已经被销掉了,也没有办理过转户手续的迹象,完全没有办法确定住址。” “家人呢?” “离过两次婚,父母早就死了,有一个姐姐嫁到了丰桥。” “两个前妻和姐姐的住址应该能查出来吧?”松宫问小林。 “已经向爱知县警发出了协助请求,接下来我们也会派人去。不管怎样,肯定能找到更详细的情报。” 被派去的调查人员里也有坂上。 松宫拿出记事本。“横山一俊啊,汉字是怎样写的呢?” “那可有意思了,大槻跟我提之前,我也一直没意识到。” 松宫看了看小林写的汉字,果然是“横山一俊”。他想着这名字究竟哪里有意思,看了看自己写下的文字,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是后面的名字吧。前后对调的话就是‘俊一’,是绵部俊一的‘俊一’。” “正是。” “如果纯粹看作是巧合,那也有些太巧了吧?”大槻兴奋得鼻孔大张。 “确实引人注目啊。这个横山也在女川核电站工作过吗?” “重点就在那里。据大槻说,他不但在女川工作过,而且一半以上的工作经历都在女川。” 大槻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些材料上。“雇用他的公司是‘白电兴业’,但这是在东京的总公司。我觉得横山一俊并没有直接被其雇用,真正雇他的恐怕是当地的分公司,甚至可能是再下一级的承包公司。” “那么,只要查一遍女川所有有相关业务的公司……” 松宫的话刚说一半,小林便摇起了头。“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这次的调查中,对那些辖区内有核电站的警察局,我们都做了协助调查的请求。”大槻开始解释,“但是福岛和宫城这两个地方的调查却没办法进行。当地的公司什么的全都遭遇地震,连公司的建筑物本身都已消失,过去的记录也找不到,想要找出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人如今的行踪也几乎不可能。” 松宫放下了笔。 “但是也没有必要悲观。”小林说,“总之只要找到认识横山一俊的人就好了。当初同他一起在滨冈核电站工作过的人中,有好几个我们已经掌握了真实身份,查明横山一俊的具体情况相信也只是迟早的事。问题是他是否真的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是啊。”松宫点着头,心里同时蒙上一层阴霾。如果真的碰对了,即这个横山一俊真的是绵部俊一,那么他和浅居博美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联系呢?这又将成为一道新的壁垒。 小林忽然抬起头。“辛苦了,今天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不,我就在这里……” 松宫刚一开口,小林便如同赶苍蝇似的挥起手来。“管理官可不希望调查人员有事没事就睡这里。股长也是。赶紧回去吧,也让你们的老婆多少安心些。” 话说到这地步也不好反驳,松宫于是低头行礼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松宫跟母亲克子一起生活在高圆寺的一处公寓。他们原本住在三鹰的一处老旧的出租房,但在被分派到搜查一科后,松宫便下决心搬了家。 “跟母亲一起生活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吧。”前辈坂上等人都曾这样笑着说过。他们总说这简直就像和恋人同居,还说很容易被怀疑是恋母癖。这确实有可能,所以松宫并不怎么对外人提起。 关于父亲的记忆,松宫几乎没有,因为父亲在他幼年时就因事故去世了,而且还不是正式的父亲。那个男人已经跟别的女人结婚,在离婚不成的情况下就那样跟克子住在了一起。 “我在婚姻这事上没什么运气啊。”克子直到今天还这么说。她之前也结过一次婚,松宫就是那个人的姓。但是那人年纪轻轻就病死了,然后,她才遇见了松宫后来的父亲。 松宫是看着母亲如何辛苦地撑到今天的,所以即便牺牲了一些个人自由,他也从未对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有任何不满。 等他回到公寓时,时间已快要跳到新的一天。或许妈已经睡了吧,松宫这样想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打开门,却吓了一跳,因为他听到屋里传来克子爽朗的笑声。他看了一眼鞋架,一双大鞋摆在那里。进屋后,他发现母亲和一个男人正坐在餐桌两边。桌面上排列着啤酒罐,还有用碟子盛着的泡菜。 “哎呀,回来啦。”是克子在说话。 “仙台的事刚完就回来了?真辛苦啊。”穿着衬衫的加贺道。他的领带已经解开,袖子也卷了上去。 “你们俩这是干吗呢?” “是你恭哥忽然来看望我,还带了人形町的豆腐和鸡蛋烧给我吃。两个都挺好吃呢。”克子的眼角已经有些泛红了。 “我就是好久没见姑姑,想来看看。最近你肯定不怎么回家吧?所以我想她肯定很寂寞。我来应该没事吧,都是亲戚。” “那倒没什么问题。” “那就别傻站着,先来一杯吧。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吧。”克子从餐具柜里拿出杯子。加贺朝里面倒上啤酒。 松宫脱下外套,坐到椅子上。一口啤酒下肚后,他觉得浑身的疲倦似乎都缓缓地渗到了体外。今天这一天也真是够卖力的。 “怎么样,有头绪了吗?”加贺问道。 松宫摇头,将宫本康代看完照片后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吗,果然如此啊。”加贺的反应很平静。 “你早就觉得不是同一个人了?” “也不是很确定,但总有一种预感。我实在无法想象母亲与那种人交往过。” 听了加贺这番话,松宫才恍然大悟。他评价苗村为人肤浅,问那种男人到底哪里吸引人,原来是对母亲的质问。 “苗村……是不是跟案子没关系?” “不,现在就断定还为时过早。” 松宫伸向泡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那你的意思是跟案子有关?” “是不是有直接关系现在还不知道。但是,跟浅居博美有关联的人当中,有两个人都消失不见了,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两个人……一个是初中时代的同学,另一个是班主任。押谷道子说是消失,其实就是被杀了。” “就是这一点。所以对苗村老师的行踪不明,是不是也应该有所怀疑?” 松宫屏住了呼吸。“你是说也被杀了,那个苗村?” “可能性是有的。” “如果被杀了,那又是什么时间呢?” “那可不知道。”加贺摇着头,将杯子放到嘴边。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凶手是谁呢?难道还是……”浅居博美——松宫踌躇着是否该说出这几个字。 “现在的情况下,那样考虑还太早。”加贺微微耸肩道。 “你们说的事情好像很吓人啊。”一直默默不语地听着两人对话的克子僵硬地笑着。 “不好意思,净聊些不合时宜的话。”加贺低头看看手表,“都已经这时候了,一不小心聊到这么晚。” “不是挺好嘛。反正脩平也回来了。” “不,得让这小子好好休息。”加贺将手伸向外套,站了起来,“今天真是谢谢了。好久没跟姑姑聊天,挺开心的。” “我也是。下次再来啊。” 松宫轮番打量着母亲和表哥。“你们俩都聊什么了?” “都是些琐碎的往事。” “也聊起了百合子呢。就是你恭哥的母亲。”克子说,“我跟她的交往也不是很深,但一直记得她是个善良而有责任感的人。她离家出走,肯定也是烦恼纠结后无奈的选择。所以阿恭啊,你就原谅她吧。” 加贺苦笑着点点头。“我知道。我听过好多次了。” “刚才的事你也考虑考虑啊。” “啊……嗯。”加贺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什么事啊?” “就是百合子的祭奠。我听他说像样的仪式一次都没办呢。” 松宫“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看着加贺。这个表哥对那些仪式没什么兴趣,这点他很清楚。 “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后,我会考虑的。” “说真的啊,那就这么定了。不管怎么说,百合子是你的母亲,这件事是不会变的。你就算现在去查档案,记录也都还留在那里。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你看,脩平没有爸爸。关于这孩子他爸的记录,哪里都查不到。光凭这一点,阿恭就已经算是很幸福了。” 克子的声音开始颤抖,松宫一下子慌了。 “哎呀,别再说了。你喝醉了吧。” “才没有醉呢。我只是想让阿恭理解……”克子终于还是哭了起来。 “这下麻烦了。”松宫哭丧着脸,跟加贺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姑姑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加贺平静地回答道,“我会认真考虑的。今天晚上,承蒙您款待了。” 克子无言地连续点了两下头。 松宫将加贺送到门口。穿好鞋后,加贺却面对大门停住了脚。松宫不知怎么回事,正打算问,却见他又转过身来。“我们可能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啊?” “我会再联系你。”加贺说着走了出去。 第二十章 睁开眼后,博美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令人厌恶的梦。她希望这是因为明天将迎来最后一场公演而产生的紧张。但洗完澡站在洗脸池的镜子前时,她改变了想法——并不是那样。她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最后一场公演上。关于那个时候的记忆正切实地逐渐接近她,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定是恐惧的心理让她做了噩梦。 博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是嘲笑。到头来自己还是个懦弱的人啊,不过是虚张声势地活到今天而已,这种想法只能令她失望。她用手掌拍了两下脸颊,接着又紧盯着自己。自己为什么失望呢?梦想已经成真了。没有任何好害怕的,也不需要后悔,今天和明天只须考虑燃尽生命最后的火焰便好。 手机铃声响起是在她快化完妆的时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她的嘴抿得更紧了。“喂。早上好,加贺先生。” “这么早打扰你真不好意思,现在说话方便吗?” “请讲。” “有几个问题我需要问你一下。现在去你那边可以吗?其实,我已经在附近了。” 博美做了个深呼吸。她思索着他没有选择剧场和事务所,而是来自己家的理由。“我的时间不是很多。” “十分钟就可以。拜托了。” 现在就算拒绝,结果也还是一样吧。加贺一定会通过其他手段达成他的目的。 “明白了。那么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博美叹息着环顾室内。家里虽不是很整洁,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桌子四周,等待加贺的来访。不一会儿门铃就响了。博美按下通话器,听到加贺的声音,于是打开了锁。 很快响起了第二次门铃声。博美调整呼吸,走向玄关。她转动把手,打开门。加贺就站在门外,却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西服、圆脸蛋的漂亮女人。 “你不必在意她。”加贺说,“我觉得一个大男人独自到女性家里不太好,才请她陪我一起。” “我姓金森。”她说着低头行了个礼,并没有递名片。 博美将二人带到客厅。她不怎么招待别人来家里,但双人沙发和单人坐的矮椅还是有的。博美让他们坐到沙发上。“要喝点什么吗?咖啡马上就可以泡好。” “不用了。因为我答应过你只占用十分钟。” “好的。”博美回答后坐到椅子上。 “首先想问的是这件事。”加贺从怀里的包中取出一本杂志放在桌上,是一本剑道杂志,“米冈女士你应该认识吧。米冈町子女士,是一名娱乐记者。” 先问的是这个啊——博美心里早有预料,所以保持冷静并不困难。“嗯,我知道。你去见过她吧?她跟我说过了。” “你认识那就好说了。那么,为什么要调查我的住址呢?可以告诉我吗?” “为什么?那自然是因为——”博美在加贺面前耸了耸肩,“我想收集一些关于剑道的素材。机会难得,当然想找个实力强劲的人。我跟米冈小姐应该也这样说过。” “确实说过。但是那就怪了,好不容易从米冈女士那里问到了地址,为什么没有联系我呢?” “因为没有必要了。我更换了剧本的题材,仅此而已。所以后来在那个剑道课上见到你的时候,说实话我是很意外。世上竟然有如此的巧合。” 加贺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博美。“你说那是巧合?” 博美的眼神并没有闪躲,她微笑道:“嗯。是的。” “可是至今为止,你从未提起过那件事。” “我觉得还是不讲出来比较好。自己的住址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查了出来,听到这种事情会不高兴也是很正常的吧?” 加贺做了个深呼吸,将剑道杂志拿了起来。“为什么是我?” “我刚才应该已经回答过了,我想听一听实力强劲的选手的看法。加贺先生曾经在什么大赛上获得了冠军吧?所以我觉得你很适合。” “实力强的选手还有很多,光这本杂志上就有不少介绍。” “直觉。我们这种工作并不是靠讲道理。选演员的时候也一样,我们很重视直觉。即便被问起为什么起用某个演员,我也只能回答是直觉。” “那么,为什么是这本杂志呢?” 博美的双手稍稍举起,摆出投降的姿势。“剑道杂志有很多种类吗?我去书店的时候偶然看到了这一本,只是这样而已。” “那就怪了。” “为什么?” 加贺指着杂志标题下方。“请看这日期。这本杂志是在你找到米冈女士的三年前出版的,为什么书店里会放一本那么久以前的杂志呢?” 博美的心里泛起了涟漪。是啊,那时候这早已是一本旧杂志了,她忘得一干二净。但她立刻掩饰起自己的狼狈。“不好意思,我完全忘了。不是书店,准确地说是旧书店。” “旧书店?为什么要特意去旧书店买?” “并不是特意,只不过偶然进了一家店,结果这本杂志刚好摆在外面,我觉得刚好需要就买下来了。新出的杂志不是很贵吗?” “是在哪里的店,可以告诉我吗?”加贺把手伸进上衣内侧。 “忘记了,我想应该是在神田附近。” 加贺收回手。“那真是可惜。” “所以,虽然你似乎对这件事很在意,但是我调查你的住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坦率地说,我对你并不是那么有,不,应该是完全没有兴趣。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博美朝这位刑警开心地一笑,“你想得太多了。” 加贺回以笑容。“是吗?那我明白了。”当然,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赞同的意思。 就在加贺将剑道杂志放回包里的时候,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金森忽然发出了“啊”的一声,表情扭曲起来,一只眼睛还在不断地眨着。 “怎么了?” “我的隐形眼镜……不好意思,我可以用一下洗手间吗?” “啊,请自便。顺着过道走,在左手边。” “不好意思。”她说着便站起身。博美目送她走出客厅,视线随即又回到加贺身上。“挺漂亮的啊。她也是刑警吗?” “不,是其他部门的。” “是吗。那加贺先生,还有其他事吗?” “前两天,警视厅的人曾经去过你的故乡。他们在那里见到了好几个你以前的同学,是初中二年级时候的。” 加贺似乎又打算换个方向进攻了。博美保持着柔和的神情正色道:“哦,是吗?那又怎么了?” “负责调查的人很费解。那些同学似乎并不怎么记得你。” 博美轻轻地点头。“有可能啊。我当时并不引人注目。” “好像有人记得曾经欺负过你,但是对于你转学的事情,几乎所有人的记忆都很模糊,这实在叫人意外。他们只有隐约的印象,觉得你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忽然消失了。” “那也没办法吧。父亲去世,几经辗转后,我还是被送进了孤儿院……连最后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当时你一定很难过。你说你父亲去世了,那么死因是什么呢?” 博美感觉到面颊有些紧绷。“那种事情,你们应该已经查过了吧。” 加贺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记事本打开。“特别搜查本部已经查清了你过去的经历。你父亲的死因是自杀,从家附近的建筑物上跳下去的。材料上是这样写的。” “没错。” “是什么样的建筑物呢?公寓楼吗?还是商场?” 博美使劲摇头。“应该是栋什么大楼,但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我接到通知后就赶往医院,之后才有人告诉我他从楼上跳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不过真是想不通。我不是很清楚情况,但你的家乡并不是个多大的地方吧?发生这种事情,一般情况下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吧?但据调查人员说,你的同学对当时发生的事故或其他大事等都记得十分清楚,却说完全不知道同班同学的父亲跳楼自杀。你不觉得这很离奇吗?” “这种事情你对我讲也没有用。不过,当时的确有人试着不让父亲去世的事情闹得太大。” “是什么人?” “我的班主任。” 加贺低头看了一眼记事本后又抬起头。“是苗村诚三老师吧?” “是的。” 加贺啪的一声合上记事本,就那样抱起胳膊。“我觉得不管再怎么努力,有些事情想藏也是藏不住的。因为工作的原因,跳楼自杀或者坠楼事故的现场我也去过,那真的会闹得很厉害。” “就算你这样说,但从结果来看,只能说当时的确隐藏得很好。加贺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金森回来了。“没事吧?”加贺问道。女人回答“没事”,又同方才一样坐在加贺身旁。 博美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差不多……” “特别搜查本部里你的个人档案,”加贺打断了她的话,“主要是以留在琵琶学园的材料为基础制作而成的。你父亲从家附近的楼上跳楼自杀的记录也是一样。我想,那些资料本身并不是以正式的文件材料为参考,而是以你自己,或者苗村老师的描述为依据写成的吧?也就是说,我现在正这样怀疑,你的父亲其实死在了其他地方,并且是另一种死法。” 那个姓金森的女人带着一副严肃的表情坐在加贺旁边。她到底是受了怎样的劝说才愿意跟他一起来这里呢——如今并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但博美的脑子里就是浮出了疑问。 “你的同学并不知道你父亲自杀的事情。虽然你是因为那件事无法继续去学校了,但其间的过程他们并不了解。我觉得这件事情很不自然,但是如果反过来想就能想通了。” “反过来?” “假设你父亲自杀在后,而你不去学校在先。通常情况下,辍学或许会引起同学们的注意,但如果班主任做过什么解释,他们也就会罢休了。不过那些解释并不是事实,苗村老师对学生说谎了。那个老师知道你不去学校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呢?能想到的有两个:你自己不愿意去学校,或者因为某件事情而不能去学校。我假设原因是后者。你想去学校却去不了,为什么呢?因为那时候你跟着父亲一起去了遥远的地方,你们在进行一场逃亡。没错,你们为了躲债而逃跑了。”加贺用他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一口气说完,死死地盯着博美的脸,似乎在向她示威——无论多么巧妙的演技都骗不过我的眼睛。 “你说得好像自己坐着时光机回去亲眼看到了似的。我真想知道你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这样考虑的话,一切就都合理了。你父亲恐怕是在某片遥远的土地上死亡的。死亡证明交给了当地,遗体也在那里火化了,所以学校里的同学什么都不知道。苗村老师虽然知道你们逃亡的事,却没有声张,而是选择了静观其变,估计是因为同情你的遭遇吧。没过多久,你父亲的死讯传到学校,但苗村老师考虑到你的处境,决定对学生们隐瞒真相。而且他还决定就算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不会说出真相,而是会谎称你父亲是在当地自杀,因为他怕为躲债逃跑这件事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不,也可能是你自己恳求苗村老师那样做的。” 博美同样盯着加贺,轻轻拍了拍手。“真是了不起的想象力。做刑警的,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吗?” “虽然死亡证明在法务局的保存期限已经过了,但是你父亲是在什么地方怎么死的,只要想查立刻就能查出来。” “请你随意。” “你不想补充些什么吗?如果你愿意在这里说出实情,我们都可以更省事。” “每个人都有各种所谓的难言之隐。为了活下去,必要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说谎。但是加贺先生,就算你的推理正确,我的父亲死在了逃债的路上,那么我又有什么罪呢?伪造经历?” 加贺皱起眉头,手指在鼻子下方擦了擦。“应该也定不了什么罪吧。如果真是那样……” “那么这究竟有什么问题呢?还是说你只是想把我的过去翻个底朝天?”加贺没有回答,博美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事先约好的只有十分钟,现在已经超过很多了。可以请你到此为止吗?” 加贺仰望着她。“就在最近,我从一名熟识的护士那里听到这样一句话,是一个死期将至的人说的。她说,一想到以后会在那边看着孩子今后的人生,就开心得不得了。为了这个,即便失去生命也无所谓。父母为了孩子可以牺牲自身,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 这句话让博美一阵眩晕。她拼死坚持。“我觉得很了不起。仅此而已。” “是吗。”加贺点头起身,“明白了。感谢配合。” 博美将二人送到玄关。加贺再次转身面对她。“明天就是公演的最后一天了。” “是的。” “我衷心祝愿公演能够顺利落幕。” “谢谢。” “关于那部《新编曾根崎殉情》,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关于题材的选定,你是怎么想的?满意吗?” 博美看着问出这个问题的加贺,不禁有些意外。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怜悯之情。 “嗯,当然了。我觉得那是最棒的题材。”她自信地回答。 “那就好。不好意思,问了个奇怪的问题。那我这就走了。”加贺说完便走出房间,旁边的女人也打了个招呼,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锁上门之后,博美转过身,快速地冲进洗手间。她站在洗脸池前,视线飞快地四处游走,镜子里的那张脸早已失去了血色。 她拉开抽屉,将里面的梳子拿了出来。缠在梳子上的头发似乎比今早看时少了。 第二十一章 从目黑站坐上开往日吉方向的东急目黑线经过九站,到达新丸子站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半。从车站西口出来后是一条商业街,咖啡店、药店、花店、牙科诊所和美容院等各式各样的商店都集中在这里。或许因为早已习惯了大型购物中心,松宫觉得这里多少有些复古的感觉。 但走了十几分钟,喧闹的风景也发生了变化。道路开始变得狭窄,大大小小的集体住宅林立。再转过几个弯后,路变得更窄了。马路对面有一栋看上去很古老的公寓,没有看到名字,松宫便用手机确认了一下位置,看来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今天,关于横山一俊的新情报到了。警方找到了好几个因滨冈核电站的定期维护而被同一个公司雇用的人,而且他们在女川核电站工作的时间也几乎跟横山一俊重合。而松宫接下来要见的,就是其中一个已经查出了现住址的男人,叫野泽定吉。松宫原打算提前联系他,却不知道电话号码。 公寓有两层。根据材料上的房间号,野泽的房间应该在一楼。面对走廊一共有五扇房门,贴有名牌的只有两扇,其中之一便是野泽。松宫按下了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响的旧门铃,门铃发出响亮的声音,吓了他一跳。里面如果有人,一定能听见。 但等了一会儿,里面却没有反应。松宫又按了一次,看了看表。他打算再等三十秒,如果还没有人应门就下次再来。 三十秒过去了。松宫从门前走开,心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据材料上说,野泽的年龄是七十一岁,应该还可以走路。或许他只是暂时出门了。自己就先找个地方喝喝咖啡,过一个小时再来吧。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阵动静。松宫停下脚步转身看去。野泽房间的门打开了大约二十厘米,一个瘦小的老人正从门缝里往外瞧。 “是野泽先生吗?”松宫大踏步往回走。 但老人胆怯地关上了房门。 “啊,请稍等。我不是什么坏人。野泽先生,请开门,我有些事情想问您才来的。”松宫一边敲门一边说。旁边的邻居或许正在听着,所以他并没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是警察。 门缓缓地开了。对面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老人的脸。那双讶异的眼睛正仰视着松宫。 松宫亮出证件。“这是我的证件。” 老人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我什么都没偷。” “我知道,我不是为那事来的。我想请您协助调查,可以让我跟您了解一下情况吗?是关于您在滨冈核电站和女川核电站工作时的事情。” 老人露出了明显的厌恶之情。“那些我不想再提,烦死了。无核化什么的,我根本不关心。” 门似乎要再次被关上,松宫抓住门边制止了他。“我不想了解关于核电站的事。我想知道的是关于人,是一个跟您一起工作过的人。” “啊?嗯……那种事我也早忘记了。”他咳嗽了一声。 “您只要说您还记得的事情就可以。三十分钟,不,十五分钟也……” “不行……你回去吧。”他又咳了几声。 “不会给您添什么麻烦的。这是为了办案……” “那种事……我……”老人的情况更加不正常了。只见他面部扭曲,开始剧烈地咳嗽,当场瘫倒在地。 “啊,您怎么了?没事吧?” 但对方似乎已经没办法回答了。松宫强行打开了门。老人正蜷缩在玄关,发出痛苦的喘息声。松宫觉得首先应该让他躺下,便脱了鞋,将老人扶了起来。老人的身体出人意料的轻。 这是一个布局单调的日式房间,角落里铺着被褥。松宫让老人睡在上面,他的咳嗽已经有所好转,但呼吸仍然很困难。 “没事吗?要不要叫医生?”松宫在他耳边问道。 老人柔弱地挥了挥手,随后又指了指什么。松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年代已久的橱柜,带有很多抽屉。老人发出了“咦、咦”的声音。 松宫立刻反应过来。“您有药吗?” 老人一边咳嗽一边点了点头。 松宫打开橱柜的抽屉,最上面的抽屉里有一个白色的药包。“是这个吗?” 老人的头部微微动着,似乎在说是,随后又指了指水池。 “要水是吗?” 老人再次以同样的动作点点头。他挥了挥手,好像在催促松宫赶紧。 松宫简单地冲洗了水池边的茶杯,盛上水之后同药包一起拿给老人。老人带着痛苦的神情熟练地取出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随后,他便背向松宫躺下不动,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松宫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跪坐在老人身旁看着他。这种时候再想问什么恐怕很难了,松宫暗下决心,如果对方再让他走,他就老实地回去。 老人肩头剧烈的颤动稍微平静了一些,呼吸的声音也缓和了下来。 “怎么样了?” 老人翻过身仰面躺着,胸口微微地上下起伏。他张着嘴,点了点头。“……啊,稍微舒服点了。” “要是有经常就诊的医院,我帮您联系吧。” 老人挥了挥枯树般的手臂。“这样就行了。这是常有的事,接下来只要老实躺着就好。不好意思。” “啊,这样就行了吗?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还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 “能帮我买点茶来吗?不要凉的,要热茶。如果可以最好是煎茶……前面的便利店就有卖。” “煎茶啊。我知道了。”松宫走出房间,开始找便利店。他觉得事情变成这样真是够怪异的,但也不能放手不管。 便利店里的确有瓶装的热煎茶,松宫便买了两瓶回来。老人已经面对墙壁坐起了身子。“哦,不好意思啦。”他拧开瓶盖,满意地喝了起来,“多亏你,我才得救了。谢谢。” “您生病了吗?” “嗯,算是吧,肺好像有点毛病。医生说是年纪的关系,可是我年轻时又不抽烟。而且还不光是肺,我身上所有器官都有毛病,不管做什么动作都很费劲,所以每天基本只是这样躺着。刚才你按门铃的时候,我也觉得麻烦,所以装作没听见。但你又按了一次,我多多少少有些不放心,才去开了门。” 松宫环视四周。这是一个大约六叠的日式房间,靠墙摆放着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由于光线不好,所以显得很昏暗,或许是因为不经常通风的关系,榻榻米也很潮湿。 “您现在还工作吗?” 老人发出“哼”的一声。“这把老骨头还能去干什么?上个厕所都够呛。” “那,收入……” “靠政府的生活保障金。没办法啊,想去工作挣钱也没地方去。谁会要我这把病骨头去工作呢?” “不,绝不是……那您没有家人吗?” “我才没那玩意儿呢。自从大哥进了黑社会,整个家都四分五裂了。”带着略微愤怒的口吻说完,老人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松宫能想象到,这个人恐怕也有很多无法对别人言说的、曲折迂回的过往。 “我想再确认一下,您是野泽定吉先生吧?” 老人双手握着塑料瓶,“嗯”地答道。 “可以让我问您几个问题吗?” 野泽叹了口气。“你到底想问什么?” “您以前在滨冈核电站工作过吧?” “啊,是的。很早的时候了。” “当时跟您一起工作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姓横山的人?叫横山一俊。” “横山……”野泽的目光虚望向远处,喝了口茶,颔首咽了下去,“有啊。横山……嗯……有的。后面的名字是不是那两个字我就不记得了。” “脸还能记得吗?” “哦,那当然记得。我们的宿舍在一起,经常碰面。” 松宫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给他看。“这照片里的是那个人吗?” 野泽拿起放在被褥旁边的老花镜戴上,盯着照片看了起来。“不,不是。他的脸不是这样。” 这个答案在松宫的预料之中。照片上的是苗村诚三。 “那么,这幅图怎么样?因为这是近期的样子,所以跟野泽先生当初见他的时候感觉上可能有些不一样。”松宫如此说着,把那幅素描图递给他。 野泽盯着看了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嗯,就是这张脸,画得很像啊。他总是这样阴沉着脸。我几乎从未见他笑过。” 松宫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迸裂了,他强忍住想大声叫喊的冲动。虽然不能光凭这样就下定论,但他已经在心里肯定了,因为野泽看完画后的感想跟宫本康代的几乎完全一样。 “野泽先生,您当时也经常去女川核电站吧?那时您也和横山先生在一个工地吗?” “不,女川不一样。我是被一个跟电业相关的公司雇用的,横山应该是在绵部那里。” “绵部?绵部是什么?” “专门负责雇用工人的公司啊。但那里也是受了其他公司的委托,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事务所而已。那里负责的都是最危险的工作。” 松宫觉得心跳得更快了。事务所的名字是“绵部”,本名叫“横山一俊”,所以他才想到“绵部俊一”这个假名字吧? “那个横山出了什么事吗?”野泽问道。 “没有,不是那样的……那个,横山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野泽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个死板而没用的家伙。领悟能力很差,警报经常响。” “警报?” “有一种机器会提醒我们今天不能再接受更多辐射,但是全照它的指示,我们就没办法做事了,所以背地里也会使很多小手段。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当时也真够傻的。那个横山,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们也正在查。” “能好好地生活当然最好,但应该不可能吧。” “为什么?” “我们这种人,说白了都被榨干了。” “榨干了?” “核电站啊,不是光靠燃料就能运作的。那东西需要靠吃铀和人才能动起来,是必须要供上活人给它的。我们这些工人都被它抽去了生命。你看我的身子就知道了,这是因为生命都被抽干啦。”野泽摊开双手。松宫透过他的领口,看见了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膛。 回到特别搜查本部后,松宫向石垣做了报告。但是比石垣更快做出反应的,是在一旁听着的小林。“股长,这次我们找对人了。” 石垣环抱胳膊坐在那里,点了点头。“事务所是绵部……确实不像是偶然。” 小林叫来了正在不远处办公的大槻,说明了一下松宫报告的内容,命他去查一下那个名为“绵部”的小事务所。 “明白了,我想想办法。” “但是……”大槻走后,石垣却缓缓开口道,“如果越川睦夫,也就是绵部俊一的真实身份是横山一俊,那他为什么会被杀呢?这就是下一个问题了。关于横山的情报收集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坂上他们得到了爱知警方的协助,正在调查。今天或者明天应该就会有整理好的材料送过来。”小林答道。 “是吗。里面如果有跟这起案件相关的消息就好了。” “是啊,尤其需要可以证明他跟押谷道子或者浅居博美有关系的线索。” “管理官也很担心,也差不多该理出些头绪来了。” “我也这么想。” 看到两名上司开始了对话,松宫便行礼退下了。而就在那之后,电话座机的铃声响了。小林拿起话筒。“我是小林……嗯……你说什么?我知道了。你就那样盯住。还有什么其他情况吗?什么?你说那家伙?”小林的话筒放在耳边,不知为何竟瞪了松宫一眼,“……就只是那样吗?明白了,我会再给你指示。” 放下话筒后,小林首先将身子转向石垣。“浅居博美的动向似乎有变化。” “怎么了?”石垣的表情严肃起来。 “她平时从家里出去后,一般都是去六本木的事务所或者去明治座,但今天却打车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去了。” “哪里?” “跟踪她的人报告说,她去了东京站。” “东京站?她要去哪里?” “她买了东海道新干线的车票。目的地还不知道,我已经让人继续跟踪了。” 石垣的手肘撑在桌上,眉头拧起了深深的皱纹。“东海道新干线?她到底是要……” “另外,还有一件事。”小林靠近石垣的座位,低声说了些什么。石垣的脸阴了下来,看向松宫。 说完话后,小林无言地朝松宫招了招手,走出房间。松宫跟着来到走廊上时,小林先是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将脸凑上前说:“加贺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啊?” “负责跟踪浅居博美的刑警说,今天上午,加贺去了一趟浅居家,而且还带了一个女人。你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不,我什么都没听他说过。” “他跟浅居博美私下也有交往,这我知道,但绝不可以让他随意插手调查工作。” “这我当然明白。” “浅居博美出现奇怪的行动,跟加贺有关的可能性很大。你现在马上联系他,让他来这里解释一下。” “明白。”松宫说着取出手机。 但是加贺的电话没有打通,他的手机似乎关机了。松宫将情况告诉小林,小林不耐烦地咂嘴道:“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那家伙!” “我会试着跟他取得联系。” “靠你了。他要是不来,我对其他调查人员也不好交代。”小林说完便回房间了。 松宫试着给日本桥警察局打了个电话,可还是没有找到加贺。那边也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恭哥,你在哪里正干什么呢?松宫回想起加贺离开自己家时留下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我们可能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是这样说的。他现在是在查那件事吗? 松宫继续打电话。大概一个小时后,电话终于通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上班时间联系不上,这算什么事!”松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怒。 “不好意思,刚才在图书馆里。原以为可以更早结束,没想到花了些时间。” 为什么要去图书馆呢?在问这个问题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先告诉他。松宫跟他说明了现在的情况,也告诉他上司们对他的行为十分讶异。 “是吗。我的行踪还是被发现啦。原以为公寓里出入的人那么多,或许不会被发现呢,我太天真了。” “你还在悠哉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跟我解释一下,我会很难办的。” “当然要解释,所以我才去图书馆。” “你马上过来。再这样下去,我也没办法袒护你了。” “你不用担心,我也没打算让你袒护。我早已做好接受处分的准备了。那一会儿见。”加贺自顾自地说着,挂断了电话。 松宫将这些话报告给上司。 “既然是他,应该是有什么想法才会那样行动吧。总之先听听他怎么说吧。”石垣的口气很慎重。 没过多久,负责跟踪浅居博美的人打来了电话。她乘坐东海道新干线的希望号在名古屋下车,随后又换乘了木灵号。她的这个换乘路线让松宫想起了什么。“她应该会在米原站下车,然后继续换乘东海道本线吧。” “那就是回老家了?为什么这种时候……” 小林歪头思考,视线穿过松宫等人,落到更远的后方,随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松宫一转身,发现加贺正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大大的茶色信封。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乱子了。”加贺在石垣和小林身前站定,低头道。 “这不是你的作风啊。”石垣说,“你一直都比任何人都更讲究规矩原则啊。” “我这次的确是自作主张了。” “至少也应该先跟松宫说一声吧?据说还有一个女人跟你一起……” “她只是个毫无关系的普通人。我这次的主要目的是去问一些个人问题,所以不能请松宫跟我一起去。” “那么,你是说你这次的行为跟案件无关了?”小林问。 加贺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放到石垣面前。“我有东西想给各位看。” 石垣接过纸摊开,一旁的小林也将头凑了过来。“这是……” “是《北陆每朝新闻》的复印件。正如各位所见,时间是三十年前的十月。”加贺说。 “《北陆每朝新闻》?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石垣将复印件递给提问的松宫。松宫接过后,看了一眼上面的文章。这是一篇关于一名男子从能登半岛的断崖上坠落身亡的报道。看到那个名字时,松宫愕然了。是浅居忠雄。 “浅居……” “恐怕正是浅居博美的父亲。”加贺说完,看着石垣等人,“被人追债后,浅居父女试图逃债,我想他们可能是连夜逃走的。” “也就是说她父亲在逃跑途中自杀了?”小林说,“但是这种事情她为什么要隐瞒呢?我觉得并没有隐瞒的必要啊。” 石垣在一旁点头,好像在说“正是”。 “问题就在这里。或许浅居博美并不希望别人深究父亲自杀的事情,所以才说了谎。” “为什么?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连夜逃跑躲债?” “她应该是这样对苗村老师解释,让他替自己撒谎。但是我想真正的原因或许并非如此。” “那你说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加贺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类似毛发的东西。“我有一个提议,希望你们能做一下DNA亲子鉴定。” 第二十二章 列车即将到达彦根站。博美取出化妆包,镜子里呈现出自己的脸庞。她可不能面色苍白地去见那个女人,至少要威风凛凛地去。她必须要让她知道,自己坚强勇敢地活到了今天。 收起化妆包后,她又从包里取出一本宣传册,是介绍一处名为“有乐园”的养老院的。那是押谷道子留给她的。她一直都没扔掉,应该就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或许会有今天吧。宣传册背面印着养老院的地址,她虽不知道路,但是拿给出租车司机看应该就可以了。 她朝车窗外望去,一片悠然的田园风光在眼前伸展开来。这里还跟从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一般。 三十年前的记忆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 那天夜里,博美刚躺下,却被剧烈地摇晃起来。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父亲急迫的面容。“立刻准备出门!”忠雄告诉她。她迷惑了,不知所措,而父亲深呼吸之后,将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我们要跑。只有这一条路了。”父亲的眼睛都充血了。 “跑到哪里?” “别担心了,我自有打算。要是继续留在这里,你就危险了。总之快跑吧。接下来的事情之后再考虑。” 博美点了点头。学校、将来,她的脑海里闪过各种思绪,但她决定不再多想。留在这个家没有任何好处,她只明白这一点。 她找到家里最大的旅行袋,将换洗衣服和随身物品尽可能多地塞了进去。万幸当时不是寒冷的季节,如果天气太冷,光衣服就得把它塞满。 两人逃出那个家是在凌晨两点左右,而且是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的,因为父亲担心正门或许有人盯着。他们怀抱着一大堆行李在邻居家的屋顶上穿行,博美想起小学时同年级的一个男孩曾经干过同样的事情。 走上大路后,她便和忠雄小跑起来,目的地是跟她家最近的车站相邻的另一个车站。父亲担心如果去离家近的那个车站,搞不好会碰上熟人。这段距离大约有五公里,花了他们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他们在车站旁边的公园等到天明,坐上了第一班列车。两人就这样朝着北陆出发了。“我有熟人在那边。”忠雄是这样说的,“从前,他家里经济有困难时,我帮助过他。如今他在福井开了家运输公司,似乎小有成就。之前我联系他时,他告诉我可以随时去玩。只要跟他讲清楚情况,他应该会帮我们的。”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学校呢?” 忠雄的眉头痛苦地拧到一起。“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如果去转户籍档案,我们的行踪就暴露了。但是不必担心,爸爸一定会想办法,一定。” 究竟能想什么办法呢,博美看不到任何希望。但她将这份不安深埋在心里,朝忠雄点了点头。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刨根问底,只能给父亲平添痛苦而已。 当时他们乘坐的那班列车上贴了一张延历寺的海报。忠雄盯着那张海报,说起了不明所以的话:“你知道吗?从前,延历寺里的和尚为了向当时的将军足利义教抗议,在大殿放火把自己烧死了。他们真做得出来啊。同样是死,我一定选其他方法。被烧死之类的,光想想就受不了。” 为什么突然讲起这些呢,博美觉得不可思议。但后来她终于明白了,恐怕那时父亲已经将死当作了最后的办法。 有自己这样一个女儿,父亲真的幸福吗?博美知道这个问题已经永远无法得出答案,却又无法停止思考。 列车到达了彦根站。车站前就有出租车乘车处,她将宣传册递给司机。或许是从地名已经大致判断出了方位,司机说了句“总之先试试看”后,便发动了车子。 博美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今天的演出已经开始了。她原打算最后一周每天都要在观察室看演出,但没办法。当她告诉明治座的制作人今天不去了的时候,对方也很震惊。 “是因为身体不好吗?” “不是,忽然有点急事。还请您帮我跟大家打个招呼问声好。” “明白了。明天应该没问题吧。” “那当然,我还很期待庆功宴呢。” “嗯,一定办得热热闹闹的。”制作人的声音在颤抖。或许因为这次公演盛况空前,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再没有比最后一场演出顺利落幕更重要的了。 出租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应该就在这附近……啊,那不是吗?” 博美看到了一栋四层的建筑物,跟宣传册上的照片比起来,实物要老旧很多,但应该没错。走下出租车,反复深呼吸几次后,博美迈出了脚步。走进正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大厅,左侧有一个看上去像接待处的柜台。那里没有人,但台面上放着一个电铃。博美按响了它。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随后便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身穿白衬衫,外面罩着蓝背心。 “我想打听一下……”博美递上名片。女人接过后并没有任何反应,对于角仓博美这个名字,她或许没有任何印象,名片上并没有导演或者演员之类的头衔。“我听说这里接收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是真的吗?” 女人睁圆了眼睛。“啊,是!” “如果方便,能让我见一见吗?或许是我认识的人。” “啊,是吗?是什么关系?” “是我母亲的朋友。” “哦,是您母亲的……” “可以让我见她一面吗?” “嗯,当然没问题。请稍等。” 女人消失在房间里。博美听到她和其他人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女人再次出现。“我给您带路。” 博美被带到了二楼靠里的那间房,门牌上写着“201”。女人敲了敲门。“二〇一女士,我们进来啦。” 博美制止了女士伸向门把的手。“您到这里就可以了。” 女人眨着眼睛。“您一个人没问题吗?” “嗯,请让我们两个人独处一会儿。” “明白了,那么就交给您了,有什么事请叫我。” 博美看着女人远去后,打开了门。这是一个狭窄的房间,里面放了一张床,床上那个苍老的女人正在吃什么东西。她手里拿着点心,电视里正传出搞笑艺人的喧笑。 女人表情麻木地蠕动着嘴,盯着博美看了几秒,如受了惊吓般瞪大眼睛,同时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手里的点心也掉了。 “好久不见。”博美说。她这句话里并没有曾经的深深仇恨。 第二十三章 “……是嘛,那我就派几个人守在东京站。养老院那边都问过了吗?……这样啊。见到本人了?……原来如此,我知道了。盯住她母亲别松懈。我们这边会联系当地的警方……嗯,知道。那就看你们的了。”电话挂断后,小林看着石垣。“浅居博美已经上了东海道本线,应该会从米原换乘新干线回东京。” “浅居见到她母亲了吗?”石垣问。 “是的。她跟那里的人说,他们收容的女人可能是她母亲的朋友,要求见一面。” “然后呢?” 小林摇了摇头。“很可惜,她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两人在一起大约十五分钟,过后浅居说不是她要找的人,于是离开了养老院。” “不是她要找的人……她母亲那边有没有透露什么?” “也是一样,说她以前从没见过浅居这个女人。问她聊了些什么,她也只说没什么特别的,就不作声了。不过……” “怎么了?” “据见过她母亲的那名调查人员说,她似乎很消沉,像是在害怕什么事情。” “害怕……”石垣视线的那一头正是加贺,“到底发生了什么呢?那两个人之间。” 加贺抬起头。“或许是把一切都坦白了吧。” “也就是她父亲伪装自杀后隐姓埋名了三十年的事情?” “为了把事情讲清楚,包括究竟都发生过什么,可能她已经向母亲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事到如今要跟母亲坦白呢?” “难道不是因为已经有所觉悟了吗?” “觉悟?” “真相即将被公之于众的觉悟。我虽然只是暗示她,他父亲有死在别处的可能性,但她应该早已考虑过,当时死的其实另有其人这件事情迟早也会被人察觉到。说到底,她终究是个聪明的女人。” 石垣点头后,又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小林。“你怎么看?” “我保留意见。加贺的假设,我是半信半疑。” “我也觉得这很荒唐无稽,但是那篇新闻报道确实存在。而且如果加贺说的就是真相,那么很多谜题就可以解释清楚,这也是事实。” “我当然知道。浅居博美去见母亲的理由或许正如加贺推理的那样,但是总觉得难以置信。三十多年,他能坚持这么久吗?我也有女儿,我觉得自己肯定做不到。” “是吗。是生还是死,不,是让女儿生还是死,面对那种局面的时候,为人父母的应该能够狠下决心吧?而且也没有其他路可走。” 听到石垣的提问,小林呻吟了一声,陷入沉默。 松宫在一旁听后,心里对小林的话表示赞同,因为加贺的推理实在太具冲击性。 种种迹象和证据都表明浅居博美和绵部俊一之间有关联,这已毫无疑问。但是绵部俊一究竟是谁?他是浅居博美和押谷道子都认识的人,在之前的调查中,松宫等人认为他就是苗村诚三。但从宫本康代的证词来看,已经可以确定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听到这个消息的加贺觉得应该“将问题简单化考虑”。他跟石垣等人说了以下的话: “浅居博美和绵部俊一之间的联系,据我所知至少已经持续了十多年。可以想象,一直支持着几乎跟任何人都没有联系的绵部生活的,正是浅居博美。能够长久保持这种状态的人际关系种类很有限,那一定是对自己来说十分重要的人,比如从心底爱着的恋人,或者是最亲近的血亲。从绵部的推测年龄、现在行踪不明和押谷道子也认识他这三个条件出发来考虑,符合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浅居博美的父亲忠雄。” 浅居忠雄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在自家附近跳楼自杀,但这种说法只出现在琵琶学园的资料中,并没有通过任何正式材料得到确认。与浅居博美同年级的学生对此几乎完全没有记忆这一点也很可疑。所以加贺推测忠雄或许是死在了其他更远的地方,而且死去的并不是浅居忠雄本人。利用他人的死,浅居忠雄将自己从这世上抹去了。如果这样考虑,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 抱着这样的假设,加贺问了浅居博美一些问题。他认为从博美的反应来看,可以确定自己的推测没错。之后他发现了那篇新闻报道。报道上说,由于死者的指纹和遗物上的一致,而一同旅行的女儿也确认过遗体,所以可以确定其身份。考虑到三十年前那个时代,只要没有特殊的作案嫌疑,警察也不会再做过多的调查。 那么死的究竟是谁呢?就连加贺也无法知道得那么透彻。但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说,那么浅居父女就是怀抱着巨大的秘密一直活到今天。那是一个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自己主动制造出死亡的假象,然后以毫无关联的另一个人的身份走完剩下的人生——这虽叫人难以置信,但如此一想,那幅素描图上阴沉的表情便也可以理解了。 松宫正在脑海里整理这些思绪的时候,一个男人忽然脚步匆匆地冲进房间。是大槻。 “查清楚了。女川町曾有一家叫‘绵部配管’的公司,主要承接核电站水电管道的定期检查维护业务。” “雇用记录呢?”小林问。 “很可惜,那东西并没找到。那是个很小的事务所,甚至让人怀疑类似的材料究竟有没有好好管理。还有一件事。”大槻将手里的材料放到桌上,“关于横山一俊,有一个重大发现。三十年前的十月,由于辐射管理证遗失,他曾提交过补办申请。” 第二十四章 回到家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博美将包扔到一边,倒在沙发上查看手机。几条新短信之一是来自明治座负责人的,报告今天演出顺利结束。博美松了口气。如今只有这件事才最令她挂心。 博美叹了口气,回顾着今天经历的事。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便是那把梳子。恐怕正是加贺指使那个女人来取博美的头发。这样做的理由只有一个——DNA鉴定。那个注意到绝对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的人终于出现了,而且正是加贺。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接下来是厚子的脸。时隔三十年后再见的母亲,已是一个穷困、可悲的女人。即便如此,那满身臭不可闻的狡猾却仍同以前一样。在同她的对峙中,博美发现自己其实已完全继承了她的那份丑陋,不禁浑身发抖。她很艰难地遏制了当场冲上去勒死母亲的冲动。 那个女人是如何活过来的,博美完全没有兴趣。反正一定是不值得知道的毫无价值的人生。她一定是依附着各种男人堕落地活到今天,才会变成那副模样。 厚子曾经的生活如何,博美并不想知道,但是博美父女的人生是怎样的,却无论如何都有让厚子知道的必要。自己愚蠢的行为究竟催生了多大的悲剧,这一点一定要让厚子直到死亡那一刻都无法忘却。博美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向她宣告这些,所以才置最后公演前一天的紧要关头不顾,跑去见她。 博美闭上了眼睛。由于跟厚子说过一遍,她觉得三十年前的那些记忆在脑海里变得更加鲜明了。那如同噩梦般的记忆—— 自决心逃跑那天起,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博美和忠雄来到了石川县。最初二人还能在各种便宜的旅馆间辗转,但最近这两天只能在车站过夜或在公园的长椅上露宿。 没过多长时间,二人便明白此行其实扑了个空,忠雄准备联系那个“曾经接受过他的帮助,如今在福井开运输公司”的朋友时,才发现那家公司并不存在,他拿到的名片是假的,应该是为了骗取他人的信任而做的假名片。也就是说,忠雄完全被欺骗了。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熟人。” 忠雄试着联系了几个人,但是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们。 事情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博美的心里充满不安。由于存款都被厚子偷走,她觉得忠雄身上的钱恐怕不够他们再这样生活几个月,不住旅馆恐怕也是为了节约。 但是有一天,忠雄忽然说:“今晚我们住旅馆吧。”那是博美在金泽市内的某个公园吃完面包之后。 “旅馆?哪里的?”博美惊讶地问道。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以前我还去过呢。”忠雄从长椅上站起身,走了起来。他去书店买了本旅行手册,拿在手上进了电话亭,出来时的表情是那么阳光。 “好啦,预约好了。” “我们去哪里?” “这里。”忠雄说着,翻开旅行手册给她看。上面是能登半岛的地图。 “我们……有那么多钱吗?我今晚住公园也无所谓。” “钱什么的你就别担心了,已经没问题啦。”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总之,咱们快走吧。” 忠雄的神情异样的爽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种将所有迷惘一扫而空的坚定。 将近傍晚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那家旅馆。因为没有一起预定晚餐,两人放下行李便准备出去吃饭。他们来到一家只摆有两张桌子的小饭馆。其中一张桌旁,一个男人正就着生鱼片喝啤酒。 “欢迎光临。”一个戴眼镜的女店员招呼道。 菜单上有烤鱼套餐,两人便决定吃那个。不一会儿菜便端了上来。博美已经很久没像这样正经地吃过饭,她觉得那美味简直要让人哭出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桌上的男人忽然问道:“父女一起出来旅行?” “啊、嗯。”忠雄回答。 男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痛苦。“真羡慕你,能和女儿一起来温泉旅行。是啊,这种地方,一个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是一个人吗?” “是啊。不过,我不是来旅行的。”男人站起身,将摆在架子上的玻璃杯取了一个下来,放在忠雄面前,随后又给忠雄倒上啤酒。 “不,我……” “没关系。你能喝吧?擦肩而过也是几辈子的缘分嘛。”男人将杯子倒满啤酒。 “不好意思。”忠雄缩着脖子点头道谢后,喝了一口啤酒。 “唉,反正就这么回事。我只不过是在去下一个工作地点的途中稍微过来偷个懒而已。” “那你的工作地点在……” “福岛。那里的核电站。” “啊,核能……” “之前我都在若狭,因为美滨核电站要定期检查。那边结束后,接下来又要去福岛了。我简直就是在核电站之间往返的候鸟啊。”他说着,发出了“哈哈”的干笑。 博美也知道日本有核电站,但她从未想过在那里工作的人会是什么样子。这引起了她的兴趣,于是再次看了看那个男人。 男人穿着长袖Polo衫和牛仔裤,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应该是穿在最外面的,年龄、身形都和忠雄相近。 男人刚好也看向博美,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男人咧嘴一笑,博美则低下了头。 “那你什么时候才回家呢?” “家?我可没那种贴心的去处,再怎么样我都只是孤身一人。不过户籍档案应该还在名古屋,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男人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 “你这种情况也有人愿意雇你吗?” “有啊。因为核电站的工人,就跟按天上班的临时工一样,全是些有问题的家伙。电力公司会让下面的公司……不,是第二级、第三级的事务所专门召集那些人。上班的地方都备有宿舍,就算是暂时歇脚的地方吧。在那里住几个月,等工作结束了就去下一个核电站。就是这样循环往复。我干这个工作,一眨眼都四年多了。” 男人从椅背上的外套里掏出证件一样的东西放到忠雄面前。“只要有这东西就行。” 忠雄将那东西接过来,博美也凑过来看。上面写了“辐射管理证”几个字,贴有那个男人的照片,还写有他的名字:横山一俊。 “这东西不管什么人都能领到吗?” “可以,只要有户籍表。我申请的时候也拿了户籍表,所以这玩意儿要是丢了还怪麻烦的。刚才我也说了嘛,现在我的户籍档案到底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男人喝光杯里的酒,新开了一瓶给自己倒上,随后又稍稍起身将忠雄的杯子添满。 “核电站的工作很难吗?”忠雄把证件还给他时问道。 男人发出“哼”的一声。“一点都不难,只要按要求做就行了。在美滨的时候净是打扫卫生。” “打扫卫生?” “对。核电站的定期检查和维护,说白了就是跟辐射的战斗。因为要检查饱含辐射的水流出来的地方嘛,这也是理所当然。首先就得把那些水给清理掉,那就是我们的工作。怎么清理呢?一句话,就是拿毛巾。拿毛巾擦,拿刷子刷,就这样而已。好笑吧?集最新技术为一体的核电站的维护竟然是靠毛巾。”男人笑着夹了块生鱼片放进嘴里,喝了口啤酒。 “那就是说,不管谁都能干?” “啊,谁都能干。虽然防护服很厚,身体可能比较难受,但净是些单纯的机械劳动。因为工资很高,所以就算被抽走一部分,到手的钱还是不少。但是……”男人的声音低了下来,“什么事都有另一面。我们的钱,都是靠被辐射换来的。” “被辐射……” “因为整天都在辐射环境里嘛。就算穿着防护服,也不能完全抵挡。我们干活的时候,身上都要带着辐射量检测仪,有时候它会哔哔哔地响,简直吵死人。” “那也没事吗?” “谁知道呢,应该不好吧。但是如果总想着那些东西,这工作是没法干的。唉,反正就这么回事了。” 忠雄朝男人那边探出身子。“这工作,你能不能也把我介绍去?其实我正找工作呢。” 博美感觉到男人如同被戳中了痛处似的往后缩了缩。“……别,你这样我也很难办。万一我把你带去了,结果我却丢了工作,那不是完蛋了吗?而且福岛我是第一次去,就连我自己的工作地点都还没定下来呢。不好意思,我拒绝。” 忠雄叹了口气。“是吗。”他小声地回答。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忠雄起身去上厕所。 博美将两手放在膝盖上。菜还剩一些,但她已经没什么食欲。 “小妹妹,你多大了?”男人问道。 “十四。” “哦?”男人扬眉道,“我还以为你年纪要再大些呢,很像个小大人啊。经常有人这样跟你说吧?” “嗯……”博美歪起头。实际上,她确实被别人这样说过。 男人瞟了一眼正在里面看电视的女店员。“喂,”他将脸凑近博美,“要不要挣点零花钱?”他低声说道。 “嗯?” “这家饭馆对面有一个停车场,我的车就停在那里。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一眼就能看出来。过会儿你来玩玩,我会给你些零花钱的。”那是一种纠缠的语气,声音似乎包裹住了博美的全身,让她无法动弹。 忠雄从厕所回来了。男人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博美仍然浑身僵硬,表情恐怕也很不自然。可能是发现了她的异样,忠雄问道:“怎么了?” “没事。”她回答。 付完钱后,两人便出了饭馆。男人在身后招呼道:“小妹妹,再见啦。”博美没有回答。 忠雄朝跟旅馆相反的方向走去,博美于是提醒他。“我知道。”忠雄回答,“我只是想散散步。好不容易到这种地方来嘛。” 博美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忠雄的步伐似乎没有任何疑虑。他说他以前来过,可能还记得些路。 不一会儿,路走到了头。一道栅栏挡着,再无法前行。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周围一片黑暗,可以听到远方传来的浪涛声。 “这就走不下去啦。”忠雄自语道。 “爸,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没,没什么……就是一时兴起。回去吧。”忠雄说着,便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该不会是……博美的脑海里闪过不祥的预感。父亲该不会想寻死吧,或者他想带着博美一起死?那道栅栏的后面就是悬崖,他是不是原本打算跳下去?这样一想,也能理解他为什么忽然提出要到这种地方来。 博美注视着沉默不语地前进的父亲的背影,感觉身体在颤抖。一想到在父亲心里自杀或者和女儿共同赴死已经成为即将付诸实践的行动,她便觉得绝望更深了。不要啊,不要那样做!她想对父亲的背影说,却无法说出口。因为她觉得,如果父亲知道自己的想法被她察觉后,可能会做出什么傻事。 二人回到刚才的那家饭馆前面。跟饭馆隔着一条马路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那个男人会在车里吗?但现在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回到旅馆之后,忠雄说要去洗温泉。“昨天也是一天都没洗澡。博美你也去好好泡泡。”他这样说着,拿起毛巾走出房间。 博美翻开父亲的外套,找出钱包。她要确认一下还剩多少钱。在饭馆付钱的时候,她瞟了一眼,里面的钱似乎少得可怕。看来她并没有看错,钱包里面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张千元纸币,这点钱恐怕连这里的住宿费都不够付。 果然。博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父亲打算寻死,死了连住宿费都不用付。如此一想,她甚至觉得父亲去泡温泉也只是为了最后将身体清洗干净而已。 得想办法让他停下,必须让他放弃现在的想法。但究竟怎样才可以改变他的想法呢?至少应该再有一些钱,她想。有了钱,还能姑且再过几天,到时候他或许就会重新考虑了。 博美离开了旅馆。她要去见那个在饭馆跟自己讲过话的男人。男人所说的“零花钱”的意思,她也明白。虽然厌恶,但只有忍着了。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下来。几乎所有的商店都已关门,灯也不亮了,街道上也看不到行人。博美来到那家饭馆前。那里也已经关门,里面一片漆黑。对面的停车场里,那辆车仍然停着。博美战战兢兢地逐渐靠近。就在她打算朝车里看的时候,门忽然被拉开了。男人坐在后座上。他应该是在车里就注意到她来了吧。车内昏暗的灯光下,他露出下流的笑容。 “果然啊。我就觉得你会来。” “……为什么?”博美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看就知道。你们不像是悠闲地享受旅行的父女。我也见识过很多背景有问题的人,你们跟那些家伙有着一样的气味。应该是为了躲债在逃跑之类的吧。” 没想到被他说了个正着,博美吃惊得说不出话。 “嘿嘿嘿,”男人笑了,“被我说中啦?那样的话,你可得努力呀。这个车原来的主人也是因为欠债最后上吊自杀了。机会难得,就由我来把它开到烂吧。唉,人死了就什么都完了。好啦,进来吧。”男人招手道。 后面的车座已经放平,人可以躺在上面。他一路上似乎也一直住在车里,空便当盒摆放在角落,旁边散落着筷子。 博美一阵踌躇,男人则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好啦,快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别磨磨蹭蹭。” 男人的力气很大。博美倒在后面的座位上。当她勉强仰起头时,车门已经被拉上,车里的灯也熄灭了。 男人扑了上来。博美的身体被抱住,嘴也被堵上。她感觉到了针刺般的胡茬,一条舌头伸进了她的嘴巴。混杂着烟酒臭味的口水实在太过恶心,博美想要呕吐,痉挛起来。 男人停止了动作。只见他坐起身,将裤子的拉链解开,内裤也脱了下来。在一片幽暗之中,博美看见了男人那巨大的黑色下体,她将脸扭开。 “那就先用嘴吧。”男人低声道,“做过没有?” 博美无言地摇头。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声音,邪恶地笑了。“是吗。第一次啊。也是,你才十四岁嘛。那我来教你吧。先把鞋脱了趴着。” 惊恐中的博美一动不动。“快点!”男人粗暴地说,“赶紧照我说的做!不想要钱啦?还是说你想跟你爸一起去跳海?” 听到这番话,博美颤抖着身子动了起来。跳海是不是一种轻松的死法呢?她大脑的某个角落这样思考着。 在趴着的博美面前,男人盘腿坐下。如此一来,那东西便在博美脸的正下方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头随时都会被男人按下去。 “这样还是太黑了,没意思啊。”男人自言自语道。他伸手打算去按车内灯的开关。一瞬间,他胯下的那股恶臭刺激着博美的鼻孔。 博美已经到了极限。她一把推开男人,拉开车门便打算冲出去。但她的手却先被男人抓住了。“你干什么!给我老实点!”男人不耐烦地说道。 “不要!还是算了。” “都这时候了,那怎么行!别啰啰唆唆的,照我说的做!”男人再次将博美推倒,开始脱她的裤子。他的力气太大,博美虽已用尽全力抵抗,但丝毫没有效果。 男人的手已经摸到了博美的内裤。博美觉得一切都完了,无意识地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那是一根筷子。这种东西根本做不了武器,但她还是握紧了筷子,对着正打算剥下她内裤的男人的脸奋力捅去。 “咔嚓”的怪异声响过后,男人扑向了博美。但他却再没有动作,只是微微地抽动着手脚。博美推开他,只见男人已经翻起了白眼。那根筷子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嘴,从正面看,筷子朝着斜上方。 究竟发生了什么,博美也不清楚,但是她知道情况并不乐观。这样下去,男人可能会死,那样她就成了杀人犯。 她抓起裤子和鞋冲出车外,慌慌张张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冲向回旅馆的路。就在这时,她看到忠雄正从对面走过来。 “博美,你去哪儿了?” 看到父亲的瞬间,博美全身的气力都消失了。她膝盖一弯,瘫了下去,忠雄则将她一把抱住。“喂,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爸爸……我、我……”她想说话,可身体却不住地颤抖,牙齿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声音,“我,可能杀人了。” 忠雄的眼珠子几乎都瞪了出来。“啊?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在饭馆见到的那个人问我要不要挣点零花钱……我就去了他的车里,结果还是受不了……然后我就用筷子……用筷子……” “零花钱?说什么呢。筷子又是怎么回事?你好好说。” “我朝他刺了过去。那个男人……我们吃饭时碰到的那个男人。” “啊?”忠雄的脸扭曲了,“为什么要那样做……车在哪里?” “在饭馆前面。” “……是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忠雄放开博美,迈步走了起来。 “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情况,也不能这样撒手不管。” “不要,好可怕!”博美哭求着,“我不想再去了!” “博美你别过来了,先回旅馆。”忠雄走了。 即使有这句话,也不可能就这样回去,无奈之下,博美只得跟着父亲去了。道路一片漆黑,但还是一眼就能发现远处的车,因为里面透出了亮光。博美忘了关灯。 忠雄探头看着车内。博美不愿接近,只远远地观望。不一会儿,忠雄关掉灯,拉上门后走了过来。他的脸很僵硬。 停车场的一角有一间小屋,看上去里面似乎没人。在忠雄的催促下,两人跑到小屋旁边蹲了下来。 “看样子已经死了。应该是筷子穿过上颚,刺到了大脑吧。我听说过有人死于这种意外。有时候巧合真是恐怖啊。”忠雄的语气异常冷静。 “那我得去自首了吧。” 忠雄抱起胳膊。“正常来说应该是。我们跟那个男人聊过天,饭馆的人也看见了。现在他在这种地方这么离奇地死掉,首先被怀疑的就是我们。就算跑,恐怕也没用。” 博美用双手捂住脸。就算是自作自受,可就这样变成一个罪犯,自己这一辈子就全完了。 “博美,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博美把手从脸上拿开。她看到父亲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执着光芒。 “你去哪儿?找警察?” “不是,具体的我一会儿再跟你说,你先在这里等我。” “为什么?你不是去找警察吗?” “我不会告诉警察的,博美也不用去警察那里。总之你先等我,好吗?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好。”忠雄说着便站起身快步离去了。不知道父亲究竟打算做什么,博美陷入了深深的不安。空气明明柔和而温暖,但她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杀了人却不用去找警察,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等了一段时间,忠雄终于回来了。他的手上提着一个包。“有没有人靠近那辆车?” “没有!谁都没来过。” “是吗。”忠雄提着包朝车子走去,拉开车门进到车内。他究竟在做什么,博美完全没有头绪。 忠雄出来了,手上还是提着包。将车门关上后,他来到博美身边,将包放到地上,人也蹲了下来。那个包的提手上不知为何包着手绢。“博美,你仔细听爸爸说。”忠雄压低声音道,“你现在马上拿着这个包回旅馆,但是提手上的手绢一定不要动。到旅馆后,你就把手绢拿掉。明天早上,你就对旅馆的人说爸爸不见了。” “那爸爸怎么办呢?” “先要处理掉那具尸体,然后我会把他的车开到更远的地方。搞不好我得去福岛。” “福岛……” 忠雄的双手放到博美肩头。“重要的是这之后的事。要不了多久,前面的悬崖下就会因发现一具尸体而引起骚动。那之后,你肯定会被警察叫去。他们会让你看尸体,问那是不是你父亲。到那个时候,你就告诉他们,‘是我爸爸没错’。” 博美瞪大了眼睛。“那,难道是……” “是,就是。”忠雄狠狠地点了一下头,“死的是你爸爸。这包里的东西,我已经沾上了那男人的指纹,包的提手也让他握过了,就让他做替死鬼。博美你可能也察觉到,爸爸原本是打算今夜就去死的。趁你睡着之后,从那个悬崖上跳下去自杀。但是多亏了你,现在没那个必要了。那个人替我去死了。爸爸死了,就再也不会被追债。至于你的事,政府一定会替我解决,可能会把你送到孤儿院之类的地方,但总比四处逃命好吧?” “那然后呢?爸爸你打算怎么办呢?” 忠雄微微地歪起了头。“还不知道。搞不好,要用那个男人的名字活下去吧。” 博美愣住了。她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去福岛了。她想起那个男人曾经说接下来要去福岛的核电站工作。 “那样能行吗?” “不知道,不试试的话还不知道。但是你不用担心,如果尸体被发现其实是其他人,你一定要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因为太害怕所以没有仔细看,错以为是爸爸了。警察肯定也不会想到你能杀死那种体格的男人。他们应该会怀疑凶手是逃走了的爸爸。” “那爸爸就会被抓起来了。” “那也可以。” 博美摇着头。“不,不可以。” “没什么不可以的。好了,你听着。”忠雄抓住博美的肩膀摇晃着,“爸爸唯一期望的,就是你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除此之外什么都无所谓。所以,博美,你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做。听我的话,幸福地活下去。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愿望。” 父亲的话让博美的心动摇了。她想,至少应该让他这唯一的愿望成为现实。 “……但是,就算事情能顺利发展,那接下来又怎么办呢?我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这句话让忠雄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自己应该也因此痛苦万分吧。“那是最坏的情况,但也没有办法。”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我不要那样,那样我不可能幸福。” 忠雄咬住嘴唇,眼角闪烁着湿润的光泽。“之后的事情,接下来再考虑。如果一切顺利,我会想办法联系你。我想到时候应该会寄信的,所以你被转到孤儿院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时候,一定要去邮局办地址变更的登记。没关系,你跟工作人员讲,他们肯定都明白。但是信不能以爸爸的名义寄,只能用其他的名字。你想要什么名字?” 突然间被问到这种问题,博美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只得沉默。 “什么都可以。你说说看你喜欢哪个明星?” “小泉今日子和近藤真彦……吧。” “那就近藤今日子吧。女人的名字应该不会被怀疑,就说那是你从小学开始就一直通信的笔友。我写的时候会注意,就算万一信被其他人读了也不会察觉。” “知道了。”博美答道。竟然要和父亲在这种情况下分别,她感觉是如此不真实。 忠雄的手离开了博美的肩膀。他静静地注视着女儿的脸。“博美,你要好好的,要努力地活下去。让你遭受这样的磨难,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我不配当父亲。” 博美剧烈地摇头。“才不是那样。爸爸根本没有错,这一点我最清楚。作为爸爸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我是幸福的。” 忠雄的脸扭曲了,他伸出双手环抱住博美。被父亲抱在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博美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之后,忠雄说:“好了,走吧。注意身体。要加油哦。” “爸爸也要保重。” “嗯。”忠雄狠狠地点头。 两人站了起来。博美提着包转过身,缓缓地迈出脚步。她来到路上,停住,转身。她听到车门砰地关上的声音。忠雄已经上车了。 再见,谢谢,爸爸——博美在心中默念着,向前走去。 第二十五章 坂上等人从名古屋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夜里十二点了。松宫和小林等人一直在特别搜查本部等着他们,加贺也同他们在一起。 “横山一俊的照片到手了。她在丰桥的姐姐一直保存着,都是些年轻时的照片,不过脸照得很清楚,用来确认身份应该没有问题。”坂上将五张照片排列在桌上。 松宫拿起其中的一张。那应该是在结婚典礼的会场照的,圆桌前,五名男女正并排站着。 “那张照片上站在最左边的就是横山。”坂上告诉他。 照片里是一个身高和体型都适中的大约三十岁的男人。短发,细长脸,五官并没什么明显的特征。 “要拿去给宫本康代女士看看吗?”松宫问小林。 “是这样打算的,但你就没必要特意跑一趟了。让宫城县警帮忙吧。把这些照片发过去,让他们明天早上拿去给宫本女士看就可以。如果加贺的推理正确,就算绵部俊一在女川核电站工作时用的是横山一俊这个名字,宫本女士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也肯定会断言他们不是同一个人。是吧,加贺?” 站在房间一角的加贺略微点了下头道:“是的。” “横山的姐姐知道他最近的情况吗?” 听到小林的问题,坂上摇了摇头。“好像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说他给周围找了一圈麻烦之后,就无影无踪了。还说他搞不好已经死在了哪处荒郊野岭,至少对她来说,他已经是个死人。” “横山的前妻问过了吗?” “问过了。”这次是另外一个人回答的,“正如之前电话里报告过的,他的第一任妻子三年前已经因癌症去世了。但他们的婚姻好像只维持了不到两年,所以就算那人还活着,可能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第二任妻子如今在名古屋的荣地区经营小酒吧。此人跟横山也只维持了四年婚姻,离婚后就完全没有跟他联系过。她说再也不想跟那个男人有任何关系了。” “看来婚姻生活并不美满啊。” “说他简直坏到了极点,吃喝嫖赌样样都沾,男女关系混乱,四处惹事,还说他曾经让女初中生怀孕过。” 小林板起了脸。“这可太过分了。” “好像还因为赌博惹上不少麻烦。欠债之后,他一直不断找周围的人借钱,父母留下的一点财产也被他全败光了。” “那些女人还真敢跟他结婚啊。” “据说他对女人很好,很愿意花钱,所以婚前都被他给骗了。不过那个女人说,多亏有跟他的那段经历,才能经营那家靠陪酒赚钱的小店到今天,还很自豪呢。” 调查员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忍俊不禁。 “知道了,辛苦了。在下次会议之前,你把那些都总结好。”小林看了看手表,“今天就到这里吧。解散。” “是。”部下们齐声应道。 松宫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时,小林走了过来。“你告诉加贺,让他明天还来这里。这是为了不让他再添乱。”他在松宫的耳边悄声说道。“明白。”松宫回答。 看见加贺已经走出房间,松宫赶忙追了上去。在走廊上叫住加贺后,松宫将小林的话转达给他。 “不用他说,我也不打算再做什么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加贺说着迈开步子。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没必要做……也就是说,你对自己的推理很有信心了?” “嗯,应该是吧。” “我今天去见了一个曾经在核电站跟横山一俊一起工作过的人,那个人嘴里的横山跟刚才坂上他们形容的横山完全不是一个人。从辐射管理证在三十年前申请补办过这一点来看,在那时候有人趁机冒名顶替的可能性很大。” “是啊。” “但是,你说那就是浅居忠雄……那么死在能登的才是真正的横山一俊吗?为了冒名顶替,浅居父女竟然把横山杀了……” 加贺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手表后又望向松宫。“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拉面店,要不要陪我一起?” “好啊。”松宫回答。 松宫被带到一家狭窄的小店。客人都坐在吧台旁,两张桌子都空着。 “我觉得冒名顶替并不是事先计划好的。”点了煎饺和啤酒之后,加贺轻声道。 “你说是巧合?” “恐怕是。如果是为了逃债,伪装成自杀就足够了,只要让女儿说爸爸跳海死了就可以。那一片海域找不到尸体也是很正常的事。把另一个人杀掉,再伪装成自己的尸体给别人看,风险太大。应该没人会做那种蠢事吧。” “确实。” “不知出了什么乱子,横山死了。浅居忠雄得知后,想到了偷梁换柱的点子。这样考虑才比较合理。” 啤酒端了上来。加贺抓起酒瓶,朝松宫的杯子里倒。“我觉得好像最近总是跟你一起喝啤酒。” “哎,这不是挺好嘛。不过,舍弃自己的名字生活下去,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呢?所有的一切都清零,一身轻松……不,肯定不是那么简单吧。” “为了不被识破,必须竭力避免人际关系的扩大。我想那应该是孤独而痛苦的一生。那幅素描图的表情已经诉说了一切。” “支持那样的他活下去的是女儿。也就是说,守望着女儿的成长和成功是他这一生仅有的意义吗?” “而女儿越成长,越成功,对浅居忠雄来说就越是对自己命运的诅咒。自己的存在如果曝光,女儿就会身败名裂。换句话说,他本身就是潘多拉的魔盒。” 煎饺也端上来了。加贺开始在小碟子里调起酱料来。 “潘多拉的魔盒……”松宫自言自语道,“押谷道子打开了那个盒子,所以才被杀了,是吗?那个三十年来从未有人打开过的盒子。” 提起筷子正准备夹煎饺的加贺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到底是不是呢……” “哎?” “是不是真的从未有人打开过呢?” “你是说,还有其他人打开过?” “浅居忠雄应该一直竭力避免和他人来往,但浅居博美却不能那样。她当时还是个孩子,没有众多人的支持,她就无法生活下去。在那些人当中,还有一人与她发展为特殊关系。” 松宫“啊”的一声轻呼。他明白了加贺指的是谁。“是苗村诚三?他发现了浅居父女的秘密,所以……” 加贺未作任何回应,只是慢慢地将饺子放进嘴里。 这时,松宫的上衣口袋里传出了电话铃声。他接通电话,是坂上。 “就在刚才,负责监视养老院的警员打来了电话。那个被怀疑是浅居博美母亲的人上吊了。” “啊?死了没有?” “没有,千钧一发的时候被工作人员发现,制止了她。她情绪很激动,一直喊着‘让我死’之类的话。因为你见过她,我就先通知你一声。”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在养老院的医务室躺着呢,旁边有工作人员和我们的人看着。” “自杀的动机呢?” “好像不愿说。总之情绪很激动,话都不能好好讲。” “难道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如果加贺的推理正确,她从浅居博美那里得知了一切真相,那么情绪有变化也不奇怪。或许她心里还留有一点点良心的碎片吧。” 第二十六章 波本威士忌倒入玻璃杯,冰块伴随着一阵声响在杯中坍塌。拿搅拌棒搅拌了两下之后,博美喝了一口,来自酒精的刺激顺着喉咙扩散到全身。 大约三十分钟前,博美便上床了。原本试图入睡,可兴奋的脑细胞却不愿轻易安静下来。她只得放弃,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威凤凰。如果听凭思绪奔流,可能就要一直如此到天明了。真是那样也无所谓,但她可不想在最后一场演出中途打瞌睡。 博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事呢?那可是赌上了性命的一出戏,情绪太过高昂而导致中途昏厥倒是有可能。 有那么一瞬间,放在桌子上的搅拌棒看上去竟像一根筷子,让博美吓了一跳。那是一根夺去了一个男人性命的筷子。那时候的触感可能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意外,自己和父亲的人生会是什么模样呢?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肯定不会有今日的成就。是不是那样反而比较好,博美并不知道,连能否顺利活到今天都不得而知。 和忠雄分别后的第二天清晨,博美按照他交代的,跟旅馆的人说爸爸不见了。很快就来了好几辆警车,警察们也开始了对附近的搜索。博美也被带去讯问,她只回答说自己一直睡到天亮,并不知道爸爸出去。在她详细说明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委之后,警察们的脸上无不露出紧张的神情。 终于,尸体在附近的悬崖下被发现了。博美被带上警车,载到了现场附近。在那里,她看到那具摆放在蓝色塑料布上的男人尸体。 看到尸体的瞬间,博美便发出了悲鸣。她并非是在表演。或许也因为尸体的损伤太过严重,但给她带来最大冲击的,是那具尸体穿着忠雄的外套。所以在那个瞬间,她竟真的以为父亲已经死了。 而当她胆战心惊地望向那张脸时,又发现那并不是忠雄。尽管头颅已经破裂,一片血肉模糊,但那确实不是忠雄。可见忠雄在和博美分别之后,还给尸体换过衣服。那么他自己应该穿走了那个男人的衣服。博美可以想象得出要完成那些事情有多么不容易,不管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一定都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一想到坚持做完这些的父亲的决心,博美也在心里对自己说:绝对不可以在这里失败。 “是我爸爸没错”——对她的这句话,警方没有任何怀疑,因为从留在旅馆的旅行袋中找出了很多东西,上面的指纹与尸体一致。警方并没有对尸体进行司法解剖,因为没有明显的刀伤或者勒痕,因此也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忠雄原本是有驾驶执照的,却怎么都找不到,这一点也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博美被暂时托付给了儿童保护机构,她恳求没过多久便跑来看望她的苗村不要对外提及父亲的死。“我不想让朋友们知道自己为了躲债而连夜逃跑。所以,我爸爸死了的事,您可以替我保密吗?就算要说,也请不要说他死在了那种地方。” “知道了。”苗村答应了她,“学校方面也会想办法尽力保密,所以不用担心。”他做出了如此承诺。 就这样,博美和父亲这辈子最大的赌博赢来了一个好结果,但两人艰苦的生活并未因此结束。从那一天开始,另一种苦难朝他们袭来。 如同忠雄料想的一般,博美被送到了孤儿院。那里的生活绝不轻松。因为孤儿太多,常年人手不足,孩子们也都是被统一地无差别管理。在那里根本无法保有隐私,也缺乏家庭的氛围。因为是中途来的,博美也曾受过周围同龄孩子背地里阴险的欺负。她之所以能忍受这些,一方面是因为有苗村和吉野元子这样理解她的人在,更主要的是,她明白自己能够如此活下来全是靠父亲的给予。她常常独自在被窝里流泪,但一想到忠雄一定更艰苦,便觉得可以忍受。 来自忠雄的第一封信,是她进入孤儿院大约一个月后收到的。就如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寄信人的名字是“近藤今日子”,地址则是在福岛县内。 博美,好久不见。我因为爸爸的工作调动搬家了,现在来到了福岛县。我爸爸是核电站的工人,主要工作是清理辐射残渣,因为还不习惯,所以挺辛苦的,但是他在努力,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和爸爸现在都很好。 博美那边怎么样呢?已经熟悉新环境了吗?如果可以,请给我回信。我们住在像宿舍一样的地方,但是信是可以收的。不过你寄的时候,收信人请写横山一俊这个名字。祝好。 读到这封信后,博美才放下了心,看样子忠雄也开始了平静的生活。但他好像谎称自己是横山一俊,那是博美杀掉的男人的名字。虽然很别扭,但忠雄一定也是不得已为之。 博美立刻回了信。她在信里说自己很好,希望能够很快与他见面。 从那时起,他们开始了每月一次的书信往来,但是两个人却迟迟找不到见面的机会。一方面是因为距离很远,忠雄的时间安排不过来;而另一方面,如果见面,还必须找到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忠雄也没有给孤儿院打过电话。就算他用假名字,如果有不明身份的人给博美打电话,恐怕还是会引起工作人员的疑心。 时光如此这般流逝,在博美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她遇见了戏剧。在那之前,她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将来,对于今后想要如何生活也是懵懵懂懂。当然,她跟忠雄提及了自己的想法。“今后想走演戏这条路”——当她在信中这样写时,得到了十分赞成的回答。 我觉得,博美一定可以成为一名顶尖的演员。请加油吧。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博美登上舞台的样子。 近藤今日子 这段时间,忠雄正在大饭核电站做定期维护的工作。从博美的孤儿院到那里并不远,但两人还是没有见面。 就是在这之后不久,博美有了一个连对忠雄也无法言说的秘密。并不是其他事,而是她和苗村诚三之间的关系。那是不正当的关系,她不想让父亲担心。 父女之间终于得以见面,是在博美开始正式投身演艺事业的时候。两人通过信件,约好在上野动物园的猴山前见面。博美事前还很紧张,但去之后才发现,因为是星期天,所以动物园里往来的人很多。 那天她戴着粉红色的帽子,那是两人事先约好的标志。就在她一边观察周围情况一边装出看猴子的样子时,一个人站到了她的身旁。 “吓了我一跳啊。你长大啦。” 对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博美知道那肯定是父亲。她拼命忍住几乎要涌出眼眶的泪水,视线偷偷往旁边扫了一下。忠雄穿着一件很朴素的外套,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仍旧对着猴山的方向。他的双颊凹了下去,下巴也很尖,但气色并不难看。 博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保持着沉默。忠雄却忽然离开了那里,走到一把空着的长椅上坐下。接着,他抽出插在后裤袋里的报纸摊开。博美明白了父亲的意图。她装出看手表的样子走过去,坐在他身旁。“都还好吗?”她终于开口。 “嗯,全因为有你啊。你呢?看上去挺精神的嘛。这我就放心了。” “爸爸,你一直怎么生活啊?” “信上不是都写了吗?就跟那个男人说的一样,往返于核电站之间的候鸟。但其实还挺好的。” “你用了那家伙的名字啊。” “嗯。我说辐射管理证丢了,公司就替我去取了户籍表,还补办了证件。那个人的户籍表还有效,真是帮了大忙了。” 听着忠雄的话,博美轻声笑了出来。“爸爸,你说话的口音好奇怪,声调也不对,就像一个讲不好关西方言的人。” “哼……”忠雄用鼻子发出声音,“平时我都说更标准的普通话。因为是你,所以有点犹豫,不知道究竟怎样说才好。” “爸爸,你平时都说普通话吗?” “嗯,装要装得像嘛。一开始我是装出一副少言寡语的样子蒙混过去的。” “嗯……想象不出来。” “倒是你,普通话怎么样了?能说好吗?” “那是当然啦,别以为我和爸爸一样。” 明明是一次时隔很久的再会,从两人嘴里说出来的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博美觉得她还有很多更重要的、必须要在这个时候说出口的话,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现在的爸爸到底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博美想着,视线转向一旁。她看见了忠雄面对报纸的侧脸,瞬间愣住了。 忠雄的脸颊上挂着几条泪痕,他是哭着进行这场对话的。 一股热流忽然涌上心头。博美俯下身,从包里取出手绢紧紧地握在手中。她暗下决心,绝对不可以在这里哭。话语上的交流根本不重要——她深深地明白了这一点。能像这样在一起就已经足够。 从那天开始,两人每过几个月就会见一次面,地点一直都是上野动物园的猴山。但因为有时两人的时间调整不过来,或者忠雄去了远方,两人也曾一年多都没有见过。 同时,博美作为演员登台的机会也多了起来。有时候是电视剧的配角,也有拍摄电视广告的工作。 第一次在上野动物园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叫住,是在博美二十二岁的时候。“你是下条瞳吧?”对方这样问道。那是她当时的艺名。一时间博美也无法否认,只得点点头。对方则说“我永远都支持你”并要求握手。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一旁的忠雄却感到了危险。 “还是不要这样明目张胆地见面了,”他说,“博美,你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为人熟知,因为这世上喜欢看戏剧表演的人也很多。就算要见面,上野动物园也太危险。以后我们还是选一些没什么人去的地方吧。” 博美有些难以理解。就算自己的工作量有所增加,但还没到那种光靠做演员就能活下去的程度。白天她还作为临时工在一家小公司当前台,在那里她从未被认出来过。但是她又觉得或许忠雄说得很对。在人群大量聚集的地方,有人认识她的可能性也会变大。 二人决定改为利用东京市内的城市酒店。忠雄先进酒店房间,随后博美再去。虽然多少要花些钱,但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一起比什么都叫人开心。时隔不知多少年之后,他们终于再次体会到真真切切的父女相处时的温情。另一方面,博美和苗村之间的关系有了较大的变化。他已决意离婚,来到东京。他说如果能够顺利离婚,希望能同博美结婚。他想每天都见到博美,因此常常会突然到博美家去找她,或者把她叫到自己的短租房,还曾经因为博美忙着排戏遭到拒绝而闹过别扭。“你真好啊,有可以全身心投入的事情。”他曾经阴阳怪气地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候的苗村怎么也找不到工作,曾经提起过的补习班也因为短时间内不要人而拒绝了他。毕竟他来到东京的时候都已经四月了,补习班讲师之类的工作早已定好了人选。 看着那样的他,博美不禁想,你明明可以不用如此心急。因为最初是自己找到了他,所以博美也觉得没有资格指责现在的他,但他的爱对她来说已渐成负担也是事实。 一天,苗村又忽然打电话来说要见博美。但就是那一天,博美无论如何也空不出时间来。她已经和忠雄约好了见面。 “今天不是你排戏的日子吧?临时工那边肯定也休息。” 博美甚至可以想象出他那不满的神情。“我已经有别的约了,要见一个业内人士。对不起。” “是什么人?” “说了你也不知道的。” “那你先说说看。男的还是女的?”苗村一直想详细地掌握博美的人际关系,来东京之后,这一行为更是变本加厉。 博美说出一个随便想到的女人的名字,结果苗村又追问什么时候回来。博美和忠雄见面的时候,基本上都要聊到深夜,而且尽可能地一起待到早晨。因为她知道,那已成为父亲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要看对方的时间安排,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下次我会好好安排时间的,今晚你就忍耐一下吧。” 苗村稍稍沉默后,留下一句“好,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之后,博美稍做准备便出门了。她走进电话亭,往酒店打了个电话,因为她还没有手机。她跟接线员说应该有一个叫绵部俊一的人住在那里,希望把电话接通。不一会儿,话筒里便传来了忠雄的声音。 “是我。” “嗯。一五〇六号房间。” “知道啦。” 打完电话后便直接前往酒店,这已是一件轻车熟路的事情。 这天夜里,她听忠雄谈起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是关于一个名叫田岛百合子的女人。他在仙台与她相识,在女川核电站工作的时候,几乎每周都要去她家。 “那不是很好嘛。”博美打心眼里这样认为,“我也希望爸爸可以得到幸福,你就和那个人一起从头再来多好。” 但是忠雄回答说他并没想过那些事情。“现在这种时候,我更不想做什么引人注目的事。而且,对方也有自己的隐情。” “是吗……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知道爸爸身边有那样一个人在。” 忠雄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挠着头,看上去也不像是在否定。 博美离开酒店已是第二天清晨。退房的事都交给忠雄,他随后也离开了房间。 回到家后,为了准备排戏,博美拿出剧本开始读,这时电话响了。应该是苗村吧,博美想。恐怕他要说今天一定要见面。 电话接起后却是忠雄。她问怎么回事,对方却回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博美你之前说过,你考了驾照吧。” “考啦。怎么了?” “嗯……其实,我想让你替我租辆车。” “嗯?为什么?” “我有点事必须要用车。你能替我租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是爸爸自己开车吗?” “是啊。我有点东西想用车搬一下。不会开多久的,不用担心。” 忠雄的话说得很含糊,但博美踌躇之后没有深究。毕竟他是一个用假身份生活的人,肯定有很多无法对女儿诉说的复杂情况。 博美回答说知道了,又商量了一些具体的细节问题,便挂断了电话。她离开家,立刻前往附近的租车店。 租来的是一辆普通的日本产汽车。博美开着车来到约定地点,是昨天入住的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从车上下来环视四周,她终于在自动售烟机旁发现了忠雄的身影。忠雄似乎也注意到了博美。 博美没有拔车钥匙,而是快步离开了那里。在进酒店之前,她转过身看见忠雄正在上车。到底打算用车搬什么呢?虽然博美明白自己还是不要知道为好,但总是放心不下。 晚上,忠雄再次打来电话,说车已经放回停车场了。第二天,博美便去拿车还回了店里,车看上去并无任何异样。 在那之后,博美仍旧继续着同样的生活,起早贪黑地排戏,同时挤出空闲时间做临时工赚生活费。唯一大的变化,是她再也没有接到过来自苗村的联络。 最初,博美以为他又在闹脾气。或许他对明明想见面却被拒绝的事情耿耿于怀,故意没有联系博美。如果是这样,他的心理年龄或许比自己想象的更小,博美有种幻想破灭的感觉。可是一周过去后,还是没有他的任何音讯,博美这才担心起来。但是她无法主动联络他,因为他没有电话。 两周过后,博美终于决定去看看情况。她去了苗村租的那间短租房,但是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是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他说自己是三天前搬进来的,而且还说了这样的话:“之前住在这里的人,什么也没说就擅自走了。管理员说,还好他留下的行李不多,要不然麻烦就大了。” 从短租房回家的路上,各种各样的猜测在博美的脑海里翻腾。这些猜测都没有证据,只不过是因担忧和怀疑而生的假想,但是过多追究苗村的突然离开对两人都没有好处,只有这一点是她确信的。同时,她也终于明白,对他的爱情早已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不见了。当然,她也没有报警要求寻人。 再次见到忠雄的时候,他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说不要在酒店见面了。“博美现在也出名了,不知道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看着你呢。我觉得这样进出酒店很危险,而且我也很怕那样明目张胆地在前台现身。我们想想其他的办法吧。” 听到这些话,博美心想,果然上次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要求自己替他租车可能也跟那件事情相关。但是因为害怕,她什么都没敢问。 “但是,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忠雄闻言,回答说想到了一个方法。“如今手机不是也便宜而且普及了嘛。用那个的话,即便两个人相隔一段距离也可以正常通话。我只要能看到博美的脸就满足了,不用靠近。比如说,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一条河的两岸怎么样?就算有人从身旁经过,也绝对不会想到我们是在秘密相见。” 光是河岸太难以定位,于是两人决定缩小范围到特定的桥,但又觉得如果每次都在同一座桥,迟早还是会被别人发现。这时,博美想到了以日本桥为中心的十二座桥。博美第一次登上的舞台——明治座也在日本桥,那是对她来说具有特别意义的地方。 博美很快就准备好两部手机,其中一部送给了忠雄。再次见面的时候,两人隔着江户桥相视而立,因为那时是八月。 “爸爸,还好吗?”博美看着桥对面,对着手机开口道。 “嗯,好得很。”她看到忠雄微微地抬了抬手。 从今以后,自己可能再也握不到父亲的手了,博美想。 苗村还是没有任何联系。 第二十七章 如同往常一样被闹钟叫醒,上完厕所来到客厅的时候,餐桌上已摆好了早餐。“早上好”。克子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 “早上好。”松宫说着,在椅子上坐下。 “终于到时候了吧?”克子说。 “什么?” 克子像是有些不满似的低头看着儿子。“昨天晚上脩平你自己说的,明天终于到分胜负的时候了,所有的事情都会水落石出什么的。你不记得了?” 松宫挠着头。“我说过那种话吗?” “你这算什么呀。唉,不过当时你确实也很困啦。”克子的身影消失在厨房。 松宫回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同加贺一起去了拉面店,喝了点啤酒。那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事情正切实地迎来终结的时刻。直到最后,他跟加贺之间也没谈到什么决定性的话题,但这一点他是确信的,所以回家之后才会对克子说那种话吧。 来到特别搜查本部,松宫感到气氛比昨天更加紧张,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是特别的一天。管理官富井来了。石垣和小林正给他看材料,同时表情严肃地说着什么。 坂上也在。松宫又追问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养老院的那个女人今天好像还是不肯开口。昨天晚上,那边的员工轮流看了她一夜。真可怜。” 那个在有乐园见过的女人的脸浮现在松宫的脑海。她似乎坚决不打算承认自己是浅居博美的母亲,或许那就是她忏悔的方式。 加贺也来了。他象征性地行了个礼,便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就在那之后,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小林接了电话。将话筒放回去后,他转身面对富井和石垣。“是宫城县警的电话。他们将横山一俊的照片拿给宫本康代女士看过了。” “结果呢?”石垣问。 “宫本康代女士断言说,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不是绵部俊一。” 听了小林的回答,石垣转而望向富井,像是在征求意见。“DNA鉴定的结果,今天就会出来了吧?” “傍晚的时候能出来。”小林回答,“因为时间太紧,所以采用了应急检测手段,但准确度没问题。” 富井点头,悄声跟石垣说了些什么。被招手叫过去的小林也加入了谈话。 “加贺,”小林叫道,“你来一下。” 加贺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前两天,我和日本桥警察局的局长通过话了。”富井抬头看着加贺,笑眯眯地说道,“他希望我们能早点把你收回来呢。你业绩虽好,但身为警部补却总不愿意带部下,他说他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加贺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默默无语地低着头。 不一会儿,富井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说道:“我已经听说了你对这起案子的大胆推理。一个被认为三十年前已经死掉的人,竟用他人的名字活了下来,这假设虽令人震惊,佐证这一假设的事实却接二连三地出现了。但问题是,这跟这起案件的真相之间又如何联系呢?” “我关于这个问题的看法之前已经跟石垣股长说过了。” “我就是想听你自己说。你说吧。你认为浅居博美是如何跟这个案子相关的?” 管理官话音一落,房间里被一片寂静包围。在场的所有警察都注视着加贺,松宫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原本一直看着地面的加贺抬起头。“今天,由浅居博美执导的公演即将落幕。这是即使在明治座也难得一见的连续五十天的公演,首演是三月十日。” 富井皱起眉头,像是在问“那又怎么样”。 “浅居父女应该是一直竭力避免直接接触,但是按宫本康代所说,那个名为绵部俊一的人常常来东京,特别是日本桥。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推测,他应该是为了见女儿。但是为了不让别人注意到两人的会面,他们必须做好周全的准备。” 那十二座桥有没有可能是二人约好的见面地点呢?这是加贺的假设。他们是不是每个月都见面还不知道,但碰头地点每个月都不一样,这应该是为了确保绝对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挺有意思的假设。那然后呢?”富井催促道。 “这两个人为什么对日本桥情有独钟,我对这个问题一直很在意。这时候我想到的,还是明治座。浅居博美初次演出时踏上的舞台,对父女二人来说难道不是具有特别意义的地方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次公演对二人来说也是特别的。至今为止,浅居忠雄有没有看过女儿的演出还不知道。他怕在小剧场里碰到两人共同的熟人,为了避免麻烦一直忍着没去的可能性也有。但是这一次,他必定想要亲眼见证女儿的梦想终于成真的那一刻。而浅居博美同样希望父亲无论如何一定要来看。我觉得,浅居忠雄是在公演第一天去看的演出。” 松宫等人昨天已经听过加贺的这个推理,那时候他也觉得这确实很具有说服力。一对共同背负着辛酸过去的父女想要共同分享成功时的喜悦也是理所当然。 “另外,还存在另一个人也抱着特别的目的到访明治座的可能性。”加贺平静地继续道,“就是押谷道子女士。首场演出前一天的星期六,押谷女士没有回滋贺县,而是住在了茅场町的商务酒店,她的目的可能是去明治座观看演出。前一天她手上还没有票,但是经调查,演出当天也是可以买到票的。押谷女士买了票,进了剧场,然后在剧场里注意到了一个人。至于时间究竟是演出开始前还是中场休息或者是落幕后,目前还不明了,但那个人就是浅居忠雄。曾经同浅居博美关系要好的押谷女士记得他的长相也不足为奇。” “押谷道子女士不知道浅居博美的父亲已经死亡的事吗?”富井并无特定对象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不,她知道。”松宫上前一步,“一天前,她肯定从浅居博美那里听说了浅居忠雄自杀的消息。” “所以这才是重点。”加贺说。 “什么意思?”富井问。 “我觉得正因为听说了浅居博美的父亲自杀的消息,押谷女士才对浅居忠雄的到来十分好奇。如果她没有听说过,那么父亲来看女儿执导的演出也很正常,她或许不会有其他什么想法。但正因为她在前一天听说了那些事情,才令她产生了怀疑。奇怪,为什么博美的父亲明明好好地活着,却要说他自杀了呢?抱着这个疑问,押谷女士决定问当事人,也就是浅居忠雄事情的原委。” “这样,浅居忠雄应该会慌张吧。因为他被一个绝对不可以认出他的人认出来了。就算他坚持说对方认错了人,但如果押谷女士不相信,他的辩白也没有意义。” 富井的话让加贺点了点头。“在无法成功欺骗对方的情况下,绝不能让押谷女士回到滋贺县。不得已之下,浅居忠雄只得将她邀到自己的住处。再怎么说也是朋友的父亲,押谷女士恐怕也没有什么戒备。或许,她还打算请求身为父亲的浅居忠雄去说服浅居博美。” “到了住处后就没了退路,于是他趁机用绳子勒住押谷女士的脖子将其杀死。是这样吗?” “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 “不,没有,是一个顺理成章的推理。押谷女士为何被杀,可以通过这个推理得到解释,那么浅居忠雄就是凶手。可杀死浅居忠雄的又是谁呢?浅居博美吗?” 加贺表情严峻地看着管理官。“我觉得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可能。” “女儿将父亲杀死?如今发生在家庭内的杀人案虽不足为奇,但如果事实如你所说,这两个人之间不是该有着牢不可破的纽带吗?” “确实是。” “那你还坚持说她杀人吗?” “我想她没有其他路可走。” “什么意思?你解释得清楚一点。” “想要说清楚十分困难。为了让各位理解,去看一下是最好的方法。” “看?看什么?” “《新编曾根崎殉情》。”加贺回答,“我觉得,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已经包含在其中。” 第二十八章 舞台上的演出已入佳境。博美拧开笔形手电,确认了一下时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最后一场演出终于可以顺利落幕。 这五十天的时间里,演员们也一直在成长,每个人都已经完全掌握并融入了角色。成熟的演技换来的,是舞台上构建起的栩栩如生的人生。那是德兵卫和阿初的残酷人生。 完成了如此一件作品,便再也没有其他任何追求了。博美想。回过头来看,自己已将一切献给了戏剧,因为她坚信这个世界值得她去奉献。而且无论如何,自己如果不能成功,便对不起父亲,想用成功让父亲喜悦这一信念支撑她走到了今天。 博美接受诹访建夫的求婚,也只不过是被他作为戏剧人的才华吸引,希望吸收哪怕一点他的长处。跟他成为单纯的夫妇或家人的想法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他是老师,是伙伴,同时也是总有一天不得不超越的敌人。所以发现怀孕的时候,她才很狼狈,因为她从未有过为人母的打算。 要说不想要孩子,那是谎言。她内心深处是想把孩子生下来的,但她的种种思考禁止她那样做。你有那样的资格吗?你牺牲了父亲的人生活到今天,还想要如同常人般寻求家庭的温暖吗?就算生下来,你能保证那孩子的将来吗?等到某一天真相大白之时,那个孩子怎么办?他将不得不作为一个凶手、一个欺骗了世界的罪人的孩子活下去。对于这一点,你又如何去补偿呢?归根结底,你有养育孩子的能力吗?你能够给予孩子母爱吗?你可是那样一个女人的女儿…… 苦苦纠结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这一辈子都不该寻求家人的爱。博美已经从父亲身上得到了至高无上的赠予,再多奢求只会让罪孽更加深重。堕胎是一次痛苦的经历,但她并不觉得这可以成为她的免罪符。总有一天,真正的天谴会降临在头上,她觉得自己早已有了准备。警察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死在新小岩的那个男人跟自己有血缘关系这一事实暴露之后,便再无可辩解。 一切皆因小小的好奇心而起。五年前,博美调查各个剑道课程情况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加贺恭一郎”这个名字。那个瞬间,她的心里涌起了无论如何想见他一面的冲动。因为,她早已知道那个人的母亲对忠雄来说十分重要。 忠雄说住在仙台的田岛百合子,是除了博美以外唯一能令他敞开心扉的人。但忠雄那小小的幸福并没能长久。一天,有人打来电话,告诉忠雄她已经死了。那是忠雄还在滨冈核电站的时候。她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的住处,似乎是作为非正常死亡正在处理,所以忠雄才无法去仙台。他怕可能会被要求接受警方调查。 “但是,那样的话……那个女人好可怜,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接回她的骨灰。”听忠雄打来电话说明情况之后,博美的心很痛。 “我也这样想,所以有件事情要求你。其实百合子还有一个儿子。我希望你帮我查出那个人的住址。” “儿子?” “嗯,是她跟前夫生的孩子。” 忠雄说那人是一名警察,叫加贺恭一郎,在大型剑道大赛上得过很多次冠军,还被专业剑道杂志介绍过,以这个为线索或许可以找到。最后,忠雄还告诉博美那本杂志的名字。“明白了。我试试看。” 博美去找熟识的娱乐记者米冈町子商量。“我正在构思一部新戏,想查一些关于警察和剑道的事情。既然机会难得,我想找一流选手会好些。但是我想问一些不太能在公共场合发表的内幕,所以不想通过警视厅的宣传科,而想直接取得联系。” 听到这个解释,米冈町子并没有怀疑。构思剧本的时候,博美会投入大量精力收集素材的事情早已广为人知。她很快就查到了加贺的地址。 博美立刻打电话告诉了忠雄。 “太好了。这样的话,百合子在那边也会开心的吧。她的遗骨终于可以交给亲生儿子了。” 听到父亲欢喜的声音,博美打心底里想见那个女人一面。而那个女人已经见不到了,所以她想,至少可以去见见她儿子。 那时候,如果不去见加贺,或许也不会有今天的窘境。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正因为他,自己的这些秘密即将被公之于众。但是博美完全不后悔。因为通过和加贺的见面,和他的交谈,她看到了他的母亲,也就是对忠雄十分重要的那个女人的为人。 那一定是一个完美的女人——见到加贺之后,博美确定了这一点。她深知忠雄人生的灰暗,所以他能够感受到哪怕一点点幸福的气息,她也是开心的。 加贺向博美出示洗桥活动的照片时,她震惊了。她没有想到加贺竟能找出这种东西来。那天,她并不知道那里会有这个活动。因为她的生日近了,忠雄说想看看好久没见的女儿,所以她便去了。当时是七月,所以见面地点是日本桥。到了之后她吓了一跳。人已经围成了圈。她暗自庆幸戴了墨镜。 人很多,但是找到忠雄的身影并没有花很长时间,他就在桥的对面。博美想让他看看自己的脸,所以摘下了墨镜。她从没想过,那个瞬间会被人拍下。 如今反省时,博美才发现自己曾经犯过很多小错误。加贺则将那些一个一个地收集起来,最终搭建起一座真实之城。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她打心眼里佩服。 舞台上迎来了最后一幕。德兵卫刺死了阿初,但这只体现在德兵卫好朋友的推理中。 “也就是说,阿初是想死的,她一直在找寻死之地。这时德兵卫出现了。阿初是这样想的:终是一死,不如被那个心底里仰慕的男人刺死。德兵卫明白了她的想法,成全了她。在他看来,这只是为自己拼命爱着的女人完成心愿。” 在平静地诉说着的朋友身后,刺死了阿初的德兵卫又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他怀抱着阿初咽气后,帷幕静静地落下。 掌声在下一个瞬间轰鸣而起。虽然身处最后一排,看不见观众的表情,但博美能感觉到在场的每个人都是十二分的满足。她站了起来。谢幕的时候恐怕会有好几次返场,她想趁那个时候先等在后台迎接演员。 但是刚走出观察室,博美的脚步便停下了。门外站着好几个男人,其中之一便是松宫。很明显他们是在等博美。 一个表情可怕的男人低头行礼,出示了警视厅的证件,自称姓小林。“是浅居博美女士吧。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可以跟我们回一趟警察局吗?” 博美做了一个深呼吸。“现在就要去吗?我想先去跟演员和工作人员打个招呼。” “明白,我们等你。但要派一个人跟你一起。” “请便。” 博美迈出了脚步。跟上来的是松宫。 “我又要被问些什么呢?” “很多事情,可能时间会有些长。” “今天能回家吗?” “那还不好说。” “是吗。” “另外,我们还想请你协助进行一次DNA鉴定。” 博美停下脚步,注视着这名年轻刑警的脸。“那应该已经做完了吧?” “这次是正式鉴定。” “这样啊。”应该是擅自拿出去的头发成不了证据吧。“我只是想先确认一下。是亲子鉴定?” 松宫一阵犹豫,回答“是”。 “是吗,要证明我跟某个人之间的亲子关系啊。我很期待。”博美再次朝前走去。那天的事情鲜明地在她脑海里回放着。 忠雄打来那个电话,是在三月十二日,即第三天的公演顺利结束之后。他说有急事,问能不能见面。“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他的声音里充满严肃和紧张。 博美问是什么急事,忠雄没有明说,只说有几件东西想要交给她。博美已经跟人约好在银座吃晚餐,再怎么快十点之前也空不出来。她这样告诉忠雄后,对方则问那么十一点怎么样。看来是十分紧急的事。“那么十一点老地方。”约好之后,电话就挂断了。三月,老地方在左卫门桥。 与博美共进晚餐的是一个自由制作人。他正打算将一部小说改编成戏剧,于是询问博美愿不愿意担任导演。那本小说她也读过,之前就已经表示出浓烈的兴趣,但是此时却完全不能集中精力听对方说话,不祥的预感支配了她的思绪,忠雄的急事令她放心不下。 “怎么了?您没有兴趣吗?我觉得这正是您喜欢的题材啊。”制作人讶异地问道。 “怎么可能没有兴趣呢。”博美慌忙否定,“我是怀着感激不尽的心情在听您说话的。但是今天我的身体不怎么好,反应有些迟钝,不好意思。当然,这件事我是会积极地考虑的。” “这样啊。您最近也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还是多多注意身体为好。” “谢谢。” 跟制作人道别已经是十点三十分左右了。在便利店取了打算给忠雄作为生活费的钱,博美便乘出租车前往左卫门桥,到达时间刚好是十一点。风有些大,她一边竖起衣领一边朝桥的方向靠近。车辆的往来很频繁,行人也不少。 左卫门桥跨越三个区,桥的中心线西侧是千代田区东神田,东侧的南半部分是中央区日本桥马食町,北半部分是台东区浅草桥。博美站在中央区一侧的桥柱边,隔着一条河朝对岸望去,发现了穿着夹克衫的忠雄。他正将双肘支撑在栏杆上,俯视着河面。 博美拨打电话。忠雄抬起头转向这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机。“忽然把你叫出来,不好意思。” “没关系。发生什么事了?” “嗯,一言难尽。其实,我打算出去旅行。” “旅行?去哪里?仙台?”博美这样问,是因为她觉得那里对于忠雄来说是最值得怀念的地方。 “嗯……差不多吧,类似的地方。”忠雄回答得模棱两可。难道不是仙台吗? “为什么现在突然要去?那里还有你认识的人吗?” “那倒没有。我就是想去祭拜一下百合子,忽然间想到的。” “哦。随便你啦。去几天?” “还没想好,或许就那样一直在那边周游也不一定。所以我想可能暂时见不到你了,才把你叫来。” “是吗……明天就走吗?” “嗯,打算明天一早走。” “那,要小心哦。不过你之前不是说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是。我脚下放了一个纸袋,你能看见吗?” 博美下移视线,忠雄的脚边确实放着一个小纸袋。 “看得见。我把它拿走就行了吗?” “嗯。我把它藏在桥柱边了,你一会儿来拿。” “知道啦。那,我就把钱放在这边的桥柱了。” “不了,今天不用给我钱。” “哎?你明天不是要出去旅行吗?还是带点钱在身上比较好吧?”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呢,不用担心。” “是吗……”博美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上次给他钱已经是好几个月前了,再怎么节约,也不可能有多少剩余。 “博美,”忠雄叫着她的名字,“可以再往我这边靠一点点吗?” “好啊……”博美眨了眨眼,看着父亲的脸。这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忠雄拿起纸袋,缓缓地朝前走来。当博美也开始靠近的时候,他却在桥中央附近停下了脚步。两人之间大概还有五米的距离。似乎这样面对面打电话让他有些累了,他再次将身体靠在栏杆上,手机还放在耳边,眼睛却看向河面。 “太好了,博美,没想到你能在明治座那样气派的地方完成导演的工作。爸爸很开心。” “嗯,谢谢。”博美疑惑不解,可还是道了声谢。 “要努力啊。不要留下遗憾,要拼尽全力。那样的博美一定会幸福的。” “爸爸……你怎么了?” 忠雄摇了摇头。“没什么。明治座的那场演出太好看了,竟让我说起胡话来。你别在意。那,我走啦。你保重。” “嗯,那爸爸也好好去享受旅途吧。” 可是忠雄并没有回应,只轻轻挥了挥手便挂断了电话。他又朝博美的方向看了一眼,开始往回走。 走到尽头的桥柱时,忠雄环视了一下四周,身影随即消失在桥柱后。随后他又重新出现在人行道上,再次迈出脚步。刚才他提在手上的纸袋已经消失不见了。 博美立刻动了起来。她快步靠近桥柱,拿起放在背面的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封信。她拿起其中一封,上面写着“给博美”,信是封好了的。此时,博美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峰。她确信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而且是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她抱着纸袋,朝忠雄刚才走的方向跑去,但是已经找不到他了,道路的尽头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接下来进入视野的,是浅草桥站的标示牌。离忠雄住处最近的车站是小菅站,博美于是猜测他可能会从浅草桥往秋叶原方向去,然后乘列车到北千住,最后到达小菅站。 博美冲进车站,四处张望。忠雄刚通过检票口。博美一边追一边打开手提包,取出电子乘车卡。她穿过检票口,追在忠雄后面。可奇怪的是,忠雄竟在开往津田沼方向的站台等起车来。如果他打算回家,必须乘对面往御茶水方向去的车才可以。 不一会儿,开往津田沼的列车就来了。忠雄毫不犹豫地上了车,博美也跟着进了旁边的车厢。为了不被发现,博美尽量将身子藏在人群当中,但忠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并没有注意四周的情况。 他究竟要去哪里呢?博美满怀不安地看着车里的路线图。忠雄在第五个停靠站新小岩站下车了。博美确认他已背对自己走出去后,才跟着下了车。 走出新小岩站,忠雄便顺着马路一直前行。他的脚下似乎没有丝毫迟疑,可见是带着某个明确的目的。博美稍微拉开距离跟在后面,中途又一阵小跑,拉近到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如果再慢吞吞的,似乎就要被甩掉了。 不一会儿便到了荒川。过了桥,忠雄在马路与河岸交界的地方改变了方向。他离开马路,朝着河岸的方向走去。博美慌了,没有路灯照射的河岸一片漆黑,但她打起精神继续追。她一定要弄清忠雄到这里来的原因。 可是,她还是在半路上失去了目标。周围什么都没有,脚下是一片荒草,偶尔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行走十分艰难。已经没办法了吧——正当她准备放弃的时候,那个东西进入了视线。那是一座不到一个人高的小建筑物,不,或许说是大箱子更贴切一些。走近一看,才发现外面包裹着一层塑料布,显然是个流浪汉的住所。 博美发现了一个像是入口的地方,那里挂着一片布帘。布帘稍稍拉开了一些,漏出一丝亮光。她伸出脖子窥望里面,不由得瞬间瞪大了眼睛。在蜡烛的亮光下,忠雄正蹲在里面。 她情不自禁地叫喊道:“爸爸,你干什么呢?!” 忠雄吃惊地回过头。他的双手正抱着一个红色的油桶,盖子已经打开,周围全是煤油的臭味。“博美!你为什么要跟来……” “那还用问吗?因为爸爸刚才的样子太奇怪了!” 忠雄的脸扭曲着,他摇了摇头。“你赶快回去。被别人看到就完了。” “你让我怎么回去?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眉头紧锁的忠雄咬起了嘴唇。他伸出手臂,一把抓住博美的右手。“你站在那里太显眼了,快进来。” 博美几乎是被拽进了那座小屋。里面出乎意料的宽敞,完全可以坐下两个人。地上摆放着装有简单餐具和杂物的纸箱,还有一个煤油炉。煤油炉上放着一口早已用旧了的锅,炉子并没点着。 “爸爸,你为什么在这里?租的房子呢?” 听到博美追问,忠雄露出痛苦的表情,低下了头。“那个押谷小姐……她去过你那里吧?” 这个令人意外的名字让博美困惑。押谷道子来见她是三天前的事情。“是来过,你怎么知道?” “……我碰见她了。”博美的心几乎要跳出来。“碰见?她?什么时候?”她的声调都变了。 “前天傍晚,明治座的第一天公演结束之后。我走出剧场,在往人形町站走的途中被她叫住了。她好像也去看了演出。” “可是她跟我说当天就回滋贺啊……” “她说一开始是那么打算的,可跟你道别后,觉得机会难得,所以决定还是去看演出。她原本打算看完演出再去见你一面,试着说服你。结果走出剧场之后,她注意到了我。” “都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她以前常来店里,所以我的长相还记得很清楚。尤其是这颗痣,她说印象很深,绝对不会有错。”忠雄的手指触摸着左耳下方的一颗痣,“她从后面叫我‘浅居先生’,一开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我好久没有被那样叫过了。但是第二次被叫到的时候,我反而吓了一跳。我停住脚步转身一看,结果发现她正笑着跑过来,嘴上说着什么‘果然没错啊,你是浅居博美的父亲吧’、‘那颗痣我记得很清楚’之类的话。她好像并不知道我死了。” “我、我明明都跟她说‘我爸死了’……” “她可能是看到我后发觉被你骗了。‘竟然为了让我早点回去而说出那样的谎’,她是这样说的。我看她那么确定,觉得就算跟她说认错了人,她也不会相信我。最要命的是我被认出来的场所,那可是你正举行公演的明治座。我要是装傻逃跑,搞不好反而惹来麻烦。” 博美眼前浮现出如连珠炮般滔滔不绝的押谷道子的样子,恐怕她连插嘴辩解说认错了人的机会都没有给忠雄。“那,然后呢?” “她说,‘见得正是时候,我有事情一定要跟你商量’。于是我就告诉她到家里聊,把她带回了住处。” “小菅那里的?” 忠雄点了点头。“她一路上讲了大致的情况,但是厚子的事情我才不管呢,那个人也是自作自受。比那个更重要的是她怎么办,我不能让她就那样回去。” 博美在脑海里想象出一幅不祥的画面,觉得口中很苦。“……然后呢?”她注视着淡淡烛光下父亲的那张脸。 “我让她进屋,给她准备了茶水。她一点也没有怀疑。然后我就找机会,用电线从她身后……”忠雄仰起脸注视着虚空,继续说道,“把脖子……勒住了。” 博美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逐渐失去了温度,脸上却热了起来,汗水滑过了太阳穴。“你骗我……的吧?”虽然她知道父亲不可能说谎。 忠雄叹了口气。“是真的。我杀了她。” 博美闭上眼睛,脸朝着上方。她反复地深呼吸,压抑着那想要绝望叫喊的冲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父亲。“尸体呢?怎么处理了?” “没有处理。就放在那里,在那个房间里。为了隐瞒她的真实身份,我已经做了手脚,不过如果尸体被发现了,迟早会查出来吧。” “那得赶紧想办法把尸体处理掉啊。” 但是忠雄却摇了摇头。“算了。” “什么算了,你这是说什么呢?” “博美,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是苗村老师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是记得。” “博美,你好像跟那个人交往过吧。”忠雄继续低着头问道。 “都这时候了,你干吗还讲……” “那个老师……也是我杀的。” 博美轻轻惊呼一声。一瞬间,她觉得简直不能呼吸。 “是跟你在酒店见面那段时间的事。有天我结完账后,被那个人叫住了。当时我也很意外。从前虽然见过几面,但我早已不认识那张脸了。他倒是还记得我,于是问我是怎么回事。” 是那个时候,博美想了起来,是苗村最后一次打来电话的第二天早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酒店呢?理由只可能有一个:他跟踪了博美。他看见她进了酒店,一定误以为她是去跟其他男人秘密约会,所以就一直等到了早晨,打算弄清楚她在与谁约会。他当时应该是在前台附近,试图确认来退房的男人长什么样子。 “那,你是怎么……”博美的心跳快得几乎无法承受。 “我对他说会跟他解释清楚,把他带到了地下停车场。我一边走一边解下领带,从后面勒住了他。他虽然有所反抗,但并没有什么力气。也幸亏当时是早上,没什么人。”忠雄呼了口气,“把人勒死,押谷道子已经是第二个了。” “老师的尸体,你怎么处理的呢?”博美虽能大致想象出来,但还是决定问一下。 “藏在了停在那里的货车车厢里。但我还是想尽可能扔远些,所以才要你租车……” 原来是这么回事。博美一直有种感觉,认为苗村的失踪跟忠雄有关,但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对不起,博美。那个人,你是喜欢的吧?但是我只能让他去死。原谅我吧。” “不要管那些了。那么,那时你把尸体扔在哪里了?” “奥多摩那里。大概一个星期后,我还在报纸上看到那边发现了不明身份尸体的报道呢。” “但是,爸爸却没有被抓。也就是说,你成功地处理掉了尸体啊。这次你也用同样的办法……” 忠雄像个哭闹的孩子般挥舞着双手。“已经够了。那种事做不做都无所谓了,你就由着我去吧。” “由着你……那爸爸你打算怎么办呢?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忠雄抬起头,环视这个狭窄的小屋。“这附近,我以前就经常过来看。我一直觉得迟早要过上这样的生活,就这样死去也挺好。” “死?那种事情……” “我死的时候,必须要想办法不让别人知道我是谁。最好的方法就是火烧,但是如果把租来的房子烧了又会给别人添麻烦。不过这里就没问题了,烧起来应该也很快。跟你说实话吧,这小屋是我昨天让别人卖给我的。我说把身上的钱都给他,他就欢天喜地让给我了。” 父亲那平淡的口吻和话语让博美愕然无语。她明白了打开盖子的煤油桶的真正用意。“不可以!不行!”她盯着父亲。 “你声音太大了。被别人听见怎么办?” 博美摇着头,抓住忠雄的肩膀。“我才不管那些呢。爸爸死了我怎么办?” “押谷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警察到时候应该会追查越川睦夫这个人。我已经这把年纪了,逃不了的。”忠雄浅浅地笑着,孱弱地说,“不可能的。” “才没有那回事呢。想想办法……” “博美,”忠雄面对着她,“放过我吧。” “说什么放过你……” “我已经累了。这几十年我都在逃亡,隐姓埋名地生活着。这种躲躲藏藏的生活我已经厌倦了,我想要解脱。你让我解脱吧。仅此而已。”忠雄双膝跪地,低下了头。 “爸爸……” 忠雄抬起脸。他的眼角湿润了,闪烁着光芒。看到他这样,博美也终于忍耐不住,眼泪涌了出来。 “你别误会。虽然很辛苦,但至今为止的人生我从不后悔。我有很多快乐的回忆,一切全都是因为博美你。博美,谢谢。” “爸爸、爸爸……你别说什么死,我会想办法的。” “不行。万一我被抓住,一切就都完了。如果我的脸被别人看见,让别人知道我是浅居忠雄,至今为止所有的辛苦就都白费了。而且,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想死。你让我死吧。” 忠雄说完后,将博美一把推到小屋外,推得很用力。 “爸爸,你干什么?!” 忠雄没有回答,在小屋里将油桶扛到肩头。煤油哗哗地涌了出来,立刻打湿了他的身体。 “爸爸!住手!”博美发出了惨叫。 忠雄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打火机。“走!你给我赶紧走!就算你不走,我也要点火。” 博美绝望地看着父亲。他的眼睛里闪着执着的光,却没有丝毫疯狂。那是看透一切下定决心的人才有的目光。 必须要制止他——这种心情忽然间淡了下来。恐怕他再也不会改变想法,博美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这样对父亲才是最好的选择。 博美朝忠雄走去。 “别过来。我要点火了。你想被烧伤吗?” 博美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向前伸出双臂。她的双手触碰到忠雄的脖颈,而他则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博美,你……”他眨着眼睛,“你要让我解脱吗?” “嗯。”她点头,“爸爸,我们从家里逃出来时,你不是说过吗?延历寺里和尚的事。就算要死,也要选其他方式。烧死,光想想就受不了。” “啊……”忠雄的嘴张开了,“是啊。” “那样痛苦的事,我不能让你去做。所以我……” “是吗。”忠雄眯眼笑着,就那样闭上了双眼,“谢谢,博美。谢谢。” 博美闭上眼,指尖开始用力。她感觉到两个拇指深深地陷入了父亲的脖子。不经意间,《新编曾根崎殉情》的最后一幕浮现在她的脑海。她觉得父亲就是阿初,而自己就是德兵卫。 这样的姿势持续了多久,博美自己也不知道。忽然间,忠雄的身体失去了气力。博美睁开眼。勒住他脖子的双手此时却支撑着他的身体,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爸爸。”她试着唤道,但是已没有任何回应。 博美让忠雄静静地躺在塑料布上,那里早已沾满了煤油。就这样点火,恐怕一下子就能烧起来,但那样博美就没有逃跑的时间了。看到火光,一定会有人立刻赶过来。 博美的手伸向放着蜡烛的盘子。她将盘子稳稳地放在忠雄身边,又将忠雄外套的衣角搭在蜡烛根部,外套上刚才已淋满了煤油,一段时间过后,蜡烛就会变短引燃衣物。 做好这些事后,博美抱着自己的包和忠雄给她的纸袋离开了现场。想到在自己回到马路之前小屋或许就会烧着,她小跑起来。 不一会儿,博美便回到马路上,却不能立刻打车离开。她觉得稍微拉开一段距离再打车比较好,便沿着主干道走起来。过桥的时候,她不住地朝河岸的方向回首,小屋仍然没有被点燃。该不会失败了吧?这个想法闪过她的脑海。如果小屋没有烧着,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那具被杀的尸体会被查明是忠雄吗? 博美摇了摇头。再去想那些事情已无济于事。自己是杀人凶手,还杀了两个人,接受惩罚是理所当然的。 她意识到自己的外套上正散发出煤油的气味,便脱下拿在了手上。风冰凉,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第二十九章 登纪子走进店里,等在靠里桌边的男人站起了身。是松宫。看到她后,他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登纪子走近寒暄道,“两周年祭之后,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当时承蒙你关照。这次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落座后,两人点了饮料。松宫刚才什么都没有点。 “我听加贺先生说了,案子已经解决了吧。恭喜。” “谢谢。听说你也帮了不小的忙呢。” “我没做什么。”登纪子微微摆手道。 “跟加贺经常联系吗?” “嗯……”登纪子稍微想了想,“也就是从最近才开始的。” “今天你们一会儿也要见面吧?我听说你们约好一起吃饭。” “原本是因为一些不相干的小事聊到了约吃饭的话题,我也没想到加贺先生竟当真了。” 饮料端来了。茶杯里的红茶散发出香气。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想求你。”松宫从旁边椅子上的包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到桌上。 “信?” “是的。是这起案子嫌疑人的东西。准确地说,这信封里是那封信的复印件。” “嫌疑人是……”登纪子的表情严肃起来。 “角仓博美,本名浅居博美。这是她父亲托付给她的,说无论如何想让加贺看一下。所以,我打算请金森女士你替我转交。” “那倒没问题,但为什么是我?松宫先生直接交给他不是更快吗?” 松宫点了一下头。“你也知道,这次的案子跟加贺的人生有着很深的关联。这封信里写的是他长久以来一直想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读一下这封信。” “我……也?” “如果直接交给加贺,我想他绝不会再拿给旁人看,所以我才想要先交给你。” “我读了没事吗?这可是私人信件。” “我不能说没事。但你也看到了,信是没封口的,所以就算读了,只要不说出来,谁都不知道。但是,现在请不要读。我喝完咖啡之后就会走,到时候你再慢慢看。”松宫喝了一口咖啡,微笑着,“因为是你,我才会有这种想法。” 登纪子看了一眼信封。从那鼓鼓的样子来看,信纸应该有不少张。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呢?加贺一直以来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呢? 上次被他叫出去的时候,登纪子很意外。他突然说想让她陪着一起出去,结果把她带到了位于青山的角仓博美家。进屋之前,他告诉她,一旦他示意之后,就装出去借卫生间的样子,将梳子上沾着的头发放进塑料袋里。除此之外,只要什么都不说地坐着就可以。 在博美家中时,她的身体一直很僵硬。加贺和对方的对话太过紧张,中途她都快喘不过气来。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她这样想着,看着加贺的侧脸,感叹他真是个可怕的人,同时又感到敬佩。 虽然很辛苦,如今回想起来,那却是一次不错的经历。不管怎么说,能亲眼一睹加贺工作时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对了,”松宫开口道,“加贺工作调动的事你听说了吗?” “加贺先生?没有。这次又调去哪里?” “警视厅。他又回到搜查一科了。不过,跟我不是一个组。” “是吗。那今晚得庆祝一下啦。” “请一定帮他庆祝一下。地点准备选在哪里呢?” “按惯例应该是日本桥吧。” “还在那儿啊。”松宫苦笑着,“不过也对,他马上就要离开那里了。说起来,他现在应该在滨町那边的体育中心吧。今天我跟他通电话的时候,他说好久没去那里流过汗了呢。” “流汗?” “这个啊。”松宫比画着挥舞竹刀的样子。 “哦……”登纪子点了点头。 松宫喝完咖啡道:“那么我就先走了。”他起身拿走了桌上的账单,“替我向加贺问好。” “多谢款待。”登纪子起身行了个礼。 目送着松宫走出店门,登纪子的手才伸向信封。确实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五张叠好的A4纸复印件。第一张纸上用女人柔和的笔迹写着“给加贺先生”,接下来的内容是这样的: 这次闹得沸沸扬扬,非常抱歉。如今我正直面自己的罪过,每日思考着该如何偿还。 信封里装着的,是父亲给你的信。父亲给我的遗书上,注明要我日后找机会交给你。拿到这样的东西或许只会给你平添烦恼,但考虑到这对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物品,所以我还是决定让警方转交给你。如若招致你的不快,谨致以诚挚的歉意。 浅居博美 翻过第一页后,登纪子有些意外。接下来的文字细而有力,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加贺恭一郎先生: 敬启者。有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想告诉你,才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我叫绵部俊一,曾经在仙台跟你的母亲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是将你的住址告诉宫本康代女士的人。这样说或许你就明白了吧。想告诉你的没有别的,是百合子女士离开你家之后的心境。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如何生活下去的,这些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知晓。 或许你会想,为什么要拖延至今。关于这一点,我致以深深的歉意,但详细情况恕我无法明言。总而言之,我是一个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之人,从未想过要对他人的人生说三道四。如今我行将就木,不得不重新考虑,就此封印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那位女士的记忆是否合适,不将这些转告给她的儿子是否合适。 第一次从百合子女士那里听说你的事情,是在我们相识一年之后。在此之前,她从未提及关于从前的家庭的任何事。或许那时候她对我也还没有完全敞开心扉吧。但那一天,或许她的想法产生了某种变化,忽然间对我倾诉了一切。 她说,离开那个家,是因为觉得她再这样下去,只会招致整个家庭里所有人的破灭。百合子女士说,结婚之后,她便不断给丈夫带来各种困扰。她不善于跟亲戚交往,甚至引发了家庭纠纷,最终让丈夫被亲戚们孤立。丈夫为了让她能够安心照顾病弱的母亲,做出了诸多努力,可母亲还是因她而早早离世,这一点也让她深怀愧疚。她十分失落,觉得自己是一个毫无用处之人,开始怀疑这样的自己究竟能否好好地将孩子养育成人。 或许你已有所察觉,她恐怕是患上了抑郁症。但在当时这种病并不常见,她也只一味地认为是自己无能。 在如此状态下,她仍旧坚持了许多年,但还是开始考虑寻死。可看到唯一的儿子熟睡时的脸庞,她又思虑如若自己不在,又由谁来养育这个孩子,迟迟下不了决心。 然而在某个夜晚,一件难以想象的事发生了。丈夫因为工作连日未归,她明明已和儿子一起入睡,但回过神来时,自己已在厨房拿起了菜刀。她之所以能清醒过来,是因为半夜醒来的儿子叫住了她,问她:“妈妈你干什么呢?” 虽然慌忙收起了刀,勉强度过了那个夜晚,但这件事却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那个夜晚,自己手持菜刀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呢?如果只是自杀还好,但如果是打算带上儿子……她说每当想到这些,便害怕得无法入睡。 苦苦思索之后,她才决心离家出走。她说当她乘上列车时,并没有想好任何去处,只茫然觉得自己或许就要孤独地死在某个地方。 我想你也已从宫本女士那里听说,她最终并没有选择死亡,而是在仙台开始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她形容在那里的生活是“忏悔和感恩的每一天”。抛弃了丈夫和孩子,根本没有生存资格的她,却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得到了众人的扶持,她深知这是何种难能可贵的境遇。这只是我的猜测,我觉得或许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她的抑郁症便已有所缓解。 面对向我倾诉了一切的百合子女士,我这样问她:“没有想过回到丈夫和孩子身边吗?不想见他们吗?”她摇头了,但那并不是否定的摇头。她说她没有那个资格。那时候,我便向她问起那两个人的姓名和住址。因为我偶尔会去东京,想趁机打探一下二人的情况。她先是拒绝,但在我执拗的追问之下还是告诉了我。我想,或许她心里始终都放不下被自己留在了远方的那两个人。 之后不久,我趁着去东京的机会,探访了加贺隆正先生的家。当然我没有打算提及百合子女士的事情,只想装出问路的样子,偷偷观察二位的情况。 房子很快就找到了,可惜的是没人在家。于是我又找到邻居,在交谈中装出不经意的样子打探了一番。由此我得知隆正先生还健在,其子已经离家独立。而且告诉我这些事情的人还给了我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那个儿子当时刚在剑道大赛上得了冠军。我立刻去了书店,在那里找到了刊登有你的报道的剑道杂志。 回到仙台后,我将那篇报道拿给百合子女士看。她屏住呼吸,眼睛也不眨,一直凝视着那张照片。最终,她的眼眶里盈出了泪水。 “太好了。”她是这样说的。我觉得那句话里满含着对于儿子成长为一个优秀的人的喜悦。不仅如此,对于儿子成为一名警察,她同样满心欢喜。 百合子女士说,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她的离家出走是否会招致丈夫和儿子关系不和。“恭一郎是个孝顺的孩子,他总是替我着想,如果他坚持认为母亲的离开全是父亲的过错,而因此憎恨父亲,那该怎么办?”她说她一直有这样的担心,因为如果真是那样,她就不光从孩子那里夺走了母爱,还同时夺走了他的父亲。得知你成为一名警察之后,她才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终于放下心来。她说因为如果你憎恨父亲,是不会选择同样的职业的。“这样一来,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百合子女士这样说着,露出了笑容。见到她那么灿烂的笑容,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想她是从心底感到高兴的。 但是带给她如此喜悦的杂志,她却没有收下。她说自己放弃了母亲的身份,没有资格留下它。另外,她还说了这样的话: “恭一郎今后会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如果留着这张照片,他在我心里的成长便停止了。那个孩子一定不希望这样。” 那时,百合子女士的眼睛里因为对孩子的期待和爱而散发出光辉。 以上便是我想告诉你的一切。事到如今才知道这些,或许对你已没有任何帮助。对于坚信自己的道路意气风发地前行的你来说,或许这些事情已不再重要。但诚如开篇时所说,如今我时日无多,只想实现心中这唯一未了的心愿,请原谅一个将死之人倚老卖老的行为。 最后我还想多说一句,我觉得百合子女士以她自己的方式充实地过完了一生。当我因工作原因不得不离开仙台,最后见她的时候,曾经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她只回答说:“什么都没有,如今这样就很满足了,我什么都不需要。”她是面带笑容说出这些话的,我觉得不是谎言。当然,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看法。 原本应该当面拜会你,但事出无奈,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向你转达,请原谅。 衷心祝愿你在今后的日子里幸福美满,前程万里。 绵部俊一敬上 来到滨町公园,四周的空气里飘浮着树木浓郁的香气。太阳已开始落下,但丰盈的绿色还是跃然眼前。这里有很多牵着狗散步的人,他们似乎都已熟识,愉快地谈笑着,被他们牵着的狗看上去也很快乐。 综合体育中心很宏伟,正门处的玻璃融入了如蛇腹般排列的设计,给人以新颖的感觉。室内也宽敞整洁。看到面前正好有一个怀抱剑道护具和竹刀的孩子,登纪子于是上去搭话。孩子说这里有日本桥警察局举办的剑道课程,刚刚结束。 听说地点在地下一层,登纪子便顺着台阶往下走。一处看似道场的房间门口正站着几个孩子。登纪子靠近一看,里面还有一些身着剑道服的男女老幼。 加贺也在。他站在道场的一隅,默默地挥着手中的竹刀。他的目光集中于一点,脸上没有丝毫犹豫。现在的他,恐怕什么也听不见吧。 如果把他的心比作水面,登纪子觉得那里应该总是如同镜子般平静,无论怎样的狂风肆虐都不会轻易掀起波澜。正因为有如此顽强的内心,他才能经受住如此多的试炼。 但是—— 读过自己带来的信又会如何呢,还是不会生起哪怕一丝涟漪吗? 登纪子想得到答案,迈步朝加贺走去。 版权信息 书名:变身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赵峻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24岁那年,纯一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为了救一个小女孩,他中弹受伤。痊愈出院后,他变得自信、要强,并展现出从未有过的音乐才华。 这简直像是重生一样!但可怕的变化渐渐出现了,愤怒和怨恨在他心中急剧膨胀,面对素不相识的人都会萌生强烈的杀意。他决心查清真相,却发现有人正暗中监视着他。 堂元笔记1 三月十日,星期六。 手术顺利结束。目前未见异常,未发生信号混乱和电流过剩。每隔一分钟进行一次图形记录和波形解析。未发生排斥反应,生命体征正常。 向宣传负责人做最终报告,向给予支持的医生们致谢,记者招待会之前通过内线电话报告系主任。如系主任所言:“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从数据上看,昏睡状态持续了数周,其间在集中治疗室加以观察,苏醒后根据意识恢复程度灵活处理。任命助手小橘为负责人。 器官捐赠者的遗体缝合后按预定计划处理。记者招待会上关于捐赠者的质问不少,以伦理委员会的公约为由一概拒绝回答。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半,马上就是十一日。过去的一天漫长紧迫。各路人马能否不出差错?等待受赠者苏醒的过程令人焦急又惶惶不安。 01 刚开始,我觉得像在梦中漂浮,接着,混浊的部分消失,只剩下一片模糊。然后有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是远处吹来的风声,继而又传来金属的声音。 我的脸部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我听见有人说:“刚才有反应了!”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身边好像还有人。我纳闷,自己为什么看不到呢?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闭着眼。指尖触到了毛毯,我似乎正睡着。慢慢地睁开眼,白光照射过来,很晃眼。我眯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待适应后重新睁开。 眼前现出三张脸,分属于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神情紧张。他们全穿着白大褂。这是哪儿? “你能看见我们的脸吗?”三人中看起来年纪最长、头发全白的男人问我。他从眼角到额头布满皱纹,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我想回答“能看见”,但发不出声。我竭力张开嘴,但嗓子发不出声,嘴唇僵硬得不听使唤。于是,我先用唾沫润了润喉咙,竭力去试,结果像是在无济于事地干咳。 “不用勉强,你可以点头或者摇头。”白发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 我眨了两三下眼,然后点点头。 他舒了一口气:“他能听见,看样子也能理解我们的话,而且眼睛也能看见。” 我深吸一口气,仔细清清嗓子,终于发出声音:“这……是……哪儿?” 这句话似乎更加鼓舞了他们,三人眼睛发光,相互打量。 “他提问了!老师,成功了!”尖下巴的年轻男子兴奋得满脸通红。 白发男人微微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睛:“这里是医院,东和大学附属医院第二病区。你明白我说的话吗?”见我微微点头,他接着说,“我是负责你手术的堂元,这两个是我的助手若生和小橘。” 听到他的介绍,尖下巴男子和那个年轻女子依次轻轻点头。 “我……为什么……在……这儿?” “你不记得了吗?”姓堂元的人问道。 我闭上眼开始想,像是做了个长长的梦。做梦之前是什么样的呢? “想不起来就别勉强。”堂元博士这么说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男的,长相记不清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我大叫。不,叫的人是我。那男人的手发出红光—— “枪……”我睁开眼睛,“手……枪……” “哦?想起来了呀。你确实是中枪了。” “中……枪了……”我想再仔细回忆一下,但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模模糊糊,“不行……想不……起来。” 我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这时,后脑勺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似的,紧接着全身的感觉倏地消失无踪。 堂元笔记2 三月三十日,星期五。 受赠者苏醒,语言中枢等未见异常,但长时间的脑力活动看似困难,可能有记忆缺失。苏醒一分四十二秒后,再次进入睡眠状态。 02 我在水中。 我抱着膝盖,像体操运动员似的不停转圈,脑袋忽上忽下。四周光线昏暗,丝毫感觉不到重力,所以难分上下。水不冷不热,温度适中。我一边翻转,一边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大地的震动声、瀑布的水声、风声,还有人的说话声。 回过神来,我在旷野上。那地方我依稀记得,是小学正南方的某处,周围全是旧仓库。 我们一共四人,都是家住附近的同年级同学,一起去捉蟋蟀。这是我第一次加入捉蟋蟀的队伍。 找来找去总找不着蟋蟀,他们说分明昨天还有很多。一个同学说,都是因为带了我来才捉不着,另外两人也附和着说,下次不带我来了。我一边弯着腰扒拉草丛,一边听他们说话,很懊恼,却没法还嘴,也没法表示愤怒。 这时,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黑色大蟋蟀。因为太突然,我没去捉,却大声叫了起来。蟋蟀逃进了草丛。 同学们问我怎么回事,我不想因放跑了蟋蟀而被他们怪罪,就说有奇怪的虫子。 一个同学看着我的脸说,你撒谎,是蟋蟀吧。我摇头坚称不是。他说,怪虫子也行,你倒是捉啊,我还捉过蜈蚣呢。 之后,怎么找也找不着蟋蟀。等我从高高的草丛中出来,那三个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我的自行车。等了许久也不见谁回来,我只好骑上车独自回家。妈妈正在家里洗衣服,问捉到蟋蟀了吗,我说,一只也没有。 画面从这以后就变得模糊了。自己家熟悉的影子坍塌了,我又回到水中。依然感觉不到任何力量,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水分子。 终于,身体停止了翻转,刚才静止的水开始流淌。我随着水流移动,速度惊人。放眼望去,前方有个小白点,并渐渐变大。当白茫茫一片要包围我的时候,我发现一端有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刚开始一动不动,我盯着他,他转过脸来:“你醒了?” 一听这声音,我全身的细胞一下子活动开来,就像是镜头盖被打开,四周的情景映入眼帘。坐在椅子上的是个女人,正朝我微笑。我见过她。 “你……是……”我发出声音。 “忘啦?我是小橘,堂元教授的助手。” “堂元……哦。”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这个名字。以我目前的状态难以区分梦境和现实,但记得自己似乎醒过一次,见过她。 她摁了一下桌子上的呼叫铃。“老师,病人醒了。”报告完毕,她帮我弄了弄枕头,“觉得怎么样?” “不太清楚。” “你像是做了什么梦吧?” “梦?……嗯,小时候的事。” 但那能叫梦吗?那是从前发生过的事,令人吃惊的是连细节都记得鲜明无误。为什么那个至今从未想起的情景会在记忆中重现呢?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一个白发男人走了进来。我马上想起来了,是堂元博士。他俯身看我,问的第一句话是:“还记得我吗?”我点点头说,记得你,也记得旁边的若生助手。博士放心了,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是……”我想说出名字,却张口结舌。我是谁——这本该是不用想就能回答的问题,这时却答不上来。我突然开始耳鸣,似有蝉鸣阵阵袭来。我抱紧了脑袋:“我……是谁?” “冷静点,别着急。”堂元博士按着我的双肩,“你受了重伤,做了大手术,所有记忆暂时冻结了。静下心来等待,记忆会像冰雪融化般复苏的。” 我盯着博士那金边眼镜后面略带茶色的眼眸,心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 “放松,放下全身的力气。”博士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若生助手也说:“别着急,调整一下呼吸。” 但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我闭上眼,反复深呼吸。 模糊中,脑子里浮现出什么,像是一些变形虫般的东西,在慢慢漂浮。 棒球服,像是孩子穿的,尺码很小。脑子里浮现出穿着棒球服的少年,是家住附近的同学。我们一块儿去捉蟋蟀,那个同学张大嘴在说着什么。 “纯……”我自言自语。 “什么?” “阿纯,他这么叫我。” 博士向我探过身来:“没错,你是叫阿纯。” “纯……纯金的纯……第一的一。” 随着这个名字,我的脑子里浮现出相关的许多事情:旧公寓,旧书桌,还有过去的时光。高个子姑娘,长着雀斑的脸,她叫……阿惠。 我开始头疼,皱起眉头,两手摁着太阳穴。手碰到了绷带。我怎么绑着绷带? “你头部受伤了。”像是觉察到了我的心理,橘助手说。我看着她,似乎觉得在哪儿见过。她算不上美女,却像是哪个叫不上名字的外国演员。 “头部……然后……我得救了?” “多亏最新医学,还有幸运之神救了你。”若生助手说。他看上去与其说像个医生,不如说像个银行家。 我在毛毯里试着动了动手指和脚趾,都还在,看来四肢尚全。我从毛毯里伸出右手,看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脸,并没有重伤,似乎受伤的只是脑袋。 我想起身,全身重得像灌了铅。我勉力试了一下,随即放弃了。 “现在最好不要勉强。”堂元博士说,“你的体力消耗过大,昏睡了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我不能想象自己处于何种状态。 “好好休息。”博士隔着毛毯敲了敲我的腹部,“耐心等待恢复吧,不用着急。你有足够的时间,很多人在期待你的康复。” “很多……人?” “没错,可以说是全世界的人。”博士言毕,旁边两位都使劲点头。 03 此后,我重复着睡眠和苏醒,周期比正常时要短得多。博士说,这样我的头脑会一点点慢慢恢复——似乎是在证明这一点,每当我醒来,记忆就像潮水一样复苏。 我叫成濑纯一,在工业机械厂的服务部上班,主要的工作是处理客户投诉、修理损坏的机器。我穿浅蓝色制服,那制服被机油染得接近灰色。在单位我的外号是“老实蛋”,老员工说这是因为无论上司说什么,我都点头称是。 周末我就摊开画布,画画是我的乐趣之一。去年年底,我买了一套崭新的油画画具。 我住在狭窄的单身公寓。说是公寓,其实只是个廉价的住处,每次做饭都得套上一只拖鞋,一只脚里一只脚外地才能进厨房。 公寓——那条件恶劣的公寓,正是令我陷入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我想找套条件好一些的房子,去了附近的地产中介公司,就是在那儿被枪击中了脑袋。 那是在下午五点左右。我选择那家店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从外面看,店员似乎态度不错。若看到哪家店里坐着个严肃的男人,我可不会进去。 柜台边有个年轻女顾客正在和店员说话,里头有五个员工坐在桌前干活儿,三男两女。 房间左边有一套豪华沙发,一位身着质地优良的白色毛线外套的女士,正和店长模样的年长职员坐在那里,边喝茶边谈笑风生。她到这儿要谈的事大概跟我们的属于完全不同的层次。 我前面的年轻女顾客拢了拢长发,似乎没找到满意的房子,满脸不悦地离开了柜台。一个瘦长脸的男职员说:“有了合适的房源再跟您联系。”她回头略一颔首,走了出去。 “藤田,到时间了,能关一下大门吗?”瘦长脸在招呼我之前对同事说。一个戴圆眼镜的女职员应声站起。这家店像是五点关门。她向门口走去。 瘦长脸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对我说:“让您久等了。” 我靠近柜台:“我想找房子。” “什么样的呢?” “普通的就行,有个厨房……” “一居室?”他有点着急地问,“是要租吧?” “对。” “哪一带的房子呢?” “大概就这附近……离车站稍微远点的也行。” 我还没说完,他便从旁边拿过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有许多房源资料。 “房租的上限是多少呢?”他边翻资料边问。 我想说一个比现在的房租略高的数目,但瞥了一眼资料就把话咽了回去——上面的金额比我想的高出许多。 “您的预算?”见我没回答,店员有点不耐烦地问。我不禁说了个大大超出预算的数目。店员脸色温和下来,又翻起了资料。 说什么呢——我暗骂自己。找套付不起租金的房子怎么办?得赶紧改口,但我没有勇气,那肯定更要遭白眼。 我开始考虑该如何回绝他推荐的房子,只能找个借口推掉了。我究竟到这儿干吗来了? 过了一会儿,店员像是找到了合适的房源,把文件夹朝我递过来。我装出有兴趣的样子探过身去。 就在这时,他来了。 我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许那个年轻女子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来了,也许就抢在戴圆眼镜的女店员关门之前。 他像是想听听我和店员的对话,站在我们身旁。年纪看不大出来,大概和我差不多,或者稍大一些。他穿米色风衣,戴深色太阳镜。 店员想对他说“您稍等”,刚要开口,他已开始行动。他从风衣口袋里慢慢伸出右手,手里握着个黑色家伙。 “别乱动,按我说的做。”他的声音毫无起伏,但非常洪亮。 店里所有的人顿时目瞪口呆,大家刹那间都不明白他拿着什么,又说了什么。当然,我也是。但由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的行动,我很快反应过来他拿的是什么。 有个女店员正拿着话筒。他把枪口朝向她:“挂掉电话,要自然地和对方说。”女店员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放下百叶窗。”他命令窗边的男店员。店员三下并作两下,慌慌张张地放下窗帘。大门的帘子已经拉上了。 他看着我:“你是顾客?” 我看着他的手点点头,出不了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手枪,乌黑锃亮的枪身说明了一切。 他瞥了一眼柜台上放着的文件夹,脸抽动了一下:“太奢侈!一个人住一间四叠半的就够了。” 劳您费心——我要是再有点胆量就这么回话了,但我的嘴像是被糊住了似的动弹不得,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的眼睛。在太阳镜后面,他的眼睛像死鱼眼一样了无神采。 “慢慢往后退。” 我照做了。不用说,我已经两腿发直,只能慢慢走。我退到了沙发那儿,坐在沙发上的贵妇和年长的胖职员面无血色。 他的视线移向胖男人:“你是店长?” 胖男人晃着下巴上的赘肉点点头。 “命令你手下,把钱都放进这个包。”他把放在脚边的旅行包拿到柜台上。 “这里没有现金。”店长声音颤抖。 他走近两三步,持枪对着店长:“你和老板明天要去收购旅游区的地皮,拿两亿元给地头蛇看,这笔钱就在这儿的保险柜里。我说的是,把它拿出来。” “你怎么知道……” “废话!明白了就照办,别磨蹭!把我惹急了小心挨枪子儿!” 被枪顶着的店长在咽唾沫。“明白了……佐藤,你照他说的办!” 听到店长吩咐,窗边的男店员站了起来。 佐藤把保险柜里的钱往包里装时,大家都被勒令双手抱头站着。他靠墙站着,警惕地盯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我想通风报信,但一筹莫展。跟银行不同,这儿大概没有直通警察局的报警器——只能考虑在他出去后怎样尽快报警。估计他会切断电话再走。 正这么想着,视线一角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转动眼珠看过去,心不禁怦怦急跳起来。 沙发靠背和墙壁之间藏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可能是白毛衣女顾客的女儿。母亲被迫双手抱头,紧闭双眼,惊恐之下失魂落魄,没注意到身边不见了女儿。 小女孩从沙发背后伸出胳膊,想打开窗子。窗子没上锁。 我心里大叫“危险”的刹那,他瞥见了小女孩。女孩已打开窗子,正想爬出去。 他二话没说,把枪口转了过去,眼皮眨都没眨。我从这空洞的眼神中感觉到他真要开枪。 危险!——我一边叫一边去拉小女孩。我听见了谁的惨叫,同时还有什么声音。刹那间,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飞,全身热得像着了火。 随后,意识消失了。 04 照堂元博士的指示,我将进行长期疗养。给我的单间比公寓房间还大,照顾我的主要是橘小姐——那个像演员的女子。对她,还有堂元博士和若生助手,刚开始我并不知道他们是谁,总不能轻松对话,突然被问到什么,会一时语塞。过去朋友总说,阿纯是慢性子。随着记忆的恢复,这老毛病也跟着出来了,真讽刺。尽管如此,几次交谈之后,我跟他们也能轻松对话了。 我的身体恢复得比想象的还顺利,从昏睡中醒来五天后,能从床上起身了,又过了三天,已经能吃普通的食物——这真让人高兴,因为此前吃的都是内容不明的流食,那味道简直让我想诅咒自己的舌头。但比起昏睡中人们用导管给我提供营养,也许光是能用嘴进食就算是幸福了。 至于记忆,眼下似乎也没问题,朋友的电话号码我全都记得,但我还是担心会有后遗症。 房间内有卫生间,我几乎整天足不出户,只是在做脑波检测、CT的时候才出门。我第一次来到走廊时,仔细观察了周围情形,发现这儿跟以前见过的医院在各方面都大不相同。除了我住的这间,再没有看起来像病房的房间,只有手术室、实验室、解剖室,没有其他门,并且这三扇门紧闭着。我看见自己住的房间门牌上写着“特别病房”。我不知道特别在哪里。 还有,这儿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看看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椅子,没有暖气片,墙上一张纸也没贴。最奇怪的是,在这儿除了堂元博士及其两名助手,我没见过任何人。 “这儿和一般医疗机构不同。”做完脑波检测回病房时,橘助手边推轮椅边说,“给你做的手术可以说是划时代的,这一层是专门做研究用的。” “医院的研究所?” “算是吧,配备最新设备哦。”她似乎对能在这儿工作很自豪。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自己会是规格如此之高的研究对象。 第十天早饭后,我老实对橘小姐说出了自己的三个疑惑。 第一,袭击我的那人后来怎样了? “我也不太清楚,报纸上说他死了。”她边收拾碗筷边说。 “死了……怎么死的?” “开枪打了你之后,他四处逃窜,但四处被追,走投无路,自杀了。” “自杀……”我想起了那人毫无表情的脸。临死时,他的脸会因恐惧而扭曲,还是依然面无表情?“那个……橘小姐,”我小心翼翼地说,“能让我看看报纸吗?我想亲眼看看那件事是如何了结的。” 橘小姐两手端着餐盘摇头:“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还是等出院后吧,现在给你看的文字必须经过堂元老师检查。” “光看看标题就行。” “是为你好呀。”橘小姐严肃地说,“大脑这东西比你想象的要脆弱。再说,只是过几天嘛。” 我不好再说什么。 令我不解的第二个问题是治疗费。看来我做的是个非同小可的大手术,之后又是特殊待遇的看护,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院。所有这些我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但可想而知是个天文数字。 “嗯,大概会是一大笔钱。”橘小姐淡淡地说。 果然。我已有了心理准备,最近根本没去想这一大笔费用,捡了一条命已经没什么可抱怨了。 “这些治疗费用可以分期支付吗?”我一边问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计算每个月最多能付多少。搬家肯定没指望了。 橘小姐听了莞尔一笑:“不用担心哦。” “啊?”我睁大了双眼。 “这次的治疗费不用你掏。详情现在还不能说。”她用食指抵着嘴唇,“首先,这次手术的相关费用全部从大学研究所预算中支出,因为手术还没成熟,还在研究阶段,理应如此,检查费用也一样。你要负担的是住院费、伙食费和杂费,不过,这些也有人替你支付。” “替我?”我不禁提高声音,“究竟是谁?” “很遗憾,现在还不能说。现在就让你知道的话对你不好。” “……真不敢相信,像是做梦。不会是长腿叔叔吧?”我摇着头自言自语。我想不出谁会这么帮我,亲近的人像约好了似的全都生活俭朴。“总有一天会告诉我吧?” “嗯,总有一天。”她回答。 不管怎样,不用担心治疗费了,谢天谢地。 我转向第三个问题——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周围怎样了?比如单位,我无故休长假可能给厂里添了不少麻烦。 “这个也不用担心。”橘小姐说,“跟工厂联系过了,出院之前可以随时延长休假,虽说不能带薪。” “真是帮大忙了,我还担心要丢饭碗呢。” “怎么会呢!你遭这一劫是因为去救小姑娘,工厂为你骄傲呢。还有,你平时的工作态度好像也是有目共睹的呀。” “哦?” “你不是一向工作认真吗?” 我苦笑着挠挠头。上司大概对我很满意。 “老员工说我认真,其实是说我胆小,被上司驯得服服帖帖。” “哎呀,说得真过分。” “可能确实如此。上司说的不一定都对,可我没勇气提自己的想法,老实说也怕挨训斥。这就是懦弱吧,我很胆小的。” 阿纯很胆小——这是母亲的口头禅。 “认真工作不是坏事呀,况且,真正懦弱的人不会拼了命去救小姑娘。你自信一些,工厂不也是因为肯定你的为人,才给你特别关照的吗?” 我点点头。很久没被人夸奖了。 “对了,探视问题怎样了?” 我一问,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还不允许,还有许多问题没解决呢。” “只见一小会儿也不行?我就是想让大家看看我挺好的。” “抱歉,还不行。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现在这个阶段对你非常关键。要是你受到点什么刺激,也许我们就无法正确分析了——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危险。”见我沉默,她接着说,“谢绝探视还有一个目的,具体情况现在还不能说。全世界都在关注你现在的状态,如果现在允许探视,大概媒体会蜂拥而至,那就没法治疗了。” “媒体蜂拥而至?”我迎上她的视线,“有那么夸张吗?不就是被强盗打中脑袋吗?当然,对我来说这是件大事,但不会是大众喜欢的新闻吧,更别说举世瞩目了。” 她边听边摇头:“你不知道,你能这样活着、这样和我们说话意味着什么。有一天你会明白一切的。” “有一天?” “再忍耐一下。”她温柔得像是在和孩子说话。 我只有叹气。“那我只提一个要求。能给我拍照,把照片寄给朋友吗?可以的话我想附上短信。” 她右手撑着脸颊,左手抱着右胳膊肘想了一会儿,歪着脑袋点点头。“照片大概没问题,但得让我们确认一下你朋友的身份。至于写信,我得去问问堂元老师。” “我静候佳音。” “期望值别太高哦。现在你的身体……不,你的脑子,已经不光是你自己的了。” * * * 美国女作家韦伯斯特的同名小说中,孤女茱蒂得到一位不知名的好心人资助。茱蒂在不经意间曾瞥见那人被车灯拉长的身影,便称其“长腿叔叔”。 05 橘小姐说举世瞩目,但我不会单纯到全信她的话。二十年前我就知道自己没有这种运气。我怕站在人前。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平凡度日更符合我的天性。 阿纯很胆小——这话父母不知对我说过多少回,特别是父亲,对我一直恨铁不成钢。父亲年轻时出来闯荡,好不容易开了家小小的设计事务所,大概正因如此,他才要求儿子也像他一样有活力。每当我被邻居孩子欺负跑回家,他都会厉声叱喝。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有一次父亲非要让我去爬家附近的大树。我不会爬树,但怕挨训还是奋力爬了上去。往下爬到一根粗树枝时,父亲说:“你从那儿跳下来。”我怎么也不敢跳,趴在树枝上直哭。父亲张开双臂说:“我会接住你的,快跳!”我还是只顾哭泣。这时母亲跑过来说:“干吗让孩子做这么危险的事,你不知道他根本做不了吗?”父亲仍然沉默着张开双臂,过了好一会儿,才垂下手,转身回家。我像往常一样,边哭边想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上了高中,我开始在家画画,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说年轻男人在外头有更多该干的事,甚至说,干一两件坏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一般父母不会这么跟孩子说。 每当这时,母亲总说“不行的,阿纯很胆小……”,还要加上“认真善良是这孩子的优点”。父亲便越发不高兴了。 父亲去世时我上高三。蛛网膜下腔出血。医生说他干活儿太拼命了,大概是所谓的过劳死。父亲确实很勤奋。我本想进美术学院,这时不得不改变计划。父亲留下了一点遗产,母亲说她可以出去工作养活我,但我不能那么没出息。 可以上学,还有工资拿——被这样好的条件吸引,我参加了现在所在工厂的系统职业学校入学考试。除了画画,我对机械也感兴趣。 学校的学制和大学一样是四年。至此还算一切顺利。然而,母亲心脏病发作让我手足无措。一天,我从学校回家,发现她倒在厨房。我知道,以后没人能保护自己了。我默默哭了好几天。 “别为难自己,活得像你自己就行了。”母亲生前常这么说。她了解我。我也像母亲说的那样活着,平凡,默默无闻,这样比较适合我。 一天夜里,堂元博士带着若生助手走进房间。和以往的巡查不同,博士腋下夹着个大大的文件夹。我有些紧张。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嗯。”博士点点头,在床边放了把椅子坐下,“今天给你做个测试,目的是确认一下脑功能恢复了多少。” “我觉得恢复了很多。” “嗯,听了小橘的报告,我知道你的健康状况不错。但是,脑的损伤会以完全想象不到的形式表现出来,我们得加倍小心。”博士打开膝盖上的文件夹,“先问问你的名字吧,然后是年龄和住址。你大概会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但是否记得自己事关重要。” “我不会那么说的。我叫成濑纯一,二十四岁,住在……”我流利地回答。 博士又问了家庭和经历。我说起父母时,站在博士后面的橘小姐垂下了眼帘。她是个善良的女子。 “你说你曾经想当画家?” “对,现在我也喜欢画画。” “哦,现在也是?”博士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周末时基本上我都在画画。” 现在我的房间里大概还摊着刚开始画的画布呢。 “你都画些什么呢?” “什么都画,最近主要在画人像。” 模特儿总是同一个。 “嗯。”博士稍稍直了直腰,舔舔嘴唇,“现在呢,还想画画吗?” “想。”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接着,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让我接受了智力测试的笔试,测的是计算能力和记忆力。我觉得自己的智力和遭遇事故前似乎没什么差别。 “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博士把我的答案夹进文件夹,站了起来,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俯视着我,“小橘跟我说了你想给朋友寄信的事,批准了。” “多谢。”我在床上点头致谢。 “你的朋友叫……”博士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片,“叶村惠——是个女孩子。” “是。”我觉得脸上一阵发烧。 “怪不得。其实,自从你被带到这儿,好像有个女孩子每天早上都跑到问讯处询问,没准就是她。” “大概是。”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博士看我的眼神比以往要严肃,“现阶段我们必须保存所有关于你行动的材料,所以你写的信也得用复印件寄给对方。” “让我公开信件?”我吃了一惊,提高了音量。 “不会公开。”博士肯定地说,“只是作为我们的资料暂且保存,不会给任何人看,不需要时会当着你的面销毁。” 我目瞪口呆地依次看看博士和两个助手的脸,他们都丝毫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 “真没办法。”我耸耸肩,“能把信的原件寄给她吗?寄复印件实在是……” 堂元和若生互相看了看,终于冲我点点头:“行,我们也让一步。” 他们俩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若生独自回来,手里拿着拍立得相机,像是要用它给我照相。 “难得照个相。”他把电动剃须刀借给我。我不胜感谢。要是胡子拉碴的,做什么事我都会无法集中精神。 剃完胡子,若生帮我随意拍了几张,让我从中选出满意的。哪张都差不多。看着照片上的自己不太像病人,我放下心来。 “是女朋友吧?”离开前他问道。 他问得再自然不过了,我也若无其事地回答:“啊,没错。”过了一会儿,橘小姐拿来明信片和签字笔,说今晚写好了放在枕边,下次阿惠来的时候就能替我交给她。 确信她的脚步声远去后,我伸手拿过卡片和笔。只要能和阿惠联系上就好。阿惠一定很担心我,收到我的信也许会像孩子一样雀跃——想到她的样子我就怦然心动。 第一次见到叶村惠是在两年前,她碰巧去了我经常光顾的画具店做店员。她不是美女,但身上有一种令周围空气变得温暖的气质。我有种冲动,想抛开店员和顾客的关系和她说话,但我从没和女孩子交往过,连约她去咖啡馆都开不了口。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长时间地黏在店里,买上许多零碎东西——买得越多,在收银台前面对她的时间就越长。 先开口的是她,问我在画什么。我兴奋不已,急忙说起了当时刚开始画的花卉。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画的意境描绘出来,她听后说很想看看那幅画。 “那我下次把它带来?”对我来说,这话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的。 “真的?好期待呀。”阿惠把双手合在胸前。 那天回到家,我衬衫的腋下部分已汗湿了一片。能跟她亲近让我喜出望外。 第二天,我拿着画兴冲冲地来到画具店。推开玻璃门前的刹那,我注意到店里的情形——阿惠正和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说话,那表情不是店员对顾客的那种,比前一天面对我时还要亲热。 我没有进去,径直回了家,把画扔在一边倒头便睡。我厌恶自己的愚蠢——她并没有对我特别亲热,而是对谁都如此,要是我果真拿着画去,就算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为难。 以前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别人对我稍稍亲热一点,我就头脑发昏,产生对方对自己有意的错觉。每当意识到那不过是好感或是社交辞令,我就会厌恶自己,觉得受到伤害。 我此后很久都没去那家店,不知为什么,我害怕碰见阿惠。 后来再碰见她,不是在店里而是在公交车上。我一眼就注意到她了,心想她不一定记得自己,就没有打招呼,结果她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最近都没见到您呀,很忙吗?”阿惠问。 我呢,光是见她还记得自己,脑子就一片空白了。“啊,不……”我语无伦次。 她接着说:“花儿还没画好吗?” 啊!我在心里叫了一声。 “上次您不是说要带来的吗?我一直等着呢。您没来,我想大概是还没完成……”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果然是个好女孩,她并不是随随便便那么说的。我为自己不相信她的好意而感到羞愧。 听我说画已经完成,她像是想马上看看。我一咬牙,说请她到家里来看,她很高兴:“哇,可以吗?” 简直像做梦一样,叶村惠到家里来看我的画,而且赞不绝口。我很想紧紧拥抱她,但这根本不可能。我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上看着她,满足得像得到了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此后,我每画完一幅,都会拿给阿惠看。没什么得意之作,但见她仔细观察并点评,我非常开心。 “你可真喜欢画花儿和动物。”有一回阿惠说。我给她看的全是这些。我说自己其实想画人像。 “画人?” “对。但没有模特儿。”我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想必她明白了我在希望什么。她皱着有雀斑的鼻子,笑着问:“不漂亮也行吗?” “不漂亮更好。” 听我这么说,她咬着下唇,温柔地白我一眼:“你这么说,我很难当候选哦。” 从第二天开始,她下了班就来我这儿,给我当模特儿。虽说画画是目的,和她共度的二人时光对我来说更加珍贵。我们相互敞开心扉。她说自己是离开父母独自来东京的,以前梦想做设计师,发现没有天赋就放弃了,但又不想靠父母活着,就这样打工养活自己。 “这么年轻,就放弃了设计师梦呀。” 听我这么说,阿惠笑得落寞。“年纪轻轻却完全没有崭新的创意,所以就放弃了。” “设计师也不是全靠新创意吧?” “没关系,不用安慰我。我老早就明白了,自己无论哪方面都在平均分之下。不引人注目,也没有特别的可取之处。” “你引我注目,和你说话很开心。”我想说说她的优点,但意识到自己的话带有某种意义的表白,不禁脸红了。 她也有点害羞地说:“谢谢,我喜欢你的善良。” 我的脸更红了。 我尽力在画布上再现自己眼中的她的魅力。如何真实优美地描绘那象征着她魅力的雀斑,显得尤其困难。 她的条件是不画裸体,我一直奉行。距第一次来我家大约过了一个月,也就是在我表白之后,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脱下了内衣。我连接吻的经验都没有,更别说性了,但我觉得,如果是和她,无论什么我都能做好。我们在满是画具的房间里相爱。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阿惠的身体。长长的腿是她的骄傲。 我回过神来,两腿之间已开始充血。还没接受博士关于性能力的测试,看来已经没必要了。我拿起签名笔,想了想,在明信片上写下第一行字:“前略,我很好。” 堂元笔记3 四月十一日,星期三。 进行智力测试和心理测试。智力属优秀类,今后还需时日观察,目前没问题。心理测试结果亦良好,但尚有几处异常无法解释,仍需进行测试。 另,他写了第一人称记叙文,内容是给女友的近况报告。文章简洁明了,信息量丰富,内容连贯,文体通顺,无误字漏字,写作能力可评为良好。 我们用拍立得相机给他拍照,任其从六张照片中选择,他选了从左侧前方拍的一张。这可以作为心理分析材料。 06 恢复意识后的第三周,一天夜里,我从梦中惊醒。是个噩梦,我梦见被那个死鱼眼男人打穿额头。自关于那件事的记忆恢复以来,这是第三次。 前两次,醒来后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下意识地觉得身处异地,但不知道到底是哪儿,要花点时间才能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这次的症状更严重。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抱着脑袋,把脸埋进枕头,脑子里只有不可名状的记忆碎片,然后慢慢连成片。 不一会儿记忆复苏了,我想起了有关自己的事,同时还有种奇妙的感觉——自己的感性已经和昨天之前迥然不同。 我直起上半身,后背已满是汗水,睡衣冰凉。我下床从墙角摞着的纸箱里拿出换洗衣服——橘小姐告诉过我,内衣放在那儿。 换过衣服,身体的不适感消失了,但情绪并没好转。胸口闷得像是心脏被盖上了一层黏土。奇怪的是似乎全身的细胞都在躁动,我坐立不安。究竟怎么回事,自己也不明白。 我觉得口渴,却没想伸手去拿枕边的水壶。我突然想喝罐装咖啡——这现象太奇怪了,我以前不太喝罐装咖啡,也不怎么喜欢,现在却非常想喝。 我掏了掏挂在衣架上的裤子的口袋。还跟去房屋中介公司那天一样,口袋里放着黑色钱包。 走近房门,我不经意地看了看洗脸台上方的镜子,猛然一怔。镜中人素不相识。我不禁后退几步,镜中人也同时后退。我动动手,他也同样动动手。我摸摸脸,他也用反方向的手摸摸脸。 我走近镜子端详镜中的男人。原以为是不认识的人,看着看着才明白竟是自己。没错,这就是我的脸,有什么好怕的呢?为什么确认自己的样子要花这么长时间? 我定定神,拿上零钱,悄悄打开房门看看外面。只有夜灯发出微弱的光,走廊昏暗,看样子没人守着。我飞快地溜出了房间。 我知道这一层没有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什么都没有。我决定下楼看看。 有电梯,但显示停止运行。楼梯在旁边。 我刚走下几步,就不得不站住了。楼梯出口被卷帘门挡住了。看看四周,没发现门的开关。 我冲上楼梯,朝走廊另一头跑去。我知道那儿有应急通道。我拉了拉门把手,门纹丝不动,看看上面,已上了锁。 真不像话!我踢了踢门。这要是着火了该怎么逃生? 我再一次回到楼梯口,往上走去。幸好,这儿没关卷帘门。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其他楼层,这层的走廊上也空无一物。罐装咖啡算是没指望了,我往前走去。 最前面的两间是私人房间,可能博士和助手们在这里过夜。我知道他们这段时间基本没回家。 我看见对面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便靠过去,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我在墙上摸索着找到开关,打开灯,被一片炫目的白光包围。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台子,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仪器。沿墙放着药品架和橱柜。有个看上去像餐具柜的东西,里面放的不是酒杯茶杯,而是烧杯烧瓶之类的器皿。 我低呼一声——有冰箱。是个五个门的大家伙,压缩机发出的轻微声音说明冰箱通着电。就算没有罐装咖啡,总会有果汁什么的,也许还会有啤酒。若生他们也许意外地能喝酒呢。 我咽了口唾沫,抑制住兴奋打开一扇冰箱门。摆成一排的小罐映入眼中,我不禁喜笑颜开,但马上发现不对,罐装咖啡的贴条上不可能写着化学方程式。打开其他门也一样,里面全是试管和药瓶,封装着不明液体。 最后,我打开了最边上的门,上下搁着两个有手提保险箱那么大、装满灰色液体的玻璃容器,仔细一看,里面浮着大块的肉片状物体。我瞪大了眼睛。等我醒悟过来那是什么时,一阵强烈的呕吐感袭了过来。 是脑,泛白,像是残破的橡皮球,那独特的形状无疑是人脑。 玻璃箱上贴着纸条。我抑制住胃里的翻滚看了过去,上面写着“捐赠者No.2”。 我再看另一个玻璃箱,也一样,不过里面浮着的肉片要小得多,贴条上写着“受赠者JN”。 JN? 刚想着究竟是什么,脑子里同时浮现出自己名字的缩写。刹那间,我胸中的积块急剧上升,这次我没能忍住,吐了一地。 我关上冰箱门,飞奔出去,跑下楼梯,穿过走廊,回到被称为“特别病房”的自己的房间。我蜷在床上,但无论如何无法入睡。直到早晨,我都在想自己和自己的脑。成濑纯一,JUNICHI NARUSE……JN。 那肉片是我的脑吗? 如果我的脑在那个玻璃箱里,那么现在在我脑袋里的,究竟又是谁的? 07 第二天一早,橘小姐来了,说堂元博士叫我。 “像是有重要的话哟。”她的笑容意味深长。 来到走廊,她什么都没说就往前走,我无奈地跟着。她在解剖室前停下脚步,敲敲门,听见博士说“进来”。 我是第一次进解剖室,这儿不是检查、治疗的地方,而是用来处理通过各种方式得到的数据。屋子里七成的空间被电脑和相关机器占据,剩下三成摆着书桌和架子。堂元博士正在里头的桌前写着什么。 “马上就完,坐在那张椅子上等我一会儿。”博士边写边说。 我看看四周,打开靠在墙边的折叠椅坐下。 “老师,我呢?”橘小姐问。 “哦,你先出去。” 我环顾室内,想着是否能发现点什么跟自己有关的东西,但只看到罗列着含意不明的数字的纸片贴在墙上,没有任何线索。 等了近十分钟,他自言自语:“好了,弄完了。”他边说边把刚写好的材料装进一个大牛皮纸信封,仔细封上口,然后看着我微微一笑:“这是给美国朋友寄的资料。一个信得过的人,我的好顾问。” “是关于我的资料?” “当然是。”他转过转椅,朝着我,“你再过来一点。” 我两手端起折叠椅,将椅子贴着屁股,挪到他跟前。 “来,”他搓搓手,“先问问你的目的吧,深更半夜你想找什么呢?” 我盯着他的脸,靠向椅背。 “您还是知道了。” “低温保存库前留下了你的痕迹。” 是呕吐物。 “很抱歉弄脏了地板。” “这个你跟小橘道歉好了,是她打扫的。” “我会的。”我点点头,往椅子后部坐了坐,“出房间是因为口渴,想喝罐装咖啡,就出去找自动售货机。” “罐装咖啡?”他一脸惊讶。 “是的,就昨晚,不知为什么很想喝……” “唔,”他交叉着手指,“可这儿没有吧?” “没有。别说自动售货机,什么都没有……连出口都没有。” “出口?” “对,电梯停运,楼梯挡上了卷帘门,应急通道上了锁。我一点也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我稍稍加强了语气。 他似乎略显为难地瘪了瘪嘴,但只是一瞬,马上又恢复了沉稳的表情,安抚似的说:“关于这点,必须慢慢对你说明。得从头按顺序说,可这开头的说明实在困难。过些日子必须告诉你,但什么时候说是个问题。” “已经没关系了。”我说,“告诉我一切吧,从头开始,全部。我受了什么伤、是什么样的情形,然后……”我咽了几口唾沫,“我的脑子……怎么了,全都告诉我。” “嗯,”他垂下视线,双手交叉又放开,然后重新看向我,“你打开保存库看了?” “看了。”我回答,“还看了贴着缩写字母JN的箱子。” “我跟他说过不要贴缩写字母。”他咂咂舌头,“写上受赠者就够了,因为全世界就你一个,可若生在这方面出奇地死认真。” “捐赠者是什么意思?”我问,“请说明一下。” 他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竖起食指,接着拿起桌上胡乱堆放的报纸递给我:“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报纸,打开体育版——这是我的习惯。好久没看铅字了,有些晃眼。看到自己支持的职业棒球队输了,我瘪瘪嘴。 他说:“不是体育版,看头版。” 我合上报纸看头版,最先看到的是角落里关于股市不稳的一篇小报道。然后我慢慢移动视线,去看中间的大幅照片。那是三个男人开记者招待会的照片,居中的正是堂元博士。照片上面有个大标题——“脑移植手术顺利完成”。 我反刍似的反复看标题,一边思考“移植”一词的意思一边抬头问:“脑移植?” “没错。”他慢慢点点头,“你看看报道。” 我的目光回到报纸。 “东和大学医学部脑神经外科堂元教授等人于九日晚开始的世界首例成人脑移植手术经过大约二十四小时后,于十日晚十点二十五分顺利完成。医生们称,患者A(二十四岁)仍处于昏迷状态,但两三日之后脑功能即有望开始恢复……” 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开始逆流,我全身发热,心跳加速,耳后的血管跳动不已。 “A就是我?” 他眨了眨眼,替代点头。 “移植……我的脑袋里移植了谁的脑吗?” “是的。” “难以置信,”我感叹,“脑居然能移植。” “不要把脑看成特殊的东西,它和心脏、肝脏一样,经过漫长的年月从单细胞进化而来。基督徒会说,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的。” “可……脑是特殊的。” “拿机器打比方的话就是电脑,出故障的部分可以修理,有时还可以更换零件。你不是机械修理专家吗?不能因为心脏部分受损就简单放弃——不,说心脏部分容易混淆,应该叫中枢部分。” “我还以为是科幻小说里的故事。” “最近的科幻小说更先进了,再说脑移植不是什么新鲜事。一九一七年一个名叫丹的学者已经尝试写过报告。一九七六年有明确记载,把刚出生的黑鼠的一部分脑移植给成年黑鼠得以存活。之后脑移植技术以各种方式发展进步,一九八二年五月,在瑞典实施了以治疗帕金森氏综合征为目的的人脑移植。” “这么早?!”我毫不掩饰惊讶。 “还只是低水平的阶段,不是把他人的一部分脑移植到患者脑里,只是把本人副肾的一部分移植到脑部的尾状核。没有明显疗效,但患者没出现异常情况,症状稍有好转。此后,作为阿尔茨海默病和老化现象的治疗法,脑移植研究开始形成气候。就在最近,有过在发生学习障碍的患者前额叶部分尝试移植的成功例子,这证明一九八四年黑鼠试验确认的技术在人身上也能应用。” “但这儿,”我指指报纸,“写着世界首例。” “要说成人脑移植的话没错。”他说着拿过桌上的文件夹并打开,“之前的脑移植用的是胎儿脑片,因为学界认为如果神经细胞失去分裂能力,神经系统就无法正常连接。这种看法没错,但根据此后的种种研究,提出了成人脑移植在理论上可行的观点——这是个喜讯,在现实中,不得不进行成人脑移植的情况不在少数。” “我就是其中一个?” “没错,”他点头,“有必要说明一下你被送到这儿时的状况。子弹打入你的头部右后方,从右前方出来,也就是说,打穿了。”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他却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老实说,当时我认为治愈是没希望了。我们推测,就算你捡回一条命,意识大概也无法恢复了,但指挥内脏器官的部分没有受损。通俗地说,我们估计你会成为植物人。” “真惨!” “如果你是我,在当时的情况下,会有同样的感受。然而,在检查了你的头部之后,我意识到如果奇迹发生,你有可能得救。所谓奇迹,就是手边有适合你的脑。我确信,你属于做了脑移植能得救的类型。” “是指我伤得还不算太严重?” “胡说!”他瞪起眼睛,“你的伤怎么看都是重伤,不过受损的正好是动物试验阶段证明能成功移植的部分。” 动物试验阶段,那就意味着还没在人身上试过。“至今还没有我这种状况的患者?” “不计其数。” “可至今还没有过移植?为什么?” “条件不齐备。”博士表情阴郁,“目前致力于脑移植研究的国家,只要有机会就跃跃欲试,但是不具备条件,所以至今没能实现。” “条件是什么?” “捐赠者,也就是脑提供者的问题。得到适时、新鲜的脑很难,就算有,还有配型的问题。” “配型是指血型什么的?” “那只是一方面。跟其他项目相比,那只是低级别的问题。”他把右臂往前伸,“得从神经细胞开始说起。人的脑神经细胞有很多类型,也可以说是个性。可以断言,世界上没有神经细胞完全相同的两个人。考虑移植可能性的时候,我们的观点是,只要二十六个项目吻合就算合格,也不会有排斥反应。符合这个条件的,十万人中有一个。” “十万分之一……”我叹了口气。 他接着说:“假如不能得到这种理想的脑,我们认为,只要其中一半,也就是十三个项目吻合,也能进行移植,但必须防止排斥反应。这种情况在二百人里能找到一个。” “离现实近了很多,但二百人中只有一个,史无前例也不足为奇了。”刚才他说过假如找到适合的脑,这一“奇迹”就会发生,确实如此。“就是说,你们找到了适合我的脑?” “对。你被送到这儿来的两小时前,有个病人心脏死亡。我们检查了他的脑,奇迹发生了。” “心脏死亡……是死人的脑……” “这可没办法,总不能取活人的脑吧?” 的确如此。“配型情况怎样?”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深吸一口气说:“二十六。” “啊?!” “是的,二十六,所有判断能否移植的项目都吻合,十万分之一的奇迹。” 我无言以对。 “老实说,我们曾担心手续多少会花些时间。这是首例成人脑移植,还有,捐赠者也就是提供者的心脏刚停止跳动几个小时就取他的脑,能否得到批准也是个问题。并且,当时当然没法取得你的同意。我们召开了紧急审议委员会,也曾经担心保守意见可能会占大多数。然而,会议一会儿工夫就结束了,因为没有其他办法能救你。还有,大家都不想让十万分之一的奇迹溜走,这种意识起了作用。再说,在东和大学这也是久违的大课题。” “真是伟大的尝试。” 听我这么说,他高兴地点点头:“没错。” 我再次摸摸脑袋——那儿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的结晶,不,我能意识到这一点,本身就是奇迹的结晶。 “我想,你昨晚已经看了保存库中两个玻璃箱里面的东西,那里面应该分别保存着两个脑的切片。” “泡在类似培养液的液体里。” “那是特殊保存液。一个是捐赠者的脑,取走了移植需要的部分,另一个是你损坏的脑片,两个都作为标本保存着。” 我又觉得不舒服了,但还不至于想呕吐。 “以上是有关你手术的内容。有什么问题?” 我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脚。我听懂了,却无论如何不能真实感觉到刚才说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刚才说就像是更换机械零件,真能这么想吗?“就算想提问……也无从问起。”我摇摇头。 “如果被枪击中的是心脏,移植了别人的心脏,你大概会很容易接受事实。刚才也说过了,根本不必把脑视为特殊的器官。” “那个捐赠者……我想知道为我提供脑的那个人的情况。” 博士闻言皱起眉头,鼓起脸颊。 “不行吗?” “这基本上是秘密。我们也没跟捐赠者家属说起脑移植给了谁。话虽这么说,可只要查一下当天被送到医院的病人,就很容易弄清。你真的很想知道?” “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想知道。” 他摸着下巴,迟疑片刻,用手轻轻敲敲桌子,然后说:“好吧,但禁止外传。” “明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塞得满满的文件夹中抽出一本,哗啦啦地翻开,递给我。 文件最上面写着名字:关谷时雄。二十二岁,学生,双亲健在。 “遭遇交通事故,被夹在汽车和建筑物之间,刚送到医院就死了。我们与他亲属联系,发现他做过器官捐献登记,就是表明死后愿意提供脏器或身体的某些部分供移植使用,便调查了你俩的脑配型。” 我叹了口气,想到无数的幸运成就了现在的自己,不知不觉中全身充满力量。“我想去他的墓前祭拜,去谢谢他。” 他摇头:“这可不行。脑移植潜在的问题大如冰山,其中之一就是‘个人’是什么。这个问题解决之前——大概本世纪内是解决不了了——不该去追问脑原来的主人。” “‘个人’是什么呢?” “有一天你会明白。”他说,“看看报上的报道就知道,现在连你的姓名也没公开,这是和媒体的约定,直到人们能正确理解脑移植。” “有什么被误解的吗?” “误解……是不是该叫误解呢……”他避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如果完全是误解的话,并没问题。假设人有灵魂……” “灵魂?有死后的世界?” 我稍稍放松脸颊,相反,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不可轻视。世上相信灵魂存在的大有人在,说它支配着肉体。但这么想的人并不强烈反对脑移植,因为他们相信脑也在灵魂支配之下。” “肉体的一部分变成怎样无所谓吗?” “没错。其实,所谓灵魂不过是错觉——问题的重要性在这儿。”他看着我,咳了咳,“关于这个就不多说了,你还没准备好。” “我听什么都不会吃惊的,请说吧。” “时候到了会说的,现在说只会让你混乱。总之,希望你能理解的是,要解决的课题很多,至于谁的脑移植到谁的脑袋里,这问题还没到挑明的时候。” 他的语气变得很不友好,这让我觉得不满足,但没有追问。 “我们禁止媒体与你接触,条件是向他们提供你的恢复状况等信息。曾经有两个家伙无视这一约定,想方设法潜入这儿。” “所以才那么严密封锁出入口?” “目的不是禁闭你。” 我点点头,把脑提供者的相关资料还给他:“对了,报上写着医生团队,还有哪些医生?” “还有从其他大学过来支援的,这所大学里相关的只有我们三人。” “请代向其他医生问好,转达我的谢意。” “一定。”他的眼角皱起无数细纹,“还有想问的吗?” “最后一个问题,手术最终怎样?能说是成功的吗?” 他舒服地靠着椅背,话里充满自信:“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08 无聊的日子持续了数周,其间我一个不漏地接受了种种检查和测试。博士和两个助手什么也不肯告知,我究竟恢复得怎样呢?换绷带时在镜子里看看枪伤,至少外观正在恢复原状。据说外科整形技术进步很大。 这些日子,每次醒来都觉得体力在一点点恢复。身体健康了,精神是不是也同步呢?我想过也许脑移植手术会带来意外效果,但堂元博士说几乎不可能。我也是信口一说。 午饭后,我问橘小姐:“什么时候能出院呢?”最近这句话已经成了我的口头禅。 “快了。”她回答,这无疑是她的口头禅,但后面的话跟往常不同,“不过今天有礼物哦。” “礼物?” 她两手端起盛碗筷的盘子,看着我笑眯眯地往后退,站在门边,说了声“请进”。 门慢慢打开,出现一条纤细的胳膊。 “啊!”我叫出声来。 细胳膊的主人探进头来,短发,还有鼻子上的雀斑,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嗨,”阿惠说,“心情怎样?” 用博士和若生的话说,我的前额叶语言区出了问题,完全说不出话,只是动着嘴唇,看着橘小姐。 “从今天开始可以会客了,”她说,“媒体除外。我赶紧第一个通知了叶村小姐。” “早点告诉我就好了。”我终于能出声了。 “动机很单纯,想给你个惊喜哦,很久没有兴奋了吧?”她挤挤眼睛,“好了,你们慢慢聊。” 她走出去,关上了门,我和阿惠还在默默对视。我想不出一句恰当的话,语言区还是有问题。 “惠……” 我刚开口,阿惠便飞奔过来,长长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带着雀斑的脸贴了过来。我紧紧抱着她瘦弱的身体,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拥抱过后,阿惠跪在地板上,拉过我的手贴着她的脸:“太好了,果然还活着。”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活着呢。你该听说我得救了吧?” “嗯,但难以相信。你受了那么重的伤。”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被打中脑袋的?” “上班时,臼井告诉我的。” 臼井是住我隔壁的学生,我们常去喝酒,有点交情。 “吓坏了吧?” “以为要死了——说我自己哟。大受刺激,心跳都要停了。” “听说你每天都来。” “还说呢!”阿惠把我的手使劲往脸上贴,“担心死了,根本睡不着。医院的人说你不要紧,得救了,可是不亲眼看见怎么能放心?看到你的信和照片,我高兴得哭了呢。” 我抱紧她,再次长吻。放开她的唇后,我看着她问:“知道我为什么能得救,做了什么手术吗?” “当然知道。”她眨着眼点点头,交替看着我的两只眼睛,“你被送到这家医院后,马上就有了世界首例超强手术的爆炸性新闻。报上写的是某公司职员A,我想,知道你被袭的人都猜出来了。但知道确切消息是在接到你来信的时候,一个姓若生的人告诉我的。” “原来在此之前没有正式通知你。” “说是规定只告知直系亲属,但你没有亲人,就破例告诉了我,若生先生真好。” “虽然有点神经质。”我笑笑,分开她的刘海,摸摸她漂亮的眉毛,“我的脑袋里,装着别人的零件。” “真不敢相信。” “毛骨悚然?” 阿惠闭上眼摇摇头,短短的茶色头发摇得像小鸟羽毛。“很了不起。你将走过两个人的人生。” “这么说我责任重大呀。” “可是,”她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看透什么,“什么感觉?有什么和原来不一样吗?” “没有呀,什么都没变。” “哦……”她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大家都好吗,新光堂的大叔他们?” 新光堂是阿惠供职的画具店。我和那里的小胡子大叔已经认识四年了。 “大家都很担心,可是也有些兴奋。” “兴奋?我遭了那么大的罪还兴奋?” “不对不对,说兴奋不合适。我是说,虽然名字没被公开,但你不是成了世界名人吗?光是想到身边有这样的人,就总觉得难以平静呢。” “哈哈……”我能想象大家的心理。假如我和大叔交换立场,大概我也会有一样的心情。 “差点忘了,”阿惠拿起放在地板上的纸袋,“我想你大概会觉得无聊,就从店里带来了。顾不上买花了。” 纸袋里是大大的素描本。我欢呼起来:“不愧是阿惠,知道现在我最想要的东西。” “出院前能画几张素描呢?” “我想在这些纸用完之前出去。真的谢谢你。”我抚摩着素描本的白色封面对她说,似乎马上就有了灵感。 而后我跟她聊起了住院的日子,说到半夜发现自己的脑片时,她屏住了呼吸。 “不好,都这时候了!”谈话告一段落时,阿惠看了看手表,顿时睁大了眼睛,“我是上班时间出来的。” “溜号了呀。” “突然来了电话,一听说能见你,我二话没说就飞奔过来了。”阿惠拉着我的手站起来,将我的手贴在她胸口,“看,还在怦怦跳,像做梦一样。” “我活着呢。”我盯着她,像在发表宣言,“我还不会死,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嗯。”她像放下什么珍贵的易碎品似的轻轻放下我的手,然后再次看着我,“你好像比以前靠得住了。” “哦?”没想到她这么说,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事实上最近心情很好,有重生的感觉。” “我进屋第一眼看见你就是这种感觉,原来不是错觉呀。”她满脸开心,“我明天再来。” “等着你。”我说。 她走出房间后,我不觉哼起了小曲。 09 准许探视的第三天,同事葛西三郎来了。葛西一进病房就嚷嚷开了:“什么呀,不是好好的嘛。还住着宾馆似的房间,真是白为你担心了!”他是跟我同一拨进工厂的,性格活泼,这点和我正相反。我说给大家添了麻烦很抱歉,他的腔调和往常一样:“你根本不用在意,这种机会可难得有哦,休息个够就是了。这次休假是带薪吧?这么小气的厂子,这次还真让我没想到。” “厂里情况怎样?有点变化没有?” 听我这么问,葛西沉下脸挠挠下巴:“老样子,什么都没变。” “嗯……也是,这么短的时间,什么都不会变。” “酒井他们在背地里动不动就说,要马上炒了工厂的鱿鱼、走人时要揍厂长一顿什么的。可酒井这家伙在我们看来没干什么大事,也没什么清楚的想法,只是装模作样掩饰自己在混日子罢了。” “可不,还是老样子。”我叹气。 从去年开始,我们对厂长及其他上司越来越不信任,此前大家都闷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和上司关系恶化的导火线,是厂里生产的某种产业机械集中出了问题。我们机械师马不停蹄地奔赴客户那儿处理,结果发现,是机器附带的电源有问题,必须全部召回。具体产品缺陷并没公开,我们也被指示对客户要严守秘密。 我们连日来熬夜作战,问题看似解决了,但还有些地方总弄不明白。我们的疑惑有增无减。 出问题的电源是从某公司购入的,我们怀疑上头可能有人和那家公司扯不清。这并非只是简单的猜想,以前有过好几次类似情况,还有几次明显是和竞争对手串通一气,并且每次受命去擦屁股的都是我们这些一线工人。 反抗是理所当然的,明显的是接二连三有人辞职,年轻人居多。还有些人暂时没辞职但在等待机会——葛西等人大概属于这一类。剩下的人整齐地分为两类:一种人无意辞职,但也没干劲;另一种人不管发生什么,都忍耐着默默工作。后者中的多数人是从厂里借钱买的房子。 我虽没借钱,但无疑属于后一种。我有时随大溜生上司的气,却没有勇气表明态度。这也是因为自己从职业学校开始受人帮助,从没想过其他道路。所以大家叫我“老实蛋”。 “我说阿纯,你赚老板的印象分可以,可别做间谍呀。”休息时大说上司坏话的老员工注意到我也在场时经常这么说,大概是因为我不跟他们一起说坏话,只是默默听着的缘故。 有人问过我:“你就没有一点牢骚?你究竟在想什么,觉得这样下去行吗?” 我并非没有牢骚,也不是觉得这样挺好,只是一想到自己究竟能做什么,就觉得无力回天,于是日复一日,得过且过。 “可这样是不行的。” 听我唐突地来了这么一句,葛西一愣:“啊?” “说厂里的事呢,总这样下去还是不行。” “你小子说什么哪,人家正说电影呢,怎么一下子又回到前面的话题了?”葛西苦笑,看似吃了一惊,随即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说得就是,这样不行,越来越离谱。” “咱们不能做点什么吗?” “越级上告?可工厂这么大,都不知道往哪儿告,并且告状得做好被炒的准备。” “斩断万恶的根源固然重要,但我们首先该做的是改变自己,应该争取正当权利。如果因为上头胡作非为,自己就不好好工作,就和他们成了一丘之貉。” “话是没错,可总提不起劲。” 我摇头:“这种事不能辩解。” “嗯,也是,辩解不好。” “先团结一致做该做的,然后找合适的机会提我们的要求。” “像工会之类的吗?可咱们的工会是窝囊废。” “他们要是照我说的办,就不会被老板驯服了。” “没错!”葛西笑过之后好像注意到了什么,“我说,你小子真的是阿纯?” “别说胡话,不是我是谁?” “简直像在和别人说话,真难相信从你小子嘴里能说出这种话。” “住院后有时间仔细考虑各种事了。回顾过去的自己真是惭愧,不知为什么会那么满足于现状。” “传说中的重新发现自我吗?看来我也得住住院。”葛西看看表站起来,“我走了。” “要团结!”我冲他握拳。 他在门口回头看看,耸耸肩:“回去跟大伙儿说你小子现在的样子,大概没人会相信。” 我冲他挤挤眼睛。 当天晚上来了警察。我打开阿惠送的素描本,想着她的笑脸开始落笔时,橘小姐来通知了此事。 “如果你不愿意,今天可以先让他回去——如果你还没整理好心情的话……” 她的关心让我高兴,但没等她说完,我就开始摇头:“的确是不想回忆的事情,但我想自己对此做个了结。请他进来吧。” 她用一种观察患者精神状态的眼神看着我,理解了似的点点头,消失在门外。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请进。” 随着一声略带沙哑的“打扰了”,门开了。进来的男人三十五六岁光景,健壮得像职业棒球运动员,脸色略黑,轮廓粗犷。他迅速环顾了一下病房,像看什么家具似的把视线停在我身上。 “我是搜查一科的仓田。”他递过名片。 我接过来,一眼先看到名片一角用圆珠笔写的小字,记着今天的日期,大概是出于万一名片被坏人盗用,能查出去向的考虑。警察的工作就是怀疑。 “你看上去很好,脸色也不错。”他人来熟地说。 “托大家的福。”我把椅子让给他,自己坐到床上。他客气了一句便坐下了。 “还以为你躺在床上呢,原来不是。”他看了一眼窗边的铁桌,上面摊着素描本。 “我不是因为内脏有病或腿骨折之类才住院的。” “可不。”他点点头,一脸神秘,“但真是一场大难呀。” “像做了一场梦。”我说,“当然,是噩梦。” “负责这儿的女士——橘小姐,是吧?她告诉我,关于那件事,你基本记不起来了。” “听说案犯死了,详情并不清楚,前几天他们才允许我看看报纸。” “真是遭了不少罪。”他瞥了一眼我的额头。绷带取掉了,伤痕还没消失。 “警察当然知道我做了什么手术,对吧?” 听我这么问,他表情复杂。“只有跟调查有关的人知道,上头还禁止我们外传。” 我不得不苦笑,大概极少有人能对如此有趣的话题闭口不谈。 “嗯,听说你的记忆没问题,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我完整地记得遭枪击前的事。” “那就够了。能尽量详细说说吗?”他跷着腿,取出纸笔。 我把在医院醒来之后没回想过几次的那个场景,尽可能准确地说给他听,尤其谨慎地叙述了从小女孩想越窗而逃到案犯发觉、开枪的过程。 听完,他脸上混杂着满足和吃惊的表情。 “和其他人的证词大体一致,不,应该说你的叙述最明确。真不简单,头部中弹,做了那么大的手术。” “谢谢。” “该道谢的是我。这下我可以完成报告了。听说你可能恢复意识,我一直空着这一段呢。” 他边说边把笔记本放进西服内袋。 “我能问点问题吗?” “你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那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地产中介公司?” 警官两手交叉,看着天花板,鼓起嘴唇。 “那人叫京极瞬介,”他用手指在空中比画着这四个字,“走向犯罪的经过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报仇。” “报仇?向谁?” “一个是他父亲,另一个是社会。” “他父亲……和那家公司有什么关系?” “老板番场哲夫是他父亲,但他没入户籍。番场承认和京极的母亲有过关系,但否认他是自己的儿子,至今没有提供过任何经济援助。京极的母亲去年因感冒致死,像是从那时开始,他决心报仇。” “感冒致死?”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像是心脏衰竭,京极几次求番场出手术费,都没被当回事。” 我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我头部遭枪击还活着,世上却有人因感冒而死。 “据说,母亲死后,那家伙经常出现在番场周围,我猜也许是在伺机报仇。之后,他大概探听到那家公司里存放着大额现金,就想到了抢劫。” “他母亲不是已经死了吗?事已至此,抢了钱也……” “所以是报仇。”仓田警官嘴角一歪,眯起一只眼睛,“他是在报复泄愤。但对于关键人物番场来说,就算被抢走了两亿元也不会多么心疼,他每年逃的税比这多得多。” 我觉得胸口像长了异物般一阵发紧。 “真是悲惨的故事。” “是悲惨。”他说,“世上莫名其妙走霉运的人多的是,都在一边为命运生气,一边化愤怒为力量地活着。那家伙,京极,是只丧家犬。对了,听说你也是父母双亡?” “我还在上学时,父母就都去世了。” 警官点点头:“但你仍在堂堂正正做人,这次还拼了命去救孩子。我想这跟环境之类的没关系。同你这样的人相比,京极是没用的垃圾,死了更好。” “听说他确实死了。” “在商场楼顶……” “楼顶?”我不禁提高声音。 “打中你之后,京极抢了钱逃出房产公司,在被枪声引来的人群中挥舞着手枪杀开一条路,然后上了车,但马上就被整个街区的包围网围住。之后就能想象了吧?网越缩越小,逼得他走投无路。”大概是为警察的机动能力感到自豪,他变得目光炯炯,“他半路扔下车,跑进丸菱百货商场。目击者很多,马上就通报了狙击队。京极胁迫电梯工直接上了楼顶。” “他为什么要上楼顶?” “狙击队也抱着和你同样的疑问追上去,到了楼顶才恍然大悟。他爬过护栏,往下面撒钱。” “从楼顶?”我瞪大眼睛,“为什么?” “这个只有他本人才清楚。大概是泄愤的一种方式吧,或者只是想让骚乱升级。百货商场周围像蚂蚁包围白糖一般聚满了人,警察赶来想方设法回收,可一大半钞票都有去无回。” 我眼前浮现出他说的情景。 “到那儿他就没想逃跑了吗?” “好像是。警察一靠近,京极就一边拿枪威胁,一边往下撒钱。钱撒完了,他从护栏下来……”仓田警官用食指和大拇指比画着朝自己胸口开枪的样子,“命中心脏,当场死亡。据当时在场的警察说,开枪前京极笑了,阴森森的。” 我能想象他的表情。大概是用那死鱼眼般浑浊的双眸,空洞地看着一切在笑。 “没有其他人受伤吗?” “幸运的是——这么说可能对你不敬——没有。遭劫的是你和那家房产公司。因案犯死亡,免予起诉,只能说是悲惨了……”他轻咬下唇,摇摇头。 “损失费之类的怎么说?” “案犯终归已经不在了,我们也考虑过向房产公司索赔,但番场哲夫对这回的损失已经大为光火了。” 他面露同情之色,但我并不是想索赔才问的,而是在琢磨替我付住院费的人是不是和京极瞬介有关。 “但这确实可笑。”我说,“事情闹得那么大,还有我这样差点去见上帝的受害者,结果却不起诉,也就是说没有审判,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把我的话听成讽刺了,仓田一脸苦相。 “可能追京极追得太急了,狙击队大概也没料到那家伙那么快死心。” “我觉得,他不是……死心。” 他一脸意外:“哦?” “嗯,他一开始就决心去死了。” 他耸耸肩,轻轻笑了:“可能。想死的话,一个人找死不就行了。” “就是。”我随口附和,同时想象着京极自杀前那一瞬间的笑容。 仓田谦三笔记1 五月十八日,会见房产公司抢劫杀人未遂案受害者成濑纯一。成濑在年轻人中个头不算高,不胖不瘦。大概是住院的缘故,脸色白皙,气色还不错。 他描述了此案的详情,没什么大的纰漏,看来记忆力相当好,有充分的论证能力(当然,这对本案基本没什么意义)。 补充一点,我见到的成濑和想象中的大不相同。综合他的同事等人对他的评价,他是个沉默、老实、怕生的人,但今天他非常开朗。我们初次见面,他并不拘束,口若悬河,让我深深体会到人的看法是多么千差万别。 10 再有两天就出院了,离完全自由还有四十八小时。 博士说,我已经不用再做测试了,脑已经痊愈。听医生下这样的结论,作为病人的我心情大好。但不能否认,在高兴的同时,仍有巨大的不安像雾一样笼罩着我的心。我知道自己做的手术意义重大,难道这样就行了吗?我觉得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忘记了。 但我的确觉得健康状态没有问题,特别是体力,比住院之前要好得多。这是因为最近的活动范围在扩大,每天去一次外科病房的地下健身中心。最初我被带到那里,是作为功能训练的一个环节,等明白了没必要进行那种训练之后,我只是在那儿补足运动量。住院期间的饮食也起了作用,让遭遇事故前略显臃肿的肚子没了赘肉。以前我没怎么正式参加过体育锻炼,从不知道锻炼身体会让人如此心情舒畅。但有了充实感之后,有时候心里也会有阴影,觉得自己在害怕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出院之前,阿惠给我带来了新衣服——橘红色的针织衫。被送到这儿的时候,我穿着衬衫和毛衣,可如今已经是夏天了。我谢过阿惠,问她:“媒体那帮家伙消停了吗?” “嗯,见不太着了,还是记者招待会后那阵子最吓人。” “给你们添麻烦了,出了院,要马上去向大叔道歉。” “没事,又不赖你。”阿惠微微一笑。 上周在医院的会议室举行了记者招待会,在记者们保证不拍照、不实名报道的条件下,我也参加了。现在我出席这种公开活动一点都不害怕,这在以前是没法想象的。 堂元博士回答了技术性问题,以及今后的展望之类的问题,之后,记者们将焦点对准了我。提问的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子,长着一张理性的脸。 第一个问题是:“感觉怎么样?”我回答:“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笑了。 “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吗?”女记者恢复了认真的神情,继续问。 “没有。” “不会头疼什么的吗?” “不会,感觉好极了。” 女记者点点头,眼里充满好奇。我发现其他记者的眼神也不像是在看采访对象,而像是看到了新展品的观光客。 被问到现在的心情时,我回答非常开心,然后向堂元博士和其他救了自己命的人衷心致谢——这是我的真心话。 “你怎么看那次事故?” “事故?” “对啊,你无端遭到枪击那件事。”女记者两眼放光,很多记者也纷纷往前探身。 “关于那个嘛——”我咽了口唾沫,环视大家的脸,“我现在还什么都回答不了,想再花点时间慢慢想。” 这个回答明显让他们希望落空,提问者的眼里满是失望和怀疑。 “这是什么意思呢?你一定憎恨案犯吧?” “当然。” 他们露出了“果然如此,早这么说不就行了”的神情。她接着问:“还有什么想法吗?” 我只能闭嘴。憎恨案犯和对事情的看法完全是两码事。我对该案的过程基本上一无所知,对不清楚的事情发表感想,难道不需要花时间慢慢思考吗?一两周的时间是不够的。 我这么想着,但什么都没说。女记者开始问堂元博士别的问题,针对我的提问时间结束了。第二天的报纸称我是这么说的:“案犯可恨,别无他感。” 发布会后,记者们的采访攻势持续了很久。他们捕捉不到新线索,就开始侵入我的生活圈。不知是从哪儿探听到的消息,他们拥到了阿惠上班的新光堂。幸好他们还没嗅出我和阿惠的关系。 “虽没提到阿纯的名字,这样也等于是没有隐私了。” “没办法,这也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 “可我还是有点担心你出院之后的事。”阿惠拿起素描本,翻开,看到里面画的十三张素描全是自己的脸,翻着翻着脸就红了。 “真想早点开始正儿八经地画画。”我说。 “再过两天就可以尽情地画了。” “对啊,模特儿又是现成的。” “裸体的可不行哦。”阿惠调皮地瞄了我一眼,重新去看素描本,然后歪了歪头。 “怎么了?” “嗯,也没什么啦。”阿惠把素描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觉得你的笔法和以前相比稍有变化,前面几张还不觉得,越到后面越明显。” “哦?”我拿起素描本从头开始重新看了一遍,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还真是。有点变了,线条好像变硬了。” “是吧?把我的脸画得棱角分明,很棒。”阿惠看起来挺高兴。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堂元博士的样子。他看到素描本,一定要复印一份作为资料。当时博士依然是一副研究者的目光。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和往常有点不同,像在忍耐着什么似的皱起眉头,表情甚至有些悲伤。我问他怎么了,博士回答:“没什么,你能恢复到这样真是不容易。” “怎么了?”见我有些走神,阿惠很奇怪。 我摇了摇头:“我在想这幅画,整体感觉不同,大概是因为内心需求得不到满足的缘故。正常的男人被关在密室里这么多天,也会变成狼人,这看来是狂暴症的表现。” “再忍两天吧。”阿惠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可是阿纯,你真的变得像可以依靠的男人了,就像是化蛹为蝶了。” “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嗯,喜欢以前的阿纯,更喜欢现在的。”阿惠撒着娇。 堂元笔记4 六月十六日,星期六。 脑功能完全没问题,可这一个月以来的心理、性格测试的分析结果究竟是怎么回事?让若生、小橘两个助手进行解析。 还有辅助材料——受赠者画的几张素描。受赠者主要是右脑受损,这种类型的画家的作品会有无视左侧空间、向更加感性和直接的画风发展等特征。看受赠者的素描,目前还未见无视左侧空间的倾向,但正朝着犀利刚硬、不拘小节的画风转变,十几张素描足以证明这一点。可以说他现在的画风是感性的,或者说是直接的。 那么,受赠者右脑的损伤是否没有改善?观察所有检查的结果,并不能证明这一点。移植脑片已经完美融合。 依现在的情形,再延迟出院时间看来有困难。今后要通过定期检查来进行追踪调查。 11 出院前的两天也是在忙碌中度过的。虽是病房,也是住了几个月的屋子,要搬走需要做好多准备。 出院那天,我刚把所有行李打好包,橘小姐来了。 “行李不少呀。”她看看捆好的纸箱。 “里面不光是我自己的东西,还有医院给我买的内衣睡衣什么的,真的可以拿走?” “没事,留在这儿反倒麻烦。”橘小姐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耸耸瘦削的肩微笑。她总是素面朝天,看上去像个一心只想着研究的女子,可刚才这表情不知为什么却很性感,我不禁一怔——为什么自己从没注意到她的魅力? 行李会从医院直接送到家,所以我空着手出院就行。在门口,我回头看了看。白色病床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子里空空如也,想起在这儿的生活,恍然如梦。 “伤感啦?”橘小姐在一旁说,听起来有点像开玩笑。 “哪儿呀。”我说,“可不想再来了。” 她听了先是垂下眼帘,继而又盯着我的脸说:“是呀,可不能再来了。”这时,我也觉得她很美。 我被她领到堂元博士的办公室。博士正坐在沙发上和客人谈话。客人有三位,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个小女孩。女孩和她母亲好像在哪儿见过,父亲模样的男人则素昧平生,他四十岁左右,气质优雅,面容精干,身体健壮,穿着合身的灰色西服。女孩的父母看我的眼神中带着亲热。 “要走了呀。”堂元博士取下金边眼镜,抬头看看我。 “是的,多谢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我鞠躬致谢,博士点头回应。“对了,要给你介绍几个人,就是这几位,他们姓嵯峨,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当然。”我看看小女孩和她母亲,“那天他们在房产公司,对吧?” “当时真是太感谢了。”母亲深深鞠躬,“典子也过来谢恩,是你的救命恩人呀。”说着轻轻摁女儿的头。小女孩用不习惯的语调说:“多谢了。” “真的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哦,忘了说了,我是典子的父亲,这是我的名片。”灰西服绅士郑重地鞠躬,递过名片。 名片上印着“嵯峨道彦”,是个律师,好像经营着事务所。 “您女儿没受伤吗?” “是的,托您的福。她还是个孩子,不太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但我们会好好教育孩子,让她知道是成濑先生您救了她。” 我比嵯峨先生小十来岁,但他的言辞像是在跟长辈说话。他也许是想表达诚意,听着倒让我有些难为情。 这时堂元博士说:“我跟你说好的吧,出院前回答你剩下的疑问。” 我看着博士的脸,歪了歪脑袋,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住院费……是嵯峨先生付的?” “没错。”博士回答。 我看了看嵯峨。他面带微笑地摇摇头。“理所应当的。要是被击中的是典子,大概就没法救了,花多少钱也无法挽回。” “我弄成这样的原因不在您女儿。” “您能这么说让我们稍稍心安,但您挺身而出救了我们女儿,这事实不容置疑。协助您的治疗是我们的义务。”他的语调沉稳中带着些律师的威严。 我什么也应答不了,只是问博士:“为什么要瞒到现在呢?” “这是嵯峨先生的希望,他不想让你额外操心,能持续接受治疗直到完全康复。” 我再次看看嵯峨先生,他的表情像是破涕为笑。“不足挂齿,还没报答完您恩情的十分之一,有什么我们能做的请您尽管说。” “谢谢,已经足够了。” 嵯峨闻言拉起我的右手:“真的,有什么困难请来找我们。” “我们会竭尽所能。”夫人也说。 我交替看看嵯峨先生的大手和他们夫妇俩诚挚的眼神,他们目光炯炯。“谢谢。”我再一次说。 走出博士的房间,我和橘小姐一起走到医院大门口。几家电视台和报社来采访,我回答了提问。他们守约不拍正面照片。我没提嵯峨一家的事,这不该由我来说。 记者们在我和橘小姐身后拍个不停。我对她笑笑说:“简直像演艺界人士。” “你是从宇宙归来的幸存者哟。” “你可真会说话。” 我出大门前,橘小姐说:“每周或隔十天,一定要来一次哦。”她说的是定期检查。我的头脑似乎还无法独立。 “我会把它当成约会,在挂历上做记号。”说着,我抬头看看医院。白色建筑像个巨大的生物,我觉得自己像那儿产出的蛋。 12 我很高兴自己还没忘记去公寓的路,街上的风景也和记忆中的一样,看到挤公交车的中学生成群结队穿过人行道也觉得亲切。 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回家了。 拐过大路,眼前一排小小的新住宅,这一片这几年开发得很快。笔直往前走就是我住的公寓。房子有两层,是用铁皮架子和合成树脂板拼成的简易建筑。平时停车场上总有两三个主妇站着聊天,今天却没有。 我爬上楼梯,来到房间前,听见里面传来吸尘器的声音。打开门,看见阿惠穿着围裙的背影。 她关掉吸尘器,回过头看我:“欢迎回家。” “你请假了?” “老板让我早点回来。让你睡在灰尘满地的屋子里也太可怜了嘛。” “谢啦。”我脱鞋进屋,从敞开的窗子往外看风景。 “松了一口气吧?” “嗯,但总有些不可思议。” “什么?” “这儿的风景早看惯了,却像是第一次看,不,像是第一次看到的人觉得以前在哪儿见过似的……这种情形好像叫什么……既视效果。” “哦……”阿惠像是想理解我的感受,来到我旁边一同看风景。 “大概是在密室里待太久了,什么看着都新鲜。”我这么自圆其说,环视我的屋子,首先注意到的是墙边的画架,上面摆着阿惠坐在椅子上看书的肖像画,只画了一半。 “得把它画完哦。”阿惠把手放在我肩上。 我端详着自己几个月前画的画,遗憾的是并不觉得好,没表达出什么。 “不行。”我说,“这样的根本不行,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一点也不生动。” “是吗?我觉得这画挺好的呀。” “这只是在模仿,还不如不画。”我把画架转到背面。看着它似乎令我不快。 “跟那个一样。”阿惠说,“我说的是素描本。你看,越到后面笔法越不一样,一定是你的感觉有了些变化。” “哦,”我点点头,“可能吧。” “现在的你一定能画出更好的画。蜕皮了嘛。” “真那样就好了。”我笑了,吻了吻她的脸颊。 等我的唇离开,阿惠一副要看穿我眼眸的表情。 “怎么啦?”我问。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完她又盯着我的脸,“你的头里面,还装着一点别人的脑,对吧?” “对啊。” “可阿纯……还是阿纯,对吧?” “说什么呢。我就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 “可是,要是把脑全换了呢?那样也还是你吗?” “这个嘛……”我想了想,答道,“大概就不是了吧,当然是脑原来的主人。” “哦……”阿惠的眼神不安地游移着。我能明白她在想什么。这是她现在的问题,我则想起了另一件事,但现在不想触及这些问题。大概她也有同感,微笑着转换了话题:“对了,得庆祝一下。” “就我们两个哟。”我再一次抱紧她,去阻止脑海里再浮现出什么不祥之物。 门被敲响了,出去一看,隔壁的臼井正笑眯眯地站着。 “回来啦?看起来很好呀。”他脸色发青,眼睛充血红肿,看上去更像个病人。“刚听说事故时我甚至想,怕是凶多吉少了呢。” “听说是你给阿惠传的话。” “因为想不起来还能通知谁。” “你还玩这个?”我做了个敲键盘的动作。臼井唯一的爱好是电脑游戏,经常能听见声音。 “嗯,总是吵你,真对不住。”他挠挠头,发觉了什么似的变得一本正经,“你真的变精神了,觉得比以前更像个男人。” 我和阿惠对视了片刻,轻描淡写地笑着否定:“没那回事,不过是错觉。” “哦?”臼井歪歪脑袋。 那天晚上,我抱着久违的阿惠的身体。不能让楼下听见动静,我们始终都很老实。我在阿惠上面,看着她的脸,到了高潮。 那一瞬间,脑子里浮现出一件事。 我必须忘掉它,那是不该想的。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现在的情绪和以往的有点不同,才会去想奇怪的事。一定是这样。 但这个念头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第二天早晨,揉着惺忪的睡眼看阿惠的脸时,我又这么想了—— 这姑娘要是没长雀斑就好了。 叶村惠日记1 六月十九日,星期二(阴) 早上从阿纯家回来。昨天是翘首盼望的出院日。 阿纯回家了,抱了我。这是我做梦都想的事。但有什么东西堵着我的胸口。 神啊,谢谢你救了阿纯,他确实康复了。 可是,神啊,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请保护我好不容易找回的幸福,别让它毁坏。请不要把我那幼稚而不祥的妄想变成现实。 13 出院两天后,我决定去上班。本想再歇几天,可在家也无所事事。还有,媒体的电话总是不期而至,上电视、座谈,甚至还有人问我要不要出书。真想怒吼一声“我不是摆设”。得控制住情绪去一一回绝,弄得我筋疲力尽。 所以我想提前去上班,可今天早上醒得很痛苦,又做了那个脑袋被打穿的梦。现在记忆已经不会模糊了,可刚起床时还是头重脚轻了好一阵子。出事以来一直没变的是,早晨照镜子时我总会紧张,觉得镜子里出现的是陌生人。 我在洗脸台前洗脸,对着镜子点点头,暗道:“这是自己的脸。”但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这真令人不安。 我想起了昨晚的事。在一瞬间——即使一瞬间也不行——我觉得阿惠的雀斑很丑。不该那么想的。 她不经意间说的话也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要是把脑全换了呢?那样也还是你吗?” 不对,那样就不是我了。复杂的道理我也不懂,但我想,现在认为我是我自己的心,是由脑支配的。如果脑换成了别的东西,我的心也就跟着消失了。 那么,像这次手术一样,一部分起了变化的情况会如何呢?现在我脑袋里装的脑,和遭枪击前的脑无疑不能等同,这样的脑所支配的心,能说和我原来的心一样吗? 我弄不明白了,头也有点疼。 我用水洗洗脸,又一次看看镜子。这个问题就别想了吧,它只该被放入奇怪的潘多拉盒子。一定有办法说清楚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还是原来的我,抱着阿惠的感觉也和原来一样。 忘了雀斑的事吧。 上班后,我先去了班长那儿打招呼,然后和他一起去了车间主任和制造部长那儿。看到我,上司们的反应大同小异——先是满脸吃惊,接着怀念似的眯起眼,然后开始说话,语气听起来简直像是每时每刻都在为我担心,但他们在我住院期间没有捎过一句问候。 一通招呼过后,我和班长来到车间。拉开一道隔音门,各种噪音直飞过来:旋盘、球盘的马达声,升降机上下的声音;还有臭味:熔接机发出的气体、金属和机油的臭味。 这个车间里的工人根据客户的要求对各种产业机械进行组装和调试。车间里干活儿的多达数百人,我所在的制造服务班连班长在内共有十二人。 到了我们车间,班长把大伙儿叫来。他们像是马上注意到了我,小跑着聚了过来。 班长说话的时候,我挨个看大家的脸。只不过三个多月没见,看样子像是发生了很大变化。每张脸都毫无生气,缺乏活力。那几个经常挖苦我的老员工,我简直怀疑他们是不是哪儿病了。我向大家道歉休了这么久的假,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请大家不用担心。我想大概大家都知道脑移植的事,就没有提。 上午我的任务是给葛西打下手,修理调试新型熔接机,目的是回忆工作要点。刚开始我有些困惑,但马上就想起了顺序。 午休时我和葛西去了职工食堂。坐下后,葛西问:“你觉得车间气氛怎样?” “还不坏,不过有些失望。” “失望?什么意思?” “工人们的劳动欲比想象的还差。可能因为离得远才看得清吧,大多数人懒懒散散。这样拿工资的人,没资格对上头的不良行为发怒。” “真不留情面。”葛西看起来不太高兴,“这话在班里其他人面前可别说啊。” “我没想说,别人听到了也无所谓。本来就是嘛。” 葛西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一副看到了讨厌东西似的表情。 第一天工作结束后,回家路上我顺便去了趟书店。阿惠系着围裙在屋子里等我。满屋肉酱的味道。听说我上班了,她有些吃惊。 “你不在家我很担心。你不是说明天去上班的吗?” “还是早点去上班好。”我没有细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买了什么书?我能看看吗?”阿惠看着书桌上的袋子问,还没等我回答就打开了,“什么呀这是?不是绘画书嘛。《机械构造学》和……《最新设计思想》?买这种书真是难得。” “好歹我也是技术员嘛,得经常补充专业知识。”我嘴上这么说,可去书店本来是为了买绘画书,晃来晃去却在工学相关书籍前站住了。专业书籍资料汗牛充栋,看着它们,我心里一沉。信息如此之多,自己却从没想过拿来用一用。等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拿着两本书排在收款台前。说来确实丢人,这是我第一次买有关工作中如何自我开发的书。 排队付钱时我瞥见了前面学生模样的男孩手里的书,一本是关于如何不让女孩子讨厌,另一本的书名是“向父母骗钱的方法”,两本书的封面上都写着大大的“漫画图解”。这学生究竟到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大概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我说起那个学生,阿惠笑着认真地说,“我想那种人今后活着也一直会是那种样子的。” “那样总有一天会摔跟头。” “嗯,可他不会明白为什么摔跟头,所以不会想到是因为虚度了宝贵的学生时光。” “这种家伙就别来到人世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说得太极端,阿惠似乎有些困惑。 吃完她做的意大利面,我开始准备画画。好久没有弄画架了。 当模特儿的阿惠问:“我怎么弄呢?” “呃……是呀……”我从各个角度看她的脸和身体。这样应该马上会有灵感。 “怎么啦?想傻啦?”阿惠把胳膊肘放在窗框上,有些奇怪地笑了,因为我什么也没说,呆呆地站着。我脑子里丝毫没有灵感。以前可不是这样,只要阿惠动一下身体,灵感就会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喂,怎么啦?”她似乎感觉到了不安,笑意从眼里消失了。 “哦,没事,你这样就行。”我在白色画布上开始素描。从斜前方看阿惠的表情——这是我画惯了的。可只画了大约十分钟,我就停下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不是刚刚开始画吗……没情绪?” “没那回事,我很想画,也很有灵感。可今天,怎么说呢……有点累了。很久没去工厂了,大概是精神疲劳。”我牙根直痒,这话我自己听着都明显是瞎扯,越是添油加醋,越显得欲盖弥彰。 “哦……也是。”阿惠大概也注意到了我的不自然,但没有深究,“喝咖啡吗?” “好啊。”我收拾起画架。 我喝着阿惠冲的咖啡,听她说着关于顾客和朋友的闲话。我笑着附和,心底却在说,这有什么好玩的——意识到这种想法时,我不禁一惊。这样的内心活动绝不能让她察觉。 说笑了一会儿,我把阿惠送回她住的公寓。在房门前道别时,我说,最近暂时不画了。 “为什么?”她不安地问。 “我想把厂里落下的工作补上,所以明天开始我想加班,回家就可能晚了。” “哦。”她点点头,可眼里还是一片不解。 “不是我不想画画。” “嗯,知道。” “那,晚安。” “晚安。” 回家路上我一直想着和她的日子。她爱着我,我也爱着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能忘记,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女人。 回到家,我捧着《机械构造学》和《最新设计思想》读到凌晨两点,可注意力总集中不了,因为能听见隔壁臼井玩电脑游戏的声音。今晚他那儿好像还来了朋友,传来喝醉般的说话声和笑声。我抓起旁边的咖啡杯朝墙上扔去,杯子碎了,隔壁却没安静下来。第二天早晨我一边收拾碎杯子一边想,自己为什么会干傻事? 叶村惠日记2 六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晴) 阿纯去上班了。我从傍晚开始在屋子里等他,做了他爱吃的意大利面,可他吃完了也没说“好吃”。西芹奶酪色拉剩下了四分之一。以前,他没剩过,从没。 神啊神啊,请不要让可怕的事发生!请把我们轻轻放在一边。请不要夺走阿纯,我的阿纯! 14 工作恢复得比我当初想象的还顺利。原来我担心休假期间会和别人在技术能力上拉开距离,却意外地发现没有。对此我既高兴又奇怪。我住院期间大家究竟在干什么?厂里接了最新型机器的修理工作,谁都不肯上手,因为没有说明书,是项吓人、复杂、费时费力的工作。记得我以前也对这设备望而却步,没想到现在大家还跟当时的我一样。 “不如把内部零件全部换掉更快些,这种机器很少进来,就为这一台从头学习也太离谱了。”芝田对班长说。芝田是工人们的代言人,大家都不想沾棘手的活儿,喜欢照着一成不变的要领,去干那些不用想就能干的工作。 班长觉得总这样不行,却又不说出口。我一咬牙,提出要接下那项工作,说不挑战陌生的机器,我们的工作水平就无法提高。班长又惊又喜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重新看看车间,我发现身边不合理的地方俯拾皆是,比如操作顺序中有不少多余的部分,工人的等待时间——即无所事事的时间太长,等等。我把注意到的这些无用功作为改良提案交了上去。改良提案是工厂奖励制度的一种,优秀方案有奖金,可最近没什么人参与。我也很久没写方案了,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放过那么多的不合理。我在一周内提出了二十多项方案,还提交了试验研究报告,班长看到这些时眼睛都瞪大了。一线员工写写研究报告并不是坏事,这至少对大家是一种意识改革。 总之,低能无聊的人太多。说他们勤勉,不过是因为不会合理分配时间;说他们积极,不过是逃避其他困难工作而已。即便说工作只是生存手段,也没见他们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爱好或特长。我真是每天都在失望。 就在失望到达顶点的时候,葛西他们约我去喝酒。我想拒绝,可他们说是为祝贺我康复,就不好推辞了。 那家小酒馆从工厂走过去大概要十分钟,店面很小,只能容纳十几个人,我们进去后差不多店里就满座了。我和葛西他们围着桌子坐下。 “不管怎么说,真是被卷进了超级事件。被击中脑袋,光是想想就起鸡皮疙瘩呀!怎么说也是脑袋呀,一般人都认为没救了。”喝了一杯酒润了嗓子后,葛西用夸张的语气说。周围的人也一脸同意地点着头。 “话说回来,不愧是阿纯呀。”年长的芝田深有感触地说,“他可不是鲁莽行事,是想去救小姑娘才挨了枪。这么有骨气的人已经不多了。” 说什么胡话!我觉得肚子直抽筋。当时的情况跟骨气没关系。以前我挺尊敬这个芝田,觉得他是个明白人,现在看来,不过是不合时宜、不懂装懂的凡人一个。 “如果是我碰上那种情况,就会这样。”长得像只猴子、言语轻薄的矢部则夫缩着脖子抱紧脑袋,“我会趴在地上,向神呀、佛呀、上帝呀,只要是能救俺一命的家伙们祈求,只要我能捡条命,其他人谁死了都无所谓。” 我一边和众人一起笑,一边在想这个男人究竟在害怕什么。作践自己逗大家笑的态度,卑微的眼神,他明显是在害怕什么。不,不光是矢部,可以说现在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一样。他们在害怕什么? 终于,关于我的话题说得差不多了,谈话转向工作,但都是些水平低劣、毫无长进的对话。我没参与谈论,闷头喝着纯威士忌。很久没碰酒精了,我觉得醉意急剧袭来,身体像是飘了起来,眼眶发热。 “你好像今天又交了报告?”突然出现在我旁边的,是刚才一直坐在远处的酒井。他个子很高,面若骷髅,比我早两年进厂。自从我回来上班,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话。“真是努力。也别因为休假了就硬撑啊。” “我没硬撑,不过想尽量做点能做的事。” “尽量做点能做的,这可怎么办呢?”酒井好像在笑,可看上去只是歪了歪脸,“可能你是休养够了精力过剩,可也得考虑考虑周围的人呀。” “你是让我袖手旁观?” “没那么说,是让你迎合节拍!” “迎合酒井你,”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就是袖手旁观?” 话音刚落,酒井抓住了我的衣领。 “住手!”芝田插进来劝架。 酒井咬牙切齿:“别因为大家捧着你就得意忘形!” “都冷静点!”芝田一边劝一边把酒井拉到别的桌子旁。酒井的愤怒像是还没平息,斜眼瞪了我好一阵。 “有点说过头了啊。”葛西给我倒酒。 我一口气喝干。“他这是忌妒!” “忌妒?” “对,不用管他。”听我这么说,葛西眼里又出现了胆怯。 不用害怕酒井。他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弱者。看到别人做了自己做不到的事,会懊丧地认为,假如有机会自己也行——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可能在想,只不过是自己没在房产公司遇上强盗罢了。如此低俗的人,也许还会忌妒首例脑移植手术这一事实。 我觉得很开心,从没觉得酒这么好喝。我头脑发热,身体轻飘飘的。 我像是有些醉了,意识慢慢模糊起来。 15 一醒来就看见天花板,古旧的天花板。我马上明白这儿不是自己的房间。我抬起脑袋,发现自己躺在榻榻米上,穿着昨天离开工厂时的那身衣服。 “哎呀哎呀,你可算是醒了。” 我闻声扭头一看,葛西三郎正在刷牙。像是在他家,居然是奢侈的两居室。我慢慢起身,只觉头痛欲裂,大概是宿醉的缘故。肚子很胀,脸上火辣辣的,左眼下面像是肿了一块。看看桌上的闹钟,已经过了七点。葛西大概也在准备去上班了。 “昨天,后来怎么了?” 葛西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走了过来:“果然不记得啦?” “根本不记得。” 葛西一脸为难地挠挠头:“先去冲个澡吧,昨晚太闷热了。” “嗯,好。”我揉着脖子刚要进浴室,忽地瞥见跟前的镜子,不禁大吃一惊。我的左脸肿了,眼睛下面还有些黑。“怎么回事?”我指着镜子问。 葛西面无表情地说:“等你洗完再告诉你。” 我舔舔腮帮内侧,果然有点铁腥味。奇怪!我转转脖子。我究竟和谁打架了?或者光是挨了打? 我冲完澡,从浴室出来,葛西正在打电话。“嗯,已经起来了,这会儿洗完澡出来了。不,说是一点都不记得了。我现在跟他说。好的,明白了。” 放下电话,他叹了口气:“是班长。” “班长干吗打电话?”昨晚班长没来喝酒,因为谁都没叫他。 “大概是芝田他们说的,也担心酒井的情况呀。” “酒井?他怎么啦?” 葛西做了个夸张的吃惊动作:“真的不记得了?” “不是说过了吗?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 “不是卖关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简单说,就是你和酒井干了一架。” “干了一架?又是跟那家伙?”我有些扫兴,脑袋越来越疼,“他怎么惹我啦?” “惹事的是老兄你!” “我?没搞错?”见葛西摇头,我又问,“我说什么了?” “简单说就是你的心里话吧,昨晚可让我们听了个够。” “我到底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了?” “看样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葛西叹了口气,“你小子把咱们厂的人全给训了一通。” 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全训了一通?这不可能!” “事实就是你说了呀。说我们既没上进心也没工作欲望,只是得过且过,脑子里想的只是怎么随大溜,怎么偷懒,怎么掩盖自己的无能——大概就是这些。” 我有些想起来了,的确像是说了那些话。 “你还这么说来着:不顾自己的无能,去埋怨别人积极工作;不能理解别人的工作,就自我安慰说反正人家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工作时懊丧自己发挥不了独创性,可实际上一点也不努力,也不想努力提高创新能力。” 我忍不住想喷饭。他不像是在胡说,大概我确实说了这番话。说得还真不赖,没记住当时的情形还真是遗憾。 “最后,你小子又发了豪言壮语,说要改变上班环境,要一扫温暾体制,把厂子变得让偷懒怠工的人难以容身。怎么样,想起来没有?” “不记得了,大概说过。” “当然说了!刚开始大伙儿觉得你喝多了都忍着,可也不能一直不说话,终于,酒井火了。你也不记得挨他揍了?” 哦,我摸摸左脸,是被那家伙打了。“只有挨打的份儿,惨呀!” “只有挨打?”葛西的声音高了八度,“胡说!要不是我们拦住,你小子早把他打死了。” “我干吗了?” “不是干吗了,挨打后你马上站起来还手,打在他左眼那儿……” 我看看右手,怪不得食指和中指指根微微发烫。 “大概没料到你会还手,酒井大意了,一下被打翻在地。然后你小子就开始狠命踢,我还以为自己做噩梦了呢!接着你拿起桌上的酒瓶,想往他头上砸,我和芝田他们拼命把你按住。你还不肯放下酒瓶,大叫‘这种人渣就是欠揍!’” “没搞错吧?”我又一次看看自己的手。听他这么说,我记起了一点点,可无论如何都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冲动。“真难以相信。” “这话该我说。”葛西说,“然后你小子就睡着了,是我把你弄到这儿来的,还得阻止酒馆的人去叫警察什么的,累死我了。” “对不起了,我真那么干了?” “我也想说那是瞎掰。” 我不得不想了。最近我觉得自信心日增,对事物的看法和以前相比也有很大的变化,但无法解释这种异常行为。 我最近的变化不单是性格的变化? 我不得不面对一直回避的问题——阿惠的疑问:如果把脑全部换掉,那还是你吗? “喂,阿纯,究竟怎么回事啊?就告诉我一个人也不行吗?最近厂里大伙儿都在厌恶你,你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也可以说变得让大家害怕,我也一样。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消除我们的不安?” 对于昨晚的疑问,我终于找到了答案。轻狂的矢部以及大家害怕的不是别的,正是我。 我和葛西一起去上班,车间里我们组的工人基本上到齐了。各种机器杂乱地堆着,中间放着一张大会议桌,周围摆着一圈折叠椅。人们坐着,有的打牌,有的边喝从自动售货机买的咖啡边聊天,等着上班铃响。 “早!”葛西跟大家打招呼。几个人条件反射似的回应,之后却跟平时有些不同。大家看到我的脸,表情像冻结了似的,马上把视线挪开,打牌的开始收拾扑克牌,聊天的喝完速溶咖啡把纸杯扔进纸篓,纷纷默不作声地拿起安全帽,脸色阴沉地散开了。 “看来你说的是真的。”我对葛西说。“不是跟你说好几遍了吗?”他回答。 上班铃响了,我刚要朝车间走去,胳膊被轻轻挡住了。一看,班长像吃了黄连似的一脸苦相。我说了声“早上好”。 “你过来一下。”班长明显不高兴。 进了办公室,走到班长的桌前,芝田已经等在那儿。我刚想打招呼,见他的表情也和班长一样,就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从芝田那儿听说了,真是大吃一惊。”班长坐下,抬头看着我说。荧光灯照在他的防护眼镜上。 “抱歉惊扰您了。” “说是同伴间闹事,总算没惊动警察,可差点就出大事了你知道吗?要说酒井揍你一顿还能理解,但正好相反就……” 我沉默着低下头,无言以对。 “这件事就暂且装我心里了。先出手的酒井也不对,不过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今天他没来,大概下周会来上班。” 不想把事情闹大,大概是不想让其他车间的人知道他被我狠揍了一顿。我也见好就收。 “以后绝不能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再惹事的话,我也护不了你。” “我会注意。” “还有,”班长的语调起了微妙变化,“你昨晚说的话我也听说了,虽说是酒后胡话,不少人在意呢。在大伙儿面前道个歉?” “道歉?我?”我吃惊地抬起头,“暴力先不说,对于我的言论,为什么要道歉?我确实是借着酒劲说的,但认为自己没说错。如果大家不服,那就在不喝酒的情况下正式地讨论好了——当然,非暴力地讨论。” “别这么来劲!”班长拉下脸来,“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实,对你从医院回来后的干劲,我也佩服,同样时间内干的活儿总有别人的两倍。” “不是我干活儿快,是别人无用功太多。” “我知道。可是我说阿纯,任何事情很多时候重要的是和别人配合。就拿在马路上开车来说,堵车时不能自己一个人加速,对吧?得考虑和周围的协调——” “眼下咱们车间与其说像堵车,不如说更像胡乱停车。” 我这说法像是戳到了班长的痛处。他停顿片刻,皱起眉头:“你不愿低头?” “我认为没必要。我是想把工作环境变得更好,为什么要向堕落的人道歉?” “好吧。”班长厌烦似的点点头,“我不勉强了。但你别忘了,在任何地方都不能一个人生存。” “有时候一个人更好。” 见他似乎说完了,我说声“告辞”,站起来想走,却又想起了什么,回到他办公桌前。他抬起头,投来询问的眼神。 “我的报告怎么样了?前几天我问了设计部的人,说是好像还没送过去。不是交给上面了吗?” “哦,那个呀,”班长一脸阴郁,“我还没看。想看来着,总忙这忙那的……” 我觉得自己的脸扭曲了。没看那份报告,就是说——他不会看今后我提交的任何东西。多么怠慢,多么无能!因为太忙?他明明还有时间和女工开无聊玩笑。 无疑,希望破灭的表情写在我脸上。班长脸色难看地摇摇头:“你小子变多了。” “啊?” “你变啦。原来你小子可不这样。” 又来了。出院后,这话我不知听多少遍了。 “不,其实什么都没变。”说完,我走了出去。头隐隐作痛,一定是昨晚的酒在作怪。 16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久违地和阿惠一起上街。我没跟她说厂里的事,免得她白白担心,我自己也不愿想得太深。 阿惠这么安排了今天的行程:先是购物,简单吃些东西后接着购物,之后看电影,然后一边聊电影一边正式吃饭。我说,真紧凑呀。 “得把空白填上嘛。”穿着无袖衫的阿惠耸耸肩笑了。 说是两个人一起购物,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花在她选衣服上了。她从数不清的衣架前一头钻进去,在令人眼花缭乱的衣服堆里一件件挑选。 当她消失在第二家店的试衣间时,我长叹了一口气,觉得这是在挥霍时间,这么过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在家读书。 可以前的我从没对此感到痛苦,看着阿惠像时装模特儿般一次次换装,从中挑出最合适的衣服,这曾经是我的一大乐趣。为什么今天会不快乐呢? “这件怎么样?”拉开帘子,阿惠穿着春秋裙出现在我面前。 “合适,”我拼命挤出笑脸,“真的很合适。” “是吗?那就当第一备选啦。”帘子再次拉上。 我拼命克制自己,不让蔑视她的情绪流露出来,转而去想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以前从没觉得和她约会不快乐。 就这么逛着商店,路上偶遇隔壁的小伙子臼井。和他一起的是个四十来岁、感觉亲切的女人,他介绍说是他母亲。 我们进了旁边的咖啡店,重新自我介绍。他母亲低头致谢:“悠纪夫平时承蒙您照顾。”她像是有事到东京见老同学,顺便来看看儿子。“我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再回去,可这孩子不愿带我去他住的地方。”她说的是母亲理所应当说的话。 “难得来这儿,就不想天天待在那小房间里了。干吗不给我找栋宽敞的屋子呢?” “你爸爸说年轻时还是刻苦学习的好。” “太过时啦,这种想法。”臼井把冰茶喝完,小学生似的用吸管去吹杯底的冰块。 什么刻苦学习!我差点笑出来。我光为付那间小屋的房租就千辛万苦了。他花着父母的钱,大学也不好好上,天天跟一帮狐朋狗友厮混,这也叫刻苦学习?真是笑话。 “哟,买东西了呀。”阿惠看见了他们俩放在一边的纸袋。 臼井的母亲点点头:“好容易来一趟,我买了个包,给他买了套西服。” “真羡慕呀,我父母可是很久没给我买东西了。” “要我说还不如给钱呢。”臼井悠纪夫说,“给钱不就能自己买西服了吗?可老妈就是不听,非要买。” “不是给你足够的零用钱了嘛,让妈妈买不行吗?” “品味不同呗,让我挑自己喜欢的不就行了。” “哎哟,给你买的很合适哟。” 他们母子的对话也让我觉得无聊,我说了句“我们该走了”,便站起身。臼井的母亲想去结账,我拦住她,付了我们那一份。 “都是命啊。”跟他们道别后,我边往外走边说,“生在他那样的家,还是生在我这样的家,并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你羡慕他?” “没觉得。” 这天看的电影是时下热门的娱乐大片,讲的是少年主人公坐时光机冒险的故事。我俩以前就期待这部片子,约好了一定去看。结果我大失所望,故事情节了无新意,人物形象也乏善可陈。电影放了三十分钟我就觉得无聊,哈欠连连。阿惠大概也会失望,我想提出退场,先试探地看了看她的侧脸,却有些吃惊。她正两眼放光地沉醉在画面里,看到惊险的场面——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紧握双手挡住脸,看到拙劣的滑稽情节也傻笑不止。不光是她,周围观众的反应大都如此,看起来像是打心眼里在享受电影。我放弃了退场的念头,努力想让自己饶有趣味地看这无聊片子。旁边的阿惠一笑,我也跟着一起出声,可是下一个瞬间,马上觉得自己很惨——为什么要这么愚蠢? “真有趣!”看完电影,阿惠说了好几遍,吃饭时也是。我附和着,边强装笑脸边动着刀叉。她好像对片子很满意,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坐时光机冒险。我听着觉得难受。看同样的东西,却不能和她一样高兴,我很悲哀。 “哎,今天约你出来是不是不合适?”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边走边说,“你大概想一整天都在家学习吧?” “没有的事。”嘴上这么说,我却对她敏锐的感觉暗暗咋舌。我觉得自己已经相当小心了,可拙劣的演技还是被她一眼看穿。但我仍没接受教训,谎上加谎。“今天很开心,真的。” “是吗?”阿惠微笑着,眼神却像是胆怯的小猫。 和她分手后,我去附近的音像店借了三盘录像带,都是以前看过、觉得百看不厌的片子,可以用来测试。 回到家准备看录像,隔壁闹哄哄的,正想着不知在干什么,有人敲门。开门一看,臼井悠纪夫不好意思地挤着笑脸:“刚才多谢啦。” “你妈妈看起来很温和呀。” “她挺啰唆的,真麻烦。”他皱起眉头,“你没提我平时的情况真是帮大忙了,我还真是捏了一把汗呢。老妈以为我还像上高中时那样埋头学习,要让她知道我基本不去学校,以后的生活费恐怕要成问题了。” 原来如此。 “这个,小小意思一下。”他递过手里拎着的白兰地。 我觉得自己的脸在绷紧:“你不用这样。” “别推辞了,收下吧。我爹妈不定哪天还来呢,到时也得请你帮着糊弄。”他把酒放在门口,“再说也不是我的酒,上次回老家蹭的。” “哦?”我压抑着不快,低头看看酒瓶,“你那儿很热闹呀,在干吗呢?” “啊,不好意思,哥们儿来了,在拍卖呢。” “拍卖?” “今天老妈给买的西服,不合我的品味不想穿,就叫哥们儿过来,想让他们出个高点的价买走,其实最多大概也就卖个一万块吧。” “一万块……多少钱买的?” 他歪歪脑袋,若无其事地说:“老妈刷的卡,不太清楚,大概十万左右。没事,做父母的为孩子花钱就是一种满足。我走了啊。” 一股强烈的憎恶涌上心头。 几乎在他出门的同时,我从旁边的橱柜抽屉里拿出水果刀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拧开门把手。 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回过神来,把水果刀扔到厨房流理台上,像扔掉了什么不祥之物。我没法解释刚才的内心活动——我想干吗? 电话还在响。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听筒:“喂,我是成濑。” “是我。”阿惠的声音。 我全身乏力。“什么事?” “嗯,没什么。”片刻沉默后,“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听到我的声音满足啦?” “嗯,满足了。挂了啊,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晚安。” “啊,等等……” “怎么了?” “谢谢。” “谢什么?” “谢谢来电话。” 她似乎很困惑:“你好奇怪。” “没什么。晚安。” “晚安。” 放下电话,我发了好一阵子呆。一点自信都没了,只好试验。 我慢慢站起来,拿过装录像带的袋子,把最喜欢的那盘放进录像机。是个侦破片,场面大,人物刻画也很棒。可看了约二十分钟,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兴奋。这并非因为已经知道故事情节,知道了也觉得有趣的才是经典片子。我换了一部科幻大片,还是一样,看到以前喜欢的特技镜头也没什么感觉。我把最后一盘放进录像机,是个老片子,公认的青春故事佳作。结果仍然一样,大概任何佳片如今对我来说都是充满虚构的无聊电影了——以前看的时候我可是会泪流满面。 关掉录像,我看着空白一片的屏幕发呆。毫无疑问,我的内心在起变化,现在的我显然不是以前的我了。 现在的我究竟是谁? 17 星期天的大学校园也有人,但没有了我住院时祥和热闹的气氛。人们行色匆匆,在这样的暑天仍穿着白大褂,脸上一副顾不上天气炎热的表情。人们星期天来大学各有重大理由,如同我一样。 进了研究室,橘小姐笑脸相迎。看到她的表情,我不觉一怔,她的脸上有种光彩——这在我出院时也感觉到了。间隔十几天,这种光彩似乎有增无减。 “重返社会感觉如何?”她的语气充满亲切感。此刻我不想让她不安,就模棱两可地回答“还行”。大概是我说得有些不自然,她顿时面露狐疑。 她把我带到另一个房间,若生已经等在那儿。照例问候之后,他马上开始心理测试和智能测试,橘小姐在一旁做笔记。若生仍然面无表情,可能那是试验者的方式,可我觉得自己纯粹被当成了测试材料,不大舒服。 “通过重复这些测试,也能看出人的性格?”心理测试时我问道。 若生变换了一下虚无的表情,回答:“是的。” “不能让我看看结果吗?” “看结果?”他瞟了一眼橘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知道。想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的人,如果可以,还想看看我以前的资料。” 他使了个眼色,橘小姐出去了,大概是去向堂元博士汇报。我确信自己扔出的石头像预料的那样激起了涟漪。 “下次测试之前我考虑一下。”他说完接着测试。 结束后,他让我去教授的房间。橘小姐正和教授说话,我一进去,她随即离开。 “有什么烦恼吗?”博士让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对面问道。他的语气很轻松,我却觉得意味深长,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不如说是疑问。” “嗯,是什么?” “副作用。”我单刀直入,“脑移植手术没有副作用吗?” “副作用?”像在思考这个词的意思,博士重复了一遍,“这要看具体情况了,条件不同,结果也不同。” “我呢?有产生副作用的可能性吗?” “你的情况,”博士看似在慎重考虑措辞,慢慢舔了舔嘴唇,“我们预想不会有副作用。我以前跟你说过,你和捐赠者的脑神经细胞配型很理想。就像是给机器装上了纯正的配件,应该不会有不协调的感觉。你也没有头疼或产生幻觉,对吧?” “确实没什么不协调感。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是什么?” “和以前的自己不同……性格、爱好什么的,想法也是……”我如实对他说了这一星期发生的各种事,主要是上班的事,还有和阿惠约会时感觉到的一些变化。我隐瞒了两点,一是对阿惠的感觉,二是对臼井起了杀心。 “嗯,”博士探过身来,想窥探我眼睛深处,“大概是长时间与世隔绝的缘故。不光是你,结束与病魔作战的生活、回归社会的人,会以不同于以前的态度来看世界,这不奇怪。” 我摇摇头:“不是一回事。我出院后还一次都没拿过画笔,不,拿是拿过,一点都画不了,完全没有灵感。您看过我的素描本吧?应该能看出笔法在变化。我内在的变化从住院时就开始了。”听我说到画画,博士陷入沉思,像是在找一个合理、乐观的解释。我继续问:“是不是可以认为,是移植的部分产生了影响?” 他像突遭猛击似的睁开眼,扬起眉毛:“你说什么?” “捐赠者的脑,您不认为是它影响了我的脑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关于脑移植,昨晚我想了一晚上。我的一部分脑因事故受损,便移植了别人的,也就是捐赠者的脑片,对吧?” 博士沉默着点点头。 “我不知道那是整体的百分之几,假设是百分之十,姑且算我的心还能维持原样。但要是把比率提高到百分之二十,我的心仍然没变化吗?接着上升到百分之三四十,如果我原来的脑只剩百分之一,而捐赠者的脑占了百分之九十九,还能说那样的脑所控制的心仍是我自己的吗?我无法这么认为。虽说不能跟脑移植的量成正比,但我想应该会产生相应的变化。” 这是我冷静思考了以前阿惠无意间说的话之后的想法。她问过,如果你的脑全部换掉,那还是你吗? “你这种想法有本质上的错误。”博士说,“第一,脑移植不是修补损坏的混凝土墙,移植的可能性存在着界限,完好保留相当的部分是前提条件。第二,所谓的心并不是脑细胞本身,它是电波交换产生的结果,所以极端地说,即使你的脑袋里装的完全是别人的脑,只要电波程序是你自己的,就可以说还是你自己的心。” “用一个人的脑可以组装另一个人的心电程序?”虽然有点偏离主题,我还是吃惊地问。 “以现有的科学水平当然不可能,但脑移植不是这个层面的问题,它只不过是因为进行电波交换的脑的一部分受损,用别人的脑片来取代,去恢复原来的程序而已。程序包含心的功能。” “可移植的脑片不一定和原有的那部分脑起同样作用吧?我倒觉得,有差异是理所当然的。” “大概会不一样。”博士淡然承认了这一点,“但这种差异不至于改变程序——我说的是移植可能范围内的情况。也许会产生一点细微变化,但我认为它们不会表面化。” “根据呢?” “平衡感觉。人脑具有的平衡感觉令人吃惊。我想你也知道,人有右脑和左脑,分别有着运行不同意识程序的记忆容量。事实上我们知道,做脑分离手术会产生不同意识,但左右脑在被脑梁这一纽带联结时,意识会达到统一,因为两者的程序会协调合作,微小的脑部位变化会被抵消。” “那能说是微小变化吗?移植可能的界限真的没有多大?” “现有技术条件下是这样,关于这一点,大概今后也不会有显著进展。” 我不是理解不了博士的解释,但还是无法释怀。他说的固然有道理,但事实上我已注意到自己的变化,这些变化绝不是环境变化造成的,也不是错觉。 我稍稍换了一下问题的角度:“先不说移植脑片的影响,以前没有因事故或脑手术给患者的精神带来影响的例子吗?” 博士双手抱臂,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是有的。最好的例子就是脑白质切除术——大概说最坏的例子更合适——确切地说叫前额叶白质切除术。手术很简单,就是在额头一侧开个小口,切断某个神经纤维,这种手术用在精神分裂症患者、行动异常者或疼痛剧烈的癌症晚期患者身上。手术后患者的精神状态会变好,疼痛感会变迟钝,但另一方面,会带来积极性减弱、与人交往产生障碍、过度兴奋等人格变化。现在这一手术已被废止,它可以说是无知导致的失败。除手术外,还有因事故导致头部受伤而产生性格变化的例子,听说有一个勤奋、温和的男子因爆炸事故摘除了前额叶之后,变得暴躁、冲动、不自信了。” “不能保证这种变化不会在我身上发生,对吧?” “我不能保证,但我想不可能发生。”博士挺了挺胸,“刚才说的例子,都是因为脑原本的状态起了变化才发生的情况,而你的脑保存着完好的形态。我可以自信地说,这世上至少有五万人的脑都不如你的完整,却相信自己是正常的。” “但我的脑动过刀子,就算极微小也还是有可能发生变化吧?” 听我这么说,博士面露难色:“科学家不能说可能性为零,即使它无限接近零。” “无法解释我最近的心境变化吗?” “不能。不过你刚才说得挺好,心境变化——没错,就是它。就算没做手术,它也会如神的启示一般出现。”博士说到这儿,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说了两句,转身问我:“我可以离开五分钟吗?” “请便。” 他出去之后,我琢磨着刚才的话,觉得他撒了谎。很奇怪,身为实验对象的我在叙述重要信息,他却毫不重视。我很难理解身为科学家的他竟然持这种态度。 我从沙发里站起来,走近他的书桌。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和文件夹,大概拿过来看也不知所云。 我的视线停在一个似曾相识的薄文件夹上,便抽出来打开,果然,里面记载着给我供脑的捐赠者资料。对关谷时雄这个名字我还有印象。我从纸篓里捡起一张废纸,记下了关谷时雄的有关信息,特别谨慎地抄下了他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不许打探捐赠者的情况——这是堂元博士的命令,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我多想。 博士回来了,刚好五分钟。这时我已经坐回原处。 “若生把你的测试结果进行了电脑分析。结论是,非常正常,丝毫不用担心。你还是原来的你。”他并没显得多得意,只是点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能让我看看分析结果吗?” 博士略显惊讶地皱起眉头:“不相信我们?” “我只是想亲眼证实一下,心里很不安。” “没必要。再说就算看了你也理解不了,只是罗列着一堆枯燥乏味的数字。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这样吧,我们会把它整理成你能明白的形式。” “拜托了。”我微微点头,抬起眼睛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躲开了视线。 堂元笔记5 七月一日,星期日。 必须尊重测试结果,这是科学家该有的态度。 成濑纯一的人格发生了变化,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显而易见。我们正在构建理论来解释这种变化。 与初期阶段相比,心理测试和性格测试的结果都有了很大变化,本人觉察症状也是理所当然。 问题是今后怎么办。我们的理论尚未成熟,很大程度上得根据电脑分析去推测。未来不可预测。 成濑纯一正在变身。 18 久违地有了面朝画板的欲望,却并非想画画,而是想着这大概是回到原来的自己的一个契机。事实上这非常痛苦,曾经那么让我快乐的事,现在却只能让我心生焦虑——意识到这一点,又生新的痛苦。 我画的是定格在窗框里的夕照和窗边杂乱的书桌。并不是这样的景象吸引我,只不过没找到其他可以画的对象。什么都行,重要的是拿起画笔。 这周已经过去了四天,至今为止表面上平安无事。上班的日子暂时也还太平,这大概是因为大伙儿都躲着我,自己也尽量不和别人接触。 这几天我明显神经过敏,在意别人的一举一动。在厂里看到别人懒散怠工或听到不可救药、俗不可耐的对话,心里会无明火起,恨不得用扳手或榔头狠砸他们的脑袋。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别人的缺点呢? 可怕的是这种想法有可能变成现实。我也不敢保证哪天会不会再产生想拿刀刺臼井悠纪夫那样的冲动。 前几天从堂元博士那儿回来的路上,我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都是关于脑和精神方面的。这几天,睡前的两小时我都在看这几本书,想探究自己身上出现那些情况的缘由。 比如,昨天看的书里这么写道: 过去人们相信脑里存在着神或灵魂等超自然的东西,它控制着人,但事实上脑只由物质构成,脑的一切功能应该能用物质的相互作用来解释,这一点与电脑没有区别,只不过电脑的基本功能是对命题给出一对一的答案,而人脑从理论上说是不完全的粗略的系统。可以说,这一区别才是人脑创造性的原点。此外,因为构成脑神经系统的神经细胞具有可塑性,学习和经验会改变神经系统。而电脑所具的学习能力仅限于软件范围内,硬件自身不会改变。也就是说,人脑和机器最根本的区别在于,人脑为了发挥机能,会让自身产生变化。 变化——这个词在我心里回响,用这个词表达自己现在的状况再合适不过了。变化,而且是无可名状的巨大变化。只是,这变化因何而起——对这个疑问我还没找到满意的答案。过去还未曾有过我这样的临床病例,所以书上也找不到答案。 可我不能坐视不管,必须找到突破口。画画这一招虽说幼稚,也算是可行的对策之一。 但……我看着画板发呆。手在动,却没有从前那样的热情,这是为什么呢?当画家这个从前的梦想现在好像已经和自己无缘。 我放下铅笔,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在堂元博士房间里抄来的捐赠者住址和电话号码——关谷时雄,他父亲好像在开咖啡馆。 堂元博士否定了,可那个问题总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捐赠者的影响。如果性格爱好不再像原来的自己,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它们来自捐赠者。对于这种可能性,我无法像博士那样一笑了之。 我要去关谷家看看。了解一下关谷时雄,也许会明白些什么。 收起纸条,我再次拿起铅笔。不管怎样,现在把能做的都做了吧。 我强打精神,总算把简单的素描画完。这时,门铃响了。是阿惠。“晚上好。”她笑吟吟的。 “晚上好。”我一边说一边感觉到困惑。好多天没想和阿惠见面,是我现在的真实心情。脑中浮现出上周六约会时的情景。我希望感觉不到以往的快乐只是在那一次——大概是这种心理在作怪,我爱理不理地脱口而出:“什么事?” 刹那间,她的笑容从脸上消失,眼神开始摇晃。完了!我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晚了。果然,她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打搅你了?” 我后悔了,真是失言了。为消除她的不安,我不得不强装笑脸。“没有的事。我刚好在休息,也正想见见你呢。实在是太巧了,所以吃了一惊。”我对自己能这么言不由衷而感到厌烦,不能说得更自然些吗?“你还好?” “嗯,挺好。工作有点忙,这两天都没跟你联系……能进去吗?”阿惠把两手背在身后,探头看向屋内。 “啊,进来吧。” 她一进屋,马上注意到了画板。“呀,你在画画哪。” “只是消遣,不是认真在画。”这么找借口是因为前几天我跟她说过,自己最近不画了。 “开始画不一样的东西了呀。”她盯着画板,“你说过不喜欢风景画的。” “所以说是消遣嘛,画什么都一样。有花瓶就画花瓶了,不巧我这儿什么都没有。” “是吗?”她的笑容有点僵硬,“构图很怪呀,并不是在真实描绘窗里的风景和书桌。” “也是没来由的。”我回答。确实,就我而言画法很怪,画板右侧画着书桌的右半边,到中间书桌就消失了,而画面左侧画着窗里的风景,窗子也只有右半边,左边缺失。 “新尝试呀。” “也没那么夸张。”我边说边把画板连同画架移到墙边。 阿惠在厨房弄了冰茶,把放杯子的托盘搁在屋子中间。我俩围着它相对而坐。 “厂里有什么稀奇事吗?” “什么都没有。” “哦……对了,我那儿今天来了个奇怪的顾客。”像往常一样,她的话题从画具店开始,说起行为奇怪的顾客。看她笑得前仰后合,虽没怎么觉得有趣,我还是跟着强装笑脸。 “还有,昨天……” 话题转向电视和体育。她的话仿佛树枝一样四处伸展,又像念珠似的紧紧连成一串,既没有统一性,也没有中心——大概从来就没有过。我渐渐开始烦躁,嘴上附和着,可跟上她的思维实在困难。年轻姑娘都这样? 回过神来,她正默然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我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看的电视节目?”她反问。 “没有啊。怎么了?” “还说呢。”她瘪瘪嘴,“你光顾着看时钟了。” “哦,是吗?” “是啊,你都不知看了多少次了。为什么那么在意时间呢?” “无意识的,我没想在意啊。”我伸手把桌上的闹钟转了个面。看时间确实是无意识的,但心里想着她什么时候回去却是事实,这事实让我灰心。“没什么,真的。”我拼命挤出笑容,“来,接着说,说到哪儿啦?” “这不说上次那本书呢嘛。” 她又开始了,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绝不能想别的事。我得这么想——这样和她共度的时光,对自己来说是宝贵和有意义的。 “我这么说,大概你又要批评我太投入了,不过是书里的情节而已。可我不这么想,读书是一种模拟体验,当然会去思考。那个主人公的活法就是独善其身……” 幼稚的理论,无聊,浅薄,听着让我痛苦,但我得努力忽略这种痛苦,不能失去爱她的感觉,要珍惜她的一切,包括她说的每一句话。 突然,我觉得难受,她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她的嘴唇像个独立的活物似的在我眼前蠕动。我用力握紧喝完了冰茶的玻璃杯。 “对了,我跟她说起上次看的电影来着。我知道她是迈克尔的影迷,还是跟她说,怎么说演高中生也太勉强了。可她说,你别说了,我就是不想看他硬要装嫩才忍着不去电影院的。大家都笑死了……” 我开始头疼,不舒服的感觉直逼过来,耳鸣,出冷汗,全身发麻,肌肉僵硬。 “……她可真行,看到迈克尔皱纹明显的镜头就眯起眼睛,说是这样看起来就模糊了——” 那一瞬间,我俩中间传出尖厉的声音。她张着话说到一半的嘴,呆呆垂下眼帘。我也低头去看。 玻璃杯碎在我手里,我捏碎了它。冰茶已经喝完,融化的冰块濡湿了地毯。玻璃碎片戳破了我的手,鲜血从伤口中流出来。 “不好,得赶紧处理!”她猛醒过来,“急救箱呢?” “在壁橱里。” 她拿出急救箱,仔细检查了我的手,消毒、上药,最后缠上绷带,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没什么,太使劲了。” “这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就碎的呀。” “可能有裂缝,我没注意。” “太危险了。” 给我包扎完,阿惠开始收拾玻璃碎片。她一低头,褐色的头发垂到有雀斑的脸颊上。看着她的侧脸,我说:“抱歉,今晚你回去行吗?” 她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像个服装模型。她慢慢地把视线转向我。 “我有点不太舒服,”我接着说,“大概是上班累着了,觉得头也很重。” “怎么了?” “不是说累了吗,最近有些勉强自己了。” “可是,”她表情严肃,“这样我就更不能不管你了。我今天可以住在这儿,明天不用太早。” “惠,”我看着她的脸,轻声说,“今天,就算了。” 她的双眸马上开始湿润,但在泪水盈眶之前,她眨了几下眼睛,摇摇头:“是呀,你也有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我把玻璃碴儿收拾了再走,太危险了。” “不,我自己来收拾。”她刚想去捡碎片,我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大概是我的动作太粗暴了,她看起来有些害怕。我赶紧放开她的手。 “好吧,”她放下捡到手里的碎片,站起来,“我回去。” “我送你。” “不。”她摇着头穿上鞋,伸手拉住门把手,又回头说,“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啊?”我一愣。 “会告诉我的,对吧?一切。” “我没什么瞒着你呀。” 她摇了两三下头,像在哭又像在笑,说了句“晚安”便消失在门外。 我一动不动,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我捡起玻璃碴儿,仔细擦过地毯后又开动吸尘器。想起刚才歇斯底里的行为,我很沮丧,那种冲动究竟是什么?难道阿惠做了什么让我想捏碎玻璃杯的事吗?她只是想和我开心地聊天。 “俺不正常。”我故意说出声来,觉得这样可以让自己客观地接受现实。可我马上奇怪地发现,不知为什么,我用了平时从不说的“俺”字。无法言说的不安向我袭来。 我脑中浮现出昨晚看的书中的一段——脑会改变自身…… 显而易见,我的心在变化。 阿惠,我曾经爱着你,可现在,爱的感觉正在消失…… 叶村惠日记3 七月五日,星期四(阴) 独自一人的屋子,难以言表的寂寞。 阿纯什么都没变——为证明这一点,我去了他那儿。在那儿见到的是以前的他绝不会画的奇怪的画。 我讨厌去想不祥之事,假装兴高采烈,把能想到的高兴话题都扯了出来,但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身体,凝视远处。我的悲情戏和玻璃杯一起破碎了。 得赶紧,没时间了!可是该赶紧做什么呢? 19 第二天是星期五,下班后,照着地址,我很快找到了关谷家。对着车站前分岔的小路,有一家叫“红砖”的小小咖啡店,木门旁挂着写有“关谷明夫”的牌子。 推开门,头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我觉得这是家怀旧的小店。 除了吧台,店内只摆了两张双人桌。店面很小,要走到桌前都得擦着坐吧台椅的客人的后背过去。墙和吧台都是木头做的,让人觉得它们吸足了咖啡的香味。墙上随意装饰着古旧的餐具,典型的咖啡店的样子。 只有两个客人对坐在里头的小桌前。 吧台里是个白发瘦男人,髭须也白了。我坐在他对面说了声“混合咖啡”,他只微微动了动脖子,然后默默干活儿。 咖啡端上来,我喝了一口,切入正题:“您是关谷时雄的父亲吧?” 他的嘴张开一半,眼里露出怀疑:“你是……” “东和大学的,在堂元教授手下做事。”这是事先想好的谎言。 他顿时睁大眼睛,又马上低下头,眨了好几下眼:“有什么事?” “我想问几件关于时雄的事情。” “我和东和大学没来往。”他开始用抹布擦起吧台。 “不必隐瞒,我知道一切,才来问的。”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事关重要,关系到移植了时雄的脑的那个人的一生——” 我说到这儿,他压低声音道:“你别说了。”说着瞟了一眼坐在桌子那边的客人,“别在这儿说这事好吗?” 我呷了一口咖啡:“那我再等会儿。” 他貌似不悦,但没说要我走之类的话。 看着在吧台里头洗餐具的关谷,我想,自己的脑的一部分和眼前这个人并非无关。一想到现在自己的性格可能来自这个男人的遗传,一种莫名的感觉油然而生,可又对自己从他身上感觉甚少觉得失望。虽没什么科学根据,我觉得既然脑的一部分有共通的因子,相互间会有某种感应。可无论我怎么看这个一头白发的瘦弱男人,都没有那种感觉。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客人出去了。我确认门已经关上,看着自己的咖啡杯,喝完最后一口,又要了一杯。 “听说他出了交通事故,被夹在汽车和建筑物中间。” 他又倒了一杯咖啡,微微咂了咂嘴:“开太快了。人生才刚开始,却迷上汽车这种无聊的东西……” “他好动吗?” “好动?也不是。”他坐在吧台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他像是爱闹腾,其实出奇地胆小。有那种一上车就变得胆大的人吧,他就属于那一种。” “他是专心学习工作的类型吗?”我这么问是因为自己最近的性格变化。可他的回答出乎我意料。 “学习?时雄吗?”他耸耸肩,“很遗憾,这你可猜错了。除了应付考试,我没见过他看书,一天到晚和朋友四处玩,好在不去干坏事,所以我还算放心,就是这样。” “他对什么着迷?” “说起来算样样通样样松吧。没常性是他的缺点,什么东西都浅尝辄止,也做过志愿者,可半年就放弃了。” “哦?”我含糊地点点头,端起杯子。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可以说他描述的是现在的我最讨厌的类型。 “你想问什么?”他面露怀疑,“手术时,不是你们说对时雄提供脑源这事要绝对保密吗?不是说好绝不给我们添麻烦,今后断绝一切联系吗?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刚才你说的很奇怪,说是关系到移植了时雄的脑的那人的一生什么的……那个病人怎么了?” “刚才说得有点夸张,”我假笑着,“只是关于时雄的信息不够,想做点补充。那个病人嘛……”我舔舔嘴唇,“很好,很正常,目前没有任何问题。” 白发男人依旧目光狐疑:“哦?那就好。虽说人死了就完了,可把身体的一部分拿走给别人用,对亲属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没想过拒绝?” “没办法,是他本人的意愿。好像是他做志愿者时填的资料,像是叫什么器官捐赠者,死后提供身体的一部分。他平时也跟我们说过,假如他死了,要按他的意愿做,我们也没反驳,可做梦也没想到会成事实。” 我喝完第二杯咖啡,问他有没有佛龛,他回答说没有。“我家不信宗教,只有这个。”他用拇指指向后面架子上放的小小镜框,里面放着一个年轻人笑着的照片,像是关谷时雄。 “笑得真好,”我看着照片说,“他看起来招人喜欢。” “嗯,他人缘不错。他虽毛病不少,但对朋友一直很重感情,不喜欢和人起冲突,经常把想法藏在心里。好像自上学以来,这家伙就没跟人吵过架。” 听着他的话,我觉得不对劲。关谷时雄的性格倒像是手术前的我。那么,我最近的性格变化并非单单是向捐赠者靠近。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关谷时雄的童年、兴趣爱好等等。没有任何东西能跟现在的自己联系在一起。问起绘画,也是“说不上特别喜欢,也不讨厌”。 没什么可问的了,我作势起身:“您说的给了我们不少参考,谢谢。” “没什么可谢的,很久没谈起时雄了,挺高兴的。”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可以问个问题吗?”得到肯定回答后,他沉思似的看看天花板,“复杂的东西我也不懂,时雄的脑究竟怎样了?” “怎样了……您的意思是……” “就是说,”他似乎没法准确表达想法,有些着急,皱着眉头敲了好几下太阳穴,“时雄的脑活着吗?它活着,对吗?” “这个……”这看似朴素却难以回答的问题,也是我无法回避的问题。究竟怎样?时雄的脑活着,还是已经不是他的脑了?心脏移植、肝脏移植的情况会怎样?我不知所措,最后说了让这个父亲满意的答案:“应该说活着。时雄和那个病人一同活着。” 他看起来舒了一口气。“是吗?可以认为他活着……” “告辞了。”这回我真的站起身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稍微轻松了一些。听说是移植给了和时雄差不多年纪的男子,就是说能有差不多长的寿命。”他眯起眼睛,像吃了一惊似的看看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你……莫非你就是那个病人?” 我犹豫了一下,想是否要说出真相,但马上回过神来摇摇头:“不,不是。我在东和大学上学,只是个学生。” 他仍目光炯炯。过了一会儿,像是缓过劲儿了,他移开视线,叹了口气:“没错,不是你。” 他的语气让我奇怪,我看着他的脸。 “不是你。”他重复了一遍,“要真的是你,我会知道。会有那种……叫感应,对吧?过电似的感觉。没什么根据,但我觉得会有那种感觉。我从你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到。” “嗯,我也没感觉。” “见到那个人,能替我问候他吗?请他好好用时雄的脑。” “我会转达。”我点点头,径直走出店门。外面下着雨,打湿的地面上反射着霓虹灯光。 我自言自语:总有哪儿不对…… 20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大学的研究室。到得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些,屋子里只有橘小姐。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忙碌地一会儿摆弄电脑,一会儿整理资料。从没见过她身穿便装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她身着白大褂也能令人觉得女人味十足。这也许不单因为容貌,更来自她身上透出的那份对事业和生活的自信。当然,她很有女性魅力——当我瞥见她白大褂下露出的膝盖,会不由得怦然心动。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着她到底像谁。一定是以前看过的哪部电影的女主角,一个有名的外国女演员,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像是注意到我在盯着她,她转过脸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没有。”我摇摇头,“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 “我住院期间你一直照看着我,对吧?能实话告诉我吗,最近对我有什么印象?” “什么印象?” “你不觉得我跟刚住院时相比有变化吗,性格呀行为举止什么的?” 她交叉着纤细的胳膊,袖子卷着,微微歪着头看着我,脸上浮起笑容:“我觉得没什么变化。” “哦?不可能。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呀。为什么这么说?” “我差点杀了人。” 她的表情如定格般呆住了,然后无奈地盯着我的脸,天真地笑了:“骗我的吧?” “很遗憾,是真的。”我说出对臼井悠纪夫起杀心的情景。 听完,她深呼吸了几下,让心绪平静下来。“我不是很清楚当时的情况,不能解释得很明白……我觉得对那个学生发怒不能说是异常的心理活动,老实说,我看到那样的人也会生气,换个急脾气的也许会用暴力手段。” “我不是急脾气,至少手术前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性格本来就是变化的,沉睡在意识下的东西有时候会在某一天突然表面化。平时温顺老实的人,穿上球衣一站到赛场上就变得攻击性十足,这在体育界并不少见,对吧?” 我咬着嘴唇:“你是说我本来就有杀人的潜质?” “不是这个意思。你要知道,谁都不是完全了解自己的。” “就算我不了解自己,了解病人的症状总是医生的义务吧?博士和你们在研究我的脑,却又对我的症状漠不关心,这让我无法理解。” “不是不关心,只是冷静。精神状态稍有不平衡就联系到脑功能,这未免太简单了。关于你的脑,我们进行了大量细致的检查,得出的判断是没有异常。” 我用拳头轻敲脑袋:“我觉得自己异常,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了。我曾想是不是受了捐赠者的影响,可看来事实并非这么简单。” 我能看出来,听到“受了捐赠者的影响”这句话,她倒吸了一口气。“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才说的暴躁,在捐赠者身上也没有。”我说了去见关谷时雄的父亲、调查时雄的事。 她表情惨痛:“为什么去找他?不是说了不能关注捐赠者吗?” “在目前的情况下那些都是废话,若什么都不做,我坐立不安。” 她像强压头疼时那样,用指尖使劲摁着太阳穴:“现在你明白了吧——没从捐赠者那儿受到任何影响。” “我不明白。只是完全感觉不到和他父亲有什么牵连。”我把手伸进头发,使劲挠了一通,然后停下手,观察着她的表情说,“不会……搞错了吧?” “搞错?”她皱起眉头。 “捐赠者。我见过关谷时雄的父亲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舔舔嘴唇接着问,“关谷时雄真的是捐赠者?” 她顿时失色,张开嘴,隔了片刻才出声:“你说什么?为什么要怀疑?” “直觉。觉得捐赠者另有其人。” “那是错觉,不可能的事!再说了,我们为什么要骗你?” “原因我不知道。” “你说的是傻话。”她像赶苍蝇似的在脸前晃晃手,“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好了,到时间了,我去叫若生。” 她逃也似的出去了。她狼狈不堪是因为被揭穿了真相,还是因为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假设,现在我还无法判断。 时间到了,照例是那些测试,进行测试的照例是若生助手。没看见橘小姐。 “测试结果是,一切正常,对吧?”测完后,我讽刺道。 他不会没听出我的讽刺,但面不改色:“要看电脑的分析结果,结论大概会像你说的那样。” 我一脸厌烦:“我可以自信地告诉你,假如你们没在撒谎,那就必须重新考虑测试方法。这种方法根本没用,或者是电脑出了毛病。” “人和电脑都可信。”他照样面无表情,“但不是一切都能测试,所以要定期进行补充测试。你到这边来。” 我照他说的走进隔壁房间,里面放着个电话亭般的大箱子。我记得这装置,手术后不久我进去接受过测试。 “听觉测试?” “差不多,事实上还能了解其他一些东西。” 他示意我进去。里面有椅子,前面有个带开关和按钮的机器,机器上连着导线,一端有耳机。 我照着他的指示戴上耳机,开始测试。这是有关声音的各种测试:让我听两种音判断高低、强弱、长短,比较音色,指出两段旋律的不同部分,最后把几种不同节奏的音乐分类。这些测试都不难,只要是耳朵正常的人都没问题。 “不要跟我说测试结果良好,一切正常。那是在骗小孩。”从里面出来后,我指着他的胸口说。 他像是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后看着我的脸,问:“太简单了?” “我记得以前测试的题目更难,改变难度不公平。”我抗议道。 他还是一副模棱两可的表情,让人着急。他吸了一口气:“当然,这只是一个数据,不能作为判断你是否正常的材料。” “那就好。”我点头。 测试结束后,我走进堂元博士的房间,他正在书桌前敲电脑键盘。旁边有个没见过的男人,矮个子,长着和身体不相称的大脑袋,秃得精光。 “脸色不错呀。”堂元博士兴高采烈地迎上来,“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幸好没有。” “哦,就是说顺利回归社会喽?” “不是。上次说过了,我依然觉得自己的性格爱好在变,甚至感觉更强烈了。” 博士脸色一沉:“说具体点。” “就是说……”我欲言又止,因为有外人。 大概觉察到了我的心思,博士笑着点点头:“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心理学家光国教授。” “心理学?” “他是心理学权威。” 小个子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跟我握手。他站起来跟坐着时身高差不多。 我边握手边看堂元博士:“您搬救兵来了?” “有这层意思,对你也有帮助,这些以后慢慢说。你不用介意他在这儿,他会保密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满脑智慧的男人,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爷爷在看孙子,让我略感不适,但我还是接过刚才的话题。“我越来越厌倦和别人接触。看看周围,几乎没有可以相信的人,看谁都是无聊的庸俗之辈——以前我可从没这么想过。” 堂元博士惊讶地张着嘴,光国教授也是一样的表情。 “之前我也说过,这只是心境的变化。年轻时总会醒悟几次。”博士重复着套话。 我烦躁地摇头:“绝不是什么心境变化。” “哦……”博士用小拇指挠挠脑门,“对了,你好像在怀疑是受到了捐赠者的影响?” “只是当成一个假说来问问,我也不是确信无疑。”特别是在对关谷时雄做了调查之后——我没有强调这一证据。 “就是说,现在你不这么想了?” “我不知道,所以才来向您咨询。” “哦。”博士站起来,拿了两张纸放在我面前,上面画着几十条横线,“上周说好的,我们把你的测试分析结果用明白易懂的形式整理了一下。比如,‘内向性’一项旁边画的线,长度表示程度。这两张纸,一张是你最近的测试结果,另一张是手术后第一次测试的结果,你对比一下看看。” 我双手各拿一张看了看,心理测试和性格测试并没呈现出大的差异,多少有点起伏,但并不明显。 “我们的测试能感知你内心潜在的部分。看测试结果,没发现你自己感觉的性格等方面的变化。这儿还有一个日本人的平均值数据。”他又递过来一页资料,“看这个就知道,你有着极其普通和正常的人格。有点偏内向,但这点个性不足为奇。怎么样?” 我摇着头把三页资料放在桌上:“光给我看这些数字,我完全不能理解。” “是你提出要看分析结果的。” “前些日子确实说过,那时还只有一点点怀疑,但现在不同了,我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自己目前的状态属于正常。” “你想太多了,要是能相信我们的分析,精神上也会放松些。” 我靠在沙发里,胳膊支在扶手上托着腮。他是真的觉得我正常,还是出于什么原因在撒谎?我无法判断。 “对了,”博士说,“今天请光国教授来不为别的,其实是对你做点采访。” “采访?”我拘谨地坐在博士旁边,看看那个猿猴似的男人。 矮个子男人说:“很简单,只是个小小的精神分析。我一直对你很感兴趣,很想问问你。” “若是心理测试之类的,若生助手已经做得够多了。” “和心理测试稍有不同,但也不吓人。” “总不至于吓人吧。”我交换了一下二郎腿,搓搓胡子拉碴的下巴。这两个学者看样子都很想做这个实验,于是我问光国教授:“您大概也听博士说了,我觉得自己的内部发生了异常。有可能弄清真相吗?” “我不能断言,相信会有用。”光国教授摇了好几下光光的脑袋,“不过,不知道会出来怎样的结果——究竟是确有异常,还是仅是你自己的感觉。” 一旁的堂元博士说:“在我看来,要是能探明你妄想的原因就好了。” “妄想?”我能感觉到自己眼里满是怀疑。我无论如何不能理解他的这种态度,为什么总想息事宁人?难道是怕有损手术成功的声誉?不管怎样,这个猿猴般的家伙的提案听起来还不错。“明白了。我做。” 教授眨了眨眼,朝堂元博士点点头。博士扬扬头站了起来:“我离开更合适?” 教授说:“拜托了。” 被称为“采访”的测试在别的房间进行,说是最好视线里没有任何东西——我还以为要戴上眼罩,却又不然。房间里放着一把长椅,我照指示躺下,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正对着我的脸。不一会儿灯也关上了,但并没有漆黑一片,教授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式电筒般的东西,摁下开关。那东西后面连着一根电线,像是连着包里的仪器,说明这不是普通的电筒。他坐在我的头部一侧,我看不见他。 “好了,现在开始。放松你的身体。”他说话的同时,亮光开始闪烁,房间里忽明忽暗。这真是奇妙的变化,光是看着就觉得心要被吸走了似的。 “静下心来,困了可以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他的声音在继续:“先从你的老家开始问吧,你出生在哪儿?” 我在回忆中说起自己出生成长的家、家周围的样子,连隔壁的盆栽店都说了。之前似乎已经遗忘的东西,都不可思议地变成鲜明的画面复苏过来,但那些画面就像电影场景一样,并不觉得是自己的故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提问进入下一个阶段:请回想你以前住过的房间,里面有你,你穿着什么,在干什么,等等。 “我一个人。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窗外。” “这种情景下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在意?” “你担心的东西。放松一点,什么都可以说,你把脑子里浮现的东西不假思索地说出来。” 慢慢地,世界远去了。耳边依稀传来教授的声音,他在奇妙地呼唤着什么。 声音一度小得听不见了,又慢慢变大。那声音在叫我的名字,阿纯,阿纯……是谁在叫我呢? 那声音终于变清晰了。叫我的是同班一个姓蒲生的男孩,他的个头在整个五年级里最大,做什么事都要领头。蒲生在叫我。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问我喜欢哪支球队,我说是巨人队,他喝道,有你这种呆瓜支持,巨人会倒霉,支持别的球队去。我说,喜欢就是喜欢,没办法呀。他打我的脸,说,你还敢还嘴,又说,好,我给你定了,从今天开始你支持大洋队去。当时大洋排名最后。他说,别的队要是掉到最后了,你就去当那个队的球迷。要是那个队输了,第二天我得被迫在大家面前跳舞;要是巨人队输给排名最后的球队,为了泄愤,他就打我、踢我。 我不能在家说自己在学校被欺负的事,一说就会被父亲训斥。父亲在气头上经常会口不择言:真不觉得你这样的胆小鬼是我儿子。听他这么说我很难过。 父亲总坐在桌前默默工作,他是个不知喘息的人。我总是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变得又黑又大,突然向我转过身来,变成了高二时同班的一个男生。他是校篮球队主力,经常逃课去咖啡店抽烟。那家伙对我说,喂,成濑,跟我一起去看电影。我吃惊地问,我们俩吗?他说,别冒傻气,叫上高泽征子。 想起高泽征子,我心头一热。我俩从初中起就是同学,她是我唯一的女生朋友,也是我爱慕的对象。她对我也很好,谈起书和画,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回过神来,我们三个正站在电影院前,我们约好在那儿会合。进电影院前,篮球队主力贴着我的耳朵说,你离我俩远点坐,看完电影后你就说自己有事先回去,听明白了没有?我想顶他几句,却说不出口。 我照他说的,坐得离他俩远远的看电影。银幕上出现厂长打电话的镜头,他正给高功率电源厂家打电话。这回订货要从几家供货商的投标中选定,而厂长把其他竞标者的标底透露给了与他关系密切的某一家——所谓关系密切,就是他拿了人家的好处。这时过来一个年轻人,等厂长挂上电话,他递过一份报告,上面指出最近产品问题的原因在于某厂家的电源——正是和厂长关系密切的那家。厂长恼羞成怒,面红耳赤地拿红笔划去不满意的部分。几乎报告的所有内容都不合他意,纸张变成了红色。我抱着一堆成了废物的纸。 那纸又变成了报纸,上面一篇报道写着女高中生自杀未遂事件,高二女生A割腕。A就是高泽征子,自杀原因不明。但谣言不知从哪里传开,说是从电影院回来的路上,她被那个篮球队主力强暴了。征子不会跟别人说起,多半是那男的向同伴炫耀了出去。她出院后再没来上学,转到了别的学校。自从在电影院撇下不安的她离去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我把报纸扔进焚烧炉。火苗飞舞。我看见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老鼠。老鼠变成了篮球队主力。我掐他的脖子,掐蒲生的脖子,掐厂长的脖子,把他们扔进火堆。我想把所有人烧成灰烬。 有声音传来。有人在叫我:成濑,成濑……我猛地睁开眼,灯光太刺眼又闭上了,听见有人说:“这样不行,把灯光调暗一点。”再睁开眼,光国教授的小脸就在眼前,他身后还有堂元博士,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感觉如何?”教授问。 我用指尖摁摁眼角:“有点发木,没事。” “睡着了?” “嗯,像是睡了一会儿,然后……好像是个梦。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不用勉强,今天就先到这儿。”教授放在桌上的双手十指交叉,旁边放着奇怪的笔式电筒和胶带。 胶带?记得刚才这儿没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呢?“我内心潜藏着什么,您弄清楚了吗?” “还不能说弄清楚了,实验才刚开始。抱歉,现在过多解释恐怕会令你产生不良想象。” “您的意思是再继续做实验?” “那样最好,我也征得了堂元老师的允许,只要你同意就行。” “如果非做不可,我也没办法。但我很累了,头也疼。” 堂元博士在他身后说:“你还是休息一下,先回去吧。” 出了大学,我恍恍惚惚地往家走。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梦见了些什么。那个心理学家究竟做了什么?他真能帮我解开奇怪症状的谜团吗? 电车里很空。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这时我发现双手不对劲,手腕红了一块,像是使劲摩擦过,摸了摸,有点黏。 怎么回事? 我观察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卷起裤脚,果然,脚踝上也有黏糊糊的东西。 是胶带。一定是用胶带绑住了我的手脚。为什么要那么做?看来当时我处在非绑住不可的状态。 我查看周身是否还有别的证据。左胳膊肘内侧有个小小的划痕——去大学之前根本没有。 什么一切正常?——我阴郁地自语。 堂元笔记6 七月七日,星期六。 光国教授阐述了他的见解:一种共鸣效果。这和我的观点一致。 成濑纯一从自由联想进入睡眠状态,顺着我们的引导,讲述了他的一些记忆,它们都以憎恶自己的胆小、软弱、卑劣这种形式被封存,尤其不能否定的是高中时代的记忆在他心里投下了阴影,这从他催眠状态下的突然爆发就可以推测问题的严重性。我们在若生的帮助下摁住了他,发作大约持续了十分钟。 在此之前,他的这些记忆被自身的修养和善良完全遮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表面化。可现在这些潜意识在成形,为什么? 我们必须考虑有什么东西在诱发,根源只能是移植脑片。PET的印象测试结果表明,移植脑片的活动已经大大超出想象。 令人难以置信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捐赠者的精神类型正在支配成濑纯一。这种类型点燃了他的潜意识,进一步扩大影响,产生了“共鸣效果”。 必须继续讨论对策。委员会中主张再次手术的声音居多,但一提到具体方案他们就沉默了。此外,脑移植手术的这种弊端要是表面化了会非常棘手,这也是事实。 某个委员摇着头说:“我怎么也不信捐赠者的意识会传播。”也许该让他看看今天进行的乐感测试结果。如同我和电脑的预料,成濑纯一的乐感水平和三个月前相比有了判若两人的提高,这一事实有力地说明了捐赠者的影响。 小橘报告说,他开始怀疑捐赠者。 要高度重视,并向委员会报告。 21 我在厂里越来越孤立,原因之一是前不久提交的业务改良报告被公开了。报告的内容是,若提高效率,能把人员缩减到三分之一,反过来说,目前有相当数量的人在磨洋工。软弱的人总是怕被说穿事实,而且讨厌说真话的人。 我的朋友本来就没几个,其中的葛西三郎最近也不理我了,大概觉得这样对他的社会生活更安全。他也是个软弱的人。 我想这种状态大概不会持续多久,事实证明这预感很准确。可我没料到结果会这样。 “我和厂长商量后决定了。反正你也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手头没多少放不下的活儿。”班长并不看我,而是看着桌上的文件跟我说话。 以前他称我“你小子”,最近变成“你”了。他跟我说的是调动的事。下午上班铃一响,我就被叫到他那儿。据无能的班长说,第三制造厂提出想调一个人去他们的生产线,工作内容是站在传送带旁组装机器。三厂人手不够也难怪,那儿出了名的工资低、工作条件恶劣。他们一提调人,混账班长就选中了我。 我无语。留下一堆不好好干活儿白拿工资的闲人,却要赶走一星期提交两份报告的人,真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我真要抓狂了。“惹事的要赶走,对吧?” 班长装出满脸怒容:“说什么呢?没那回事。” “可我现在手头的工作量比谁都多。明白道理的上司绝对不会选中我。” “你是说我不明事理?” “我是说这车间多余的人扫扫一大把,都是些人渣。” “你就是因为说这么偏激的话才被大家孤立的。” 听到这儿我瘪瘪嘴。孤立?刚才还说不是这样,马上就说漏了嘴。像是意识到了自相矛盾,他干咳一下,打圆场似的说:“我想尽量在维持团队团结的前提下去对付人事变动,这是事实。你别往坏处想。” 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像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就这事,你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什么事?”那一脸穷酸相的家伙看着我。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拉紧,对这个废物说:“垃圾!” 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开门出去。 回到车间,几个工人偷偷往我这边看,我一看过去,他们马上躲开目光。大家像是知道了调动的事。谢天谢地,这天一直没人靠近我。看见他们嘴脸的一刹那,我觉得心中的憎恶就要爆发了,这很可怕。 下了班我没有直接回家,在夜晚的街头茫然地走着。空虚和愤怒交替袭来。 我在想,如果是在遭遇事故之前会怎样?要是从前的成濑纯一,就不会被选为调动的对象了,因为不惹眼,是班长最好使唤的部下。可像以前那样不能坚持自己的想法能说更幸福吗?我甚至弄不清楚以前的我有没有自己的想法。 不能忘记的是,目前我还弄不清,现在的人格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 我信步朝酒吧走去。 我知道酒精不好,想起那次喝醉了撒野的情景就明白它对脑功能影响很大。可有些夜晚非喝不可,比如今晚。 我摇摇晃晃地进去。酒吧很小,小得推门而入就要碰到吧台前的椅子,不过里头还有点空间,摆着一架黑色旧钢琴。我在吧台的正中间坐下,要了杯加冰的“野火鸡”波本威士忌,客人除了我还有一对男女,像是熟客,和调酒师亲昵地说着话。 仔细想想,对从前的自己来说,一个人进这样的店是不可想象的。不光如此,从前我一个人去喝过酒吗? 班长想把我赶走的心情也不是不可理解。大概是因为不好对付,碍眼无疑也是一个原因。曾经老实的部下某天突然变了个人,任谁都会困惑。 心境变化?真是笑话! 堂元博士一定在隐瞒着什么。那天的精神分析——他们称它为“自由联想”——中,我一定是有了什么异常行为。他们只字不提,是害怕我意识到什么。是捐赠者,还是手术本身的失败?不管是什么,必须面对的是,我屡次提起的人格变化不仅仅是恐惧。 我今后会怎样?若就这样让变化继续,等待我的将是怎样的终点? 一口气喝干酒,我又要了一杯波本威士忌。酒精在向体内渗透,就像海绵吸水一般。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咣当一声,我抬头一看,一个身材瘦削、满脸菜色的中年男人在钢琴前坐下。他放下乐谱,看样子要弹琴。我的视线重新回到酒杯。我对音乐没什么兴趣。我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用酒冲进胃里。 钢琴演奏开始了,是支听过的曲子。不是古典音乐,是电影音乐什么的。 好听,我想。乐曲很动听,不知为何,钢琴声让我心旌摇荡。是因为演奏者技艺高超吗?我从没怀着这样的心情听过钢琴演奏。我端着杯子听得入了迷。 第一首曲子快结束时,店里来了新客人,四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女。他们坐在钢琴边店里唯一的那张圆桌前。一瞬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中年钢琴师默默地开始演奏第二曲,这回是支古典曲子,常能听到,但不知道曲名。我又要了一杯威士忌,挪到离钢琴近的座位。琴键敲出的一个个音符冲击着我的心。我觉得亲切,又觉得凄凉。为什么今晚会有这样的心情?为什么以前我从没意识到钢琴声如此美妙? 身体似乎浮在空中,像烟一样飘起。不是因为酒精,是因为声音,钢琴声。我闭上眼睛,全身陶醉。 突然,一阵大笑传来。 难得的心情被破坏,我睁开眼。不出所料,看看圆桌那边,刚才进来的年轻人正张着嘴胡聊大笑,浑身弥漫着傲慢——只要我们开心,哪管别人怎样。 店员当然没去提醒他们,大概已经习以为常了。钢琴师也面无表情地继续弹着。那对男女在忘我地说着悄悄话。 我想无视他们,但不可能。乐曲的微妙部分被粗俗的声音盖住。我的不快渐渐升级,头开始隐隐作痛,觉得厚重的黑块从胸口往上爬。 那伙人中的一个发出一声怪叫,像是人类之外的什么低等动物的叫声。 我走到他们桌前,抓住声音最大的那个年轻男人的肩膀:“安静点,听不见钢琴声了。” 那四人一时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大概他们不知道不守规矩时还会有遭指责这回事。随即他们毫不掩饰地面露厌恶,两个女的一脸扫兴地瘪瘪红嘴唇,两个男的皱着眉头瞪我。 “怎么?”一个男的站起来,抓住我的衬衫领子,“有牢骚?”他看上去像个长了毛的不良高中生,一脸凶相,满是发胶的头发透着轻佻。 “我说,太吵了,安静点。这儿不是幼儿园。” 他的脸扭曲了,刹那间我的脸上一震。一个踉跄,我的后背磕在吧台角上,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要打架出去打!”吧台后的调酒师说。 “打完了!”那家伙说着吐了一口唾沫,正吐在我的脚上。他嘿嘿一笑:“你这样的窝囊废在家睡觉就得了。” 大概觉得这话很过瘾,其他三人都笑了。 头疼在加剧,耳鸣,全身冒冷汗。像吹气球似的,憎恶在我心中蔓延。看着脚上的唾沫,我觉得自己找到了杀死他的理由。这样的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见我站直身体,他也摆好架势:“怎么,想比画——”没等他说完,我便朝他胯下奋力踢去。他呻吟一声,身子弓得像只虾。接着我毫不犹豫地操起旁边的空啤酒瓶,使尽全身力气朝他的后脑勺砸去。啤酒瓶没有像动作片里那样粉碎,而是发出咣的一声闷响。我又砸了一下,他立刻倒下。 另一个男的从椅子里站起来,但我一瞪眼,他就退了下去。这种家伙一旦觉得形势不利就胆小如鼠。两个女的只有战战兢兢的份儿。 我放下啤酒瓶,走近他们的桌子,拿起白兰地,瓶里还剩不少,我把它浇在昏过去的男人头上。他的浅色西服眼看着染上了颜色,浓郁的酒香飘起。瓶子倒空了,我又从吧台上拿过一瓶,接着往那家伙身上倒。他终于皱着眉头睁开眼。 “好像醒过来了嘛。”我拿过旁边不知道是谁的打火机,把气体量调到最大,问调酒师,“白兰地能点着吧?” “啊?”他像是一时没听明白,生硬地点点头。 似乎从对话中明白了什么,被白兰地浇透的男人惨叫:“哇,住手!” “火葬。”我把打火机伸向他,就要点火。女人们尖叫起来。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回头一看,那个瘦削的中年钢琴师在摇头:“别这样。” “放开!” “别做傻事。”他声音嘶哑。 趁此空当,那家伙夺门而逃。我甩开钢琴师的手,拿着打火机追了出去。旁边的楼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酒吧在地下一层。我爬上楼梯,看见他朝马路飞奔,刚才的脑震荡让他踉踉跄跄的,这一带人又少,完全追得上。休想逃! 果然,我马上就追近了他。那家伙也发现了我,急忙钻进旁边的小巷。我紧追不舍。巷子很窄,弥漫着污水和生活垃圾的臭味,还有隐隐约约的白兰地香味——他身上发出的。我一直追,到了个堆着纸箱和木箱、稍宽敞的地方。那家伙正扒拉箱子,因为巷子被堵上了。我暗笑。 “你想干吗?!”见无路可逃,他朝我狂叫。我点燃打火机,确认火苗足够大,慢慢靠近他。我不知道浇上白兰地的衣服能烧成什么样子,一想到这家伙被蓝色火焰包围的样子,不禁身子一颤。与此同时,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被点着的老鼠。往铁笼子里的老鼠身上泼灯油,点火烧它,皮肉发出难以形容的臭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住手,停下!”他大叫,“我错了,向你道歉。你饶了我吧!” “火葬。烧了你。”我离他更近了。 这时,身边传来老鼠的吱吱声,我不觉转过头去看。刹那间,他抓起身旁的纸箱掷向我,趁我躲闪的工夫,他顺着来路逃走了。 我紧追上去,边跑边闪过这样的念头:我到底在干吗?我正在巷子里跑,这是真正的自己吗?究竟是谁?又是在哪里? 刚跑出巷子,头上一阵剧痛。我忍不住呻吟一声,捂住脑袋,抬眼望去,那家伙拿着木板站着,我像是挨了一板。我倒下,却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站立不稳,往后倒去。 “哇,放开我!”他拼命挣扎,我就是不放他的脚。我抓着他的身体,点着打火机。 “住手,住手,住手!”他挥舞着木板。我的额头破了,血流到鼻子旁边,却很奇怪地感觉不到疼痛。我没有松手。 火苗眼看就要点燃衣服了,他惨叫起来。几乎就在同时,有人抓住了我拿打火机的手。头顶传来怒喝:“你们在干吗?” 我抬起头,旁边是个不认识的男人。对面闪着警车的红灯。 “这家伙疯了!”差点被烧的家伙叫道。 22 警车送我去的不是警察局,而是医院。听说那家伙反倒被警察带回去了,大概警察觉得他的伤不要紧。我头破血流,一上警车就昏了过去,警察一定也慌了手脚。 给我处理伤口的医生说只是些皮外伤应无大碍,慎重起见还是拍个片子为好,我断然拒绝,怕一检查就暴露了自己的秘密。幸亏医生像是把我头上的疤痕当成了交通事故的结果。 医生告诫我日后一定要拍片子,就放我走了。脑袋上缠着绷带的我被带到警察局。 讯问在警察局二楼的审讯室进行。一看就是酒后闹事,值班的警察问起来也有点不耐烦,对我要往对方衣服上点火大为光火,说差点就弄成重伤,也许还会出人命。我当然认为那家伙死了也活该,但没说出口。 讯问完毕,我被带到探视等候室等着。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长椅。这儿大概是去见在押的犯罪嫌疑人时等候的地方,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大概夜里不能探视。对了,现在几点了?我看看手表,表停在十点五分。 我再次意识到不能喝酒。酒意上涌后,正常人有时也无法自控。考虑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引发潜意识里的东西实在危险。 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几个小时之前自己的行为,以前从没有过那样的感情爆发,况且是以憎恶的形式。那家伙确实让人讨厌,可为什么我要置他于死地?是有什么导火线吗?有的话又会是什么?我在长椅上躺下,思考起双重人格。小时候读过《化身博士》,还看过电影《三面夏娃》——回想起它们,我确认自己并非双重人格者。双重人格者完全拥有两种人格,大多数情况下不记得另一种状态。我不一样,不是完全变成别的人格,而是一点点朝着某个方向变化。当然,所有行动都源于自己的意志,并非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异常行为。 那么,我现在的症状能说比双重人格轻微吗?它可能比双重人格更糟糕——原来的人格在慢慢消失。 真会这样吗? 成濑纯一最终会消失吗?我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脑袋,想着消失后的情形,心乱如麻。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听见外面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坐了起来。门开了,是刚才的警察。“觉得怎样?”他问。 “像是没什么大问题。”我回答。 警察一脸冷淡地点点头,冲着门外叫了声“请进”。应声进来的人在哪儿见过,一时没想起来,但看见他微笑着点头的样子,我明白了,是在堂元博士那儿见过的嵯峨道彦。他怎么会在这儿? “刚才堂元博士来电话,告诉我您在这儿,就急忙赶来了。”他语调轻松得就像是到车站来接我。讯问时警察问我有没有保证人之类的,我没多想就说出了博士的名字。 “伤得可不轻啊,不要紧吗?” “没事。”我碰碰自己的脸,指尖的感觉告诉我脸肿了。 “真没想到这家伙跟嵯峨先生是熟人,”警察盯着我的脸说,“是怎么认识的?” “以前他救过我女儿,是救命恩人。” “哦?怎么回事?” “女儿在海里溺水,被他奋不顾身地救起。” “哦,在海边。”警察也没露出敬佩的神色。 “我可以带他回去?” “可以。”他掏着耳朵看我,“可别再干蠢事。” 我沉默着点头致谢,拿着东西走出警察局。嵯峨让我坐他的车。白色沃尔沃的右车门上有划痕。他用手指碰了碰,苦笑道:“新买那阵子被人弄的,就在停了一会儿车的工夫。” “这世上疯子真多。”说完,我心里暗道,自己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开了一会儿,他语气轻松地搭话:“没想到您会做那种事,以前经常打架?” 我摇摇头:“这是头一回,不知怎么回事。” “以后还是小心点为好。这回就算是双方都有错,不再追究了。这种事弄不好会成被告。” “那家店也遭殃了。” “好像是,听说他们立刻报了警。那边我会想办法,您不用担心。” “钱我自己赔。” “不用这么说吧。” “不,您这样让我很为难。”我转过头,对着他的侧脸,“没理由让您帮到这一步,这跟您女儿的事是两码事。” “我是想帮您。” “您已经帮得够多了。” 红灯了,他把车停住,看着我微微一笑:“真顽固。” “得合乎情理,就像无功不受禄一样,不能要没来由的钱。” “我不觉得是没来由,但既然您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这回就算了。”车子再次启动。“对了,很抱歉最近没跟您联系,一直想带着女儿去当面道谢,总抽不出时间。” “您不用操心。” “身体状况怎么样?问过堂元博士,说是一切正常,恢复顺利。” “既然博士那么说,就是那样吧。”我不觉语气尖刻起来。 “您说得很奇怪。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他的声音有些不安。要是我没有痊愈,大概他的心理负担就不会减轻。 “没什么,我是说专业的东西我也不懂。” 他像是无法释怀,之后明显地沉默了。 车子停在公寓前。看看车里的钟,已经快到黎明。今天只好不去上班了,反正在那个车间也待不长了,歇个一两天也没什么。幸好明天是星期六。 “其实我找您有事。”他拉上手刹,“我跟我妻子也说过,无论如何想请您吃顿饭。能告诉我什么时候方便吗?” 我放松嘴角,摇了两下头:“您不必这么操心。真的,请不要管我了。” 他笑了:“是我们想和您一起吃饭。一个人来会不自在,您带个亲近的人来吧。对了,听说您有个女朋友,把她叫上。” 他大概是从堂元博士那儿知道了阿惠。想起她,我的头疼又要发作,胸口也一阵刺痛。“那我跟她商量一下。”我回答。 “太好了,那回头再联系。再见。”他踩下油门。 我在家休息了一整天。身上到处都疼,冲澡时发现有无数瘀痕和划伤,热水一冲,我忍不住疼得跳了起来。 傍晚,橘小姐来了。打开门,我一下子没认出来眼前的人是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不穿白大褂的样子。她身着浅绿色无袖针织衫、墨绿色短裙,我不禁看得出神。她上下仔细打量着我,左右晃着脖子说:“看来你是好好干了一架。” “想跟你们联系来着。添麻烦了。”我出于礼貌地点头。 “没什么麻烦,不过我们很担心。头部没被重击?” “受了点伤,没事。”这跟脑袋挨枪子儿相比算不了什么伤。“堂元博士没说什么?” “他苦笑着说年轻人真是乱来。”她耸耸肩。 “苦笑?”我摇头,“要是当时在那儿看见我的行为,就不会说得这么轻松了。” “什么意思?”她不解似的歪着头。 “回想起来,也觉得昨晚的行为很异常。要是没有喝醉这个借口,大概会被当场送到精神病院。” “可你当时是醉了吧?” “没醉得多厉害。就算醉了,要是原来的我,根本不可能变成那样。我又当真想杀人了。” 我的声音有点大,路过的邻居看了看我和她的脸。她把头低了低说:“好像不是站着能说完的话。”我把她让进屋。 “真干净,叶村小姐常给你打扫?”她站在玄关,环顾房间。 “打扫卫生我自己还能应付。你进来吧,我给你倒茶。” “不,这儿就行了。”她站着没动。 “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吗?”我歪歪嘴角说。 她盯着我的脸,慢慢摇摇头:“这不像你说的话。” “哦,你这不是也明白吗?现在的我不像我。我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我的性格、人格在变化。可你们的答案总是一个——不可能。” “没错,不可能呀。” 我用拳头敲敲旁边的柱子,指着她的脸:“我把这话还给你——不可能!从没打过架的人为什么会在酒吧撒野?就不能说点真话吗?你们在隐瞒什么,我这脑袋里一定在发生着什么。” 她皱皱眉——这眉毛长在女子脸上稍稍嫌粗——摇摇头:“你别激动。” “我在问你,请回答。”我靠近她,双手抓住她裸露的胳膊。她一脸吃惊,但我没放手。“求你,橘小姐,告诉我实话。为什么要隐瞒?” “你弄疼我了,”她扭过脸去,“松手。” 听她这么说,我顿时感到她身体的触感。她的胳膊有点凉,滑嫩柔软。我说:“皮肤真好,像有生命的瓷器。” “松手。”她又说了一遍。 再次体会了手掌的触觉之后,我轻轻松开手:“对不起,我没想对你撒野。” 她交叉双臂,揉了揉被我抓过的地方。“我能理解你的不安,但别让我为难,因为我相信你是正常的。” “撒谎。” “没撒谎。难道有人说你不正常吗?” “就算没人说我不正常,可说我怪的人多的是。上司说我变得难管了,因此把我换了岗。” “你住了好几个月的院,这点变化不足为奇。” “爱情变了也不奇怪?” “爱?”她一脸困惑。 “我对阿惠的感情。”我向她说出最近自己内心的变化。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这时却想跟她说说。 她听了似乎很意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然后才开口:“可能我的说法不太好,这种事,年轻时怕是常有的。” “是指变心?”她的回答不出我所料,我不禁苦笑。她不知道以前我有多爱阿惠,才会说出这么离谱的话。我说:“没法跟你说。你走吧。请转告堂元博士,我不会再去研究室了。” “这可不行。” “别命令我,已经够了。”我一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把她往外推。 她扭身看着我的脸:“等等,你听我说。” “没必要听你啰唆了。” “不是,我有个建议。” “建议?”我松了松手,“什么建议?” 她长吐一口气说:“我只是从堂元老师那儿听说你的情况,也只是按指示行事,基于听到的情况判断你一切正常,但老实说,我并不知道老师他们的真实想法。” “然后?” “听了你的话我想,可能有什么不为我们所知的事实,在严重影响着判断结果。” “有可能。” “这样吧,我会想办法去调查老师的真实想法,有什么情况就告诉你,条件是你得照常来定期检查。怎么样?” “你不能保证会告诉我真相。” 她叹了口气:“相信我——我只能这么说。难道还有其他办法?” 我沉默着摇摇头。别无他路。 她用双手紧握着我的手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我盯着她那白皙的手,点点头。很奇怪,心静了下来。 “那我走了。”她放下我的手去开门。 看着她的侧脸,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是杰奎琳·比赛特。” “什么?” “很久以前就觉得你像谁,终于想起来了。” “杰奎琳·比赛特?”她浅浅一笑,“做学生时有人说过。” “橘小姐,你叫什么?” “我的名字?为什么要问?” “想了解你,不行吗?” 她困惑地屏住呼吸,为掩饰窘态又拢了拢刘海,说:“我叫直子。” “直子……怎么写?” “直角的直,孩子的子,很普通的名字。” “橘直子,好名字。” “下次研究室见。”橘直子有点不高兴地走了。 我过去锁门,空气中有淡淡的古龙水味。 23 晚上,阿惠来了,好像是听说了我大闹酒吧的事。联系她的大概是橘直子。她帮我铺好被褥,安顿好,又为我忙这忙那。 “不要再胡来了哦。”她一边拿湿毛巾敷我的额头一边嘱咐。和橘直子相比,这姑娘的脸庞还显得很稚嫩,脸上的雀斑总有一天能消失得干干净净吧。 “你在听我说吗?”她有些不安地问我。 “嗯,听着呢,以后再也不会干那种事了。”把她和橘直子相比较让我感到有些惭愧,她对我来说应该是无可取代的。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昨天那样的事,她没再追问,好像是怕触及那件事。她似乎也以她的方式感受到了我身体里发生的变化。反正今晚她的话特别少。 “那个……阿纯,我今晚可以住这儿吗?”她像个要坦白什么的孩子似的望着我。这种问题她以前从没问过我。 “当然好啊,”我回答,“留在我身边吧。” 她似笑似哭地站起来,走近被扔在一边闲置很久的画架。“这幅画完成了?” “算是吧。” 就是那张从窗子望出去的风景画,画得实在太糟糕,我连再看一次的勇气都没有。我甚至始终无法相信那是我的作品。 不远处隐约传来歇斯底里的狗叫声。“吵死了。”我嘀咕着。 “好像是后面那户人家养的。”阿惠说。 “嗯,那种狗真该杀了。” 阿惠对我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盯了画布良久,终于转向我说:“阿纯,我……我想暂时回乡下去。” “老家?” 她轻轻点头。“妈妈的身体不太好,我也好久没回去了……前段时间家里就总来电话让我回去一趟呢。” “哦?什么时候?” “买了明天的票。” “哦。”我只是应了一声,找不到其他能说的话。也许,说“别回什么老家了”,才是成濑纯一该有的反应。 “其实,我昨天把公寓退了,昨晚是在朋友家过的,所以今天要是不让我住在这儿,我就要露宿街头了。”她强颜欢笑,大概是在竭尽全力跟我开玩笑。 “你在这儿住就是了。”我说。 那一夜,我们睡在一床被子里。阿惠枕着我的胳膊,把头埋在我胸前,哭了。我心里非常清楚她为什么哭,为什么要离我而去。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尽力掩饰迄今为止内心发生的变化,但无疑早被她看穿了。 我温柔地抱着阿惠的身体。好久没有仔细体味这种感觉了,但我并没有勃起,这一事实让人感到悲哀。 第二天,我把阿惠送到车站。我们俩并肩站在站台上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该不该把作为成濑纯一该说的话说出来。如果对她说不要走,她就能安心吗?就算把她拉回来留在身边,我们俩又能谱写出怎样的未来呢? 列车缓缓进站,她提起事先存放在投币存物柜里的行李。 “走了哦。” 我知道她在竭力掩饰内心的伤感。应该留住她,留住她就等于留住了自己。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句“不要走”,只吐出“路上小心”这样毫无意义的台词。 “谢谢,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哦。”阿惠答道。 她上了车,把脸转向我,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哀伤。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隐约觉得头疼,似乎听见鼓声由远及近。 门关上了,列车开始启动。阿惠朝我轻轻挥手,我也朝她挥挥手。 脑袋里的鼓声越来越大。咚!咚!咚!我目送列车离去,感到站立都很艰难,就蹲了下来。想吐,头晕,我双手抱头。 “喂,没事吧?”旁边有人问我。我挥挥手示意不要紧。 不一会儿,脑子便开始恢复平静。鼓声渐渐远去,头也不疼了。我就那样蹲在地上,看着轨道的前方。不用说,阿惠的车已经走远了。 我为什么那么惊慌失措?只不过是少了个女人。 我站起来,瞪了一眼周围那些大惊小怪的人,迈步离去。 叶村惠日记4 七月十四日,星期六(阴) 我是多么懦弱、多么卑怯啊!终于还是从阿纯身边逃跑了。 是因为感觉到他已经不爱我了吗?不对。他身上的变化并不是世人所谓的变心,这一点我最清楚不过,而他为此有多么苦恼我也知道。 我还是逃开了。为什么?说这样对他来说也比较好,只不过是个牵强附会的理由。 恐惧才是我真实的心情。我看不下去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我根本无法忍受。 每当列车停下来,我都在想是不是该回去,想着无论如何应该回到他身边支持他,但终究没有做到,因为没有勇气。我就是这么懦弱。 回到家,大家都很开心地迎接我,又摆宴又喝酒的,我却一点也不快乐。 啊,神啊!至少让我为他祈祷,无论如何请救救我的阿纯! 24 我被分配到了新车间——制造汽油发动机用的燃料喷射装置的生产线。像这样高度自动化的生产线,在某些尚不能实现自动化或采用人工更节省成本的环节,会安排工人作业。 首先,部件被放在传送带上一个个传送过来。被称为货盘的方盒子里装有十个部件,那是燃料喷射装置的喷射部分。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部件的喷射量统一为一个定量。先对机器进行设定,让它们喷射类似燃料的油,然后依据标准值调节喷射量。机器有十台,部件也有十个。如果不在下一个货盘送过来之前完成设定,部件就会不断堆积下来。 身体麻木得简直成了机器的一部分,但在这个地方工作还是有好处的。其一是一整天都不用跟人接触,其二是我的头脑可以完全腾清,什么无关的东西都不用思考。我也不太清楚什么都不用想对我的大脑究竟是好是坏。有时候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意识会突然间中断。这种意识的空中陷阱一旦形成,不知为什么周围的世界就会开始扭曲。这让我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大约三天之后,嵯峨道彦打来电话。 “关于上次那件事,就定在这周日怎么样?”律师用明朗的声音问道。 他指的是去他家。我其实不太想去,却又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再说,就算这次拒绝了,下次他必然又会另找理由邀请我。干脆早点把这事了结了。我答道:“可以。” “那太好了。您的同伴也没问题吧?” “啊,她去不了,这些天回老家去了。” “唉,我要是早点邀请二位就好了。”嵯峨似乎十分遗憾地感叹道。 周六我去了大学的研究室。其实我不太想去,只是碍于已经答应了橘直子。现在还是老实一点吧。 这一天,若生给我做了个古怪的检查。我被要求戴上一副奇特的眼镜。眼镜上有活动遮板,可以遮盖左右的视线,在被遮住的一边眼镜内侧还能映出各种形象。眼前的桌子上杂乱地堆放着圆规、小刀之类的小东西,还有苹果、橘子之类的水果。在这样的环境设定下,若生对我说:“现在开始我只给你的右眼提示,请用左手把你看到的东西摸出来。” 第一个出现在右眼前的是剪刀。我瞬间就把握住了这个形象,然后把左手伸向桌子摸索着,一下子就摸到了剪刀。 “OK,接下来换右手。” 右眼中出现的是苹果。我毫不犹豫地把它抓了起来。 接着是在左眼投影,然后是先用右手、再换左手取物的实验。我完全不明白这些有什么意义,便询问这一检查的意图,得到的回答是:“这是一种检查是否有脑部损伤的方法,你看来没什么问题。”用这种骗小孩的检查能查出什么! 之后我又接受了例行的心理测验等环节,然后去了堂元博士的房间,前些日子见过的光国教授也在那里。我知道一定又会被询问最近的身体状况,就和上次一样说起我的人格变化问题。博士也照旧想尽方法岔开话题。我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过于认真,和这些不想讲真话的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对了,工作怎么样?有什么新鲜事吗?”也许是我今天显得特别坦率,博士才会这么饶有兴致地问。 “我换岗位了。” “换岗?哦,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就像卓别林在《摩登时代》里干的活儿一样。”我向博士说明了工作内容,以及由于单调重复导致我觉得头脑空空的情形。 听完,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问道:“看来工作相当辛苦啊,打算今后就一直在那里了?” “恐怕是吧。”我回道。 博士跟光国教授互相使了使眼色,不知他们在想些什么。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教授了。”堂元博士刚说完,光国就皱着鼻子站起身来。 我对这个小个子男人说:“不好意思劳您费心了,我拒绝那个治疗。” “为什么呀?”光国似乎很意外。 “不想做,就是这样。” “但我认为,那是消除你心里种种不安的最好方法。” “那也要以我能够相信你为前提。”我这么一说,光国不高兴似的闭上了嘴。我继续说道:“要是在治疗过程中发起狂来就麻烦了。” 两位学者似乎都早已心里有数,垂下了眼帘。我趁机说了声“告辞”便推门出去。 正朝大学门口走去时,背后有人叫住了我——是橘直子。我心里一阵悸动。这个女人也许更适合穿白大褂。 “你来了我就安心了。说真的,还真有点担心。”她一边和我并肩走着,一边说道。 “我已经答应你了啊。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还没有。但我见到了最近召开的脑移植委员会紧急会议的资料。那份资料除了委员以外其他人都看不了,所以我们也还没看过。也许里面的内容和你有关。” “真想看看。” “拿出来是不太可能啦,光是偷看还是有办法的。也许你会觉得太夸张,那份资料被放在保险柜里呢。” 如果真是那么重要的文件,就更有必要看一看了。“希望你能帮我试试,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我试试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走到大门前,我停下来转向她。“对了,明天能见个面吗?” “明天?什么事?” “嵯峨道彦邀我去吃饭,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 “嵯峨?噢……”她似乎想起了这个姓氏,“叶村小姐呢?” “她现在不在这儿,回老家了。” “哦……”也许是困惑时特有的习惯,她眨了好几下眼。 “还有,”我继续说,“我想撇开医生和患者的身份试着和你见面。” 她倒吸了口凉气,短暂沉默之后,说:“我几点去你那儿?” “他六点半来接我。” “那六点见。” “我等你。”我向她伸出右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 堂元笔记7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检查结果令人吃惊。变化程度急剧加快。原因之一应该是成濑纯一的生活环境发生了变化。根据他本人的话来推测,似乎是换了个加剧精神破坏的工作环境。我们不得不采取措施了。对于我的问话,他对答沉稳,但显然没有敞开心扉,甚至正好相反。患者对于他人的不信赖感和自我防卫意识正在逐渐形成,拒绝光国教授的精神分析疗法就是证据之一。 他的症状是否该判定为一种内因性精神病,是争论的分歧所在。如果从精神分裂的角度看,有必要把调查的范围限定在脑内分子的活动上,特别是A10神经的过剩活动这个观点最有说服力。可麻烦的是,引起精神障碍的原因恐怕不是患者自己的脑,而是移植脑。移植脑引发的消极回馈和控制进而影响了大脑的其他部分。 总之,不能放任患者的这种状态继续下去,否则将会给我们的研究带来危险。 25 周日上午,我简单打扫了屋子。这种紧张仿佛是第一次迎接恋人来家里时那种特有的感觉。我想起了阿惠。那个时候应该也和现在一样。记忆还像昨天刚发生的事一样鲜活,我却想不起那种兴奋雀跃的心情和适度的紧张感了。 六点整,橘直子来了。依旧是衬衫加套裙的庄重打扮,金色的耳环给人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印象。我称赞这身打扮很适合她,她说“是吗”,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悦色。 “之后怎样了?”我询问关于调查的事。 “可能比想象中困难。在老师眼皮底下偷看资料,可没嘴上说说那么容易。”她皱了皱眉。 “能不能把电脑里的信息调出来看看?” “我也在试,可不知道密码是弄不出来的呀。再试试也许就能破解密码了。” “拜托你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呢。”她苦笑着,很快又恢复严肃,叹了口气,“我这么说也许有些不恰当,总觉得不对劲,就算是最高机密的项目,保密的部分也太多了。” “想必有不想公开的部分,”我说,“那肯定与我身上发生的异常变化有关。” “也许吧。”她小声说。 六点二十五分,我们走出房间,来到公寓前,一辆白色沃尔沃正好驶过来。嵯峨下了车向我们问好。今天在电话里我已经跟他说过直子会一起去。 “看来今天是蓬荜生辉啊!”嵯峨说了句老套的客气话。 我和直子坐在后排,嵯峨发动了车子。这样坐着感觉还不错。 “我太太可盼着今天了,说要使出全力好好招待你们呢。当然啦,她本身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手艺。” “您家就三口人吗?”直子问道。 “是啊,只有三个人。还想要个孩子,可一直没能要成。”嵯峨的视线通过后视镜转向我,向我投来热切的目光,大概是想向我表达救了他们的独生女的感谢之情。我觉得这份感谢重得有些让人难以承受,故意移开了视线。 嵯峨家离市中心有些远,在一个有很多坡道的住宅区里。房子周围是围墙,院子里的树木茂盛得伸出墙外,几乎遮掩住外面的道路。在首都圈里能有这样的房子可真难得。 我们下了车,站在门口,嵯峨夫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马上开了门迎上来。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热情。“欢迎欢迎,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多谢您邀请我们来做客。”千篇一律的寒暄。 “客套都免了吧,赶快进屋。”嵯峨在背后推着我们。 我们先被带到了客厅——一个约十叠大的房间,摆着一张足以把整个身子埋进去的沙发。我和直子并排坐在后边的长椅上。“房子真不错啊!而且还很新。”我环顾了一圈说道。 “去年建的。在那之前一直都住公寓,但还是向往独门独户的房子啊。” “再怎么向往,没有实力可盖不了这样的房子。”我坦率地说,“在这样的地方盖一幢新房,对普通工薪族来说简直就是梦境中的梦境。” 嵯峨用手挠挠头:“这可不是凭我当律师的收入就盖得起的。我已去世的父亲有片地,托那片地的福才有了今天的房子。” “真令人羡慕!”我想起了被击中脑袋那天的情景。当时嵯峨夫人正兴致勃勃地和房地产中介的店长聊天,或许就是在聊怎样有效利用多余的土地。 夫人端着咖啡走进来。她开门的时候,从里面传来钢琴声。莫名地,我心里一阵痛楚。 “是您家千金在弹琴吗?”直子似乎也注意到了。 “是啊,三岁起就请老师指导她,只是一直没什么长进。”夫人一边把咖啡摆在我们面前,一边垂下眉角笑道,“过一会儿就结束了,等练完了我让她来问个好。” “您不必费心。”说完,我又叫住正要走出客厅的夫人,“不如开着门吧,我想听听您家千金的演奏。” “多不好意思啊,那孩子的水平可没到可以演奏给大家听的程度呢。”夫人口上推辞,离开时还是开心地照我说的让门敞着。 “您对音乐感兴趣?”嵯峨问道。 “也不是特别感兴趣。家里连个音响都没有,只不过偶尔听听电台的节目。”事实上我和音乐的关联真的仅此而已,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钢琴声如此在意,况且这也不是什么正式的演奏。我又想起今天也不是第一次在意钢琴声了,在酒吧撒野那天,导火线也是钢琴演奏。 “刚结婚那时我太太就说,如果生了女孩,就让她学钢琴或者芭蕾。这两样在天赋上都没什么可期待的,但我想相比之下还是乐器有些努力的空间吧。”看嵯峨的表情,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孩子还没上小学吧?这么小就能弹成这样,我觉得已经很了不起了。”直子表示佩服。 “是吗?我不太懂。”嵯峨边说边随着音乐摆动手指。 弹得的确很流畅,很少有中断或弹错的地方。曲名和作曲家名我都不知道,但曾在什么地方听过。不知不觉中,我的脚趾头也跟着打起了拍子。 听了几遍之后,琴声里出现了一个让我在意的问题——有个地方总是弹不对。似乎也不是不熟练的缘故,而是有什么更根本的原因。 “您怎么了?”嵯峨见我总是歪着脖子,诧异地问道。 “啊,没什么。”我又仔细听了一遍,没错,肯定是那样。我对嵯峨说:“钢琴的音好像有点不准。” “哦?是吗?”听我突然这么说,他似乎有些意外,开始仔细倾听。曲子还在继续。 “听,就是这里。”我说,“有点微妙的走音,听,这里也是。听到了吧?” 嵯峨摇摇头:“很抱歉,我听不出来。” “我也是……真的能听出来吗?”直子疑惑地望着我。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听不出来,我觉得很明显。” 过了一会儿,琴声停了,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大概是钢琴课结束了。朝门口望去,有个长发女子正从那里经过。“牧田老师。”嵯峨叫住了她。她应了一声。 “这位先生说钢琴的音调有些不准。” “啊?”姓牧田的女人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哼了一段旋律,说:“这个部分的音像是走得厉害。” 她微笑着点点头。“嗯,是的,该把琴调一调了。”她看着嵯峨说,接着又转向我,“您很内行啊,一般人很难听得出来。您从事音乐这行吗?” “不,完全不是。” “哦?那就是天生乐感好了,真叫人羡慕。”她称赞了一番,说声“先告辞了”,便点头离去。 她走后,嵯峨对我说:“有这么好的乐感不做音乐实在可惜啊!您真的没学过乐器?” “嗯……”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从来没被人说过乐感好。我还清楚地记得,小学音乐课上,在听写和弦测试时,自己完全听不出来,只好乱猜一通。我想不通,那么明显的走音为什么嵯峨和直子都没听出来。 我还在想,嵯峨的女儿典子来了,长长的头发扎成了马尾。“你们好。”她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向我们低头问好。 “噢,你好。”我佯装笑容。看到典子的瞬间,我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膝盖一松,手触到了地板。 “怎么了?” “您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已经没事了。”我重新坐回沙发,自己都能感觉面无血色。 “还是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真的没事了。”我深呼吸了几下,对嵯峨点点头。 “头晕?”直子轻声问我。我说没事。 过了一会儿,夫人过来招呼我们去餐厅吃晚餐。桌子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简直像正式餐厅一样。夫人的手艺也令人无可挑剔。 “您真的没事,我就安心了。在您顺利出院前,我担心得感觉自己都瘦了呢。”夫人一边往我杯子里倒葡萄酒一边说。 “劳您费心了,非常感谢。” “您可不必这么说。喂,你这么说可不对,我们是不是瘦了,成濑先生可不用知道。”嵯峨责备道。 “对对,是这样,对不起啊。”夫人抱歉地说。 我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喝太多葡萄酒,这毕竟也含酒精,没准什么时候又会有某种冲动。 突然,我感觉到一束目光——是典子。她什么也没吃,只是盯着我看。她的眼睛大得像进口的洋娃娃一般。 “怎么了,典子?”嵯峨似乎也注意到了。 “这个叔叔……”典子开口了,“不是我上次见到的叔叔。” 尴尬的气氛开始蔓延,大家面面相觑。夫人笑着对典子说:“说什么傻话呢?不是一起去问候过吗?你忘了?” “不对,”小姑娘摇摇头,“不是那个叔叔。” 我突然感觉口干舌燥,孩子的感觉果然很敏锐。 “叔叔现在变精神了,可能感觉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吧,不过他就是你在医院见到的叔叔哦,你好好看看。”不理解孩子敏锐感受的嵯峨在尽力补救孩子的失言。夫人也微笑着掩饰尴尬。只有直子一语不发地低着头。 “你说对了,我不是上回那个叔叔。”我对典子说,“那个是我弟弟,我们是双胞胎。” 小姑娘仔细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一边用手指捅捅她父亲的腹部,一边说:“对吧?你看!” 嵯峨困惑地看看我,我没说话。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平淡地聊着,主要是夫人和直子在对话,嵯峨偶尔也会插一两句,我基本上是个听众。 “典子的钢琴弹得真好呀!”直子似乎发现小姑娘开始觉得无聊了,便对她说。 典子脸上现出了酒窝:“嗯,我可喜欢钢琴了。” “弹首曲子给叔叔听好吗?”吃完饭,我边喝咖啡边说。 “好啊,你要我弹什么?”典子说着溜下椅子。 “好好把饭吃完再弹。”夫人训了一句。典子的盘子里剩了不少饭菜。 “我已经很饱了,不想吃了。” “叔叔还要喝咖啡呢。” “哦,我喝完了。”我把咖啡一口喝完,从椅子上站起来,“多谢款待。典子,可以弹给我听吗?” “嗯,跟我来。”典子说着就跑开了,我跟了上去。 钢琴在楼梯边的一个贴着花纹图案壁纸的房间,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房间,估计是按照夫人的喜好布置的。 “弹什么都行吗?”典子哗啦哗啦地翻着乐谱问我。我给出肯定的答复,典子说那就弹刚才练的曲子吧,说着就翻开了乐谱。 这首曲子小姑娘弹得实在不怎么样,经常出错,不时中断,钢琴本身还有走音问题。可钢琴声还是在渐渐渗透我的脑。我也不明白怎么会如此强烈地被吸引,就像前几天在酒吧发作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个中年钢琴师演奏的曲子所魅惑一样。我盯着典子小小的手在琴键上移动。白色的琴键仿佛成了河面,在我眼前晃动。 不公平——看着典子的侧脸,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词。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公平。这个女孩想必一生都会和贫困这种词无缘。她一定不会意识到,这世上有的人拼命干活儿也盖不了一间房子,也不会为这种不公平的存在感到丝毫疑惑。即使她毫无天赋,照样能接受良好的钢琴教育。 我的目光移向典子白嫩的脖子。我可以给这个理所当然地拥有幸福的小女孩带来突如其来的不幸。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动,像在做准备活动一般,十指蠢蠢欲动。 正在这时,我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还伴着轻微的眩晕和恶心。整个房间似乎都在晃动。琴声渐远。是典子在弹吗?不,不是她。那琴声仿佛从遥远的记忆中传来。 有人在摇我的肩,我仰起脸。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跪着趴在钢琴上。 “怎么了?”转身一看,把手搭在我肩上的是直子。嵯峨一脸担心地站在后面,典子站在他旁边,怯怯地看着我。 “您还好吧?”嵯峨关切地问。 “没事,只是刚才有点头晕。” “刚才您也这么说,是不是有些累了?” “嗯,大概是吧……今天就此告辞了。” “还是这样比较妥当,我送您。” “真抱歉。”我起身表示歉意。 典子在嵯峨身后探着脑袋对我说:“下次再来哦。” “噢,下次见。”我答道。 直子似乎极度不安,用眼神示意一会儿再跟我谈。 回去的路上,嵯峨不断询问我的身体状况,我多次回答已经没事了。“我更担心的是,刚才吓着典子了。请您代我向她转达歉意。” 后视镜映出嵯峨的笑容:“没被吓着,只是有些吃惊,她不是对您说了‘下次再来’吗?那孩子很开心。” “那就好。” 嵯峨父女一定没想到,那一刻我对典子起了杀心。 “请一定再次光临,到时候一定带上您的女朋友。” “……好啊。” “这次真遗憾没见着她,她很可爱吧?” 见我没说话,直子接道:“嗯,很可爱。” 嵯峨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点头:“和那个女孩交往多久了?” 这话触动了不愿去想阿惠的我。“差不多一年半。她在我常去的画具店工作。” “噢,原来是这样。对了,听说您会画画。怎么样,最近有新作吗?” “没,最近没怎么画……”我含糊地说。 “是吗,大概是太忙了。我有个朋友也经常有作品参展,虽然入选的只是极少数的作品。他成天抱怨说总是白忙活呢。”嵯峨似乎想迎合我的喜好,并没有打算将话题从画画上移开,而对我来说这话题却并不那么愉快。 “可以打开收音机吗?”趁着交谈的空隙,我说,“想知道职业棒球联赛的结果。” “哦,好啊,不知道今天战况如何。”嵯峨按下开关,传来的却是交响乐。 “莫扎特。”直子说。 “是啊,我记得有个台是播棒球的……” “不用了,听这个就行。”我阻止了嵯峨再去转台,“听这个比棒球更好。” “也是,想知道棒球比赛的结果可以去听新闻。” 狭窄的车内飘荡着美妙的音乐,有一种亲临现场的感觉。直子和嵯峨似乎也暂时沉浸在了音乐中。 “典子的钢琴要是能弹到这个程度就好了。”演奏结束后,嵯峨苦笑道,“音乐方面的才能据说在三岁就定型了,也许现在为时已晚。” “典子肯定没问题的,对吧?”直子问我,我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坦白地说,就凭刚才听到的演奏,我不觉得她有什么天分,但也没必要在这里让乃父失望。 “对了,听说那个男的也想当音乐家。”嵯峨的眼神在后视镜中看起来意味深长。 “那个男的?”我重复了一遍。 “京极瞬介,就是那个打了你的强盗。” “哦……”不知为何,我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搞音乐?” “据说还是真格在做呢,音乐学院毕业的。详细情况我也不了解。” “听说经济上似乎不太宽裕。” “没错,所以听说学习相当刻苦。他那去世的母亲好像也是个坚强的人。” 据说京极的父亲就是那家房产公司的老板,但从来没给他们母子任何援助。 “哦,那家伙是做音乐的……”我心里似乎有个疙瘩,难以名状,总在内心深处挥之不去。 京极是搞音乐的…… 那又怎样?这种事简直司空见惯。我好像还在某个杂志上看到过,音乐是全世界年轻人最关心的话题。 “似乎让您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了,都怪我太迟钝。”见我一言不发,嵯峨关心地说。 看看一旁,直子也正看着我。我下意识地察觉她和我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从她朝我皱眉、微微摇头的动作就可以看出,她似乎在说: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终于到了公寓,我向嵯峨道谢,直子也跟着下了车。 “不让他再送你一程?”我问。 “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你别胡思乱想了,不可能有那种事的。” “怎么能说是胡思乱想?没有比这更说得通的了。” “堂元老师他们怎么会做那种疯狂的事呢?” 看我们一直站着说个不停,嵯峨似乎也有些诧异。 “你上车吧,反正今晚我要一个人好好想想。”我把犹豫不决的她推进车后座,再次向嵯峨道谢。 “再见。”嵯峨发动了车子。 我目送车子离开。直子就那么一直望着我,似乎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26 第二天是周一,我又请了假。虽被上司嫌弃,这也是我权利范围之内的事。 我去警察局找仓田警官。他们让我去窗口登记,然后在等候室待着。所谓的等候室里只搁了张破旧的长椅和一个肮脏的烟灰缸。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来了。还是那张略微发黑的脸,鼻子和额头上泛着油光,卷着衬衫袖子,看上去精力充沛。 “呵,看上去挺精神的嘛。”他一见我就说。如果他心里果真这么想,这人的观察力也不怎么样。 “在您百忙之中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件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哦?什么事?”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是关于那个强盗,好像是姓京极。” “哦,”他看看表,说,“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吧。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他推荐的那家店的咖啡并不怎么好喝,只是一味得苦。不过,坐在最靠里的座位谈话不必担心被谁听见,很适合密谈。 “京极的家现在怎样了?”我问。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事件发生之后是他妹妹在住。不知道现在怎样了,也许搬了。” “他有妹妹?” “你不知道?这么说他妹妹没去看过你?代替死去的哥哥去赔罪是情理之中的事,真不像话。” “想不到京极还有个妹妹。听说他母亲未婚,那样的条件下还生了两个?” “她也不是乐意才生的。”他说,“他们是双胞胎。” “双胞胎?”真是令人意外的消息。 “再加上番场一直不愿意承认他们母子,真是雪上加霜啊。妹妹叫亮子,汉字这么写。”他用手指蘸着水在桌子上写了一遍。 “知道她的住址或者联系方式吗?” “倒是知道,你问这些想干什么?我理解你心里的怨恨,但人都已经死了,把怨恨撒到他妹妹身上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动了动嘴唇:“我没想干什么,只想多了解一些关于京极的情况,住院太久,都没机会了解他。” 我以为他又要问我了解京极有什么目的,他却干脆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 “刚才也说了,这个地址可能没人住了。” “没关系。” 他把住址和电话号码念了一遍。在横滨。我从裤袋里掏出本子和圆珠笔记下来。 “京极本来打算当音乐家?”记完之后,我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仓田点点头:“好像是想当钢琴家,但并不顺利,出事之前好像在酒吧和小酒馆弹琴。” “为什么不顺利?” “呃,不管怎样,艺术的道路总是艰难的。” 这个道理我也很明白。 没什么可问的了。“我该走了。” 我起身去拿账单,他抢先了一步。“这点小钱就让我来吧。再说以前您也帮过我。” “可惜没帮上忙。” 他眯起一只眼苦笑道:“说到我的痛处了啊。就算没帮上,我们的工作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想尽一切办法破案吗?你的证言对案子的解决还是有帮助的。”接着他搭着我的肩膀说,“事情已经了结。你还是尽快把它忘了,这样才能重新开始啊。” 我浅浅一笑。这是对一无所知的警察的嘲笑。事情已经了结?应该说才刚开始。 他大概把我的微笑误解成一种善意了,高兴地朝收银台走去。 在咖啡馆前和仓田分手后,我直接向车站走去,途中在一家小书店买了地图,试着查了查刚打听到的地址,坐电车过去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我毫不犹豫地买了票,穿过检票口。 昨晚思考了一夜的结果是一定要彻查京极。在嵯峨的车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始终盘旋在我脑海里,看来不把事情弄明白,我就无法往前走。 关于是谁给我捐赠了脑的问题,到目前为止,我被告知是关谷时雄,事实果真如此吗? 从时雄父亲的话来看,时雄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实青年,简直就像从前的我。 这和我的假想对不上号,这个假想是:我最近的人格变化是由于受了捐赠者的影响。情绪激烈波动、过度敏感和容易冲动,都是我以前不曾有过的,那么是否可以认为,捐赠者的个性以某种方式在我身上表现了出来? 但从关谷时雄的父亲的话里看不出他有类似的性格特征。难道是这个假设本身有问题?人格变化是由别的什么原因引起的? 昨晚嵯峨的话给了我另外一种可能。他说京极曾经想当音乐家。 我无法忽视与此相符的几个事实。关键词就是音乐和钢琴——大闹酒吧时是这样,听嵯峨典子演奏时也是这样,我的脑对钢琴声显示出异常的反应。 其实,我觉得捐赠者不是关谷时雄而是京极瞬介这个想法,也并非有很大的跳跃性,反倒是除此之外的解释都过于牵强。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一个对音乐漠不关心的男人乐感突然变好呢? 这样,堂元博士他们隐藏捐赠者身份的原因也就很好理解了。无论如何,京极都是个罪犯,移植这种人的脑肯定会产生许多社会伦理问题,更何况患者还是那个罪犯的受害者。博士他们无视我人格变化的原因也解开了。一旦追究那一点,捐赠者的身份就有暴露的可能。关于我受了京极的脑的影响这一点,他们肯定早已心知肚明。前些天若生久违地给我做了听力测试,那肯定是为了测试我身上有没有表现出作为音乐家的京极该有的特质。检查结果肯定是积极的,我有自信几乎可以拿到满分。那个奇怪的心理学家的精神分析肯定也是为了寻找我身上潜藏着的京极的影子。当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就更想仔细调查关于京极的一切。至于查了之后有什么打算,目前我还没来得及考虑。我只是迫切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想知道阻止我继续变身的方法。如果最后还是无法阻止我变成另一个人,至少我得知道最终的结果是什么。这是我应有的权利。 一路上我换乘了几次电车,终于在两个小时之后到达了要去的车站。宽阔的街道就在旁边,这是个大站。 我在派出所打听了一下,京极家走几分钟就能到。派出所外面就有一个公用电话。似乎该打个电话通知对方,但我还是迅速离开了。不给对方任何心理准备也许更有利于找出事情的真相。 我照警察说的顺着大路往前走,接着走进一条狭长曲折的小路。路旁停了好多车,导致道路更加狭窄。路旁密密麻麻地盖着小房子和公寓。 京极的家就在那些房子当中,占地面积大概有十几坪。那是一幢古旧的木质两层小楼,墙壁早已被熏得发黑,阳台上的扶手也像得了皮肤病似的锈迹斑斑。只有大门似乎是最近才换过的,异常显眼,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凄凉。门牌上写着“京极”,看来房子还没有转让给别人,但也不能保证还有人住在里面。 我试着按了按墙上简陋的对讲机,听见屋里门铃响了,连按了两次都没人应答。 “找京极有事吗?”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隔壁家的窗口现出一个主妇模样的女人。她留着短发,看上去三十多岁。 “有点事……她现在不住在这里了?” “还住着呢。现在应该是出去工作了,总是要到夜里才回来呢。”主妇歪着嘴,样子有些丑陋。 “上班的地方在这附近?” 主妇冷笑道:“不知道那算不算上班的地方。” “她是拉客户的?” “给人画像的。好像还打些别的工,反正都干不久。”主妇的表情显然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幸灾乐祸。我觉得眼睛下面的肌肉开始抽动。 “您知道她在哪儿画吗?” “唉……别人家的事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主妇装出一副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的样子,“周末会到比较远的地方去,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也许会在车站前面吧。” “车站前面?” “嗯,大概是……您在调查什么吗?”主妇似乎对我的来历以及找京极的目的颇有兴趣。我敷衍着匆匆离开。 回到车站,我又去了派出所问附近有没有给人画像的。警察想了想,说在车站东路好像见过几次。 车站东路是条面向年轻人的商业街,商店里卖的都是少男少女们喜欢的东西,走在街上的也大多是些高中生模样的孩子。 画像的摊子摆在薄饼摊旁边。摆好的画架前坐着一个身穿T恤衫、牛仔裤的女人。没有顾客,她正在看书。从摆出来的样品画看,她的画功相当不错。 我慢慢走近。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气息,她抬起头。她留着短发,脸晒得发黑,细长而向上挑起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全身僵硬,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我不由得开始冒汗。见了就会明白——我当初就是这么想的。就像见到关谷时雄的父亲时直觉告诉我,我和这个男人肯定毫无关联一样,我想,如果京极瞬介的脑真被移植给了我,见到他的亲人时我一定能感觉到。 这种想法果然是对的,而且我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加强烈。 我确定自己和眼前这个女人有着关联,虽是一种看不见的关联。我能毫无保留地接收她身上发出的所有信号,我和她是一体的。这种如同心电感应一般的冲击似乎与京极瞬介和这个女人是双胞胎也有关。 “喂,怎么了?”看到一个怪异的男人僵在身边,她似乎觉得可疑。作为女人,她的声音显得低沉而沙哑。 “哦,没什么。能帮我画张像吗?” 她似乎根本没想到我会是顾客,一时间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才把书收到一边。“画肖像?” “嗯,看来是坐这儿。”我坐在一把简陋的折叠椅上。 “想画成什么样的?写实的还是稍稍美化的?” “就按你看到的画。” 她盯着我观察了一会儿,开始动笔,不久又停了下来,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问我:“经常来这边吗?” “不,今天是第一次。” “哦。”她思索了一会儿,马上调整思绪转向画纸。她的笔触看上去很美妙,像指挥家握着指挥棒一般充满激情。 “在哪里学的画?”我问道。 她没有停笔:“基本上是自成一派。只跟熟人学了点。” “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扑哧笑出声来。“从你那边明明看不到我的画。” “不看也知道。” 她目光锐利,问道:“你也画画?” 我想了想说:“不,不是。”现在的我已经不同了。 “呵,说话真奇怪。”她再次动笔,“别在意我的说话方式哦。我不擅长说敬语,一被那些麻烦的规则限制,我就舌头打结。” “现在这样就行。”我注视着专心致志为我画像的亮子。这样待着,似乎我们俩的心电波频率都一致了,连她的微微呼吸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流畅地画着,只是神情越来越不正常。她时不时盯着我的脸看,似乎很疑惑。 “怎么?”我试着问道。 “问得奇怪你别介意,”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吧?” “和你?没有。”我摇摇头。 “是吗?应该在哪里见过,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什么感觉?” “那是……说不出来,但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算了,大概是我的错觉。”她似乎有些焦躁不安,笔尖刚碰到画纸就停下来,使劲抓起短发,“对不起,这幅画毁了。不知怎么的就是不能集中精神。” “给我看看。” “不用了,我重画。”她把画纸取下来,几把撕碎,“我不是找借口,但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不知怎么了。” “没关系。” “你有时间的话,我再好好给你画。”她拿出新画纸,困惑不解地看着我,“喂,真的没见过吗?” “见倒是没见过。” “哦……”说着,她像是注意到了我刚才的话,“‘见倒是没见过’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的名字,京极亮子小姐,你或许也知道我的名字。” “啊?”她有些警觉,“你是谁?” 我慢慢吸了口气,说:“成濑纯一。” “成濑……”几秒钟之后,她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她的脸上仿佛平静的水面激起波澜一般,显出警惕的神色。她瞪着双眼,张大了嘴,似乎屏住了呼吸。 “我是来见你的。”我说,“见到你太好了。” 她咬着嘴唇,突然无力地垂下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那个……因为我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你……我是觉得非去不可的,但总是下不了决心……”亮子再次向我低头道歉。 “我对你没有什么不满。当然,我不否认对京极瞬介抱有怨恨。” “我代瞬介赔罪……”她突然语塞。 “算了吧。我来不是为了看你愧疚的脸,是有好多事情想问你。能不能找个地方好好说话?” “去我家吧。” “工作怎么办?” “今天就算了。你不来的话我都准备收工了。”亮子把工具收拾好,装到停在旁边的摩托车后架上,然后跨上车,以和我同样的速度慢慢骑着。 回到我刚才去过的房子,她把我引进屋。一进门就是厨房,里面是一间六叠大的房间,我们面对面坐下。厨房旁边是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紧靠着水池,看样子做饭很不方便。 “不好意思,家里挤得很。”亮子边说边给我倒茶。 “一直住在这里?” “嗯,这个房子好像是母亲从外公外婆那里继承的。我和瞬介都是在这里长大的。” 我环顾四周,天花板发黑,墙上也有不少脱落的地方。似乎装修过很多次,但还是赶不上屋子老化的速度。在这栋房子里,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能量。它感染着我,让我的心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我想,这里果然是京极瞬介出生成长的地方。作为我头脑的一部分的他回应了这个令人怀念的家的呼唤。 “我真是吓了一跳,”亮子深有感触地说道,“没想到你竟然会来这里,应该我主动去问候你才是。” “别说了。”我有些厌烦,“我不是为了这个来找你的。” “也是啊,对不起。”她把茶杯举到唇边,却没喝茶,看着我的脸。“刚才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不是一般的顾客,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也许是因为那起事件发生时,警察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我在心里答道,应该不是这样。她似乎也察觉到了双胞胎哥哥正在透过我的身体呼唤着她。 “可以跟我说说京极瞬介吗?”我问道,“我现在总算缓过一点来了,这些日子想好好整理一下思绪,也想了解一下有关他的事。” “那件事对你来说,肯定是一头雾水。” “听说案发前他母亲去世了。” 亮子点点头,然后用手指着胸口。“心脏病,身体基本上不能动,几乎是卧床不起的生活。完全治愈是不可能的,只是在勉强维持生命。但医生说如果动手术多多少少会好些,这么一来只有动手术了。我和瞬介为了筹手术费四处奔走,可最终还是没来得及。母亲得了重感冒,就那样痛苦呻吟着过世了。” “听说你们也去找过那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 “最初我们俩都不愿意欠那人的情,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令我们憎恨的人。但后来想尽办法也筹不到钱,瞬介只好去找他了。结果和预想的一样,他不仅拒绝了瞬介,还说得很难听。”亮子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母亲就是在那之后一周去世的。” “母亲的死似乎是导致他做出那件事的原因。” 她点点头。“瞬介对母亲的爱强烈得难以用语言表达,也许可以说是爱得惊人。母亲死的时候,他一整天都关在屋子里又哭又喊,我真担心他就那么发狂死掉。遗体入棺之后,他也不肯离开,我真是愁死了。” 我心里嘀咕着,莫非是恋母症? “在火葬场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开始火化遗体不久,瞬介对工作人员说:‘把我母亲拉出来!’” “拉出来?中途?” “就是啊。我想,他大概是不能忍受深爱的母亲就那样被烧掉才说的。工作人员也这么想,于是就劝他,如果不这么做,母亲的灵魂就不能成佛什么的。” “他怎么说?” “他说并不是不让烧,他也知道事已至此不烧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愿意看到最后取出来的是那些焦黑的骨灰,如果可以,他想一直看着母亲被火化的过程,但那似乎也不可能,至少让他在烧到一半的时候看一眼——他就是这么说的。” 我感到背脊有些发麻。“那工作人员后来怎么办?” “他们说恕难从命。”亮子笑了笑,“这种事以前没有先例,也违反规则。可瞬介还是无法理解,吵嚷着快把母亲弄出来。我对他说,妈妈也是个女人,作为一个女人,谁都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被烧焦的模样,你就忍一忍吧,别为难妈妈了。瞬介终于安静下来,可当时在场的人都觉得瘆得慌。唉,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后来,他就那样一直念叨着,妈妈要被烧掉了,妈妈要被烧掉了……” 妈妈要被烧掉了…… 一瞬间,我的眼前浮现出火焰愈来愈旺的景象,似乎有人透过火焰向我伸过手来。 “从那之后瞬介就变得有些不正常了,一方面责备自己没能救活母亲,一方面怨恨那些不愿帮我们的人。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做那样的事情……”亮子哽咽着,声音充满苦涩。 我回忆起京极的眼睛——那双死鱼眼一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对人的绝望和怨恨似乎把他所有美好的情感都抹杀了。 “听说京极以前想当音乐家?”我问道。 “嗯。母亲很早就发现了他的天赋,虽然生活艰难,还是想办法让他学音乐。母亲的优点还表现在不仅仅是对瞬介,对我也同样关怀。可惜我没有瞬介那样的天分。” “你不是会画画吗?” 亮子皱起眉,眯着一只眼睛说道:“那也算?就算是吧。” “京极在哪里练琴?” “二楼,要去看吗?” “我想看看。” 京极的房间有四叠半大,除了书架和钢琴之外,散乱堆着些不值钱的杂物。亮子马上打开了窗户,但屋子里的热气仍令人窒息,原因是整面墙上覆盖着纸板箱和塑料泡沫板。 “这是瞬介为了隔音弄的。”亮子见我望着墙壁,便说道,“这么弄一下还是有些效果的。” 我走近钢琴,打开琴盖。象牙色的琴键看上去如同化石一般,但指尖随意触到琴键时发出的厚重声音又把我拉回现实。 京极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我能感觉到我的脑对钢琴声有反应。京极曾经住在这里,现在他又回来了。 亮子说去拿点冷饮,下楼去了。我坐在钢琴前,体会琴键的触感。已经不用怀疑了,捐赠者就是京极。他的脑正在一步步影响我的脑。 我感到轻微的头晕,于是闭上眼,用手按着眼角。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脚边有一架小玩具钢琴。我弯下腰仔细观察。那应该是件很久以前的东西了,但上面几乎没有一点划痕。除了蒙上了些灰尘、边角有一点锈迹之外,它基本上和新的一样。 我敲了一下小小的键盘,传来的是一种金属般的简单声音,但好歹能辨别出音阶,能弹奏出非常简单的旋律。我用一根食指试着弹了一段尽人皆知的儿歌。 回过神来,亮子正端着托盘站在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这应该是个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也是京极的?”我说。 “小时候母亲买的。本来是给我买的,可基本上是瞬介在玩。他把这玩具钢琴当成藏宝盒一般珍藏着,母亲死后,他还不时地拿出来弹。”说着她摇摇头,“啊,我似乎有种奇妙的感觉。和你这么待着,好像瞬介回来了一样,你们俩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像啊,难道是气质相似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着。 亮子见状有些尴尬:“对不起。被说成跟那种疯子相像,肯定不开心了吧?” “没有,不要紧。”我像他是理所当然的。 亮子把啤酒倒进杯子。我要避免饮酒,今天却想喝。我喝了一口啤酒,重新看了看周围。书架上满满摆放着有关音乐的书籍。 “他是个学习狂啊。” “是个不知道偷懒的人。”她回答道,“‘没时间’是他的口头禅,总说没时间学习、没时间练琴,看见别人浪费时间也无法忍受。我也因为拖拖拉拉被他教训过好多次呢,说什么没有进取心的人活着没有意义。” “周围的人都没被他放在眼里?” “也许吧。”她点头,“他基本上蔑视所有人。从很早以前就是,上学的时候也恨过老师,说为什么非要把他宝贵的时间交给那种低能的教师。” 这些事听上去就像是我自己的回忆一样。可事实上,不管怎么回忆,我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轻视过老师。 “京极的兴趣只有音乐?别的,比如说画画什么的呢?” “画画?啊,不行不行。”亮子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挥着另一只手,“瞬介在画画这方面完全不行。上小学的时候就说最讨厌画画了。奇怪吧,我倒是能画画,音乐却完全不行。他跟我正好相反。明明两个都是艺术啊。” 我解释说大概是用脑的方式不一样。京极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音乐里,拒绝了其他一切创造性活动。 我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随意敲着玩具钢琴。这琴跟我明明没有任何关系,我却有一种遥远记忆即将被唤醒的感觉。 “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亮子稍有顾虑地说道,“但感觉你和瞬介真的很像。现在就像是和瞬介在一起。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最幸福了,有种特别安宁的感觉,现在和你在一起也有那种感觉。” “真是不可思议。” “嗯,不可思议啊,感觉瞬介就在身边似的。”她的眼神恍若沉浸在梦境中一般。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说,“可以把这个玩具钢琴送给我吗?” 亮子似乎没听明白,半张着嘴。“我倒无所谓,你拿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莫名其妙地想要。” 亮子看看钢琴又看看我,过了一会儿终于微笑道:“好啊,你拿回去吧,反正留在这里也没用。而且……”她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觉得那对这个钢琴来说也是最好的归宿,好像它就该由你继续保管。”她到隔壁房间取来一个大纸袋,小钢琴放在里面正合适。 “打扰你很长时间了,我该回去了。”我拎着纸袋站起来,“不好意思,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没有。”亮子摇摇头,“能见到你太好了。” “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 “没关系。再说,前不久已经有人来打听过瞬介的事了。” 正要下楼的我又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打听京极?谁?” “说是在东和大学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两个人。我记得好像姓山本和铃木。” “东和大学的?”我想不起有姓山本和铃木的人,“他们长什么样子?” “两个男人,一个是满头白发的老爷爷,另一个是年轻人,瘦瘦的,不知为什么给人感觉有些阴沉。” 肯定是堂元和若生。若他们俩也在调查京极,就更加证明我的假说成立了。他们果然也注意到了我的变化是受到京极的影响。 “那两个人做了什么?”她有些担心地问。 “哦,没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在研究无聊的东西。” 下了楼,我又转向她:“你给了我不少参考。” “啊?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向她伸出右手,“再见,多保重。” 亮子稍稍迟疑了一下,向我伸出了手。我们握了手。 刹那间,我热血沸腾。全部神经都集中到手掌上,头脑中的电流正传向手腕,同时,她身上的信号似乎也在源源不断地侵入我的头脑最深处。 我望着亮子,亮子也望着我。 “啊,太不可思议了。”她小声嘀咕,“不知为什么,感觉像是一见如故。” “我也是。”我说道,“好像要喜欢上你似的。”亮子抬头望着我,眼睛湿润了。“我得向你道歉。你说的我都会听。” 我有一种想拥抱她的冲动,我知道她也如此。 “你爱京极?” “别胡乱想象。他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也是他的一部分。” 我感觉脑电波和她一致了,是京极在渴求这个女人,我想抱她,是在受着京极的支配。 亮子的脖子上开始冒细汗,打湿的T恤紧紧地贴在皮肤上,显露出女性姣好的身段。我感觉到两腿间的变化。不行,不能被京极控制。 我使劲摇摇头,把手狠狠甩开。我和亮子仿佛顿时失去了感应。她似乎也感觉到了,落寞地望着自己的手。 “今天来这里挺好。”我说。 “下次再来的话……”她说到一半又摇摇头,“我不该这么说。” “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我注视着她的双眼,“再见。” “再见。”她也小声说。 我走出大门,离京极家越来越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牵绊着我,仿佛硬要把磁石的南北极分开时遇到的抵抗力一般。直到我上了电车,那种抵抗力还持续了很久。我一直望着被她碰触过的手。 随着电车渐渐接近我住的街区,对京极亮子和那栋房子的感觉也逐渐淡化,我也无比真切地感到刚才那种精神上的安宁在逐渐消失。内心的愤怒和怨恨涌了上来,怒火不断升温,仿佛就要冲破我的身体。 27 夜晚的大学有一种独特的氛围,表面上黑暗而寂静,但又不是完全沉睡过去。走在校园里,总能感觉到人留下来的气息,还能看见星星点点亮着灯的窗子。 搞研究原来就是这样的,不眠不休地进行,不这么做就无法取得进展,也不可能超越别人。恐怕那帮研究脑移植的家伙们也是这样。 光线极暗,和白天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但我还不至于走错路,毕竟都是早已走惯了的。我走进那幢不知去了多少次的建筑,登上不知走了多少遍的台阶。 房间的灯绝大多数都灭了,唯独堂元的房间里透出一丝光线,果然不出所料。至少没白走一趟,我放下心来。 我没敲门便直接把门拉开。室内冷气很足,一进门就感到一阵凉意袭来。透过书架可以看见正伏案工作的堂元的背影,他似乎没有察觉到门被打开了,可能是空调的声音遮蔽了动静。 我走到房间中央,把纸袋搁在大桌子上,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那家伙终于注意到了,连忙竖起脖子转向我。 “什么呀,原来是你。”堂元做了个深呼吸,像是想极力稳住上升的血压,“怎么了,这么晚了还来这里?”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把东西从纸袋里取出来摆在桌子上。 “好像是玩具钢琴啊。” “是的,就是那种小女孩家里必备的玩具。”我敲了一下键盘,金属质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是京极瞬介的。” 堂元脸色大变,睁大了眼。“你去了京极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刚见了他妹妹,就是那个京极亮子。” “啊?”博士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到底去那里干什么?” “干什么?”我走近他,“这不是明摆着吗,我想知道真相。我已经受够谎言了。我有权知道我脑袋里装的是谁的脑。”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关于捐赠者,我想我以前就对你说过了。” “你刚才没听清楚吗?我说我已经厌倦谎言了。你告诉我的只是欺骗世人的说法,真正的捐赠者是京极瞬介。” 博士使劲摇头:“你这么说究竟有什么证据?” “我也调查过关谷时雄,他和我的性格变化怎么也联系不上。京极生前的状况却和我现在的状况有不可忽视的一致性,就像影子和身体一样。” “一派胡言!首先,你的性格根本没有发生变化。” “够了!”我怒吼道,“你手里的证据要多少有多少,因为进行了那么多的测试!前几天的音感测试难道不是显著表现了京极对我的影响吗?”我把整个手掌按在键盘上,“也许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蒙骗我,可你们有两点想错了:第一,我的性格正在被京极影响;第二,忽视了现在科学还无法解释的东西的存在。” “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直觉。”我用指尖敲敲头,“现在就让我向你这个脑科权威报告,人类的脑有不可思议的能力。我和京极亮子在一起时,有一种惊人的一体感,她似乎也有同感。你再怎么费尽心思隐瞒,我也不可能忘了那种感觉。” 堂元的眼睛里射出一种和以往不同的目光,似乎不是在思考怎么糊弄我,而是对我的话产生了兴趣。但他还是反复地对我念叨:“不管你说什么……捐赠者都是关谷时雄。” “别装傻了!”我迈出一步,双手抓住他的衣领,“亮子对我说了,你和若生不也在调查京极瞬介吗?你们到底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把博士按倒在桌子上,“要我把京极亮子带来吗?如果她看了你们的脸之后说不是你们,我就信。那种可能想必根本就不存在。” 堂元把脸扭向一边,闭上眼,似乎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说。我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拖起来,然后猛地推开。老头子一个踉跄跪在地板上。 “我要把这个消息卖给报社。”我说,“世界首例脑移植患者这块招牌还没生锈呢。我要是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些人,他们肯定得飞奔过来。被移植的脑片竟然是罪犯的——那群人要是知道了,必定会想方设法找到证据的。就算找不到,这个消息也会传遍大街小巷。” 堂元拾起眼镜,重新戴上,然后抬头看着我。“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么想知道关于捐赠者的事?我们不是保证会对你的脑负责到底吗?” “你不会懂的。胡说什么脑不是特殊存在的你,怎么会懂?脑毕竟还是特殊的。你能想象得到吗?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不同,而明天睁开眼的时候,站在那儿的又不是今天的自己了。我只能感觉,那些遥远的往事都成了别人的回忆,那些花了好长时间培养的东西正在一点一滴地消失。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我告诉你吧,那就是——”我用食指戳着堂元的鼻尖,“死亡!所谓活着,并不是单纯的呼吸、心脏跳动,也不是有脑电波,而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要能看见自己一路走过来的脚印,并确信那些都是自己留下的印记,这才叫活着。可现在,我看着以前走过的足迹,却难以相信那是自己留下的痕迹。活了二十几年的成濑纯一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我有些喘不过气,狠狠地瞪着堂元。他也在注视着我。 “新的,”那家伙终于开了口,“你不能把现在想成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吗?不少人都想重新投胎再来一次呢。” “重生和一点点失去自我不一样。” 堂元听着我的话微微点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然后伸手去碰桌上的红色小钢琴。“刚才你的话是真的?” “什么?” “关于你和京极亮子之间超感应的事。” “是真的。也许就是所谓的心电感应。” “常常听说双胞胎身上存在这种能力。”堂元敲了两三下琴键,“这世上还真有不可思议的事啊,的确如你所说,我们失算了。” “你承认捐赠者是京极了?” 堂元为难地皱着眉,不停眨眼,最后终于张开紧闭的双唇:“没错,捐赠者是京极瞬介。” 我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虽然我早已确信了,还是觉得深受打击。” “我想也是。所以站在我们的立场上,也只有想方设法隐瞒。” “为什么要用京极瞬介的脑?” “这个我很早以前就对你说过了,当时情况紧急,不得不用他的脑。” 我回想起堂元曾经和我说过的话。“配型?” 堂元点头。“说关谷时雄的脑适合你是骗人的。事实上情况相当严峻,但我们还是想尝试进行脑移植,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当时就有两种意见存在严重冲突:一种认为即便稍稍冒险也要进行,一种认为史无前例所以要慎之又慎。” “正好这时京极的尸体被运来了?” “对,我们抱着十万分之一的希望进行了配型测试。说实在的,那时我们根本没时间去想移植罪犯的脑会产生伦理问题什么的,虽说抱着十万分之一的希望,心里想得更多的还是不可能真的有那么巧。没想到结果令人惊叹。以前我也说过,成功概率为十万分之一的奇迹竟然发生了。” “放弃这个奇迹实在太可惜,你们就对罪犯的脑这个事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外因。”堂元紧紧皱起眉头。 “外因?” “在背后支持脑移植研究项目的是一股强大的势力,他们指示我们务必要实施移植手术。” “和政府有关?” “你这么想也无妨。他们下的指令是不要放过这个机会。罪犯京极的尸体本应接受司法解剖,而事实上司法解剖和脑移植是同时进行的。当然,那个记录在哪里也找不到,能做到这一点也是因为背后的强大势力。” “为什么那股庞大的势力要支持这种手术?” “那还用说,他们想尽快确认脑移植手术的可行性,尽快完成这种技术。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 “也许该说是他们的脑吧。”堂元双手抱头,“就是掌控当今世界的那些老人。随着医学的进步,肉体的衰老大大减慢,他们能控制世界的日子也在拉长,但对于脑的衰老却无能为力,就算进行些耍小聪明的治疗,也终究赶不上神经细胞死亡的速度。他们害怕丧失尊严的那天即将到来。” “所以就把希望寄托在脑移植上?” “他们相信这是最后一条路,就是逐步用年轻的头脑取代濒临死亡的大脑。也可以说是近似于复活。” “疯子!”我不屑地骂道。 “是吗?我倒觉得是很正常的欲望。想移植心脏、肝脏就是正常的,想移植脑就不正常了?” “我这个病例就证明不正常。没错,移植脑的确有可能,但如果变成和昨天的自己不一样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话,是因为你现在活着才说得出来。”堂元指着我说道,“当你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时候,如果有人问你,救你的命需要移植别人的脑,并且以后会有人格变化的可能,你会接受手术还是情愿就此长眠地下?”见我一时无言以对,他接着说,“他们也一样。刚才你说活着就是要留下痕迹,我也这么认为。你说以前留下的痕迹已经不归现在的你所有了,那又有什么不好呢?重生的你一定会有属于你自己的新足迹。可他们却终归……”堂元摇摇头,“他们会忘记自己的足迹留在什么地方,甚至忘记自己曾经留下过足迹这个事实。你知道吗?有一天会连家人都认不出来。与之相比,喜欢的女人类型变了之类的改变又算得了什么?” “有杀人的冲动也不算什么?” “我同情你的处境。很遗憾,京极瞬介实在不是个精神正常的人。但你要明白,如果当时不做手术,能救活你的希望微乎其微。” “也就是说,你们认为这次的人体试验是成功的?” “我认为是迈出了伟大的第一步。” 我叹了口气,把红色钢琴放回纸袋。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我也不想再问。 “给你一个建议。”堂元说,“京极瞬介的精神有问题。没想到那些症状会在你身上表现出来,但也不是说完全不可能治疗。前些日子介绍给你的光国教授对你非常感兴趣。往后我们再努力努力,想办法去改善那些不良症状吧。” 我抱着纸袋站在堂元面前。金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正极力地向我表示善意,却反而触怒了我的神经。我握紧右拳,卯足了劲朝他的脸颊挥去。拳头发麻,随着一声呻吟,他被打飞到墙边。 “不必了。”我说着便走出房间。走廊上吹着让人发闷的暖风。我盯着还微微发疼的拳头,想,刚才打他的是成濑纯一还是京极瞬介? 堂元笔记8 七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成濑纯一发现了捐赠者的内情。看来有必要改变计划,应该紧急联系委员会。 他说的关于足迹的话令我印象深刻。 和京极亮子之间有超感应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务必要设立新的研究项目,并决定专职负责人员。 为此,我们还不能对成濑纯一放手不管。 28 部件被放在传送带上传过来,似乎没有尽头。我设定机器,调试结束后又回到货盘,继续下一道工序。 进入八月后,工厂里的冷气似乎不再起作用。汗水渗进眼睛。 我已经习惯了这项工作,或者说是死心。 我看看双手,它们被模拟燃料用的油泡得发红溃烂。由于脂肪已被吸干,手上的皮肤看上去像被烧伤了一样。上周我向上司投诉,得到的回答是让我抹点已备好的乳霜。那的确是治疗皮肤病用的乳霜,但基本上不起作用,一开始工作,抹上的乳霜就会掉落。我也试过橡胶手套,还是不行。皮肤不会再被腐蚀,但手套的油性成分会逐渐硬化,最后连手指都动不了。光着手操作的结果是手变成了茶色,皮肤也变厚了许多。这下手不疼了,工作也不再觉得有障碍。可惜还没高兴几天,皮肤就越来越硬,简直像戴了手套,然后像蛇和昆虫蜕皮那样裂开,露出红色的嫩肉。油一旦渗到上面,我就疼得浑身抽动。 我就在这种环境里度过一天又一天,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和任何人接触,每天只是盯着我那双逐渐变质的手。 前几天碰到了以前的同事——说是碰到不如说是看到——就是那个比我无能百倍却因平庸而苟且偷生的男人。看到他那张呆滞的脸我就不由得怒火中烧。如果迎面碰上,他开口说些什么,我肯定会揍他一顿。为避免发生这样的情况,我躲进阴暗处。 现在,为了控制自己,我几乎竭尽全力,绝不能被暴风雨般突然袭来的情绪湮没,否则就意味着我败给了京极。 我每天小心翼翼地往返于公寓和工厂之间。我明白自己仍在不断变化。 我开始写日记。我也不太清楚现在记日记有什么意义,但至少通过留下日记,可以让我知道昨天的自己曾是什么样子。这算是留下足迹吧,同时也是记录成濑纯一逐渐消失的过程。 我默默地生活着,想要放弃却无法放弃的心情在心里纠结。反正对我来说,最好还是不要和人接触。 八月二日那天,橘直子来找我,在车站等着我下班。她穿着白衬衫、黑短裙,看上去像个小学老师。 “给我点时间好吗?” 我默然点头。被这个女人盯着,我的心就莫名地失去了平衡。 “晚饭吃了没有?” “还没。” “那一起边吃边聊吧,地方我来选。”我还没回答,她已经朝出租车停靠点走去。 车开动后她问我:“情况怎么样?” “什么情况?”我生硬地反问。 “当然是脑子啊。”大概是担心司机听见,她压低了声音。 “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目前没有异常?”她似乎放心了,吐了口气。我有些想破坏她此刻的安心。 “别误会了,”我扬起嘴角,“我的意思是和以前一样不正常,说是继续发疯也许更恰当。反正现在我正努力不让别人发现我的异常。”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直子的表情则混杂着吃惊与失望。 “你早就知道了吧?”我说。 “什么?” “别装傻。捐赠者就是京极。” “不知道啊。” “撒谎。” “真的,我想到有那种可能是在从嵯峨家回来的路上,大概和你是同时。那之后我在堂元老师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她拿出一张小纸片。似乎是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捐赠者一号的遗体送回关谷家,捐赠者二号送去办理司法解剖手续。” “看到‘司法解剖’这个词,我才确定京极果然是捐赠者。” “捐赠者二号?保存脑片的盒子上的确写着‘捐赠者二号’。我早该觉得可疑了。” “我也太糊涂了。同样是助手,若生早就知道了。”直子叹着气,“真可悲,我明明也参与了研究,却不知道项目最重要的部分,刚知道真相又被干扰了。” “干扰?”我望着她,“怎么说?” “我在调查的事好像被发现了。昨天他们把我转到了别的研究小组,从事和脑移植无关的、相当无聊的研究课题。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做猫的脑切片,猫的脑比较适合替代人脑作为样品。总之和你一样,大概是觉得让我做些单调的活儿就不会出事了。” 我很不舒服:“都怪我。” “不用在意,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被耍得团团转要好些。只可惜不能再继续帮你了。”她把手放在我膝上,轻声说。 出租车开到一家面朝公路的餐厅,位于一条连接市中心和外地的干道上。我听说过店名,但从未来过。进了店,直子把名字报给侍者,看来是预约了。 “我请客,想吃什么尽管点噢。”她说。 我立即合上侍者递过来的菜单。“你来吧,我看了也不明白。” “也没写什么难懂的啊。” 我望向窗外没有回答。外边似乎飘起了小雨,玻璃上有细细的水珠滚落下来,映着正和侍者说话的直子的身影。她抬起头:“喝葡萄酒吗?” 我对着玻璃上她的影子说:“不喝。” “为什么?你不是能喝酒吗?不喜欢葡萄酒?” “我不在外面喝酒,万一醉了会很危险。” 她明白了我的用意,对侍者说:“不用了。” 侍者离开之后,我环视店内。这里光线适度,相邻的桌子之间空间很大,充分保证了相互的隐私。 “不错的地方。”我说,“经常和男友来这儿约会吗?” “来过,不过是在有男友的时候。” “是你把人家甩了吧,说什么研究比恋人重要之类的?” 她轻轻眨了眨眼,摇摇头:“错了,是我被甩了。他说无法想象和一个沉迷于科学研究的女人会有什么未来。” 我哼了一声:“蠢男人可真多。” “我也这么想呢。你不是蠢男人吧?” “别问一个要发狂的男人这种问题。”我托着腮说。 她低头垂下视线:“你打算再也不去研究室了?” “没道理要去那种地方。去了只不过让他们再多收集些新的数据而已。” “数据也不全是为了研究论文,对你的治疗或许也有帮助。” “治疗?别开玩笑了。”我揶揄道,“他们也清楚我已经没有恢复的可能了,而且他们根本不觉得这事有多严重。他们关心的只是我的脑机能还好不好,只要还能思考、能记忆、能感觉、能正常运动,就行了。然后就可以向那些翘首企盼脑移植技术确立的老爷爷们汇报:没问题,脑移植已经实际应用成功了。” 第一道菜被端了上来,是开胃菜。从外侧的叉子开始用,这种起码的常识我还是有的。我无视侍者冗长的菜品介绍,直接把菜送进嘴里,也没觉得有多好吃。 “总得想点办法。”直子握着刀叉,脸靠近我,“你也不认为可以这样放任下去吧?或许我这么建议有些勉强,但也只有拜托堂元老师了。” “别说这些不可理喻的话!”我故意把叉子扔向盘子,弄出声音,“刚才还说对那些家伙绝望了,才一会儿又想把我交到他们手里了?” “没有告诉我捐赠者的真实身份,我也很愤怒,但那和你的治疗是两回事。客观地考虑一下,能救你的只有堂元老师。” “你让我相信一个欺骗患者的医生?” “我觉得他也不是出于恶意。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捐赠者是谁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而且从你的角度考虑,如果被告知移植给自己的是袭击了你的罪犯的脑,你也会受不了的。” “对这种话我没兴趣,还不如从大学的立场解释更有说服力,不是么?想欺骗世人蒙混过关才是真正的原因。” 直子突然挺直了背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别忘了,如果不把那样的脑移植给你,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样更好。”我说道。 直子刚要张口,看见侍者走近又把话咽了回去。 空盘子被撤下,菜一道接着一道地送上来。我不看她,默默地把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空。就像是现在工作的地方,盘子就是货盘,高级料理就是部件。 餐后的咖啡端上来之前,我们一直保持着令人压抑的沉默。终于,她开了口:“阿惠还没回来吗?” 我沉默着摇头。 “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 “你去接回来就是啦。” “去接?”我瞪大双眼。 “对啊,还是想办法接回来吧。和最熟悉你过去的人待在一起,也许就能找回自己了。” “别说些不负责任的话!”我把搅咖啡的勺子扔了过去。咖啡溅到直子的白衬衫,留下褐色的印迹。“你懂什么?你知道我为了不让她发现自己正在发生的变化费了多少力气吗?我假装没有对她变心,她假装没有看穿我在演戏,那种痛苦恐怕你连十分之一都不会明白!”我的声音响彻餐厅,也许所有客人都在朝我看,那也无所谓了。 直子对我的勃然大怒不知所措,渐渐地眼神开始变得狼狈。她望着我,表情出奇地消沉。她的嘴好像在颤抖。不对,不是在颤抖,而是在说些什么。但那声音没有传到我耳朵里。 “有什么要说的就说清楚。”我说。 她深呼吸之后重新开口,这次我听见了。“对不起。” 我稳定了一下情绪,塌下直起的腰。 “对不起。”直子又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我说了些不负责任、毫无同情心的话。原谅我吧。” 从她低垂的眼眸里落下一颗泪珠。我可不会被这种东西蒙蔽,想对她说些更狠的话,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这时,有人走近了,是个蓄着整齐胡须的中年男子。大概是这家餐厅的负责人,过来提醒突然吵闹的顾客。 “这位客人——” “我知道。”我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我会安静,行了吧?” 店长似乎还有话要说,直子抢先站了起来。“是我不好,别怪他。真的很抱歉。” 店长注意到她湿润的双眼,有些无话可说。 趁着空隙她对我说:“走吧。这里的菜好吃吧?” “还行。”我看着店长的脸说。 直子叫了出租车,说要送我。“我现在什么也帮不了你。但只要有事想商量,随时可以找我。”她说。车子摇晃着。 “已经没什么可商量的了。” “只是见见面也行啊,吃个饭,喝个茶。” 我看着直子:“什么目的?” “我担心你啊。”像以前的某一次一样,直子用双手捧着我的手,像是要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检查你也不能调查你,只是想确认你没事而已。只是这样的话,你应该不介意吧?” 我推开她的手,望着车窗外。雨已经停了,银白色的月亮正要从云层里钻出来。 坦白说,我没有理由拒绝她的请求。虽发了脾气,但今天的晚餐也不是不愉快。不如说跟她在一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安稳。 我好像开始爱上这个女人了。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她吸引。最初见到她的时候也没觉得她有多大魅力,可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俘虏了我的心,令我无法放下。 我想,京极如果活着,也许会爱上她。我是受了他的影响吗?我现在已经不能客观分析自己的情感了。 “怎么样?”她从一旁窥视我的表情。 “我要有这意思就跟你联系。”我回答。 “还好。如果连这样的请求都被你拒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车开到公寓前,我迅速下了车。直子也下来了。 “今晚多谢款待,我该这么说吧?虽不想说,还是要告诉你,那家店的菜真不怎么样。” 她皱起眉:“我也这么想呢,最近换主厨了。” “下次别去那种高级餐厅了。和我的性格不符。” “我会再找好吃的地方。” “希望如此。”我转过身朝公寓走去,突然又停下来回头对她说,“那个,对不起了。”我指着沾在她衬衫胸口上的咖啡渍。 她马上反应过来:“没关系,别在意。” “下次一定补偿你。” “我都说了不用在意。”她钻进出租车,从窗口向我轻轻挥手。 29 我为什么会把那种东西捧回家呢?那架红色的玩具钢琴。那东西里面有一种力量在召唤我身体里京极的亡灵。 我一个人待在公寓房间里,无意识地坐在琴前,敲着琴键,一听到琴声我的心就能安定下来。那无非说明我的心正一点一滴地被侵蚀。可我没有勇气把这架小钢琴处理掉,我没有自信应对失去它之后的混乱不安。 我写日记,有时也回头看看以前写的,注意到只不过几天前写的东西,那感觉就已经不同于现在的自己了。莫非变化加速了? 有一个夜晚,我梦见了父亲。这段时间我基本上没有梦见过父母。突然做了这样的梦,也许是和前一天晚上刷牙时发现牙膏用完了就用了盐有关。父亲以前说这个方法不错,经常这么做。梦里父亲在砍树。他要用木头做笼子,然后把我关进去。我不知怎么明白了他的意图,不情愿地又哭又闹。父亲恶狠狠地瞪着我,那张脸竟然变成了那个人——京极的脸。这时我惊醒了。 起床后有好一阵子我感觉不舒服。大概是我想把自己关起来才会做那样的梦。 我反复回味梦里的内容。那个我和父母曾经租住的老房子不知道怎么样了。那房子正面是一家小小的设计师事务所,厨房很小,只有两个房间。上了初中之后,我就在客厅里睡。 我想回去看看,到那个老房子附近转转也许能唤起一些对过去的回忆。碰巧今天又是周六。 我随便吃了点早饭就出了门,去车站买了票。到老房子只要中途换乘一次电车,大约花四十分钟即可。这么近的地方,我怎么到现在才想到要去呢? 出了车站,我步行去老房子。只有五分钟的路程里,我发现周围的一切变化不小。很难说是变美了,但很明显是在拼命追逐时代的潮流。 我们曾住过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狭窄的街道两侧排列着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在做生意的店铺,每隔一两家店就挂着空房子的门牌。我想起很久以前这里为了搬迁曾发生过骚乱。店主们集合在一起,父亲也去了。他们商量的结果好像是:谁也不要单独行动,大家一起抗议,把搬迁费抬高。令父亲愤慨的,是大家似乎都想逃离这里的生活。那个计划后来中断了,也不用搬迁了。早就打着下个搬迁地的如意算盘的家伙们一下子没了干劲,成天张口便是“没有道路扩建工程了吗”之类恋恋不舍的话。 我走在似曾相识的萧条街道上,向以前住过的地方走去。到达之后,我惊呆了。那里已经被改建成了带屋顶的停车场。 我走进去,想找到以前的客厅的位置,试着去回想厨房在哪儿。记忆却没被唤醒。明明还记得房子的陈设和大小,却完全无法把它形象化。自己曾经住在这里的事实也如同编造的故事一般毫无现实感。 “喂,你在干吗?”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男人朝我走来,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留着平头、眉毛修得极细的家伙。“别乱碰我的车!” 这家伙似乎在哪里见过。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以前住在附近的同年级同学,从高中起就分开,大概已经有十年没见过面了。 “干什么,你这家伙!别总盯着人瞎看,你想找碴吗?”他揪住我的衣领。这人从小学起就爱这么干。我想起一些关于他的重要回忆,就是一起去捉蟋蟀,还有职业棒球赛的情景。 “快说呀,哑巴了?” 我全身发烫,耳边响起阵雨般的蝉鸣声。 “我才没碰你的车。”我说。 那家伙怪异地瞪着我:“真的?” “真的。” “你在那儿别动,别想逃。”他放开手,一边瞅着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然后打开右侧车门,探身进车里检查情况。 就在那一瞬间,我狠狠踹了一脚车门,他被门夹住腹部,发出一声惨叫。我把门打开一点,他试图出来,我又一次把门踢上,这次夹住了他的脖子。我使劲按住他,使尽浑身力气开合了好几次车门。这期间脑子里的蝉鸣声一直持续着,我开始头疼。等我回过神来,那家伙已经筋疲力尽地趴在那儿。 从街道那边看不到这里,似乎不用担心刚才的情景被人看见。我又踹了那家伙的肚子一脚,走出停车场。 去车站的路上,头痛越来越剧烈,整个街区似乎都在压迫我的记忆。我站都站不稳,看见路边有电话亭就躲了进去。耳鸣随着心跳一起震动,我感觉呼吸困难。我强忍着即将崩溃的痛苦,拨通了直子的电话。她在家。 “救我!”我喊道,“我快不行了。” “你在哪里?”直子反复问我。 我把地址告诉她。 “待在那儿,别动。”她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靠在电话亭旁的护栏上,试着去想自己刚才的行为。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过是来这儿寻找成濑纯一的回忆,难道这个地方在排斥我? 一辆救护车从眼前经过,停在我家老房子所在地附近。好像有人发现了那个男人倒在停车场。蒲……对了,他姓蒲生,好像就是姓蒲生。那家伙会怎样呢?我想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但也不排除那种可能。我还是很冷静,没有感到恐惧或是产生任何罪恶感,就如同拿着杀虫剂喷蟑螂的人不会抱有罪恶感一个道理。过了一会儿,救护车折回来路,开走了。 当我再次感到头痛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直子跳下车跑过来。“没事吧?” “没事。有点……累了。” “上车。” 我上了出租车,车朝我的公寓开去。可能是怕被司机听见,直子什么都没说。 到了家,我从储物柜里取出旧相册。那里面有几张老房子的照片。“就是这里,这就是我出生的家。我刚才就是去找这栋房子。”可房子已经不存在了,就像我记忆中关于成濑纯一的一切正在逐渐风化一般,那个地方也不再是我的过去了。“有一天我的足迹会完全消失。那样,成濑纯一这个男人曾经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事实也会跟着消失。” “怎么会呢?你看看身边这些,不都是你的痕迹吗?” “在哪里?哪里有我的足迹?一切都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还有我呢。”直子望着我的双眼,“我的回忆里刻着你作为成濑纯一留下的足迹。” “在你的记忆里……” “对啊,别忘了哦,手术后和你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可是我呢。” 我拉起直子的手。她的眼睛里蕴含着一种笃定的光。她的嘴唇很漂亮,我不禁想吻上去。 但我放开了她的手。“你该回去了。” “怎么了?” “没什么,回去吧。” 我不得不承认我渴望得到直子,得到她的肉体。我决不能陷入欲望中去,这种欲望无疑来自京极。 京极的亡灵正不择手段地想要支配我。 30 第二天,去买东西的途中,我在一家叫番场房地产的店门前停下脚步。那天的情景浮现在我脑海里,那个死鱼眼的男人,还有枪声。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摇摇晃晃地进了店。今天是周日,店里比那天还要热闹。我找了找那天自己被击倒的位置,那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和那天一样,沙发上坐着女顾客。 “有什么需要吗?”从柜台里面走来一个声音高亢的男人,眼神中透出对我的蔑视。他似乎认定我是来找便宜出租房的,显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我要见老板。” 后面的店员们也朝我这边看过来。男职员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老板不在这里,您是……” “店长在哪儿?”我环顾店内,“跟你这种底层的家伙说不清楚。” 那人脸色剧变,歪着嘴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开,跟坐在墙边的胖男人低声耳语。我见过这个脸长得像哈巴狗脸的男人。他就是那天在场的店长。 胖店长朝我走来。“有何贵干?” “还记得我吗?” 店长惊讶地皱着眉:“我在哪儿见过您吗?” “你还没到健忘的年纪吧?那种事都记不起来也太说不过去了。” “那种事?” “这下想起来了?”我撩起刘海。整形手术还算成功,但伤疤不可能完全消失。 店长一时还是没想起来,但很快脸色就变了。“您是那时的……那位……吗?” “没错,”我说,“就是那天那个人。” 店长叹了口气,一边点头一边呼气。“啊。哦,那天真是多谢了。您能恢复健康真是太好了。” “我要见你们老板。” “明白了。我跟他联系一下看看。请到这边来。”胖子把我领到里边的贵宾室。这里也不算宽敞,但摆着一张高级沙发,和外面那些客人坐的沙发相比高下立判。分店长说句“请您稍候”就走开了。一分钟后,女职员端茶进来。 我一边啜着茶水,一边不解地想着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见了他们老板要做什么。勉强地说,也就是来看一眼京极恨透了的男人。 十分钟后店长回来了,说社长正赶过来,让我再等十分钟。这期间把我一个人丢下似乎也不妥,他在我面前坐下。 “那之后呢?”他搓着手掌,“头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吗?” “完全?”我眯着眼睛瞟了他一眼,“被打成那样能全好?拜托你用常识想想。” “哦,那么,这么说来,”哈巴狗开始冒汗,“还是有什么后遗症?” “你看看我自己判断呗,不觉得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有吧?” “没,没什么……”他毫不客气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算了,看着你这张脸也只能让我觉得无聊,让我一个人待着。” 哈巴狗果然被我伤了自尊,晃着脑袋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重新四处观察。墙上挂着一幅匾额,上面用蜿蜒扭曲的字体写着“熟虑断行”。架子上摆着个红褐色、质地不明的壶,我不禁想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我应了一声,走进来一个体格健壮的银发男人,五十岁上下,做工精致的西装十分合身。 “我是番场,欢迎您来这里。”他在沙发上坐下,交叉着双腿。与此同时,我确定这人就是京极的父亲。不是什么愉快的感觉,但和见到京极亮子时一样,我能感觉到内心骚动,头脑中似乎有什么在与之呼应。番场做出开朗的表情。“呵,您似乎彻底恢复健康了。我可以放心了。在那件事里,成濑先生和我都是受害者,我一直很担心您。” 我也同样是受害者,你的伤和我们无关——看来他是打算这么辩解。 “您住院时,我们还去拜访过一次,嗯,是哪一天来着?” “在我出院前几天,有两个傻乎乎的年轻职员来过,带着一个中看不中吃的果篮。” 他脸上的肌肉瞬间颤抖了一下,马上又挤出笑容。“我们可都够遭殃的啊,真不知道警察都在干些什么。” “你这里可没有人受伤。” 他闻言把两手一摊:“被抢了两亿元巨款呀。那些钱被他从百货商场楼顶撒下来,回收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都找不回来了。对我们这种做小生意的企业来说可是痛心疾首啊。”听着让人觉得假惺惺的。 “你就当是给儿子零花钱了呗。”我讽刺道。 他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听说那个罪犯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我的确认识他母亲,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其实这种可笑的流言被传得满天飞,对我的名誉也是极大的损害。” “你要是给他母亲付手术费就好了。” 他的表情似乎在说,谁知道会发生那种事。“只不过有点交情就帮忙付手术费?要真那么做了,全日本都有人过来找我帮忙了。要说那种程度的熟人,全国各地都有啊。不说这些了。”番场说着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桌子上,“您好像也没别的事,把这个收下,请您回去好吗?我也没时间再和您说什么了。” 看来,他当我到这儿是勒索来了。我把信封拿了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十张一万元的纸币。“你想这样就让我把那件事忘了?”我问道。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似的,冷哼一声。“本来我们也没有义务要付给你钱,这些钱就算是出于对你的同情吧,也不算小数目了。别挑三拣四的,乖乖把它收下也是为你好!” 我左手捏着钱站了起来。他似乎以为我要就此收场,站起来想给我开门。但我并没有朝门口走去,伸出右手拿起了那个红褐色的壶。“这个值多少钱?” 他把脸一歪:“你喜欢它?这个就算了,不是值十万二十万的东西,把它放回去吧。”我感到自己的嘴唇在抽搐。我把壶举起来,用尽全力朝番场的脸砸去。 他猛地蹲下,躲开了,壶在他背后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砸得粉碎,碎片撒在他脑袋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涨红着脸狠狠地瞪着我。我也直面他的怒视。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和他脑波的同频,在那种愤怒的状态下,相互的波长达成一致。番场也绝对感觉到了什么,露出困惑的神色。 这时,门被打开,胖店长等人跑了进来。“老板,怎么了?”那些家伙看到散落在地板上的碎片,大概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你这个浑蛋!”粗暴的职员们一副要向我扑来的架势。 “等等。”番场阻止道。他斜着身子盯着我:“你,到底是谁?” 我舔了舔嘴唇:“你儿子的代理人。” “什么?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我走了出去。职员们让出门口,始终摆着要扑来的架势。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出接待室,穿过店面。快到门口时我停住脚步,把左手捏着的纸币撕得粉碎,然后回过头,朝着呆若木鸡的职员们扔了过去。看着那像雪花一样飘舞的纸币,我在想象,京极在抛撒那两亿元时,又是怎样一番心情呢? 那一夜,家里来了客人。是堂元。 “请你来一趟研究室吧。”他用恳切的眼神盯着我请求道,“不论怎样,我们一定会治好你!一定会把京极的影子从你脑子里抹掉!” 我对此不屑一顾,被这种戏言骗住才真是见鬼。 “如果就这么放任,基本上就没希望了。就算只有极小的可能,我们都应该赌一把,不是吗?” 我对此冷笑一声。“你终于承认可能性极小了?” “但并不完全为零。” “几乎为零,不是吗?” “为什么你对我们这么反感?并不是要你对我们心存感激,但至少希望你能承认我们救了你一命这个事实。” “你们对我隐瞒了重大的事实,而且竟没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孽,这一点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当初对你隐瞒也是为了你好,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样,我们连做梦都没有想到。” “当然,如果当初你们明知有这种结果还这么做,我会杀了你。” 堂元气得胡须上下颤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总之不能这样下去了。”他语气缓和了些,“我们想出了几个治疗方案,你来一次研究室吧,让我们给你说明一下情况,等你听完有所了解了,再决定接不接受治疗,好吗?” “你要的回复我现在就给你,”我说,“给我出去。” 他苦着脸,紧皱眉头盯着我,慢慢直起身子。“我还会再来,作为医生,我不能退却。” “我不认为你是个医生。” 他果然凶狠地瞪我一眼,走出了屋子。 绝不能信任他们,嘴上说说的话,再多也没有用。不能被这种救命恩人之类的说法骗了,他们不过是出于一己私欲做了想做的事。 我要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这么定了。 他的脚步声消失后,我拿起电话,按下号码。铃声响了两下,传来直子的声音。 “怎么了?”她问。 “有件事想拜托你。在这之前,有件事想先告诉你。”我先说了今天去番场地产的事,她好像十分震惊,几乎没说话,一直听着。当我说到自己感觉到和番场脑波同频的时候,她开口了:“这是真的吗?”她的声音里掺杂着关心和疑惑。 “我代替京极感觉到他对番场的愤怒和仇恨,冷静想想,我能感受到对番场如此愤怒的情绪真是奇怪。不管怎么说,我当时可是真的打算杀他,才把那个壶砸过去的。” “幸好对方没事,我真该感谢神灵啊!”直子的语气有些沉重,“如果对方死了,成濑纯一就会因为没有做过的事而背上杀人罪名,被关进牢房了。” “确实是成濑纯一杀的。” “不是这样的,做这件事的是京极的亡灵,你只是被恶灵附体了。如果只是被附体,那么总会有脱离他的一天,相信这一点吧!”直子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我。但我对这种所谓的希望无动于衷,把话题转到堂元来过的事上。当我说到拒绝治疗的时候,她又责怪道:“你还是接受治疗为好。” “别说了,你已经和堂元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没错,可是……” “对了,有件事要拜托你,给我介绍一家医院。” “医院,什么医院?” “这不明摆着吗?”我说。 31 心情有些沉重,但还是非下决心不可。趁现在自己的脑子还有正常部分,我应该尽量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下了班,我匆忙离开工厂,在约定的地点和直子碰面,随即一起乘公交车去相邻的街区。我们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对于今天的事,我们已经争论过无数次了——也许称之为争论并不恰当,直子苦口婆心,试图改变我的主意,但徒劳无功。 下车的地方是一个规划整齐得犹如棋盘一般的住宅区,道路都是单向通行。“这边走。”直子走向一条狭长的小路。 从公交车站走了约五分钟,就到了那家医院。气派的大门上刻着“北泉医院”,透过宽阔的庭院可以看见一幢白色建筑物。这样清幽的环境应该很适合有心病的人疗养。 “不想改主意吗?”在医院门口,直子最后一次劝我。 “让我了了这桩心事吧。”我答道,“至少在我还清醒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低下头,用鞋尖踢着地面,说:“我也跟着去好吗?” “不了,我一个人去就行,我想一个人去。” “嗯……”她轻轻点头,“那我在家等你吧。” “但愿不会一去就住院。”我一边把公寓的钥匙递给她一边说道。 她瞪着我:“开什么破玩笑!” “我可有一半是这么想的。” 她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然后深深吸了口气,走进医院大门。 院子里有一座小型喷泉,周围摆着两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身穿运动服的老妇,手里捧着装满毛线的纸袋,正织着什么;另一个是穿着得体的中年男子,他看着前方,像一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手里紧紧抱着一个茶色公文包。这两个人都没有看我一眼。 穿过正门,右手边是一个窗口,里面坐着个戴金边眼镜的胖护士。我对她说想找医生谈谈我家人的情况。 “请问您的家人是……”胖护士低声询问。 “是我哥哥,最近,那个,有点……”我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说,“他最近有些奇怪,我想找这里的医生谈谈,如果带他本人来更好的话,下次再带他来。” “怎么个奇怪法?” “总觉得他和从前不太一样,行为和想法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护士轻轻叹了口气,似乎认为我对这种程度的症状有点大惊小怪。 我接着说:“并且变得很狂躁,前些日子还差点杀了人。” “杀人”这个词似乎颇有说服力。护士果然睁大了眼睛,声音略显紧张地说:“明白了,请您在这里稍等。”候诊室和一般的内科、外科医院没什么差别,都有长椅、电视机和书架。五个男女散坐着,分辨不出谁是患者谁是陪同的人。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被叫了进去。护士领我去的房间与其说是诊疗室,更像是写字楼里的办公室,白色的墙壁,光线充足。屋子中央是一张铁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皮肤晒得微黑的中年男子。 “请坐。”他指着面前的椅子对我说。我刚坐下,他就问道:“听说是你哥哥的问题?好像变了一个人什么的……” 我点了点头:“简直成了另一个人。” “变成什么样了呢?” “我哥哥以前是个老老实实甚至有些胆小怕事的消极男人,现在这些特征几乎全消失了。”这样说自己,我感觉有些怪异,“但又不是单纯地变成一个性格积极开朗的人,而是对所有的人都抱有敌意,攻击性变得很强,对别人缺乏细致的关怀和同情心。以前他可不这样。” “哦……”医生用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听说还差点杀了人?” “在关键时刻停止了可怕的想法,没有出事。” “有什么杀人动机吗,为什么要置那人于死地?” “也不是没有……但只是些琐碎的小事。看见那些随意乱花父母钱的学生,他就很恼火,我……我们都是在很贫困的条件下长大成人的。” “当时你哥哥说了什么话还记得吗?” “记得,他说当时莫名地就觉得怒气冲天。” “那么,他也在反省?” “嗯,一定程度上是的。” “如果是这样,”医生靠向椅背,表情有些缓和,“我认为用不着那么担心,他恐怕只是轻度的歇斯底里。由于压力,不少人都会产生这种症状。你哥哥的职业是……” 我顿了顿,按计划好的答案说道:“音乐家。” 医生皱了皱眉,恍然大悟般点了几下头说:“被称为艺术家的人群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倾向。坦白说,普通人中比较少见。” “但我觉得他的异常举动也太多了。比如,哥哥有架玩具钢琴,”我尽量控制住情感不外露,“他有时候会呆呆地连续弹上好几个小时,这难道不是精神有问题的表现吗?” “玩具钢琴?”医生一副摸不清头脑的表情,“那是一架什么样的钢琴?对你哥哥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不知这算不算特殊意义……钢琴是我母亲的遗物。母亲是半年前去世的,哥哥恰好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变得不正常。”我对医生说了从京极亮子那里听说的有关京极瞬介的情况,比如京极极爱母亲、憎恨父亲等等。 听完,医生仰望着天花板整理思绪,然后重新看着我的脸。“没有见到你哥哥本人很难下结论,但从刚才的谈话可以推断,他这是一种俄狄浦斯情结,也就是恋母情结的症状。” “恋母情结?” “所谓恋母情结,就是人在幼儿期表现出来的一种幼儿性欲。由于意识到自身的性别而对身边的异性——母亲产生官能上的依恋,而对同性的父亲则怀有竞争意识。这种情结在人身上多少都有,如果得不到适当的释放,极有可能会对以后的精神产生影响。” “我哥哥就属于这种情况?” “暂且可以这么认为。弹玩具钢琴的行为也许是希望回到过去和母亲生活的一种表现。”我点点头,其实我已经微微察觉到了。当然,怀念和母亲一起度过的往日的人不是我,而是京极。 “进一步说,由于把母亲当异性看待,产生恋母情结的同时,可以说必然会伴有一定程度的罪恶感,有时这种罪恶感会引起极度的洁癖。你哥哥的情况是,不仅仅对自己,甚至对他人的懒惰和松懈都难以忍受,这也可以说是症状之一。也就是说,他会否定追求以性欲为首的种种快乐的行为,在这个意义上产生一种强迫观念,认为人们必须勤奋努力。” “我曾经以为,哥哥对自己和别人严厉,是来自对父亲的憎恨和过去贫苦生活的体验……” “事实上那也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我认为是次要的原因。说起来有些奇怪,逆境之类的往往不会成为根本原因。” 也许真是这样,我想,逆境在某种程度上对人起着积极作用。 “现在怎么说也不过是推测。”医生说道,“在与他本人谈话之前,一切都无法下定论,事实如此。你打算带哥哥来这里吗?” “我会考虑的,他这种情况有可能治愈吗?” “假设恋母情结就是主要原因,那么只要从少年时代的记忆中找出这种情结的原因,并且让本人自省,这样基本上可以治愈。”医生颇为自信。 我装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心里却想,要真是这样就没得治了。京极已经不在这个世界,剩下的只有一个被恋母情结扭曲了的灵魂。 “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哥哥在其他时候,比如画画时有什么精神变化的表现吗?” “画画?嗯,很多时候也会表现出来,虽然不是所有的时候。请看看这个。”我从带来的纸袋里取出住院时画的速写,还有那张从窗子看出去的风景画,“您看看日期就知道,这是我哥哥近一两个月来画的东西。怎么样?您不觉得笔触和构图在发生变化吗?” “让我看看。”医生十分认真地翻阅速写本,然后对那张描绘窗外风景的画表现出极大兴趣,“对了,我想问问,你哥哥是否曾遭遇过什么事故?比如脑部受到撞击什么的……” “啊?没有……”我选择了回避。 “哦?那也许只是巧合。”医生自言自语。 “您注意到什么了吗?” “嗯,有个地方不容忽视。首先是这幅窗子的画,这幅画表现出右脑损伤患者的典型症状。只画了窗子右边而左边却消失了,前面的桌子也是,左边仅仅用模糊的线条勾画,这可以说是无视左侧空间的症状。” “无视左侧空间……” “当我们用图像把握事物的时候,左侧的空间是由右脑来控制的。但就这幅画来看,图像并没有完整成形。你哥哥的作品一直以来都是这种风格?”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搪塞道。 “哦,”医生点了点头,“这种倾向在速写本里也能看出一二。画的都是女性肖像,但最后几张里,左侧的脸部轮廓都不完整并且有些变形,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无视左侧空间的表现。” “这些症状是右脑损伤引起的?” “是的。只不过和右脑损伤症状相比,你哥哥的画表现出来的变化看起来是慢慢发生的,给我的感觉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损伤的程度在逐渐加深。不管怎样,还是去脑外科医院看一看比较妥当。应该彻底检查一下他的右脑,特别是脑后部。” “后部?”我又问了一遍,“头后部?” “没错,对左侧空间的无视反映了右脑后部的损伤。”医生说道,“等等,不过,”他似乎又改变了想法,“你刚才说你哥哥是个音乐家,音乐方面的能力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我回答道,“乐感什么的都很出色。” “哈哈,这么说来,右脑损伤的说法不能成立啊。”医生摇摇头,“光看画似乎有受到损伤的迹象,但如果右脑真的受损,音乐方面的能力会有明显退化。也就是说,关于这张画,我们只能认为,你哥哥本来就是这种画风了。” 我一边默默点头,一边找理由说服自己。听了这位医生的话,我明白了许多。画里出现的无视左侧空间症状是由于我原有的右脑意识正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京极的意识开始支配右脑,所以我的音乐才能才会提高。“明白了,下次我带哥哥过来。”我把画收好,站起身来。 “我的话对你有帮助吗?” “当然,很有参考价值。” 出了诊疗室,我没有直接回候诊室,而是朝走廊的反方向走去。尽头有一扇门,上面贴着“非病房管理人员禁止入内”。我毫不犹豫地打开门,来这家医院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看看这里。 走了几步又看到一扇门,只是镶了玻璃的间壁,我还是能看到里面的东西。走廊继续延伸,两侧是一扇扇门,大概是患者住的房间。 右边有个类似管理办公室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我轻轻推门进去,正要关门的时候突然察觉到门会自动上锁,若没有钥匙,从里面无法打开。我拿过旁边的一只拖鞋夹在门缝里。 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过道走着。周围也不是全然无声,偶尔可以真切地听见门内传出的声音,说明那些房间里确实住着人。有个房间里还有人在说话,我在门前停住,想听听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原来是有人在念经。 看不清样子,但房间里住着病人的事实一直压迫着我的神经,总有一种想拉开门一探究竟的冲动。我强忍住好奇心,往里头走去。 看见一间谈话室,我朝里面窥视了一眼,有一对中年男女正在谈话。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精神有问题。房间一角还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正在给玩偶换衣服。 我感到背后有人,转身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男人。他以观察实验鼠时那种学者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盯着我。 “不好意思,我好像迷路了。我马上出去。”我慌忙辩解。可那个男人的眼神丝毫没有变化,仍死死盯着我两眼的正中间。“那个……”我再次企图辩解。 “哎,山本先生,你在这儿啊。”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仔细一看,那个胖护士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等一会儿医生就来了,请回房间去吧,明白了吗?”胖护士轻拥了一下那个男人,让他回病房。他就那样失神地沿走廊走了过去。 护士的视线随即转向我,有些惊讶地问:“您是在……” “对不起,我只是稍稍参观了一下。” “参观?” “嗯,其实我哥哥很可能不久就要麻烦你们照顾了,我想先看看这里面的环境。” “您哥哥?噢。”护士脸上警惕的表情松懈了大半,“可这样擅自闯入病房是会给我们添麻烦的。” “非常抱歉。”我回到走廊,护士也跟着我出来。 “请问您哥哥准备什么时候开始住院呢?” “我还不太确定,也许很快,也许还需要些日子。”我停下脚步指着身后说,“刚才那个男的是病人?谈话室里面的人也是?” “嗯,是的。” 我不禁摇摇头:“真看不出来,特别是谈话室里的。” “这里的患者都被当成正常人来对待,基本上很难看出什么区别。”护士自豪地挺挺胸说道,“不管怎么说,充满人本主义关怀是我们这儿看护工作的特点。” “我哥哥住进来之后,也能受到人性化的照顾吧?” “那是当然。” “那到时候就请您多多关照了。”我朝护士鞠了一躬。 她有点吃惊地回道:“嗯,没问题。” 走出医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庭院中和停车场上那些病人模样的身影都不见了。我站在门口,转身望向那幢白色的建筑。一个貌似主妇的女人避着我从路对面走开。恐怕她是把我当成了病人。 32 回到公寓,我刚想敲门,手却停在半空,似乎听见屋子里有说话声,再集中注意力一听却又什么也听不见。难道是幻觉? 一敲门,一个细小的声音应了一声。门打开了,直子不安地抬头望着我。 “你刚才在听收音机?”我问。 “没有,怎么了?” “我好像听见了说话声。” “啊,那一定是电视的声音。我刚才在看新闻呢。”直子答道。 现在是播新闻的时间吗?我没有追问。 我坐下来,把在医院发生的事告诉她,即医生对于京极的症状也就是我的症状的解释。 “恋母情结啊,哦……”她似乎对这个词具备一定的认识,“也许是有这个原因。” “如果那么想,有件事就可以理解了,我被京极的妹妹强烈吸引,肯定也是受到恋母情结的影响。” 直子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沉默不语。 “这下暂且可以说京极的事我都能理解了,也明白了那家伙扭曲的意志在朝哪个方向走,那也就是我的意志将要去的方向。” “如果不加以阻止……” “不,我估计已经不行了。”我说道,“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我的人格正在逐渐被京极控制和取代。乐感变得敏锐,相反,画却画不了了,这表明变化的程度有多强烈。” “不要放弃,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努力吧。所以有什么事都要和我说哦,说不定会在意外的地方找到提示呢。” “你是为了研究这么说,还是——” “当然是为了你啊。”她抢过我的话头说道,“再想想办法,我希望你能康复。不要紧,一定会康复的。” 我握住直子的手。她蓦地吃了一惊,但没现出厌恶的神色。 “你是让我相信吗?” “嗯,相信我。” “直子……”我一下把她拉了过来,她惊呼一声,打了个趔趄。我抱着她的肩:“你不会出卖我吧?” “不会的。” 我把唇贴了上去,将她放平。透过薄薄的衣衫,感觉到她那不太大的胸。 “和我?”她的脸有点发青。 “没错。”我说。 在坚硬的榻榻米上,我用毫不斯文的粗暴方式抱着她。粗暴地脱下她的衣服,前戏也只是胡乱亲了一通她的身体,但性器却前所未有地激烈勃起,只想早一点进入,没等她足够湿润就迫不及待地插了进去。她像是没有什么快感,紧闭着眼睛和嘴唇,直到我生硬地进入。 我满身是汗,抱紧直子,在脑袋的一阵麻痹中射了。之后也没放开她,看着她虚脱的表情。我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爱这个女人。以前我一直没发现,直子和京极亮子不知哪儿很相像——这不就意味着也像京极的母亲吗? 我想,抱着直子,大概意味着我的脑已经被京极支配。 “有办法了,”直子在我的臂弯里说,“脑移植委员会集中了脑科学权威,就算完全治愈有困难,不让病情继续恶化大概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不可信,”我说,“我讨厌被他们用来沽名钓誉。” “你可以不信他们,相信我吧。我先去调查,再把能接受的东西告诉你。也就是说,我来当联络员。” “你也会上当,事实上你就被他们骗过。” “现在没关系了,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你为什么这么护着我?” “还用说吗?”她把手放在我胸口,“因为我喜欢你。” 也许我应该问问,我这个脑子快要疯掉的男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吸引她,但一产生这疑问,头痛就要发作,只好故意往别处想。“帮我做件事。” “什么?” “书架最上层左边第二本是植物图鉴,那只是书皮,里面是我现在的日记本,尽可能客观地记录了我的变化过程。” 直子凝视着书架,轻声说:“啊,原来那是日记呀。” “怎么了?” “没有,只是以前觉得你看的书真怪。为什么要套上那样的封皮?” “为了不让人随便看。让你帮我做的是,如果我失去了成濑纯一的心,你就帮我把它毁掉。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在那之前你也别看。” 直子抬起头:“你不会失去你的心的。” “我也希望这样,但不能逃避现实。总有一天,我会被京极完全取代,就算记忆和意识还是成濑纯一的,人格将变成别人的,然后会去那儿,那个精神病院。” 直子闭上眼,摇了好几下头:“别那么说。” “不是我想这么说。今天看了那家医院,条件还不差,觉得我在那儿度过余生也还合适。你能接受我的请求?” 她看看我,又看看书架,终于微微点头:“明白了,假如有那么一天的话。我相信不会有那一天。” “梦想大了,失望也大。” “我不管,我不会抛掉希望的。只是……” “什么?” “把日记毁掉真是可惜,它有相当大的学术价值呢。” “……哦?”我看着直子的侧脸,她的鼻梁像滑雪台般画出优美柔和的弧线,眼睛如深不可测的湖水,闪着奇异的光。我觉得有什么沉重、不祥的东西在胸口滋长,就像喝了铅一样。我下意识地挡住了这种感觉。 我对她说可以住下,但她说有今天必须完成的事,回去了。她走后,我在屋子里回忆她柔软的肌肤、炽热的呼吸,很奇怪,我没有一点对不起阿惠的意识。难道成濑纯一的良心也正在消失? 我得把今天的事写在日记里,这是近来最重要的一天。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关于支配着我的是俄狄浦斯的化身,关于我输给他、抱了直子。直子就是俄狄浦斯的母亲。 我刚要打开日记本,忽然诧异地发现,书架上书的摆放位置好像变了——英语字典放在我从来不放的地方。 我又看了看书桌抽屉,也是一样,有被谁碰过的痕迹——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厌恶之心油然而生。我不想深究,但发现了决定性的一个疑点。那就是电话,和平时摆放的位置不同,被转了九十度——我从来不这么放。 我想起在门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直子说是电视的声音,其实是她在打电话。是在给谁打?为什么要隐瞒? 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她刚才的话,她说日记毁了很可惜。科学价值?日记是我为自己写的,不是为其他任何人,这难道她不知道?要是在乎日记的科学价值,和堂元他们有什么区别? 我想到了电话的重拨功能,便拿起听筒,摁了重拨键。电话铃响了几声,对方拿起了话筒。 “喂,东和大学。”声音爱理不理的,大概是传达室。我挂上电话,心跳开始加速。 心头的不快在蔓延。我努力抑制自己不去怀疑直子。她说她喜欢我,打开身体接受了我,我要珍惜这样的事实。 回过神来,我在触摸红色的琴键,它发出的声音能让我平静。可琴声被隔壁传来的学生们的喧闹声淹没了。我忍耐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冲了出去,在隔壁门上猛踢。臼井惊恐地走出来,我抓住他的衣领,威胁说再吵就不客气了。他吓傻了,不住点头。 33 我强烈感觉到危机。近来我充分察觉自己有越轨的行为,终于,顶峰式症状露出了苗头。难以相信自己会做那样的事,但那正是事实。现在手上还留有当时的感觉。 昨天深夜,我像往常一样写完日记,在看书。那是一本在书店看到的宗教书,我抱着一丝希望买了回来,希望能找到一点启发,让自己走出眼下的状态。有人喜欢书中“视心为空”这句话,若真能做到,我就不用害怕京极的影子了。 正读得起劲,一阵狗叫声从后面一个院子里传来。自从我搬到这儿,那家就没安静过。 那是条胆小的狗,只要有人经过门前就叫。它像是笨极了,除了家人,谁都记不住,并且一旦开始就叫个不停,直到看不见对方。 我听说有人去投诉过,那家主妇回敬道“不叫的狗看不了门”。当时我就想,狗这么蠢,是像主人。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狗还在叫个不停,难道那家人就不觉得吵?他们家院子不大,看起来是普通房子,隔音效果不会太好。 我没法集中精神往下读了,书的内容本来就得静下心来才能理解。我粗暴地放下书站起来,打开壁橱,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和锯子走了出去——最近好长时间没用,它们都生锈了。后来我想破脑袋也弄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一下子操起那两样家伙。 闷热的天气最近已持续很久。大多数房间已经熄了灯,空调室外机在响。 我站在那户人家外面。有个停车位上没有停车,放着狗窝和小孩玩的秋千。 狗被长链子拴着,链子的长度能让它在整个停车位跑动。我一靠近,它叫得更响了。我听见公寓的某个房间关上了窗。 要说是看门狗,这狗挺小,是条黑色的杂种狗,正吐着长舌头叫个不停。我觉得可笑,这家人不可能听不见这么大动静,大概总是这样,习惯了。这可起不了一点看门的作用。 我打开栅栏,狗开始狂吠,没准真是疯了。脖子被拴住了,它用两条后腿支着身体站着,对我充满敌意。 我右手拿着扳手,看看四周。正是深夜,大家对这条狗已经绝望了,看样子不会被人看见。 我扬起扳手,一下击中它的额头。它立刻倒下,四腿痉挛,叫声马上小了。我想到往日里它的可恨,不能就此罢手,就又给了它一下。 今天早上路过那家一看,一片哗然。看热闹的聚了一群还没什么,居然把警察也招来了。 “真干得出来啊。” “就是呀。” 两个主妇模样的邻居在一旁议论着。 “听说不是小偷干的,一定是有人被狗叫惹恼了才干的。” “哦?”另一个主妇压低了声音,“那狗是够吵的。” “就是。弄成这样让人恶心,可想到以后夜里不会再那么吵了,还真是松了口气。” “有线索吗?” “说是谁也没看见。以前好像有人投诉过狗太吵,那人是不是可疑?” “话又说回来,也太残忍了。尸体被扔在后面空地上,不知道是谁发现的,幸好不是我。” “就是呀,要是看到狗脑袋在那儿滚着,还不得晕过去。” 听到这儿,我离开了,朝车站走去。 今天,上班的间歇,我好几回看着自己的手,被油污染红的手时而看起来像染上了血——但这不可能,昨晚回到房间后,我已经用肥皂洗干净了。也许已经没什么奇怪的了,那么多血沾在手上我居然毫不慌张,还没忘记从容不迫地擦掉沾在门把手上的血。 我自问为什么要做得那么绝?我不光用扳手砸死了那条狗,把尸体拉到空地后,还用锯子割下了它的头。想到它傲慢的主人看到这脑袋时的反应,我兴奋得浑身一颤。 成濑纯一无论如何干不了这事。别说割下狗头,连杀狗也做不到。不管怎么想,那都不是正常人干的事。 我的意识中并没有反省昨晚行动的意思。从道理上我明白那是异常行为,却无法把它放在自己身上去评价。这意味着今后我也有可能去干同样的事。 若只是发生在狗身上也就罢了,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有这样的想法:那些没有生存价值的人,干脆杀掉好了。 在员工食堂吃午饭时,我得知杀狗这事比想象的闹得更大,居然上了电视新闻节目。大概是割下狗头这一残忍的情节有新闻卖点。 “警察认为是对狗叫的报复,或者是异常者所为,具体情况正在调查……” 播音员的话沉入我心底。异常者——如果我被抓住,无疑会被贴上这个标签。 我顿时没了食欲。回到车间,我在传送带和机器的包围中找了把椅子坐下,打开刚开始看的宗教书,等着上班铃响。这时女事务员走了过来:“成濑,电话。是外线。” 我放下书站起来。她转过身快步走开,简直像在说:可不能跟这种男人一起走。我知道她们私底下说我“恶心”,因工作关系不得不说话时也绝不和我对视。看着她摆着长发的背影,我想,要是能使劲掐她脖子该有多痛快。 电话是橘直子打来的。她开门见山:“我看了新闻……” “狗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果然是你。事发现场在你家附近,我有些怀疑才打的电话。” “然后?” “今晚能见面吗?” “啊?” “我直接去你那儿。八点左右可以吗?” “可以。”我放下电话。想到必须解释昨晚的情况,心头一阵郁闷,但又觉得可以完全敞开心扉,这也是事实。前几天的事还无法释怀。 管它呢,不想了。总之,现在只有直子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34 晚上,她如约而至。我拿出坐垫,端出下班路上买回来的红茶。 “好喝。”直子夸完红茶的味道,马上切入正题,“为什么要这么做,能告诉我吗?” “没有理由,只是干了想干的。” “你想把狗杀死,割下脑袋?”她皱起眉头。 “事实上是这样。”我详细叙述了昨晚的情形。她似乎能理解狗叫声吵得人恼火这一点,但当我说到杀狗、砍头时,她眉头紧锁。 我说:“我想画画,可怎么也无法下笔,脑子里一点灵感也没有,只是在贴着白纸的画板前发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碰这钢琴。” 她看着我指给她看的玩具钢琴,像在看什么讨厌的东西。“你是说症状在恶化?” “没错,并且在加速。京极不让我画画,而想让我弹琴。我觉得这种力量在一天天加大。” “别那么悲观。你还在记日记吗?” “嗯。” “今天记了吗?” “刚写。” 她点点头,视线移向书架。这动作让我很警惕,她为什么对日记那么在意?从她的眼神中,我能感觉到除了对我的关心,还包含其他的意思。 “你现在已经和那些家伙……堂元他们没来往了?” “没有了,所以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是吗?” “哎,我有个想法。”她的双手手指一会儿交叉一会儿放开,“昨晚这种事没准什么时候还会发生,我很担心,想常来看看你,这样也许能在你一时冲动要干傻事的时候阻止一下。” “接着说。” “给我一把备用钥匙吧,不一定总能和你事先打招呼。” “备用钥匙?” “是啊,有的吧?” 看着她撒娇般的眼神,我又开始心生厌恶。她为什么要钥匙?是真想救我吗?前几天的情形浮现在脑海里,我去医院那会儿工夫,这个女人究竟在干什么? 我说:“没有备用钥匙,阿惠拿走了。”这是事实。 她的脸上明显露出失望,这表情更加深了我的怀疑。 “哦,真遗憾,还想帮帮你呢。” 我没放过那一瞬——她的目光在书架处停了一下。 “渴了,”我站起来,“我去买啤酒。” “你不是戒酒了吗?” “今天例外。你等一会儿。” 走到外面,没想到风凉飕飕的。可能是头脑发热才这么觉得。 我故意提高脚步声走出走廊,又悄无声息地回到门前。我不想怀疑她,但可疑的地方太多了。如果她想出卖我,会趁我不在有什么举动。我打算突然把门打开。 但…… 我站在门前刚想开门,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我抓着门把手,全身僵硬。她不会和自己说话,那就是说在给谁打电话。 我竖着耳朵,可听不见。过了一会儿,声音没了。她像是挂了电话。 我没有勇气开门。我不愿去想她出卖了我。我愿意相信,她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就算我对她的感情源自京极的意愿。 我不知道自己呆了几分钟,或许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久。我舔舔干燥的唇,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她正在弄自己的包,看样子是正慌忙把什么东西收起来。 “呀,吓我一跳。真快啊。”她脸色发青,“啤酒呢?” “自动售货机停了,这一带晚上不卖酒。” “啊,”她神色慌张,“真没办法。” “你刚才在干吗?”我问。 “没干吗……就是发发呆。” 我看看书架。日记本周围明显被动过。我没说穿,伸手环抱住她。 “你怎么啦?”她一脸不安。 “你会帮我的,对吧?” “嗯,当然。” 我把唇贴了过去,就势把她放平,将手从她的裙子底下伸进去,粗暴地扯下她的丝袜和内裤。她的私处还没湿润,突然被触到花芯,身子一颤。 我不管她小声抗议“别胡来”,由着性子在她身上发泄。她一直忍着,仔细想想,能忍受这样的痛苦,一定有什么原因。 完事后我说:“去冲个澡吧,汗津津的不舒服。我一会儿洗。”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没找到拒绝的理由,便赤裸着站起来,沉默地走进浴室。 听见浴室传来淋浴的声音,我直起身拉过她的包打开,首先看到的是个相机大小的黑色机器。我拿在手里看了看,马上明白了那是一台手提复印机。再看看包里,发现了几张复印纸,纸上印的不是别的,正是我日记的一部分。 我开始耳鸣,被抑制的东西在往上涌。脑在拒绝往深处想,是京极在拒绝。 头晕。脑袋深处传来电子音,嗡嗡作响。 我把包放回原处,躺下抱着脑袋。正好这时她从浴室中走出,身上裹着浴巾。也许是发现气氛不对,她的表情有些生硬:“怎么了?” “没事。”我躺着朝她伸出右手。她在旁边坐下,握着我的手,被我一下拉了过去,失去平衡,倒在我怀里。浴巾开了,露出湿润的肌肤。我吻了吻她的耳朵,有浴液的香味。又开始坚硬的器官碰到她的腰。刚才似乎还为气氛变化而不安的她像是因为我的反应放下心来。“又要?”她的眼神有些为难,表情却缓和下来。 “有事和你商量。” “什么?” “和我远走高飞吧,去安静的地方,不用和别人来往。” 一丝困惑在她眼里闪过——我预料中的反应。她扭过身去,背对着我:“那样不好,还是应该尝试治疗,不要放弃。” 我亲吻着她白皙的背,手伸到她胸前抚摩着乳头:“你不愿意?” “不是,我是想寻找能让你康复的办法。” “没有办法。” “会有的。”她转过身,“不要自暴自弃。” “跟我一起走。明天就走,明天早上出发。” “别胡说,这明摆着不可能。” “可能。”我骑上她,她很配合地环抱着我的背。我坐稳了,让她无法动弹,然后说:“你的行李只有那个,有那个包就行了,对吧?” “啊?!”她一脸茫然,眨了眨眼。 “那个包。”我说,“必要的想必只有复印机?” “……你看啦?”她的脸上写满恐惧和困惑。 “为什么?”我俯视着她,“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爱上了你,而这也是因为你们给我做的手术。为什么对我这么过分?” 她的眸子在晃,嘴唇在颤抖:“不是的……你听我说,这里头有原因。” 我压着她的身子,双手挪到她的脖子:“你说吧,俄狄浦斯最后也被他母亲骗了吗?” “求求你,听我说。我是爱你的。”她开始哭。 我脑中火花四射。爱——她不该用这个词。这只能践踏我的精神。 我掐她的脖子,手指抠入皮肤,柔软中带着坚硬。她的脸因惊恐而变形,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球变得白多黑少,现出无数血管,脸上的皮肤变成青色,口水从没了血色的唇边流了下来。 她不动了,我没离开她的身体。肌肤还有体温。她发呆似的看着空中,那虚空的表情和活着的时候相比有一种不同的美。我亲她的脖子,吸着乳头,下体更硬了。 我站起身,抬起她的双腿细看。她失禁了,恶臭刺鼻,我却简直觉得甜美。用手帮忙,我插了进去。奇怪的是,她的私处仿佛还有生命,在动。我动了几下,马上有了快感。 她的唇间淌出黏液,仿佛是生的余音。我低头看着她,比刚才更猛烈地射了。 我离开她,赤裸着站起来,从流理台下拿出一瓶白兰地打开,独特的香味飘散开来。 我没找酒杯,对着瓶子就喝。久违的酒精毫无抵触地被全身吸收,就像往干枯的沙漠洒水。 我看着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但,不过如此,我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当然,也没有后悔。 我站在窗边拉开窗帘。今晚真安静,幸好杀了那条狗。看着如墨的夜色,我的心沉静了下来。 渐渐萎缩的性器发出异臭,我浇上白兰地去洗。刚才没发现有点擦伤,酒精渗进去,疼。 我猛喝一口白兰地,又把目光投向窗外。我的视线没有穿过玻璃,看着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毫无生气,没有一丝感情。以前我见过这张脸。 是那个有着死鱼眼一样眼睛的男人。 叶村惠日记5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二(晴) 不祥的预感。那条电视新闻。 看到杀狗事件,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那是阿纯公寓后面人家的狗。阿纯讨厌它,也说过杀死就好了。 难道是他?这不可能。他连虫子都杀不了。 假如是他干的呢?怪我吗?知道他痛苦却逃走,我错了吗? 35 杀死橘直子已过了三天。这天,我吃完午饭回到车间,看见留言条上写着有人在等我。看那笨拙的字迹,一定是那个轻狂的事务员留的字条。最近不管什么事她都用纸片传达,这种方式我也求之不得。 近来我尽量避免和别人接触,在周围全是机器的空间默默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只在开工前和收工后与班长商量时不得不和他对话,那时我也很少主动开口,只是听他的指示,被问到什么也尽可能简短作答。 班长觉得我是个怪人,不好沟通,但我在工作上没出过差错,效率也远远超过以往的工人,他对我无可挑剔。 工厂正门入口有个简易大厅,可以在那里和来访的同行交谈。正值午休时间,二十多张桌子空空如也,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客人——当然,即使在人群中我也不会认错——仓田警官。 “希望没打扰你吃饭。”他看着我的脸。 “像是有急事呀,”我一边用猎犬般的眼神回视他,一边在他面前坐下,“特意跑到这么臭烘烘的地方。” “也不是多着急的事。本来想晚上去找你,又想看看你在哪种地方工作,就上这儿来了。” “哦?”我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他拿出笔记本打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身体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有。” “哦,那就好……好像脸色不太好。” “大概是干活儿累的,最近有点忙。” “最好悠着点。”他的目光回到笔记本,“你知道橘直子吧,在东和大学医学部堂元研究室当助手的那个。” 我点点头。这是预料中的问题,我丝毫不觉意外:“她怎么了?” “两三天前失踪了。” “失踪……”我觉得这个词听起来很奇怪,大概是因为知道她在哪儿才这么觉得,“下落不明?” “对。两天前她在老家的父母报了案。她母亲说,两天前的中午,堂元教授给她打电话,说她女儿没去大学,往家里打电话也没人接,问她知不知道情况。她母亲慌忙去了她公寓,果然没人。以为是出去旅行了,可没有准备过的迹象,跟谁都没打招呼就走了也很奇怪。她母亲给能想到的人打了一圈电话,没人知道她的去向。听说本来她母亲想再等一晚上再报警,可担心得坐不住了,深夜跑到了警察局。” “这样,”我说,“也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可不能不管。可能是卷进了什么事件。特别是她和那个意义重大的手术有关,现在下落不明,必须考虑到那个方面。有关情况相当麻烦。我负责这件事,也是因为我多少对情况有所了解。” 他没说她可能被杀了。 “你想问我什么?”我歪着头,微微扬起下巴。 “首先是线索。关于她的失踪,你能想到什么吗?” 我慢慢转过脸去:“我不可能知道她的去向,对吧?” “即使不知道,我想你也许从她那里听说了什么。听说你住院期间一直是她在照顾,出院后你们也多次在研究室之类的地方见过面,不是吗?” 我轻轻点头,他的话让我捉摸不透。他肯定问过堂元了,那些家伙应该知道直子经常单独和我见面。但从他刚才的话来看,他似乎还毫不知情。是明明知道却装傻呢,还是没从堂元那儿听说?如果是后者,堂元为什么不说?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他换了个提问方式。我说是去嵯峨家那天,已经很久了。他记录下来,说:“能回忆一下除了你的治疗之外,她还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说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问:“关于她最近的情况,你没去问堂元博士吗?” “当然问了。可他没有任何线索,说是只知道她前一天还和往常一样来大学,照常工作到傍晚六点左右回家,然后就消失了。” 原来是堂元在装傻。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如果说出真相,我一定会被怀疑。他为什么要遮掩? “很抱歉,我提供不了任何线索。” “是吗?”他似乎也没怎么怀疑,略显遗憾地把笔记本放进西装内袋,“那我再问问别人。” “你觉得她会出事吗?” “怎么说呢?”他挠挠头,“觉得她可能会突然出现,也觉得可能会有最坏的结果。我也不知道。” 我沉默着点点头,知道已被他的后一个猜测所言中。 仓田谦三笔记2 八月二十四日,为东和大学医学部研究人员橘直子失踪事件,去见了她曾照顾过的患者成濑纯一。每次见面,这人给我的印象都有些不同。第一次见面时,觉得他特别认真,现在已经没这感觉了。 没有要特别记录的事项。 36 下午,我一边干活儿,一边回想那天晚上的事。那情景已经在脑海里出现了无数次,大概这辈子也甩不掉了——假如我还有所谓“一辈子”的话。 我在狭小的浴室里肢解了直子的尸体,整个拖走太麻烦。前两天用来割过狗头的锯子生了锈,用起来很钝。 切割完毕,我把尸块一个个装进黑色塑料袋。以前我连恐怖片都不敢看,现在却了无惧意。大概也不能这么说,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成濑纯一了。 连亲手杀了她的我,都难以辨认她的头颅,原来人死后变化会如此之大,还是因为在锯的过程中变形了?我最后亲了一下,把她的头放进塑料袋。 第二天晚上,向隔壁的臼井悠纪夫借了车出去处理。最近,臼井见到我总像见到了什么不明真相的东西似的,借车时他好像也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把钥匙给了我,大概是迫于我体内散发的异常压力。他见我把塑料袋搬上车,便问:“装的是什么?”我说:“别担心,不是垃圾。”他喃喃自语:“我不是担心那个。”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惹了我小心把你也剁成这样——我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坐进车,发动引擎。 我先去了工厂,从仓库偷了把铁锹,冬天能用来铲雪那种,少了一把大概谁也不会在意。 我已经想好要把尸体扔在哪儿了。我想起了以前也是向臼井借了车,和阿惠去秩父那边兜风的情景。我们把车开进谁也不会进入的树林,生平第一次在车里做爱。在狭窄的车里相拥比想象的困难得多,做是做了,却光顾着担心会不会有人来。 阿惠…… 想起她,我胸口发疼。她现在怎样了呢?我曾经把让她幸福视为梦想,现在,那段时光好像已是遥远的过去。 我把车停在和阿惠有过回忆的地方,拿着铁锹往树林里走了十多米,选了块泥土松软的地方开始挖。我不指望能永远不被发现,只是想争取一点点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挖了一米深,我拿过塑料袋,把里头的东西倒进坑里。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发出微光,因此,我并没觉得自己正埋着橘直子的身体。 我填上土,整理了一下表面,那块突起明显不自然,白天看大概会更显突兀。但这儿人迹罕至,即使有人觉得奇怪,大概也不会想到居然有尸体埋在下面。就这样吧,我满意了。要是马上被发现,那就是命该如此了。 塑料袋被我在回家途中扔进了某个公园的垃圾袋,铁锹扔进了废品回收点。大概不会有人怀疑这些东西。 我把车停在臼井的停车位,钥匙扔进他的信箱。结束这一切回到家,闹钟已经指向凌晨两点。 就算逃不了也没事——回想那天晚上的情景,我对自己说。稍稍动动脑子,就知道自己犯了好几个一般罪犯绝对不会犯的危险错误。比如塑料袋,如果有人捡到,大概会注意到里面残留的血和体液,于是报警,警察会视为和某项犯罪有关而进行搜查。假如不久之后秩父山里的碎尸被发现,这其中的联系就会被确定。血型一致,那么塑料袋上残留的指纹就会受到重视。还有,寻找橘直子行踪的人们会怀疑死者是不是她。即使尸体已经腐烂,光从外观无法判断,也许还可以对照指纹,或者从牙齿治疗痕迹来判断。总之,依靠科学调查,死者会被认定是橘直子。那么,寻找塑料袋上的指纹来源就将成为调查焦点,所有直子周围的人都将会接受指纹调查。警察一旦发现塑料袋上的指纹和我的一致,就会把我当成重要嫌疑人来传讯。 即使事态果真发展成这样也无可奈何,对于被捕一事,我全无恐惧。只是进监狱罢了,就算被判处死刑也无所谓,反正人总会死,只不过或早或晚。生命也不是什么值得绞尽脑汁去延长的东西,何况我正在变成京极。 只是,我还在珍惜所剩无几的成濑纯一的意识,想尽可能长久地保持纯一的感情,直到失去自由。如果不能阻止人格变化的脚步,至少,我想让它慢一点。 昨晚,我一直在看相册,直到深夜。照片中的父母还那么年轻、健康。我有很多婴儿时的照片,说明我是在祝福中降临人世的。然后是小学、中学时代,我长得很小,照相时总是低着头。 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过去。我努力去回想童年、高中时都做了什么,是什么感觉。这些记忆仿佛从前读过的故事中的一节,虽没什么真实感,但还想得起来。 我不停地翻着相册,看累了就拿出通讯录,上面写着过去见过的人的名字,按字母顺序排列着。我从头翻起,回忆同他们的相遇和来往。我在心里说,记忆中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对现在的我来说难以置信,但的确系我所为,正如相册里贴的照片无疑是我自己一样。 前一阵子也试过,今天我又决定在回家的路上去音像店,去借曾看过的喜剧片。也许不会觉得有趣,但看到该笑的地方我要笑,即使是强迫自己,这样也许就会觉得真的可笑。 这计划被稍稍打乱了。下班后,我刚出工厂大门就被人叫住了。声音来自停在身旁的车子里。 “能打搅一会儿?”是若生。 看到和那手术有关的人,憎恶涌上心头,我简直要呕吐。本想说没工夫跟你这种人说话,但略一思索后我说:“我只有三十分钟。”反正是关于直子的事,我也正想问他呢。 他说:“上车吧。”我坐进后座。 他沉默着开车,好像已经想好了目的地。我任由他往前开。 车停在一个大楼工地附近,周围停着卡车和推土机,没有人影,今天像是停工了。难怪,这儿不会被人看见,密谈再合适不过了。 “堂元在哪儿?”我边问边看看车四周。一定是那家伙让若生把我带到这儿的。 可他说:“别误会,没想让你见老师,找你的只是我。堂元教授他们告诫过我,近期不要靠近你。”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是“不能大意”。他的话真可笑。 “找我什么事?”我摆好架势。 他脸上神经质般地现出凶相:“你把她怎么了?” “她?” “别装蒜了,我说的是小橘,她三天前去你那儿了吧?然后就不知去向了。” “她去过我那儿?”我歪歪嘴,“去干吗?” 他不耐烦地摇摇头:“别浪费时间了,省省无聊的废话吧。她为了收集有关你的资料而接近你,甚至不惜以身体为诱饵。我说的是这个。” “我承认一直在和她见面,她可没说什么收集资料,说是担心我,常来看看。” 听到这儿,他摆摆手:“你不会把她的话当真吧?总之,我们知道你和她见面的事,也知道三天前你们见过面,之后她就消失了。我当然怀疑你对她做了什么,你把她怎么了?” 我往车座里深深靠去:“不知道。” “这不可能,你老实说!” “不知道。”我说,“要是警察这么问,我还能理解,但为什么是你?要是知道那女人去过我家,跟警察说不就行了?那样不就是警察来问你刚才的问题了?” “不能那么做,为此我们也很辛苦!”他的太阳穴在动,“大概你也听堂元教授说了,脑移植研究所有强大的后台,根据他们的要求,研究必须在不引发冲突的前提下顺利进行,不允许有事故。倘若首例脑移植患者居然在术后发疯,这是最要命的。你明白了吧?你今后也必须是个善良的好青年,所以关于小橘的事,我们也决定最近不和你接触,弄不好让警察盯上你就麻烦了。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对小橘前一段跟你见面这事也保密。” “也就是说一切都得看你们的安排。” “要是你能老实一点,我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你这么跑来跟我见面,这份辛苦岂不有泡汤的危险?你为什么违背堂元的命令?”听我这么问,他立刻躲开视线,又重新对我怒目而视。“哦,”我点点头,“你迷恋那个女人。” “你这种人不会理解我的心情。好了,说吧,你把她怎么了?弄哪儿去了?” “喜欢的女人,自己找去。”我慢悠悠地说。 他的脸绷紧了:“你杀了她?” 我沉默着迎上他的目光。他似乎得到了确认,脸涨得通红,面部肌肉也颤抖起来:“果然杀了她。”他的表情不同寻常,大概已有了相当的心理准备,才能极力控制住自己。 “这种对话没劲、无聊。我走了。”我拉开门下车。 这时他在背后说:“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回头扔下一句:“你来吧。” 37 在电视上看到发现尸体的新闻是第二天,星期六晚上。 这天晚上,我从音像店借了两卷外国片录像带,都是以前看得捧腹大笑的喜剧片,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明白有什么好笑,只能从演员们卖力的表演中感觉到空虚。我还是笑了,看到该笑的场面就放声笑给自己听,这比画面中的演员更加滑稽和空虚。看了三十分钟,我开始强烈地厌恶自己,把录像带停了。刚想把遥控器扔向画面,电视上插播了新闻。 “今天中午,在埼玉县秩父市的深山里,发现了像是女子的碎尸……” 我拿着遥控器的手停住了。 一脸若无其事的播音员说,发现尸体的是现场附近的本地人,他隔几天便去山里转转,看到树林里有汽车闯入的痕迹,觉得奇怪,巡视一圈后发现有个可疑的土堆,在下面挖出了尸体。电视画面上还有一幅显示事发地点的简易图,无疑就是我埋了直子的地方。 尸体身份尚未辨明,但死亡日期居然已经确定,身份识别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我觉得来得有些快,但并没失望,甚至还有些放下心来的感觉——不用再为那尸体的下落伤脑筋了。 单纯的好奇心冒了出来:堂元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怀疑是我杀了橘直子,但若尸体不被发现,那只不过是想象。现在,他们不能不采取措施了吧,如果撒手不管,警察一定会找上我。 我暗笑:事情变得好玩了,世界首例脑移植患者因脑袋发疯杀了人——媒体要是知道了岂不蜂拥而至?我倒要看看堂元他们怎么收场。 星期一中午,有人往车间打电话找我。上班时间没有特殊情况是不给转电话的,对方像是说有急事。我停住机器站起来。一会儿等我回来时,货盘大概要堆积如山了。 我拿起听筒,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干得真好。”我马上明白是若生,他好像已经知道了尸体的身份。他呻吟似的接着说:“我要杀了你!” “不是说了让你放马过来吗?” 他一听像野兽般咆哮起来:“啊,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你等着!” 放下电话,我跟正在一旁算加班时间的女事务员打了声招呼。她放下圆珠笔,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说:“给我张辞职表。” 笨头笨脑的她好像听不懂似的,“啊”地半张着嘴没有反应。 “辞职表。要辞职总得写点什么吧?” “哦……知道了。”她终于站起来。 大概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班长走了过来:“喂,你想干吗?” 我觉得麻烦,就没理他。可他不依不饶:“你说话啊!”我用拳头顶着他的胸口:“不想干就不干了,少啰唆。” 当个班长就得意忘形的中年男人明白过来,他那点小权力在我这儿已行不通,一下子气短了,不再开口。我从事务员那儿拿过辞职表,当场就在“必要事项”一栏写上“出于个人原因”,再交给她:“这样行了吧?” “你还得去底下一栏的部门,分别盖上章……” 辞职表下面有几个隔开的栏目,要盖所属部门主管、健康保险部门、福利科之类的章。真是无聊。我推给事务员:“我没工夫去转,你替我办吧。” “啊?这我可办不了。” “那就这样直接送到人事部去,过两天我会把保险证、工作证寄过来。”说完,我快步离开。 一旦尸体身份被辨明,就远走高飞——我从昨天开始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反正我已时日无多,不是被警察抓走,就是完全发狂。既然如此,我想在合适的地方度过最后的时光,在那儿像过去的成濑纯一那样画画,不管多痛苦都要画,到了无论如何也画不了的时候,只好自行了断——这是成濑纯一对京极的最后抵抗。 我换上便装,赶紧回家。其实行李早已准备好,我想过大概离真相大白已经不远,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走到门前,拧开锁,刚跨进一步,就“啊”了一声。 阿惠坐在屋里。 “啊……回来啦。”她像是也有些吃惊,“怎么了?回来得这么早?” “你在干吗?”我问,“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回来了,就刚才。在这儿等你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该说些什么,摇摇晃晃地进屋,坐在她对面。我无法和她对视,脑子陷入停滞。 “你准备去旅行?”她看着背包,“去哪儿?山里?” “不是旅行。”我用虚无的眼神看着她的脸。还是一样的雀斑。“是消失。” “消失?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大叫。 她身子一颤。沉默如围墙般把两个人挡开片刻。“这是为什么?”她眼中满是悲伤,“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求求你,告诉我吧,不是说好有一天会告诉我的吗?” 看着她的表情,我开始头痛,坐着不动也变得很艰难。“我……杀了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像坏了的布娃娃似的全身僵硬,表情凝固。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依然呆滞,只有脖子像上了发条般开始摇动:“你骗我!” “没骗你。还记得那个叫橘直子的女人吧?我杀了她,杀了之后用锯子锯开,埋到山里了。你没听新闻吗,在秩父发现了碎尸,尸体的身份今天弄清了。警察也会到这儿来。我不想给你惹麻烦,赶紧离开这儿。” 她堵上耳朵,拼命摇头:“不要,我不要听!阿纯……阿纯你不可能干那种事!” 我把她的双手从耳边拽开:“你听着,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以前的阿纯!站在这儿的人只有成濑纯一的外壳,里面已经变成别人了!” “你胡说,胡说!我不信!”她拼命摇头,头发乱成一团。 “你必须信!我的脑正在被移植的京极的脑取代!” “京极?”她看着我,满眼惊恐。 “堂元他们骗了我,移植给我的脑来自京极,那个杀人狂。我的脑也开始发狂了,杀人就是证据。明白了吧?!”我把她推到一边,她双手撑在地板上。 我站起来,从壁柜里拿出锯子,上面沾着的一看便知是人血。“看看这个!”我把它放在她面前,“就是用它割的那女人,在浴室!” 一看到锯齿,她痛苦地皱紧眉头,右手捂住了嘴,全身痉挛,像是在忍住呕吐。 “你信了?”我平静地说,“明白了就走吧。这事跟你没关系。” 她垂着头,摇了摇。我问“为什么”,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我:“因为我喜欢你,爱着你。是病总能治,我治给你看,我会把你变回原来的阿纯。” “已经回不去了。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反正我已经没有未来,不久警察就会来抓我。你不走我走,本来我也要走。” 我伸手去拿背包,阿惠抱住我的腿:“你去哪儿?带我走吧。” “别说蠢话,我想一个人度过自己的最后时光,不想被女人打搅。” 我扯她的头发,她不松手。我受不了,开始踢她。她一边抽泣,一边抱住我的腰,不管我踢她还是打她的脸都不撒手。 大概因为动作太过剧烈,我的意识模糊起来,于是放下全身力气,长长叹了一口气。她的背起伏着。 “为什么?”我说,“为什么不让我一个人走?” 她抬起头,脸已变得红肿,大概是被我刚才打的。 “你要死的话……死在我面前吧。” “你说什么?” “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的爱。要死的话就死给我看,求你了。”她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已经疯了,跟着我很危险。” “可能会杀了我?”她说着点点头,“想杀你就杀吧。我要跟你一起走。” 我看着她的脖子。我会不会像掐死直子一样去掐她的脖子? 刚一想象去杀阿惠的瞬间,剧烈的头痛袭来,像是从内到外被挤压。我抱着头蹲下。 “怎么啦?没事吧?”她俯身看我。 我一动不动地等着头痛离开,过了一会儿,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站起来看着她:“就算要走,今晚还不知道住哪儿,你跟着我只会添乱。” “去我那儿吧。我租了短期公寓,谁也不会找到那儿,可以随便住。” 我警惕地去读她的表情,但有种预感:要是进一步去猜疑她,刚才那种头痛会再次发生。 “离这儿近吗?”我问。 “坐电车一会儿就到。” “好,你带路。你绝不要出卖我。” 她垂下眉梢,摇摇头:“刚才说过了,要是我出卖你,就杀了我好了。” 头隐隐作痛。“好了,不说了。” 我背上背包,她拿起她那点行李走出房门。如果警察来了,发现我已出逃,就会确定我是杀死橘直子的凶手。这些都无所谓了,我只需要不被任何事打扰的自由时间,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点点。 我们朝着车站默默前行,只要到了车站、坐上电车,就赢了。 走了一会儿,刚到大路上,我发觉背后有汽车声逼近。一回头,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朝我们直冲过来。 “危险!”阿惠扑向我,我俩倒在路边。货车开过去十米左右停了一下,司机没有下车,扬长而去。 “怎么开的车,也不道个歉。”她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嘟囔道。 “这会儿他大概正懊丧不已吧。”我也站起来,“就差一点没得手。” “得手?” “刚才是想撞死我。开车的大概是若生。” “他为什么要杀你?” “想报仇。”我说着继续向车站走去。 她租了一居室,卧室还算大,从阳台看出去全是建筑物。我已经没有能力判断在这儿画画是否理想,暂且把风景写生当成第一目标吧。 “这个房间我用,不要随便进来,明白了?”我把行李放进卧室,吩咐她。 “明白了。”她回答。 电话安在卧室,正合我意。我马上拿起电话,打给东和大学找若生。等了一会儿,他接听了电话。 “真可惜呀。”我径直这么说。 他立刻意识到是我。“你在哪儿?” “我倒是想告诉你,但不想被打搅。给不了你来杀我的机会,真是遗憾。” 他挤出一声怪笑:“别得意得太早。我这边不是一个人,而且都是专业的。” “专业?” “具体消息我还不知道,好像已经有人下令杀你了,要布置成意外事故。试验失败的怪物得在失败暴露之前暗地里灭掉。警察也已经插手,一切会以一场事故来结束,就算情形有些不自然。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但一定会找到!” “但愿你还赶得上。” “赶得上什么?” “我的消失。” “别想逃走,逃到哪儿我都会去追。” “我等着。”我挂上电话。 叶村惠笔记6 八月二十七日,星期一(晴) 终于回到了阿纯身边。啊!神没有听见我的祈祷,他正在往地狱的路上滚落。今天见到久别的他,怎么看都不像过去的阿纯。 但我必须保护他,从京极的亡灵那儿保护我爱的阿纯。我害怕,但不能逃。我已经逃过一次,不允许有第二次。 可他居然会杀人,能战胜那么厉害的亡灵吗…… 堂元笔记9 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二。 那家伙在行动,要杀成濑纯一?要抹杀那样的研究材料?真不是正常人所为。 该早点抓住他关起来。那家伙完全不知道情况。 今天去见了京极亮子,问了她和成濑纯一之间产生的第六感,心有灵犀这一观点和我的主张达成一致。真想把两人叫在一起进行试验。 我动员亮子配合研究,她说如果能见到他就可以配合。成濑纯一——所有的关键都捏在他手上。 38 “喂,妈妈,是我。嗯,现在在东京。你那儿有什么奇怪的事吗?啊?警察?为什么警察会来我这儿?找谁?我已经和他分手了,没关系了,你就跟他们这么说。什么?我这儿的电话号码?不行,警察来了多讨厌,你就编个理由嘛。妈妈不用给我打电话,有事我会打过去的,再说白天我也总在外面……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能一出来就定好什么时候回去呢?好了,挂了啊,明天再打。”挂上电话,她回过头,“听见了吧?” “好像是警察来过了。”我放下画笔,躺在床上。 尸体身份被弄清已经两天了,警方从什么线索入手盯上了我也并不奇怪。就算没有线索,我下落不明也很可疑,警方一定在四处找我,这样一来,最先被怀疑的就是阿惠周围的人了。 “你在这儿没事的,我跟谁也没说。” “你有钱吗?”我问。 “别担心,还有信用卡呢。” 我从床上起身,拿过自己的钱包,把借记卡扔到她面前:“里面大概有五十万,全部取出来。”我说了密码。这一类的记忆都还在,可我已经慢慢地不是成濑纯一了。 “我一会儿去,顺便买点吃的。”她拿起卡片。 我拿起画笔,面朝画板。窗外的风景画了一半。原来画画时会出现无视左侧空间的症状,这回却没有这种倾向。这并非病情有所好转,只是因为描绘右侧的能力正在消失,表面上看起来有了平衡——画的水平能证明这一点,我只是在画面上机械排列着四角建筑物,也许小学生都能画得更好一些,而我连画到这一步都很困难,只是把看到的东西照原样画下来。按说还应该有些许储存的画画技巧,可一拿起笔就无从下手,对要画成什么样子毫无感觉。 我强迫自己动着在抗拒的手,继续去画眼前的垃圾画。要是以前的自己会怎么画?——我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边想边涂颜料。我满头大汗。越往下画,画面变得越滑稽,让人绝望的是不知道哪儿不对。血往上涌,心跳加快,全身如着火般发烫。 我扔掉画笔,双手拿起画板使劲往膝盖砸去。画板破了,膝盖沾满颜料,画当然也废了。 阿惠开口了:“还是歇一会儿吧——” 我把砸破的画板扔过去:“别烦我,闭嘴!赶紧买东西去,顺便买个新画板回来!” 她想说什么,却又捡起摔破的画板默默出了门。 我又把自己扔到床上。眼皮沉重,头大如斗,大概是因为这两三天睡眠不足,毕竟只睡了一两个钟头。一想到时间所剩无几,我就无法毫无意义地睡上几个小时。我害怕自己再睁开眼时,整个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我慢慢地下了床,蹲在地板上。屋子角落里放着那架红色钢琴。往背包里装行李时,不知为何,第一样装进去的就是它。我坐在钢琴前面,用食指敲键盘,断断续续地弹起知道的曲子。没有几个键,曲子弹到一半几乎就断掉了。即使这样,这琴声也像一剂特效药,让我的心静了下来,甚至希望自己永远这样弹下去。但我还是撇开钢琴,拉过床上的毯子蒙住脑袋。不能让钢琴把心夺走,每敲一下键盘,成濑纯一的脑细胞就会消失一点。 这天晚上,电视上播放了一条奇怪的新闻:在距离橘直子尸体发现地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她的衣服。 真奇怪,那衣服明明已经被我处理掉了。 播音员接着说,用来切割尸体的锯子被扔在附近,周围的草丛被踩过,有数人走动过的痕迹,还说有证人声称,在事发当晚看到一辆红色汽车进了山,车上坐着几个年轻男女。 我明白了出现这可笑证据和证人的原因:“这是在伪装。” “伪装?”阿惠歪歪头。 “有人开始行动了。” “有人?” “想顺利推进脑移植研究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的真正面目,但有一点确凿无疑,他们正在拼命抹去我的罪行。” “可是,”她舔舔嘴唇,“要是警察认真调查的话,不就马上能识破伪装了吗?要不然,想怎么犯罪都行了呀。” “认真?”我冷哼一声转过脸去,“警察不可能认真。某种强大势力启动时,警察也总包含在其中。” “这么说……你不会被警察抓走了?” “警察不会抓我。这是那群浑蛋的剧本,剧本的结尾是,我死于某起原因不明的事故。” “没事,只要你在这儿,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我对她的幼稚想法嗤之以鼻:“只有在他们到来之前自行了断,别无选择。” “你……” “画板买了吗?” “在这儿呢。” 我打开纸包,把画板立在窗前。现在看到的只有楼群的灯光。 画什么好呢?想要怀抱成濑纯一的心去死,我到底该画什么? 仓田谦三笔记3 谜团很多。有新的证据和证词,但都有些偏差,有些不合逻辑。搜查本部得到的指令是追查红色汽车里的几个男女。我的意见是应该彻查被害者橘直子周边,局长说那个方向当然也会去推进,却没有具体指示。 会后向科长提出去追捕成濑纯一,没理由不去注意这个在尸体身份辨明后马上消失的男人。科长给的指示却是寻找那辆红色汽车,真不可思议。不知为何,关于这起案件,上司们一点也不积极。 说起成濑,今天嵯峨律师来了,来问他的下落,说是听说警察在那家伙住处附近打探就来了。我告诉他,我们也在找他。 堂元笔记10 八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嵯峨来访。他表情严肃,想必知道了什么。果然,他问起橘助手被杀和成濑纯一失踪之事。开始我想佯装不知,他威胁说再糊弄要诉诸强制手段。他有一定背景。我明白还是坦白更明智,就简短说明了来龙去脉。他显然很郁闷,救了自己女儿的青年就此变成杀人狂,这事实像是让他一下子难以接受。 39 闭门不出五天了,已经摔坏了十个画板。意识不清的时刻在增多,拿画笔的手开始颤抖。 “阿纯,求你了……”她在背后说。 我把手里的画笔扔过去:“别随便进来!” “可是……”她用手背挡着眼睛,嘴角一撇,哭了。 看到她这种表情,我更加焦急。“出去!”我大叫,“别在我面前出现!” “我这就走,可是求你了,哪怕吃一口。” “说过了,不想吃。别管我!” “可你……这两天什么都没吃,这样会死的。” “还不会死,但离死已经不远,剩下的不多了,不能把宝贵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事情上!” “吃一点吧。” “别烦我。” 我捡起画笔重新面对画板,这种动作也让我觉得时间宝贵。这时,她从旁边伸手拿走了画板。 “还给我!” “这种画还不如不画!”她把画板摔在地板上,用脚去踩。 “你要干什么?”我一把推开她。 她的头撞到了墙,她呻吟着蹲下来。我的手伸向她的脖子。她全无反抗,只是转动眼珠抬头看我:“想杀我?” 我没说话,想加一把劲。就在这时,脑袋里又开始一阵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我抱着头,痛得打滚。 我不知道头痛持续了多久,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感觉跟刚才有些不同,就像镜头对上了焦,我觉得神志清醒。 阿惠担心地看着我:“你……没事吧?” “嗯……”我慢慢直起身,重新看着她。那一瞬间,像被抓住了头皮似的,我感觉到一阵刺激。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一种近似性欲的欲望喷涌而出。她的脸,她的身体,在召唤我。 “脱衣服。”我说。 她大吃一惊:“啊?” “我让你脱衣服!”我重复了一遍,“全脱掉!” 她没问为什么,开始脱衣服,直到全身赤裸像个木偶似的站在我面前:“这样行吗?” “躺在那儿。”我拿起新买的素描本,开始动笔。几根线条眼看着勾勒出她的样子。我确信自己能画,现在能画。 “画板,你去买新画板吧。”我看着画完的素描说,“还有颜料。一切从头开始,你把屋子里的垃圾作品全都扔了。” 她穿上衣服,没有马上出门。我大叫:“磨蹭什么?赶紧去!你想让我的灵感消失吗?” 她开口了:“我这就去,趁这点时间你吃饭吧,我做了三明治。求你了。” “三明治?”我皱起眉头。泪水从她眼睛里流出来。没办法,我点点头:“知道了,我吃。这幅画完成之前我不能饿死。” “我走了。”她像是放心了,走出门去。 这一天,我倾注了全部精力去画她的裸体。这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体会到创作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很明显,这和强烈的头痛不无关系。也许是残存在我体内的成濑纯一的部分在发出消失之前的最后闪光——如果是这样,画这幅画就成了成濑纯一活着的证明。 留给我的时间还有多少? 40 画笔无法继续。 不管我怎么想画,拿笔的手都动不了。裸体画还没完成,对它的执着却正慢慢消失。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坐在玩具钢琴前,用一根食指弹着,一弹就是几个钟头。 不画了吗?——模特儿问道。我没回答。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不画了?怎么不画了?我叫道:好了,别管我! 她哭了。我看着厌烦,问她为什么哭,要是不情愿到想哭的话,出去好了。 因为爱你才在这儿的,她说。 爱?究竟什么是爱? 我记得自己曾爱过她,那是遥远的过去了。所谓爱着谁,只不过是比对别人少了一点戒心。 我爱你,她重复着。不能相信这种虚无的台词,假面之下不知道会汹涌着怎样的欲望。 叶村惠日记7 九月四日,星期二(雨) 今天吓了一跳。正在画具店找颜料,突然有个不认识的男人叫我。开始我以为是警察,想跑。他说不是的,递过名片。嵯峨道彦,从阿纯那儿听说过这名字。 他说他拿着我和阿纯的照片,在大一点的画具店一家家找,因为那是唯一的线索。看来是一得知我几乎每天去那家店就守在那儿了,真厉害。 他问我住哪儿,我没说,他也就没再问。他说,有一点他先说在前头,任何时候他都会当阿纯的辩护律师,不管官司要花几年都会坚持。他说得很坚决。我问精神失常时犯的事算不算犯罪,他说,阿纯不是精神失常,是意识沉睡,而京极的意识在控制他的身体。他说自己在法庭上也会这么主张。 他说想问问情况,希望能跟我常见面,我说我会给他打电话。他说我一定很痛苦,但一定要努力,这对我多少是鼓励。真的是筋疲力尽了…… 41 食指生疼,大概是键盘敲得太多了。又坏了两个键,“哆”和“咪”不响了,这样,能发出声来的只剩下九个音了。我不知道用它们能演奏什么曲子,就自己编,曲名叫“脑的赋格”。 这是什么?钢琴发出奇怪的声音。 不对,是门铃声。到这儿之后第一次听到门铃响。没有客人来过,也不希望有人来。是谁来了? 我以为她——画的模特儿会出去开门,可她不在,不知是不是出去买东西了。这几天她常常不见人影。我该小心了,接近我的人总在这种时刻出卖我。 没办法,我站在门后,透过门镜往外看。外面站着个不认识的男人,戴着眼镜。 像是感觉到里面有人,那男的说:“我是隔壁的。”我不说话。隔壁的跟我没关系。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见怎么等也没人答应,像是烦了,有些不高兴地消失在门镜的视野里,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我回到屋里,又在钢琴前坐下,接着作曲。琴键怎么也不够。咣当,咣当,咣当,要是再有个像样的音就好了。 就在这时,我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同时手也被捆住了。我使劲挣扎,眼前出现一块白布,冲着我的鼻子蒙过来。 我想叫,刚一吸气,便觉得脑袋一麻,眼前变得漆黑。 醒过来是因为嘴里被灌了什么东西。不一会儿,那液体流了出来,是廉价的威士忌。我呛了一下,睁开眼,面前是一张男人的脸。刚才在门外摁门铃的眼镜男。 我挣扎着,但动弹不了,双手双脚都被绳子捆住了。另一个男人抬起我的头,想往我嘴里塞威士忌酒瓶。 “醒了?”眼镜男说。 我环顾四周,看不太清楚,像是个仓库。 “不用去想这是哪儿,喝我们的酒就是了!” 他说这话的同时,酒瓶塞进我的嘴。威士忌流了出来。我吐出一些,也吞下一些。 “别太野蛮,留下可疑的痕迹可不好办。” “啊,知道。” 我的脸被从两边揪住,不得不张嘴。威士忌又灌了进来,倒光之后又换成白兰地。 “对不住,不是什么上等酒,不过量比质重要。” 我一边被灌酒,一边思考他们的身份。大概是若生说的那帮家伙,一定是我活着对他们不利的浑蛋们下的命令。 “喂,让他歇会儿。”随着眼镜男的命令,酒瓶从我嘴边拿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酒精很快散开,平衡感开始狂乱。“我们不得不杀了你,”眼镜男说,“你大概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吧?” 我的疑问在别处,这些家伙怎么会找到我?我与外界断绝了联系,不应该被发现的。 “目的嘛,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奉命把你干掉,扮成死于事故。你很可怜,但我们只能从命。”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说点什么?” 我淌着混杂了酒精的口水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我在那儿?” “这个呀,”眼镜男嘴角一翘,“是女人,女人告诉我的。” “女人?” “是你的同伴,可那女人出卖了你!” 那个画画模特儿吗?果然。没错,只有她。 “休息结束。” 嘴被撬开,白兰地又灌了进来。意识周期性地远去。想吐,耳鸣,头痛,还有眩晕。白兰地也空了,他的手从我面前拿开。我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这样行了吧?” “嗯。再过一会儿,酒精会更起作用。” 天花板在转。意识混沌。身体无法动弹。我闭上眼,世界还是不停地转。 被出卖了,还是被她出卖了。看看,还是被出卖了,不是说过不能信她吗?你真是个蠢货。 身体好像消失了,只有意识在浮游。这是哪儿? 你真是个蠢货——很久以前,记得谁这么说过我。是上小学的时候,附近的操场,领头的孩子说:现在开始挨个进行击球和防守练习,出错的围着街道罚跑一圈,第一个从阿纯开始。不行,我不要当第一个。少啰唆,难道你不听话?我被逼无奈,去防守。接了两三个普通的滚地球后,球朝着令人绝望的方向飞去,根本追不上。孩子头说:失误了,你去跑步!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快去跑,阿纯。我开始跑,跑出操场,绕过烟草店,满头大汗地跑,只想快点和大家玩。可当我跑回操场,其他人已经在比赛,不再进行防守练习。除了阿纯,没人跑步。阿纯走了过去,谁都假装没看见。这时阿纯才知道,刚才的把戏是为了把自己排除出去。阿纯捡起手套,走出操场,知道大家在挤眉弄眼地看自己的背影。刚才跑过烟草店门前时,像是看到了事情经过的店主说:你真是个蠢货。 不能相信别人。人不可能爱别人。 “该收拾他了吧?” 远处有声音传来,我微微睁开眼。一个男人拿过一个罐子,打开盖子一倒,液体从里头流了出来,气味刺鼻,像是汽油。他往我周围洒着。 “要往他身上浇吗?能保证烧得彻底。” “不要浇在身上,想造成的假象是,他喝醉了进来,不慎着火被烧死了。要是烧焦了就不自然了。周围也要浇得像一点。” “明白了。那就点火啦。” “好!”说完,眼镜男就出去了。剩下那个男的在对面墙上堆上破布,用打火机点上。小小的火苗蹿了起来,确认之后他也走了。 我望着燃烧的火焰,等那火焰烧到汽油浇过的地方,就会变成熊熊大火。可是,很奇怪,我没有恐惧和焦急,看着燃烧的火焰甚至有些亲切。和母亲在火葬场的离别,不对,那不是我的记忆,是京极瞬介的。 我烧的是老鼠。 被那帮打棒球的孩子赶走,回到家,阿纯抽抽搭搭地哭了。妈妈赶过来说,怎么啦,被欺负了?阿纯喜欢妈妈的围裙,刚想靠上去,被爸爸抓住了脖子:你过来! 阿纯被带进里屋,地上放着一个铁丝笼,里面关着一只老鼠。爸爸说是用老鼠夹子抓住的。爸爸让阿纯拿走笼子,把老鼠弄死。 阿纯干不了这种事,但爸爸不允许。连只老鼠都弄不死怎么行?你就把老鼠当成你憎恨的家伙好了,不把它弄死你就别回家。 想不出什么法子弄死它,直接下手看来是不可能。阿纯想了半天,终于想到浇上油烧死它,这样只用点上火,然后捂住眼睛就是了。 拿来灯油,从铁笼上面往下浇。老鼠满身是油,还在乱动。阿纯点上火柴,屏住呼吸朝笼子扔去。着火的一瞬间,阿纯把脸转开。这时爸爸在背后说:你要看着,阿纯,别忘了你能做这样的事,只要记住这一点,就没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阿纯壮着胆子去看。老鼠被烧得四处乱窜,皮肉的焦臭味扑鼻而来。老鼠临死之前,阿纯觉得它的小眼睛捕捉到了自己。之后三天,阿纯一直睡不着,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恨死了爸爸。 回过神来,周围已被火包围。我慢慢站起身看着四周。我就是那时的老鼠,和那时一样,有人在看着我被烧死。 可我还不能死,还要去收拾叛徒。所谓的爱,根本不存在。 火焰烧到墙上,蹿上天花板,变成一片火海。我在火里走着,身体有点摇摇晃晃,脑袋却很清醒。 到了门口,踹开门,一瞬间,火苗如波浪一样从背后袭来。背上着火了。我跳了出去,在地上打滚。头发一股煳味。 回头看看房子,好像是纺织厂的仓库。到处开始冒烟。 我往外走。这是哪儿?总之得回到那个屋子。 然后,杀了她。 42 我想叫住路过的出租车,却一辆也不停。大概是因为司机看见了我的模样:衣服已被烧焦,身上满是烧伤。 我看看附近,目光停在垃圾堆上,踩进去找,发现了一根生锈的铁管。我捡了起来。 我又站在大路边,虽是深夜,却有不少车,接连开过去好几辆。 等车少了一些,我来到路中央。不一会儿,有车灯靠近,那辆车前后都没车。我把铁管藏在身后,挡住车道。 车开始摁喇叭,似乎这样就能随心所欲。我仍站着。一声刹车,那辆车停了下来。 “浑蛋!”开车的男人从车窗里伸出脑袋怒吼。是个年轻男人,旁边坐着个女人。 我靠近汽车,猛踹车牌。 “这家伙想干吗?!”那男的离开驾驶座,走下车。天色很黑,看不清楚,估计他面红耳赤。 他伸过手来,想抓住我的衣领。我拿出背后的铁管,猛击他的腹部。我的手一震,他皱着眉蹲下。我接着砸向他的脑袋,这下他彻底倒了。 突然,有人叫道:“喂,干什么哪?”我一看,对面车道的一辆车正要停下。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我不理他,坐进年轻男人的车。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发出尖叫。 “下去!”我把铁管举到她面前。她像屁股着了火似的夺门而去。 对面车道的车别了过来,要挡住我的去路。我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撞上了那车的前部,接着把车往后倒了倒,再踩油门,又撞了上去。这回我扬长而去。 叶村惠日记8 九月六日,星期四(阴) 买完东西回来,阿纯不在,像是被谁带走了。我在公寓周围找了个遍也没找到。该怎么办? 现在是深夜,该不该给嵯峨打电话? 阿纯说过的杀手会找到这儿吗?这儿不可能被发现。但要是嵯峨被人盯梢了呢?也许盯着跟他见面的我,就找到这儿了。 神啊!要是阿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去死。 43 就差一点,警车又出现了。真是讨厌的苍蝇,怎么赶也赶不走,不知从哪儿又追了上来。 警车跟我并排疾驰,警察在车里大叫着什么,大概是让我停下。我一转方向盘横撞了过去,大概是没料到我来这一手,那车横进了隔离带。 往前开了一会儿进了小路,我把车扔下。从这儿走一会儿就到了。这个时间也不会被人看见。 烧焦的衣服耷拉下来,我一把扯下扔掉。烧伤隐隐作痛。 我顺利来到房门前。问题是门锁。若是摁门铃,看到是我,她绝不会开门。 我慢慢转动门把手,试着开门,惊奇地发现门居然没锁。 一定是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回来,一大意就忘了锁门。 我进了门。屋里亮着灯,她趴在餐桌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阿纯……” 我走过去。 “你到底去哪儿了?我担心……担心死了。”她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惊喜,“怎么弄成这样?还受了伤……发生什么事了?” “真不巧,”我说,“我还活着。” “不巧?你说什么?”她装傻。 “他们到这儿来了,从你那儿打听的消息。他们把我弄晕,连整个仓库一起烧掉。这种杀法是你的主意?” “他们……果然有人来过这儿了。” “别演戏了!”我摇头,“我想吐。”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桌子那边。大概她发觉已经无法搪塞了。 “等等,你听我说。是那家伙跟踪了我找到这儿的。” “够了,别说了!”我靠近她。 “求你了,你杀了我没关系,但是别怀疑我。我心里想的全是你。”她后退着躲进卧室。我慢慢追过去,反正她已经无路可逃。 “阿纯,住手!快想起我来!”她靠在墙上流着眼泪。是知道死期已到才哭的。我伸手去掐她的脖子,她挣扎了一下,却没怎么反抗。我十指收紧,指甲陷进她的脖子。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脑中有暴风雨袭来。 还是那种头痛,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急促。我差点昏过去。暴风雨过去后,我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我掐着她的手正在违背我的意志,放开了她的脖子,使劲去抓她后面的墙,强烈的冲力让我的身体往后一个踉跄。 我盯着自己的手,然后看看她。她——叶村惠睁开眼,轻呼一声:“阿纯。” 真可怜,我想,她如果被我杀了真可怜。她是被卷入了我这场灾难的受害者。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刚才的杀心哪儿去了?我困惑地摇摇头。这时,阳台那边的窗子映入眼帘,上面照着我自己的样子。 玻璃上的我盯着自己。 不是那双眼睛,那死鱼眼般的眼睛。不用说,这是成濑纯一的眼睛。 他没死,也没消失。就算看起来是被京极瞬介支配,成濑纯一还潜藏在意识下,一直在看着我。 成濑纯一就在这儿。 我的目光落在红色钢琴上。我不会再输给它了。我举起它奋力朝地板摔去,踩碎了它。几个键飞了出去。 我看着阿惠。她还是一脸胆怯,但好像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我伸出右手,她犹豫了一下,触到我的指尖。 “阿纯……”她声音嘶哑,“是你吗?我知道,是你。” “我忘不了自己曾爱过你。” 大颗的泪珠从她眼里滚落,像珍珠一样闪着光,落到地上。 我放开手,转身离她而去。 “你去哪里?”她问。 “去找回来。找回我自己。” 我走出屋子,向暗夜迈去。 堂元笔记11 ×月×日。 我必须记下那个夜晚的情景。不把它弄清,就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 成濑纯一打来电话时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他说十万火急,让我去学校研究室。 到了研究室,他已经等在门前。看见他,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站在那儿的不是受控于京极的脑的他,而是手术刚刚结束后的他——成濑纯一。 “你复原了?”我抑制住惊讶,问道。 他淡淡一笑,慢慢摇头:“不是复原,只是在这短短一刻,纯一回到了我这儿。” “短短一刻?” “先进屋吧,要说的话太多,但留给我的时间太少了。” 我点点头,打开房门。像以前给他治疗和检查时那样,我们隔着小小的桌子对坐。 “从俄狄浦斯开始吧。”他对我说起这些天发生的事,冷静得像是在讲述自己儿时的记忆,内容却是远远超出我想象的世界。我被震撼得无法出声。 “然后我发现了可能性。”他说。 “可能性?” “去掉京极亡灵的方法。” “你说什么?”我为之一振,探过身去。然而,他说的办法终究无法实现。 他说的是:只要把移植的部分全部去掉。 我回答:“那不行,那样你就成了废人,弄不好可能会死。”可他强烈要求再次手术,即使成了废人也在所不惜。 “所谓废人只不过是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就算无法活在这个世界,成濑纯一还能活在无意识的世界里,证据就是——他没有消失,而是这样来呼唤我。” “无意识的世界……” “我相信那个世界一点都不小,在那儿能开启另外的世界,步入另外的人生。就算手术不顺利,死了,也没关系,总比做一个想杀死爱自己的女人的人要好。” 我没什么理由去否定他的话。他的目光越过我看着远方,也许是在看他想象的无意识的世界。但我还是拒绝了。身为医生,我不能剥夺活人的意识,更不能让他去冒死亡的危险。 “原来可以让杀手杀我而自己却下不了手呀!”他说这话时目光逼人。 我说不管怎样我做不到。 他闭上眼,一动不动地沉默良久。 “没办法了。”他终于开口,“既然你拒绝,我也没办法了。” “没道理的事我做不了,但我会尽全力为你治疗。” “全力?”他像是又笑了,说声告辞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已经没有备用的脑了吧?” “备用?” “可以移植的脑,概率为十万分之一的适合我的脑。” “哦,”我点头,“很遗憾,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已经受够了。”他走了出去。 我明白他这句话的含意是在片刻之后。就在我站起来的同时,枪响了。完了!我冲出房间。 他倒在走廊上,头右侧破裂,左手持枪。后来得知,枪是他在见我之前从警官那儿夺来的。 此后的事情无须详述。我决心无论如何要帮成濑纯一,那是一种补偿。 克服种种人为的障碍后,手术大获成功。当然,这次没能移植,但生命得救了。 成濑纯一像他本人希望的那样,成了生活在无意识世界里的人。他的表情的确像是洋溢着幸福,直到今天早上结束了短暂的生命。我们不知道,在无意识的世界里他度过了怎样的人生,也不知道那个世界是否像他期待的那样存在。 从脑移植手术后直到他放弃被移植的脑,关于这期间发生的一切,我们手头的资料里有近乎完美的记录。这些无疑对今后的研究非常有用,但大概不会公之于世。成濑纯一自杀未遂事件将成为永远的谜。 我们又有了新的大课题——人的死亡是什么? 成濑纯一事件必须秘密处理的原因不单单在于给他移植的脑来自罪犯京极,以及手术最终给了他不幸,这些都还是小事。最大的问题在于,虽然只是一块小小的脑片,京极却活了下来。他被断定为心脏死亡,脑波也停止了,却还活着。他的脑细胞确实没有全部死亡,也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移植。 那么,不就无法判断人的死亡了吗?即使我们所知道的生命反应全都消失,人也许还在悄悄地、以我们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活着。 这就是我们的课题,大概是永远无法解决的课题。 讽刺的是,事件发生后,有人想买他留下的大量的画。可能是因为他的女友叶村惠以他的名义展出过几幅画,得到了极高的评价,也可能是因为关于他的争议起了作用。叶村惠用卖画所得的钱延续了纯一的生命。 她刚离开,是来向我道谢的,说长时间承蒙关照。其实,我才是深为感动,为她的献身。 当时,她给我看了一幅画,说就这一幅留在身边没有卖,还说那是纯一最后的画。 据说那是他画过的唯一一幅裸女像,虽然没有完成,却连她的雀斑,都画得很仔细。 版权信息 书名:分身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王维幸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分身》讲述了两个素未谋面、非亲非故却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追问出生之谜、追寻存在意义的故事。 我叫鞠子,18岁,住在北海道。几年前家中着火,母亲去世。父亲说是意外,我坚信另有隐情,种种迹象显示真相在东京。我前去调查,发现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孩。 我是双叶,20岁,住在东京。母亲禁止我抛头露面,我完全不当回事,参加了电视节目。不料母亲随后就在车祸中去世。一个北海道口音的男人拿着照片四处打听我的信息,照片上的女孩竟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鞠子和双叶,两个从未谋面的人,终于迎来了相遇的那天。 鞠子之章 一 或许,我正遭到母亲的厌弃吧。 这种感觉是在我升入小学高年级时产生的。 虽说是厌弃,我却没有像灰姑娘受继母恶毒虐待般的经历,也从未受过任何冷遇。毋宁说,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的慈爱倒更多一些。 我家有三本相册,里面几乎全是我一个人的照片。有一些是在学校拍的,或者是朋友拍的,但至少有九成出自父母之手。 第二本相册的第三页上,贴的是一家人去函馆山时的照片。上面只有我和母亲,那么按下相机快门的自然就是父亲了。地点似乎是一个展望台。从背景中绚丽的红叶不难推测,拍摄的时间大抵是十月中旬。 照片中的我四五岁的样子,身穿带风帽的上衣,瑟瑟地站着。母亲则只拍了半身,双手做出环抱着我的样子。但不可思议的是,母亲的视线并非正对镜头,而是有些偏右。后来,当我追问母亲在看什么时,她竟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这个嘛,当时妈妈看见稍远的地方有一只蜂子在飞。我怕它飞过来,哪里还顾得上照相哟。” 怎么会有蜂子呢?父亲表示怀疑,可母亲仍坚持说有。我一点也不记得当时的情形了,大概是有吧。照片中母亲做出的庇护动作便是证据。她不安的神情分明在诉说,她不是在担心蜂子蜇到自己,而是担心幼小的我。在众多照片中,我对这一张最为中意,便是因为能够回忆起这段小插曲。但如今,这本相册已经不在了。 母亲对我的爱总是细致、自然而妥贴。只要在她身边,我就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我还曾毫不怀疑地坚信,这种爱会永远持续下去。 究竟从何时起,一抹阴影悄悄爬上了这份本该永恒的爱,我已经说不清楚了。因为我的日常生活并未出现任何变化。 只是,若一定要搜寻遥远的记忆,倒勉强能搜出几幕景象来——在孩子的眼里,母亲的确有些异常。吃饭的时候,不经意间一抬头,经常会发现母亲正呆呆地望着我出神。有时,母亲会在梳妆台前枯坐半天,一动也不动。当然,即使在这样的时候,一旦发现我在注意她,她便会如往常一样对我微笑起来,眼里充满慈爱。 其实,这一切根本不算什么,但儿童的直觉让我开始意识到,母亲的态度中似乎蕴含着一种不祥之兆。并且随着我的成长,这种不安日益显著。 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热心于研究,纵然在家,也多半躲在书房里忙于工作。因而于我来说,父亲似乎变得愈发难以接近。渐渐地,在我的眼里,他与其说是一个父亲,毋宁说更像一个管理者。我能感觉到父亲其实也溺爱着我,可这并没有使我忘却对母亲的不安。 到了五年级,模糊的感觉似乎变得稍稍具体而明朗了。母亲是不是在有意躲避着我呢?从前,我经常跑进厨房,一面看着母亲准备饭菜,一面诉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亲原本兴致盎然的脸上逐渐流露出心不在焉。不只如此,她甚至还嫌我妨碍她做饭,将我赶到一边。还有,星期天购物的时候,我一提出也要去,她便以“今天只是给你爸爸买东西,不好玩”之类的理由把我打发掉。这在以前绝不会有。 而最令我不安的,是母亲已不再看着我的脸说话,即便正对着我,眼睛也总是游移在我身体之外的某个地方。 为什么会这样?曾经那么慈爱的母亲为什么会忽然间离我远去?我无法想象。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五年级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就读的小学每个期末都要举行一种叫“亲子恳谈”的活动,班主任与学生及家长面谈。那次活动结束后,母亲和我与同班的小奈母女一起去喝咖啡。两位母亲闲谈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小奈的母亲竟忽然说: “鞠子到底长得像谁呢?比起母亲来,还是更像父亲吧?” “是不像阿姨呢,”一旁的小奈也打量着我和母亲的脸,说道,“眼睛不像,鼻子也一点不像。” “或许吧。”我答道。 “不像我好啊,可千万别像你的丑妈妈。”母亲笑答道,可后来她竟莫名地撅起嘴,几次三番地打量起我,最后,竟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是啊,的确一点都不像……” 我正是在这一瞬间发现了母亲内心的秘密。当时,母亲眼睛的深处没有笑容,仿佛正看着一只恐怖生物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母亲变得不再慈爱,完全是因为我长得一点都不像她。这便是此时我得出的答案。为什么长得不像就不行呢?对此我从未思考过。或许,我漠视了“人都喜欢长相酷似自己的孩子”这一自然法则。 的确,从没有人说起过我们母女俩相像,但我也从未认真考虑过此事。去外婆家玩的时候,外婆常常看着我说: “啊呀,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好看了。究竟像谁呢?静惠也能生出这么好的孩子,这可真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了。” 每当此时,母亲总会心地跟着笑。这是我幼儿时期的事情。 那天以后,我独自躲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端详的时候就多了起来,总想找出自己与母亲的相同之处。可我越是看,日子过得越久,容貌似乎就离母亲的越远。并且,我有了一个新发现——我也全然不像父亲。 一股不祥的预感渐渐攫住了我的心。或许,我根本就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倘若我真的是长女,父母的年龄也太大了,而我也绝不可能会这么小。无法生育的夫妇从别处领来一个孩子做养女,这种事情完全有可能。 我陷入了烦恼,仅凭一个人无法解决的烦恼,而且无法与任何人商量。无奈,我只好为自己编织起一个壳,痛苦地躲在里面。 恰好,当时学校里正在学习有关户籍的知识。我举手提问,年轻的男班主任十分自信地回答: “户籍上是不会撒谎的。若是养子,上面一定会清清楚楚地写明。” 两天之后,我决定去一趟市政府。接待我的是一名女子。看到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女孩竟独自来取户籍副本,她明显面露诧异,但也没有询问理由。其实我早已想好,若她询问,我就谎称是报考中学需要。 几分钟后,一张户籍副本的复印件便交到我手中。本打算回家后再看,可我终究忍耐不住,当场便确认起来。 父母一栏里写的是“氏家清”、“静惠”。再往下,那里分明用极具说服力的宋体字写着“长女”。 那一瞬间,长期以来一直积压在心头的异物顿时消散。我从未感觉到“长女”这两个字竟如此温暖。安心感蔓延开来,我反反复复将副本看了好几遍,一种成功的喜悦爬上心头。原来竟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就得到了确认。 不知什么时候,外婆曾这么对我说: “你出生的时候啊,那可叫难产哟,可把人给担心死了。家人亲戚全跑到了医院,一直等了八个多小时呢。后来,到了凌晨一点左右,雪忽然下得大了,我们正议论着明天除雪的事呢,忽然就传来了哭声。” 确认户籍副本时,我想起了这段往事。看来这应该是实情,不会是为骗我而故意编造的。 那为什么——我的疑问又回来了——我的容貌和父母的会相差这么远呢?每当照镜子的时候,我就不由得思索起这个问题。 我升入六年级之后,母亲对我的态度越发冷淡。我确信这绝非胡乱猜疑。正是在这一年冬天,父母说要把我送进一所私立中学。那是一所天主教大学的附属中学,学生须全部住校。 “本地没什么有名气的中学。爸爸自然也会很寂寞,但休息日倒也能回来,这对你的将来有好处。” 父亲以辩解般的口吻劝说我的时候,母亲已在水槽边洗起餐具。我想象着他们的谈话内容——女儿一在身边我就心烦意乱,快把她支得远远的吧…… 我沉默不语。大概是以为我不愿意,父亲慌忙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求。跟天天相处的老朋友们分别也的确痛苦。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无非是想告诉你还有这样一种选择。如果你想上本地的中学,直说就是。” 思考了一会儿,我冲着母亲的后背喊道:“妈,您说我该怎么办?” “这个嘛……”母亲并没有停下洗碗的手,也没有转过脸来,“在本地上学也不是不好,可过着集体生活学习也不错,肯定能够接触到更多的新鲜事呢。” 发现母亲也赞成我离开家门,我下了决心。 “嗯,那我就去吧,跟大家一起生活似乎也不错。”我对父亲说道。 “是吗?好,那就这样吧。”父亲频频点头,收起学校简介。只是,这样会很寂寞——父亲心底一定这样想。 我望了望母亲的背影。她什么也没有说。 在上中学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和母亲常常一起去购物,替换的衣服、日常用品、简单的家具等都需要购买。母亲充满温情,殷勤地帮我选择,对我也有了笑容。面对这种情形,我甚至觉得认为她对我疏远完全是多疑了。但我也会想,或许因为我马上就走了,今后再也无从得见,才让她如此高兴吧。 “妈,我走后您会寂寞吗?”有一次,买完东西,在冷饮摊喝果汁时,我这么问道。我装得若无其事,但事实上犹豫良久方问出口。 “当然会了。”母亲立刻回答,但之后,她眼底就闪烁起微妙的光芒。这一点完全没有逃脱我的眼睛。 三月小学毕业,二十九日,我拎着一个小书包与母亲一起出了门。大件行李早已寄送过去。 走到附近的电车站,迎接的客车早已抵达。我一个人上了车,母亲则绕到窗下。 “要注意身体哟。有事打电话。” “嗯。”我点了点头。 客车开动后,母亲长时间地目送我离去。一瞬间,她那一直朝我挥着的手向眼角擦去,大概是哭了。我正要确认,她的身影已变得极小了。 我去的学校建在一个平缓的山丘上,里面有牧场、教堂,还有宿舍。宿舍是木建筑,里面却没有想象般古旧,甚至还装了空调。四人一个房间,室内由一种风琴帘子状的东西隔开,多少能保护一下个人隐私。我的室友只有三年级的春子和二年级的铃江二人。这两个高年级的学生看上去都很和气,我安下心来。 于是,中学生活开始了。六点钟起床,六点半做体操,七点钟做祈祷,然后吃早餐,八点钟去学校。同宿舍的学姐风趣幽默,每天的生活就像是修学旅行,还有,作为教育一环进行的牧场劳作和圣歌队的排练,也让我乐此不疲。每名新生都发了一本名为“教育日志”的本子,就寝前要把当天的事情全写在上面,次日早晨交给舍监细野修女,可由于白天折腾得厉害,写着写着就睡着的事时有发生。每当出现这种情况,体形与名字截然相反的细野修女总是双手叉腰,目光锐利地俯视着我,然后用极其威严的声音说一句:“以后要多加注意。”细野的恐怖恐怕有一半出于讹传,真正见过她发火的人,我身边从未有过。 适应了宿舍生活之后,我就被春子和铃江问起家里的情况,如父亲的职业、家里的样子之类。得知我父亲是大学教授,铃江顿时像做祈祷时一样,双手并在胸前。 “太厉害了!你父亲太聪明了。大学老师!嗯,好崇拜哦。” “教什么的?”春子问道。我略微迟疑了一下。 “不大清楚。生物,或者是医学吧,反正就是这一类。” 听了我敷衍的说明,铃江又迸出一句“太棒了”。 之后就说到母亲的话题。最初自然还是那些再平常不过的内容,如是什么类型、擅长的菜品之类。后来,铃江不经意间忽然问了一句:“长得一定和你很像吧?” 没想到,这无意中的一句话竟严重刺伤了我的心,甚至连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我蓦地大哭起来。铃江惊慌失措,春子则连忙把我领到床上休息。她们一定认为我想家了。 次日晚上,我决定向她们和盘托出真相。我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个麻烦的学妹。她们认真地倾听了我的故事,齐说不可思议。 “可她毕竟是你的生母啊。母亲居然会嫌弃自己的女儿,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铃江语气坚决地说道。 “我也希望如此……”我点头附和。 “别瞎猜了,鞠子,就算是亲母女,长得一点不像的也大有人在啊。”春子以三年级学生的镇定口吻劝我,“如果因为这点小事,你母亲就嫌弃你,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如果说你的母亲真的很奇怪,一定是有别的理由,但绝对、绝对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铃江也深表同意。 “暑假时要回家,对吧?”春子微笑道,“到时候,你母亲一定会高高兴兴地迎接你的。我敢保证。” “嗯。”我低声答应。 果然如春子所言,暑假回家探亲时,父母都非常高兴。第一天,父亲一直待在客厅想听我的故事。而且,整个假期,他都没有把工作带回家来。 母亲每天都带我上街购物,为我买一些衣服和小首饰什么的,晚上还特意为我做我最喜欢的菜肴,暑假期间一直非常慈爱。 但我仍没有释然的感觉。虽不能说这一切都是母亲在演戏,我却觉得并非出自她的真心。我甚至觉得,我似乎就是一个别人寄养在这里的小姑娘。 暑假结束,回到宿舍,春子率先问道:“怎么样,你母亲他们对你一定很好吧?” “是啊。”我只能如此回答。 往返于宿舍和学校的生活再度开始。我对此很满意,体育节、文化节等各种传统文化活动都在这个季节里举行。每天都有新的发现,时间在喜怒哀乐中悄然流逝。心里虽一直放不下母亲的事情,却连认真思考的闲暇都没有,这反倒成了好事。 不久,冬天匆匆而至。夏天短了,冬天自然漫长。从年末到一月末是寒假,之后三年级的学生就要毕业了。因而,对于我们即将回家过新年的一二年级的学生来说,最重要的话题莫过于何时以何种形式举行欢送会。 “欢送会什么的也用不着太当回事了。”春子笑道,“反正你们也会上高中,到时候还会见面。” “这根本就是两码事嘛。”铃江一面捆行李一面说道,“不过,怎么说也得到二月份之后了。希望此前你们俩都健健康康的。”她用力点头。 “到了二月份,一定要笑着再见哦。”春子对我说道。 “好,笑着再见。”我语气坚决地说。可我没能兑现诺言。因为,这年冬天,我家发生了一件噩梦般的事情。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这个日子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幸福的团聚一夜之间跌入深渊。 很久没有看到女儿了,父母看上去都很高兴。跟往常一样,父亲一见面就问个不休:学习怎样、宿舍生活如何、朋友好不好、老师如何,等等。 “还可以吧。” 尽管有些过分,我还是这样简单地回答。 父亲还是眯起眼睛,说着“是吗是吗”,一个劲地点头。 母亲一如既往,没怎么说话,可还是处处为我着想。这一切究竟算什么呢?是对心爱的女儿的真心付出,还是她心目中有一个完美母亲的样板,她只是机械地照着来做呢?我无法判断。只记得当时曾有一件事让我大吃一惊,唯一的一件。我想帮母亲做饭,刚要走进厨房,看到母亲正站在洗碗池前,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呆呆伫立。我正要出声,可话刚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发现她的脚下有些异常。 地板上有几滴水,是从母亲的下颌滴下来的。我发现她正在哭泣。大人如此哭泣的情形,此前我从未见过。不仅如此,她背上还笼罩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危险气息。妈妈,您怎么了——我终究没能说出这句话,踮起脚悄悄走了回去。 吃晚饭时,母亲又恢复了往常完美的笑容,将亲手做的菜摆在桌上,食材是在附近海域捕获的海鲜。 饭后,母亲又为我端出苹果茶。我一面喝茶,一面讲述自己来年的目标和将来的抱负之类。父亲和母亲都露出十分满意的表情。至少,在我看来是那样。 不久,浓浓的睡意阵阵袭来。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父亲大概躲进了书房,不见踪影。我忽然记起父亲也说过觉得很困之类的话。 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我提出帮忙,母亲却说不用,让我回去休息。 电视里在演两小时短剧。有我喜欢的演员,我本想坚持看完,可才看到一半时意识就逐渐模糊起来,这一点我自己也能感觉到。看看钟,已是晚上九点半。依照我宿舍生活的习惯,这个时候有睡意毫不奇怪,但这种感觉稍有异样,仿佛被吸到某种东西里似的。 那就喝杯水吧——想到这里,我正待起身,却已动弹不得,只觉得脑袋里面有一样东西猛地一转,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我只觉得身体轻飘飘地浮着,大概是被人抱了起来。我仍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究竟是真的被抱了起来,还是仅仅做了一个梦,连自己都弄不清了。 醒过来,是因为感到脸上有一种冰冷的东西,冷得发疼。我扭动身子,想换个方向,这才发现,不止脸庞,全身都感到寒气逼人。我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夜空。昏暗的天空中挂着几颗星星。接着,随着视野不断扩大,我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家里的庭院。我正躺在积雪上面。 我怎么会在这里?刚想到这儿,身体就猛地一阵颤抖。我穿着毛衣和牛仔裤,没有穿鞋。 接下来的一瞬间,巨大的声响从一旁传来。 不,似乎远不止声响那么简单。伴随着爆炸声,大地震动起来,身体也晃动不已。 一团火焰从头顶落下。我不禁抱住头,蜷缩起身子。一股热浪掠过后背。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我的家正在燃烧!刚才还见证了一家人团聚的家此刻已卷入一片火海。 我坚持着爬到门口,再次回头。凶猛的烈焰让我目眩,但熊熊烈火中摇曳的影子分明就是我的家。 有人跑了过来,对我喊了一声“危险”,然后用力拉起我的手臂。事后我才被告知那是附近的一个叔叔。此时已经有很多人赶了过来,却没有一个进入我的视野。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全然不知,只是呆呆地望着生我养我的家渐渐成为灰烬。火焰以远远超过我此前认知的速度吞噬了整个家。我喜欢的露台坍塌了,奶油色的墙壁眼看着变得焦黑,熊熊烈焰从我房间的窗户里喷出来。 我恢复意识是在听到消防车警笛之后的事了。很奇怪,在那之前我竟全未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火灾。 我放声大哭,呼喊着父亲和母亲。“没事的,没事的……”我隐约感到有人在旁边安慰着我。但我并没有停下,依旧大哭不已。 随着消防员灭火作业的进展,不久,父亲被救了出来,躺上担架。他的头发和衣服都烧焦了,脸上也有一些擦伤。 我一下扑到父亲面前,在问他的情况之前,先问了这样一句:“妈妈呢?” 担架上的父亲望着我的脸。他神志非常清醒,伤势也不像看上去那么严重。 “是鞠子啊。”父亲呻吟道,“你妈妈她……”他没有说下去。直到被抬进救护车,他仍是仅以一种悲凉的眼神望着我。 仿佛在嘲笑人类的无力一样,之后,火魔仍在肆虐。我被迟一些赶来的警官扶上警车,从里面观看了消防作业的情形。我明白了,灭火不单单是为了我家,也是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到其他建筑。 警官似乎做了工作,要安排我住进附近的一户人家。可我无论如何也不去,只想知道母亲的安危。那家的阿姨一个劲地说不会有事,让我不要担心,可我知道,那只是毫无根据的安慰。我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舅舅开车来接我。 “去哪里啊?”我对着坐在驾驶席上的舅舅的侧脸问道。喜欢滑雪的舅舅平时总是充满活力,这天却像老了十岁一样,一脸无精打采。 “去你爸就诊的医院。” “妈妈呢?” 舅舅停顿了一会儿,说:“你妈妈的事,到了那里再告诉你。”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已经去世了吧?我真想这么问。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早已作好思想准备,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途中经过废墟的前面。舅舅恐怕已无心留意这些,我却凝眸注视着家的断壁残垣。不,连断壁残垣都称不上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除了一堆黑色的瓦砾。灭火用的水一夜之间已经冻结,在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父亲的头部、左臂和左腿都缠着绷带,可精神仍很好,能进行一般的对话。全都是轻度烧伤,他本人也这么说。 不知是因为识趣,还是父亲请求的结果,舅舅立刻就离开了。父亲马上盯着我说道:“你妈妈没能救出来。逃晚了。” 大概是害怕如果稍加停顿就会说不出来,父亲一口气快速说完。然后,仿佛一直积压在心口的东西被拿掉一样,他轻轻舒了口气。我没有说话,点了下头。早就想到了,我这样告诉自己。所以,昨夜我已经提前哭过了。 可是,我仍没能抑制住涌上胸口的情感。一滴泪水涌出眼眶,顺脸颊滑落,我失声痛哭。 那天,警察和消防局的人早早便赶来询问父亲。我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母亲被从废墟中发现时已成焦炭。 父亲的证言大致如下: 当晚他在一楼的书房一直工作到约十一点,因喉咙干渴,就去厨房喝了一杯水。进入客厅的时候觉得有些异常,嗅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他立刻意识到是煤气,急忙打开朝向院子的玻璃窗。发现在沙发上熟睡的女儿,他放心不下。先是抱起女儿让其躺在院子里,然后再次返回房内寻找燃气阀门。客厅和厨房的阀门都关着。 他跑上楼梯,以为妻子可能正在卧室使用煤气炉。然而,就在他刚爬完楼梯的一刹那,爆炸发生了。 他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出数米,从楼梯上滚落。一瞬间,周围变成了一片火海。他刚回过神来,衣服就燃烧起来。 他呼喊着妻子的名字站了起来,可腿似乎受伤了,每挪动一步都痛苦不堪。他拼死爬上楼梯,努力向卧室靠近,火焰却从毁坏的门口喷出来,根本无法进去。 “静惠,从露台上跳下来!”他大声喊着,妻子却没有回应。 他拖着疼痛的腿下了楼。没有时间了。他只能祈祷着妻子已经逃出。 火势已蔓延到楼下。再走一点点就能出去了——他心里这样想,可跑出去似乎已不可能,更何况左腿几乎已失去知觉。 正当他孤立无援、陷入绝望时,烈焰对面出现了身穿防火服的消防员的身影…… 警方的初步结论,是由于母亲在密闭的房间内使用煤气炉,导致炉子不完全燃烧,火熄灭后煤气释放到室内。母亲未能逃出,可以解释为是因一氧化碳中毒而失去意识所致。 但是,有几个疑点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一个是煤气泄漏报警器。家里在一楼和二楼安装了两个报警器。两处都有插头被从插座上拔下的痕迹。 对此,父亲这样回答: “说起来有些丢人,拔下来的情形时有发生。家电不断增加,插座经常不够用,于是……” 这种情形怎么会经常有呢?但警察们也只是面露不满而已。 问题是剩下的两个疑问。一是起火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母亲不吸烟。即使吸烟,当时也应该已经因中毒而失去了意识。 另一个便是关于卧室密闭状态的问题。煤气炉不完全燃烧,那么卧室的出入口就应该呈完全密闭的状态。可事实恰恰相反,大量煤气从房间内泄露出来,甚至让一楼的父亲都觉察到了。 对于这一点,父亲只能回答不清楚。当然,他也没有回答的义务。对于起火原因之类,一个外行说不清楚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当晚警察再次来到父亲的病房。是一个脸像岩石一样凹凸不平的男子,具体年龄我无法判断。 “小姑娘,能不能到外面待一会儿?”警察用令人不快的声音说道。他似乎嫌我碍事,这令我很不愉快,但我也不想和他们一起待在里面,便默默地走了出去。 来到走廊,我靠着房门一侧站立。我知道,这样可以清楚地听到里面的对话。 “您太太当时在卧室里做什么?”警察再度向父亲抛出已重复多次的问话,接着又说,“绝对不可能是在休息。把先生和女儿丢下不管,自己一个人去睡觉,这根本难以想象。” “是啊,所以,我想大概是在卸妆。入浴前必须要这么做。” “啊,有道理。”警察点头的样子浮现在我的眼前。“煤气炉经常使用吗?” “嗯,每天都用。” “平时都放在卧室的什么位置?” “房间内放着两张床,就在床脚,正好对着露台。” “软管的长度呢?” “三米左右……” 警察又针对煤气炉和使用习惯详细询问,全都是白天时父亲已经解释过的情况。他大概是存有怀疑,期待着通过这种反复询问的方式令父亲在回答的过程中露出马脚吧。但父亲并没有显得不快,坚持回答着同样的答案。 询问告一段落后,警察忽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 “最近这段时间,您太太的状态如何?” 回答之前父亲稍微停顿了一下,或许因为这是个唐突的问题。 “状态?您的意思是……” “钻牛角尖或是有什么苦恼之类,有没有这种事?” “您是说这次火灾是我妻子自杀造成的?”父亲的声音尖厉起来。 “我只是认为是可能性之一。” “绝对不可能!”父亲断然道,“昨天对我们家来说是一个愉快无比的日子。女儿寄宿在学校,好久才回来这么一次。我妻子非常高兴,一大早就出去购物,为女儿做好吃的,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这样的人居然会自杀?不可能,绝不可能!” 面对父亲的反击,警察沉默了一会儿。他究竟是在点头,还是仍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我无法想象。 沉默了良久,警察忽然开口了。 “您当时没有吸烟吧?” “我?是的,我不吸烟。” “您太太也……” “嗯。” “但是有打火机。” “啊?” “一百元一个的打火机。在遗体旁边找到的。” “不可能……啊,不,不过……”父亲一直完美流畅的语调开始混乱起来,“有打火机并不奇怪。烧垃圾和树叶,还有点燃篝火的时候会用到。” “但入浴之前该不会使用吧?” “或许,是放在梳妆台上吧?” “您说得没错,梳妆台的残块也在遗体旁边找到了。” “对吧。”父亲的声音里又恢复了自信,“偶然,纯属偶然。” “或许。” 听见椅子吱吱嘎嘎响动的声音,我便离开了那里。不久,警察走出了病房。他一看见我,便堆出笑容,靠了过来。 “我有些话想问你。” 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点点头。 我在候诊室接受了询问,内容与刚才询问父亲时一样。如果我把母亲在厨房哭泣的情形说出来,警察不知会有多高兴,这一点我完全能想象。但我当然不会那么回答。由于我回来了,母亲显得很高兴——我这般回答。 警察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便离去了。 后来似乎又调查了好几次,但我不太清楚,因为那时我已经被寄养在外婆家。但正如警方最初得出的结论那样,我似乎也能猜测出,火灾似乎是因炉子不完全燃烧引发的。 父亲出院后,母亲徒具形式的葬礼只在家人内部草草举行。那是在一月末的一个异常寒冷的日子。 二月份,我回到了学校。每个人都对我很和善。细野修女还专门为我在教会祈祷,希望我今后不要再品味如此的苦痛。 父亲租了公寓,开始了一个人孤独的生活。虽说左腿在火灾中受伤变得有些不便,可他坚称自己的困难必须自己设法克服,做饭、扫除、洗衣服全都独立解决。学校休假时,我回到的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住惯了的家,而是父亲那狭小又略显脏乱的公寓。 我偶尔仍去那个曾发生火灾的地方看看。开始时那里什么也没有,到我上高中时,那里变成了一个停车场。 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我都无法忘却那一夜。几件挥之不去的事情在我心里凝结成一个巨大的疑问,附着在我脑海深处—— 母亲为什么要自杀? 用不着倾听警方和消防局的分析。母亲绝不会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点着煤气炉任其燃烧,也绝不会切断煤气泄漏报警器的电源。 母亲是自杀的,并且还要把我和父亲一起带走。那一夜突然袭来的困意,还有晚饭后母亲端出来的苹果茶,谁敢说里面就绝对没有放安眠药?母亲一定是先让我和父亲睡着,满屋里放满煤气,然后纵火。 问题是动机。关于这一点我无法猜测,母亲躲避我的原因也不明。 但我确信,只有父亲一人知道全部答案,所以他才故意隐瞒了母亲自杀的真相。 但父亲没有向我透露丝毫信息。有时,我提起母亲的话题,他总是面无表情地说: “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让它永远藏在心底吧,绝不要再打开那扇门。” 就这样,五年多的时间过去了。 双叶之章 一 休息室里的时钟是那种从前挂在小学教室墙壁上的圆时钟。唯独今夜,时针的移动似乎十分反常。若一直盯着它看,就会感觉它走得不能再慢了,简直如老人上楼梯一般的节奏。而一旦把视线移开,它却又快得惊人,眨眼工夫就前进了一大块,甚至让我以为,是不是有人趁我没注意时做了手脚。 当然,我眼前这三个男孩子绝无余暇来做手脚。吉他手阿裕不停地往洗手间跑,鼓手宽太摇晃着二郎腿陷入了冥想,贝司手智博则一面打着哈欠一面看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剧本。乍一看似乎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我心里清楚,事实上,为能在这次演出中让别人刮目相看,他们全都进入了最紧张的状态。总之,三个人都是那种可爱的普通男孩子。 我又看了时钟一眼。距离出场只剩二十分钟了。 “用不着那么慌。”智博似乎注意到了我的举动,说道,“紧张又有什么用?放松点,像平常那样就行了。” 我不禁微微一笑。这番话可不像出自一向振振有词的他之口。我知道男人都爱面子,便随声附和。 “放轻松点,就不那么累了。”毫不掩饰紧张情绪的阿裕说道,“啊,我总觉得要出错。” “拜托!喂,”宽太发出与身体极不协调的细声,“只要首席吉他能稳住阵脚,我这边就算出点差错也不会有人注意。” “哎,可别指望我。要指望,我看全靠双叶了。” “啊,对啊。”听到阿裕的提议,智博也把视线投向我这边。 “外行人能懂什么演奏?正式演出能否成功,全靠双叶了。” “打住!你什么意思?紧要关头给我施加压力,你什么居心啊?”我狠狠地跺了下脚。 “没那种意思。好了好了,放松,放松。”智博把剧本当成团扇,一面给我扇一面说道,生怕我紧张了影响唱腔。 “是不是只要照着平常那样来,今天就能过关?”宽太不放心似的自言自语。 “没错,导演早就说了。”阿裕答道,“短时间内肯定不会有大牌乐队来。不过,一旦我们演奏得太烂,那可就完了,所以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那可是现场直播啊!” “可别搞砸了!” 就在宽太和阿裕齐声叹息的时候,个子矮小、满脸痤疮的助理导演走了过来。 “请马上准备。” 他语气轻松随和,可这句话却让我们更加紧张。 “终于来了。”宽太首先站了起来。 “我又想去小便了。”阿裕一脸可怜的表情。 “弄完再去,反正你一滴也尿不出来。又想耍滑头,真服你了,臭小子。”智博一面说,一面不住地舔着嘴唇。 我也站了起来。既然已来到这里,逃也逃不掉了。我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一面督促三人,一面完全发挥出自己的唱功,争取拿到合格的分数。 出了休息室,做了个深呼吸,我沿走廊前行。走在前面的三人,脚步像没擦油的镀锡铁皮玩偶一样生硬。望着他们的背影,我想,若能像他们一样,只是在电视出演之前的那一小会儿感到紧张该有多好。但我现在满脑子装的,却是直播结束之后的事情。 “不行。你不用说了!” 不出所料,妈妈如此说道。我早就知道会遭到反对,所以丝毫不觉意外,但仍有些失落。 这是我快要上电视时的事。 跟往常一样,我们母女二人正在餐厅的饭桌旁面对面地吃着晚餐。那天轮到我做家务,我特意做了烧茄子、蛤蜊汤等妈妈喜欢的菜肴。 “咦,今天是怎么了?真奇怪,一定是另有企图吧?”一看桌子上丰盛的饭菜,妈妈就敏锐地看穿了我的心思。 “没有的事。”我不住地搪塞。当然,如果真的没什么事,我不会如此大献殷勤。估计妈妈的心情进入最佳状态时,我提出了上电视的事情。 妈妈刚才还圣母一般的脸,此刻立时变成了般若鬼面,接着便说出上述台词。 “为什么就不行呢?”我把筷子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不行就是不行!”妈妈又换上毫无表情的铁面,默默地往口中送着我做的烧茄子。 “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为什么不告诉我理由?” 妈妈放下筷子,把眼前的饭菜推到一边,双肘支在桌子上,探过身来。“双叶。” “说吧。”我稍稍朝后缩了缩身子。 “你刚开始要在学校乐队演唱的时候,妈妈曾说过一件事。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学习和家务都要好好做……” “还有呢?” “不要轻易和乐队的男人厮混到一起……” “还有一件吧?”妈妈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不当职业歌手,也不上电视。” “没错。这不记得很清楚嘛。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再解释了。” “等等。”妈妈正要恢复碗碟的位置,我阻止了她,“虽然是有那样的约定,可情况不是变化了嘛。如果只是一个高中生,刚在乐队里混了两天,就嚷着要做职业歌手什么的,把别的事情都丢在一边,这当然不像话。可我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二十岁了,能判断自己的事情,也知道职业歌手能不能做下去。” “哼!”妈妈反复打量着我,“就凭你那样的歌,也能成为职业歌手?” “我有这个自信。” “好,那可恭喜了。我看环境厅马上就会发火,控告你到处制造噪音。” “哼!您连听都没听过,凭什么就这么说!” “不用听我也知道,你终归是我的女儿。” “我和妈妈可不像。您平时不是总这么说吗?” “可是,你爸爸也是五音不全。哎,可怜的双叶,只有遗传这一点是让人无能为力的。”妈妈咯吱咯吱地嚼着凉拌芹菜,吃完后又严厉地盯着我,“反正就是不行。” “妈,求您了!”我只好死缠烂打起来,“这一次就先让我去吧,就这一次!光是为了拿到节目的出场资格,人家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通过预选呢。” “就连参加预选赛,我都不记得曾答应过你。” “所以啊,我也没想到能进入下一轮不是?可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也不能白白这样浪费了啊。行不行,妈,就一回!如果我真的像妈妈说的那样没有职业歌手的实力,第一周肯定就被刷下来了。” “你肯定会被刷下来。”妈妈冷冷地说道,让人难以相信她竟会对自己的女儿说这种话,“我是不会让你在全国观众面前丢丑的。” “不就是上上电视,有那么严重吗?”我提高了嗓门。 妈妈闭上了眼睛,瞬间过后再次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咄咄逼人。 “我一直那么迁就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没管过。今后也一样,只要不太出格,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是你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回家,只要你喜欢,想结婚也行,怎么都行。所以,你能不能就听妈妈这一回?我不是在逼你,只是想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唱摇滚并非不好,只是,我只希望你能当成一种爱好,不要抛头露面。” “难道我抛头露面就会出事?”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如果我回答是,你就会答应放弃?”妈妈放下了筷子。看上去,她倒是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样子。 “就您这点理由,我没法放弃。” “别做梦了!”妈妈站起身,说了一句“吃完了”,就进了隔壁房间。之后,无论我再说什么,她都如铁石一般沉默不语。 唱歌的时间也就三分钟左右,前后自然还有一些早就与主持人商量好的对话,都是彩排时演练过多次的内容,因此我几乎不假思索,只需动动嘴唇就行了。无论是谈话的时候,还是唱歌的时候,究竟是哪一台摄像机在对着自己,我到最后都没能把握好。但结束以后谁也没抱怨,所以大体上应该还过得去。 评委给出了评定,第一周我们通过了。在导演的授意下,我们欢呼起来,同时我也在侧视着荧屏上自己的特写镜头,心里一个劲地祈祷别让妈妈看到这个节目。她今天应该值夜班,但仍不能让人完全放心。医院的护士室里只怕也有电视,再说,就算是护士,或许也会看夜间的音乐节目。 节目结束之后,又同导演略一商量下次的节目,我们终于解脱了。此时已凌晨一点。乘坐着宽太驾驶的客货两用车,我们打道回府。 “成功喽!”过了一会儿,阿裕感慨地说道,仿佛喜悦这才融入身心似的。 “我早就觉得没问题,但还是很高兴。”副驾驶座上的智博从容地说道,接着扭过头来,“这都是双叶的功劳。” “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大家都很棒,棒极了!” “倒是没出什么大的差错。”阿裕满意地说道,“但就我们几个的演奏水平还远远不够。双叶,今晚你的声音发挥得太棒了,就连评委都连连夸赞呢!” “多亏了双叶,全是双叶的功劳。”手握方向盘的宽太也通过后视镜投来视线。 “谢谢。”我轻轻一笑,将身子埋进座位。 最终决定要上电视,仅仅是在三天前。与其说是下了决心,不如说是没有了退路。其他成员都不知道我和母亲之间的约定。既然参加了乐队,就要努力成为职业歌手。并且,我也真的如同所下的决心那样,非常渴望能梦想成真。我绝不会放弃眼前这个大好机会。 尽管如此,我心里依然阴沉沉的。妈妈严厉的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我的脑海。为什么妈妈就那么讨厌我抛头露面呢? 事实上,为上电视的事情发生争执,这已不是头一次了。初中三年级时,我和班里的朋友要去参加一个团体智力竞赛节目。当时母亲也强烈反对,理由是那样会妨碍我考试复习。我说想要那个奖品CD机,很想出场,结果第二天妈妈就带我去了秋叶原,为我买了一台CD机。妈妈大概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有怨言了。虽然没有了怨言,我心中却留下了疑问:难道CD机就不会影响我的学习吗? 抛头露面就会出事?我不相信,但从母亲认真的神态来看,似乎并不像在开玩笑。挥之不去的疑虑,和打破与妈妈的约定的后怕,让我今天一直忧郁不已。为吹散这种阴霾,我索性在正式演出时纵情歌唱起来,没想到竟然成功了,真是讽刺。 宽太一直把我送到位于石神井公园的公寓。其他伙伴也全住在沿线。我们是高中同学。 我在智博的邀请下加入这个乐队是在高二的时候。没错,就是它!最初排练的时候,我就忽然感觉到,自己终于找到了长期以来一直追求的东西。当时我还加入了排球社,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那缺憾居然就在这里。 “由于小林双叶的加入,我们已经变成了完美组合。”当日的排练结束,智博就在咖啡店如此宣称。 我们在确认了周围没有辅导员的监视之后,举杯畅饮起来。 就这样,我放弃了排球,一头扎进了乐队,但妈妈仍附加了从前的条件。这件事我也曾对同伴们提起过,他们并没怎么在意。 “以不当职业歌手为条件,哈哈,真不愧是双叶的老妈啊!幽默。”智博的一句话让阿裕和宽太都笑了。 的确,当时我做梦都没想到能成为职业歌手,顶多也就想在文化节之类的场合露露脸。可是,当我们全部进入大学之后,乐队活动也随之正规起来,自然而然就谈起具体的梦想:要是能靠这个混口饭吃就好了,倘若能办场音乐会该有多好啊,等等。 于是,梦想变成了这一次的挑战。 智博等人或许忘记了我与妈妈的约定。就算还记得,大概也会觉得无关紧要。也难怪,因为就连我也这么想。 倘若我提出放弃乐队,他们究竟会作何反应呢?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深感兴趣的实验,但我终究没有开口。 我和妈妈住在一幢二层公寓的二〇一室,从电车站步行只需十来分钟。家中没有像样的家具,也没有来客,所以两居室已经够宽敞了,南向的阳台可以望见绿茵萋萋的石神井公园,舒适极了。 打开门,看到玄关处放着妈妈的深棕色皮鞋,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不是说上夜班吗?应该早上才回来啊。 我蹑手蹑脚地经过妈妈的房间,到厨房喝了杯水,之后再次返回,轻轻打开妈妈房间的拉门。妈妈正盖着被子,脸朝着里面睡觉。宽宽的肩膀从被子里露了出来,仿佛在向我展示着愤怒。 既然睡了就不用再叫起来了,我小心地关上拉门。可刚挪动了约五厘米,妈妈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回来了?” 我顿时如遭电击,身体颤抖起来。“啊,吓死我了!还没睡啊,不是说上夜班吗?” “变动了。” “啊,是这样……” 我很想知道妈妈究竟有没有看电视,可一时想不起确认的办法,便默默地望着妈妈的后背。对面又传来声音。 “你打算下周还去吗?” 我立刻明白了是上电视的事。终究还是看了。可是,听上去似乎也不那么生气啊。不不不,暴风雨前的平静,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 “是想……”我战战兢兢地说着,眼睛注视着盖在妈妈身上的被子。只觉得她会一下子跳起来,气势汹汹地扭过头。 可我想象中的情形并没有发生,妈妈只是冷哼了一声,然后说道:“没事的话,帮我关上吧,冷。” “啊,对不起。”尽管并不觉得这个季节会寒冷,我还是准备照做。还没等我的手碰到门,妈妈就叫住了我。 “双叶。” “啊?” “你的歌,不一般。我改变对你的看法了。” 这太意外了,一时间我竟说不出话来。 “谢谢。”尽管觉得这样有些滑稽,我还是边说边朝背对着我的妈妈鞠了一躬,然后才把拉门关严。 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睡衣,我忐忑不安地钻进被窝。妈妈看起来没有生气,我开始推测起理由。说了多次仍然不听,终于对女儿厌弃了?抑或是我的歌好得远远超过了预期,妈妈甚至不忍心再阻止我成为职业歌手? 什么结论都还没出来,我已被睡魔攫走。在进入梦乡之前,我还在模模糊糊地想,妈妈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强烈地反对。 但一小时之后,这天真的想法便崩塌了。 嗓子渴得厉害,我醒了过来。爬起床,手刚碰到门把手,立刻又缩了回来。从几厘米的门缝中可以看到餐厅的一部分。 妈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望着餐桌,却什么都没在看。我凝视着她的脸,顿时怔住了。那里分明挂着泪痕。她一脸虚脱的表情,如人偶般一动不动。 我还没有乐观到认为妈妈之所以这样和自己毫无关系。我连喉咙的干渴都忘记了,又回到床上。 我做的事情究竟能有多糟呢?只是上了一下电视,大声唱了回歌而已。 为什么会让妈妈如此痛苦呢? 不可思议的感觉在脑海里萌生。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感觉。这绝不单单是一种幻觉,我还有更清晰的记忆。思考了一会儿,我忽然想了起来。对,就是那时的一件事。 很久以前,有一次妈妈也曾流露出如此悲切的表情。那是在我刚上小学的时候,似乎是我们刚搬到这条街上不久。 有一天,我在学校受到了同学的欺侮。带头的是一个住在附近的女孩。她领着一群同班的伙伴从两侧围过来,用手指着我。 “大人不让我们和你玩,要我们不许接近小林阿姨和你,这可是我妈说的。我说得对不对,嗯?” 周围几个人点头附和。她们都是住在同一町内的孩子。 “为什么就不行呢?”我反问道。 那个女孩获胜般挺起胸,骄傲地说道:“因为,你没有爸爸。不是说你爸爸死了,而是从一开始压根儿就没有。这都是我妈说的。所以不能和你玩,说是你不正经。” “不正经”的意思,一个刚入小学不久的孩子能理解多少,我实在怀疑。大概是在家里时,他们的母亲说过那样的话吧。这段对话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小林,听说根本就没有正式结过婚。嗯,没错,一个未婚的母亲,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肯定不正经。风尘女子?或许吧,估计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真讨厌,附近竟住着这么一户不正经的人家——恐怕大致是这种情形。 那天,我哭着回到家,一看见妈妈就迫不及待地问:“妈妈,我不正经吗?难道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有爸爸就不行吗?” 妈妈听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脸端详着我,爽朗地笑了。“双叶,这样的坏话别去理它。因为大家都在羡慕你。” “羡慕我?为什么?” “那还用说,自由呗。要是有爸爸,可就一点都不自由了。什么举止要端庄、要像个女孩子样之类的,烦死了。这么烦人的事妈妈说过一次没有?” “没有。” “对吧。没有男人最好了。他们忌妒这一点,所以就老是找碴。明白了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好。明白了就好。”妈妈两手捏起我的脸颊,骨碌碌地摇晃着,“下次让人欺负了再哭着回家,妈妈就不让你进门了。不管对方是谁,都要和他战斗。没事,受了伤妈妈给你治。对你的朋友们也要这么说,就说妈妈是护士,会治伤,用不着手下留情。” 妈妈以惊人的魄力为我鼓起了勇气。 可是,那一夜我却看到,铺被褥的时候,妈妈双膝跪在榻榻米上发呆,连我从浴室里出来都没有注意到,只顾凝望着远方。她在流泪。看到这种情形,我不禁退回到浴室。伫立在洗衣机旁,我稚嫩的心中已经确信——关于我的身世,妈妈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究竟是不是关于父亲的事呢,我倒没有想到这一步。 刚才妈妈的样子和那一夜的情形一模一样。 那么,难道今夜的事情同样关系到我的身世,是它让妈妈痛苦吗?莫非因为我上了电视,潘多拉的魔盒就会被打开? 鞠子之章 二 七月十日下午三点五分,我乘坐的飞机抵达羽田机场。领取行李之后,从机场乘坐单轨电车去滨松町。这是我第三次来东京,可前两次都是只要跟在朋友们身后就万事大吉,这次却一切事情都需要独自判断。 从滨松町经山手线去涩谷。至于去帝都大学的先后顺序,北海道大学的学生横井君都告诉我了。他的说明深得要领,我几乎没有迷路。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多得令札幌和函馆那边没法与之相比,这使我很迷惑,甚至连买票都颇费时间。虽说是周六白天,可人潮就像工作日早高峰时一样多。 乘坐山手线电车的主要是年轻人。至于他们与北海道的年轻人比较起来如何,我不甚清楚,顶多觉得服装和发型方面有些不一样。原本就与时装无缘的我,就连札幌现在流行什么都不清楚。我对他们有一种莫名的畏惧感,倒是不争的事实。当然,这种事情在北海道绝不会有。或许,是心目中东京的印象让我有些神经质了。 涩谷的人更多,车站就像《玫瑰的名字》中的立体迷宫一样复杂。我拿着横井君写的纸条,循着指示牌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摸索到了井之头线的检票口。再加把劲就到目的地了。 “在东京问路,千万别找站务员以外的人。” 这是横井君给我的建议。他的理由是,普通人只是每天机械地按固有方式走着固有路线,从来都意识不到自己究竟身处何方。如果找这些人问路,只是徒然给他们增添麻烦,纵使得到回答,也不敢保证就完全正确。的确,既然电车行驶在这纵横交错的线路网上,而且站内本身就像一座立体迷宫,出现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 坐了约十分钟,电车抵达了目的地车站。车站周围大厦林立,道路上的车辆陷入了交通停滞。在我眼里,就连这条街都堪称大都会。我不得不再次认识到,这大概就是东京的了得之处。在札幌,如果坐上十分钟的电车,都市的氛围早就淡漠了。 一家全国各地都有的汉堡店映入眼帘。确认它便是被指定的地点后,我走了进去,要了普通的汉堡和可乐。看看手表,再过十分钟就四点了。 汉堡与平常吃的一样,味道并无不同。吃完已过四点,可约好见面的人仍没有出现。我端起所剩不多的可乐杯,眼望入口,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正在布莱特斯车站等待马修·卡斯伯特前来迎接的安妮·雪莉。真的会来迎接吗?就算真的来了,大概也不会注意到我。即使顺利相会了,也会由于一个阴差阳错铸成的事实——对方坚信自己是一个男孩,而徒让对方感到沮丧吧?红发安妮不就有这样的遭遇吗? 四点十二分,一名身穿蓝色衬衫配奶油色西裤的女子走了进来。身材高挑的她飞快地环视店内一圈,视线停在了我的脸上,然后两手插在裤兜里,径直朝我走来。 “你是氏家鞠子小姐吧?”她声音沙哑。 “下条小姐?” “嗯。”她点点头,“我来迟了,抱歉。教授忽然找我有事。” “没关系,我也没等多久。” “那好。那么,我们走吧。”下条小姐利落地转过身子。 “啊,好。”我慌忙拿起行李。 距离大学步行只需几分钟,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听说你正在为父亲写传记?”下条小姐问道,看来是从横井君那里听来的。 “是的。”我答道。 “并且是用英文?真了不起!就算是英语系的学生,也才读了不过一年吧?” “这也……算不上什么。” “了不起啊。真令人羡慕,有那样一个好父亲能让你愿意写下去。我父亲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牙医,脑子里只想着如何赚钱。真羡慕!”她又一次重复道。 “不好意思……”我说道,“刚才,您是如何一下子就认出我的?” “刚才?啊,一个女孩子抱着个大旅行箱走进麦当劳,这情形可不多见。”下条小姐若无其事地答道。 不久,前方右侧现出一堵长长的围墙,青翠的树木从里面伸出树枝。原来东京竟然也有绿色。 “你最想先了解什么?”进门的时候下条小姐问道。 “这……只要是父亲学生时代的事情,我全都……” “那么,就先从在哪个教室上课开始吧。由于是三十年前的事,肯定发生了很多变化……你知道你父亲的专业是什么吗?” “现在是在大学教发育生物学。” “发生学……”下条小姐停下脚步,飞快地往上拢了拢短发,“学生时代的研究课题未必相同啊。既然这样,或许问问梅津老师就知道了。他是我所在小组的教授。” “梅津老师?是梅津正芳老师?” 下条小姐的一条眉毛忽地颤动了一下。“你认识他?” “也谈不上认识。”说着,我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贺年卡。寄卡人正是梅津正芳。“与帝都大学有关的人当中,现在能够联系上的,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了。” “哦。不错,的确是梅津老师。嗯,真巧。”下条小姐再度前行。我抱着包紧随其后。 一幢白色的四层楼房出现在眼前,下条小姐让我稍等,自己走了进去。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注视着穿梭在校园中的学生。身穿白色衣服的他们个个都显得那么英姿飒爽,神情中充满自信。三十年前的父亲也一定是这种风采吧,我想。 所谓的为父亲写传记,自然全是谎言。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解开数年前母亲离奇死亡之谜。 在事件结束后,确信母亲死于自杀的我,仍在继续思索查出真相的方法。只是,由于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父亲一直讳莫如深,揭开真相的机会绝不会青睐我这个一直过着宿舍生活的人。我只有在郁闷中消磨着时间。 最初抓住线索,是在事情已过去五年多的今年春天。 今年四月,我进入了札幌的女子大学,寄宿在舅舅家中,也就是外婆的旧居。 舅舅有一个刚上高中的女儿,叫阿香。对我来说,她自然如同妹妹一般。寄宿生活刚开始,阿香便向我展示了一册东京地图和旧时刻表,说是改建这所房子的时候,整理去世的外婆的遗物,从佛坛的抽屉中发现的。 “东京地图,似乎挺好看的。我问爸爸能不能给我,他答应了,就放在我的房间里了。对了,电视剧里不是经常会出现一些地名吗?什么六本木啦,原宿啦,我就在地图上找着玩,看看这些地方究竟在哪里。” 听到这番话时,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也有过这样的记忆。初中三年级时,室友曾从家里带来地球仪。我们探寻着《红发安妮》中的爱德华王子岛和《音乐之声》中的萨尔茨堡、茵斯布鲁克等地的位置。对于阿香来说,这些自然就变成六本木和原宿了。 阿香并非单纯只为了讲这些。她认为这地图和时刻表很可能是他姑妈——我母亲的。 阿香打开时刻表中登载着国内航班的那一页,向我指出用蓝色圆珠笔圈起来的东京至函馆的时刻表,以及东京至札幌航班中几处用同一种颜色的圆珠笔做了记号的地方,然后又打开函馆干线那一页。 “你看,这里也有做着记号的列车吧?和飞机的时刻表对照一下就不难明白,这个,是从东京抵达千岁机场,能够去函馆的列车,换乘很方便。所以,使用这个时刻表的人,自然就是想往返于函馆与东京之间了。万一订不上从羽田直接回函馆的机票,就经千岁空港回去,使用者甚至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 我不禁为刚上高中一年级的表妹的慧眼咋舌。听到这里,剩下的连我都明白了。她说的这个进出于外祖母家而居住在函馆的人,自然只能是母亲了。 “太了不起了!阿香,你简直就是马普尔小姐啊。”我夸赞道。 这种嬉闹的氛围立刻就被阿香接下来的话驱散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 “奶奶把这个放进佛坛,或许是想作为一件怀念姑妈的纪念品吧。可时间正好是发生那次事故的时候。”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再看看时刻表的封面,我猛地意识到,我遗漏了重要的一点。 时刻表是五年半前十二月份的东西。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月份,它正是母亲去世的那个噩梦般的十二月。由此可见,母亲在出事之前曾去过东京。 我直接找父亲确认此事。面对我的质问,父亲明显动摇了。当我向他展示时刻表和东京地图,并陈述着照搬自阿香的推理时,他的脸显得异常苍白。 但他如此回答: “你母亲根本就没去什么东京。那次火灾的事,你快忘掉吧。” 之后,父亲就冷淡得再也无法接近了。 但他的态度反倒令我更加确信:母亲在自杀之前曾去过东京,这是事实。母亲的东京之行一定隐藏着某种真相。 提起东京,我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去年年底,当我说起想去东京上大学时,父亲狼狈不堪。“只有东京不行,年轻的女孩子一个人生活在那种城市可没好事。”如此情绪化而欠缺理性的话语,让人很难相信竟出自一个大学教授之口。 父亲终究是怕寂寞,这是我当时的解释,因为想不出其他理由。但既然我已知道母亲去东京的事情,就不能不怀疑了。父亲阻止我去东京,一定另有隐情。 从此,只要有时间,我就着手调查母亲和东京之间的关系。我若无其事地询问舅舅等人,调查母亲的经历。结果发现母亲在东京并无知己,对她来说,东京完全是一片陌生的土地。由此,可能性就只有一个——母亲去东京,一定与曾为帝都大学学生的父亲的过去有关联。 能够暗示母亲去向的材料,事实上只发现了一个。阿香发现的东京地图上有部分做着记号,即登载着世田谷区的一页,地图中“祖师谷一丁目”几个字用铅笔圈了起来。为谨慎起见,我把其他页面也都仔细查看一遍,再没发现做这种记号的地方。 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这或许就是母亲的目的地。从地图上看,这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设施,理解为寻访个人住宅似乎更为妥当。 我在函馆的老家中对通讯录和信件等展开了地毯式的调查,没有发现一处地址是世田谷区祖师谷。 或许,父亲帝都大学时代的朋友中,有人住在这里。我立刻产生了想去东京的冲动,但此时线索太少了。很显然,即使去了东京,我恐怕也只能在街头彷徨,无从着手。 发现重大线索,是在暑假前夕我开始感到焦虑的时候。那是一张照片。看到那照片的一瞬间,我就下定决心要调查父亲的帝都大学时代。我确信,这个方向一定没错。 去东京之前,我找到一个与帝都大学医学院有关系的人。在同一志愿者小组的北海道大学学生横井君告诉我,他高中的学姐中有一个正在那里上学。我求他将此人介绍给我,这便是下条小姐。 “让你久等了。”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下条小姐正从楼里走出。一看到我,她就用双手做了一个×形的手势。“梅津老师正在上讨论课,咱们待会儿再来吧。可能会很晚,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已经预约好宾馆了。” “回北海道那边,是在明天晚上?” “是的。我已经订了明晚的票。只要在六点前赶到羽田机场就行。” “哦?这样就从容多了。”她微微一笑,抱起了胳膊,“那么现在该做些什么呢?关于你父亲,你有没有其他需要调查的?” “名册能看一下吗?” “什么名册?” “医学院的名册。如果有那种记录着毕业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的东西……” “啊,这个啊。”她弹了一下响指,“这得去图书馆。走吧。”话音未落,她已迈开脚步。 图书馆雄伟庄严,若是在我上的大学,看起来简直就是大礼堂了。里面像博物馆一样幽静。我把行李寄存在一楼,在下条小姐的引领下,进入了二楼一个叫特别阅览室的房间。那里一册书也没有,只摆着一些桌椅。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年轻男子,没有其他阅览者。 下条小姐一面掏出貌似学生证的东西,一面朝那人走去。他们似乎很熟,一面办理着手续,一面还聊了两三句足球之类的话题。那人微笑着望着我,接着便面露惊讶。 “这位就是你的朋友?”他问道。 “朋友的朋友。”下条小姐答道,“漂亮吧?” “漂亮。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是哪里来着?” “啧啧,又在撒这种拙劣的谎了。想靠这种话来勾引女孩子,别做白日梦了。” “不,不是,真的很眼熟啊。” “我倒是不记得。”我说道。 “咦,真的吗……”工作人员端详着我,小声念叨着。 “先别弄这些没头没脑的事,快去拿名册。否则我告你偷懒——” 下条小姐正如此说着,那人忽然啪的一下拍起手来。 “想起来了。是昨晚的电视上。” “电视?什么啊?”下条小姐问道。 “她上过电视。对,就是周五晚上十一点开始的音乐节目。” 我不清楚他所说的电视节目名称,似乎不是在北海道播放的节目。 “里面有一个业余乐队出演的板块,对,昨晚出演的乐队里那个主唱和你长得一模一样,那不是你吗?”他一本正经地问道,让人琢磨不透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摇摇头。“你弄错了。” “咦,真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这个女孩子,人家才刚从北海道那边过来。别拿人家开心了,好好干你的活吧。” “我没有开玩笑啊。”那人咕哝着走进里面的房间。 房门关上后,下条小姐小声提醒我:“一定要当心。在东京这种地方,到处都是这种男人,一个劲地只想往女人身上贴。” 我笑着称是。 那人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走了出来。 “请不要带出阅览室,请不要复印。”那人一面把文件交给下条小姐,一面叮嘱。说这两句话时,他用了敬语,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他又飞快地瞅了我一眼。“的确很像。但凡我看上的女人的脸蛋,绝对过目不忘。”他仍在喃喃自语。 “你烦不烦啊!”下条小姐忍不住堵了他一句。 我们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这就是医学院毕业生的名册。你先找找你父亲的名字吧,应该会有的。我再去确认一下梅津老师的时间。” “不好意思,拜托您了。” 目送着下条小姐消失在房间外面,我打开那本旧名册。这不是那种在某个时期整理过的东西,只是把每年毕业的部分连缀在一起而已,所以最初的页面已严重变色,况且印刷也不好。这样一所拥有七十余年历史的大学的毕业生名册,自然也历经了相当久远的岁月。 根据父亲的年龄就能算出他毕业的年份,所以从名册中找到名字并不困难,就在四十三期第九研究室毕业生一栏中,下面就写着“梅津正芳”。每个名字的旁边记录着毕业后的去向。父亲的名字旁边记着北斗医科大学研究生院,那是一所位于旭川的大学。选择同样前途的人在他的同学中并没有找到。去其他大学继续深造的人本就不多,大多数人还是以成为医生为目的,在帝都大学毕业后一般都会以各种形式开始行医生涯。 父亲为什么会选择旭川的大学呢?这个疑问忽然浮现出来。难道是因为距离老家苫小牧很近?不,不可能。如果是这样,他一开始就不会来帝都大学。 此前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疑问终究还是疑问。 我尝试着调查了一下比父亲稍早毕业的学生的去向。或许,在父亲之前也有考入北斗医科大学的吧。可无论我怎么往前搜寻,也没有找到这样的人。父亲的去向问题越发显得不可思议。 我有些灰心,打算再次翻回父亲名字所在的那一页。就在翻动的过程中,一瞬间,“北斗”二字映入了眼帘。我的心咯噔一下,手不禁停了下来。 这一页并不是毕业生的专栏,而是医学研究室人事一栏,在那里我找到了“北斗医科大学”几个字: 久能俊晴 昭和××年三月十五日由第九研究室教授调任北斗医科大学教授。 第九研究室……原来父亲就在这位久能教授门下。如此说来,难道是由于久能教授被调到北斗医科大学,所以父亲也追随而去?教授调出一年之后,父亲就考入了北斗医科大学研究生院。 可是,仍然无法理解。既然父亲师从于这位久能教授,那么身边应该留下更多痕迹才是,但通讯录和信件中都没有发现“久能”二字。 关于这一点,希望现在就想出答案显然不现实。于是我改变思维方式,以父亲的毕业年份为中心再次调查起毕业生的地址,看看能否找到契合“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这个已经烂熟于胸的住址的人。 可是,不久这一工作又陷入停滞,无论如何也查不到与该住址相关的人。勉强找到了一个祖师谷四丁目的人,却比父亲晚了十年,看来与父亲扯不上关系。 我将胳膊支在桌上,托着腮陷入了沉思。我没指望进展会非常顺利,但失望仍不小。莫非这个“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没有丝毫意义?在东京地图上做出的记号也完全是出于别的理由? 传来房门开闭的声音。我抬头一看,下条小姐微笑着走了过来。 “有收获吗?” “嗯,找到很多有参考价值的东西。”给人家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当然无法说所获甚少。 “那就好。”说完,下条小姐有些难为情地闭上一只眼睛,挠了挠鬓角,“那个,梅津老师今天怎么也抽不出空来。他说若是明天,倒是可以。那就明天白天吧。” “没关系,反正明天是星期天。” “那就好。梅津老师还说,既然是氏家君的女儿,怎么也要见一见呢。” “那太好了。” 我们从一楼取出行李,出了图书馆。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虽是七月,四下也已经昏暗起来。 “好不容易来一趟,简单地参观一下校园怎么样?我给你做向导。” “那就拜托了。” “行李重不重?” “没事。可是,您不嫌麻烦吗?连这种事都让您陪着……”我终于表达出心中的歉意。 下条小姐闭上眼睛,轻轻地摇摇头。“如果觉得麻烦,我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你了。其实横井君只是一个学弟,我也根本没有帮他的义务。” “可您对我如此照顾……” “我不是也没做什么大事嘛。相比起来,我倒是更希望你这样的人好好努力。一个女孩子,就算进了大学,也多数是以玩乐或者谈恋爱等为目的。现在社会上大力倡导女性步入社会,可很多女孩子仍觉得一旦上完女子大学,人生似乎就结束了。这些人就是这样在拖着我们的后腿。我也是个女的,所以也一直深受其害。现在也是如此。我不是开玩笑。我实在不愿意与这些人为伍,但我想,今后我恐怕要一直深受其害。所以我希望你也要好好努力。只要能对你有帮助,我什么都愿做。” 听了下条小姐这番热情洋溢的话语,我只觉得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下来,恨不得钻进旅行箱。如果知道我根本丝毫没有为父亲写传记的想法,她一定会气疯。我默默地在心里祈祷:要想查出母亲去世的真相,只有这样了。我再没有别的办法,请原谅我吧。这样致歉同时也安慰了我的良心。 我们从图书馆出来,绕了一大圈之后折向医学院。一路上有大大小小各式建筑,既有让人联想起明治时代的古楼,也有那种硬质且略带冷意的现代建筑。 “这是从前的学生会馆。听说曾一直使用到二十多年前呢,现在已经严重老化成了危房,禁止出入了。但还是有些氛围吧?” 下条小姐边说边指给我的,是一座四方形的砖砌建筑,看上去似乎与雪景很相称,倘若再加上根烟囱,仿佛圣诞老人就要下来了似的。 看到嵌在墙上的百叶窗,我止住脚步。 “怎么了?”下条小姐问道。 “没什么……真是一座不错的建筑。” “是吧?还是那个时代的建筑家们有感觉啊,绝对的。” 我们在这里伫立了一会儿。 在下条小姐的建议下,我们到车站附近的一家意式餐厅一起用餐。一大堆食物眨眼间便被她轻松征服,而且她还在吃饭的空隙里对我讲了很多,诸如大学的事、研究的事和将来要在掌握了所有医术后周游世界的梦想等。我一面笨拙地吃着意大利面,一面出神地聆听。 “连男人听了都会汗颜啊。” “这只是在工作方面,但我并非放弃了身为一个女人的权利。女人具有母性。若无母性,女人既无法生存下去,也无法战斗。这不单单是生不生孩子的问题。母性囊括了宇宙。”说着,下条小姐将白葡萄酒倒入玻璃杯。酒瓶正好倒空。她向我晃了晃瓶子。“有点醉了。”她笑道。 “我能明白。”我说道。我也觉得“母性”是一个好词。只是,不经意间又回忆起母亲的事情,泪腺又要开闸,我慌忙喝了口水勉强忍住。 出了餐厅,与下条小姐约好明天的计划后,我们分了手。乘上电车之后,我又一次觉得,下条小姐真不错。那就给介绍人横井君买点礼物吧。 预订的宾馆在滨松町。一进房间,我首先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促使我此次决意来东京的正是它。 给我看这张照片的是舅舅。他说在找东西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张奇怪的照片,就给我拿到了房间。我首先关心的还是发现的地点。据说是在外婆的物品中,而且原先放在佛坛的抽屉里。那正是阿香发现时刻表和东京地图的地方。莫非这张照片也是母亲去东京时携带的东西? 照片只有掌心大小,黑白的,上面有两个人,似乎是在一栋建筑前面,后面是砖砌的墙壁,上面嵌着百叶窗。两个身影从背景中清楚地凸显出来。 右侧带笑的青年毫无疑问便是父亲。头发乌黑,脸上充满朝气,大概还不到二十五岁,从翻领衬衫的衣袖中伸出的手臂修长白皙。 可是,舅舅所说的奇怪并非指父亲。他说的显然是另外那个人。 与父亲相比,那人很矮,穿着长长的紧身裙加白衬衫,一看就知是个女子。反过来说,如果隐去衣服部分,就不辨性别了。 因为,不知为何,那个人的脸部被黑色油墨涂掉了。 次日,将行李存放在滨松町的投币式储物柜之后,我赶往帝都大学。我们约好和昨日一样正午时分在同一家汉堡店会面。今天下条小姐提前五分钟就出现了。 “睡得好吗?” “嗯,睡得很香。” “是吗,那太好了。” “真不好意思。好容易等到一个休息日却……” “我这边你不用太在意,并不是说星期天我就有约会。”她洁白的牙齿闪烁着光辉。 因为是星期天,大学校园中的人影显得格外少。喧闹声从远处传来。大概是运动社团,下条解释道。看来体育场就在附近。我决定求下条小姐带我去那所昨天参观过的旧学生会馆再转一下。 “你似乎很喜欢那幢建筑啊。”她笑道。我只好默默地讪笑。 我一面在古砖建筑前面悠然地散步,一面暗暗与脑海中那张照片中的建筑作着比较。墙壁的形式和百叶窗都一致。不错,那张照片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我确信,母亲去东京一定与这张照片有关。如此一来,那个脸部被涂掉的女子的身份就成了最关键的线索。如果能弄清这一点,所有谜团似乎都可迎刃而解。 与梅津教授的会面是在他的办公室进行的。走过充满药物气息的木地板走廊,来到一个门牌上写有“第十研究室教授室”的门前,下条敲了敲门。 “哎呀哎呀,好,欢迎欢迎啊。” 教授长着一副圆脸膛,仿佛由圆规绘制出来的一样。他已经谢了顶,眉毛也很稀疏,眉毛下面是一双へ形的眼睛。 在教授的催促下,我们在待客沙发上坐下。首先,下条小姐再度说明了我的来意。一听到要为父亲写传记,我就不由得低下头来。 “哦,好啊好啊。能有这么一个给父亲写点东西的女儿,真令人羡慕!”教授摇晃着圆滚滚的身子频频点头。 “那么,我到隔壁等着,你们慢慢聊吧。”下条小姐冲我微微一笑,出了房间。 “她很干练吧?”房门闭上之后,教授说道。 “是,非常干练。我很崇拜这种人。” “男学生全被她压倒了。先不说这些了,你父亲还好吧?” “还好,托您的福。” “哦?那就好,比什么都好。哎呀,有十年没和他见过面喽。他刚回到北海道时我们还经常联系呢。”说到这里,教授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重新坐进沙发,“那次的火灾可真不幸!我本想去参加你母亲的葬礼,可怎么也抽不出时间。” “没关系。”我轻轻摇头。 “我一直很过意不去。请向氏家君转达我的问候。听下条君说,你父亲不知道你来这里,这可不好啊。” “不好意思。” “不不,你不需要道歉。那么,我说些什么好呢?” “什么都行。请您稍微介绍一下我父亲学生时代的事吧……” “嗯。我对他记得还挺清楚的。要说他这个人啊,一句话,优秀。我绝不是在你面前夸他。如此能干的人真是少见,而且付出的努力也超出常人一倍以上。还深得教授的信赖,甚至从学生时代起就被委以重任。” “您说的教授,是久能老师吗?” 梅津教授再次用力点头。“对,是久能老师,发生学的先驱。氏家君非常尊敬久能老师,老师也视他为继承人。” “可久能老师后来去了北斗医科大学吧?” 教授的眼睛略为舒展开来。 “嗯,这里面有很多内情。怎么说呢,久能老师的研究太标新立异了……与其他教授的意见越来越不合。” “对立?” “不不,谈不上对立。学术层面的观点不合,这种事经常会有。”梅津教授的回答有些含混。 “但去了旭川那种地方……久能老师原籍在北海道那边吗?” “不。是北斗那边主动邀请老师的。当时北斗医科大学刚设立不久,正拼命四处搜罗尖端技术的权威呢。” “那么,第二年,父亲也追慕久能老师而去了?” “更确切地说,是老师物色的氏家君。光是一个人,很难推动研究。” 之后,梅津教授又给我讲了一些学生时代的回忆。虽然也有一些游玩的内容,但大多数还是与研究有关的辛酸经历,其中还有一些与父亲毫无关系,我有些急躁起来。 “当时的大学里有多少女生呢?”话题中断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方向。我这么问,自然还是因为脑海中那个脸部被抹去的女子。 “女学生?不,几乎没有女学生。嗯,确切地说,不是几乎,而是完全没有。”教授抚摩着下颌答道。 “一个也没有?” “嗯,因为当时的大学还不适合女生。现在有了文学院和生活科学院等,可当时学校只有医学院、工学院和经济学院。对了,女生怎么了?” “啊,不,我只是在想,父亲有没有与女生交往过什么的……” 我的话让教授展颜一笑。 “虽说他热衷研究,可也并非就是圣人啊。交际之类或许还是有的。” “可如果没有女生……” “不,与其他大学也有交流。这一点和现在一样。还曾经与帝都女子大学等学校共同创办过兴趣小组之类呢。啊,对了……”梅津教授忽然一拍膝盖,“氏家君似乎也曾加入过什么兴趣小组。” 我不由得探出身子。“真的吗?” “嗯。怎么说好呢?虽然没有山岳社之类那样唬人的称呼,称其为郊游协会之类应该还比较妥当。” “郊游协会……” 父亲曾在学生时代参加过兴趣小组,此前从未听他提过。总之,关于帝都大学时代的事情,父亲一概三缄其口。 “加入这兴趣小组的人,您还知道有谁?”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氏家君很少向我们提起兴趣小组的事情。” “哦。” 最后,我试探着询问教授是否见过我母亲。我想知道母亲去世前来东京时,是否拜访过这里。 “只见过一面。那还是去北海道出差的时候,顺便去过一次。当时你父母新婚燕尔。她一看就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妻子。唉,真是太遗憾了。”说着,梅津教授的眉毛皱成了八字。 我道完谢,出了教授的房间,下条小姐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 “弄到参考资料了?” “是的,很多。” 出了那栋楼,我说起郊游协会的事情。下条小姐忽然停下脚步,倏地转过身来。 “说不定,你运气不错呢。” “为什么?” “有一个人从前曾加入过郊游小组,似乎与你父亲年纪相仿。” 如果真是这样,实在太幸运了。“在哪里呢?” “你跟我来。”下条小姐两手插在裤兜里,轻轻地一甩头。 她领我去了运动场旁边的一个网球场。虽是休息日,这里仍很热闹,四面的球场全挤满了人。从打球者的年龄来看,他们似乎并不是网球社成员。 “你在这里稍等一下。” 下条小姐让我在铁丝网旁的长椅上坐下,然后朝最右端的球场走去。一个银发飘逸的男子正在和一个年轻女子练习发球。下条小姐正是朝那男子走去。那人大概五十多岁。倘若头发是黑色的,看起来也就刚四十出头,体形非常紧凑利落。 下条小姐与他略一交谈,便双双离开球场朝这边走来。我站起身来。 “这位是笠原老师。”下条小姐向我介绍道,“他可是经济学院的教授哦,也是我的网球对手。” “我……我,我叫氏家鞠子。”我慌忙鞠躬。 “我姓笠原。幸会……”微微一笑之后,笠原老师忽然恢复了严肃,凝视着我。 “老师,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笠原老师再度恢复了笑容,摆摆手,“哎,那么,究竟是什么事?” “老师以前加入过郊游小组吧?” “哟,是这么个古老的话题啊。”笠原老师苦笑一下,“啊,加入过。但说是郊游,充其量也就是自带盒饭在高原上唱唱歌之类,还没有到山岳社那样攀登险峰的程度。” “那个兴趣小组里有没有一个姓氏家的人呢?就是她的父亲。” “氏家?”笠原老师把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不断打量着我和下条小姐,“不,不记得了。是经济学院的?” “不,是医学院的。”我说出父亲入学的年份。 笠原老师脸上浮现出柔和的微笑,摇了摇头。“似乎比我还高一届,但我的学长中也没有这个人。一般说来,医学院的学生不会加入我们的兴趣小组,大概是别的小组。” “咦?还有别的郊游小组吗?”下条小姐追问道。 笠原老师点点头。“我想还是有几个的。那个时代物资匮乏,郊游小组是最不需要花钱,很容易就能组织起来的那种。” “这么说,我父亲加入的是其他小组?”我一面尽力掩饰失望,一面对下条说道。 “大概是吧。” “你正在探寻你父亲加入的兴趣小组?”笠原老师问我。 “是的。” “既然这样,去图书馆调查调查看看。那里有一本叫什么帝都大学体育社团联合会活动记录的卷宗,或许会记载在上面。好像是纪念体育社团联合会创建五十周年的时候编制的,得有这么厚。”教授用拇指和食指向我比画出约十厘米的厚度。 “上面也记录着协会吗?”下条问道。 “聊胜于无吧,各协会制作的名册应该也被做成档案了,我还看过一次呢,什么保龄协会、皮艇爱好者协会之类的都有。” “那就去查一下。谢谢老师,帮大忙了。” “非常感谢。”我也致谢道。 “要是能帮上忙就更好了。”说完,笠原老师再次审视起我的脸,然后略显迟疑地开口道,“请恕我冒昧,你,是本地人吗?” “不,我家住北海道。” “北海道……那就是我多虑了。” “您怎么了?”下条小姐问道。 “没,没什么,那个,我一看到她就觉得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啊,连您也……”下条小姐不禁笑了起来,看着我,“昨天在图书馆时也有人这么说呢,说是很像电视上的一个女孩子。老师也看音乐节目啊?” “音乐节目?我不看那种东西。我总觉得似乎在很久以前曾见过她……”说到这里,老师笑着拍了拍脑袋,“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哎呀,失礼失礼。回北海道时可要多加小心啊。” “非常感谢。”我再次低头致意。 由于是周日,图书馆闭馆。我正不知如何是好,下条小姐若无其事地说道:“抽空我给你查查吧。倘若能找到,我会和你联系。” 我吃了一惊,摇摇头。“那太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不过,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什么?” “你说给父亲写传记,是在撒谎吧?” “您怎么……知道?” “那还用说?”下条小姐吐了口气,“你对你父亲了解的也太少了。就连我,都对自己游手好闲的父亲略知一二呢。” “对不起。我本不想撒谎……” 下条小姐轻轻把手放在我肩上。 “我并不想询问理由。到了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就行。”说着,她递过一个小记事本,“留个联系方式吧。” 我强忍住眼泪,写下了札幌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当晚,告别了前来送行的下条小姐,我离开了东京。 * * * 意大利学者、作家安伯托·艾柯的著名小说,讲述中世纪意大利的一所修道院中发生的神秘故事。 在加拿大作家L.M.蒙哥马利的名著《红发安妮》中,爱德华王子岛的马修和马丽拉兄妹想收养一个男孩,不料迎来了古灵精怪的少女安妮·雪莉。 英国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名侦探。 双叶之章 二 租赁的工作室位于西池袋。我想购物,排练结束后就在楼前与同伴道了别。 “正式表演时就拜托了,已经没有合练的时间了。”智博说道。今天他自始至终显得不快,因为我唱得有气无力。 “对不起,我绝对会努力的。”我双手合十致歉。 有气无力的原因明摆着——我一直在担心妈妈。电视出镜已过了五天,她却没有对此说一句话。她既没有与我怄气,也没有对我不理不睬,态度一如既往,有时甚至看起来比平时还柔和。她可以说是无精打采吧。至少,似乎并没有生我的气。 所以是我多虑了。如果她大发雷霆,倒也不难理解,因为我破坏了与她的约定,理当如此。她却一次都没有流露出愤怒的表情。与其这样,倒不如痛痛快快发一顿火,那样我反倒可以解脱。现在妈妈究竟在思考什么呢,我全然不知。 妈妈前几天的眼泪始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几度想问一句“妈妈你怎么了”,却始终没能开口。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恐怖的气氛,使我难以开口。 买完东西回到公寓,已经九点多了。今晚轮到妈妈做饭,平时,我若回来晚了,妈妈多半会不高兴。唯独今晚我倒希望妈妈能这样对我,希望她能够早日恢复从前的模样。 我刚踏上公寓的楼梯,楼上传来了声音。 “一旦您改变想法,请及时与我联系。”声音很陌生,似乎是一个陌生的年长男子。或许是谁家的客人,我一面想着,一面登上楼梯。然而,接下来的声音却让我止住了脚步。 “不会改变。所以,请务必……” 毫无疑问是妈妈的声音。我很久没有听到她用如此客气的语气说话了。发现情形异常,我连忙悄悄原路返回,藏在自行车棚里。 有下楼声传来,凭经验就知道只有一个人。我探出头,盯着马路。 只见一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男子正手提一个小皮包走着。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但还是能辨出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但并不猥琐,而是气宇轩昂。西装的做工似乎不错,质地也有光泽。 等了五分钟,我才从那里出来,登上楼梯,刚进家门,妈妈就从厨房里投来十分诧异的目光。 “双叶,你刚回来?”她声音尖厉。 “是啊。” “路上碰到人没有?” “咦?没碰到什么人啊。” “哦……那就好。”妈妈长舒了一口气,一瞬间身体似乎缩小了一圈。 “怎么,有人来了?” “哎,嗯,倒是有一个,似乎是上门推销的。在这个时间来骚扰,真是烦透了。纠缠不休的,就像块橡皮糖一样黏在玄关上,真讨厌。” “哦?”我侧目朝洗碗池中一瞥,里面分明有客人用过的茶碗。妈妈撒谎的水平也实在太拙劣了。 “吃晚饭了没有?” “还没有。” “哦。那你先等一下,我马上就好。”妈妈立刻转过身,点着燃气灶。这一刻,她的后背明显比平常瘦小得多。 妈妈似乎也没有吃晚饭,快十点时,餐桌上热闹起来。今晚的菜肴是炖牛肉。妈妈使出浑身解数,频频把汤勺和叉子送到嘴边,拿捏着味道和火候。她显得比昨日快活许多,话也很多,表情中却没有了以往的样子,总让我觉得有一种牵强感。所以,当对话中断的时候,冷淡的气氛便蓦地包围住我们母女。 “妈妈,”就在对话快要中断的时候,我试着说道,“上电视的事情,您不生气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似乎让妈妈有些措手不及。一瞬间,她颤抖了一下。 “当然生气了。” “那为什么不骂我呢?” 妈妈停下手中盛肉片的汤勺,看着我。“你希望我骂你吗?” “那倒不是。”我用叉子翻弄着胡萝卜,“总觉得有点不踏实。本以为您会骂我,可您却什么也没说。” 妈妈的表情忽然缓和下来,可眼神依旧那么严厉。她没有回答,默默地吃起自己做的菜肴。 快吃完饭时,妈妈问道:“是星期五吧?” 我知道她说的是上电视的事情,便答道:“是。”她点点头。 “如果你们忽然去不了,那个节目会怎样呢?” 我一愣。 “工作人员肯定会慌了。导演啦,制片啦,肯定会乱作一团。” “嗯。不过,不过,你们终究是业余的,代替的人总能找到吧?” “您到底想说什么啊?”我皱起眉头,“莫非您想在紧要关头阻止我们出场?” “怎么会呢?只是随便问问。”说完,母亲立刻麻利地收拾起餐桌。 这一夜,钻进被窝后,我怎么也无法入睡。关于妈妈的诸多疑问不断地在脑海里翻涌,在按照自己的逻辑不断推理的过程中,大脑兴奋起来。我再也无法忍受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一横,下床出了房间。 妈妈的房间里听不到一点声音。如果真睡着了,她一定会有鼾声,所以,她很可能还醒着。想到这里,我轻轻敲了两下拉门。立刻有了回应:“什么事?” 我打开拉门,在妈妈枕边坐下。“我只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 “今天那位客人是谁?” 尽管不可能睡迷糊,妈妈还是费了点时间才明白过来。停顿了几秒,她才显出一愣的神情。 “其实我都看见了。”我挠了挠鼻翼,“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上门推销的。” 妈妈一时紧张起来,但渐渐地,表情还是舒缓下来,最后终于恢复了笑容。她从鼻孔中喷出一口气。 “哦,你看见了?那我就不瞒你了。” “是谁?他是谁?”我再次追问道。 “是一个以前曾照顾过妈妈的人。妈妈在大学里当助手时,他也是助手,现在却成了教授。真了不起!” “他来干什么?” “他……”妈妈刚一开口,似乎口中有种东西在阻止她似的,又闭上了,顿了顿才对我说,“他只是说,来到了附近,就顺便过来拜访一下。说是来东京办事。” “为什么要撒谎,说是什么上门推销的?” “哪有什么理由。无意中就这么说了。” “可……” “双叶,”妈妈竖起食指,“你刚才说了,只想问一件事。” 我一时语塞。 “既然都知道了,还不快去睡觉。你倒是没事,妈妈明天还要上早班呢。”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拉门。“晚安。” “晚安。”拉门后面传来同样的回答。 钻进被窝后,我再次回忆起那位绅士和妈妈的对话。 一旦您改变想法,请及时与我联系。 不会改变。 妈妈回答得如此坚决,可见对方绝非泛泛之辈。 “不会是父亲吧?” 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我愕然不已。这绝非不可能。妈妈因故与父亲分手,之后过着与父亲毫无联系的生活。可由于我上了电视,暴露了住址,他就来见妈妈,说“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摇头。荒唐至极!如果父亲当真在寻找我们,若真是想找,其实很容易就能找到。并且,就算是生身父亲,仅凭在电视上看到我一次,怎么就能断定我一定是他女儿呢? 思来想去之间,睡意袭来。 第二天,我决定去一趟久未回去的大学。事实上,这是我电视出镜以来首次回校。 我就读的大学在高田马场。我走进上课的阶梯教室。一看见我,日文系的朋友立刻把我围住,尖叫起来。 “你怎么回事,小林?我们还以为你放弃这破大学了呢。”甚至有人如此说道。 她们围着我询问上电视的事情。这里的朋友大都支持我的乐队活动。 “啊,对了,这几天还有人打听你好多事呢。让我想想,对,好像是前天。”一个绰号“栗子”的女孩说道。 “打听我?谁?” “他自称是电视台的,可我事后一想,觉得他似乎在撒谎。是个丑陋的瘦老头,看起来怎么也不像媒体人。” “他怎么跟你搭话的?” “我刚出门走了没几步,他就从后面跟过来,先问我是不是日文系的学生。我一说是,他就自称是电视台的,想就小林双叶的事采访我。” 真奇怪!电视台的人根本不会这样做。 “他还说会出酬金,我就答应了,到咖啡店聊了聊。结果,他净问一些奇怪的事。” “都问了些什么?”其他女生在一旁催促道。 “他先是向我出示双叶的照片,问这个人是小林吧,我回答没错,但那张照片似乎有点奇怪。” “奇怪?”我问道。 “照片上的人怎么看都是你,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有点年幼,或者乖巧的感觉,总之不像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连我自己都一头雾水啊,大概是你高中时的照片,就连头发都是长长的直发。” “长直发?”我皱起眉头,“我从没留过那种发型。” “所以连我都感到奇怪啊。”栗子撅起了嘴。 真奇怪!我在高中时一直留短发,进大学后才开始留长发,但早就烫成鬈发了。那人究竟是从哪里弄到那样一张照片的呢? “算了算了。后来又谈了什么?” “让我想想,对了,又问起你的性格啦,日常生活啦。我觉得不好好夸夸你怎么行,就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他甚至还问到你的成绩,可把我愁坏了。” “还有没有其他的?”我抱起胳膊,强忍着怒火。 “后来他就问起一些奇怪的问题,什么迄今为止生过大病没有,有没有慢性病之类的。”栗子忽然放低了声音,说道,“还问怀过孕没有。” “什么?!”周围响起了尖叫声。 “他怎么会这么问?”我说。 “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就回答不知道,然后就站了起来。反正报酬已经预付了。” “多少?” 在众人的一片追问声中,栗子嘿嘿一笑,吐了下舌头。“一万元。” “什么!”起哄声比刚才更尖厉了。 迷惘的时候就做咖喱饭。从上小学起我就不得不帮着做晚饭,这一规矩至今未变,因而现在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做咖喱饭。虽然妈妈仍喋喋不休地数落我的手艺没有长进,可食客反正只有我们俩,我也从不在乎。 把炉火调到慢慢炖的状态后,我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下来。紧挨微波炉的数字钟表已经指向八点三十分。根据妈妈的上班时间,她九点之前就会回来。 我左手支在餐桌上托着腮,右手翻着晚报。没有什么吸引人的报道。更确切地说,这些报道根本就没有进入我的大脑。我还在担心那件事。 根据今天的调查,得到一万元报酬的,算上栗子共有三人,全是日文系二年级的学生,时间都是前天,就连情形也十分相似。都是下课之后刚走出教室就被后面赶上来的男人拦住,并且首先确认她们是不是日文系的学生。 可以想象,那人一定事先调查了日文系二年级的课表,在教室外面蹲守,再随机跟踪上完课的学生,寻机搭讪。 询问的内容也与栗子所说的一致。令人不解的,是其中竟有很多涉及我的健康状况和身体方面。就连有无怀孕经历一项也都询问了所有人,真让人恶心。据说,一个同学甚至还坚信此人是我男友的父亲,正在调查我是否适合做他的儿媳妇。“所以就一个劲地往好里夸你。”友人说道。虽出于好意,可还是多管闲事。 究竟是什么人呢?调查我的情况干什么?甚至还不惜出一万元酬金,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就算是电视业界的大亨,也不至于为了这么几个小小的问题出这么多啊。 我立刻想起那位昨天出现在我家的绅士。但根据栗子等人的描述,情形似乎完全不对。那位绅士似乎没有拖着左腿走路的毛病。 怎么也理不出一点头绪。为放松情绪,我从架子上拿下一瓶四玫瑰威士忌,加上冰块慢慢地喝起来,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柠檬,带皮啃着。妈妈经常说,这么吃看着都让人酸出口水。她不懂得这种快感,真是个不幸的人。 柠檬吃到一半时,微波炉旁的无绳电话响了。或许是妈妈,我拿起话筒。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喂,是小林女士家吗?” “是啊。”我顿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男子的声音中充满急切。 “这里是石神井警察局交通科,您是小林志保女士的家人吗?” 警察!一听到这个词我就呆住了。预感应验了。我紧握听筒:“我是她女儿。我妈出什么事了?” “遇到交通事故了,现在已被送往谷原医院。” 我不禁啊了一声,然后就喘不过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心跳骤然加快,手中的柠檬也掉落在地。 “喂,小林小姐?” “……我在。那,情况如何?” “具体情况不明,据称很危急。您能立刻去医院吗?” “好的,我去,马上就去!” “您知道位置吧?” “知道。”我自然知道,妈妈就在那里工作,“请问,您说的事故,是什么……” 警官稍顿了顿,答道:“肇事逃逸。现在,警方正在全力搜查,应该马上就能抓到嫌疑人。” “肇事逃逸……”这几个字在我脑中嗡嗡回响。 挂断电话后,我连牛仔裤和短袖衬衫的打扮都没来得及换,仪容也没有整理,就从满是咖喱味的房间里冲了出去。 一到医院,我便冲进入口。候诊室有些昏暗,只亮着一盏荧光灯。 “有人吗?”我一面脱运动鞋一面大声喊道。一名护士从走廊的一角现出身来。她个头娇小,看样子年龄比妈妈略小。 “小林女士的……”她小声问道。 “是。” 护士点了点头,然后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本以为她要带我去手术室什么的,她竟走向走廊最深处的房间。门牌上什么也没有写。 护士指了指门。“请进。” “在这里……”妈妈怎么会在这里呢?话没有说完,我就沉默了,因为我看到护士的眼里噙着泪水,同时也听到一种声音,从房间内漏出的啜泣声。我全身发冷,鸡皮疙瘩跳了起来。尽管如此,还是有一行汗水从鬓角流了下来,流向脖子。 我颤抖着抓住把手打开房门。昏暗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浮现在眼前。白色的病床,前面有两名护士,还有白布。 我摇摇晃晃走到床边。两名护士注意到我,连忙退到左右两侧。我站在床边,低下头看着脸上盖着白布的妈妈。 开玩笑吧?我真想吐出这样一句台词,可还是说不出话来。我张不开口,就连想揭开白布都已不可能,因为手指没有一根能动弹。 “妈妈……我是双叶啊!” 我木然呆立,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鞠子之章 三 从东京回来已有五天。上完星期五的第四堂课,我一个人出了门,从西十八丁目乘地铁赶往札幌,然后在札幌换乘JR列车。我又开始了往常的生活。 下条小姐还没有消息,但我还是非常期待。这样未免有些失礼。她与我非亲非故,不能老是麻烦她。我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揭开真相! 从千岁线新札幌站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寄宿的舅舅家。古老的木房子如今已变成贴着瓷砖的白色西式洋楼。大约是在两年前外祖母去世时改建的。 打开玄关的门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是父亲。 父亲正在一楼的客厅与舅母及阿香交谈,舅舅似乎还没有回来。饭桌上放着花蛋糕,应该是父亲带来的礼物。但凡蛋糕之类,父亲就只知道这一种。 “去了一趟旭川,顺便过来看一下鞠子究竟有没有给你添麻烦。”父亲一看到我便说道。父亲说的旭川,应该是指北斗医科大学。 “哪有添麻烦啊,她还帮我做家务呢,可帮了我大忙了。要是阿香也能学她一星半点的就好了。”舅母侧着眼睛,轻轻瞪了阿香一眼。 阿香一面用叉子扎着花蛋糕,一面皱起眉毛。“姑父刚来,您就说这些,真烦人。” 看到舅母与阿香拌嘴,父亲笑了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我先看看鞠子的房间吧。” “啊,那好啊。你们父女俩也好久没说过话了吧。” 既然舅母这么说了,我只好站起身来。 父亲走进我的房间,先来到窗边,向外望了望。这里地势微微有点高,视野很开阔,附近的一切尽收眼底。夕阳已落,家家都亮起了灯火。 “地方不错嘛,也没什么东西遮挡视线。”父亲感慨地说道。 我凝视着父亲的后背,竟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说出那张照片之事的冲动。倘若问问父亲照片中被抹去脸部的女人是谁,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我还是打消了这种念头。对母亲去世的真相只字不提的父亲,是不可能告诉我答案的。不仅如此,父亲还极可能因此夺走我获知真相的机会。 “大学生活怎么样?” 就在我精神恍惚时,父亲忽然问了起来。我一怔,抬起脸。父亲正望向我这边,背靠着窗框。 “在大学里愉快吗?”父亲再度问道。 “嗯,还可以。”我答道。 “既然是英语系,看来还是想学英语的人多吧?” “那倒是。” “那么,想去外国的人也一定很多吧,比如留学?” 我轻轻点了点下巴。“大家也都这么说。” “是吧。也不只是为了掌握语言,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了解该国的情况。”父亲抱起胳膊,频频点头,“鞠子,你呢?是不是也想去?” “嗯,如果有可能的话。”若说这种梦想,都不知与大学的朋友们谈过多少次了。当然,她们甚至还附带着在那里结识一位金发男子,演绎一段浪漫爱情的梦想。 父亲又一次使劲点头。“那就索性去尝试一下如何?” 咦?我重新打量着父亲。 “我是说可以去。去美国。不,既然是英语系,最好还是去英国。” “等一下。为什么?为什么忽然说起这种事情?” “并不是忽然。你考入英语系时,爸爸就曾考虑过这个问题,觉得你早晚也要去。” “此前您可从没提过啊!” “我只是没说。怎么样,去吧?留学这种事情,短期的没有意义,你若是能在那边学习一年左右就好了。这边的大学只要休学就行。”父亲的语调格外热情。 “说起来容易……留学之类哪有那么简单啊,连接收的学校都还是问题呢。” “这个容易。说实话,我今天还为这件事去见了一个内行,对方答应,只要是留学的事情,随时都会帮忙。于是我下了决心。” “是吗?可对我来说,这事也太突然了,总得先让我考虑考虑。” “嗯,那也是,好好考虑一下也行。”父亲移开视线,双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会儿,然后再次看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妨碍你去留学?” “那倒没有。” “那就不要犹豫了。我若是你,一定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可我才刚入学呢。我想多学点东西,等基础打牢之后再去不是更好吗?” “是吗?爸爸却不这么认为。这种事情,经历得越早越有好处。” 父亲的劝说甚至达到了顽固的地步,让我产生了强烈的疑问。他说很久以前就在考虑这件事,可我压根儿就没有感觉到他有这种想法。 “总之,先让我考虑一下。”我又重复了一遍。 “嗯,多往好处想想。”父亲点点头。 我站起来,重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比起留学的事情,我更想加入某个兴趣小组呢。” “兴趣小组?什么样的?”父亲的脸上阴沉起来。 “我还没完全想好,好多地方都在劝我。” “这个嘛,兴趣小组的活动倒也不坏。” “爸爸上学的时候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吗?”我不动声色地试探。 “我……”父亲显然没有提防,慌忙眨眨眼睛,“没……没参加过什么,研究那么忙,哪有时间加入什么兴趣小组啊。” “哦。”我一面附和,一面竭力控制表情,以免露出怀疑的神色。为什么要撒谎呢?或者,父亲加入郊游兴趣小组的事情是梅津教授弄错了? 不久,舅舅回来了,设宴款待父亲。父亲也对他们说了想让我留学的想法。舅舅和舅母也流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 父亲谢绝了舅舅一家的盛情挽留,在八点多时离去。说是明天一早就要上班,今夜务必要乘列车返回函馆。 我和舅舅一家出门送走了父亲。虽然他说火灾造成的创伤已经彻底痊愈,可从后面一看便知,他的左腿依然有点行动不便。 “姐夫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回到家,重新坐在餐桌前,舅舅说道,“说是想让鞠子去留学,这或许是真心吧。” “是啊,也许是心境发生了变化吧。若是在以前,连鞠子说一句想去东京上大学,他都那样强烈地反对呢。” “啊,是啊是啊。”舅舅端着茶碗,连连点头,“当时那架势可真是像凶神恶煞一样。” “就连现在鞠子想去东京玩一趟,他都没有好脸色呢。所以,”说着,舅母转过头望着我,“前些日子,你去东京的事情我们都没有说出去,你就放心吧。” “谢谢。”我说道。 “说起来,姐夫似乎在两三天前还去过东京呢。” “什么?真的?”我不由得一下转向舅舅。 舅舅点点头。 “这事也没有跟我们提。”舅母说道。 “我想是真的。刚才姐夫拿手绢时,掉下一个纸片,我捡起来一看,竟是登机牌,由东京飞往札幌的,日期是前天。我问他,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有这事吗……可他对我说,这一周他一直闷在大学里,哪里也没去。” “咦,那就奇怪了。” “奇怪。” 沉闷的空气弥漫开来。“恐怕是有难言之隐吧。”舅舅干脆总结道。 次日星期六的早上,我装着平时去大学的样子出了门,乘上札幌开往函馆的列车。今天回函馆的事情我也瞒着父亲。我打算偷偷调查一番,然后再偷偷返回札幌。 所谓回函馆,也只是为了表述上的方便,事实上,我根本没有一个可回的地方。 生我养我的家已经消亡,而户籍上的老家——现在的公寓,我几乎没有在里边睡过一次。如果非要说出一个回归之处,也就是那间宿舍。可那里如今恐怕也已住进了新生,成了一个与我在的时候完全不同的世界。要好的朋友,还有善良的学姐,如今都不在那里了。 我感到喉咙干渴,便从包中取出用保鲜膜包好的柠檬,半个用菜刀切开的柠檬。直接啃带皮的柠檬是我一直以来的嗜好,母亲总是为我买没有农药的国产柠檬。 列车驶过长万部。左面能看见内浦湾,平静的水面沐浴着阳光,仿佛《红发安妮》中“闪耀的湖水”一样熠熠闪光。 安妮一定不会对自己的身世抱有疑问——啃着柠檬,我忽然想起这种事来。尽管出生后才三个月母亲就患热病死去,紧接着四天后父亲也因热病离世,可她仍无比热爱着连面孔都不记得的双亲。她为二人的名字而自豪,她珍视人们谈及的对他们的种种回忆。成为孤儿后,她先后被托马斯太太、哈蒙德太太等人收养,最终又被绿山墙农舍的老兄妹接手,可对父母的零星认识却一直激励着这个喜欢幻想的女孩,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索性像她那样成为一个孤儿会怎样呢?我甚至如此想象。那样,我就无须为母亲离奇的行为和死亡而苦恼了,也不会再为长相一点也不像父母而心烦。像安妮那样,只需展开幻想的翅膀就行了。虽然我也非常怀疑自己是否也拥有能忍耐作为一个孤儿的辛酸的能力。 上午就抵达了函馆。由于时间紧张,我直接从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十分钟左右就到了父亲的公寓。 出于保护景观的理由,公寓都被限制建在三层之内。父亲租住的房间在顶层。只有一个男人居住,三居室未免太大了。据说家政女工每周要来两次,室内比想象中整洁得多。电灯一直亮着,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 一进门,左手便是父亲的卧室。直穿过走廊是餐厅兼厨房,再往里有两个房间。一个是父亲的书房,另一个则供我回来时使用,我宿舍时代使用的家具物品也放在这里。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从壁橱中取出装着贺年片和暑期问候信等物品的箱子。这个原本装色拉油罐的箱子已被过去数年间收到的明信片挤得爆满,几乎都是寄给父亲的。我一张张地查看。 我的目的是找出在郊游兴趣小组时与父亲在一起的人。父亲声称没有加入过兴趣小组,可我还是宁愿赌一次,相信梅津教授的记忆是正确的。 查找的要点便是上面有没有写着使人联想起郊游活动之类的内容。比如,“最近登山没有”、“真想像从前那样到山里走走”之类。 可是,多达几百张的明信片逐一看过,却没有发现一句类似的内容,连“山”和“郊游”之类的字眼都没有找到。 难道父亲果真没有加入过兴趣小组?不,未必。或许一过五十岁,学生时代的友情之类也会作为青涩的回忆而风化了吧。 此外,还有一种可能性。 倘若父亲有意隐瞒当年加入郊游兴趣小组的事情,他同样也会有意识地切断与当年的同伴的联系。 总之,在这种状态下无法作出任何判断。我照原样把明信片收了起来,出了房间,进入父亲的书房。我还有一件事想调查。 那便是前几天父亲为何要去东京。当然,父亲去东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参加学会、研究会什么的,一年要去好几次。既然如此,没有必要向舅母等人隐瞒啊。 还有,父亲昨天忽然劝我留学,也让人觉得与这次东京之行有关。他声称是为了学习语言,可这也太唐突了。东京那边一定有事,并且与我不无关系。 尽管已经在这里租住了几年,可一进入书房仍能嗅到家具的异味,大概是因为不经常换气。眼睛发痛起来,我打开窗户。南向的露台前方便是津轻海峡。 除了窗子和入口,所有的墙边都放着书架。每个书架都挤得满满的,直到不能再挤下为止。书架上溢出来的书像山一样堆在地板上。难道必须这样才能找到一本想找的书?这情形不禁让人心生感慨。只有这个房间是不让家政工接触的,这或许是父亲自己的规矩吧。 窗边放着一张书桌,那里也已被文件和笔记占据。父亲究竟在从事什么研究我几乎全然不知,就从一旁试着读起标题: 关于哺乳类的核移植研究 受精卵的核除去法 核移植卵的发生分化停止的原因和解决 成体细胞的阶段性核移植克隆法 我全然不知这些究竟是什么。只是,由于里面混杂了一些受精卵、细胞之类的字眼,不由得使我不安起来。这似乎是与神圣的、人类不可接触的神的领域有关的内容。父亲该不会崇拜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博士吧? 我带着一丝罪恶感打开书桌的抽屉,希望找到一点能透露父亲东京之行的信息。可是,里面塞得满满的,竟全是些未写完的报告用纸,和记满莫名其妙的数字和记号的笔记之类。 闭上抽屉,我再次环视室内。房门边放着一个黑色四方皮包,看上去很眼熟。昨天父亲来札幌时也带着这个包。它被带到东京了? 我蹲在地板上打开皮包。洗漱用具、笔记用具和文库本时代小说等乱七八糟地放着,还有一把折叠伞。 包的内侧有一个装文件的地方。拉开拉链,里面装着折叠起来的白纸。是什么呢?我展开一看,有些失望,竟是打印的大学课程表。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带这种东西再平常不过了。 我正要把它叠起,忽然停住了手。纸面右上角写着“东和大学文学院日文系二年级”。东和大学是东京有名的私立大学,而且文学院日文系也应该与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莫非父亲去了东和大学?难道这就是他去东京的目的? 我继续检查文件夹里面,结果一张照片显露出来,是我的肖像照。大概是报考大学时剩下来的。照片上的我和现在一样留着披肩长发,僵硬的表情连自己都不满意。 我陷入沉思。这张照片绝不是偶然放进去的,应该和东和大学的课程表存在某种关联。 我把目光投向书架,希望能发现一些与东和大学有关的东西。可是,数量庞大的书籍中似乎并没有我希望看到的东西。我忽然想起,书桌的抽屉里还有一个名片盒,于是一张一张地检查起来,但也没找到与东和大学有关的人。 我把照片和课程表放回原处,把包也重新放好。父亲观察力敏锐,哪怕位置稍有变动或许就会被他察觉,让他意识到有人闯入。所以我尽量不碰其他地方。 正要关闭南向的窗户,我看见露台上落着一件背心。晾衣竿上,一个铁丝衣架正在摇晃。看来是临出门时晾出去的,没有使用衣服夹子,被风吹落了。从事科研的人,在这方面总是不讲究的。 出了书房,穿过我的房间,打开通往露台的玻璃窗,那里竟没有摆放室外穿的鞋。我连连叹着气走到玄关,再把自己的鞋取回来。我走到露台,掸掉粘在背心上的土,重新挂上衣架。如果可能,我真想重洗一次,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至少想用夹子夹一下,可一旦因此引起父亲的怀疑,那就麻烦了。 我两肘支在露台的扶手上,眺望着四周的景色。如此悠闲地站在这里瞭望还是头一次。函馆也变了。建筑物也不再有原先那种协调感,整座城市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疮痂。还有空气的颜色和气味,从前是那样清澈,可现在…… 我返回房间,正拿着鞋关闭露台的玻璃窗,外面忽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我一愣,玄关的房门被快速打开的声音传来。父亲回来了。还不到三点,为什么今天竟回来得这么早?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咽了一口唾沫,必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您回来了——我是不是应该先这样打招呼呢? 父亲似乎在餐厅,还没有发现我的到来。因为这边的门关着,而且鞋也被我拿了进来。 要镇定,不要打草惊蛇——我一面告诫自己,一面把手伸向门把,这时,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杀了?” 我浑身一颤,手不禁缩了回来。杀了? “啊,是,是我,氏家。连这种事都做,你也……” 电话。父亲正在用餐桌上的无绳电话和人通话。难道因此才特意回来?在大学里怕被别人听见? “别胡说了。事故发生得如此凑巧,这怎么可能?我得下了,不想再掺和了。”父亲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愤怒和悲哀。我抓在门把手上的手动弹不得,像人体模型一样僵在那里。汗一点点地从腋窝、脖根和掌心渗出来。 “……想威胁我?”父亲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仿佛从深井底部传上来一般,“没有我不也一样吗?藤村君的技术也一样,不,甚至更好。哺乳类核移植的经验也很丰富。” 哺乳类核移植?我记得曾在书房里看到过这个词。应该是在一个文件的标题中。 “那几乎全是KUNO老师一个人干的。我什么也没有干。以前不也说过吗?我只是完全按照指示操作而已。” KUNO老师?大概是久能老师吧。 父亲沉默了,对方似乎还在喋喋不休。我完全不清楚对话内容,但有一点似乎可以确定,对方一定是在试图说服父亲。可究竟是什么呢?对方究竟要让父亲干什么? “啊,去了。在东和大学,还稍微收集了一点有关那个孩子的信息。和预想的完全一样,那个孩子的身体似乎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那个孩子?东和大学? 接着,父亲以痛苦沉重的语调继续说道:“怎么让她合作呢?当然不能乱来。万一事情闹大了那可不得了。小林君有兄弟吧……是吗?有个哥哥?那就更不行了。你打算怎么办?不会连这个哥哥都……嗯,求你了,一定不要再变了。” 小林——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姓氏。 “知道了。总之,小林君的事情与我毫无关系。就像你说的那样当成事故算了。但今后若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我立刻撒手不管。还有,我已经说过好几次,我与你们的瓜葛真的就到此为止,以后请不要再纠缠我,绝对不要!”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又说,“太不算话了,你们的约定。二十年前,你的老板就曾那么说过!” 哐啷一声,传来了电话被放在餐桌上的声音。 我靠在门上,无法动弹。父亲的话暗示他似乎与一件危险而可怕的事情有瓜葛。我真想立刻出去这样说——爸爸,您究竟在干什么啊?可是,身体像被紧紧捆住一样动弹不得。 父亲走动起来。我闭上眼睛,作好了门被打开、自己被发现的心理准备。我真希望,一旦自己被发现,立刻就能像精灵一样消失。 可门并没有被打开。脚步声再次传来,却不断远去。不久,便传来门一开一闭的声音,然后咔嚓一声上了锁。 或许是这声音为我解除了封印,我的身体恢复了自由,可我已无法继续站立。我两腿一软,瘫倒在地板上。 双叶之章 三 和尚的诵经声在冷气有些过强的室内回响。在我的想象中,和尚就该留着光头,可出现在灵台前面的住持却一头浓密的黑发。倘若穿上西装,看起来一定像个银行职员。尽管如此,低低的诵经声还是具有无比的说服力——其本职就是和尚。 我早已下定决心,今天决不再哭,可烧香的时候,一看见妈妈的照片,眼泪还是禁不住流了下来。这两天,我的泪腺已完全干涸。或许是从小就不轻易哭鼻子的缘故,这一次似乎要一口气把没流的眼泪都补回来。 葬礼是在大楼里举行的。不知道妈妈希望有个什么样的葬礼,所以就依着葬仪公司的建议,举行了一个普通的仪式。因而,现在所谓的灵堂,其实只是钢筋混凝土的大楼而已。 由于睡眠不足,前天晚上以来发生的事情又在昏昏沉沉的大脑里复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连对时间的感觉都麻木了,似乎已过了一星期。 令人吃惊的是葬仪公司的脚底功夫。我都不记得曾联系过他们,可就在妈妈去世当晚,他们就赶到了医院,热情地向我提出种种建议。听别人说,这是一家与谷原医院很有渊源的葬仪公司,似乎是某个护士通知的。不过也好,这样一来,沉浸在悲痛中的时间也被大大削减了,对我来说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双叶,你若有时间哭,不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妈妈生前经常这么说。 “还有没有其他亲人?”葬仪公司戴黑色赛璐珞镶边眼镜的人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必须通知——住在町田的舅舅、妈妈的哥哥。他五十多岁,白发苍苍,看起来像个学者,实际上却在铸铁厂工作。舅舅温厚善良,一笑起来,眼睛会眯得几乎消失不见。舅舅现在仍住在妈妈出生长大的老房子里,家庭成员除了舅母之外还有三个儿子,两人念高中,一人念初中。因年龄相近,三人似乎成了痤疮三人帮。 得知妈妈的死讯,舅舅和舅母大惊失色,慌忙赶了过来。得知是肇事逃逸后,一向持重的舅舅竟也捶打着医院的墙壁,猛兽般号叫起来。怒吼和号啕在静谧的楼里回荡。舅母流着泪,抚摩着舅舅的后背,纾解他的悲伤。 看过遗体后不久,舅舅和舅母也加入与葬仪公司的商谈。这可真帮了我大忙。棺材、灵台之类究竟选多少价位的合适,我全然不懂。 “剩下的由我们来做就行了,双叶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舅舅等人这么说,我也就顺水推舟,当夜返回了公寓。我自然无法入眠,彻夜哭泣。我已经哭得够多了,可仍泪水涟涟。一回到家中,映入眼帘的所有东西都染着对妈妈的回忆,哭泣自然也多了。哭哭停停中,我甚至还想象着那个轧死妈妈的浑蛋的样子,并把憎恨全部倾泻在那个人身上。 黎明时分,或许是因为神经麻痹了,悲伤似乎也被磨损得迟钝起来。不争气的是,我竟忽然觉得肚子饿了,于是吱嘎吱嘎地从床上起来,热了热咖喱,做了点咖喱饭。虽已吃不出什么味道,可我还是又添了一碗。一想起这顿饭本该和妈妈一起吃,我又禁不住哭起来。 一点觉也没有睡,头脑却也不清醒,上午十点左右,我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门铃响了。我想大概是舅舅他们,可走到门前,从门镜中看到的竟是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官。 来人是石神井警察局交通科的一名警官和两名搜查一股的刑警。我的眼皮已经肿得鼓鼓的,不想与人见面,可警察的信息又是我想要的。于是我把三人让到狭小的客厅。 年轻的交通科警官首先向我说明事故概要:妈妈被轧是在一条车流量并不大的住宅区的路上。似乎是从谷原医院回家途中经过那条马路时,被后面驶来的车辆撞上。但那条马路比较宽,并且是单行线,以前从未发生过事故。 “时间是八点五分左右。听到响声的附近居民发现后拨打了一一九。救护车迅速赶来,立刻送往附近的医院,可当时已处于危险状态。肇事车的车速似乎非常快。” 头颅一侧内出血,脾脏和肝脏严重损伤——简直就像从大楼上跳下的伤情一样。我记得医生曾这样告诉我。 “妈妈是不是没有注意到后面来的车辆?如果注意到了,应该就会靠到路边吧?” 听到我的质疑,交通科的警官略一思索,接着答道: “要么是没注意到,要么是已经注意到却觉得还有点时间,于是犹豫了。不巧的是,肇事司机或许也正在迷糊呢。” 迷糊就没事了吗?我真想顶他一句,可还是生生咽回肚中。 “那么,案犯的线索如何?”这才是最令我牵挂的。 “车型已经锁定了。”当即回答我的,是一个留着背头的中年刑警,下颌很尖,给人一种冷酷的印象,“一九九〇年款的白色小霸王,从散落在现场的涂膜片和轮胎痕上得以查明。现在正查找车主,工作量很大。” “小霸王……”令我意外的是肇事车竟然是单厢车。不过,那种商用篷货车的野蛮开法,我也不是没听说过。“有目击者吗?” “问题就在这里……”刑警皱起了眉头,“从昨夜开始我们就一直在附近走访调查,迄今仍未找到目击证人,只有几个人听到车辆撞上什么东西的声音。” “是吗?”我不知道听到声音的人能对调查有多大帮助,但从刑警的表情来看,似乎无法抱多大的期待。 “刚才说到轮胎痕,”交通科的警官插了一句,“经过对现场的仔细勘查,发现刹车痕比平常的案件少很多。既看不出看到小林女士之后立刻刹车的痕迹,也没有发现轧人后停车的迹象。据我们判断,肇事车极有可能没有减速就直接逃跑了。所以,即便附近的人听到声音出去,案犯也早已逃走了。” “事故发生前没有刹车,这也并非无法解释,也有事故发生时肇事司机正在往别处看而没有发现行人的可能性。”尖下颌刑警说道,“只是,事故发生后几乎没有停车就逃逸这一点,令人怀疑。” “什么意思?”我自己都感到眉毛不由得竖了起来。 刑警的表情略显严肃起来。“即使是轧人逃逸,通常也会在事故后留下急刹车的痕迹。过失撞人后,司机首先会如此反应,这是本能。如果您拥有驾照,我想也能够理解这一点。” “明白。”我点点头。驾照我去年才拿到。 “司机会下车查看伤者的情况。如果是负责任的司机,不管情况如何,都会立刻叫急救车。但是,有一部分人在这么做之前会先进行一下肤浅的算计。比如,就这样通知警察,自己会被问何种罪,如果伤者死了,自己究竟是白白断送这一生,还是要逃跑,或者,反正没有人看见,说不定还能逃脱之类。然后,作出对自己有利算计的人会再次跳上车逃跑。” “您的意思是说,这案犯却似乎根本没有那种犹豫?” “根据痕迹来判断应该是这样。从撞上小林女士的那一瞬间起,就采取了极其迅速的应对措施。” 一股苦涩在口中扩散开来。我硬是把它和着唾沫咽了下去。“那么,案犯从一开始就是冲我妈妈来的……” 我还没有说完,刑警便摇了摇头。 “还不能完全确定。加害人迅速作出判断并立刻逃走,这样的案例也不是没有。只是,我们认为也完全有故意的可能性,因而正在展开侦查。” 这里所说的故意,其实就是杀人。那人故意杀死了妈妈?浑蛋!究竟是谁想置妈妈于死地? “那么,我想问您一下,如果这个案子定性为故意杀人,您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我想不起来。” 我立刻摇摇头。这并非思考的结果,而是条件反射。 “小林志保女士有没有与人发生过纠纷,或者遭人忌恨之类?啊,不。”尖下颌刑警慌忙又道,“现在一片好意反遭忌恨的案例屡见不鲜,所以我才这么问。” “遭人忌恨?妈妈……”我拼命地搜索着记忆,可什么也想不起来。由人际纠纷引起矛盾,过去似乎曾发生过几次,可一旦让我举出来,我却毫无头绪。“想不起来。”我几乎要哭了。 “那有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什么的?” “沉默不语的电话,一年多前倒是经常接到。但最近没有。” “是吗?”刑警看了一眼一直在一旁记录的年轻刑警,然后扭过脸来,“那么,小林志保女士最近的情形有没有异常之处?” “呃……”至此,我才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我的确有一些事情需要告诉警察。 “有什么异常吗?多么琐碎的事情都没有关系,请尽管讲。” “是关于我上电视的事情。”我把围绕这件事与妈妈的争论说了出来。妈妈反对的情形实在异常。可无论我如何竭力说明,刑警总露出一种失望的表情。“讨厌电视的人也经常有啊。”就这样三言两语把我打发了,似乎根本就不重视。我上电视之后妈妈似乎消沉了的举动倒多少引起他一点兴趣,但他似乎根本没有与电视联系起来的意思,又问:“还有没有其他理由?关于您母亲消沉的事情。”我明确回答没有。刑警究竟带着几分真心听我诉说呢,我很怀疑。 “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事情?”刑警又问起来,我决定把那位绅士的事情也讲出来。 “据称是一位以前曾照顾我妈妈的大学老师,前天来了我家一趟,但我并没有见到。” 刑警问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不知,只告诉他似乎一起在大学做过助手。 之后,我顺便把在大学里探查我的陌生男人的事情也讲了出来。刑警似乎多少有了一些兴趣,还询问了被那名男子搭讪过的朋友的名字。 警察走后,我自己推理起妈妈被杀的可能性来,心头又浮现出参加电视演出前与妈妈的一段对话。 我问:难道我抛头露面就会出事? 结果妈妈严肃地回答:如果我回答是,你就会答应放弃? “不会吧……”我喃喃道。不会的,妈妈。这里的“出事”指的竟是妈妈被杀?绝不可能! 我有些头晕,躺在了床上。 从傍晚起就开始守夜,晚上住在灵堂。我坐在摆放在灵台前面的铁管椅上打盹。 “你还是睡一会儿吧。”一旁的舅舅对我说道。 “嗯,我睡不着。” “可这样伤身体啊。”舅舅在我身旁坐下。他虽在劝我,事实上他早已累得精疲力竭。 略微谈了一会儿对妈妈的回忆,我们又谈起这次事故。原来警察也找舅舅了解情况了。舅舅说,警察问他有没有人想置妈妈于死地,他大声回答绝不可能。 “我是这样说的。如果是故意轧死妹妹,那人一定精神有问题,无论轧死谁都有可能。志保正好在他面前,就遇害了。就这些。” 对于案犯精神不正常这一点,我无条件赞同。 我向舅舅讲起在妈妈临死前夜登门的男人。听到是在大学做助手时的同事,舅舅点头说道: “怪不得,刑警还向我问起志保的经历。可这说来话长,最起码得上溯到你出生之前。无论怎么说,也不会涉及那个人。因为志保已经与那所大学完全没有关系了。” “大学叫什么来着?” “北斗医科大学啊。你不知道?” “记得上中学时听说过,但那时候我对大学一点兴趣都没有。还有,妈妈也不想讲从前的事情,哦,是北斗医科大学,没什么名气啊。在札幌?” “不,在旭川。你妈刚提出要走医学这条路时,我没怎么在意,可当听她说要去旭川的大学时,我一下就慌了。当时你外公外婆都还在,我们三个人就一齐劝她。你也知道她的性格,竟自行办了手续,一个人去了。她出走之后,你外公外婆先后因病去世,志保似乎也感到自己有责任,每次扫墓都大哭不停。” “那,离开大学返回东京,又是因为什么?” 我如此一问,舅舅松弛的下眼皮微微一动。“这个嘛……”他微微低下头,嘴里咕哝着。他不擅长撒谎!我的第六感一闪而过。 “舅舅,”我正襟危坐,身体转向舅舅,“我已经二十岁了,一些小事不会吓着我,况且妈妈也已经去世,我现在非常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我希望您能告诉我实话。求您了,舅舅。莫非妈妈返回东京与我的身世有什么关联?” 我似乎一语中的。舅舅慌忙把眼神从我身上移开,盯着打磨得亮丽多彩的亚麻油毡地板,不一会儿又站起身来到灵台前,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走了回来。 “我得到了志保的许可。我刚才问她能不能说。” “妈妈怎么回答?” “真没办法,我觉得你妈妈似乎是这个意思,那就说说吧。”舅舅眯起眼睛,再次把视线投向地板,“只不过,我知道的事情都不重要。” “没关系,什么都行。” “好吧。”舅舅点了点头,“具体日期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年末吧。本该待在旭川的志保忽然回来了,说要向我借点钱。借钱本身并不奇怪,令我吃惊的是志保怀孕了。怎么回事?男方是谁?我代替父母责问起来。她却断然不肯透露,说什么在孩子出生之前她会到朋友家寻求照顾,这件事绝不要告诉任何人。我问她理由,她也什么都不肯说。然后,正如她所说的,第二天她便消失了。” “她说的朋友是谁?” “上女高时的朋友。长井、长江……嗯,是姓长江。” “这个人我知道。”我想起此人每年都寄贺年片。 “我给她打电话询问原委,结果她只说先这样,过一阵子再说。真把我愁坏了,没有一点办法,只好照她说的那样听之任之。可是有一天,一位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找到了我。” “教授……叫什么名字?” “不好意思,不记得了。”舅舅的眉毛拧成了八点二十分的形状,“反正只是在那时见了见面。名字好像不一般,可想不起来,只记得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清瘦的人。” “只见过一次,也难怪想不起来。那人来干什么?” “说是要见志保,我想大概是要带她回去。我估计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志保才会出走,既然这样,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他志保的下落。我像牡蛎一样紧闭嘴巴。后来那个教授也没有办法,只好回去了。不久,志保就回来了。当时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非常灿烂,非常愉快。我问她是不是没有烦恼了,她回答说没错。后来据她说,那个教授总想找出她的下落,可似乎被她赶跑了。后来她就一直待在家里,五月份平安地产下了一个女婴。” 那就是我吧。 “之后的事情你大概就知道了吧?志保有护士资格,于是靠当护士赚生活费抚养你。我想帮她,可她却说要自己一个人抚养这孩子,完全不接受我的帮助。不久,连最初我借给她的钱也还了回来。” 这些事情我十分清楚。妈妈是如何把我拉扯大的,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关于我父亲是谁……” 舅舅摇摇头。“只有这一点,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告诉我。我觉得或许是与大学那边有关的人,她却说不是。” “是不是那个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呢?” “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志保却笑着说不是不是。我也觉得她的笑容不像是在演戏。” “哦……”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想象。或许,你父亲当时已经故去了。” “在旭川?” 舅舅点点头。“或许,志保与那个人约好了要结婚,可最终没能如愿。可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于是,那男的就说是孩子的父亲,想要回孩子。志保不愿意,就逃回了东京,我想前后情形大概就是这样。那个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看来应该是媒人。” “太棒了!”我重新审视起舅舅,不禁对他的想象力肃然起敬,“简直就是一部戏剧。” “不这样想,事情的前后逻辑也合不起来啊。倘若你父亲还活着,一定会来见你。即便与志保没有关系了,可还是想见你一面的。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或许是吧。”望一望连满脸粉刺痤疮、形容丑陋的儿子都那么溺爱的舅舅,就不难理解他会产生这种想法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舅舅有些寂寥地说道,“真相恐怕只有志保一人清楚。但这样不也挺好吗?双叶,你想知道父亲是谁的心情我很理解,可知道了未必是件好事。” “其实我也没期待有什么好事。”我淡然一笑,“只是,我总放不下这件事,觉得这与我上周上电视有关联。” 我向舅舅讲起妈妈反对我上电视等事。 舅舅也一脸不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也没什么值得反对的理由啊,人总不能背对着世间生活吧。” “奇怪吧?” “嗯,一般说来,父母都是很傻的人,就算不像你这样漂亮,如果自己的孩子真的上了电视,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呢。”舅舅一本正经地说完,站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向灵台,对着妈妈的照片喃喃道:“喂,志保,你打算去世后还折磨我们吗?你不要太过分了。” 一点没错,我也如此念叨着。 出殡、火葬、拾骨灰,一切都按照程序进行,最后,与亲人们共餐之后,葬礼结束。吊唁客人的数量究竟有多少,我一点都不清楚。医院的相关人员和舅舅的熟人也不算少,可最令我吃惊的,是我的朋友竟来了许多,都是乐队的伙伴叫来的。 与舅舅、舅母一起回到公寓,组装好葬仪公司给的简易佛坛,正在摆放牌位和遗骨时,玄关的门铃响了。是石神井警察局的那个尖下颌刑警。 “发现那辆白色小霸王了。”刑警站在门口,开门见山地说,“在从现场往东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购物中心,车子就被丢弃在购物中心的停车场里。左车灯附近明显有最近刚碰撞过的痕迹。” 或许是听到了刑警的话,舅舅从里面冲了出来。“案犯呢?” “问题就在这里。”刑警的脸又沉了下来,“那是一辆被盗车,失主已经报案了。” “被盗车……”我思考着这三个字的意思,一股莫名的不快涌了上来。 “失窃报警单是昨天早晨才提交的。车主是一个在荻从事喷漆业的人。相貌是这样的,您认识吗?” 说着,刑警拿出一张纸。是驾驶执照的复印件,上面的肖像照和名字我从未见过。 不认识,我回答。舅舅夫妇也给出同样的答复。 “是吗?”刑警显出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把复印件装进怀里。 “那么,”舅舅挠着腮说道,“被盗车,意思就是车并不是这个人驾驶的,对吗?” “至少不会是本人。”刑警当即答道,“小林志保女士遭遇事故时,此人正在出席同业者的集会。据他讲,他早就料到要喝酒,所以没有开车。” 他有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明。 “未必是本人,或许是他家人,不,既然是喷漆业者,也可能是另外的人在使用,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您说得没错。”刑警对舅舅的见解表示赞同,“实际上有这样的案子。为混淆肇事逃逸的事实,先把车辆转移到某处,再上交失窃报警单。尤其像这一次,提交报告居然比事故发生的时间还要晚,这一点实在可疑。只是,并没有什么人。车主家人中能驾驶的只有他二十五岁的长子。” 就是他!舅舅睁大了眼睛,只差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们现在正在调查此人。事故发生时,据称他正在家里看电视,但证人只有其母亲一人。” “家属的证言不能成为证据吧?”舅舅的鼻孔膨胀起来。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我如此一问,刑警一愣。“什么样的人……您的意思是……” “是不是开车野蛮的那种人?” “啊,这个啊。” “可是双叶,一些平常看起来很老实的人,一握方向盘就变了,这种事难道还少吗?”舅母以独特的口气插上一句。是的是的,舅舅也一面焦急地说着,一面点着头。 “他乍一看也是个正经青年。”刑警说道,“但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这种第一印象往往非常不可靠。” “是啊,没错。” “那么,车主有没有说,他的车是如何失窃的?”我尝试着改变问法。 “说是原本停靠在家后面的马路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不见了。直到事故发生当日的早上,车还好好地停在那里。又是商用车,觉得根本不可能被盗,所以车钥匙就经常插在上面不拔下来。” “这种话谁都会说。”舅舅分明显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不过,”刑警说道,“我们发现车座上微微留有定型产品的气味。这家喷漆店中不可能有人使用这种东西。老板是秃头,儿子留的是中分。” “定型产品,您指的是发胶吗?”我问道。 “不,应该是摩丝或护发素之类的。并且,还是气味极强的柑橘系列。” “柑橘系列……” 之后,刑警又询问了昨日和今日有无异常情况。或许有,可又是守夜又是葬礼什么的忙坏了,我什么也没有发现。我如此回答。刑警点了点头,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那个人的情况调查了没有?事故发生前一日与母亲会面的那个大学老师。”看到刑警似要离去,我连忙问道。 “啊,那个人啊,调查了,没有任何问题。” “您是说……” “那是北斗医科大学一个姓藤村的人。说是从上周五就因工作关系到了东京,觉得好容易才来一趟,就在最后一天与小林志保女士见了面。第二天一早就乘坐首趟航班返回旭川,下午还上了课。” 那么,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成立了。刑警继续说道:“告诉他小林女士出事的消息后,他也非常悲伤。说好不容易二十年才见一次面,没想到竟是这般结局,自己真是一个丧门星。啊,对了,他还说让我们转达对您的问候。” 我不知如何才好,只得含糊地回答了一声“这样啊”。 葬礼结束后,眨眼间三四天就过去了。今天已是星期三。 头七的法事已在葬礼那天一起做了,暂时得以从繁琐的法事中解脱了出来,可保险理赔的手续等麻烦事依然很多。由于是妈妈特意为我入的生命保险,我只能毕恭毕敬地接受。事实上,想想今后的生活,这些钱还真是救命稻草。 说起金钱,我还另有一大支柱——赔偿金,但最好还是不要抱太高期望。轧死妈妈的凶器——白色小霸王的车主依然声称车辆已失窃,警察也无法找出否定的证据。就连车主身背嫌疑的儿子,似乎也有不在场证明。 再看看石神井警察局的刑警们的表情,他们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一点能称得上线索的东西。我真怀疑他们最近是否进行了认真的调查。他们在这几天里做的最大的工作,充其量只是在现场竖上块寻找目击证人的牌子之类吧。如果有目击证人,恐怕早已出来了,这么做,无非只是给人一丝慰藉罢了。 警察的视点似乎只着落在撞人逃逸这一点上,我却不能苟同。我一上电视,就果真如妈妈预言的那样发生了不幸。这绝非偶然,一定是人为的结果——我确信,妈妈是被谋杀的。 我一面思索,一面整理起妈妈的遗物,将衣服、日用品等暂且收拾到纸箱里。这样有两层意思:一是考虑到暂时不会搬家,先把生活空间收拾一下,以适合一个人的生活;二是通过接触妈妈穿过用过的东西,最后再整理一次对妈妈的回忆。理智与感性并存,这样对平衡自己的精神不是很好吗?事实上,整理衣柜时,一想起这曾经是妈妈喜欢的连衣裙,不禁又眼泪汪汪;同时,大脑的另一个角落里却又在这样想,不错不错,有了这个,眼下就不用为衣服的事情发愁了。 最令人头疼的是书籍之类的东西。妈妈的房间里有两个函购的书架,价格便宜,容纳的书却出奇的多,全塞满了。妈妈是护士,专业书自然很多,对此我无可奈何,可文艺类的书也非常多,这不免令我有些不快。怎么说我也号称是日文系的学生,如此一来,我的脸该往哪里搁呢? 书这种东西,扔掉自然觉得可惜,可如果不读,也等于多余的废物,实在令人伤透脑筋。新书还可以送到旧书店或图书馆,可妈妈的书每一本都仿佛象征着她的勤勉精神,全都破旧了。 到底该怎么处理呢,正当我在书架前自言自语时,门铃响了。出去一看,是乐队的同伴阿裕,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 “也不知你怎么样了,就……”阿裕频频往上拢着刘海说道。 “还在坚强地活着。” 我招呼他进来,他回了一句“打扰了”,然后脱掉运动鞋。这个男孩的这一点倒是很可爱。 “在大扫除?”环顾了一眼如遭狂风扫过的室内,他说道。 “算是吧。这种事情,不早点干就永远也收拾不出来了。给你沏杯茶吧。” “嗯……我买了巧克力奶油点心。”阿裕递过便利店的袋子。 “哇,Thank you。那最好还是来杯咖啡吧。” 说是咖啡,也只是速溶的那种。妈妈总是说,早上忙的时候,哪有时间弄这些麻烦事。等这个瓶子空了以后,再买些真正的咖啡粉来吧,我忽然想道。 “那个宽太,一直担心不知乐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一口喝完速溶咖啡,阿裕说道,“毕竟眼下你是无暇顾及了。” “是啊,目前是顾不过来了。”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些,这是我的真心话。 “可也别老说些泄气的话。”阿裕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多久都愿意等。” “我也没那么说。过一阵子再一起干吧。” “嗯,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阿裕露出洁白的牙齿,啃了一口点心,又喝了一口咖啡,略带犹豫地望着我。“从今往后得一个人生活了,不容易啊!”他忽然郑重其事地说道。 “那有什么办法?但我早就想好了。” “嗯。你很坚强,没问题的,双叶。”阿裕的嘴角略为放松了一下,表情中却似乎有些僵硬。到底是怎么了,我正想问,他又开口了:“那个,无论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跟我商量。我想帮你一把。我希望能成为你的依靠,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干。真的。”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我仓皇失措。望着面红耳赤的阿裕,我忽然意识到,这是爱的告白。原来,他今天是为告白而来。 “双叶,我,很久以前就——”眼看最关键的一句话就要从他口中说出。 “停!”我飞快地伸出右手,堵住他的嘴巴,“阿裕,别说了。这不公平。” 他一下子懵了。“为什么?” “那还用说!现在的我,说白了,简直就是摇摇欲坠,劳累到了极点,前途未卜,连站住都很勉强。把椅子强卖给我这种人,如果是做生意当然另当别论,这种情形却实在有失公平。我现在的状况是正急需一把椅子,哪里还有时间来考虑椅子的好坏?” “可我这把椅子……我保证是可靠的。”阿裕咕哝着。 我摇摇头。“如果你有信心,请等我恢复了情绪再来推销吧。推销你的椅子。” 他像个挨了老师训斥的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垂头丧气,不久又抬起脸,羞愧地笑了。“明白了,我会这么做的。抱歉。” “你不用道歉。”我又说了一句谢谢。这是我真实的心情。 他问有无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就把他带到了妈妈的书架前。面对数量惊人的书籍,他惊呆了。“如此努力的大人,我的身边一个都没有呢。” 我赞同地点点头。 阿裕说,若是专业书籍,我们大学的图书馆会收下。于是我们俩一起收拾打包,将书塞进纸箱,只等用宽太的车来运。 阿裕背对着我,默默地忙碌着。他的背影看上去有点萎靡。或许是被我刚才的话伤着了。爱的告白竟被我比作推销椅子,只怕就算阿裕再和善也会觉得不快。若是能用一个更恰当的比喻就好了。 其实,他这种想法,我早已察觉。所以,他的告白并没有让我深感意外。只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却并没有心跳加快。在这一点上,如果告白的换成宽太或智博,我想结果都一样。不知为何,对于乐队的同伴,我只有像对待弟弟一样的感觉。那种生活在同一时代的感觉似乎缺失了。 今后我必须在各方面都稍加注意了。毕竟我们是年龄相当的男女,这是不争的事实。 “咦?”当我有些恍惚,正要休息一下劳累的手时,阿裕忽然念叨起来。“什么啊,这是……”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嗯,是这个。”他回过头递过一样东西——一本黑色封面的剪贴簿。我从未见过。 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贴着报纸和周刊杂志的剪贴。我想大概是与妈妈的工作有关的东西,但内容令我大吃一惊。 “什么啊,这是……”我也禁不住叫了起来,“为什么要剪贴这种报道?” “是吧,你也觉得奇怪吧?”阿裕再次诧异地说。 里面贴的净是与伊原骏策有关的内容。伊原骏策是保守党的实力派人物,几年前曾做过首相,现在虽已不再抛头露面,可仍掌控着整个政界的实权,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原来,你妈妈对政治感兴趣。” “称不上漠不关心,可也没有达到剪报的程度。再说,这些报道怪怪的,怎么净是些伊原骏策的私生活啊。” “还真是。”阿裕也从一旁瞅了瞅,点点头,“再仔细看看,似乎更多的是孩子的内容。” “嗯,好像是。” 第一份剪报主要讲的是伊原骏策有了孩子,五十三岁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孩子,而且是个男孩云云。报纸只轻描淡写,而一旦换成杂志,那可就变成长篇大论了。伊原骏策抱着婴儿的照片也刊登在上面,时间还是在未被奉为领袖之前,眼神如猛禽那般锐利,年轻和活力洋溢在脸上。看看日期,距今已经十七年。 还有关于产下孩子的伊原骏策的第三任妻子的报道。那时她三十岁。报道还介绍了她为生孩子受了多少苦之类的小插曲。 继续翻下去,剪报中出现了那孩子稍大一些时的话题。这是一篇月刊杂志的报道,写的是伊原骏策与取名为仁志的儿子在一起的情形,以此用作介绍伊原骏策人品的素材。 “哇,太像了,这对父子。”阿裕咕哝着,“像到这种程度,让人想不笑都难。” 正如他所说,照片中的父子二人的确非常像。看来,这孩子的确不像是第三任妻子偷情生出来的。 妈妈为什么要收集这样的报道呢?在护士眼里,这或许多少会有一点参考价值。可有必要专门为此制作一个剪贴簿吗?剪报中甚至连伊原骏策的儿子参加入学典礼时的表情这种无聊的周刊闲话都有。 可是,翻到剪贴簿的后半部分时,我惊呆了。与之前平和的内容完全不同的另类标题贴满了剪贴簿。 序章是伊原骏策的儿子仁志入院治疗的报道。此时,他还没有被确诊。之后,报道的内容就逐渐变成了灰暗色调,“先天性免疫不全”一词也出现了。 “想起来了。”阿裕轻轻拍了拍手,“伊原骏策的儿子死了。唔,大概是七八年之前。” “我不记得了。” 继续翻看剪贴簿,里面出现了伊原仁志躺在无菌室病床上的照片。报道称,仁志从上小学时起免疫机能就开始出现障碍,但原因不明,现在尚无法治疗——主治医生陈述着绝望的见解。另一方面则报道着骏策的豪言壮语,一定要集中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技术,让儿子恢复健康。 “那个所谓的免疫不全,是不是艾滋病之类的东西?”我问阿裕。 “或许是吧。” 妈妈的剪贴簿以伊原仁志死去的报道结束。阿裕的记忆没错,那正是一篇距今七年五个月的报道。还刊发了葬礼情形的照片,场面极其恢弘,让人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为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举行的葬礼。同儿子诞生的时候相比,丧主伊原骏策看上去老了三十多岁。 “伊原家可代代都是政治家啊。”阿裕说道,“以仙台为根据地,骏策似乎是第三代。当地的人都坚信,只要伊原家后继有人,他们就生活无忧。正因如此,仁志死的时候,以仙台为中心,整个东北地区都陷入了极大的恐慌。” 我哼了一声。即便听到这样的内容,我也只能哼一声而已。“那么,你认为我妈妈为什么要剪贴这些东西?” “这我可不知道。”阿裕沉思起来,“说不定,是在关注这种疾病,或许医院里住着同样症状的孩子。” “那也奇怪。你想,那孩子生病之前的报道也有啊。” “是啊。”阿裕抱起胳膊念叨,接着立刻又放弃了似的松开胳膊,“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也猜不出来。” “没听说妈妈在仙台待过。”我盯着剪贴簿的黑色封面沉思了一会儿,最终厌倦放弃了,“再绞尽脑汁也只是浪费时间。有空问问舅舅吧。” “莫非只是伊原骏策的粉丝什么的……” “怎么可能!如果听你这么说,恐怕连妈妈自己都会吓一跳。” 由于阿裕发现的这件莫名其妙的东西,我们的工作完全停滞,再也提不起神来。把阿裕留得太晚恐怕也不合适,我决定今天到此为止。 “我还可不可以再来?”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阿裕回过头来说道,眼神和刚才告白的时候一样。一瞬间,我犹豫了。 “嗯,可以啊。下次把宽太和智博也带来。” 一定是明白了我话中牵制的意味,他回答“好的”,脸上分明流露出失落的神色。 没能出去购物,我决定打开芦笋罐头做点沙拉,再把冰箱里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米饭拿出来解冻加热,再浇上一些蒸煮袋装的咖喱当晚饭。蒸煮袋食品和速冻食品,我和妈妈都不讨厌。所以,我们轮流做饭时,常常拿这些东西糊弄,有时甚至接连一星期都吃这种东西,彼此意气用事。妈妈身为护士,在营养均衡方面却一点都不讲究。 正当我吃着袋装咖喱,忽然想起妈妈死去的那一夜吃的也是咖喱时,也和那一夜一样,无绳电话又响了起来。我差点把口中的芦笋喷出来。 “喂,请问是小林家吗?”听筒中传来男人镇定的声音,不像石神井警察局的警察那样尖厉。我答了声“是”,对方稍微停顿了一下,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您是小林志保女士的女儿吗?”他再次问了起来。 “是的。请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是哪位?” “啊,抱歉。我姓藤村。” 似乎在哪里听过……我略一思索,想起来了。 “啊,是北斗医科大学的……” “对,对。”对方喜出望外,叫了起来,随即恢复了镇定,继续说道,“您母亲的事情,我从警察那里听说了。请您一定要节哀。若是能更早一些联系上,我也去参加葬礼了,只可惜……” 警察联系他,大概也是听了我的话之后为了确认他在不在现场吧。但究竟知不知道那件事,单从这句话弄不清楚。 “至于葬礼,只是在小范围内简单地举行了,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听上去柔和文雅。 “想必您已经从警察那里听说了,事故前一日,我曾到府上打扰,是由于工作关系顺便拜访的。小林志保女士曾经在我们大学里待过,当时我们关系不错。” “是的,我听说了。” “我们二十年没见面了,可她几乎没有改变,实在让人怀念啊。我还想今后去东京的时候多多叨扰呢,因此,这起事故简直让我惊呆了。我甚至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丧门星。” “不不,您不用介意。”我这样回答,心里却不免对此人产生怀疑。 就是在他造访之后,妈妈的模样才显得十分异常,这是事实。 “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会尽力帮忙,到时请只管说。” “不不,您太客气了。光是您有这份心,我就感激不尽了。” “是吗?哎呀,好不容易相聚了一次,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电话那端传来仿佛痛苦难挨般的嗟叹。我真想询问妈妈的过去,我想他一定知道一些妈妈的事情,可又不知该如何启齿。 仿佛察觉到了我的心情,藤村说道:“您母亲在这边时的一些事情,您听说过没有?” “没有。母亲几乎从不向我提起从前的事情。就连为什么从大学辞职、返回东京的事情也没有提过。” “哦……”藤村似乎陷入了沉思。 “那个,藤村老师,”我把心一横,“您能把我母亲的事情仔细地对我讲一遍吗?老这样下去,我很郁闷。” “或许吧。”藤村低吟片刻,念叨了一句,“我很理解您的心情。您看这样如何,您能不能来我这里一趟?” “您那里,是旭川吗?” “哎,我也一直想见您一面,只是眼下还没有去东京的计划,时间上也不充裕。不过,您若能来这边一趟,谈谈当时的一些事情,这个时间还是有的。这边还保留着她做助手时的一些记录和报告什么的。这些东西或许看了毫无用处,但若作为回忆的材料,或许还派得上一些用场。当然,机票和住宿之类的,我会给您安排。” “不,不必……啊,那个,不麻烦了。我自己会设法解决的。”我假意推辞。 “您不必客气,我只是想帮您解决点困难。说白了,我也不会心疼,这些都能用研究经费来报销。” “是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真是求之不得的机会。我早晚都得去一趟。 “那么,什么时候合适呢?现在大学里还在上课吧?” “是的。不过,马上就要放暑假,课也不太多。”其实,即便不这样,最近我也根本不按时去大学了,“什么时候都行。” “我本周和下周有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计划都已排满……本周或下周,这是不是太急了?” “不,我没问题。越早越好。” “那就定在本周日前后,如何?” “可以。” “一安排好,我会再联系您。如果有变更,请及时给我打电话,号码是……”他报出研究室的电话,并说夜间也大都会在那里。藤村似乎是个勤勉的教授。 “最关键的一件事还没有问您呢。”他说道,“您的名字。我没有听您母亲提过。” “双叶。双子的双,叶子的叶。”若是妈妈,立刻就会说是双叶山的双叶,可我非常讨厌这种介绍方式。 “小林双叶,对吧?哦,不错的名字。那,双叶,再联系。”藤村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长舒一口气。或许妈妈的秘密能解开一点了。只是,让我心存疑虑的,是进展会不会太顺利了?虽然藤村有妈妈去世那一夜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法保证此人完全可信。 但我对去旭川一事丝毫没有犹豫,因为这样拖下去什么也解决不了。风停之后再扬帆,船绝不会前行。 * * * 指双叶山定次(1912-1968),日本相扑界第35代横纲,曾创下69场连胜的记录。 鞠子之章 四 星期三,几乎在我从大学回到家的同时,电话响了,并立刻停止,看来是在厨房的舅母接了起来。一走进客厅,只见舅母正拿着听筒,望着我说道:“啊,请稍等,现在回来了。”她把无绳电话递给我。 “是东京一个姓下条的人。” “啊……”我连忙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过去接过话筒。舅母有些诧异。 “喂,是我。我是氏家。”声音禁不住亢奋起来。 “我是下条。前些日子辛苦你了。”传来熟悉的声音。时间过得并不长,却让人那么怀念。 “哪里,倒是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舅母微笑着返回厨房,我在沙发上坐下。 “上次的事情,就是那个郊游兴趣小组的事情。” “是。”我的身体绷紧了。 “在图书馆找到了。笠原老师说的那本帝都大学体育社团联合会活动记录。那种东西似乎根本就没人看,上面全是灰尘。” “那我父亲加入的兴趣小组……” “找到了。”下条断然答道,“郊游协会有若干个,你父亲似乎加入了其中的山步会,制作的小册子就装订在里面。” “山步会……” 看来梅津教授的记忆没错。父亲为什么谎称没有加入过兴趣小组呢? “您说的小册子是名册之类的东西吗?” “我也说不清算不算,反正各届成员的名字都写在里面,但写着联系方式的只有会长和副会长二人,还简单记录了当年举行过哪些活动等。我现在正拿着一份复印件。反正给人的印象是……我念给你听一下,比如‘九月十九日,高尾山一日游,天气晴转阵雨,参加者六名。进行了植物摄影,野鸟观察’之类,这可真是地地道道的郊游,和笠原老师说的并不一样。” “成员名册中有我父亲的名字?” “没错。你父亲还是第十一届副会长呢。不过,那时全部成员全学年加起来也只有九人。” “其中有女性吗?” “女性?嗯,没有,全是男的。” “比父亲稍早或稍晚的成员中也没有吗?” “你等一下。”翻动纸张的声音通过电话传了过来。由于是长途电话,让对方花时间来查找实在不好意思,但我的确很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嗯,的确没有。”下条小姐说道。 “是吗……” “没有女人难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那倒不是。” 嘴上这么说,可我仍感到失望在心中不断蔓延。如果照片上那个被抹去脸部的女人不是兴趣小组的成员,还会有哪种可能呢? “似乎不是你期待的结果。” “不不,没……” “可你好像很失望。” “对不起。您特意为我作了调查,我却……” “这些你用不着在意,又没花我很多时间。调查的时候出现一些无用功是很正常的。那怎么办呢?这份复印件你还需要吗?” “要,要,能否让我看一下。只要是与父亲有关的东西,我什么都想了解。” “那我就给你传过去。你那边有传真吗?” “有,有。舅舅工作时也使用传真。号码是……” “还有其他需要调查的吗?”问完号码,下条小姐又道。 我实在过意不去。“已经足够了,怎么能再给您添麻烦呢。” “不用客气。反正我已经骑虎难下了,并且,我也想跟你这个朋友交到底呢,对你究竟为什么要调查生身父亲也深感兴趣。谁让咱生性爱凑热闹来着。”电话那端似乎传来扑哧一笑的声音。 我不禁觉得,我必须要向此人说出真相了。就算只是请人帮忙,也应该向对方和盘托出。 “喂,有没有啊?什么都行。我想,那种一离开东京就无法调查的事情,你一定还有吧?”下条小姐友善地说道。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厚着脸皮试着说道: “那么,下条小姐,您知道东和大学吗?” “东和?知道啊。”她带着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东和大学怎么了?” “您在那所大学有没有熟人呢?” “熟人?啊,倒是有几个。” “文学院里也有?” “好像法语系有一个。” “日文系没有吗?” “那倒没有,不过,若说朋友的朋友,倒是有一两个。你找东和日文系那边有事?” “下次去东京的时候,能否给我介绍一个?” “我当是多大的事呢,小菜一碟。你为什么忽然提到东和呢,而且还是日文系?” “我也说不大清楚。说不定又猜错了,白费力气……” “嗯,那好,我答应你。我会给你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 “真不好意思。非常感谢。” “谢谢之类的就先别说了。那,我马上就给你发传真。” 挂断电话,我对舅母说了一声要使用传真机的事,上了二楼。传真机就放在楼梯口的走廊里。名义上是舅舅工作时使用,实际上使用最多的还是阿香。尤其是考试之前,这台机器似乎运行得格外频繁。 我一面呆呆地等待,一面回想着前几天去函馆时的事情,尤其是至今仍回荡在耳畔的父亲打电话的内容。 “杀了吗?” 父亲的确是冲着话筒说了这么一句。那天,在返回的电车里,我也一直在反复思索着这句话,甚至还想,难道是我听错了,父亲说的并非“杀了”,而是发音非常相近的“下了”或者“撒了”?可是,再与父亲后面的话联系起来一想,若不是“杀了”,前后的逻辑就对不上。父亲接着是这样说的——事故发生得如此凑巧,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有人蓄意杀人却伪造成意外事故的假象,并且,父亲致电的那人就是凶手?这种推理有些荒唐,但父亲当时的声音中明显蕴含着可证实这种不祥假设的阴影。 父亲究竟在做什么?究竟与什么有牵连? 东和大学、小林君、久能老师,还有“那个孩子”——这些关键词就像洗衣机中的手帕一样在我的脑海里转来转去。 传真机的铃声响了一下。我这才回过神来。 随着吱嘎吱嘎的声音,打印好的纸张出来了。我从一头扫了一眼。既然没有女性成员,我也无法抱有任何期待了。 可是,在阅读几条活动记录时,我不由得紧紧捏住纸张。记录中时常出现这种内容: 五月六日,骑自行车赴多摩湖郊游,天气晴,帝都女子大学两名参加 很遗憾没有帝都女子大学学生的名字,但看来时常会有女子参加,她们不是兴趣小组成员,但常常一起活动。 父亲做副会长时的记录出现了。我目不转睛地读了起来。好像依然有帝都女子大学的学生参加,但仍没有记录名字。 也有成员的介绍。父亲一栏里只有“医学院四年级第九研究室”几个字。当时寄宿的涩谷的住所和苫小牧的老家住址也记录在后,似乎因为父亲是副会长。 其他成员的个人简介我也大致浏览了一遍。接着,我睁大了眼睛。把我的目光钉在那里的是关于一位名为清水宏久的会长的记录。“工学院冶金工学系四年级”后面的住址栏里赫然记着: 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 第二天星期四,比平时略晚一些吃早饭时,父亲打来电话,问今天白天能否在札幌站附近见一面。他正在旭川,稍后打算回函馆,途中在札幌下车会面。 “两点之前可以。”我回答道。 “那好。顺便一起吃午饭。有没有比较安静的店?” “车站一旁倒是有家世纪皇家酒店。” “可以。那就在酒店前厅见吧,几点?” “十二点半吧。” “好。”电话挂断了。 究竟有什么事呢?我一边放下听筒一边想。前几天刚见过面,绝不会是为了询问一下近况就特意中途下车。 当然,我倒是有些事要问父亲。是关于清水宏久,住在母亲的遗物——东京地图上被标上记号的“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的那个人。尽管不清楚现在是否仍住在那里,但我猜母亲去东京时会见的或许就是此人。 问题是该如何向父亲开口呢?对父亲而言,无论清水此人是何种存在,一旦我忽然提起这个很久以前的熟人的名字,势必会引起他的怀疑。而且,父亲本来就隐瞒了参加兴趣小组一事。 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走出家门,在大学漫不经心地听了节课,然后就到了午休时间。我离开大学赶往车站。 来到酒店,父亲已在那里。看见我,他微微招了招手。比起前几天,他看上去似乎更加瘦弱。难道是我多疑了? 我们决定在酒店内的一家餐馆吃午餐。我下午还有课,就点了简单的面食。 “关于留学的事情,”在等待的空隙里,父亲说,“后来你考虑过没有?” 我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摇摇头。“没怎么考虑。” “为什么?”父亲露出非常不满的神色。 “人家有很多事情,都忙死了……又不知道该如何考虑、考虑些什么。” “我知道你会不安,毕竟你从未去过海外。好吧,下次我给你介绍个寄宿留学生之类熟悉留学情况的人。估计你咨询一下之后,这种不安情绪就会消除了。等等,你能否本周内就去见见那个人?”说着,父亲把手伸进西服内袋,取出一个小记事本,然后翻开地址页,眼看就要拨打电话。 “爸爸,你要把我赶到外国吗?”我脱口而出。 父亲的脸颊微妙地颤动了一下。 “你在胡说些什么?”父亲的脸上随即浮出尴尬的笑容,显然很狼狈,“我可是为了你的前途才劝你的。什么赶出去,真是岂有此理!” “可在我看来就是这样,你似乎想把我赶得远远的。”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父亲缓缓地合上记事本。 “今天要见面,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想看看你,真的。”这次喝水的轮到了父亲,“有熟人向我建议,若想让孩子留学,最好趁早。我一时心急,就想立刻把事情定下来。知道了,这件事先放一段时间再说吧。” 食物被端了上来。父亲看了一眼并不稀罕的海鲜面。“哦,看起来很好吃啊。”他煞有介事地感叹起来。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进餐。尽管父亲在竭力掩饰,可今日特意把我叫出来,分明还是为了劝我留学一事。父亲为什么要把我支得远远的呢?我苦苦思索。可是,无论我如何展开想象的翅膀,始终无法得出具有说服力的假设。我这个人的存在是何等渺小,我最为清楚。像我这样的人,存在与不存在,都微不足道。 “爸,”吃完面,我开了口,“听说,您前些时候去东京了?” 父亲显然没有思想准备,大吃一惊。“谁告诉你的?” “舅舅。说是看到了你从东京回来时的登机牌。” “啊。”父亲的表情微微一沉,“是工作,就……” “去了东京哪里?” “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说了你也不会知道。” “是不是世田谷……” “世田谷?”父亲睁大了眼睛,“为什么要提那里?” “也没什么,只是无意中说出一个知道的地名。世田谷有名嘛。” “我没有去那种地方。”父亲摇摇头。动作很自然,看来不像是撒谎。 “有没有去帝都大学?”我试探着问道,“那可是您的母校啊。” “啊,最近没有去。” “从前的同学也没有见吗?” “哪有机会。” 咖啡端上来了。我加入牛奶,用勺子搅拌,一边望着父亲。 “很久以前我就想问您,您为什么要去东京读大学?” 父亲的眉毛颤动了一下。“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您老反对我去东京。”我说道。 “是吗?”父亲似乎领会过来,沉着地说了起来,“我想去帝都大学,是基于教授阵容和设备等作出的判断,而帝都大学凑巧在东京。仅此而已。” “大学生活怎么样?愉快吗?” “怎么说呢,有快乐,也有艰辛吧。记不大清了,怎么说都已很久了。”父亲似乎在不动声色地避开帝都大学时代的话题。 我想抛出东和大学的事情,却想不出恰当的话题。一旦弄巧成拙说出这个名字,一定会被父亲诘问。 “我该走了。”父亲看了看手表,说道。我点点头,把剩余的咖啡喝完。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大学,听完第四节课,回了家,并把与父亲见面的事情告诉了正要出门的舅母。一看到我,她便问道:“吃的什么?”我回答是意大利实心面。 “哎呀,好不容易跟爸爸吃一顿饭,吃顿更高级的才是,像什么顶级全餐之类的。”仿佛是自己的事情似的,她遗憾地说。 我正上楼,电话响了。舅母立刻从楼下喊道: “鞠子,电话。是姓下条的人。” “好的,我在二楼接。” 或许又有收获了。抱着美好的期待,我接起传真机旁的电话。“喂,我是氏家。” “是我。”听筒里传来下条小姐的声音。 “上次的事情非常感谢,非常有参考价值。” “是吗?那就好。” 或许是我有些神经过敏吧,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的活力。 “那个,有什么……” “嗯……”下条小姐顿了顿,陷入了短暂沉默,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关于东和大学的事……” “东和大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的心不由得怦怦跳了起来。 “你说的发生什么,指的是找到了吗?” “找到?” “不是你委托我的吗?在东和大学日文系找门路的事。今天我去了,在文学院那边转悠……”说到这里,下条小姐又停了下来。这个人说话如此含混,这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 “在那里的布告牌上,总是贴着一些校内新闻。结果,那里贴的竟是……” “那里究竟有什么啊?”我问道。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在你来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时候,有一个工作人员说过一件奇怪的事情?” “咦?啊,你说的是和某个人长得很像的那件事吧?” “对。就是说你长得像电视上那个业余乐队的主唱。” “那又怎么了?” “那个乐队的照片就刊登在上面。那名担任主唱的女子是东和大学的。” “然后呢?” “那照片,我也看了。”下条小姐又沉默下来。听筒里只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一股不祥的预感使我握着听筒的手渗出汗来。 “那个主唱,”不久,她像是下了决心般说道,“简直就是和你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照片有好几张,每一张上都有跟你相同的脸。嗯,那个主唱就是你。” 双叶之章 四 星期五下午,藤村寄来了快件。信封里装着东京至札幌的往返机票和去往旭川的火车票,另外还有两张信笺,上面写的是致歉的话语,大致内容是由于东京至旭川的航班数少,只订到了飞往札幌的航班等,另外还写了抵达旭川之后的提示。说是提示,但并不复杂。总之,就是让我入住预订的酒店之后在房间里等待,当天晚上会给我打电话等。 按照约定,我应该于后天下午一点抵达旭川站。本以为要去很远的地方,但我还是改变了认识——终究还是国内啊。 准备到一定程度后,我又去了趟池袋,购买还缺少的旅行必备品。百货商场的旅行用品卖场里全是年轻人。偷听一下他们的谈话就会发现,大半似乎都要去海外旅行。我想起朋友栗子也说要去加利福尼亚,正忙得不亦乐乎呢。 购买了一些小物件、袖珍时刻表和北海道指南后,我用公用电话打往阿裕家。所幸他在家。我问他有没有时间出来一下,他回答立刻就来。我们约好在百货商场前的咖啡店见面。 我先进了店,一面吃着咖啡冻一面打开指南制订计划。由于是头一次去北海道,总觉得心里没底。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阿裕气喘吁吁地赶来。 “只剩下每站都停的最慢的电车了。”他一坐下,立刻就把目光投向餐桌上的时刻表和旅行指南等物品,“你要去北海道?” “嗯,但不是去观光。” 我简单向他说明。他神色凝重地听着,向女招待要了杯冰咖啡。直到我说完,他的表情都没有放松。 “你母亲身上竟有这么多谜,真是一点也没想到。”他用吸管搅动冰咖啡,“我一直以为你父亲在你小时候就因某种事故去世了呢,所以从不敢提起,一直回避着这个话题。” “嗯,我明白。朋友间都是这样。” “可我还是有些担心。那个所谓的肇事逃逸,很可能是蓄意的。那个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可信吗?” “我会小心的。”尽管我这么说,阿裕还是神情不悦地注视着咖啡。他是真的在为我担心。 “求你一件事。”我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是房间的备用钥匙,“我不在的时候,能否偶尔过去看看我房子的情况?虽然托付给附近的阿姨也行,但照目前情况来看,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所以最好托给一个知情的熟人。” “这倒没问题。可……”阿裕翻了翻眼珠,“像我这样的人,合适吗?” 我苦笑。“如果把钥匙交给宽太或智博,房间恐怕就被他们糟蹋成垃圾箱了。”若是拜托栗子,又担心会被她当成情人旅馆。 “拜托了。” “后天我送你,怎么样?” “当然可以。”我答道。 与阿裕分手回到公寓,只见一个男子正坐在楼梯上看书。此人身穿牛仔裤,配一件微微有点脏的T恤,手臂上的肌肉异常显眼,让人感觉仿佛是个小号的施瓦辛格,脸形也带着些西方味道,肩上挂着一个大挎包,一件黄色风衣般的衣服罩在外面。 我本想不加理睬直接过去,可他占据的空间很大,无法通过。我在他面前停下。“如果需要长椅,石神井公园里有的是。” “啊,抱歉。”小号施瓦辛格急忙站起来,可一看到我的脸,还没完全直起的腰静止在了那里,嘴唇也张成了O形。 “盯着人看什么看!”我瞪了他一眼。 “小林……双叶?” 我后退了一步。“啊,是……” 男子依然盯住我的脸不放,表情逐渐放松下来。这种状态持续了有三秒钟。我正要怒喝,他已经抢先开了口。 “太好了。我都等了一个多钟头了。” 你等多久与我何干?“你是谁?” “我是干这一行的。”他递出一张名片,似乎已经被汗水濡湿。我一看,上写“The Day After编辑部胁坂讲介”。The Day After是聪明社发行的一种商务月刊杂志。 “杂志记者,有什么事吗?” “确切说应该是编辑,但这也无所谓了。事实上,我想问你些你母亲的事,关于事故的。”他的眼里分明充满了自信——我这么一说,你还敢小觑我? “若是采访,恕无奉告。我现在很忙。” “不是采访。”男子的表情格外认真,“只是想以个人身份问问。我以前曾受过你母亲的照顾。” “是吗?”胁坂讲介这个名字,我可从未听妈妈提起过,“那,请先到那边一个叫‘安妮’的咖啡店等一下吧,我放下行李立刻就去。” “知道了。”胁坂讲介刚要抬脚,又扭过头问道,“可是,那个,你要去旅行?” “咦?”我吃了一惊,差点踩空楼梯,“你怎么知道?” “那还骗得了我?那个,不是一次性相机吗?”他指着我的行李说道。我低头一看,相机的绿色包装已从纸袋中露出。我连忙往下塞了塞。 “那么,我等你。”胁坂氏抬起粗壮的手臂向我招招手,然后走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在咖啡店碰头后,我才意外地发现他其实很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或许因为是同龄人,他的措辞毫不拘礼。我倒觉得这种方式更易接受。我的原则是,对于不向我使用敬语的人,无论对方的身份如何,我也决不对其使用敬语。 “既然我已经出示了名片,你对我保持警惕也无所谓。可我今天来,其实并不是为了公事。”他没有用吸管,直接喝了一大口冰咖啡,然后径直说道。这一口,咖啡就下去了一大半。这使我想起阿裕用吸管啾啾地吸咖啡的情形。 “你刚才说曾受到我妈妈的照顾?” “是啊。一年多以前,我因采访受伤住进谷原医院,曾得到过小林女士的照料。当时我住院十天,她对我悉心照料。像她那样和蔼可亲、值得信赖的护士可不多见。我从学生时代起就经常因为骨折什么的住院,对这一点深有感触。” “是吗?”除了值得信赖这一点,其他赞美都令我意外,“你哪里受了伤?” “这里。”他指指额头,一条长约三厘米的伤痕依稀可见,“报道台风灾害时,我被飞来的瓦砾砸中,当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血流不止,周围的人都觉得必死无疑。”说着,他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 “幸亏你没事。” “是啊。”他点点头,“我可不想死在这种事上——尤其让我感动的是,我出院之后小林女士还经常打来电话,询问是否头痛、有无感觉不适等。总之,担心我会留下后遗症。这样亲人般的关心照料,我还从没有经历过呢。我说出自己的感受,她回答有时不由得就惦记起一些患者,至于理由就不太清楚了。怎么样,你母亲有没有在家里提起过我的事?你不记得那个额头受伤的男子的事了?” 我摇摇头。“一点印象也没有。” “是吗?”胁坂垂下视线,似乎有点受到了伤害。 “那么,你说的关于我妈妈的事情是什么?”我催促道。 胁坂环视四周,在确认附近没有客人后,微微压低了声音。“正因为受到小林女士如此的照料,所以在报上得知她出事的消息时,我一下就懵了。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 但凡认识母亲的人都会这样吧,我点了点头。 “本来想出席葬礼,地点和时间也向医院打听了。可到了那一天,却遇上急事怎么也抽不出身。等我办完事情赶到灵堂时,一切已经都结束了。” “是五点撤走的吧。我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下一场的人在等待了。” “像婚礼会场一样?” “是啊。” “于是我想到府上再打扰一下,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反正是去一趟,不如先搜集一下撞人逃逸事件的信息之后再去。如能获取锁定案犯的信息,就再理想不过了。” “啊,是这样。”我察觉自己连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么,你今天来,意味着有收获了?” 他的表情立刻阴沉下来。“嗯,这个,倒还没有得到。” “那为什么?”我问道。 胁坂再次环视四周,然后微微探出身子。“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你,关于这件事,警察是怎么向你说的?” “怎么说的?”我摇摇头,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是失窃车,也没有车主撒谎的证据。仅此而已,再没别的了。” “嗯,果然如此。”说着,他双臂交抱在凸起的胸肌前。 “果然?” “实际上,我托在警视厅有路子的熟人打探了一下,结果探听到一些奇怪的细节。那边似乎要停止调查了。” “因为找不到线索?” “不,似乎不是。开始,此案的负责人并没有将案件定性为肇事逃逸,而是定性为故意杀人,正准备调查。还不到因找不到线索而放弃调查的阶段。”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性只有一个——受到了来自警界高层某种势力的压制。” “那究竟是什么?” “不清楚,反正是一种庞大势力。” “可死去的人是我妈妈啊。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市民。虽然对我来说是重要人物,可与这种所谓的庞大势力又怎么会沾上边呢?” “抱这种想法的,或许只有你一个人吧。” “难以置信。”我摇摇头。一种压抑胸口的不适蔓延开来。我觉得妈妈的死似乎是在一个我不熟悉的地方,被一群陌生的人像捏黏土一样合伙制造出来的。 “不过,这只是想象。如果你不愿相信,也无所谓。”胁坂喝了一口水,顺便把冰块也一把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起来,“但我对这种推断很有自信,因此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听了我刚才的话,你想起什么线索没有?能够暗示这种庞大势力的线索,或许就在你身边。” “没有。”我断然道。 “真的?你能否再仔细思考一下?比如,你有没有感到过某些组织或与政府有关的人的影子存在?” “没有,烦死了。”我不假思索地说道。可就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样东西——那个剪贴簿。把那个伊原骏策称为“庞大势力”绝对没有问题。这件事我究竟该不该告诉胁坂呢?一瞬间我陷入了犹豫,最终选择沉默。我现在还没有理由如此信任他,毕竟只是初次见面。 他叹了口气。“既然没有线索,那就没办法了。一旦你想起什么,希望能与我联系。只要拨打我刚才给你的名片上的电话就行。” “如果真能揭开那股庞大势力的真面目,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连我都还没想清楚。但我肯定会采取某种行动。” “是吗?”我说道,“那咱们的谈话就算完了?” “算是吧。非常感谢。当然,如果我发现了什么,也会与你联系。” 女招待过来往杯中倒水,胁坂拒绝了。 “你打算去哪里旅行?”他一面取过餐桌上的账单,一面直起腰来问道。 “北海道。” 他立刻瞪大了眼睛,盯着我。“北海道哪里?” “旭川。” “旭川……干什么?”他继续追问。 我两手叉腰,也瞪着他。“我有义务连这些事情也告诉你吗?” “不不……我只是好奇而已。”说着,他把挎包背在肩上,去收银台付账了。我还听见他说了一句“请给收据”。我没义务等他,正要先出去,从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什么时候去?” 我一咬牙,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面对着他。“后天。” “后天?”他睁大了眼睛。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急忙出了店。不一会儿,身后传来用力开门的声音。若是再被他追过来可就烦死了,我这么想,但那种情况并没有发生。我回头望去,他正一面看着手表,一面朝反方向走去。 鞠子之章 五 星期六午后,我抵达羽田机场,取了行李走出机场大厅便看到了下条小姐。我打电话通知她要去东京时,她就说要来机场接我。 一看到我,下条小姐便微笑着招了招手,脸上却似乎带着某种复杂的表情。 “你好。累了吧?我给你拿行李。”下条小姐伸出右手。 “不不,没事的。劳您专程过来迎接,实在是过意不去。”我微微低头致意。 “那就……”下条小姐双手叉在腰间,“能不能先到我的公寓来一趟?这样就可以慢慢聊了。” “真的方便吗?” 打电话时,下条小姐就说过,再来东京时可以住在她的寓所。 “请不要在意,只是房间不算太大。”她笑着向我眨了眨眼睛。 我们从羽田搭乘单轨电车。两周前乘坐这种交通工具的时候,我决没想到这么快就进行了第二次东京之旅。甚至连舅母都怀疑起来,问我:“是不是东京那边有事?” “没什么事。”我回答,“上次没能好好看看,我只想多花一些时间,好好参观一下。” 这种解释似乎没多大说服力,舅母的脸上似乎有些不快,但也无可奈何。 乘上单轨电车后不一会儿,下条小姐就陷入了沉默。可是,当我眺望着窗外的景色时,却发觉她的眼神不时地从我身上偷偷扫过。等她再一次偷看时,我心一横朝她的方向看去。视线碰撞在了一起。 “果真很像,是吗?”我问道。 下条小姐严肃地点点头。“简直就是一个人。” “但不是我。” “这一点我明白。” “你有那个人的照片吗?” “有。我把刊登照片的大学报纸要来了,但现在没有。放在房间里了。” “哦……”我垂下了眼睛。 下条小姐没带来照片的理由,我大致可以推测出来,一定是担心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惊慌失措。可见,那张照片冲击力极强。 此前也经常听到一些传闻说看到有人长得很像我,但多数情况下,这种“长得很像”的说辞中大都含有主观成分。即使对于下条小姐所言“和你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惊叹,若在平时,我也顶多只会半信半疑地姑妄听之。 可一旦这个人变成了东和大学日文系的二年级学生,我就再也不能平静地充耳不闻了。并且,那个人似乎叫小林双叶。小林这个姓氏,以前偷听父亲打电话时,不就从他的口中说出过吗? 父亲前几天去东京,毫无疑问,一定与这个叫小林双叶的女子有关,并且也可能与顽固地劝我去留学的事情有关。 那个女子究竟是父亲的什么人呢?不,究竟是我的什么人呢? 我再也按捺不住,接到电话当晚便决定赶赴东京。 下条小姐的公寓位于帝都大学前一站附近,从车站步行几分钟就到,是一座奶油色外壁的新建五层建筑。自己若也来东京上大学,恐怕也租住在这样的地方吧,一瞬间,我突发奇想。 房子位于四楼,布局为附带着一个小小厨房的客厅加一间和室。和室似乎用作书房,摆放着书桌和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 下条小姐招呼我坐进雅致的低沙发,又从冰箱里拿出乌龙茶,倒进两个杯子,放在托盘里端了过来。我道谢后喝了一口。 “东京很热吧?”下条小姐在一旁坐下,说道。 “是啊,刚下飞机就吓了一跳。上次还没感到有这么热呢。” “大概是梅雨低压期的缘故。” 下条小姐扭动着身子,手向旁边的音响架伸去。折叠的纸张放在上面。她神情微妙地递给我。 “就是这个。” “谢谢。”我咽了口唾沫接过,压抑着急切的心情,缓缓展开。 “东和大学NEWS”的字样出现在报纸上。一个名为“业余乐队电视演出”的标题旁刊登着三张照片。一张是乐队的集体照,另外两张是女主唱的照片,其中一张是脸部特写。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照片上的人正是我!根本不是什么相似不相似的问题。从相貌到体形,都和我一模一样。 “我说的没错吧?”下条小姐问道,“所谓相似,一般情况下首先是发型相同。这样给人的印象就相似了。反之,一旦发型不同,看起来就完全不一样。” “我与此人的发型可不一样,是吧?”我说道。 “没错,但很相似。嗯,”下条小姐摇摇头,“即便发型不一样,看起来也只能是你。” “不是我。” 我丢掉报纸,捂住脸。头痛了起来,我脑中一片混乱。这人究竟是谁?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下条小姐轻声说道,“你为什么要调查东和大学?难道你真的对这人的存在全然不知?” “不知道。”我抬起脸,“我想知道真相,就进行了各种调查,其间牵扯到了东和大学。” “真相?” “关于我母亲。我想知道母亲去世的真相。” 我把此前长长的经过从头至尾讲了一遍:似乎遭到母亲厌弃的烦恼、母亲的离奇去世、最近了解到的种种事情——母亲临死前似乎来过东京、发现面部被抹去的女人照片等等,都一一详细说明。 听完,下条小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抱着胳膊,咬着嘴唇,似乎沉浸在思索中。 “原来如此。”过了两三分钟,她开口说道,“所以你调查父亲的过去……我终于明白了。” “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我在膝上攥紧拳头。 下条小姐把手放在我肩上。 “关于这个主唱,想来只有一种可能性。”她注视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双胞胎。” “我与她?” 下条小姐点点头。“这是最为稳妥的答案。你们是一对双胞胎,因故被人分别收养了。” “可是,”我反驳道,“小时候我查过户籍,上面压根儿就没有写什么我有双胞胎姊妹的事情。” “那很容易做到,只要医生肯合作。” “可、可是……据说母亲分娩的时候,一家亲戚都守在眼前。他们都怎么了?难道都向我隐瞒了真相?” “这我倒还没想明白。”下条小姐似乎也不那么自信了。 我再次看向报纸,视线停留在对小林双叶的报道上。 “这个人读日文系二年级,对吧?比我还大一岁呢。” “倘若篡改一下出生事实或户籍,不就可以造成这种差别了吗?”下条小姐当即答道。看来,她已考虑过年龄问题。 我再次注视着照片。一个和我一模一样、却不是我的女子。她是我的孪生姊妹吗?父亲去东和大学,难道就是为了与另外一个女儿会面? “去见见她。”我说,“见到她,说不定一切谜团都会迎刃而解。”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正在调查她的住址和联系方式。”下条小姐说道,“只是,东和大学也放暑假了,和朋友也没怎么联系上。明天一定会有办法。” “谢谢。” “如果能够会面,你打算怎样?” “还没考虑……总之,我想先问问出生的事情。” “那倒也是。说不定,她也对自己的身世抱有疑问呢。”下条小姐把双肘支在桌上,“那么,眼下该怎么办?难道在找到她的联系方式之前就在这里等待?” “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调查。我打算明天去一趟祖师谷一丁目。” “祖师谷?啊,想起来了,就是在你母亲的地图上做了记号的那个地方。” “我想,母亲大概是为了见这个人才来东京的。”我取出前几天通过传真收到的山步会的名册,指着“清水宏久”一栏。 “看来,对郊游兴趣小组的调查也没有白费。”下条小姐满意地点点头,“明天你打算去见见清水?”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说道。 “你和他约好了?” “还没有……” “我猜就是。”说着,下条小姐取过立体音响旁的无绳电话,拨通了NTT(日本电信电话公司)的电话查询专线。所幸清水宏久家的电话号码似乎登记在号码簿上。下条小姐用圆珠笔在一旁的记事本上记下。 “好了,往这里打吧。”下条小姐把记事本和无绳电话放在我面前,“至于见面的理由,还用上次对我说过的那个就很好,就说是为了给父亲写传记之类。” “啊……好。”下条小姐的手段太高明了,我都有些惊呆了。但若不这样主动出击,怎么能接近真相呢? 尽管有些畏缩,我还是按下了记事本上的号码。铃声响过三次,电话接通了。 “喂,这里是清水家。”听筒里传来中年女子沉稳的声音,想必是清水夫人。 “啊,喂,我姓氏家,清水先生在家吗?”紧张之下,我的声音都尖了。 “您找外子?”对方发出诧异的声音,然后说,“他早在三年前就故去了,请问,您是哪位氏家?” 第二天上午,我出了下条小姐的房间。雨似停似下,闷热难耐。如果在这种地方待上一个夏天,只怕一下子就会瘦下来。 在我的想象中,世田谷区是高档住宅区,可清水宏久家周围却全是普通住宅,清水家也称不上豪宅。我这么说有些失礼,但的确只是古朴的木造二层小楼。 清水已去世的消息对我来说是个打击。就像古旧的小提琴的弦一样,过去与现在的联系将会一根根断下去。我真应该早一些才是。但事到如今,一切都悔之晚矣。 按了一下门柱上的对讲门铃,玄关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六七岁、脸形瘦削的女子出现了,看来是清水宏久的夫人。我亮明身份。 “啊,”清水夫人微笑着点点头,“快请进吧。” “打扰了。” 进入玄关,我低头行礼。 “冒昧打扰,实在抱歉。这是一点心意。”我递过在下条小姐公寓附近买的盒装点心。 清水夫人露出为难的表情。“你太费心了,其实我也不是很忙。” 她邀请我进屋,我脱了鞋,被引进一个面朝庭院的会客室。里面摆着玻璃餐桌和藤椅,铺着地板,与相邻房间却由传统的拉门相隔,甚至墙边的搁板也是纯粹的和式风格,不由得使人联想起旧日时光。没有空调,通往庭院的一侧是开放的,大概因为通风良好,感觉非常凉爽,还不时从某处飘来一丝丝焚香的气息。 我坐在藤椅上等待,清水夫人端上冰镇麦茶。 “您一个人吗?” 夫人闻言微微笑了。“有个儿子。今天和朋友出去打高尔夫了。” 这个家一定是靠儿子的收入维持生活,夫人看起来不像上班族。 “你父亲还好吗?”夫人率先问道。 “哎,还好。”我答道,“您与我父亲见过面吗?” “在外子的葬礼上见过。再往前推,大概已有二十年没见面了。很遗憾,葬礼上也没有好好地和他说话。” “清水先生三年前就去世了?” “对。直肠癌。”夫人干脆地答道,“后来,医生告诉我,由于在机械厂上班,或许神经使用过度是造成癌症的间接原因。”夫人显得十分感概。若当真达到这种程度,一定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我父亲怎么知道清水先生去世的消息?” “帝都大学的同学帮着联系了所有在外子通讯录上的大学相关人士。令尊也特意从北海道赶了过来。” “哦。”我伸手拿过麦茶。三年前父亲曾参加旧友的葬礼,对此我一无所知。 “昨天,你在电话里说,为给父亲写一部传记,想询问一些他学生时代的事情,对吧?”她问道。 “是的。”我答道。 “真太了不起了。我能告诉你什么呢?”她现出不安的神情。 我探了探身子,望着她。 “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山步会的郊游协会?我父亲似乎曾与清水先生在那里一起待过。” 清水夫人反应很快,立刻高兴地说道:“我知道。那是外子最快乐的时期,他经常对我讲一些那时的事情。” “您有没有听说过有女子参加那个会?” “女子?”清水夫人诧异地望着我。我明明声称是来询问父亲的情况,却忽然问起这种事来,她觉得奇怪也理所当然。我赶紧思索如何圆场。没等我想出来,“啊,明白了。”夫人用力点点头,“你是在调查那种事。可以理解,既然是写传记,那种事情自然无法回避。” 我不知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惶然。 “您说的是……” “你一定是在问令尊的心上人参加山步会的事吧?我曾听外子说过。” 我觉得一个小小的爆破音在耳朵深处炸响。 “您有没有听说过,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具体情形没听说过,一定十分出众。”夫人眯起眼睛说道,“据说,令尊似乎一直迷恋着她,听说大学毕业后甚至曾一度决心向她求婚。” “这么认真……”父亲竟拥有这般恋爱经历,着实令我意外。“那女子又如何看待我父亲呢?” “这个嘛,怎么说呢,外子大概对此也不得而知。只是在那个山步会中,令尊似乎有竞争者。” “哦?” “就是情敌。”清水夫人露出一副品味世间闲话的神态,“还有一个人也喜欢那个女子。至于名字我就不清楚了。” “那个女子最终与那个人……” “没有确切听说过,但听外子的口吻,似乎是那样。” “啊……” 原来混沌的迷雾在我脑中逐渐成形。那张照片中脸部被抹去的女子,一定便是父亲朝思暮想的人。为什么脸部会被抹去呢?为什么母亲会持有那张照片? “对了,似乎还有一件东西。请稍等。”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清水夫人去了里间。我喝完麦茶,调整一下有些混乱的呼吸。 两三分钟后,清水夫人回来了,拿着一样剪贴簿般的茶色东西。那原本并非茶色,似乎后来才变成这种颜色。 “我忽然想起这个。”像捧着一件重要的宝贝,夫人小心地将这本旧剪贴簿放在餐桌上。封面上用墨水写着几个字,勉强可以辨出是“山步会记录”。 “这就是当时的……” “对,”夫人点点头,“相册。外子曾经常拿出来瞧瞧。” “能否让我看一下?” “请吧。就是为了给你看,我才拿出来的。” 我把手放上相册,正要翻开,又向夫人望去。 “夫人,这里面的照片,您看过吗?” 夫人两手放在膝上,摇摇头。“没有,实际上我没认真看过,因为像中人我几乎都不认识。” “那么,我父亲心仪的那个女人的面容也……” “是啊,很遗憾,我也不知道。”夫人的脸上浮出笑意,“但据说也没有几个女人,说不定看看照片就能明白。至于名字,我就不清楚了。” “嗯……” 第一页上贴着三张黑白照片。仔细一看,每一张上面都有我父亲,或背着背囊走在山路上,或与伙伴们一起搭着肩。照片下面写着简单的备注“清水、氏家、村与高城在富士山五合目”。 “这就是外子。还有,这里也照了。真年轻啊!”清水夫人指着一个比我父亲略低一些、有张娃娃脸的年轻人,头上的毛线帽非常适合他。 心跳逐渐加快,我一张张翻下去。前半部分照片几乎都是年轻男子的。正当我觉得奇怪时,翻到了这样一页。 “啊!”夫人也叫了起来,“这张照片怎么回事?” 这一页上没有照片,却保留着曾经贴过照片的痕迹——残留着封住照片四角的三角形封缄,下面也写着备注。 其中之一是“帝都女大阿部晶子、田村弘江参加,气氛空前热烈”。 这里应该贴着一张照有两名女子的照片。阿部晶子、田村弘江——脸部被抹去的女人,究竟是哪一个呢? 继续往下翻,处处都有照片被揭下的痕迹。我仔细读着评语,不久便发现,在揭下的照片中有一个共同点,即每条备注中都有阿部晶子这个名字。 翻遍相册,没有发现一张有阿部晶子的照片,全被撕掉了。 田村弘江的照片却有,其中一张是被四个男子簇拥着拍摄的,备注是“护卫弘江姑娘的四骑士”。四人中没有父亲的身影,倒是增加了清水古板的面孔。居中的田村弘江分明是圆脸,眼睛像洋娃娃一样圆圆的,身材娇小可爱,与脸部被抹去的那人明显不同。 不久,决定性的备注出现了。那里的照片也不见了,下面写着这样的备注: “阿部晶子与氏家在奥秩父。他多年的梦想能实现吗?” 他多年的梦想? 我抬起脸庞。 “父亲喜欢的那个女子,似乎就是阿部晶子。” “应该是。”从相反一侧看着相册的夫人也同意地点点头,“真奇怪!为什么好多地方的照片都不见了呢?难道给过谁?” “这本相册,有没有给人看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山步会的伙伴中,一直有来往的只有氏家先生一人。” “有没有给我父亲看过?” “或许。我刚才也说过,外子去世前,我们和令尊二十年没见面了……要不就是那时候把照片给令尊了?因为从前喜欢的那个女人……”夫人把手按在下巴上,忽然,她轻轻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啊,对了。” “怎么?”我问道。 “外子曾把这本相册带出去过一次。时间好像并不是很久。” “为什么要把相册……” “他说有一位贵客来东京了,想询问有关山步会的情况,就把相册带去了,大致情形就是这样。” 贵客、来东京……我心中一阵悸动。 “您有没有问是谁?” “事后问了,可他含糊其辞,不肯说。我记得,他拿走相册的时候还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就显得闷闷不乐。既然要询问有关山步会的情况,或许不是山步会的成员。” “那是在什么时候?” “这个嘛,是外子临去世之前,”夫人把食指按在嘴唇上沉思起来,不久便点了点头,“好像是六年前。准确地说,是五年半前的冬天。” “冬天……十二月前后吗?” “哎,好像就是。我只记得当时忙得慌里慌张的。” 一定是母亲。她果然来见清水宏久了。 这样,阿部晶子的照片消失的原因也可以解释了。大概是母亲央求清水,把照片全部带走了。如果母亲提出要借用一下,想必清水也没理由拒绝。 母亲为什么忽然调查父亲从前深爱的女人呢?抹去照片脸部的做法也无法解释。 见见这个女人,或许会揭开一些真相,我想。 “您知不知道山步会其他成员的联系方式?” 我的期待落空了,清水夫人陷入了沉思。 “要说有联系的,也就是令尊了。其他人毕业后都没怎么来往。听说,来自地方的人差不多都回老家了。山步会成员也只有令尊一人出席了外子的葬礼。” “有没有留下名册或其他东西?” “这个嘛,我去找找看吧。”夫人起身。 “给您添麻烦了。” 我再次望向桌上的相册。无论哪一张照片,父亲都显得那么神采奕奕,与现在完全相反。父亲似乎把所有的青春都留在那个年代了。 爸爸! 您到底隐瞒了什么?妈妈究竟要调查您什么? 不一会儿,清水夫人回来了。 “我到处都找遍了,只找到这个。” 她把一样东西放到桌上,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山步会”三个字。我打开一看,立刻就失望了。这正是前几天下条小姐传真给我的东西,上面只记录着会长与副会长,即只有父亲与清水的联系方式。我说明情况后,夫人也遗憾地垂下眉毛。 “其余的,要说记录着外子朋友的联系方式的,就只有这个了。”说着,夫人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茶色笔记本。夫人翻到后面的通讯录,放到桌子上,“太旧了,连字都认不清,可或许能弄明白点什么。” 这的确是一本相当旧的笔记本。用铅笔写的字几乎全消失了,无法辨认。钢笔写的字也已变色,或是洇了。 我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就要破碎的笔记本,忽然,一个名字映入眼帘:高城康之。 我与相册的备注略一对照,有“清水、氏家、村与高城在富士山五合目”,照有高城的照片还有好几张,特征是五官轮廓清晰,略有西方人的感觉。 “这个名字该读作TAKASHIRO吧?您有没有听清水先生提起过?”我指着通讯录问道。 “高城先生……听说过。”夫人微微低下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思索,皱着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想起来了,就是他。” “什么样的人?” “和我家那位一样。” “一样?”我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故去了。已经十多年了吧。” “居然是这样……”我只觉全身虚脱,“因病去世?” “似乎是。” 我一时无言。 “对了,高城先生去世的时候,外子还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哦?” “果然死了——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果然?病了很久吗?” “不,感觉不像是这样。”清水夫人低头道,“似乎是说最终还是没能抗争过命运啊。” “命运?您是说死神?” “好像是。他也再没作更多的解释。” “哦……” 高城究竟背负着怎样的命运,我无法想象。只是有一点可以明确——小提琴的弦又断了一根。 双叶之章 五 东京天空阴郁,北海道则天气响晴,湿度也低,肌肤根本不会有那种汗津津的感觉。若此时能生活在这里,真再舒适不过了。 按计划,应该从新千岁机场乘坐电车去旭川。乘上“紫丁香”号特快列车不久,就有许多气质与东京人略微不同的人陆续从沿途车站上车,这不禁使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已来到了北国。我并没有鄙视他们土气或来自僻壤的意思。究竟是哪里存在着不同呢?放眼望去,我从他们的神情中发现了微妙的差异。在去羽田机场的路上看到的大多数人,尽管这一天才刚开始,他们的脸上却早已挂满疲惫旅人般的表情,这里的人则似乎正在品味早晨的清爽。或许是因为这里尚处在发展阶段,或许纯粹是因为这里气候好吧——七月份也清爽怡人。 就在我思绪万千时,特快列车已抵达札幌。我稍一犹豫,决定中途下车。想到妈妈或许很久以前曾在札幌游玩过,我便也想参观一下这里的风物。 我参观了旧本厅舍,对寒酸的钟塔失望至极,然后坐在大通公园的长椅上吃起冰激凌来。或许是星期天的缘故,人格外多,拖家带口的则格外醒目,父亲们都满脸写着疲惫,这一点与东京毫无二致。 我漠然凝望着穿梭的人群,脑海里再次回忆起胁坂讲介的话。莫非真如他所说,妈妈是被某种庞大势力杀害的?这种势力与伊原骏策有关吗?如果真是这样,理由又是什么? 可无情的是,我什么也想不出来。我与妈妈相依为命那么久,却对她一无所知。我连妈妈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是我的妈妈都不知道。就在这种一无所知的状况下,我竟活到了现在。 我决定从头整理思路。首先,开端是上电视的事。妈妈反对我上电视。我无视妈妈的阻止,坚持参加,然后就接连发生奇怪的事情。 一个姓藤村的教授从妈妈以前供职的旭川北斗医科大学前来拜访。妈妈似乎坚决地予以拒绝。 一名中年男子出现在我就读的大学里,调查我,从我的三个朋友那里收集了我的信息。之后,妈妈就因车祸去世。肇事车是失窃车辆。 妈妈的遗物中出现与伊原骏策的孩子有关的剪贴簿。当天,藤村教授邀请我去旭川。 然后是前天,一个姓胁坂的奇怪男子前来,讲了一些奇怪的话。 我开始头痛。我简直就像正面对着两千片拼图,而且还没有样本图案,各个零部件凌乱地散落着,横向纵向都没有联系,无论如何拼凑都不成形状,找不到一点方向。 忽然,我的视野暗了下来,一个人站在面前。抬头一看,一个年轻男子正对我谄笑,身上的衬衫宛如“不二家”的包装纸。 “问一下,你我是不是见过啊?”那人像猩猩一样摇晃着胳膊。 我手拿冰激凌,抬脸瞪了他一眼。“你是谁?” 男子顿时畏缩起来,但没有立即后退。“你不记得了?今年四月,你们入学考试结束之后,我还曾劝你们加入我们大学的兴趣小组,当时还一起去过咖啡店呢。”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去年就入学了。” “那,你不是前面的女子大学的吗?”那人伸出纤细的胳膊,指着西面。 “我刚从东京过来。你是不是糊涂了?想占便宜,趁早来点更高明的。”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真的不认识我?” “不认识。讨厌。” “奇怪。”男子咕哝着挠头离去,途中还数次回头张望,一副纳闷的样子。 曾和我在哪里见过面?哼,这种伎俩我见得多了。若换成湘南海滨,这种台词估计一小时能听到五次。无论是什么样的地方,一旦形成一定规模的城市,人的个性就消失了。 吃完冰激凌,我拿起行李站起来。 抵达旭川车站是在下午三点。札幌的确是大都市,旭川也绝非小城。出了车站,眼前立刻现出鳞次栉比的大厦。 棋盘一样的道路上,车辆挤成了长龙,光景与东京街头没有任何差别。只是横穿马路的时候,不经意间从道路的中间向远处一望,倒是能看到美丽的山脊线。这在东京无疑是一种奢望。 从站前向东北延伸的道路中,有一条步行街,两侧林立着时尚的大厦、咖啡店和餐馆。从旅行指南来看,这里似乎就是和平街购物公园,全日本最早的步行街。街道中央建有花坛和喷水池,还放置着供人小憩用的长椅。这里也与大通公园一样,人颇多,长椅上坐着的也都是满身疲惫的父亲,这一点也无不同。 酒店位于距车站步行约五分钟的地方。路对面也是酒店,但看起来要新许多,大概是最近才建起来的。从车站来这里的路上也有正在施工的大楼,如果把这条街比作一个人,那它大概正处于生机勃勃的青春期。 房间是以我的名字预约的,住今明两晚,费用不需要我付。酒店职员交给我七〇三室的钥匙,说明了房间位置,又说有给我的留言,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接过信封,道谢后走向电梯。 七〇三室是单人房,自然不算宽敞,但很新很整洁。光是没有讨厌的烟味这一点就已很难得了。 放下行李,上完厕所,我打开信读了起来。大致内容是六点左右来接我,不用吃饭待在房间里等着就行。看来晚饭也有着落了,我不禁有些欣喜。 淋浴完毕正换着衣服,床头的电话响了。才刚过五点,是不是有点早了?我一面想一面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女话务员的声音。“小林小姐吗?一位铃木先生打来电话,现在马上为您接通。” “铃木?”究竟是哪里的铃木? 电话接通了。“喂,是小林吗?”传来含糊不清的男子声音。 “我是。您是……” 我刚一回复,对方竟咦了一声。“小林一郎先生在吗?” 小林一郎?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您打错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不认识小林一郎。” “咦?”那人又咕哝了一声,“啊,是吗?一定是那个混账话务员搞错了。啊,非常抱歉。”他径自挂断了电话。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握着听筒站在那里。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凝视着听筒,将其放回原处。住酒店接到打错的电话,这种事我还从未听说。打电话的男子或接线员似乎也太毛躁了。 只是——有一点还是让我有点担心。不,或许是我听错了。刚才那人的声音,我觉得有些耳熟,更确切地说是口音耳熟,但声音非常含糊不清。 思索了一会儿,始终想不起来,我决定放弃。没多少时间了。在对方来接我之前,我必须重新化一遍妆。 正化着妆,电话铃又响了,话务员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本想责问刚才的事情,可又嫌麻烦,索性就算了。 是藤村打来的。“累了吧?”他说。 “不,那倒没有。从东京到这边,比预想的近多了。” “能有如此感觉,便是年轻的证据啊。我想现在就过去,不知您方不方便?” “好的,可以。” “就在酒店前厅见吧,六点左右。” “好的。我等您。” 挂断电话,我连忙把妆化完。 下到一楼,我在并排摆在前厅的沙发上坐下等待。六点差两分时,正面的自动门开了,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小个子绅士走了进来,体形看上去有点眼熟。一定就是妈妈遭遇车祸前日来公寓拜访的那个人。 他在前台驻足,朝这边望来。坐在前厅沙发上的,除我之外只有一个人,而且是名中年妇人。他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慢慢走过来。我站了起来。 “您是小林双叶小姐吧?”正是电话中听到的声音,“我是藤村。” 我把手收拢到身前,恭敬地致意:“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连飞机和酒店都替我安排好……” 藤村轻轻摆摆手。“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影响食欲。呃……”他眨着眼睛,打量着我,“太棒了,实在是太棒了!竟如此……” 他视线逼人,我不禁畏缩起来。 “啊,请恕我失礼。”他说,“我刚才是在感叹,小林志保女士,也就是您母亲,竟把您培养得如此出色。如果刚才那句话破坏了您的情绪,请原谅。” “不,没事。”我笑着摇摇头,但的确有些不快。 “我带你去一家好吃的饭店。”藤村带我去了一家和式饭店,从酒店驱车十多分钟便到了。与购物公园周边的热闹氛围不同,这里是幽静的住宅区。 藤村报出名字,身穿藏青和服的女招待把我们引到一间雅致的单间。连小小的壁龛都一应俱全,真是个政治家接受贿赂的好地方。 路上我早明确表示没有讨厌的食物,藤村便适当点了一些菜。问起喝什么饮料时,我回答茶就可以。 “我还要开车,也来点茶吧。”藤村说道。 女招待走后,他转过身,正了正姿势。 “远道而来辛苦了。吃点好吃的,养养神吧。” “非常感谢。” “令堂的事情,着实不幸。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会尽我所能帮您。” “是……多谢。”我再次低头致谢。 之后,藤村每次说话,我都低头致意,如是三次。快要到第四次时,拉门开了,菜肴端了上来。 每一道菜都只是在小小的器皿中盛一点点,以海鲜为主,花了不少功夫烹调而成。可是,当闭上嘴巴咀嚼,终于品出这似乎是鲍鱼、那似乎是蟹酱时,器皿里早已空空如也。照这种吃法能填饱肚子吗?我有些不安。 “我母亲在北斗医科大学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工作呢?”菜肴将尽时,我切入正题。 “一言以蔽之,是做研究助手。”藤村放下筷子,“说是医科大学,但并非只教给学生传统的医疗技术,也从事一些有前景的研究,自然需要助手。” “什么研究呢?”尽管觉得听了也不可能懂,我还是姑且问了一句。 藤村稍作考虑后答道:“以体外受精为中心治疗不孕的研究。” “哦……”这倒也并非不懂,“试管婴儿的研究?” “对,但不止如此……” 女招待进来,摆上新的菜肴。 “我一直很诧异,出生在东京的妈妈为什么会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关于这一点,藤村先生,您知道什么吗?”我试图改变问话的内容。 “倒是有所耳闻。”女招待离去后,藤村说了起来,“小林女士从高中时代起就对这种研究深感兴趣。在研究了论文发表数量等情况后,才选择了北斗医科大学。” “是吗?”想起妈妈平时的学习量,便觉得这逸闻可信,与我选择大学的情况完全不同,“那么,为什么会对体外受精的研究如此感兴趣呢?” “要说明这一点,恐怕必须要提一下她当时的主张。小林女士对女性的社会地位与生物性职责的关系非常不满。” “社会地位与……到底是什么呢?”话题忽然变得艰涩起来。“也就是说,女性参与社会的理想不能如愿实现,就是因为被赋予了怀孕的职责。比如,一对夫妇共同上班。即使同样工作,同样分担家务,收入相同,但一旦怀了孕,女方就只能辞职。至少,暂时离开工作这一点不可避免。于是,从这时起,女主内、男主外这种职能分配就实际体现出来了。一旦变成这样,很少有夫妇能恢复原来的状态。并且,以企业为主的社会也认为女性结婚怀孕之后就该撤离战线,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女性算入战斗力。这样,女性要想获得与男性平等的社会地位就不可能了——以上内容差不多就是小林女士的主张。这的确是真理,我也这么认为。” “我也有同感。”吃了一口面条状的乌贼刺身后,我说道,“尽管现在女性的社会地位有了显著提高。” “但同时,怀孕的女性也减少了。这一点在出生率上体现得最为明显,也印证了小林女士的观点。” “在我的朋友圈里,也有一些人断言孩子会妨碍工作,所以索性不要。” “是吧?女性放弃了生物功能,选择了社会地位。但如果因此谴责这种选择,则不合道理。责任在于那些本该探索一条道路使女性可以兼顾家庭与事业,却没有这么做的男性身上。” “您说的一点没错。”我握紧拳头,使劲敲了一下膝盖。 “现在我能这样说,但放到二三十年前,情况可就大不相同了。女人只要能生养孩子、侍奉丈夫就行了——持这种观点的人,即使在年轻女性中也为数不少。正因如此,小林女士深陷困境的情形也不难想象。” “我母亲当时想做什么?” “是啊,做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她当时究竟有没有明确而具体的构想,但总之是要从根本上变革生孩子的系统。刚才您也说过,朋友嫌孩子碍事而不要孩子,确切地说,不应该这样。现实是,如果丈夫积极参与抚养孩子的事务,多数职业女性还是愿意要孩子的。妨碍工作的并非孩子本身,而是怀孕和育儿。小林女士也这么认为。并且,育儿的事情,请丈夫或其他人代劳是完全可能的。问题是怀孕。如果在公司里被委以重任、正要大展宏图时怀了孕,既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本人也一定非常懊恼。于是小林女士想,若能够开发出一种职业女性不使用自己的身体就能得到亲生骨肉的方法就好了。” “就是代孕母亲喽。”我随口把这个在报纸等媒体上见过的词说了出来。 “代孕母亲是手段之一。”藤村点头说道,“体外受精的最初目的是治疗不孕,而据说小林女士认识到了其另外的积极意义。实际上,在今天来见你之前,我还特意调查了从前的报告,找到了小林女士写的一份报告,标题是‘浅析代用母体的必要性’。其中她提到了不能或不便怀孕的女子可以让其他女子接受自己夫妇的受精卵的构想。这完全是代孕母亲的构想。她的主张并没有只停留在这种层次上。她论述说,最终应开发出一种女性无痛妊娠和分娩的系统,也就是说,一种借助人工子宫便可获得孩子的方法。” “人工子宫……”我呆呆地望着说得起劲的藤村的嘴角。我完全没有想到,他现在说的竟与我熟悉的妈妈联系在一起。我仿佛在听着另外一个也叫小林志保的人的故事。 “我的解释有点拖沓了,总之,小林女士认为若想促进女性对社会的参与,进行体外受精等的研究是完全必要的,所以才特意来到这里,大致情形就是这样。如果您想看这篇报告,随时都可以跟我说。我已经放进了缩微胶卷,复制很容易。”说完,藤村仿佛完成了一件工作似的,津津有味地品起茶来。 “藤村先生您也在从事这样的研究?” “当时是的。现在则在从事一些不入流的研究。”他自嘲地笑道。 “我母亲为什么没有继续研究呢?” 藤村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这个嘛,终究还是因为她自身怀上了孩子吧。” “孩子,就是现在的我?” “对。” “母亲离开大学时,是如何对大家解释的?” “啊,这个嘛,是以事后承认的方式。有一天她忽然回到了东京,就那样辞职了。关于怀孕一事,她也没有说。只是,我隐约觉得是那样,才解释说大概是那样的理由。怀孕剥夺了女性工作的权利,所以必须采取措施阻止,持这种观点的她竟也陷入如此境地,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这么说,究竟是谁让我母亲怀孕,您也不知道?” “这……”藤村含糊地应了一句,表情郑重地望着我,“事实上,这次特意请您来,也是想请您确认一些有关这一点的情况。关于小林女士的恋人,也就是您的父亲,您都听说过哪些传闻?” “结婚之前分手了,仅此而已。家住哪里,姓甚名谁,是死是活,她连这些都从未对我说起。” “哦?果然……” “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正要探出身子,拉门再次打开。我重新坐回坐垫,翻着眼珠偷看藤村。他正望着女招待摆放的菜肴,但视焦似乎有些游移。 “我不清楚。”只剩下我们后,他开口说道,“我只是在想象。” “怎么想象?” “呃……”藤村舔舔嘴唇,“您父亲,会不会是他呢……” “谁?他是谁?”我已顾不上菜肴,放下筷子追问起来。 藤村把脸扭向一边,眼神茫然,不久,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他把视线扭了回来,喉结动了动,想必是咽了口唾沫。 “我想,大概是KUNO教授。” “啊?” “写成汉字是久能,长久的久,能力的能。我和小林女士的上司。” “您为什么认为就是他?” “首先,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工作,这是我的直觉。小林女士尊敬、仰慕久能教授。如果说她要委身于人,除了他不可能有第二个。还有现实方面的问题。当时她为研究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时间与学校外面的人交往。久能老师也一直单身,坠入爱河也毫不奇怪。” “研究室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久能研究室里,除了我和小林女士之外,只有一位姓氏家的副教授。当然,与其他研究室并非没有交往,但差不多只有我们四人在继续研究。” “现在这些人都在做什么?” “据我所知,都在大学里。氏家副教授现执教于函馆理工大学。” “久能教授呢?” “教授……藤村张着嘴,眨眨眼睛,然后说道,“久能教授十五年前就去世了。” 我只觉得一口气倏地一下吸进胸腔,然后又伴随着肩膀上的力气被抽离,缓缓地吐了出来。 “因病?” “不,是事故。风雪夜里发生的交通事故。撞上了道路护栏。” 又是交通事故。与妈妈一样。我不禁有些恶心。 “仅凭您刚才的话,未必就能断定那个久能教授就是我母亲的恋人。” “您说得没错。”藤村点点头,“实际上,我还有一点证据可以断定久能老师便是小林女士的恋人。我曾亲耳听久能老师说起过这种事。” “他亲口那样说的?” “不,倒没有明确说到这一步。他只是说什么虽然自己没有结婚,却有一个女儿,已经好几年没见了,事到如今也不想装着父亲的样子前去会面,但至少得认领一下,这么做对孩子的将来有好处——差不多就是这些。当时我一下子就懵了,疑窦丛生,这是不是在说小林女士的孩子?为什么现在要说这种话呢?”然后,藤村盯着我的眼睛,继续平静地说道,“几天后,老师便离开了人世。” 我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人猛推了一下,许久没有发出声音。藤村也垂下眼帘沉默了。 “是自杀吗?”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不清楚。警察的记录上说是事故。”藤村抱起胳膊,“但我决不认为此前说出的那些话纯属偶然。老师似乎还患了癌症,虽然他一直在隐瞒。” “癌症……” “哎。他一直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但最终还是没能战胜死亡的恐怖。”说到这里,藤村才终于动了动菜肴,可立刻又放下了筷子,“我一直惦念着老师说过的话,后来也曾问过小林女士有没有收到过老师的书信之类。我想,如果老师是自杀,之前一定会写下遗言寄给小林女士。因为以遗言的方式认领孩子,法律也是承认的。” “我母亲如何回答?”虽猜得出来,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藤村摇了摇绷紧的面孔。“回答是,什么也没收到。于是,我明知冒昧,可还是决心问一下。你的女儿就是与久能老师所生的孩子吧?她愤怒地否认了,还说今后不要再打这种电话。” 自然会如此反应了,我想。 “后来,您又是如何做的?” “我又有什么办法?”藤村叹了口气,“既然小林女士否认了,我还能做什么呢?至于其他与久能老师交往的女子,我就毫无线索了。我想,小林女士的孩子一定是这样的。这种想法持续了十多年,前几天才与小林女士再次会面。” “当时,又谈到了久能老师的事吧?” “谈了。确切地说,是我提出来的。我说,希望告诉我真相。如果真的是久能老师的孩子,从前的朋友和大学里的人都会在各方面全力支持你们母女,这样对孩子也有好处等等。” “我母亲不承认,对吧?” 藤村点点头。“她说,希望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我想起当时听到的他与母亲的那段对话。 一旦您改变想法,请及时与我联系。 不会改变。 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之后小林女士便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一直在思考。究竟该不该告诉她女儿,父亲是谁呢?”藤村直盯着我,“我把您叫到这里的最大目的,就在于此。” “可是,”我说道,“一切都不过是推测。既然母亲和久能老师都去世了,那就根本无法确认事实了啊。” 藤村略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了口。 “如果有办法确认,您希望如何?愿意尝试吗?” “有办法吗?” “有。”藤村断然说道,“血液检查。” “啊。可久能老师的血液……” “还保留着。从前,实验样品也都是靠自己来对付的。尽管数量很少,但还是留下了一些冷冻保存样本。” “啊……”既然是体外受精的研究,为什么要用到血液呢?我有些疑惑,但决定略过不提,“可是,光凭血型,也无法确定结果就绝对正确啊。” “使用DNA鉴定法,又叫DNA指纹比对,是一种精确度极高的鉴定法,误差率只有百亿分之一。” “百亿……” “怎样?”藤村盯着我,“我不会强迫您。但如果您有意,就请让我来检查一下吧。我想,这么做对您也不无好处。” 我沉默了,思考了一会儿。确认久能是不是我的父亲究竟对我有没有好处,我不太清楚,只觉得这大概与我今后的人生没关系。既然与我从前的人生没关系,那么今后也绝不会对我的人生产生重要的影响。 问题是妈妈。要想一点点解开妈妈身上数不清的谜,确定我的父亲是谁将是一把重要的钥匙,对查明妈妈缘何被杀也很重要。 “做这种检查需要多久?”我试探着问道。 “这个,我想,一两天就足够了……您希望检查吗?” “是的。拜托您了。” 藤村长舒了一口气。“那最好不过了。我马上安排,尽早检查。您明天有安排吗?” “没有。” “我再与您联系。哎呀,肩上的担子似乎终于轻些了。当然,在看到检查结果之前,一切都还不好说。”大概是又恢复了食欲,藤村再次拿起筷子。 “久能老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一句话,天才。”藤村使劲点点头,仿佛要让这句话更具说服力似的,“与普通学者有天壤之别。既会踏踏实实地推进工作,又敢于大胆提出惊天假设。我们能勉强跟上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 “真了不起。这种人的血液竟然在我的身上流淌,真是难以置信!” “说不定你的身体里也沉睡着惊天的才能呢,只是你还没有发现。久能老师不仅是杰出的学者,做人也是顶天立地。比如——” “请等一下。”我轻轻伸出右手,阻止了他,“我不想再听更多内容了。毕竟,还没有确定他就是我父亲。” 藤村没料到我如此反应,脸上一愣,然后慌忙打圆场。“是啊,哎,您说得对。”他边说边连连点头,“只有一点希望您能听一下。小林女士辞职回东京时,前往那里千方百计想把她带回来的,就是久能老师,不是其他人。” “带回来?去东京?” “是的。他拼命寻找下落,后来找到小林女士的哥哥,也就是您的舅舅要人,对方却不告知下落。” 我想起了舅舅的话。妈妈怀孕返回东京后,舅舅家里来过一个教授。 “啊,总之,一切都看检查结果了,正如您所说。”藤村嘴上这么说,却似乎对检查结果毫不担心。 吃完饭出店时,一名女招待交给藤村一个小小的食盒状物体。上车后,我正琢磨着那是什么,藤村把那盒子递给了我。“一点礼物。”他说,“一定没吃饱,就当是夜宵吧。是散寿司饭。” “啊,那怎么好意思。”我惶恐地接过。实际上,我的确觉得刚才像根本没吃过任何东西。 藤村把我送到酒店。 “明天见。”我正要下车,他朝我招呼道,“我明天上午打电话。” “我等您电话。”我下了车。 藤村的丰田Celsior消失在视线中后,我没有进入酒店,而是慢慢沿来路走去。刚过九点。好容易来到这种地方,如果就躲在房间里,简直太浪费了。我还想稍微再喝一点。 我一手拿着藤村给的礼物,溜达了约十分钟后,眼前出现了一栋仿圆木小屋的二层建筑,两个姑娘正从二楼的出入口走出。叙事声乐曲从里面传来,那两人走下镶着圆木扶手的外楼梯。店名是“巴姆”,听起来有点丑陋,出来的姑娘却挺时髦,我决定进去看看。 里面摆满了由圆木截成的餐桌,每一张都围满了年轻人,仿佛聚拢在砂糖粒上的蚁群。 我到吧台要了杯波本威士忌苏打喝起来。男人们立刻纷至沓来,用得最多的搭讪语是“等人吗”,其次则是“住在附近吗”。若年轻女子独自喝酒,男人们似乎都想如此询问。为消磨时光,我与他们聊了一会儿,结果越发无聊起来。最终,他们说的台词差不多都是“走,找个地方玩玩”。每当这时,我便拿出那个食盒,回敬一句“不好意思,我得先把这个送到老爸那里”。于是,所有男人都会自行理解一下“老爸”这个词的意思之后离去。 男人们不来纠缠时,我便想着生身父亲一事。那个久能教授,真的是父亲吗?藤村的推断极具说服力,此外似乎没有其他答案。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这样,妈妈为何不与他结婚?为什么必须返回东京? 还有一件事令人无法释怀。据藤村讲,要带妈妈回去的是久能教授,可根据舅舅的说法,当向妈妈问及那个人是不是我的父亲时,妈妈笑了,连称不是。舅舅说过,那笑容绝不像是在演戏。我从未认为舅舅的感觉会错。 思考这些事情消耗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出了店。 回酒店的路上,我又绕了一个大圈,顺便来到了购物公园,这里人气果然很旺。我坐在长椅上小憩。 如果久能是我的父亲,这与妈妈被杀有没有关系呢?藤村声称,他和妈妈重逢与肇事逃逸事件之间毫无关联,果真如此吗? “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禁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落在我脚下。一抬头,眼前已站了三个男人。 “小妞,看上去你很寂寞啊?”一个头发漂白直立的人紧贴着我坐下,酒精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立刻起身。 “别跑嘛。”一个光头按住我的肩膀在另一侧坐下。剩下的一人则在我正面蹲了下来,他长着一张蜥蜴脸。 我环视四周。太不幸了,一个人也没有。或许是在看到这几个家伙之后,都躲得没影了。 “不好意思,我有约了。”说着,我迅速起身。这次倒是没被按住,但漂白头发和光头也站起将我夹在中间。 “别急嘛,我们送你。”光头说道,肉麻的声音仿佛唾液黏在牙齿上一样。以前在新宿的歌舞伎町也曾被这种人纠缠过。 “去哪儿啊?无论去哪里我们都会奉陪,不要客气嘛。”蜥蜴脸一面恬不知耻地说着,一面把脸贴上来。如果乱喊乱叫,不知会出现什么结果,我决定暂不出声,等待逃走的机会。如果跑起来,我相信他们抓不到我。 “那就走吧?”蜥蜴脸径直贴了上来。一瞬间,鸡皮疙瘩从全身跳起来。原来,光头和漂白头发中的一个已摸上了我的臀部。 可就在这一瞬间,蜥蜴脸消失了。 同时,另一个男子出现在眼前。只见蜥蜴脸头部撞上了旁边的花坛,号叫不已。 光头向那人扑去。可那人什么都没做,光头就滚了一圈,后背撞在后面的百叶窗上,发出巨响。 我抓住机会逃离。可到了这时,此前不知躲到哪里去的人竟一下又都涌了出来,妨碍着我。我稍微放缓脚步,后面立刻又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我正要加速,后面传来了喊声。 “喂,等等。双叶姑娘!” 我停了下来,回头一看,一个身穿运动衫、牛仔裤的男人正汗流浃背地跑过来。 “啊!”我指着他,一时呆住了。 “别乱溜达了,赶紧回酒店。”对方肩部的肌肉微微颤抖。是那个小施瓦辛格——胁坂讲介。 在送我回酒店的路上,胁坂讲介一直沉默不语。无论我问什么,他都只随口应付一声。终于认真说话时,我们已来到电梯前。“别看什么电视了,赶紧睡吧。” 我正死死地盯着他,电梯门开了。他用手按住电梯,催促着我赶紧进去。 “你打算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消失?”我问道。 “以后再说。今天已经晚了。”他看都没看我,答道。 我走进电梯,没有按下楼层按键,而是一直按着开门键,瞥了一眼贴在电梯内侧的餐馆和酒吧的广告照片。 “十楼有酒吧。”我抬头看着他,嫣然一笑,“营业到凌晨一点。” 他把夹克搭在肩上,略一思索,盯着我钻了进来。我按下十层的按键。 在吧台前并排坐下后,他点了杯健怡可乐。 “不喝点酒吗?” “喝酒伤身体,很愚蠢,这是妈妈的教诲。” “酒不是百药之长吗?”我要了杯马提尼。 “你喝多了。”和上次一样,他依然没有使用吸管,直接大口地喝着可乐,“已经在巴姆喝了两个小时,之前应该已与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喝了些吧?” 我差点呛着。“你在监视我?” “好几个小时。”他索然说道,“藤村送你时,要是直接进酒店,就不用我费事了。” “你先等等。我得从头好好问问。我现在生气了。”我喝干了马提尼,“首先,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啊。” “认真回答。我与你的见面,前天才是第一次。当时我是说过要去北海道,可并没有告诉你详细地点。” “不,你说了。你说是旭川。” “光凭这些,你怎么会找到我?” “是啊,可把我累坏了,光电话卡就用了一大堆。” “电话卡?” “听说你要去北海道,我立刻就明白了。一定与小林志保女士被杀一事有关。否则,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母亲刚去世时就去旅行?于是,我决定跟踪你。” “这么说,从我出门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在跟踪我?” “我倒是想这样,可实际操作却不可行。眼下,飞往北海道的飞机自然全都满员了,我只好在羽田机场眼睁睁地看着你飞走,等待退票也没指望。” 没错,我心下暗道。 “那你是怎么来的?坐电车?” “电车也考虑过。不过,在无法保证有座的情况下来北海道?光想想就晕了。还有,一旦坐上电车,又不能自由行动。剩下的办法只有一个。” “不会是……开车吧?” “答对了。” 我吓了一跳。“从东京?” “对。昨天出发的。” “花了多长时间?” “连想都不愿想了。从青森坐上轮渡已经是今天凌晨,在船里呼呼大睡了一觉。怎么说也是连续跑了一整晚。” 连想都不敢想的行动,我打断了他的感慨。 “你是怎么嗅出我的下落的?” “每次开车累了休息时,我就挨个往酒店打电话。我想你们那里住着一位叫小林双叶的房客吧?差不多就是这么问的。从道央高速公路的服务区打电话的时候,竟有幸命中了你住的酒店,不是开玩笑,当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正当我要挂断时,话务员竟很识相地把电话转到了你的房间。说真的,我一下就慌了。” 我啊了一声。“原来是你。今天傍晚,那个自称姓铃木、打错电话的人?” “我赶忙用手帕捂住听筒,巧妙地把声音掩盖过去。”胁坂讲介挠着鼻头。 “你为什么要掩盖声音?” “怕被你发现啊,否则怎么能继续偷偷监视呢?这不明摆着吗?打完电话,我再次飞车赶到这家酒店,约六点时抵达。然后,正要确认你在不在房间,你就跟那个绅士出来了。于是,我立刻跟踪起来。” “听起来真不舒服。”我点了杯金青柠,“这么说,你一直在监视我?” “差不多吧。尤其对方既然是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我自然不能放过。小林志保女士的经历我也调查过,那里是志保女士的母校。” “藤村老师的事你也早就知道?” “不,但后来明白了。” “为什么?” “从那家饭店的一个女招待那里问来的。只要不惜金钱和时间,大概的情形还是能明白。”胁坂讲介若无其事地说。 “之后也一直形影不离地黏着吧,就像金鱼的大便。”我喝了一口金青柠,故作轻蔑地说道。 “不过,还多亏我的跟踪,才把你从刚才那群家伙手里救了出来。”他挺着胸脯说道,“有女士遇险时,无论情况多么糟糕,都要出手相救——这也是我母亲的教诲。因此,我就一直被逼着练习格斗。对了,你还没谢我呢。” “我又没让你非救不可。” “是吗?如果不是我把那个莫希干头流氓扔出去,你现在不知已经沦落成何处的可怜羔羊了。” “我早就以猎豹般的迅捷逃走了。还有,你扔出去的并不是莫希干,而是光头党,身为杂志记者,你的观察力也太差了。” “啊,是吗?!我记得明明是莫希干……”他抱起胳膊,歪着头纳起闷来。这动作倒很可爱。 “不过,我获救确是事实,那就先说声谢谢了。”我像干杯一般把酒杯举到他面前,“多谢。” “真豪爽啊。”他微笑了一下,“谢礼嘛,我就不要了。” “当然喽,”我刚一开口,“完了,”我使劲拍了下桌子,“我把食盒忘在那把长椅上了。好容易得到的礼物。” “遗憾吧?嘿,连礼物都给你带上了,可真热心啊。那个藤村,与小林志保女士到底有什么关系?” “好像是在同一个研究室,说来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啊,可是那寿司饭,我本来想当夜宵吃的。” “别想不开了。你认为解开这次肇事逃逸事件之谜的钥匙就在二十年前?”他深感兴趣地问道。 “我倒还没考虑到这一步,总之,先见见知晓妈妈过去的人再说。” “可那毕竟是二十年前……” “那个人,在妈妈去世的前一天还来我家了。” “真的?” “我干吗要在这里撒谎?”我把藤村来时的事情简单说明了一下。 “真是可疑,去干什么呢?”他沉吟起来,“这次是你主动提出要见面的?” “不,藤村邀请我来的。反正就算他不邀请,我迟早也会来。” “他叫你来的?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他左手握住右拳,嘎巴嘎巴地掰起手指的关节,“都和他谈了些什么?” “很多。妈妈在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工作之类。” “那很有趣啊。”他的眼里放出光来,“能否讲给我听听?” “也没那么有趣。一言以蔽之,就是从事以体外受精为中心治疗不孕的研究。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我像是背书一样,把从藤村那里听来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体外受精……”他似乎不怎么意外,频频点头,“的确,北斗医科大学在体外受精研究方面似乎很有名。实际进行体外受精时的话没说吗?” “没说。我也不想听。” “哦?”他似乎有点遗憾,“别的呢?” “别的?” “和藤村有没有谈别的?” “不是说了吗,很多。” “比方说什么样的内容?既然特意把你叫到这么远的地方,一定有其用意吧?”他突入到了关键的地方。但关于我的父亲究竟是谁之类的话题,眼下我还不想跟他挑明。 我把酒杯放在柜台上。 “这个嘛,情况很复杂。但究竟与妈妈去世有没有关系,我还不清楚,并且涉及个人隐私,我还没到只见了两次面就向某个男人喋喋不休倾诉的地步。” 他稍微后退,左右转了转眼珠,然后再次看着我。 “那就先让我毛遂自荐一下吧,我可是一个用得着的人哦。若是调查你母亲被害的缘由,哪怕冒一点危险我也心甘情愿。我各方面都有门路,如果利用出版社的数据库,资料收集得也会更快些。事实上,那件肇事逃逸案背后一定有内情,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像我这种人,着实找不出不用的理由。” “那我就暂且利用你一下,但用不着把一切事情都向你挑明吧?” “可如果你不讲明白,我怎么能与你合作呢?” “当我需要你帮助的时候自然会说。在此之前,”我朝他转过身子,在胸前用手指画了个“×”,“先不要管我。” 胁坂讲介摇摇头。“你一个人不行。” “那么就算请你帮忙也不会有什么起色。”说着,我把肘部支在柜台上。 他一下抓住我的肩膀。“不可能!我一定能帮上你。” “别随便碰我!”我瞪着他。 “啊,抱歉。”他慌忙松手。 “我知道你的用心。”我说道,“你想挖出我妈妈去世的真相,写成一篇报道,对吧?” “报道倒是次要的,我早已对你说过。” “这种说辞,你以为我会信吗?” “真拿你没办法。”他使劲挠头,“那么,你只需告诉我一件事,你还与藤村见面吗?” 我微微一怔。“为什么要问这个?” 一瞬间,他的眼神锐利起来。“看来,还是要见面喽?”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要问这些?” “为了推测与他谈话的重要程度。你若再度与他相会,就说明你们刚才的会面一定谈了一些极其重要的内容。” 我感到自己的眉梢竖了起来。 “你还想跟着我?真是金鱼屎。” “如果你什么也不透露,我只能如此。” “就算你跟踪,也不会明白什么。” “至少,”胁坂讲介也把两肘支在柜台上,“知道你的安危。” 这句话让我一怔。迄今为止,我还从未考虑过这些。 “无聊。你说我会有什么危险?” “不知道。但仅凭你刚才的话,一旦对那个姓藤村的什么教授放松警惕,恐怕会不妙。”他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我,继续说道,“你最好还是放弃会面吧。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无聊至极。我不用你管。”我边说边站起身来。 “等一下!”他一把抓住我的右手。 “别碰我!”我用力甩开。声音或许有点大,好几个客人扭头朝这边看来。我只想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他说了一句:“那你打算让那家伙碰吗?” 这句话顿时让我沐浴在店内所有客人的视线中。我毫不顾忌地回到胁坂讲介面前,照着他的脸狠狠地挥起右手。 啪!随着清脆的响声,我的右掌也受到一股冲击。“啊!”周围响起了惊呼声。他的一只手臂仍支在柜台上,像蜡人一样纹丝不动。其他客人也仿佛时间停滞一般陷入了静止。 我身子向右一转,快步向出口走去。乘上电梯后,手掌才开始发麻。 第二天,电话铃把我吵醒了。我懒洋洋地在床上爬了几下,拿过听筒。“喂。”明知这样不好,我还是发出慵懒无力的声音。 “一位藤村先生打来电话。”传来女话务员清爽的声音。 这么早啊,我一面悻悻地咒骂一面看了看数字表。十点二十五分。我揉揉眼睛再看,变成了十点二十六分。我拿着话筒,一下从床上跳起。 “喂。”藤村的声音已经传来。 “啊,早上好。非常感谢您昨晚的款待。” “不不,我倒是担心您半夜里是不是饿呢。昨晚的菜量又不是很多。” “不,哪里……没那种事。”说实话,昨晚睡觉之前,我早把冰箱里下酒的小菜一扫而光了。 “食盒里的东西您吃了吗?” “吃了。非常,非常好吃。”我自然无法告诉他,我已遗忘在购物公园的长椅上。 “哦……那太好了。”藤村轻轻清了清嗓子,“那……关于检查一事,您能否来我这里一趟?” “好的。几点钟左右合适呢?” “嗯……一点吧。” “好的。” “地点您知道吗?” “没问题。我带了地图。”我不想乘出租车,打算先乘公交车然后步行。我想实际感受一下妈妈住过的那条街道。 “请不要去医院,直接去大学。正门左手有警卫室。您只要和警卫说一声,就能与我联系上。我会立刻让助手去迎接。” “那就拜托了。”说完,我挂了电话,把睡袍脱下来扔到一边。为什么都到这种时候了我还在睡懒觉呢? 简单打扮了一下,我来到一楼的咖啡店,要了热三明治和咖啡。店内只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一对年轻情侣。那对情侣一看到我,竟哧哧窃笑起来。大概他们昨晚也在那家酒吧。都是托胁坂讲介的福,到了这种地方还得丢丑。 只是,对于导致我打他耳光的那句台词“那你打算让那家伙碰吗”,我的确也有些在意,这是事实。当时我将那句话当成侮辱,可事实果真如此吗?如果纯粹从语言的角度来理解,那也是毫无争议的质问。今天我要去藤村那里接受检查。换句话来说,不就是让他碰身体吗? 只是,他并不清楚我与藤村谈话的内容,自然不可能是在暗示检查。 从昨夜起,我就在不断思考着这些。 吃完早餐返回房间,我试着往石神井公园的公寓打了个电话。应答的是答录机,而且也没有留言。我又往阿裕家打电话,他立刻就接了。“没什么事。你那边如何?和那个藤村教授见面了吗?” “昨天见了。” “有没有收获?” “嗯,一般般。回去之后再说吧。” “哦……”或许我的话让阿裕感到失落,他沉默了一下,“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冲着无法看见的他摇摇头,“说不定,今晚我就想回去呢。” “真希望你能这样。” “我再打给你。” “待会儿我就去你家。虽然昨天是周日,不大可能会有邮件。” “嗯,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我深有感触地想,阿裕人真好,大概真的在为我担心。 一过正午我就出了酒店。从旭川站前乘上公交车,一路向东赶去,数公里后下车,然后徒步向北。先是经过一片普通住宅区,不久便出现了密集的住宅小区。这里比不上练马区的光之丘住宅小区,但楼的数量也相当可观。虽说是北海道,也并非每一户人家都能住上带院落的独立住宅。 我一面欣赏路右侧的密集住宅区一面步行向北,一栋七层淡茶色建筑出现在正前方。是北斗医科大学医院。我从门前左拐,沿水泥墙试探着前行。在医院西侧果然另有一个门,竖着一块牌子,上书“北斗医科大学”,里面空无人迹,宽敞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车。 正如藤村所说,左侧有一间警卫室,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无聊地待在那里。我凑上前说明来意,男子确认了我的名字便拽过电话机。 等待时,我环视周围。校园十分宽阔,建筑之间种满了高尔夫球场般的草坪,道路也很美,像迪斯尼乐园一样一尘不染。 接我的人出现了,是一个瘦如骷髅的男人,脸色难看,头发也很长。我甚至想,若是医院里有这样的医生,谁还敢来呢?来人胸前挂着姓名牌,上写“尾崎”二字。 连像样的寒暄都没有,我们就向校内走去。骷髅般的男子沿夹在青青草坪间的笔直小径走去,脏兮兮的白衣随风摇曳。望着他的背影,我不禁想,自己怎么会来到这种恐怖的地方。 走进白色的低矮楼房,在微微弥漫着药物气味的走廊上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一个写着“藤村”的房间门前。助手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回应一声,门向内打开。藤村的脸露了出来。 “我把客人带来了。”助手用呆板的声音说道。 “辛苦了,你去准备一下吧。” 听到藤村的吩咐,助手转身沿走廊离去,脚步轻飘飘的像个幽灵。 “您很准时啊。”藤村露出洁白的牙齿,邀我进去。 里面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像是合并了两个六叠大的房间那么大,里面的床边放着一张大办公桌,桌旁的墙壁上嵌着一扇门,大概与隔壁相通。 房间中央摆着称不上高级的待客设施。在藤村的邀请下,我在合成皮革沙发上坐下。 “我还是第一次进入医学院的教授室呢。” “是吗?对了,你的专业是什么?” “日文系。”关于我的专业,我向来讨厌被东问西问,便端详起室内的情形,“没想到居然和普通房间一样,我还以为是诊疗室那样的呢。” 藤村苦笑一下。“因为我不是医生,而是研究者。” 我点点头,视线停在贴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上面照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乍一看像是只绵羊,可仔细一看,体毛很短,颜色也更接近山羊。 “那是我们实验室培育出的奇美拉动物。”藤村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说道。 “奇美拉?” “就是合成生物的意思。那是把山羊和绵羊的细胞合在一起培育而成。” “杂交品种吗?” “不是。所谓杂交品种,指的是一个细胞中同时含有山羊和绵羊的染色体,这些细胞汇集在一起然后生成的动物。也就是说,细胞本身已经是混血了。与此相对,所谓奇美拉,指的是一个一个的细胞要么是山羊的,要么是绵羊的。这些细胞混合起来生成的个体。” “就像拼布工艺那样?” “对,对。”藤村连连点头同意,“红布与白布连缀在一起制成的拼布是奇美拉,只用粉色布做成的则是杂交品种。” “真是不可思议的动物。”我再次望着照片。奇美拉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特殊性,一副悠闲的神态。“藤村先生,您现在还在做体外受精的研究吗?” “关于人类的体外受精,现在已经不涉及了。其他研究室正在进行这些研究。我现在主要研究发生学。” “发声?” “简单说来,就是尽情尝试制造这样的动物。这种研究并不被看好,但如果进展顺利,就会使家畜大量生产优良品种,或者使濒临灭绝的物种得以复活。医科大学被允许做这种研究,也与这里是北海道不无关系。” 我点点头。来这里时,我隔着车窗看到过好几个牧场。发展产业,保护这里宝贵的自然环境,这也是科学家的职责。 “那么……”藤村的视线落在手表上。我想,大概要开始检查了。他却接着咕哝道,“怎么还没来……” 我望着他。“有人要来吗?” “对。我想一定让他见见您。” “什么人?” “一位氏家先生,昨天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藤村从沙发上站起,“那就先去医院吧,助手应该正在准备。” 我也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藤村迅速抓起话筒。 “啊,是我。氏家先生……在东京?怎么现在还在东京……”说到这里,他似乎忽然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你等一下,我把电话切过去。”他边说边按下电话机上的一个按钮,接着转过头来。“不好意思,请您稍候。” “好的。”我应道。他打开办公桌旁的门,消失在隔壁的房间。 他似乎在继续打电话,声音却听不见。 氏家这个姓氏有些耳熟。昨夜介绍同一研究室的伙伴时,藤村就曾提及。难道,这个人也要来这里? 正当我一面端详着山羊与绵羊的嵌合体一面纳闷时,不知从何处传来砰砰的声音。循声望去,玻璃窗下露出一张脸,是胁坂讲介。他正用手指敲打窗玻璃。 我一面留意着隔壁房间的动静,一面悄悄将窗子打开。 “你到底要干什么?怎么会来到这里?”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胁坂讲介压低声音说道,“不能待在这种地方。快逃!” “逃?为什么?” “没空说理由了。总之,照我说的去做。” “连个理由都不说,我可不想听人摆布。” “真拿你没办法,那你把耳朵靠过来。”他把窗户开大一些,招了招手。 我把头发向耳后拢了拢,从窗子里探出身子。就在这一瞬间,他硕大的巴掌一下捂住我的嘴巴,力道很大,我连呻吟声都未及发出,已被径直拽出窗外。 他一只手按着我的头和嘴巴,另一只手关上窗户,然后抱起我。无论我如何挣扎,他那粗壮的胳膊纹丝不动。 拐过一栋建筑,我被放了下来,嘴仍被捂着。 “你发誓不出声,我才把手拿开。”他盯着我的脸,说道。 我嗯嗯地点了两下头。他把手拿开。 “救——”话音未落,我的嘴巴已再次被堵住。胁坂讲介竖起食指,在我眼前左右摆动。“撒谎是偷窃的开始。” 我用眼神假笑一下。 “昨夜纠缠你的莫希干流氓,不,光头党流氓,今天一早就被抬到医院了,说是食物中毒。看来是吃了你放下的食盒中的东西。” 我睁大了眼睛。他大概判定我不会再叫喊了,把手移开。 “真的?这是真的?” “没错。我想搜集与这所大学有关的信息,就赶到医院那里,无意间从护士口中听到了这件事。你明白吗?如果是真的,食物中毒的本该是你。当然,如果你愿意把它当成偶发事件,那也是你的自由。如果你不认为是偶然,就跟我来。”胁坂讲介的眼中射出拼命的目光。 今天早晨藤村打电话时,还特意怪怪地提起食盒。难道是他对我没有食物中毒感到奇怪? 我咽了口唾沫,问道:“开车来的?” “就停在医院的停车场。”他说道。我站了起来。 我们像游击队员一样猫着腰移动起来。医院的停车场停了约七成。 在巨大的七度灶树下,停着一辆粗短的藏青色车。看到胁坂讲介向那辆车靠近,我有点失望,因为我期待中的是同本田NSX差不多的跑车。 “就是开这种车从东京来的?” “MPV是专门跑长途的车。有什么不满意上车再说。” 难怪他能忍受,其实MPV车的内部也很宽敞,乘坐起来感觉也不坏,但我受不了乱七八糟地堆在放平的后座上的充满汗臭味的毛毯和替换衣服。 “走喽。” “好。”刚回答一句,“啊,等一下!”我叫了起来。 “怎么了?”胁坂讲介踩住刹车,问道。 “你看那儿。”我指着七度灶树下面。那里插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伊原骏策赠”几个字。“这里怎么会有伊原骏策的名字?” “有伊原的名字难道不行吗?” 我沉默了。他把脚从踏板上移开。“看来有内情,以后再慢慢说吧。你再磨磨蹭蹭的就会被人发现了。” 出停车场时,我看到那个骷髅般的男人正在门口打转,一定是接到了藤村的指示,正在到处找我。 “不好,是藤村的助手。” “快到后面,用毛毯盖好,蜷着身子。” 尽管不愿受人摆布,我还是乖乖照做了。不久,我感觉车停了下来。 “什么事?”只听胁坂讲介粗鲁地问道。 “您是来探望病人的吧?”骷髅助手的声音传来。 “一个朋友好像因食物中毒被抬到这里了。这个笨蛋,让他再乱捡人家的东西吃!” “啊,是那些人……您看到过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没有?穿着牛仔裤,头发很长。” “是美女吗?” “这个嘛……” 这什么这,考虑个屁!我在心里咕哝着。 “我没见到美女,对丑女也没兴趣。”胁坂讲介再次发动引擎。 车行驶了一会儿。他无话,我也没出声。 不久,车停了,发动机的声音也消失了。 “没事了。”胁坂讲介说道。 我甩开毛毯。“有空好好清理一下好不好?你妈妈没教过你,男人要干净一些吗?” “你若是说真话,我早就给你准备好羊绒毯了。”他隔着坐椅的靠背慢慢回过头来说道,“好了,说说吧,从昨夜与藤村谈了些什么开始。差点都食物中毒了,我想你不会再跟我胡扯。对了,还有一件,伊原骏策的事情。” 我叹了口气,向车窗外望去。车似乎停在一个河坝上。河雄壮宽阔,悠然流淌。 我究竟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 * * 日本著名零食制造商。 Chimera,希腊神话中狮首、羊身、蛇尾的怪物,后用以比喻嵌合体生物。 鞠子之章 六 “怎么办?”吃早饭时,下条小姐问道,“再考虑一天?” 我缩回伸向茶杯的手,低下头,再看向她。 “不。”我答道,“去,今天就去。拖到明天也什么都解决不了。” “我也觉得最好这样。”她点点头,“吃完饭就去准备吧。” “好的。”我应道。 又是新的一周了。今天是星期一。 昨天我回到公寓,下条小姐已经回来了。“小林双叶的住址弄明白了。”她用略带粗鲁的语气说道。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林双叶。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女子。 “电话号码倒是不知道。如果真的要去见她,只有直接去这个地方了。”下条小姐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继续说道,“如果是明天,我能陪你一起去。” 纸条上写着一个叫“练马区石神井町”的地名。这地方究竟在哪里?我想象不出来。 “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我说。 “好吧,结果出来了告诉我一声。”说着,下条小姐把纸条折叠起来。 我虽如此应答,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想。因为,现在的我,除了与那个叫小林双叶的女子见面,再找不出任何可以查出真相的线索。我只是害怕与那个同自己有着一样相貌的人会面,才把这个决定一拖再拖。 昨夜钻进被窝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还一直这样想:明天就要去见另外一个我了。 一想起那一瞬间,我就怎么也无法入睡。 我们上午出了门。先赶到涩谷,再乘山手线到池袋,在那里换乘西武线,下条小姐如此告诉我。 在山手线电车里,我们谈起昨日与清水的遗孀见面的事情。对于只有一个名叫阿部晶子的女子的照片被撕掉一事,下条小姐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如果撕照片的人是我母亲,那么,那个脸部被抹去的女子也一定就是那个人,下条也如此说道。 “你是不是想找出山步会的其他成员?”倒了一下抓吊环的手,下条小姐说道,“那本小册子只记了成员的名字,如果翻一下毕业生名册,或许会找到些办法。” “可这样又会给您添麻烦……” “你不用介意,我似乎也调查上瘾了。” 下条小姐嫣然一笑,此时电车已抵达池袋。 我们换乘西武线。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我的心也难以再保持平静。看到我,小林双叶会作何反应呢?还有,我与她见面后,会出现怎样的结局呢?明知发慌也没用,可一想起那一瞬间,我还是不由得感到害怕,浑身起鸡皮疙瘩。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呢?传说诗人雪莱在湖边与自己的分身见了一面,第二天就死去了,可这种事根本不可能真正发生。 “放松点。”似乎读透了我的心,下条小姐说道,“不过,我也知道你够为难的。” “没事。”我答道,声音却在颤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很可怜。 在石神井公园站下了车,我跟在下条小姐身后。狭窄的小路两边挤满了商店。小林双叶或许也会在这里购物吧,我忽然想。 商店街后是一片静谧的住宅区,来往的行人也很少。查看着地图走在前面的下条小姐止住脚步,在一栋二层公寓前停下。 “似乎就是这里。”她说。 我紧张地喘不过气来,仰望着这座公寓。看上去这完全是一栋供普通人过家常日子的建筑,可与我命运相联的人竟然就住在这里,真是难以想象。 “走吧。” “好……”我答道。我口干舌燥,声音也有点沙哑。 房间在二楼,挂着一个写有“小林”的门牌。我首先该说什么呢?该笑着说“你好”?可我的表情已经僵硬,或许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下条小姐按下门铃,室内传来铃声。我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连心脏的悸动似乎都听到了。 可是,玄关的门并没有打开,室内也似乎没有人活动的迹象。下条小姐又按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似乎出去了。”她放松了嘴唇。 我也笑了,但这只是我自己的感觉,在下条小姐眼里,我的表情一定非常奇怪。没能见到自己的分身让我放松下来,这是事实,但同时我的确深感遗憾。 下条小姐看了看表。 “先找个地方喝杯茶,消磨一个小时再来吧。或许她只是外出一小会儿呢。” “好啊。”我同意。此时,我心里交织着矛盾的心情——索性就这样回去,或者相反,既然迟早要见面,不如索性早见了事。 出了公寓走了一小会儿,便看见一家名为“安妮”的咖啡店。这让我联想起了《红发安妮》,但从店的外观似乎看不出二者有任何联系。 正要与下条小姐一起进去,自动门开了,一个年轻男子正要走出来。此人二十来岁,偏瘦,一身牛仔裤加T恤的打扮,两手拎着便利店的白色袋子。一看到我,他立刻惊讶地圆睁双眼,张大了嘴巴。我莫名其妙,呆住了。就这样,我们俩对视着。 “双叶……”青年说道,然后一面盯着我,一面凑过来,“双叶,你回来了?” 我后退了两三步。 “你怎么了?”他面露诧异,“你怎么会这么快……刚才不还在北海道吗?” 这句话终于使我明白,他一定是小林双叶的熟人。 我摇摇头。“我,不是小林双叶。” “啊?”他一愣,“你胡说什么?你不是双叶?” “你弄错了。”我继续摇头。 他似乎被我的语气震慑住了,后退了一步,从头到脚地打量起我来。“你在拿我寻开心?” “不是。” “打扰一下,我能否说上两句?”下条小姐走到我们中间,“你和小林双叶很熟吧?”她问那男子。 “我受她委托照看她的家。” “这么说,她正在旅行?” “嗯,差不多。”他再次注视着我,“你真的不是双叶?” 我轻轻点头。 “我们正为这件事想见见小林小姐呢,想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会长得一模一样。”下条小姐说道。 他连连眨眼,又舔舔嘴唇,才开口说道: “真让人吃惊……不过,的确感觉不一样。双叶稍微健壮一些,肤色也有点黑,并且更有成年人的感觉。发型也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今天早晨我刚与双叶通过话。”他自言自语一番,又道:“不,你就是双叶。”他睁大眼睛,“你根本不像是别人。” “这么相似吗?”下条小姐问道。 “根本就不是相似不相似的问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叫什么名字?” “氏家。我叫氏家鞠子。” “氏家小姐?没听双叶说过。” “小林小姐去哪里了?”下条小姐问道。 “北海道。但并非是去旅行。” “您的意思是……” “说来话长,是为了她母亲的事情……去了旭川的一所大学,见那里的老师。” “旭川……”我一愣,“那所大学,该不会是……” “北斗医科大学。”他答道。 小林双叶与她母亲住的房子,是比父亲在函馆的公寓还要小的两居室。双叶小姐的房间里摆放着床和立体音响,还有装满了数目惊人的CD和磁带的架子。床边贴着一张看似外国艺术家的人物画,但我不知道画中人是谁。 看家的青年自称望月裕。他把我和下条小姐让到客厅的椅子上,麻利地倒上茶。我明白双叶小姐为什么会委托此人照看家了。 我的视线落在冰箱上面的两个柠檬上。双叶小姐如何吃柠檬呢?我忽然好奇地想到。 望月君为我们讲述了双叶小姐去北斗医科大学的经过。对于肇事逃逸一事,我心中也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想起父亲在打电话时说的“杀了”那句话。该不会与那件事有关吧? 我说出此次来东京的原委。望月君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聆听。 “我忽然意识到一点。”听完我的讲述,他说道,“你说你和母亲一点都不像,在这一点上,双叶也一样,和她母亲全然不像。” “双叶小姐也……” “嗯。为这一点我们还曾和她开玩笑,说她一定是从什么地方被捡来的等等。但双叶对此毫不在乎,还总是说,幸亏不像,否则丑死了。” “但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吧?”下条小姐说道。 “这一点似乎没错。因为她的母亲是在怀孕以后,才从北海道回来的,然后生下了她。” “但她不知道父亲是谁?” “对。所以这次才去了北海道。” “嗯……”下条小姐抱着胳膊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思。 “你是在想我父亲吧?”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我父亲也是双叶小姐的父亲?” “可你与你父亲一点都不像。” “那倒是。” “倘若这样,就讲不通了。你不像父母,双叶小姐也是。” “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下条小姐没有回答我的质疑,转向望月君问道:“双叶小姐什么时候会再与你联系?” 他扭着头,有些为难。“这个,今天早晨刚联系过,明天之前恐怕不会……” “你能与她联系上吗?” “我只知道她住的酒店。” “能否请你打一下电话?反正有一些事也要告诉双叶小姐。并且,她们俩最好尽早见面。”说完,她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见面后又该怎么办?” “想知道真相,最有力的做法是你们俩一起去诘问你父亲。你们一起去,就算氏家先生再不情愿,恐怕也只好如实道来。” “我也有同感。这样最省事。”望月君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拽出一张纸条,上面似乎记了电话号码之类的东西。看来是酒店的号码。他拿起无绳电话。我的心再次急跳起来。 可是,三言两语之后,他挂断了电话。“好像出去了。” “你想,特意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又怎会一直待在酒店里呢?”下条小姐苦笑一下,“联系上之后,能否通知我们?” “没问题。双叶那家伙也一定会吓一跳吧?”望月君笑着望望我,又紧紧闭上嘴巴摇摇头,“还是令人难以置信,我简直像在做梦。你居然不是双叶!” 回到下条小姐的房间已四点多了。我连衣服都没有换,呆呆地坐着。我觉得很疲劳,大脑也一片混乱。 下条小姐坐在一旁,她的神情让我一直放心不下。在回来的电车中,她也一直沉默不语。我有意搭讪,她也总是回答“回去之后再慢慢说吧”。 “下条小姐,”我把心一横,试探着问道,“关于我和小林双叶小姐的关系,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转了转眼睛,瞥了我一眼,立刻又垂下视线,并没有否认。 “快告诉我。快说啊,我不会在意的,听到什么我都不会惊讶。”我把手搭在下条小姐的手上,央求道。 她注视了一会儿我的手,终于开口了。 “令尊的专业是发生学吧?” “父亲的专业?嗯,好像是。” “发生学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不,我一点也……”不知下条小姐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我迷惘地回答着。但是,在眼下,下条小姐绝不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用一句话解释起来有点难。”她皱皱眉挠挠头,“生物是细胞的集合体,这你知道吧?” 我给出肯定的回答。这些我还是知道的。 “假设这里有一个细胞,青蛙的细胞。”下条小姐举起右拳,“培养它,并让它的细胞分裂下去,结果会如何?” “那不就变成蝌蚪了吗?”我回忆着从前学过的知识,答道。 “是吧?分裂的细胞与原来的细胞也应该是一样的吧?再分裂的细胞也一样。这样,无论分裂多少,也只是细胞的数量增加了,对不对?” “这……”我有点混乱,盯着下条小姐的右拳。 她淡淡一笑,放下手。“若是成体细胞,结果自然是这样。可倘若是从一个卵开始,那么各个细胞的特征就出来了,也就顺利地变成了蝌蚪。明明是从同一个细胞开始的,有的细胞变成了眼睛,有的则变成了尾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研究这种机制原理的学问便是发生学。简单说来就是这么回事,你明白了吧?” “似乎明白一点了。”我答道。 “我啊,一听说令尊考入北斗医科大学,就猜测他大概是从事有关体外受精的研究。发生学与体外受精关系密切,现在北斗医科大学在这方面的研究也很出色。” “体外受精……”我本能地对这句蕴含着不祥之兆的话产生了抵触情绪,咽了口唾沫,“然后呢?” 下条小姐并不看我。“孩子与母亲完全不像的情形,只有一种可能性,就算真的是母亲所生的孩子也是如此。” “您是说体外受精?” “代孕母亲这个词你知道吧?一对夫妇的受精卵在毫不相干的女子的子宫里发育,生出来的孩子自然不像生母。”她淡淡地说道。 “我的……你是说,我的母亲,是代孕母亲?我是体外受精的孩子……”我的血液似乎逆流起来,耳边传来脉搏咕咚咕咚的跳动声。我全身上下汗出如浆,却仍觉得发冷。 “这样想就合乎逻辑了。” “那,那个人,那个小林双叶是谁?为什么她与我长得一模一样呢?”我忍不住接连追问起来。 “说白了,你们俩是双胞胎。” “双胞胎?可我们是分别出生的啊。” “若是体外受精,就有这种可能了。所谓同卵双胞胎,指的是受精卵分裂成两个细胞时,彼此分离,各自发育而成。所以,在受精卵分裂成两个之后,如果分别将其植入不同女子的子宫——” “就由不同的母亲生出来了?” “完全正确。”说到这里,她才终于转向我,“我想这一操作恐怕并非同时进行,其中一方大概被冷冻保存起来了,所以有了年龄差。” “您是说,我就是被冷冻保存的那一方?”我垂下头,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 “我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条小姐平静地说道,“还有一些地方对不上。” “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当时没有公开。就算是体外受精,这恐怕也是世界上成功的首例。” 成功的首例——这句话让我认识到自己是通过科学实验生出来的孩子。 “如果我是体外受精生出的孩子,并且与双叶小姐是孪生姊妹,父母究竟是谁呢?如果既不是我的父母,也不是双叶小姐的母亲……” 听到我的询问,下条小姐垂下眼帘。她似乎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我母亲会不会是阿部晶子?” “或许。”下条小姐答道。 双叶之章 六 我蜷缩在副驾驶座上,一面留意周围的动静,一面望着酒店入口。那正是我入住的酒店。胁坂讲介已经进去约十分钟了。 当我讲起妈妈制作的与伊原骏策有关的剪贴簿时,他异常兴奋,当即问我在哪里。我回答放在酒店了,他立刻发动车子,赶到这里。按照他的说法,如不赶快行动,追击者马上就会来了。幸运的是,我没有把酒店房间的钥匙交给前台保管,而是带在身上。他带着那把钥匙进入了酒店。 不久,他拿着我的包从酒店中走出。 “这下好了。说不定酒店前面已经被监视了。”他打开车门,把包扔在后座上,坐进汽车,立即发动引擎。 “那些人的手还没伸过来?”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一直在前厅监视呢。”他快速说道。 我摇摇头。“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到处追我?” “这些以后再调查。” “喂,你是不是神经过敏想多了?” “想多了?” “小流氓们的确是食物中毒了,可盒装散寿司难道就不会偶尔腐败变质吗?” “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如果真是这样,就算有更多的人被抬进医院也不足为奇。你以为昨夜吃了那家店的散寿司饭的只有那几个小流氓?” “那倒是。”我无力反驳,沉默下来。 “不过,有必要先确认一下。” 不知何时,车子已经奔驰在两边矗立着整洁住宅的典雅道路上。他驶入一个路边停车场。 “这是哪里?”我问道。 “你忘了?就是昨夜你和藤村来的那家店啊。”他斜着食指,指了指左前方。 那里是一家纯和式风格的饭店。昨天来的时候四下昏暗,没记清外部装潢究竟是不是这样的。 他把车停妥。“先吃午饭吧。” “在这里?” “你若不愿意,自己在这里等着就行。我一个人去调查。”胁坂讲介打开车门。 “调查?”说完,我盯着他,手伸向车门把手,“怎么不早说?” 我们并未选择靠里的座位,而是在刚进门的地方找了张桌子坐下。 “如果看到那个交给藤村食盒的女招待,告诉我一声。”点了一些价位适宜的菜肴后,胁坂讲介悄悄说道。 我环顾店内,只有两个女招待,都很面生。如果是打零工,白天和晚上的店员很可能不同。我说出这种可能性,胁坂讲介轻轻点头。 “很有可能。嗯,那就索性碰碰运气吧。” “有没有故意引起食物中毒的方法?”我压低声音问道。 他抱着胳膊点点头。“方法有很多。食盒里面装的是散寿司饭,也就是说,里面应该加入了生海鲜之类。附着在这种食物上大量繁殖的典型细菌之一就是肠炎弧菌。如果偷偷把这种菌带来,附着在你吃的寿司上,不就很容易引发食物中毒吗?” “哦……”藤村是医生,这点事情不可能不会。 正在我无比信服时,菜肴端了上来。一看到那女招待的脸,我不禁啊地叫出声来。正是昨晚交给藤村食盒的那个人。她似乎已不记得我的面孔,诧异地望着我。 胁坂讲介投来询问的眼色,我用眼神回答“正是此人”。 “能请教几个问题吗?”他立刻浮出亲昵的笑容,对女招待说道,“她昨晚也来这里了,你不记得了吗?” 女招待一面摆放菜肴,一面端详着我,却似乎没有回忆起来。 “回去的时候,我还收到了食盒装的散寿司饭呢。”我提示道。 女招待张开了嘴巴,点了点头。“非常抱歉。昨夜的菜肴怎么样?” “非常好吃。”我答道,“散寿司饭也是。” “你们的散寿司饭,”胁坂讲介说道,“需要提前预约吗?” “不,现订就行。” “那就奇怪了。”他一脸纳闷地说,“据她说,那个和她一起的男人似乎并没有向你们订啊。” “啊,是吗……”中年女招待思索起来,随即用力点点头,“想起来了。那是另一组客人要求的。” “另一组?”我皱起眉头。 “是的。另一个房间用餐的客人订了两份散寿司饭,我给他送到了房间。可回去的时候,他说在‘菖蒲间’用餐的客人是他朋友,留下了一个食盒,让我交给他。” 我一怔,望向胁坂讲介。“菖蒲间”就是昨夜我与藤村待的那个房间。 “于是,你把食盒交给了那个男的?”胁坂讲介语气慎重地确认道。 “是的。包装纸上夹着名片,所以的确是让我转交的。” “明白了。”他丝毫不显惊讶,微笑着说,“交给你食盒的是不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 “不。”女招待摇摇头,“一位很瘦的先生,头发还特别长。” “啊,对对。”胁坂讲介啪地拍了下手,“那家伙最近瘦了,我怎么忘了。啊呀,这么忙的时候打搅,实在不好意思。非常感谢。” “没关系。”女招待离去。 我倏地探出身子。“她说的那个瘦男人就是藤村的助手,先是在另一个房间里放入诱发食物中毒的细菌,然后交给女招待。” “就是这样。”胁坂讲介像骷髅十三一样眉头紧锁,掰开方便筷。 “我怎么也不明白。”吃完略晚的午饭,回到车上,我说道,“为什么要让我食物中毒呢?” “有两种可能性。”胁坂讲介将钥匙插进钥匙孔,并没有发动引擎,“一是为了杀你,因食物中毒死亡的案例也是有的。”他语气淡然,内容却很吓人。 我咽了口唾沫。“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道。大概与杀死你母亲的理由相同。” “和妈妈……”汗顿时从全身涌出,手脚却像冰一样冷,“妈妈真的是被藤村他们杀死的?” “现在还不能断言,但至少,那些人一定与令堂之死有关。得知伊原骏策也牵涉其中,我就更确信了。若是伊原,给警察施加压力倒也不难。” “伊原和北斗医科大学是什么关系?”我想起了那棵七度灶树,问道。 “根据我的记忆,伊原的曾祖父应该隶属于北海道开拓使,主要掌管上川地区。从那时起,伊原家与旭川市就有了密切的关系。北斗医科大学初创时,伊原为其寻找赞助,大力拉拢人才。” 听上去胁坂讲介似乎对伊原没有好感。 “这么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我扒拉开妈妈的剪贴簿,“这个与杀人动机有关?” “这么想应该没错。或许,令堂掌握了与伊原骏策有关的某种秘密,因此才被杀害。当然,这秘密大概是令堂在北斗医科大学的时候获悉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时至今日才遇害,她又没有隐匿行踪。那些家伙若真想下手,随时都可能找到她。” “难道,此前他们并不知道妈妈掌握了那一秘密?” “我也觉得有这种可能。那么,是什么契机让他们最终知道了呢?” “契机……”说到这里,我猛然屏住了呼吸。造成这一切的契机只有一个——我上了电视。这难道不是一切的导火索吗?并且,想必正因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结局,妈妈才那样坚决反对。 我对胁坂讲介说了这一想法,他沉吟起来。 “大概是这样。正如你所说,这就是导火索。” “可我只是在演播室里唱了一首歌。为什么这点小事竟会如此刺激那些人呢?” “的确很奇怪。或许你的存在对他们具有重大意义,所以在电视上一看到你,就急得跷起脚来了——” “你等等。”我打断了他,“我在节目中也没有说出本名。我是小林志保的女儿一事,他们怎么知道?” “这……”胁坂讲介欲言又止,转了转眼珠,“嗯,这一点的确奇怪,但只有这一点可以确定。遇害的是你母亲,可对他们来说,重要的却是你。你掌握着一切的钥匙。” “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我?” “咱们再回到食物中毒的话题。”他说道,“刚才我也说过,他们想让你食物中毒的理由可能有两个,一是想杀你,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如果真想杀你,也用不着特意把你叫到这里。和杀你母亲一样,他们应该能做得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要杀我……” “要考虑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这样假设。如果你真的中了他们的诡计,食物中毒,你想,现在会怎样?” “当然是被抬到医院里。” “是吧?并且,肯定是北斗医科大学医院,弄不好可能还要住上好几天。我想,他们的目的一定就在这里。他们想束缚你的身体。” “为什么?” “身为医学研究者的藤村等人,若想束缚一个人的身体,理由无非只有一个,即调查你体内的某种东西……对不对?” “藤村倒是说过,要调查一下我究竟是不是久能教授的女儿……” “不,不可能。”胁坂讲介当即否定,“检查的事情你自己早已答应,他们也用不着再特意让你食物中毒。” “是啊……” “并且……”他欲言又止,“所谓的检查亲子关系,归根结底只是个借口。” “借口?” “摆弄你身体的借口。假设你因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如果被安排接受一些不可能被认为是针对食物中毒的治疗,或其他莫名其妙的事情,即使做这些的人是医生,恐怕也会引起你的怀疑。在这种时候,如果他们说这是为了确认你的父亲究竟是不是久能教授而进行的检查,你不就理解了吗?” “啊……”我舔舔嘴唇,望着前挡风玻璃。 的确如此。一个完美的借口。如果说是为调查父亲是谁,我一定会任由藤村他们摆布。 我再次把视线转向胁坂讲介。“那么,这一切都是谎言?久能教授有女儿的事和他自杀的事都是假的?” 胁坂讲介把胳膊肘压在方向盘上,托着下巴。“藤村欺骗你,想让你食物中毒,这种人的话也能相信?” 我一时语塞,恼怒起来。 站在我的角度,想知道父亲究竟是谁天经地义,竟有人利用这种心情来欺骗我,我绝对无法原谅。 “这个浑蛋!”我咒骂着。 “哎哎,现在别只顾着激动了。”胁坂讲介安抚我似的摆摆手,“这还只是推测阶段。” “这种推测合情合理。” “啊,那也是。”他挠挠鼻子。 “我觉得这么推断没问题,只有如此解释才符合逻辑。我还想起一件事。” “什么?” “电视出演之后,我所在的大学里就出现了一个男人,向我的朋友刨根问底地打探我的情况,似乎对我的健康状况尤其关心。他自称是电视台的,我觉得很奇怪。” “果然。”胁坂讲介点点头,“那肯定也是他们的同伙。值得注意的是那个男的自称是电视台的,看来,你上电视果然是导火索,之后他们就活动起来了,不是吗?” “嗯。” “问题是,他们这么做究竟是要调查你身体的哪方面呢?” “我的……”我不由得打量双手,“必须是我的身体吗?” “大概是。对他们来说,其他人什么用都没有,非得是你的身体不可。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常重大。你掌握着一切的钥匙。”胁坂讲介在眼前挥了挥硕大的拳头。 我不禁难受起来。 “此前,我从未认为自己的身体会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也从未被人如此说过。” “你身体的某处有痣吗?或者刺青之类的?” “痣?刺青?没有啊。我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你为什么这样问?” “我想,说不定你身上藏匿着藏宝图之类的东西。” 我差点从座位上掉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如果不是表面特征,看来还是在身体里面藏着秘密。”他边说边盯着我上下打量。 “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以前有没有生过病或受过伤?” “感冒之类倒是得过,可没得过大病。受伤也没有大的,顶多是摔倒或扭伤之类。”那还是打排球时的事情。 “有没有被医生说过身体的某个部位如何如何?” “说过,说我嗓子好啊,那还是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我还挺自豪呢。” “棒极了!”他条件反射般说道,“棒归棒,可与这次的事情似乎没有关系。” “其他的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嗯。”胁坂讲介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让我们来整理一下思路。”他竖起食指,“首先,可以推定令堂掌握了某个与伊原骏策有关的秘密,因此被害。另一方面,现在那些家伙正在想方设法调查你的身体。从以上两点中,你有没有感受到什么?” 我叠起双腿,不禁明白了他的意思。 “难道,妈妈抓住的与伊原有关的秘密,就隐藏在我的身体……里?” “聪明!”胁坂讲介啪地打了个响指,“堪比大侦探波洛的推理。” “你在拿我开心?” “我是认真的,我也有同感。这样想就完全合乎逻辑了。” “或许是这样,但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调查我身体的某样东西,那个伊原骏策的秘密就会出现?”说话间,我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我斜望着胁坂讲介,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他们会不会是在调查,我有无可能是伊原的私生女呢?” “啊?”他的身体一下弹起足有五厘米,“你居然还有这种想法!真是没看出来。但我想这不可能。” “为什么?” “若是调查亲子关系,也没必要让你食物中毒。反正已经对你说了,要调查你与久能教授的关系。” “是啊……” “还有,还远未到需要用杀害令堂的方式来保守这个秘密的程度。那些政治家不都这样吗,他们的私生子要远比户籍簿上的孩子多得多。” “啊,我快疯了!” “现在还用不着惊讶。总之,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胁坂讲介发动引擎,“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我不想在这里拖久了。” “真想不明白,我的身体也很平常啊。”我一面系上安全带一面说,“或许,藤村他们一看就能明白什么。” “一定是的。那些浑蛋搞的是破解人体秘密的研究之类吧?”他换了挡,缓缓开动车子。 “要是只进行体外受精的研究就好了。”我喃喃道。 忽然,胁坂一脚踩下刹车踏板。我向前一栽。 “怎么回事,忽然刹车?” “不会吧?”他说,“不会是这样吧?” “什么?” “体外受精。” 似乎有一股电流急速击中我的大脑。我僵住了。 “我,我……”我咽了口唾沫,“你是说,我是试管婴儿?” 他没有否定,连连眨眼。 “不可能与他们的研究没有关系。你母亲不也是做体外受精研究的吗?” “这,这……怎么可能?”尽管我在一迭声地否认,可还是想起了昨日与藤村会面时的情形。他像是在舔舐我的身体一样盯着我,还深有感触地说培养得如此出色什么的。如果把我当作他们的研究材料,那句话不就符合逻辑了吗? 我再次打量起自己的手,不禁觉得与刚才不一样了。 “妈妈是用体外受精的方式怀孕的?” “如果是这样……” “难以置信!”我垂下眼帘,摇着头,感到有些目眩。 一时间,不祥的沉默统治了车内。不久,胁坂讲介舒了一口气,说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说明。” “凭哪些?” “你是试管婴儿这一点。想来,就算是体外受精,现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通过这种方式出生的孩子,世界上多的是,就连北斗医科大学都介绍过许多成功的例子了。所以,时至今日,他们也用不着如此拼命地只调查你一个人。” “是啊……” 我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悬在了空中,不知道究竟该采取何种态度,只是呆呆地眺望窗外。 “但是,”沉默了约一分钟,胁坂讲介再次开口,“如果那些浑蛋研究的不是普通的体外受精……” 我慢慢地把脸转过去。“怎样?” “我对此也不太懂,说不太清楚。但我听说过,与体外受精有关的研究有很多,比如选择孩子的性别、选择优秀精子和卵子之类。他们有没有可能把其中某种特殊情况应用到你身上呢?并且这种研究仍在继续,所以他们要从你的身体里提取数据。” “特殊研究……”我想起了从藤村那里听来的话,“可藤村说过,现在已不涉及人类的体外受精研究了。他只说使用动物进行实验。” “动物?”胁坂讲介蹭着下巴,“难道他真的只研究动物?” “这……”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在藤村的房间里看到的那幅奇美拉的照片。我不希望自己会与那样的动物扯上关系。我蹭着两只手腕,后脖颈一阵发寒。 “我可是正常的人啊!” “我知道。”胁坂讲介眯缝起眼睛答道,“我也没说你是改造的人之类的话。” “可你认为我就是他们通过实验造出来的人。” “虽然很烦人,但这一切终究只是推理。并且,”他舔了舔嘴唇,“就算真是这样也没关系,无论从哪方面看,你都是一个健康的女子……还是个绝色美女。” “多谢。”似乎很久没人这么当面赞美我的容颜了,“可我还是不愿相信。” 胁坂讲介默默垂下视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许久未动。 “没错。”不久,他忽然冒出一句,“这种想象是不是太天真了?又没有可靠的根据……”他砰地拍了一下方向盘,“算了,这件事以后再说,等掌握了其他线索再考虑吧。” “……嗯。”我点点头,望着他,“说不定,你也挺善良的。” “啊?”他圆睁双眼,又张大了嘴巴,“怎么忽然……” “只是感觉。”我看向前方,“哎,假如刚才不是你把我从大学里带出来,现在的我还不知会怎样呢。” “嗯,那倒是。”胁坂讲介倚在座位上,轻轻吐了口气,“正如藤村所说,或许只是检查一下血液,但也说不定已被注射了麻醉针正在昏睡呢。” “哇,那太恐怖了!” “总之,你现在正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这一点你必须认识到。” “嗯,明白。” “你能说实话,这很好。”他微笑一下,再度发动引擎,“走吧。” “去哪里?” “札幌。”他坚定地答道,“若想藏身,最好找个人多的地方。老待在旭川可不妙。” “藏身之后怎么办?” “观察对手的动静,同时收集信息。先调查与伊原骏策有关的事吧。” “怎么调查?” “你忘了我的职业?搜集资料可是记者的工作啊。” 胁坂讲介扳了一下自动挡的手柄,徐徐开动车子。 * * * 日本漫画家斋藤隆夫的代表作《骷髅十三》的主人公,一名顶级杀手。 鞠子之章 七 一睁开眼睛,阳光便从窗帘的缝隙间钻了进来。我斜躺在被子上看看闹钟。十点四十二分了。我吓了一跳,蹦了起来。 下条小姐早已不见身影。餐桌上放着一个蒙着保鲜膜的盘子,里面是火腿煎蛋,还有色拉,面包也备好了,杯子里已放入茶包,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我有事要调查,去大学了,傍晚之前回来。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看看电视也行。冰箱里的鸡蛋请从右端使用。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下条小姐的外出。我昨晚很早就上了床,可很多事情都浮在脑中,直到黎明时分还在翻来覆去,因此睡过了头。 到洗手间一照镜子,发现自己糟透了,脸色难看,肌肤没有弹性,连眼睛都很混浊,简直就是个病人。 拿杯子接了一杯冷水喝下,再照照镜子。镜中的影子望着我。 这脸,这身体…… 这些究竟是谁给的?是父亲和母亲吗?那么,父亲究竟是谁,母亲又是何人?我曾一直坚信就是母亲的那位六年前死去的女子,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我想起以前在宿舍从细野修女那里听来的一段话——父亲是谁,母亲是谁,对人来说其实并不怎么重要。从前,每一个人都是神的孩子。违背了神的意志生下来的人,在这个世上是不存在的。 真的是这样吗?我的脸,我的身体,是忤逆神的意志造出来的吗? 昨天深夜给札幌的舅舅家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舅母。得知我很好,她似乎放下心来,兴奋地问我今天去了哪里之类。但以眼下的状态,我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清脆欢快的声音,回答也前言不搭后语,就让舅舅接电话。舅母似乎怀疑起来,喋喋不休地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事了。 “总之,要舅舅过来听电话就是了。”我从未语气如此粗鲁地说话,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舅母哑口无言。 数秒钟后,舅舅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我咽口唾沫,说道: “舅舅,有一件事我希望您告诉我。非常重要,希望您如实回答。” 舅舅似乎吓了一跳。突如其来地听我一说,大概没有人能够平静地接受。 “什么事啊?若是我能回答,自然会如实答复。”舅舅的语气非常慎重。 “关于我妈妈怀孕的事情。”我一咬牙说道,“她是体外受精怀孕的吧?” 一时间,舅舅沉默了,之后倏地传来呼气的声音。“鞠子,你究竟在那里干什么?” “先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我妈妈是不是接受了体外受精?”连我自己都感到音量在逐渐增大。 停顿了一会儿,舅舅说道:“你现在在哪里?快告诉我电话号码,我给你拨回去。” “我希望您现在就回答。莫非您有难言之隐?” “你等等,鞠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些事。反正,我得先同你父亲联系一下——” “不要告诉爸爸!”我提高了声音。 “鞠子……” “对不起,我的声音是大了些。”我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就算要与爸爸联络,也请在打完这个电话之后。求您了,告诉我。我妈妈接受体外受精了吗?” 舅舅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又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 “关于那件事,具体情况我不清楚。”舅舅说道。 关于那件事…… 仅凭这一句,我就明白自己猜中了。氏家家族对体外受精并非一无所知,甚至都到了称之为“那件事”的程度。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大喊大叫起来。“那么,大致的情况您还是知道的?” “真的,只知道个大概。”舅舅轻轻清了清喉咙,“姐姐可能要接受体外受精一事的确属实,因为母亲也曾与我商量过。” “外婆?” “嗯。当时姐姐怎么也生不出孩子,周围很多人说三道四的,结果就患了神经衰弱。也被领去祈求神灵赐子,也请人施过不科学的巫术之类。就在这时,恰巧传来了关于姐夫,就是你父亲在大学从事体外受精研究的风言风语。” “果然……” “当时,还没有关于体外受精的成功例子的报道,但研究已经取得极大进展,据说,估计已经成功了。因而,大学方面也在寻找参与实验的人选。听了这些话,母亲就想让姐姐试试,姐姐似乎也愿意。” “所以……就做了?” “不,大概没有,”舅舅极不自信地说道,“因为姐夫反对,说最好再等等,待技术成熟之后再做也不晚。” “可那或许只是不想让您知道吧,实际上却秘密接受了体外受精,然后就怀孕了。那或许就是我……” 面对我的诘问,舅舅沉默了。是肯定意味的沉默。 “就算真是那样,又有什么关系呢?”过了一会儿,舅舅说道,“和平常的孩子又没什么不同,也毫不影响鞠子你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这一点啊。” 这一次轮到我哑口无言了。爸爸和妈妈的孩子?爸爸是谁?妈妈又是谁? “喂,鞠子。你在听吗?”舅舅喊了起来,“轮到我问你了吧?你究竟在那边做什么?为什么问起这些事?” “对不起,”我说道,“您现在什么也别问。”我挂断了电话。 此后舅舅是如何做的呢?或许已通知了父亲。这样也好,反正已无法再和父亲保持从前的关系了。 在洗手间洗完脸,返回客厅,却没什么食欲。我呆呆地凝望着冷了的火腿煎蛋。 母亲接受体外受精这一点已毫无疑问,她才对女儿不像自己一事那样耿耿于怀。虽说自己也经历了分娩的阵痛产下孩子,却未必能像普通母亲那样,持续保持这种绝对的自信——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母亲的这种怀疑恐怕是与事实相符的。一定是迫不得已才让与她毫无关系的受精卵在她的子宫里着床,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你母亲的卵子或许存有什么缺陷,可无论如何也想要一个孩子,于是使用了他人的受精卵。” 这是下条小姐的推测。就算果真如此,父亲的行为也不能让人原谅。母亲和我不可能毫不怀疑地平静走完一生。 我还存在着疑问。假如母亲是被逼无奈才做了代孕母亲,为什么只怀了双胞胎中的一个呢?对此就连下条小姐都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 电话响起时,恰好是我终于想吃些东西,刚把盛火腿煎蛋的盘子放进微波炉的时候。是昨日遇到的望月裕打来的,说他现在在自己家里。 “有双叶小姐的消息吗?”我问道。 “不,没联系上,似乎离开那边的酒店了。” “这么说,要回来了?” “这个,不好说。她回来的时候肯定会和我联系。另外,有一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望月君压低了声音,“昨天送走你们之后,我在公寓里一直待到七点多,结果来了一个奇怪的警察。” “啊?” “一个长相恐怖的人,要我告诉他双叶的下落,说是有急事需要联系。没办法,我只好把那家酒店的电话告诉了他。那人连酒店的名字都没记,还说了句奇怪的话,问我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去处。” “除此之外……” “奇怪吧?双叶住在那家酒店的事,除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可听警察的口气,似乎早就知道了,并且正是因为双叶没在那里,才特地来找我打听。” “的确奇怪。” “得知我也不知道双叶的下落后,他撂下一句‘有消息就通知我们’,然后就走了。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后来,我恍然大悟。”他把声音压得更低,“那人只怕不是真的警察。他连证件都没有出示,一定是为了打探双叶的下落,故意编造了谎言。” “如果不是警察,又会是谁呢?” “那谁知道?总之,对双叶来说,好像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要打听双叶的下落呢?是不是旭川那边出什么事了?” “我也正担心这一点呢。”他的心情在语气中暴露无遗,“情况就是这样,我想怎么也得通知你一声。有了消息我会再打给你。” “十分感谢。”确认他挂断了,我切断电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双叶小姐似乎也在向自己身世的秘密发起挑战,危险似乎也如影随形。事实上,她母亲之死就是一个谜。 心中的悸动无法平息。不知什么时候,她遇到的危险或许也会降临到我身上。 下午三时许,下条小姐回来了。我把望月裕所言告诉了她,她竟也皱起眉。 “小林双叶小姐弄不好出事逃走了。”她说。 “能出什么事呢?” “不知道。我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势力正在介入。” “不能找警察商量一下吗?” “没用的。还没有发生什么事,撞人逃逸一案不也不了了之了吗?”下条小姐吐了口气,“真奇怪!你刚开始调查自己的身世,双叶小姐也紧接着活动起来。看来,果然有一种东西在同时吸引着你们俩。” 她说起来轻松,这句话却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心。我埋下了头。 “啊,对不起。我太不注意了。”她连忙道歉。 “没事……” “不是我打圆场,说实在的,关于双胞胎一事,也没必要想得如此严重。你想想,亲人又增加了一个,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仍沉默不语。尽管在道理上能理解,感情上还是有抵触。 “算了,这件事就先放放吧。”下条小姐调节气氛似的说着,把笔记本放在餐桌上,“我通过毕业生名录调查了记在山步会小册子上的成员情况,但只有当时的住址。” 我睁大了眼睛。“您怎么不带我去啊?这样,我自己会调查的。” “没事,又没花多少时间,只是肩膀有点酸而已。”下条小姐用右手捶捶左肩,打开笔记本,“说实话,结果不怎么样。有明确住址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个就是你从清水夫人那里打听到的高城康之,已经去世了。所以,剩下的只有一个,就是此人。” 笔记本上记着“村启一”的字样。村这个姓氏有点眼熟,在清水夫人家看到的那本影集的备注中应该就有。我说出这一点,下条小姐点点头。 “明天赶紧去见见吧。小金井市绿町……乘坐电车也不是那么远。” 下条小姐似乎比平时更有活力了。她为什么会对我的事如此热心呢?我至今仍一点也不清楚。 “这个人,您还记得吗?叫阿部晶子。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想您或许已经忘记了……” “先别排练了,等见了面再说。” “好吧。”我轻轻答道。然后,我终于把一直憋在心里的一件事说了出来。 “下、下条小姐……如果阿部晶子就是我母亲,您说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似乎没听明白,没有回答,歪了歪脑袋。 “你说,我父亲为什么要使用那个女人的受精卵呢?” “啊……”下条小姐的表情阴沉下来,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是啊,为什么呢?” “我是这么想的。当时,或许父亲还爱着那个阿部晶子,就想要一个她的孩子……” 下条小姐什么也没有回答。痛苦的沉默蔓延开来。 双叶之章 七 固定电话发出难听的声音。我正横卧在床上,像往常一样一面啃着柠檬,一面看着电视。是傍晚时分的儿童动画片。 我伸出手臂抓过话筒:“喂。” “是我。”是胁坂讲介的声音,“有点早,不过,你不出来吃饭吗?我好不容易搞到一点资料。” “OK,知道了。”我下了床,穿上牛仔裤。今天,自从让侍应生送餐到房间,早饭和午饭一顿吃掉后,我就几乎一直待在床上。应该已休养得很充分了,可身体反倒更觉倦怠。 我们住在一家小小的商务酒店里,从札幌车站步行约需十分钟。酒店的建筑古旧而昏暗,侍应生也是老气横秋的中年男人,经营惨淡可见一斑。再找家稍微好点的吧,我提议道,胁坂讲介却不同意。 他的理由是:“今后还不知要住多少晚上呢,可不能铺张浪费。并且,马上就要进入暑假,所有面向游客的酒店房间几乎全满了。” 准备好后,我出了房间,敲了敲斜对面房间的门。胁坂讲介应答一声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传真纸,说是让人从杂志社发过来的。 紧靠酒店不远处有一家专做螃蟹的饭店,昨晚我就惦记上了,却被胁坂讲介淡然拒绝。 “虽说来到了北海道,可也不能乱吃那些冷冻的蟹子啊。我看还是找家能慢慢聊天的店吧。” 最终,我们进了一家招牌黯淡的咖喱屋,名曰“时计台”。里面乱七八糟地摆满了桌子,客人约坐了六成。吵嚷声不算太大,果然很适合聊天。 “关于伊原骏策的事,”他一面豪放地大嚼大碗咖喱鸡肉饭,一面说,“我让报社的一个朋友调查他的近况,得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据说,最近一两个月,一条消息正在时政记者口中广为流传,说是伊原生病了。” “生病?” “近来好像身体状况不佳,已经不大在外面抛头露面了。” “可他都是个老头子了。”说着,我把咖喱虾送到嘴里,“别说是一个伊原骏策,所有政客不都有点不正常吗?如果到了七八十岁还活蹦乱跳,那才叫奇怪呢。” “生些小毛病自然是家常便饭,但这次可不是一般程度的卧床,好像更严重。” 我停下手中的汤勺看着他。“癌症之类的?” “有可能。”胁坂讲介飞快地吃完咖喱饭,又咕咚咕咚喝光杯子里的水,环视四周低声道,“如果是性命攸关的疾病,事情可就闹大了。权力结构会天翻地覆,被称为‘伊原派’的那些家伙立刻就会烟消云散。” “对日本来说这岂非好事一桩?老是由一个政客操纵,太不正常了。” “这样只会造成伊原派消失,反伊原派登台。对国民来说,或许没什么太大的改变,但也有可能造成转机。” “伊原骏策病了,难道策划这件事的另有其人?”我有些纳闷。 “关于这一点,我得到一些令人感兴趣的资料。伊原家代代都有一个姓大道的总管,到现在大概是第三代了,头衔似乎是首席秘书。无论筹钱还是招人,可以说几乎全由此人代行。听说最近这个大道的身影似乎在伊原官邸里消失了,平时他是绝不会离开主人身边半步的,实在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是,这个大道就是这件事的主谋?” “我想有可能,并且动机肯定与伊原骏策生病有关。正因如此,北斗医科大学才会掺和进来。” “那又为什么非得把我卷进来不可呢?”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需要你,不,需要你的身体呢?” 胁坂讲介抱着胳膊咕哝了一句,叫住一个正走过来的侍应生,要了两杯咖啡。 喝完咖啡,我们出了咖喱店。马上就要八月了,空气却依然清爽,令人不禁感叹,这里终究是北海道啊。 回到酒店的房间,我试着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听,于是我又打往阿裕家。第三遍铃声响到一半时,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 “你好,我是望月。” “喂,是我。” “双叶,是双叶?”阿裕兴奋地说道,“你在哪里?”他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在札幌。” “札幌?为什么?为什么你忽然离开?” “发生了很多事情,回去后我再慢慢跟你说吧。你那边怎么样?没有一点异常?” “怎么会没有呢。简直是太有了。”阿裕进一步提高了音量,“不得了!有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姑娘昨天来公寓了,而且她也正在调查自己的身世,与你相通的地方也很多——” “等等,stop,stop!”我慌忙打断他,“别急,你慢慢说。你刚才说谁来了?” “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姑娘。” “和我一模一样?” “没错。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完全就是你本人。我至今还无法相信那个姑娘竟是别人呢。”他倾诉般说道。 “……你不会是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他的语气越发着急起来,“我真的没开玩笑啊。喂,双叶,有孪生姐妹的事,你到底听说过没有?” “没有,怎么会呢。”我拿着听筒呆呆伫立。与我一模一样的人,那究竟是谁?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她说她叫氏家鞠子。她父亲似乎也曾在北斗医科大学待过。” “氏家……” 我的心跳加剧起来。藤村也曾说过氏家这个姓氏。他女儿为什么和我一模一样呢?种种情形在大脑里飞快地旋转,却完全沉静不下来,只有一片混乱。 “那姑娘也在调查自己的身世?” “嗯,好像因此才得知了你的存在,前来见面。我们已说好,一和你联系上,就由我通知她。或者你自己给她打个电话试试?” “啊,不,先算了。” “那就让她给你打吧。告诉我你那边的号码。” “好的。〇一一……”我读着印在旁边一张便笺上的电话号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听我读完,阿裕说道。 “不知道。我也给弄糊涂了。怎么会有一个和我如此相像的姑娘呢?” “我说过了,根本不是相像的问题。”阿裕语气强硬地说道,“根本不是你说的那回事。那个女孩就是你,是你的分身。” 我的分身? 不具现实感的一句话。仿佛向一口空井里投进一块石头一样,我心里毫无反应。 “对了,还有一件事让我放心不下。” 据阿裕描述,昨晚有一个自称警察的男子来到我家,询问我的行踪。阿裕说很可能是假冒的。的确,我来到旭川的酒店一事,东京的警察若果真早已知道,实在是怪事一件。 “喂,双叶,你还不赶紧回来啊。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就算是为了见见你的那个分身,也最好是返回东京。” “谢谢。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事情的根源还在北海道呢。” “那倒有可能……我担心你嘛。” “谢谢。”我再次表达心中的感激,“等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再回去。” “你可一定得回来啊。” “那我挂了。” “嗯。” “啊,等一下。”就在挂断电话之前,我又问了一句,“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简直就像是复制的一样。”阿裕答道。 电话挂断后,我混乱的思绪仍没有平静下来。我只知道,荒唐的事情正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发生。 先告诉胁坂讲介再说吧,我这样想着,拨下他房间的号码。响了几次也没有接通,或许他正在淋浴。我放下了话筒,可几乎在放下的同时,电话响了。 “你好。”我说。 “这里是前台。”耳朵里传来一个男声,“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给您留了言,您不介意的话,现在就给您送过去吧?” “一起的先生?” 胁坂讲介为什么要把给我的留言寄存在酒店职员那里? 我说“没关系”,对方撂下一句“我马上就给您送去”,就挂断了电话。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由得纳闷起来,然后试着再次拨打胁坂讲介的房间的电话。仍然没人接听。难道他出去了? 敲门声响起。我应了一声,外面传来“给您送留言来了”的声音。我打开锁,开了一条门缝。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用力撞开,我差点被挤在门和墙壁之间。闯进来的不是服务生,而是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柑橘系化妆品的气味扑鼻而来。接着,后面又出现了一个同样装束的男子。 我正想看清对方的面孔,口中已被塞入了什么。我想喊叫,可就在吸气的一瞬间,全身忽然瘫软,大脑的阀门被骤然切断。 耀眼的光的残片在眼前飞舞。耳鸣,发冷,目眩。 强烈的气味使我的身体慢慢有了反应。眼皮很沉重。我慢慢睁开眼睛。又一股刺激性气味扑鼻而来,脸部已经麻痹。我晃晃脑袋。 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很昏暗。我正躺着。不,腿伸着,上半身似乎靠在什么东西上。 “你终于醒了。”一个声音传来,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焦点逐渐对准,那是张男人的脸——胁坂讲介。 我正要开口,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伴随着恶心。我呻吟起来。 “你没事吧?”他担心地问道。 “哦……嗯。”像脉搏的律动一般,我只觉得脑袋内部一阵阵地疼痛。我忍痛再次睁开眼睛。原来是在胁坂讲介的车中。车名叫什么来着? 车内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我不禁捂住鼻子。 “是氨水,我从药店买的。”胁坂讲介一面把一个小瓶子拿给我看,一面说道,“再喝点这个就行了。”他打开罐装咖啡,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咖啡,等待头痛消失。难受的感觉却没有退去。 “我究竟怎么了?” “被绑架了。” “绑架?啊,对了。嘴里似乎被塞进了奇怪的东西……” “大概是甲基氯仿。” “所以……才失去知觉?” “好像是。差一点啊,我要是回来得再晚一点,你恐怕早已被他们带走了。” “你当时在哪里?” “停车场。前台给我打电话,说车好像被人做了恶作剧,希望我去看一下。我到达后却发现什么人都没有,车也没有异样。我觉得奇怪,就到前台去问,却被告知并未打过这样的电话。我顿时一愣,立刻就往你的房间打电话,发现没人接听,就径直绕到酒店后面。我的猜测完全正确。你当时正被两个男人抬着,要放进汽车。” “你就把我救了出来?” 他有些害羞地苦笑了一下。 “如果你想象的是詹姆斯·邦德那样的身手,那你可真太高抬我了。那些人并不害怕我的身手,而是担心动静太大。一旦人群聚集过来,他们也不敢乱来。”他虽如此说,可多少还是有些恶斗的样子。他的额上还有擦伤的痕迹。 “我那儿也有一个电话打进来,说是前台的。我也一直觉得奇怪呢。”我向他说明遭遇绑架之前的经过。 胁坂讲介点点头。“看来,那也是伪装电话。”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下落呢?” “我也有点纳闷。但如果真要找你,或许也不太难,只要挨个往酒店打电话就行。” “可咱们也没使用我的名字啊。” “现在这种时候,未经预约忽然闯来的客人本就不多,再加上有一个年轻女子,如此一调查,他们总会有办法的。今后可不能随便就住酒店了。” 我喝光剩余的咖啡,头痛似乎有所缓解,可身体依然轻飘飘的。失去知觉,这还是头一次。 记忆中,那个塞住我嘴巴的男人的手臂复苏了,还有那强烈的香味…… “啊……” “怎么了?” “定型产品!那个让我闻甲基氯仿的男人,他抹了定型产品,柑橘系的。而且,而且,在杀害妈妈的那辆肇事车上也残留着这种气味。是那个浑蛋!就是他杀了妈妈!”我激动起来,扭着身子,“啊,畜生!我真该把他千刀万剐,这么个绝好的机会。” “你冷静点。”胁坂讲介晃晃我的肩膀,“抹定型产品的男人有的是。就算那人是凶手,背后主使的也另有其人。如果不把背后的人挖出来,什么意义都没有。” “这些我自然明白。” “你还会遇到那个人的,他一会还会再来。” 我紧咬牙根,攥着咖啡罐,陷入脱离现实的空想——我一定要抓住那个人,让他供出究竟是受谁主使。 一下子回过神后,我四下张望。车似乎停在一片森林中。 “哪里?这儿是什么地方?”我问道。 “圆山公园的一边。住在酒店里太危险了,我就退了房。今晚就在这里熬一宿吧。”他拽下脏兮兮的毛毯说道。 “喂,就不能向警察求助吗?差点都让人绑架了,这不明摆着是犯罪嘛。” “如果你真想这样做,我也不反对。但我劝你还是别去。” “为什么?” “一点问题都解决不了。你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想绑架你的那些人与北斗医科大学或伊原骏策有关,一点也没有,反而徒然使我们的行动受到制约。” “那倒也是……”警察根本指望不上,妈妈的案子早已使我深有痛感。 “问题是,今后该怎么办?毕竟眼下就只有你这光杆司令,其他的牌一张也没有。”胁坂讲介盘腿坐在放平的车座上,咕哝道。 “对了,我怎么把这件大事忘了!” “什么?” “复制品。”我说,“我似乎还有一份复制品呢。” 鞠子之章 八 从位于虎之门的事务机制造商总部出来时,已过下午三点。我紧跟在下条小姐身后,没精打采地朝地铁入口走去。 我们这次见的,是下条小姐为我调查到的山步会成员之一——村启一。 上午我们造访了村的私宅,请夫人与公司方面联系。我说起是氏家清的女儿,要为父亲写一部传记时,夫人似乎深信不疑,村也十分爽快地答应与我见面。当他告诉我们两点钟来公司时,我和下条小姐都喜出望外,以为终于找到了清楚父亲在山步会时代情况的人。 可是,与村会面的结果却不甚理想。村清楚地记得山步会的事情,对氏家清这个名字也表示出怀念之情,对阿部晶子却几乎没有记忆。 “我记得的确不时有女子参加,至于名字和面孔就……怎么说,事情也太久了。”兴奋的神情黯淡下来,村索然地笑道。 “听说,父亲曾为了其中一个女子,与其他成员展开竞争。” “嗯,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怎么说,为与姑娘交往而加入郊游协会的目的不纯者大有人在啊。当时似乎有好几个郊游协会之类的组织一直在争夺前来参加的女子。一个姑娘在多个郊游协会出现,这种情况极为普遍。想来,与现在的男女关系没有任何不同。当然,我与这些事情无缘。或许是我当时呆呆的或反应迟钝,总之大概属于那种喜欢与男性朋友喝酒玩闹的类型。”说罢,他张开大嘴笑了起来。仅从这个动作,便足以想象出他当时是一个怎样的学生。 “当时的照片还留着吗?”我抱着一丝希望,问道。村的回答却让我失望了。 “倒是有过一张两张,可我原本就不是那种井井有条的性格,看过一次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总之,大概是遗失了。 “您现在还有保持来往的人吗?当时曾一起在山步会的同伴。” “嗯,很遗憾,没有了。刚毕业那一阵子倒时有交往,可不久就疏远了。大家都被卷进了社会的波涛,从前的事情根本就无暇回忆了。想起来真是遗憾啊。好不容易成为亲密的伙伴,留下了那么多美好的回忆,现在却……村深有感触地说道。此时他的表情似乎不再是事务机制造商的主要负责人,俨然已经变回了郊游协会成员。 “总之,”与村分别,离开公司后,下条小姐开口道,“三十年太长了。” 我只有默默点头。 乘地铁来到涩谷,再换乘电车。刚过了一站,下条小姐说想顺便去一趟大学。我自然答应。 “真有点无计可施的感觉了。”她苦笑道。 “是啊。”我也想笑,却没笑出来。 “要不,到高城家试试?” “可他已经去世了啊……” “那倒是……”下条小姐的声音也低下来。 或许还是直接询问父亲最为清楚,但为此就必须见上那个小林双叶一面。然后如下条小姐所说,两个人一起出现在父亲面前。 只是,现在连小林双叶究竟处于何种状况还不清楚。昨晚望月裕曾再次打来电话,说在札幌的酒店,可往那家酒店打去电话,对方却已退房了。再打电话询问望月,他也没有任何消息,不明就里。 究竟北海道发生了什么?与我和父亲有关系吗?正因一点信息都没有,不安的感觉就尤其强烈。 尽管已经进入暑假,帝都大学的校园里仍穿梭着不少学生模样的人。下条小姐告诉我,他们中既有参加研究班的,也有参加俱乐部活动的。我在札幌的大学里也会是这个样子吗?我今年刚入学,根本想象不出大学生们是如何度过夏季的。 穿过网球场的时候,看见上次来东京时下条小姐介绍过的那位老师今天也活跃在球场上,据说是一位经济学系的教授。 “比起站在讲台上,笠原老师追赶网球的时间似乎更多一些。”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下条小姐说道。于是,我想起了笠原这个姓氏。 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的视线,笠原老师停了下来,朝这边走来。汗水不断地从下巴上滴落。 “哟,今天又凑到一块儿了?” “老师,您练习得也太多了吧。” “你最好也稍微练练啊,否则,不久就跟不上我的Serve and Volley了。” “眼下还没问题。”下条小姐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老师,您上大学时曾加入过郊游协会吧?” “嗯,但好像不是你们说的那个兴趣小组。” “小组里全是男生?” “当然。那时大学里面还没有女生。” “有没有把其他大学的女生邀请到郊游协会之类的事情呢?”一瞬间,笠原老师愣住了,接着又恢复了笑容。 “好像你曾亲眼见过似的。从哪里听来的?不错,当时的确经常召集一些姑娘,还经常钻进其他大学,高举标语牌召集女生呢。幼稚至极吧。” 跟村先生所说无异。 “都邀请什么样的姑娘,您还有记忆吗?” “啊?呀,这倒不记得了。怎么说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身为花花公子的笠原老师,居然……” “我可是认真正经的人。你们似乎误解我了。你们的问题可真奇怪,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我们想调查点事情。”下条小姐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我们正在寻找一个当时曾参加过这所大学的郊游兴趣小组的女子。” “哦?”笠原老师现出不解的神色,却没有询问理由,“那么或许看看相册就明白了。” “您有相册?” 笠原老师的胸脯立刻挺了起来。 “你似乎以为我只会打网球。现在看起来是这样,但我也有过喜欢摄影的时代。加入郊游兴趣小组之类,原本也是出于想用相机拍下大自然的美好愿望。” “这么说,一起活动的女生也拍过照片喽?” “你也不想想,和姑娘同行却不拍人家的照片,那还是我吗?” “看看,果然是花花公子吧。顺便再把人家的电话也打听来,对吧?” “嗯,这个嘛,”笠原老师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电话号码姑且不说,但名字之类的或许还是要记在相册里的。你们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阿部晶子。” “阿部晶子?”念叨了几遍之后,老师忽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随即又恢复了玩笑的表情,说道,“明白了。今天回去后给你找找。” “拜托您了。”我低头致谢。 跟老师分别,前往医学院的途中,下条小姐说道:“虽然指望不上,但眼下能打的牌也都得打出来才是啊。” “非常感谢。” 下条小姐办完事情后,我们出了大学,在上次去过的那家餐馆吃了晚餐,然后一面喝咖啡一面商量今后该怎么做,可怎么也想不出好主意。一想到给下条小姐添了那么多麻烦,我更是连积极提出建议的勇气都没有了。下条小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说道:“你不用在意我。”她为什么会对我如此热情呢?真是不可思议。 回到房间,电话答录机的指示灯正在闪烁。回放的磁带中传出的是望月裕的声音,大意是希望尽快联系。下条小姐拨起电话。 “喂,我是下条。你好……什么……啊,是吗?好极了。那么……好,好的。” 说了几句,她捂住话筒看着我。“说是与小林小姐联系上了。现在在函馆。” “函馆?” “具体情况不明,似乎遇到了不少麻烦,还说现在已经不住酒店了,一直待在车里。还有,她似乎也很想与你见一面,说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返回北海道。” 我咽了口唾沫。“小林双叶小姐……是这样啊?” “怎么办?你暂且回去一趟?” 我低下头,略一思考。并非在犹豫不决,我早已决心要见见自己的分身了。 “我回去。”我抬起头,望着下条小姐答道,“与小林双叶见面。” 她向我点点头,拿开捂住话筒的手。 “喂,鞠子小姐说要回去……嗯,对。可不知道能否订上机票……嗯,知道了。订下航班后再通知您吧。” 她挂断电话,望着我,再次使劲点点头。“明天挨个给航空公司打电话试试吧。毕竟是暑假时期,估计不容易订上。” “真对不起,又给您添麻烦了。” “你怎么又来了。对了,你能否满足我一个愿望?”下条小姐一面略带害羞地说着,一面在沙发上坐下。这种表情我还是头一次见。 “什么啊?”我问道。 “我想和你一起去北海道,你看合适吗?” 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您也要去?” “好不容易掺和到这时候,我也想见见她,见一见你那个分身。不行吗?”她向我投来真挚的眼神。 我的表情放松下来,摇摇头。“我没有理由拒绝。如果您也能来,我就有底气了。但这样行吗,大学那边?” “总会有办法的。你不用担心。” “好的。”我的声音中充满了力量。说实在的,一想到必须独自与小林双叶见面,我心里就不禁发慌。再说,到北海道那么远的路程,我也不想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度过。 “与她见面很重要,但最好能多有些自由时间。怎么说,我也是第一次去北海道呢。”下条小姐诙谐地说道。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下条小姐迅速接起,以清脆的声音应道:“啊,是老师啊。刚才打搅您了。”似乎是笠原老师。 “哎……啊,是吗?啊……那太好了。现在?知道了。那就在站前的咖啡店见面。”她的声音一点点降低。挂断电话后,她有些犹疑地望着我。“是笠原老师,说找到相册了,一定要给我们看一下,现在就见面。” “莫非找到阿部晶子的照片了?” “或许是吧,倒是没有明说。反正先去一趟再说吧。” 我紧跟着下条小姐站了起来。 走进站前的咖啡店,我们在靠里的座位并肩坐下等待。几分钟后,笠原老师出现了。他换了件颜色土气的衬衫,与刚才打网球时的英姿相比,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等很久了?” “不,刚到。”下条小姐答道。 点完饮料,目送着女招待远去,老师才把夹在腋下的相册放到桌上。“在给你们看之前,我想先问一件事。” “什么?” “你要找的女子是不是与她有关?”老师盯着我,对下条小姐说道。 “老师为什么要问这些呢?” “问话的可是我哦。”老师的嘴角放松下来,表情变得像玩具熊一样可爱,“怎样?” “到底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清楚。”下条小姐再次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正在调查。” “果然。刚才我为什么这样说,估计你们看看这个就明白了。”笠原老师打开相册,朝着我们。“此人就是阿部晶子。”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道。 看到这张照片的一瞬间,一股逼人的寒意袭遍我全身。 照片上站着四个年轻人,两个男子分站两侧,两个女子居中。好像是在一个低矮的山丘上,四个人都是西裤搭配夹克衫的轻装打扮。 我的眼睛被钉在了靠右的那个女子身上。下条小姐一定也在凝视此人。 她大概二十岁,留着齐肩鬈发。 她的脸—— 正冲着我微笑的脸,分明就是我的脸!三十年前的老照片中,竟然有我! 回到下条小姐的寓所,时针已快指向十点。我们沉默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下条小姐打开空调,把照片放在桌上——从笠原老师那里要来的照片。 我们一起凝视照片。 上面的人是我。 容貌、体形、所有一切,就连嘴唇右端微微上翘这一点都可以说与我毫无两样。在这里,甚至连“相似”这种表达方式都已不合适。我想起看过的一部关于时空机的电影。电影主人公是一名少年,他与时空机的发明者一起去了过去和未来,在过去拍摄了照片,返回现代。结果,他在从前的照片中找到了自己的身影。看那部电影时,我还曾拍手大笑呢,可现在看着眼前的照片,我才觉得那种说明是最有说服力的。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说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想来,我对这个女子还是隐约有点印象的。实际上,听到阿部晶子这个名字时,我也有这种感觉。哎呀,实在是太像了,简直就是你本人。”笠原老师也这么说。 可是,这自然不可能是我。 那究竟是谁呢? “现在终于明白了。”我打破沉默,开了口。下条小姐也缓缓朝我转过脸来。 我打开手提箱,取出从札幌带来的照片。那个脸部被抹去的女人的照片。 “这里也应该是一个面孔和我一样的女人。一定是母亲从父亲的旧相册或别的东西中发现了这张照片,她一定大吃一惊。女儿一点不像自己,却与丈夫从前的知己长相酷似。她恐怕立刻就意识到,她通过体外受精接受的受精卵并不是自己的卵子,而是这个女人的。母亲自然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于是她来东京……”下条小姐点点头,“我想是这样的。那为什么不直接问你的父亲呢?” “恐怕是没法问吧。母亲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并且,”我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怕她心存恐惧。” “或许。”下条小姐垂下眼帘。 “得知照片是父亲在参加山步会时留下的东西,恐怕母亲立刻就与清水宏久取得了联系。于是,她看到了清水先生的那本相册,得知那个女子叫阿部晶子,并且是父亲曾深爱的女子。同时,她一下明白了丈夫对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他没有得到深爱的女人,便决定弄一个她的孩子作为补偿,因此利用了我母亲。”难以抑制的冲动从体内摇晃着我。我的身体在颤抖,泪水簌簌落下,“我想,母亲把那个阿部晶子的照片从相册里撕下来,或许是因为不想让这个事实留下来。这个残忍的事实……下条小姐,我似乎明白了母亲没有选择其他方法,而是用烧掉一切的方式来自杀的理由。母亲发现一切都是谎言!幸福的家庭,善良的丈夫,就连自己生下的女儿都是假的!啊,啊,多么可怜的母亲!看着我的脸,她不知会有多么愤怒,多么痛苦!” 等我平静下来,身体像虚脱般瘫软时,下条小姐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安慰着我。 “这不是你的错,”她说道,“你只是被生下来了。” “我恨父亲,一辈子都恨!” “鞠子……”下条小姐移动着手,开始抚摸我的头发。 我抬起头,望着桌子上的照片——只怕是我遗传学意义上的母亲的照片。 “下条小姐。” “什么?”她的手停了。 我把照片拿在手里,说道:“就算是真正的母亲,你觉得会如此相像吗?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除我之外的第二个人。” 下条小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天去趟高城康之家再说吧。” 我翻过照片,背面是笠原老师三十年前写的备注:“左起分别是笠原、上田俊代(帝都女短)、阿部晶子(帝都女大)、高城(经济)。” 与父亲同在山步会的高城康之赫然在列。 * * * 即发球上网,指发球后即刻来到网前截击回球。 双叶之章 八 车载音响上的数字时钟显示九点整。胁坂讲介正坐在驾驶席上与地图做着对眼游戏。这种情形今天已多次出现。 也不知是美术馆还是资料馆,反正我们就在这种建筑的停车场里。五棱郭就在附近,准确地说是一个标着五棱郭的牌子。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仅从外观来看,似乎只是一个平常的庭院。 进入函馆是在今天傍晚时分。从札幌到这里我们花了将近七个小时,一路风平浪静,几乎没有高山险谷,车子只是在弯道极少的柏油路上匀速前进。 见氏家清是我们来函馆的理由。从姓氏来看,阿裕见到的那个叫氏家鞠子的姑娘,大概就是氏家清的女儿。不清楚氏家的住址,可我记得藤村说过,他正在函馆理工大学执教。在北斗医科大学藤村的房间,我曾隐约听到藤村和人通话时说,氏家似乎还在东京。如果真是这样,他或许还没有回来。 为什么氏家的女儿会与我一模一样呢? 我的想象最终停留在一个最为稳妥的猜测上——或许我也是氏家的女儿。 或许还不是一般的女儿。我是一个试管婴儿,而且是双胞胎之一,另一个则被植入氏家妻子的肚子,那大概就是氏家鞠子。体外受精的时候,让人分别产下双胞胎是可能的,这种新闻我在报纸上多次读到。如此考虑也十分符合逻辑。 “或许吧。”胁坂讲介对此也表示同意,“在这种情况下,母亲究竟是谁呢?” “可能不是妈妈。”我说道,“因为我和妈妈一点都不像。看来,或许鞠子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 胁坂讲介什么也没说。 来函馆的路上,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妈妈被杀一事与伊原骏策有关;那个伊原骏策正在生病;他或者是他的部下正盯着我的身体;我或许是试管婴儿;还有一个同我一模一样的姑娘存在,她似乎是曾在北斗医科大学与妈妈一起工作过的氏家的女儿…… 越思索,我越觉得似乎不可能找到答案。自己仿佛正在根本没有答案的迷茫的混沌中彷徨。这种混沌绝不可能毫无来由地降临到我身边,答案一定隐藏在某个地方。 思来想去,我决定与鞠子见面。我觉得,如果与她见了面,就像拼图被拼起来一样,一定会有新发现。 抵达函馆之后,我给阿裕打了电话,说明我的意图,请他问清鞠子究竟什么时候回北海道。我实在无法直接给她打电话。 我打电话时,胁坂讲介也在往公司打电话,称已查明氏家清的住址。 “你可真会调查。”我感慨道。 “不是已经知道他是函馆理工大学的教授了嘛,嗯,还是网络的威力大。”他若无其事地答道。我恍然大悟。 我们比照着行车图寻找那个住址,却怎么也找不到,车不断地走走停停。 “明白了。我们把方向搞错了。”胁坂讲介把地图放在膝盖上,发动了引擎。 “这次该不会有问题了吧?” “绝对不会。离这里并不是很远。”他驱车前行。 或许因为已入夜,函馆的街道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时尚。到处都是小街。电视旅行节目中展示的那种充满异国情调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呢? 最终,胁坂讲介将车停在一栋三层公寓旁边。周围是极普通的住宅区,挤满了与东京毫无二致的狭小房子。 “就在三楼。”胁坂讲介用拇指指指上面,说道。 沿楼梯来到氏家家旁边,眼前的房门忽然打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看到我们,她似乎吓了一跳,不知为何,脸色剧变。 “啊,吓我一跳。回来了?”她非常亲昵地对我说道。 尽管迷惘,我还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嗯……”她一面上下打量胁坂讲介,一面从我们身边穿过,向楼梯走去。 我回过头来问他:“怎么回事?” “一定是认错人了。把你当成了氏家鞠子。” 我抱着胳膊,使劲咽了口唾沫。“完全没有怀疑。” “是啊。” 我心一横,按响了氏家家的门铃,里面却毫无反应。 “看来还没有从东京回来。” “大概是,再来吧。” “嗯。” 下到一楼正要出去,胁坂讲介忽然止住脚步,眼睛一下子盯住了并排的信箱。在三〇五室的信箱上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氏家”。邮件已经塞满,从投递口挤了出来。 他忽然抽出一个信封,看了看正反两面,递给了我。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印着寄信人名称,一看便知是天主教会女校宿舍。收信人是氏家鞠子。 “看来,她住过宿舍。”胁坂讲介说道。 “是啊,完全是那种贵族小姐学校的感觉。” “父亲是大学教授,在教育方面一定花了不少脑筋。” “和我可大不一样。” “进了贵族小姐学校未必就一定幸福。” “那倒也是。” 我再次看了看氏家鞠子这几个字。还真是个不错的名字,我想。 离开公寓后,我又给阿裕打了电话。他说氏家鞠子打算在明天前后返回北海道,他让我明天再打一次电话询问情况。 当晚,我们把车停在码头附近的仓库背后,打算在这里熬一夜。尽管觉得伊原的网不可能撒到函馆,我们还是决定避免入住旅馆。从昨夜起就一直睡在车里,我已习惯那难闻的毛毯和车子的气味。胁坂讲介与昨晚一样,拿着睡袋寻找自己的窝去了。尽管觉得他有些可怜,可我还没有大度到让他挤在这狭窄的车里一起睡的地步。虽说是北海道,可眼下的季节,他应该还不至于会感冒。 我打开天窗,仰望着夜空睡下。星星并没有出来。 第二天清晨,在附近的公园洗把脸,在饮食店吃了早餐,我们立刻朝氏家的公寓奔去。 “真想刮刮胡子。”胁坂讲介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蹭着下巴说道,“头也痒,全身黏糊糊的。” “你就忍一下吧。我也很久没有连着两天不洗头了。” “至少也要找个地方买条内裤什么的。”他咕哝着。我皱起眉,挪挪身子离他稍微远一点。 我们把车停在公寓前的路上,等待氏家出现。说是等待,我们并不知道他的长相。胁坂讲介只好使出最笨的办法,一看到年龄相仿的男人进入公寓,就急忙跟上,查看对方究竟进入了哪一家。我们守候了约一个小时,共有两个男人进了公寓,可似乎都不是氏家。 “会不会从东京直接返回北斗医科大学了?” “有这种可能。”胁坂讲介赞同我的看法,“或许去一下函馆理工大学还能发现点什么。要不去一趟?” “让我想想……”我抓起白色信封,昨日从氏家的信箱里抽出来的那个。 “啊,这个,你怎么还没还回去?这是犯罪。” “抽出来的人可是你啊。”我抖了抖信封,“喂,要不要去这里看看?” “啊?”他呆呆地望着我的眼睛,“真的?” “真的。我想了解一些这姑娘的情况。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曾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之类。既然她住过宿舍,去那里问一下岂不更好?” 胁坂讲介咚咚咚地敲打起方向盘。接着,在确认了印刷在信封上的学校地址后,他默默地展开了行车地图。 “好像在大山深处。兜一下风或许感觉也不错。” “那就这么定了。”我拽过安全带。 “只是,”他的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别忘了你长着一张与氏家鞠子一样的脸。” “我当然知道。”我咔嚓一声扣上安全带。 车子在沿海公路上绕函馆湾行驶了一阵子,右拐进入一条狭窄的小路。刚越过一个小小的铁路道口,道路一下子变成了上坡,民房也不太多。不久,周围就被树林包围了。刚才还迎面扑来阵阵海潮气息,现在却满鼻都是绿叶的味道。 不久,车子进入一条仿佛用直尺所画一般笔直的道路,没有铺柏油,两道清晰的车辙远远地往我们视野的前方延伸。道路两侧等距离地栽种着挺拔的树木,树木之间则是辽阔的草原。车子又行驶了一会儿,景色仍没有改变。 或许,这条路没有尽头吧——当我开始抱有一丝不安时,远远的前方出现了一幢茶色建筑。 “太好了!”驾车的胁坂讲介喃喃道,“我刚才还以为,这条路看起来是直线,可实际上我们正绕着同一个地方打转呢。” 那幢茶色建筑其实是一座砖结构的旧教堂。教堂前面是同样用砖块建起的围墙,上面嵌着黑色的铁门。胁坂讲介把MPV停在门前。 下了车,空气很冷。我正不停地搓着双手,“哎!”胁坂讲介扔过一件夹克,他则穿上了一件厚厚的运动服。 披上肥大的夹克,我窥探着院内的情形。透过铁门能看见的只有那座教堂,周围是沉沉的雾霭,一片静寂,让人甚至怀疑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大门一旁有一扇便门,再旁边则是一栋同为砖墙结构的漂亮小屋,镶着窗户,现在却紧闭着,内侧挂着白色窗帘。凑过去一看,窗下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访客请按此键”。牌子旁边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按键。我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等了一会儿,白色帘子晃动了一下,一张女人的面孔露了出来。是个中年女子,但看上去似乎更老一些,皱纹中透着温和。她微笑着打开窗户。 “我们想去一下宿舍。”我说道。 “在里面。”她面带微笑,却一副警惕的样子,“有什么事吗?” “这个……” “我们想询问一些有关毕业生的事情。”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的胁坂讲介说道,“我们不是可疑的人。”他递过名片。 女人端详了一阵子,把名片还给他。“虽然您大老远跑一趟,可非相关人士要想入内必须持有介绍信。在这里寄宿的孩子可都是家长的宝贝。”她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坚毅。 “能否见一下宿舍的负责人呢?”他仍不肯罢休。 “这样也……”女人现出为难的神情。 就在这时,脚踩沙砾的声音传来。一扭头,一个身穿黑衣、腰系围裙的女人正慢吞吞地走过来。这名圆滚滚的女子不禁使人联想起《乱世佳人》中的那位黑妈妈。 “馅饼煎好了,我给你带来了。”胖女人朝小屋中的女人微笑了一下,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银托盘。当她的脸扭向这边时,笑容顿时消失了。 “哎呀呀,嬷嬷,总是这么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接过托盘,小屋里的女人喜笑颜开,“实际上,嬷嬷,这两位想去宿舍——” “啊呀!”不待她说完,胖女人已经张开那张与脸十分相称的大嘴,“这不是鞠子小姐吗?啊呀呀,啊呀呀,差点都认不出来了。可是,那个,”她瞅了一眼我的装束,“打扮得这么……这么有朝气啊,以前的你可连件西裤都不敢穿呢。” “咦,嬷嬷,您认识他们?” “是毕业生。鞠子小姐,氏家鞠子小姐。好久不见了。”胖女人满面堆笑,“你还好吗?” “啊。”我不由得应了一声,又慌忙摆手,“呃,您弄错了。” “什么?” “我,不是氏家鞠子小姐。” 胖女人一下子愣住了,不知为何,她望了望胁坂讲介,忽然睁大了眼睛。 “不是氏家小姐?啊,你结婚了?” 我差点一个趔趄。“您错了。我叫小林双叶,与氏家鞠子小姐不是同一个人。” “啊?”胖女人连连摇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是真的。” “可你……”胖女人眨眨圆眼睛,“就是氏家小姐。” “不,事实上,”胁坂讲介走到我们中间,“这位小林小姐是鞠子小姐的双胞胎姐姐,出于某种原因离开了生身父母被人养大。这次来这里,就是想看看妹妹曾经住过的宿舍。” 听到这大胆的谎言,我的表情僵硬了,胖修女却似乎信以为真。 “是这样啊。”她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使劲点点头,“那么相似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啊,原来如此。嘿,这些事,我可从来都没有听鞠子小姐谈起过呢。” “我想,大概是鞠子的父母不让在外面随便说吧。”没办法,我决定干脆把谎撒到底。虽然刚才我说到鞠子时,在后面加了一个“小姐”,可胖修女大大咧咧的,似乎没怎么注意,十分爽快地答应领我们去宿舍。 “非常感谢。”我说。胁坂讲介也低下了头。 “只是,”修女竖起了食指,“男人只能进入这教堂为止。” “啊?”一手拿着便笺正要前行的他停下脚步。 “这是规定。”修女把手搭在我肩上,“那就走吧。” 我回头望了胁坂讲介一眼,说了一句“再见”。 宿舍简直是古董一样的木造建筑。眼前是宽广的牧场,牛群或悠然漫步,或趴着休憩。这光景不禁使人忘记这里竟然是日本。 一进宿舍楼,门口处摆着长长的一排鞋盒。我换上拖鞋,朝里面走去。这栋楼外观陈旧,里面却很新,走廊里铺着地毯。四下很寂静,因为住宿的学生都去了学校,胖女人如此告诉我。看来,这里的初中部和高中部暑假开始得都很晚。 我被领进一个名为“谈话室”的地方,里面有大屏幕电视和几张圆桌,每张圆桌都配有四把椅子。我在其中一把上坐下。 胖女人自称姓细野,长年担任这里的舍监。她离开了一会儿,拿了两人份苹果汁返回。 细野修女对我讲述了很多关于氏家鞠子的故事。鞠子的直率、勤奋、诚实,她都一一用具体的例子加以说明。她把我当成了氏家鞠子的亲人,自然不会说坏话,但她的话还是有凭有据的。她过于夸奖氏家鞠子了,我不禁觉得有些无聊,原因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真的是一个好孩子,活泼开朗。可是,自从那场大火以后,她不舒心的时候就多了起来。”细野修女的表情阴翳起来。 “大火?” 细野修女愣了一下。看来我失言了,我有些后悔。 “就是……烧毁氏家小姐家的那场大火,”细野修女惊讶地说道,“因此她才失去了母亲……” 我只觉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就是这样失去了母亲? “你不知道吗?”细野修女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道。 “啊,倒是听说过,只是具体的情形……”一时想不起得体的谎言,我心里不免有些发慌。不过,看到我的样子,细野修女却适当地给出了解释。 “看来是周围的人也都有所顾虑,不愿多说吧。”她露出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说道。看来是在同情我,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啊”。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女子,一个身穿长裙、气质纯洁的女子。 “嬷嬷,来客人了?”女子一面说一面看了看我,接着,眼睛和嘴巴同时慢慢张大了,“鞠子……” 又来了。说实话,我有些厌倦了。 “春子,你和鞠子小姐同年级?”细野修女有些意外地说道。 “不,嬷嬷。鞠子比我低两届呢,但倒是同住一个房间。对吧?”被唤为春子的姑娘朝我微笑起来。我挠着头望了望细野修女。 细野修女圆圆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其实啊,春子,这位并不是鞠子小姐,虽然长得十分相像。” “啊?啊?”春子小姐连连眨着眼睛,“不会吧……” “我姓小林。多谢你对我妹妹的照顾。”我干脆自暴自弃地说道。 “你说的妹妹是……” “她是姐姐,双胞胎姐姐。”细野修女重复着胁坂讲介刚才的假话。春子小姐似乎也毫不怀疑,用力点点头。 “啊,怪不得呢。真的很像哦,简直就是鞠子本人。”说完,她又道起歉来,“真是太失礼了,刚才一直那样盯着您看。” “没关系。” 年龄相仿的女子以如此恭谨的敬语对我说话,还是头一次呢,我觉得非常新鲜。氏家鞠子一定也是这样。我想象着,倘若我进了这所学校,结果也会这样吗?如果我也以这种口吻说话,乐队的那几个伙伴一定会笑掉大牙。 原来,春子小姐正就读于这里的大学,因为已经放暑假,就过来帮帮忙。她说读的是教育学系,如果顺利,将来也会在这里生活。倘若真是这样,不就无法交男朋友了吗?我心里这样想,可眼前的气氛似乎并不适合开这种玩笑,于是我把话咽了下去。 春子又谈了一会儿对氏家鞠子的回忆,其中既有与细野修女所述重叠之处,也有瞒着舍监秘密举行的几次活动,今天在这里披露出来,应该算是首次公开了。其实只是些在房间里做一些时装模仿秀、联名给喜欢的明星发仰慕信之类。怎么说氏家鞠子当时才读初中一年级,充其量也就闹到这种程度。 后来终于谈到了我自己。无论春子小姐还是细野修女,都没有刨根问底地询问我是如何牵涉进来的,她们更关心我和氏家鞠子被分别收养这一点。想起来,这也毫不奇怪。 “有很多内情,”我搪塞着,“由于我养母去世,我们这次就会面了。” “哦。”细野修女点点头,脸上写满无限的想象。她们大概觉得不便胡乱询问吧。多亏这二人很有修养,我才得以解围。 “那,我想只问一件事,您不会介意吧?”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春子小姐问道。 “好的。” “小林小姐您真正的父母自然是氏家夫妇,即鞠子的父亲和母亲……” “是的。”鉴于目前的情势,我只能如此回答。否则,她们一定会陷入混乱吧。尽管如此,春子仍一副阴翳的表情。 “怎么?”我试探着问道。 “这个,哎,或许说出来非常失礼,”她反复打量着我和细野修女,忸怩不安,欲言又止,“以前,我听鞠子说过一些令人忧虑的话。” “什么?” “这个……”她顿了顿方道,“鞠子说,她或许不是父母真正的孩子。” “啊?”我顿时不禁伸出脖子。 “喂,春子,这种话可不能轻易说。”细野修女以极其威严的声音责备道,恐怕,她平时就是这样对待住宿的学生。 “对不起。”春子条件反射一样立刻低下了头,“可她的确为此烦恼过,尤其是对长相不像母亲这一点。她一直担心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被母亲厌弃。” “真是荒唐!孩子不像父母的,天底下到处都是。” “是啊。我们也这么劝鞠子,可她似乎听不进去。不久就发生了那场大火,这些事也就无法再谈了……”春子小姐垂下了眼帘。 我陷入了沉思。氏家鞠子正在调查自己的身世,这一点已从阿裕的来电中听说了。没想到,令她产生疑问的竟是她长得不像母亲这一点。 即便我和她都是试管婴儿,可若我们都不像母亲,那真正的母亲又是谁呢? “抱歉。都怪我,净说些无聊的事情。”或许是见我陷入了沉默,春子几乎要哭出来了,连连道歉。 “没事。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强作欢颜,言不由衷地说道。 被她们领着参观了一圈宿舍之后,我决定告辞。细野修女把我送到大门。 “代我向鞠子小姐问好。”临别时细野修女说道。 “好的。”我点点头。如果知道我与氏家鞠子的真正关系,不知这位胖女子会呈现出怎样的表情。 出了门,MPV就停在一棵大树的树荫里,胁坂讲介正在里面午睡。我叫醒他,把听来的那些有关氏家鞠子的事情告诉了他。得知她也不像母亲,胁坂讲介抱起胳膊咕哝起来。 “那么,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你们俩是双胞胎试管婴儿,并且分别以不同的女子为代孕母亲。” “代孕母亲……” 听起来着实令人不快。我实在不想如此定义妈妈的存在。 “喂,我想起来了。”回望来路,我说道。这样望过去,那条路也没有多大改变。“说不定,我和氏家鞠子拥有同一个身体。” 沉默了一会儿,胁坂讲介问道:“什么意思?” “既然脸一样,那身体一定一样。对了,双胞胎可不这样。” “然后呢?”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我的身体里隐藏着某种秘密,伊原骏策等人一直觊觎的秘密。这秘密是不是在氏家鞠子身上也同样存在呢?” “或许吧。” “不好。”我的心急跳起来,“如果不赶快把这件事通知氏家鞠子,下一个被瞄准的目标就将是她。” 鞠子之章 九 从笠原老师那里看到阿部晶子照片的第二天早晨,下条小姐便通过NTT的电话查询查到了高城家的电话号码。很幸运,高城家的住址未变,电话也依旧如故。下条小姐立刻记了下来。 “这次得打这个试试了。” “拜托了。”我微一低头。 关于高城出现在照片上一事,笠原老师称并不清楚。他似乎不认识高城。 “照片上是四个人,可并非只有他们参加了郊游。一般情况下都是成群结队一起去的,只不过这四人经常凑在一起照相而已。比如我们,最起码得凑十个人才行。”笠原老师如是说。 “女生的事暂且不说,有没有非小组成员的男生混进来的情况?”下条小姐问道。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性,即通过该男生来吸引其他大学女生。比如,请那些正在恋爱的男生介绍其女友的朋友,鉴于具体情况,有时那个男生也会与女友参加郊游。” “看来,阿部晶子与高城是恋人……” “有可能,极有可能。或许社团成员中有人与高城关系很好,求他把阿部小姐的朋友带来。”笠原老师说道。 我认为这种推理无疑是准确的。父亲深爱着这个叫阿部晶子的女子,并与山步会中的一个同伴成了情敌,此人便是高城康之。 于是,我决心探访高城家。究竟能否如愿获得一点答案,我也抱有疑问,因为高城毕竟已不在人世。 下条小姐小心地按下号码。她舔了舔嘴唇,等待电话接通。看来她也很紧张。 她的脸颊微微颤动了一下,看得出,电话接通了。 “啊,喂,是高城先生府上吗……啊,我是帝都大学事务局的,高城康之先生在家吗……咦,是吗?夫人呢?哦,什么时候能回来?是吗?嗯?是这样的,我们要制作一个同窗会名录,想询问一下工作单位什么的。啊?不,不是那种人。啊?哎……那个,喂喂,啊——”下条小姐半张着嘴巴停了下来,之后才缓缓挂断了电话,然后看着我苦笑一下,“难道是问法不当?似乎被误会了。刚才接电话的似乎是个女佣,看来是挺大的一个家呢。” “夫人也出去了?” “嗯,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但是,”下条小姐用指尖砰砰地敲着桌子,说道,“她提到了一个聪明社,说如果有事找老爷或夫人,可以到聪明社问问。” “聪明社?是出版社?” “估计是吧。” “在那家公司上班?” “或许。还有,一听到这个社名,我倒是想起来了,高城这个姓氏似乎和聪明社有关。” “什么关系?” “等一下,好像有一本书来着。”下条小姐起身朝书房走去,在塞满书的书架前停下,飞快地扫了一眼,抽出一本硬皮的书,似乎是有关公害问题的。她从后面翻开。 “啊,果然。说起这个高城……”下条小姐忽然停了下来,仿佛按下了录像机的暂停键一样,身子未完全转过来便静止不动。不久,她抬起脸,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 “怎么了?”我问道。 下条小姐默默地走近,将书出示给我。最后一页已翻开。她指着版权页的一栏。 那里写着“发行方:聪明社株式会社”,旁边则是“发行人:高城晶子”。 文京区,即使有人告诉我这个地名,我对此也一无所知。但从今往后,我大概终生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去高城家究竟合不合适。高城晶子无疑就是我遗传学意义上的母亲,如果这一点得到确认,我剩下的选择或许就是静静地离去。只是,我还有一些事情想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为什么高城晶子的孩子必须由别的女子生下来? 电车抵达离高城家最近的车站,我和下条小姐一起出了站。下条小姐穿着夏季套装。毕竟要拜访聪明社社长的家嘛,她如此解释道。我却选择了所带服装中最朴素的裙子和衬衫。 我们一面查看贴在电线杆等处的住址显示牌,一面走在夏季的骄阳下。途中还有详细说明住址的地图,我们在里面找到了高城这个姓氏。从地图上看,似乎是一栋巨大的豪宅。 “好像就在前面。”下条小姐说道。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我的心也逐渐悸动起来。我知道血液已涌上头顶,脸颊也已潮红。住宅区异常寂静,唯独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那样响。 拐过这个街角就是她家了。想到这些,我不禁止住了脚步。 “怎么了?”下条小姐回过头来,接着似乎立刻就明白了,微微一笑,“还没弄清真相就想回去?” 我摇摇头。 “那就好。”她说。 我深呼吸了两三下,努力静下心来。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慌乱,无论得知什么真相都不要惊慌。我反复安慰自己。 我迈出一步,朝那家的方向望去。 一堵白色围墙映入眼帘,不禁使人联想起武家府邸。几株大树从院内伸出枝叶,覆盖了围墙。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高城家似乎是颇有历史积淀的大户人家,这一点仅从大门和对面灰色屋顶的恢弘气势中就不难看出。在东京市中心,居然还存在如此传统的和式房屋,这着实令我吃惊。 究竟该如何拜访呢?此时我仍在思考。我太愚蠢了,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高城家的大门也仿佛在断然拒绝我的优柔寡断,紧紧地闭着。我既没有前进的决心,也没有逃跑的勇气,再次不知所措地呆呆伫立。 “快走啊。”下条小姐催促道。 “可是……” “没事的。”我的后背被她轻轻推了一下。 门柱上镶嵌着门铃。在按下之前,下条小姐打量了一下门的整体构造。 “太遗憾了,似乎不带摄像头,不然讲话就方便了。” 我一时没听明白。 她的胸脯一起一伏,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按下门铃。接入的声音传来,扬声器中有了回应。“哪位?” “我们是从帝都大学来的,有重要的事要找夫人。能不能见一下面?”大概是为了不让对方插嘴,下条小姐一口气把话说完。 “是刚才打电话的人吧?夫人外出了。”一个年长女子不快的声音传来。 “能否让我们等到她回来呢?实在不行的话,见见其他家庭成员也行。” “现在家里没有人。如果有事,请去公司吧。”嗒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下条小姐再次按响了门铃,却没有任何反应,她连续按着。“喂!”那名女子愤怒的声音传来。 “无论如何请先开一下门吧。”下条小姐说道,“请让我们进去。我希望你能看看我同伴。” “你乱七八糟的究竟在说什么?” “拜托了。既然没有其他人,那你也行。你一看就会明白。” “我没那闲工夫。”通话再次切断了。 下条小姐毫不气馁,再次按下门铃。 “下条小姐,算了吧。” “你说什么?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她继续按着门铃。 门内传来了狗叫声。下条小姐停止按铃。大门左侧的便门开了。 “你真啰唆!我要喊警察了。”出来了一个腰系围裙的胖女人,牵着一只毛色黑亮的狗。 女人歪着头盯着我们。就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脸色大变。更确切地说,她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她呆立在便门前,僵住般一动不动。 “这个……”她开口了。 仿佛在示意她看一样,下条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向她走去。 “所以我才说希望见一下面。”下条小姐说道。 女佣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和下条小姐之间转来转去。 “这个人究竟是……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正是想来说这些的。夫人真的出去了?” “去旅行了……” “其他人呢?” “哦……老太爷倒是在。” “难道我们就不能见一下吗?” 女佣望着我的脸,略一思索,说了句“我去问一下”,就穿过便门消失了。门扉就那样敞着。见此情形,下条小姐说了句“走”,也走了进去。我跟了上去。 围墙里面空气清冷,大概是树木遮住阳光的缘故。透下的阳光落在石子路上,错落有致的石子路伸向前方的一处宅院。 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旁边传来响声。那名女佣和一个身穿茶色和服的老人出现在眼前。老人手里拿着花剪。 “这到底是怎么……”一看到我的脸,老人凹陷的眼睛睁大了,从皱纹下喉结的移动中不难看出,他使劲咽下一口唾沫。 下条小姐朝老人走近几步。 “她正在调查自己的身世。”下条小姐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道,“经过种种调查,得知了这里的夫人的事。于是前来拜会一下。” 仅靠这些说明,老人似乎仍一头雾水,但他还是吩咐旁边的女佣:“把她们请到客厅里去。” 宅子的外观是纯和风的,我们被领进的房间里却摆放着皮沙发和西式茶几。装饰架上放着一把壶,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上是一名和服打扮的女性,打着一把西式阳伞。女人与和服的不相称似乎远远超过了与阳伞的不和谐。由于是黑白照片,无法分辨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但那分明是一张西方人的面孔。 “不知道这位是什么人。”下条小姐说道。我也有些纳闷。 女佣端过茶来,不一会儿,老人出现了。他戴上了眼镜。老人透过眼镜盯着我,在我们对面坐下。 我首先简单地自我介绍。听到我的名字,仿佛在念诵咒语一样,老人反复念了几遍,似乎以前从未听过。然后,他报出姓氏:“我姓高城。”大概是高城康之的父亲。 下条小姐说明了此前的经过,但很简略,只说我从父亲的相册中发现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的照片,后来得知便是高城晶子夫人,云云。她的叙述清楚完整,流畅可信。 “听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老人抬抬眼镜,仔细端详下条小姐递过的照片——从笠原老师那里要来的那张,“你的确长得酷似晶子。哎呀,远不是一句酷似那么简单。一样,完全一样。虽然她现在上了年纪,可我还是觉得一样。怎么回事?莫非晶子在外面生了孩子?”老人望着我,“你父母是怎么对你说的?” “母亲去世了,父亲什么也不肯说。” “她想在询问父亲之前,先自己调查一下。”下条小姐插道。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在函馆理工大学教书。” 老人摇摇头,似乎没有一点印象。 “户籍上是怎么写的?” “只说是父母的长女。”我答道。 老人把照片还给下条小姐,咕哝道:“不问问晶子,什么都不好说。你大概是晶子的女儿,也不知是如何被你父母收养的。”说完,他忽然凝望着远处,喃喃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呢?” “她今年十八岁。”下条小姐说道,“二十多年前,尊府的夫人有没有长期住院之类的经历?是在北海道的医院。” 她提问的意图我也明白。她大概想印证高城晶子的卵子是否曾被用来进行过体外受精。 老人深吸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然后吐出来,点了点头。 “有。”他说道,“对了,正好是在二十年前。两个人一起去的,好像的确去了北海道。” “两个人?”下条小姐问道。 “嗯。康之与晶子,两个人。” “康之先生也去了?” “当然。既然是以生孩子为目的,不两个人一起去怎么像话?” 我和下条小姐对视一眼。 “为生孩子特意去了北海道?” 下条小姐的提问让老人的脸阴沉下来,紧绷的嘴角分明在告诉我们,此事一定蕴含复杂的内情。 “到底有什么内情?如果您不告诉我们,我想什么也不会解决。”下条小姐继续说道。 老人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康之的身体不能要孩子,嗯,应该说是不允许生孩子。” “怎么回事?” “有病。”老人摸了摸下巴,“一种不能要孩子的病。在这一点上,我也有责任。”老人眨着眼睛说道。 “呃……”我翻着眼珠望着老人,怯生生地开口道,“有这种病吗?” 他有些悲哀地盯了我一会儿,将右手伸向装饰架。“镜框里是我妻子的照片。” 我一愣,随即点点头。“很漂亮。” “她是一个住在横滨的英国教师的女儿。我到她家学习英语,和她产生了感情,不久就结婚了。周围的人都反对,可我并不在乎。”老人呷了一口碗中的茶。 虽不知这些是如何与康之的病联系在一起的,我还是决定静静听下去。下条小姐似乎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我们结婚后,很快就生下一个孩子,就是康之。康之健康地成长。我继承了父亲开创的出版社,一心想把公司做大,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当时的遗憾就是只有这一个孩子。后来才知道,这正是不幸中的万幸。”老人清了清嗓子,“康之长大成人,进入我的公司,并与一个从学生时代就相恋的姑娘结了婚。” “就是阿部晶子小姐吧?”下条小姐确认道。 高城老人点点头。“家世不错,头脑聪明,做事也干练,作为康之的伴侣真是无可挑剔。这样我也什么心事都没有了。刚舒了一口气,忽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朝镜框望去,“我妻子患病了,一种十分奇怪的病。” “奇怪?”下条小姐问道。 “先是身体活动出现异常,手脚似乎不听使唤了。不久,衰弱和消耗愈发严重,明明还不到那种年纪就陷入痴呆状态,心脏功能也出现明显异常。诊断结果是患了亨廷顿舞蹈症。舞蹈会的舞蹈。据说,一旦发病,手脚就无法保持平衡,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像舞蹈一样,所以有了这样的名字。” “亨廷顿舞蹈症……果然。”似乎领悟了什么,下条小姐频频点头。 “我没听说过。”我说道。 “在日本这种病不为人熟知,可在美国和英国,据称约有近十万人有发病的危险。” “哦。”高城老人露出意外的神情,“你很清楚啊。” 下条小姐亮明自己医学院学生的身份,老人似乎恍然了。 “这种疾病的发源地好像是南美。” “源头据说是委内瑞拉的一个部落。” “病毒是从那里产生的吗?”我问道。 老人接过了我的问题。“亨廷顿舞蹈症是一种典型的遗传病。据说,遗传给孩子的概率非常高。并且,一旦遗传,发病率很高,就这样快速传播。是吧?”他向下条小姐求证。她点点头。 “不能治吗?” “现在能不能治就不知道了——” “现在也无法治。”下条小姐当即答道,“前几天在美国发现了致病的遗传基因,估计能为今后的医治开创一条路径。” “真希望能早日实现啊!”老人感慨道,“患上那种病太悲惨了,像跳舞一样摇晃、衰弱、痴呆、二次感染,最后死去。我的妻子就是这样。” “可是,”我说道,“如果罹患那种不治之症,后代不就越来越少了吗?” “这就是这种疾病的可恶之处。年轻时不发病。一般说来,都是四十多岁时忽然发病,而此时人大多已毫不知情地结婚生子了。” “我妻子的情形也正是如此。”老人懊悔地用拳头捶打着膝盖,“什么征兆都没有。如果我对疾病的知识丰富一点,在得知家族中有这种患者的时候,或许也能采取放弃婚姻的手段。可我们结婚时,对这种疾病的报告只是一些奇怪的症状,其他的一无所知。我对这种病的了解,也是在从妻子发病时开始的。” “那,康之先生也……”我没有说完,但意思似乎仍传递给了老人。 “遗传给康之的可能性当然很高了。我也早已作好这种思想准备。” “现在能用读取遗传基因的手段来判定是否为阳性,当时却还没有发达到这一步。”下条小姐说道。 “想起当时孩子的苦恼,我至今还在心痛。”高城老人一脸痛苦,深埋在皱纹里的眼睛凝望着远处,“康之似乎已知道死亡会在什么时候来临,于是日复一日地消沉下去,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个小时都不出来。每当这时,我们都担心他会自杀,经常让人去喊两声,幸好每次都能听到回应,当然,也是那种忧郁、愤怒、总之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复杂声音。” 这也难怪。得知死亡已进入读秒阶段,谁还能心平气和地活着呢? “不久,康之得出了结论,向晶子提出离婚。他说,在明知将来发生不幸的几率很高的情况下,他不想连累妻子。” 我点点头。如果高城康之真的深爱晶子,自然会如此考虑。 “可晶子不同意,说因为对方将来或许会生病就离婚,这种荒唐事简直闻所未闻。她还鼓励康之,不要再提这种荒唐事,两个人要共同努力,渡过苦难。” “真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下条小姐说道。 “实在是一个坚强的女子。”老人仿佛在确认着这句话的意思般重重点了点头,“心里一定和康之一样绝望至极,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沦,并且大概也采取了这样的态度。在她的鼓励下,康之也坚定了重新出发的决心——已经预知死亡的重新出发。但是,出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即高城家后代的问题。听了刚才的叙述就会明白,康之是不能要孩子的。” “于是去了北海道?”下条小姐问道。 “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老人伸手拿过茶杯,润了润喉咙后再次开口说道,“据康之说,他有一个大学时代的朋友正从事多项划时代的研究,想去求他,看看能不能避开亨廷顿舞蹈症的遗传,生一个孩子。” “大学时代的朋友?”我看了一眼下条小姐。她也望向我,轻轻点点头。 一定是父亲。高城夫妻为了向供职于北斗医科大学的父亲求助,才去了北海道。 “结果呢?”下条小姐追问道。 老人无力地摇摇头。 “说是要在母体方面下一些功夫,他们就在那边待了将近一年,但最终好像还是不行。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如何不行,我也没有问,也没法问啊。” “后来他们又怎样了呢?” “毫无办法,只好放弃了。有一次,康之到我这里来,说非常遗憾,他想放弃要孩子。我也没有资格说三道四,只是回答了一句‘只有这样了’。” 我再次与下条小姐对视一眼。如果真是一无所获,至少高城晶子夫人也应从北海道返回啊。真是难以置信。 “这些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正要淡忘,”老人盯着我,“可一看到你,却不得不再次回忆起来。无论是谁,肯定都会说你是晶子的孩子。那么,当时没能生出孩子一说自然就是谎言。可是,有必要撒这样的谎吗?或者,是晶子与别人生下的孩子?不,她不是那种人。首先,如果真有这种事,康之不可能发现不了。”老人似乎不是在对我们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问一下本人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下条小姐说道。 “或许。我也想听听事情的真相。说不定,这位小姐真的是我孙女呢。”老人微微摇了摇头,“可怎么说呢?看上去全然没有康之的影子。更准确地说,你就是晶子,就是晶子本人,完全不像其他人。” “夫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是去疗养了,大约要一个星期,再过几天大概就回来了。当然,联系还是可以的。我跟她说说,让她立刻回来。” 老人缓缓起身,拿起一个挂在门一侧墙壁上的电话机。原以为他会立刻拨打电话,可并非如此。“绢惠,把记着疗养院号码的电话本给我拿过来。”绢惠看来就是那个女佣。 他坐下之后,下条小姐问道:“公司由夫人继承了?” “嗯,十多年前康之去世,不久她就继承了。” “最终还是因为亨廷顿舞蹈症去世的吗?”我问道。 “对,比预计发病时间还要早。他终究还是陷入郁闷,沉溺于酒精。一旦患上那种病,连精神都崩溃了,日益憔悴,脸色越来越难看,并发症一个接着一个。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干着急。早在发病前,晶子等人就从全世界收集信息,寻求治疗办法,却没有找到一份有希望的材料。研究者充其量也只明白遗传基因在哪里而已,说是在一种什么染色体里面。” “是在第四染色体的短臂部分。”下条小姐补充道,“马萨诸塞州综合医院的古斯勒医生发现的。” “尽管是一个划时代的发现,可要运用到临床上还要很长时间。不久,康之就衰弱下去。就这样,在一个早晨,他的身体在床上变冷了,据说是心脏功能障碍造成的猝死。最后只剩下了皮包骨,简直比我这个老头还要干枯。” 我忍不住把目光从淡然回忆的老人的脸上移开。他一定很多年都没这样讲过了。 “对夫人的打击也非常大吧?”下条小姐说道。 “那还用说!”老人毋庸置疑地说着,使劲叹了口气,“伴侣生病死去,光是这一点一般人的精神也就崩溃了。她却忍着精神上的痛苦,成功完成了工作的交接,简直毫不畏惧,真是个坚强的人。康之刚去世时,还是由我担任社长,可不久我就发现,把公司交给晶子毫无问题。讽刺的是,公司没有交给康之而是交给了晶子,这对公司来说,反倒成了一件幸事。” “今后您打算怎么办呢?又没有孩子。” “这一点已经解决了。刚才我忘了说,康之还在世时,就从亲戚家收养了一个健康的孩子,现在已经长大成人,正在帮晶子做事。” “养子?现在在哪里?” “这一阵子一直不在家,大概是为采访之类的事去海外了。” 敲门声传来。绢惠走了进来,递给老人一个很薄的小本子。 “哎,晶子去了哪个疗养院来着?”老人正了正眼镜问道。 “千岁。”绢惠答道。 咦?三个人同时叫了起来。绢惠一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你说的千岁,是北海道的那个吗?” “是……” 老人看着我。“是偶然吗?” 我说不出话来,望向下条小姐。她紧锁的眉头告诉我,这绝非偶然。 高城老人当即拨打电话。晶子夫人似乎不在,说是外出了,晚上才回来。 “你在这边要待到什么时候?”老人挂断电话,问道。 “我想可能今夜就回北海道。” “哦?既然这样,与其等晶子回来,或许还不如在那边见面更省事呢。那好,你到了那里之后再和我联系一下。在此之前我会跟晶子说好的。对了,麻烦你再说一遍名字……” “氏家,氏家鞠子。” “氏家小姐,知道了。” “氏家……”在一旁聆听的绢惠的表情不禁有些异样。 高城老人也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那个……” “怎么回事?快说!” “是。就在夫人去北海道之前,有一位姓氏家的男子打来电话。然后,夫人立刻就出去了。” “去见那个姓氏家的人了?” “这,这些我就不……”绢惠像受到了训斥一样蜷缩着身子。 “大概是你父亲吧?”高城老人问我。我低下头。大概是父亲。前几天不是刚来过吗,难道他又一次来到了东京?就为了见高城晶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件事有必要同时问一下晶子和你父亲,十分紧急。”老人沉吟道。 离开高城家时,老人把我们送到了庭院。最后告别时,那只黑狗从树间冲了出来,俨然要向我扑来。我不禁尖叫起来。“巴克斯!”老人厉声喝道。 可是,被唤作巴克斯的狗并没有向我扑来,而是嗅起我脚底的气味。它没有狂吠,十分温顺地仰视着我。 “啊呀呀,”绢惠连忙拿来狗绳,拴在项圈上,“对不起,刚才忘了拴起来。” “小心点。这条狗倒是好久没这么听话了,说不定把你当成晶子了。”老人开玩笑般说道。 出了高城家,前往地铁站的途中,下条小姐说:“回房间后立刻准备一下,去羽田。或许还能弄到两张退票呢。” “高城晶子夫人去北海道一事,与小林双叶小姐有关吗?” “我认为有。你想,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是啊,父亲也来见过晶子夫人了。”的确,事情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悄然发生。 上了地铁列车,我们并排坐下。对面的座位上,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子正满脸疲倦地打盹,汗水正在短袖衬衫的腋窝处慢慢地绘制地图。在东京,一脸疲倦的人太多了,或许这不是一个能让人的心灵得到休息的城市。我想起父亲强烈反对我到东京上大学的话。父亲一定是害怕我得知高城晶子的存在,才坚决反对。出版社的女社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媒体上,我未必就会一直看不到。 “亨廷顿舞蹈症……”下条小姐喃喃道,“终于明白一点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病。” “我也是头一次在身边听到这种病例。” “难道,我果然是高城夫妻去北海道时生下的?” “当时的确创造了你出生的因素,这是事实。” “可到底是怎么……” “这个嘛,不继续调查是无法明白的。” 从涩谷站乘上返回的电车后,下条小姐说要顺便去一趟大学,说是好久没有到研究室了,怎么也得去打个招呼。 “你可以先回去,提前准备一下。” “不用,也没有多少行李。”我也在大学前那一站下了车。 和昨天一样,我们从车站步行至正门,穿过宽阔的校园。究竟是第几次到这里来了呢?次数并不很多,可我觉得这里像是个来惯了的地方。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就好。”下条小姐把我留在一幢四层白色建筑前面,独自走了进去。这里就是我第一次来时,她让我等候的地方。感觉从那以后似乎已过了很久,实际上却不过三周。 说不定,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如果回到北海道,真能得到某种答案,恐怕就没有再回来的必要了。 我忽然想起该去和梅津教授打个招呼。他是为数不多的了解父亲过去的人之一。正是在见到这位教授之后,我才明白了许多事情。 暑假已至,也不知教授会不会在房间里,我还是走进了这栋建筑。我记得房间的位置。 我轻轻地走在木地板走廊里,凭记忆找到了那个写着“第十研究室教授室”的牌子。我正要敲门,里面传来了声音。 “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是下条小姐的声音。我慢慢松开为敲门而握紧的拳头。她的声音里分明带着急切。 “可仅凭面孔相似这一点……”是梅津教授的声音。 “不是相似,是相同。长着同一张脸,而且,中间隔着三十岁的年龄差。” 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下条小姐似乎正在对教授说着我的事情。 “难以置信。久能老师的确曾执著于那个实验,可还不至于到实践的地步。” “她和那个叫小林双叶的人,还有那个叫高城晶子的人外观完全相同一事,除此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 “你说的外观相同只是主观猜测。” “可无论谁看到他们都非常吃惊。就连老师您,在看到小林双叶的照片时,不也惊叹不已吗?” “嗯,那照片的确是酷似……”教授含糊地应道。 究竟是什么事情呢?这二人究竟在谈论什么? “一旦三人的存在公开,世间一定会一片哗然。到那时,我们再想出手恐怕也晚了。所以,我想应趁着现在接近核心的机会,详细调查研究内容和实验详情才是。如果进展顺利,或许还能弄到数据呢。” “你弄这些做什么?” “当然作为大学的财产啊。” “这些东西成不了大学的财产。” “为什么?这可是谁都不曾做过的实验记录,今后也不会有。如果有了这些,发生学和遗传学都会产生飞跃性的进步。” “我可不这么认为。如果照你所说,北斗医科大学早就该创造出某些实绩了,可他们却连老鼠的核移植都还需要艰苦奋斗呢。” “我想这主要是由于久能老师去世造成的。失去了智囊顾问,北斗医科大学再也无法让这颗好不容易得来的珍珠发光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珍珠,”梅津教授语带不快,“简直就是未回收的化学武器。” “即使如此,那不也需要回收吗?” “这也用不着你来做。” “我来做有什么不好?再说,我现在正处在最近的位置。” “总之我不赞成。那种研究是危险思想的产物。掺和进去,对你的将来也没有好处。” “现在让我撒手是不可能的。氏家鞠子这个实验结果就在我眼前。” 实验结果?我? “那不是还没有确定吗?趁现在撒手还来得及。” “确定了,至少我坚信如此。”下条小姐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又道,“她是克隆人。” 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仿佛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失去了意识。或许是一种防御本能在无意间发生了作用,阻止后面的话传入我的耳朵。 猛地回过神来时,我已瘫软在地,手放在门上。听觉恢复了,室内的声音却听不到了,同时脚步声越来越近。看来是我发出了什么声音。 我慌忙站起来,想赶紧离去,脚却不听使唤。正在走廊里彷徨,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呆呆伫立,慢慢回过头来。下条小姐正站在那里看着我,后面还有梅津教授的身影。 “你都听见了?”下条小姐铁青着脸问道。 我点点头。可就连这个小动作,我都感觉做起来那么生硬,仿佛脖子就要发出吱嘎声一样。 “你听我说——” 教授刚要上前,下条小姐伸手阻止了他,说道:“还是由我来解释吧。这是我的责任。” “可是……” “求您了。” 教授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就用我的房间吧。”他朝走廊那端走去。 下条小姐走过来,手搭在我的肩上。“听我解释。你也不希望就这么半途而废吧?”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视线,走进房间。 和上次一样,我在黑色待客沙发上坐下,只是对面的人换成了下条小姐。 “我不怎么读科幻小说,可刚才那句还是听说过的。你刚才说什么克隆……”我低着头说道,“是复制人类的意思吧?制造很多相同的人……我就是那种东西?” “等等,你等一下。求你了,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尖厉起来。我稍微抬了抬视线。她说道:“的确,克隆这个词经常在科幻小说中出现,但我们使用它的时候意思略有不同。在科幻小说中,这个词指的是取出一个人的细胞,经过培养将其制成相同的人。在现实中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你根本不是那样的克隆人。” “那究竟是什么?” “这……说来话长。” “请说吧,我会努力去理解。” 下条小姐一会儿磨蹭着手指,一会儿又把双手交叠在膝上。“核移植这个词你听说过吧?” “刚才你们的谈话中提到过。以前在父亲的书房里,也发现过一份写这些东西的文件。” 我一下想了起来,当时偷听到的父亲的通话中似乎也出现过核移植这个词! “意思你不明白吧?” “不知道。” “那我先给你上一节生物课吧。细胞里有细胞核,这一点你知道吧?” “知道。在生物课上学过。” “卵子也是一种细胞,拥有核,核里面存在着作为遗传根源的遗传基因。只是光靠这些,染色体的数量才只有一半,只能成为半个人,还需要与只有半人份遗传基因的精子结合才能成为一人份的细胞,这便是受精。通过这种方式产生的细胞继续分裂,不久就成长为一个个体了。这样,这些细胞的核里面就拥有了分别从父亲和母亲那里获得的遗传基因。这些你能明白吧?” “明白。” “所谓核移植,就是指一种用受精以外的方法使卵子成为一个人的细胞的手段。其原理并不难。剔除卵子中原本具有的半人份的核,放入一个已经是一人份细胞的核就行了。这个细胞既可以是生成毛发的细胞,也可以是构成内脏的细胞,因为生成一个个体的细胞从理论上讲都应具有相同的遗传基因。” “这么做,结果会如何呢?” “经过如此处理的核移植卵,就会接受后来被植入的核的遗传基因。比如,从雌白鼠的卵子中剔除核,植入黑鼠的细胞核。这时,成长起来的将不是白鼠,而是黑鼠。由于这只老鼠拥有与提供细胞的黑鼠完全相同的遗传基因信息,它们的体形当然也完美地相同了。那么,通过这种方法生出来的生物就叫克隆体。” “我也是这种东西?” “这一点还不清楚……” “不用骗我了!你刚才不是对梅津教授说你敢确认吗?”我禁不住抬高了声音,不知为什么,这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那么悲哀。我低下头,视线落在膝上。 下条小姐长出一口气。 “上次你回到北海道之后,我忽然来了兴趣,对你的父亲,还有你父亲师从的久能教授作了调查。我走访调查了很多人,发现久能老师几乎是以被驱逐的方式离开这所大学的。那时他似乎就致力哺乳动物的克隆研究了,而他的终极目标却是制造克隆人。关于其理论和方法,据说也曾在教授会上发表过。” “后来呢?”我仍低着头,催促道。荧光灯吱吱的声音实在令人心烦。 “不久,久能老师就实际开始了使用人类卵子的实验。但在那个连体外受精都还只停留在创想阶段的时代,人的卵子哪能那么容易就弄到手。于是,久能老师考虑让妇产科的副教授帮忙,从那些出于医疗理由需要切去一部分卵巢的患者身上采集卵子。可是,通过这种方式很难适时得到适度成熟的卵子。久能老师一方面进行用培养液培育未成熟卵子的研究,一方面央求妇产科的医生朋友操控卵巢切除手术的时间等。可是,这些事被校方知道了。其他教授自然严厉指责久能老师,有的攻击他违反道德,有的嘲笑他的理论本身就是痴人妄想。总之,这种主导性的气氛使久能老师无法再在大学里待下去。” “于是去了北斗医科大学?” “我想是这样的。” “我父亲一直在帮他做这项研究?” “不大清楚,但大概是这样。在这所大学发表的论文应该都收进了缩微胶卷,可我找遍了所有地方,唯独没有找到久能老师和你父亲的论文。” 我微微抬了抬头,但仍保持在看不到下条小姐脸庞的程度。 “这些事情,为什么你没有顺便告诉我一声呢?” “最初想说给你听,可在看了她的照片之后……” “她……你是指小林双叶小姐?” 下条小姐似乎点了点头。 “连我都难以置信,当时我还想大概也就是双胞胎吧。可久能老师的研究内容一直萦绕在脑海里。万一,如果真的出现万一,我就无法告诉你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确认的,关于我是克隆人一事?” “说不清楚。在调查过程中,我逐渐觉得这才是最稳妥的答案……看到高城晶子夫人的照片,我更加确定了。” “还有高城老人的话……” “没错。”大概觉得无法继续隐瞒下去了,下条小姐的语气中透出放弃的意味,“我想,高城夫妻是为了制造晶子夫人的克隆体才去了北海道。这样,就与高城康之的遗传基因没有关系了。只是,明明已经成功了,高城夫妻为何不知道呢?为什么会有你和小林双叶呢?为什么你们分别有代孕母亲呢?这些还都是谜。” 可是,对于这个谜,下条小姐大概不怎么关心。她想要的,无非只是如何制造克隆人而已。我只是她为了得到这个结果的一个实验品,她刚才不也是这么对梅津教授说的吗?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下条小姐头脑极聪明,一定连我正想着什么都猜得出来。 “我,非常感谢您。”我注视着自己的指尖,说道,“帮我调查了那么多事,甚至连我一个人不能去的地方都陪着,真是帮了我大忙。若没有您,我恐怕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所以……”我咽了口唾沫。强忍着身体的颤抖,“所以,即使您是抱着其他目的来帮我,我也不会介意。这理所当然。因为,如果只是调查我的身世,您根本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不是那样的。求求你,理解我。”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坐下,抓住我的右手,“其实,这里面的确有一种探究未知研究的想法,这一点无可否认。可我帮你到现在,主要还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 “……谢谢。” “不要那么悲伤嘛,让我怎么说好呢……”下条小姐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我推开她的手。 “我理解您的心情。我一点也不生您的气,非常感谢。真的,从心底里感谢。” 下条小姐沉默不语,闭目静坐。我站起身。这时她问道:“一个人回北海道?” “对。”我答道。荧光灯的噪音依然那么令人心烦意乱。 双叶之章 九 离开氏家鞠子住过六年的宿舍,我们决定赶往札幌。氏家鞠子现在住在那里,所以她从东京回北海道,应该会选择飞千岁的班机。打电话问了阿裕,得知她还没有决定动身日期。我们把夜里抵达札幌的行程告诉了他。 “附近就是函馆理工大学,顺便去看看吧。”从函馆进入国道五号线,北行不久后,胁坂讲介提议道。函馆理工大学就是氏家清现在执教的那所大学。“氏家很可能不在,但说不定能获取点信息。” “好啊,走。” “好。”胁坂讲介转动方向盘。 大学建在一处劈开的斜坡上,一座砖结构钟楼首先映入眼帘,围墙也同样呈现出砖块的颜色,让我不禁联想起刚才逗留的宿舍。走近一看,这里的建筑却格外新,砖也全是仿制的瓷砖,亮闪闪的,有些庸俗。 我们把车停在校内空旷的停车场里,研究着立在旁边的一幅校内地图,地图上涂满了红色蓝色等色彩,丝毫没有高雅的感觉。据胁坂讲介说,氏家清似乎是理学院生物学系的教授。 确认了位置后,我们朝理学院的教学楼走去。或许是暑假已至或将至的缘故,学生的身影并不多,稀稀拉拉的。四名男生从对面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每张脸上都挂着昏昏欲睡的表情。就要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死命地盯着我的脸。可当眼神碰到一起时,他们却都成了慌不择路的胆小鬼。 “看来好像没怎么见过年轻女人啊。”胁坂讲介嘻嘻一笑,“毕竟是理工大学,恐怕大半是男生吧。” “怪不得我觉得整个大学都臭烘烘的。” 虽然找到了目标中的建筑物,可还是摸不清氏家的房间究竟在哪里。正当我们在光亮的亚麻油毡走廊里徘徊时,旁边的一扇门开了,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小个子男人现出身来。一看到我们,他似乎立刻警惕起来。“你们找谁?”他锐利的眼睛在镜片后发着光。 “我们想见氏家教授。”胁坂讲介答道。 “氏家老师今天休息。” 果然没有来。 “那能联系上吗?似乎也不在家中。” “这个嘛,”小个男人用食指往上推推眼镜,“你们是谁?” “她是氏家教授的女儿。”胁坂讲介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是她的朋友。” “老师的……”他眨眨眼睛,打量了一下我们,说了句“请稍等”,消失在门后。 “我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没事。如果不那么说,或许反倒会平添许多麻烦。” 不久,门开了,小个子男人和一个苍白柔弱的清瘦男人出现了。瘦男人一看到我便大惊失色。 “呀,是你啊。我是山本。” “啊?” “你不记得我了?也难怪。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初中生呢。呀,差点认不出来了。”山本一口气说完,看到胁坂讲介,略一踌躇后闭了嘴,接着再次把视线转回我的脸上,“氏家老师没在家吗?” “好像出门了。” “是吗?”山本用干瘦的手指挠了挠下巴,“他只跟我们说要出去旅行,一时半会儿不上班,有急事可以打电话留言。他没告诉你吗?” “是啊。”我答道。 “她现在不和氏家教授住在一起。”胁坂讲介插上一句。山本点着头,眉头紧皱,看来分明对他充满了猜疑。 “那么我爸爸这一阵子不会来这里了?”说到“爸爸”这个词时,我的舌头有些打卷。 “是啊,目前这几天是这样。” “不,那个……”一直沉默的小个子男人犹豫了一下,插话道,“昨天似乎回来了。” “咦?”山本圆睁双眼,“什么时候?” “好像是傍晚。” “好像?” “啊,那个,今天早上听学生说,昨天傍晚看见氏家老师从药品室出来,所以我想大概回来了……” “奇怪,这件事我一点都没听说。你赶紧去氏家老师的房间看一下,还有,药品室也要查看。捣什么鬼,这些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山本的眼神里分明现出不快。像是助手的小个子男人匆匆离去。 山本仍一脸悻悻对我说道:“就是这样,我至少好几天没有看到老师的身影了。” “我明白。”我说道。 “您是山本先生,是吧?”胁坂讲介说道,“与氏家先生在同一个研究室工作吗?” “研究的课题并不一样,但在研究会等场合倒是经常受到氏家老师关照。他毕竟是发生学的权威。” “氏家先生是从北斗医科大学来的吧?至今还与那所大学保持联系吗?” “最近多次打来电话,详细情况我并不清楚。” “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教授,您认识吗?” “藤村老师?嗯,很熟。听说曾与氏家老师在同一个研究室。和氏家老师一样,他在动物克隆方面也很有成绩。” “克隆?”我问道。 “对,发生学领域一项划时期的研究。”山本的眼中放出光彩。 “关于北斗医科大学,氏家先生最近说过什么没有?”胁坂讲介单刀直入。 “这个,不记得。”山本有些纳闷。大概是觉得老是被动回答有些不妥,他满脸堆笑,主动询问起来:“不好意思,请问您与氏家老师是什么关系?” “目前我与氏家老师还没有任何关系。有关系的,只是与他的女儿。我与她的关系可以任您想象。”胁坂讲介面不改色地说道。我暗暗吓了一跳。 也不知山本对此是如何理解的。“原来如此,所以才来与氏家老师打声招呼,是吧?”山本说道,“可为什么会说起北斗医科大学呢?” “我哥哥在那边做助手。” “啊,哦。”山本似乎放松了一丝警惕。 那个助手回来了,似乎有些慌张。他对山本耳语了几句,山本也脸色大变。“真的?” “真的,昨天刚检查过。” “知道了,马上就去。”山本面色凝重地望着我说:“出了一点事,请恕我失陪了。” “啊,请便。非常感谢。” “还有,”他又说道,“我们也想与老师取得联系,如果你们知道老师的下落,能否顺便通知我们?” “好的。”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份上,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出什么事了?”胁坂讲介问山本。 “没,没什么,是我们这边的一点小事。再见。”山本略显慌乱地离去。走到楼梯前面时,脚步明显加快了,几乎是跑着上了楼梯。 胁坂讲介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肩膀。“去看看?” 我同意了。 我们悄悄爬上那道楼梯,进入走廊放眼一望,一个房间的门敞开着,挂着“药品室”的牌子。 我们蹑手蹑脚地靠近,里面忽然有人出来。是那个一直彷徨不安的助手。看到我们,他惊呆了。 胁坂讲介一只手竖在嘴上示意他噤声,另一只手向他招了招。他有些为难,一面注意着背后的动静一面靠了过来。胁坂讲介抓住他的胳膊,拉到楼梯的角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这个,不好说啊。”小个子男人挠挠头。 “是不是与氏家先生有关?” “不,现在还不清楚。” “那就是药品室发生异常了?” “哎,啊。”助手频频留意着身后。在这种地方磨磨蹭蹭,一旦被发现恐怕要遭到斥责。或许是想尽早解脱吧,他舔了舔嘴唇,小声说道:“硝基不见了。” “硝基?是不是硝化甘油?” 助手轻轻点点头。“保管库丢了一部分。” “是不是搞错了?” “不是,因为硝基是一种严格管理的药品。那个,行了吧?我还有地方要去呢。” 胁坂讲介一松手,助手逃也似的下了楼梯。 我们对视一眼。 “他说的硝化甘油是爆炸物吗?” “的确因此而出名,但也可以作为心脏病的药物。氏家为什么要……莫非心脏不好?” 走廊里传来声音。我们慌忙下了楼梯。 出了函馆理工大学,我们直奔札幌。沿着穿梭在森林中的国道五号线北上,不久便来到大沼公园。从森林的尽头不时可以看见函馆本线的铁轨。本线有一条支线通往砂原,两条线路在海边汇合,这片海岸便是内浦湾。驶入这里,我们一面欣赏着右面的海岸线,一面驱车沿弧形滨海公路前行。 “我怎么也不明白。”我远眺着右面辽阔的牧场,说道,“不清楚是不是为给伊原骏策治病,总之,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他们需要我的身体。氏家清似乎也加入了他们,他女儿大概与我是双胞胎,应该有着与我相同的身体。既然这样,他们从一开始就用不着觊觎我的身体,光用氏家鞠子的不就行了?” “或许,氏家向藤村他们隐瞒了女儿的存在。” “为什么?氏家为什么一开始要把她作为自己的女儿呢?” “这只有问他本人才能知道。” 车子几乎没有改变速度,平稳地行驶着。右边依然是海,左边是草原,偶尔还能看见牧场上牛的影子,身上黑白相间,但每头牛的斑纹都不一样,它们都拥有自己的个性。 “喂,克隆动物究竟是什么?” “啊?” “刚才那个山本先生不是说过吗?藤村在克隆动物方面很有成就。” “啊……” “克隆这个词,不时会听见。准确地说,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嘛……你怎么问起这些来了?”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摇摇头。 接近长万部町时,路边出人意料地出现了几家装饰豪华的餐馆。我们去了其中之一,简单吃了饭。我顺便给阿裕打了个电话。 “你打得太及时了。”阿裕的声音很兴奋,“已经与氏家鞠子取得了联系,她似乎要搭乘今晚六点的飞机。算起来,抵达千岁应该是七点半左右。” “我们正往那里赶的事,你告诉她了吗?” “告诉了。她说会在到达大厅里等你。对了,双叶,”阿裕有些支吾地说道,“你要多加小心。” “嗯,谢谢。” 出了电话亭,我把情况告诉了胁坂讲介。 “好的,从现在就开始赶一定来得及。我也得给公司打个电话,之后咱们就马不停蹄地赶路。” 看着他进入电话亭,我把目光投向微呈弧形的道路的前方。再过几个小时就能与她见面了。 鞠子之章 十 下午六点多,我搭乘的波音飞机从羽田机场起飞。如果顺利,约一个半小时就可以抵达新千岁机场。如果我的话通过望月君得以顺利转达,就能在那里见到小林双叶了。 双叶小姐。我的另一个分身。她为什么会存在,我还一无所知,正如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存在一样。 我把视线从只能看见云的窗上收回来,注视着双手。从拇指开始,一根接着一根地把十指蜷曲下去。没有丝毫奇异之处,完全是正常的人。我既会思考问题,也能读书并为之感动。 可是,我在这世上并非独一无二的存在,是一个叫高城晶子的女子的复制品。那么,这种人的存在究竟有什么价值呢?就像被甩卖的路易·威登的仿制品,无论多么重要的文件,一旦被复印后就可以简单地被废弃,又如伪钞无法作为货币流通一样,我的存在只怕也没什么价值。如果说有,顶多只是作为一项珍贵的实验结果。正因如此,下条小姐才会对我那么亲热。 我的“妈妈”无非只是一个制造分身的装置,至少父亲是如此对待她的。同样,父亲大概也只是把我看作他曾深爱的女子的复制品。对他来说,我既不会超过它,也不会低于它。对,我就是个复制品。 不可否认,憎恨父亲的心情正在我体内蔓延。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利用母亲的身体轻易操纵人的降生,这种罪很重。 可是,如果父亲不犯这种罪,结果又如何呢?一想到这些,我的大脑就混乱起来。因为那样我就不会存在于这个世上。不存在又能怎样?倘若真的如此问我,我真想难过得大哭一场。如果真的必须承受这种痛苦,那还不如不降生到这个人世。这种想法我的确有,可另一方面,我又沮丧地摇摇头。哪怕是非常卑微的,对他人来说甚至不值一提,可我还是对自己度过的时光视若珍宝。 我努力尝试让自己不在乎分身这种说法,努力使自己更轻松地接受它,尽量使自己坚信它与什么酷似的母女、姐妹、双胞胎等是一回事。可是,无论我如何带着善意去解释它,都与那些情况存在根本的区别。他们都是带着各自的目的降生到这个世上来的,作为结果,他们无非偶尔具有“分身”的性质,并非从一开始就是作为“分身”生下来的。 也可以认为,这只是生物学上的问题。就算每一个遗传基因或细胞都相同,却无法决定人格的全部。而事实上,我经历的人生也不可能与“高城晶子”这个“原版”的人生完全相同,今后也可能会以不同的方式过着不同的人生。 可我还是深陷在自己出生的理由里不能自拔。作为“分身”而出生,正因是“分身”而被父亲所爱,正因是“分身”才失去了母亲,我只能是一个分身,想成为分身以外的任何东西都只能是痴心妄想。思考了一会儿,我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我是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任何地方都没有我的存身之所。我尝试着把这种念头说出来:“没有我的椅子。” “啊?”一个坐在旁边的上班族模样的男子扭过头来,然后再次把视线落在报纸上。 我的确不应该存在。 想到这里,我感到了一种按住疼痛的臼齿一般的快感,心情也不可思议地轻松起来。 七点三十七分,飞机抵达千岁。取完随身行李走向出口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情绪支配了我。与小林双叶见面时,我该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该怎么开口呢? 害怕,这是事实,可想见面的心情也的确存在,甚至有一种少小离别老大重逢的怀念。而这种心情,对那个叫高城晶子的女子却全然没有。 带着剧烈的心跳,我钻过出口。接机的人立刻映入眼帘。我屏住呼吸,飞快地扫了一眼,他们中或许夹杂着一张与我相同的脸。可是,我的分身似乎并不在场。我舒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有些沮丧。我明白既然要见面就应该尽早见面,心里却总是不安。 出口外面是一条横向的狭长地带,右面是一尊与真人等大的立像,旁边是吸烟席。再往前走一会儿便被礼品店和成组排列的柜台夹了起来,摆放着禁烟席的长椅。这里便是我们约定的地点。 我在最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又看了一眼狭长地带。心跳得依然很快。我从包里拿出一本文库本小说——我最爱读的《红发安妮》。外出旅行时,我总喜欢把这本书装在包里,至今已不知读了多少遍。 可唯独今日,我一点都读不进去,索性收了起来,拿出离开东京时买的柠檬。发现了一些看似不错的国产柠檬,我便买了两个。我只想拿出一个,另一个却从包里掉了出来,滚落在地板上。 “啊……”我连忙弯腰去捡。 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眼前,黑色皮鞋和笔挺的藏青色西裤映入眼帘。我吓了一跳,连忙抬起脸来。一个身材矮小却肩膀宽阔的男子正俯视着我。此人约四十五六岁,戴着淡茶色眼镜,薄薄的嘴唇边浮出一丝微笑。 “氏家鞠子小姐吧?”男子说道。 “是啊。您是哪位?” “您父亲的朋友,来接您的。” “爸爸的……” 我还没说完,男子便用右手拇指指了指身后。大厅出入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从未见过面的高个子,另一个则是父亲。父亲正看着这边,似乎想倾诉什么,可一碰到我的视线,却又尴尬地扭过脸去。 “爸爸……”我呆呆伫立,说不出话来。 “请跟我们来吧,有重要的话要告诉您。”男子刻意强调了“重要”二字,接着,不等我回答便提起了我的包。 “请等一下。究竟是什么事?” “这些过会儿再告诉您,没时间了。”男子把手绕到我背后。 “请先让我跟爸爸说几句话。” “这些以后再慢慢谈。” “等一下……我在这里是要与人会面的。” “没事。”男子推了一下我的后背,“我们会与小林双叶小姐联系。” 我吃了一惊,望着他的脸。他怎么知道我要和她会面?不对,他怎么知道我会到这里? 在男人的推搡下,我向父亲等人走去。父亲皱着眉,垂头丧气。 “爸爸,为什么——” 小个子立刻打断了我:“有话以后再说!”与父亲待在一起的年轻男子带着父亲走向出口,我们跟在后面。 机场外有两辆车停在路上。父亲等人上了前面那辆,我被推向后面的车子。 “我要与爸爸乘同一部车子。”我对小个子说道。 “就一会儿。”他把我推搡进车内。 司机早已坐进车内,手搭在方向盘上。是个体格健壮的男子,似乎涂抹了柑橘系的化妆品,发出刺鼻的气味。 出了机场,车子立刻驶入道央高速公路,我知道车正在向北进发。 “到底是去哪里?札幌?”我问坐在旁边的小个子。 “不,还要过去一点,到了您就明白了,一个好地方。现在天色晚了,看不见景色,真遗憾。”他微笑道。 “您刚才说有重要的话,到底是什么?快点说啊。” “不要那么着急,凡事总得有个顺序嘛。”男子略微朝我斜了斜身子,倚在靠背上,跷起二郎腿,“我说的重要的话,指的是想请您救一个人。” 我一愣,答不上话来,盯着男子的脸。我万万没有想到会这样,所以,这几个字在我的大脑里空转了好几圈。 “有个人现在正忍受着病痛的折磨。”恐怖的笑容从脸上消失,男子换了一副真挚的表情,“一旦置之不理,就活不长了。治疗还在继续,但只是安慰罢了。要进行根本治疗,必须满足极难的条件。”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要满足这极难的条件,就需要您的合作。坦率说,是需要您的身体。您的身体有一种特殊性,利用这种特殊性就能克服病魔。” “特殊性……” “这些氏家先生都已经知道。看到他跟我们一起来接您,想必您也明白了。不过,说是合作,却不是要求您做多大的事情,只请您在医院的床上躺两三天就行,一点都不用担心。我会仔细安排,绝不会让您不快。”男子声音洪亮,说话流畅,虽不知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却给人一种习惯与人打交道的印象。对我这种年轻人,他也毫不摒弃礼貌的措辞,但这反倒使我愈发警惕起来。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您刚才说的那个正忍受病痛折磨的人。”我问道。 男子皱起眉,摇了摇头。“抱歉,这些我还不能告诉您。我现在只能说这么多。这个人,对日本来说非常重要。一旦这个人现在就死去,恐怕整个日本都会迷失前进的方向。能够拯救如此重要人物的,小姐,只有您一个人。” 虽然能够明白他强调的意思,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与现实联系起来。我的大脑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空空如也。 “我只想问一件事,可以吗?”我说。 他的表情有些不快。我想他心里一定在咒骂“你真啰唆”之类吧。“什么事?只要与那个人没有关系,我都会尽力回答。” “与那个人没有直接关系。我只想确认一下。” “确认?” “有关您刚才所说我的身体的特殊性……”我直直盯着男子。我想调整一下呼吸,却似乎很难做到,声音也有些颤抖。我咬牙说道:“您说的特殊性,是否与我是克隆人有关?” 一瞬间,男子神色大变,外观上并无明显变化,可无形的面具似乎陡然脱落,露出一张令人胆寒的冰冷的脸。 “既然您连这些都知道了,那话说起来就简单了。”冷酷无情的目光蕴含在他眼底。 双叶之章 十 抵达新千岁机场是在七点五十分左右。我和胁坂讲介把车停在路上,直奔机场出口。似乎正好有一趟航班到港,大量乘客正从出口涌出。我一面抑制着不断加快的心跳,一面搜寻着女子的脸,一一确认。可是,没有一张面孔与我相同。 人群离去后,我们赶到约定地点,也没有氏家鞠子的身影。 “还有其他出口,或许是弄错了。你留在这里。我到那边看看。” 胁坂讲介边说边跑开,可不一会儿便歪着头返回。“奇怪,哪里都没有。” “是不是飞机晚点了?” “不,早就该到了。难道去厕所了?”他东张西望地说着。 我们决定先等一会儿再说,于是坐在了附近的椅子上,环视周围。 一个男孩正站着望向这里。他身穿牛仔裤和宽松的T恤,剃着光头,看上去刚上小学一二年级。他分明在看着我。 “你们认识?”胁坂讲介问道。 “我对小孩子可没兴趣。” 说话间,男孩朝这边走了过来,盯着我的脸说道:“换衣服了?”他一口关西口音。 “啊?你说什么?”我问道。 “你换了衣服吧?刚才可不是这身打扮。” 我与胁坂讲介面面相觑,然后把视线转回少年的脸上。“我刚才在这儿?你看到我穿着不同的衣服坐在这里?” 男孩怯生生地点点头。 “那个姐姐去哪里了?”胁坂讲介蹲下身来向少年问道。 “这里。”男孩指着我。 “我知道现在在这里。我问的是刚才去哪里了,你有没有看到?” “跟一个叔叔到那边去了。”男孩指着出入口方向。 “叔叔?” 胁坂讲介顿时脸色大变,向男孩指的方向奔去。我也追了过去,衬衫的袖子却被男孩揪住了。 “给你。”男孩伸出手来,亮出一个尚留有一点绿色的柠檬。 一看到柠檬,我只觉得仿佛有一种东西在心中崩裂开来。我接过柠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捡的。姐姐,是你掉的吧?”说完,男孩转过身,跑了起来。前方站着一名女子,看来是他的祖母。 我望向柠檬。或许是被男孩攥过的缘故,柠檬还带着一点余温。 这个柠檬是氏家鞠子带的。 虽然还不清楚我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可就在这一瞬,我体内起了一种感应。我握着柠檬,环视四周。眼前的情景,刚才氏家鞠子大概也看到了。她一定焦急等待着我的到来。 胁坂讲介回来了,失望感充满了全身。 “哪里也找不到。”他说道,“消失了。” “为什么?”我问道,“为什么她不等我们?究竟是谁把他带走了?”忽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莫非是……” “我也在考虑这一点。也许是想绑架你的那伙人。” “可是,她出现在这里一事,除了我们没有人会知道啊。” 胁坂讲介顿时垂下眼帘,闭上了嘴。他分明在咬牙,从他下巴的动作不难看出。如此苦闷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还是第一次。 他抬起脸,望着我,眼角竟已红了。 “我领你去一个地方,跟我来。”他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倔犟。 “什么?去哪里啊?” “别说话,跟着我就是了,什么也别问。”他向右一转,大步前行。我急忙追了过去。 究竟是怎么了?我真想问他。可一看到他的后背,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宛如闭上了石门,拒绝我的一切呼唤。 鞠子之章 十一 “正如小姐所言,”男子低声说道,“我们需要您,其实正因为您是一个克隆人。我还想说一句,我们都在很大程度上参与了您的出生,所以对您的情况非常了解。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超过了您自己的理解。” 男子的话从内部压迫着我的身体,同时,悲哀和绝望再次袭来。尽管我已作好思想准备,可这股看不见的力量还是击垮了我。我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希望有人能否认我是克隆人,尽管自己也觉得几乎没有怀疑的余地。我一直梦想着这一切完全是某种错误。 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了。我慌忙把脸扭向窗户,用指尖拭去眼泪。 “小林双叶小姐也是如此吗?” “嗯,她也是克隆人。”他淡然答道。 “高城晶子女士的?” 男子似乎有些语塞,然后低声笑道: “真吓了我一跳。居然连这些都知道了,您可真能调查!” 我望着他的脸。 “您刚才说,对于我的出生了解得比我还多?” “说过。” “那么请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被生下来的?我,还有小林双叶小姐出生的背后,究竟都藏着哪些秘密?” 男子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 “您知道这些后,想怎么样呢?” “我想知道,只是想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似乎已无可奈何。 “总之,这是一个错误。” “错误?” “嗯,犯下这个错误的就是小林双叶小姐的母亲和氏家先生,是他们的轻率行为酿成了现在的后果。而我们,为防止出现这种结局,本来已制订了周密的计划,可……不过,”说着,他换了一下交叠的二郎腿,“多亏了这一错误,我们这次才得以获救。多亏了您的存在。” 男子的话咕咚一下沉入我心底。他的说明并没能使我明白任何事情,我却不忍继续问下去。了解得越多,我就越会跌入无底的深渊。 总之,这是一个错误。 只有这一句话永远永远地贴在我耳边。 车子并没有在札幌下道央高速公路,而是直奔旭川方向而去。这一点也并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想,目的地一定就是父亲和久能教授共同进行恶魔研究的地方,也是我被制造出来的地方——北斗医科大学。 可是,车子并没有行驶到高速公路的终点旭川鹰栖,中途在泷川便下了高速公路,驶入普通公路。我看了看男子。“不是去北斗医科大学吗?” “是啊。” “可这条路……” “这您就别管了,老老实实坐着。”男子露出一丝恐怖的微笑。 我转过身,回头望着车后。一辆车如影随形般紧跟在后面,一定是父亲他们乘坐的那辆。 “到了那边,能否让我和父亲说句话?”我问男子。 “这个嘛,得看具体情况。怎么说呢,我们时间很紧张。” “只一点时间就行,我想单独和父亲谈一下。” 我一再恳求,男子的表情却消失了,只留给我一张如人偶般的侧脸,凝视着远方的黑暗。 “我考虑一下。”男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答道,显然是拒绝的意思。 我盯着他的侧脸。“我还没有答应要与你们合作呢。如果不答应让我和父亲谈话的条件——” 我还没说完,就被他射来的可怕眼神切断了。我吓得一哆嗦。 “我看,您似乎还不清楚目前的处境。”男子仍没有摒弃礼貌的语气,这却愈发使我恐惧,“刚才已经跟您说过,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参与了您的出生。可以说,我,还有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可能出现只有一方幸福,或只有一方不幸的结局。可以说,您与我们合作,也是为了您自己。” “可是……” “您只需老老实实地照我们说的做就行了。”接着,男子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您今后也想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 他刻意强调“正常”二字。看来,他完全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待,因而觉得伤害一下也没什么关系,所以才脱口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真正的意思是: 如果你不想暴露克隆人的身份,就乖乖地听话。 我再次朝车后望去。父亲也一定是被这句话束缚住了。 车子继续奔驰。四面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道路两侧也没什么建筑物,只有空旷的原野不断延伸,可我还是大致确定了位置。车是朝旭川偏南方向行驶的,所以这里应该是富良野一带。 不知又走了多久,或许是长时间紧张的缘故,困意向我袭来。我的确累了,这是事实。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与高城老人会面是在今天,得知自己是克隆人也是在今天。可是,这一切都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完全无法将其与现实联系在一起,就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我睁开眼睛。原来不知不觉中我早已闭上眼睛。看看周围,道路的宽度似乎与刚才不一样了,简直像乡间道路一样窄。 “再过一会儿就到了。”男子说道。 果然,不久便看见一幢建筑出现在前方。那是幢白色的四方建筑,四周被树林包围。车子放缓了速度,吱嘎吱嘎地碾过沙砾,停下了。 司机麻利地跳下车子,打开我那侧的车门。一到外面,清冷的空气扑在脸上。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回到北海道。 不一会儿,另一辆车也开了进来。几乎在停下的同时,车门已被打开,父亲等人走了下来。 “爸爸!”我刚想跑过去,手臂已被司机死死抓住,动弹不得。声音似乎还是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他扭过头来。可是,他也被一个人限制了行动自由,被强行带走,消失在建筑物后面。 “小姐,您请到这边来。”小个子一面对我说,一面用手掌指着旁边的入口。司机推搡起我的后背,强烈的柑橘系香味再次扑鼻而来。 我似乎觉得有一道视线正从上面看着我,便抬起头来。一名女子正从二楼的窗户朝这边观望,长长的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右肩前面。目光甫接,她立刻把头缩了回去,拉上了窗帘。 “那个人是谁?”我问司机。他不答,只是用力推着我。 和普通医院一样,建筑物里面弥漫着药品的气味,却没有候诊室和前台之类的设施。走廊两侧便是排列整齐的房间。 不知从何处传来拖鞋的趿拉声。定睛一看,两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走廊深处,一个身穿白衣的年长男子和一个瘦得吓人的男子走了过来。 “辛苦了。”白衣人对小个子打着招呼。 “这位就是期待已久的贵客。”小个子应道。 “果然,真是一个奇迹。难以置信。” “先生与小林双叶也见过面吧?” “嗯。与那个孩子见面的时候也非常吃惊,这次的冲击堪比上次。”白衣人上下打量起我。 “我们在车里已经谈过,她很痛快便答应与我们合作。”小个子把手搭在我肩上。 “太好了,明天早晨就赶紧进行吧。” “那就拜托了。毕竟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白衣人回头吩咐瘦男人:“尾崎君,把这位小姐带到病房。” 尾崎上前一步冲我点点头,示意我跟他走。没办法,我只好服从。这时,小个子说了句“保管一下行李”,司机麻利地从我手中夺过旅行箱。 我跟在尾崎身后,朝无人的走廊走去,上了一道楼梯,然后继续沿走廊前行。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试探着问道,可尾崎并不回答。 走到一处挂着写有“三”字的门牌前,他停了下来,开锁,开门,然后努努嘴示意我进去。 这是一个约十叠大小的房间,窗边放着床,此外只有一张铁桌和一把铁椅,外加一个简陋的橱柜。 尾崎指了指安装在床头附近的一个小开关,以沙哑难辨的声音说道: “有事就按这个。还有没有其他不明白的地方?” “呃……我想穿睡袍,能否把行李还给我?” 男子思考了一会儿,说:“如果上头许可的话,待会儿给你拿来。”接着又问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现在没有。” 男子点点头,出了房间。房门关闭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被遗弃在世界尽头。 双叶之章 十一 胁坂讲介默默地驱车驰骋。出了新千岁机场约十分钟,车子进入千岁市区,在千岁川附近左转,径直穿过市区。不久,前方便出现一处树林,树林前面有一栋发白的建筑。他把车停在那里的停车场。 “这是哪里?”我问道。 “待会儿再告诉你。”胁坂讲介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只希望你默默地跟着我。”完全是不由分说的语气。 建筑物看起来像是酒店或宾馆,但他并未绕到正面的大门,而是径直走进一扇面对停车场的便门。我也跟着进去。 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电梯旁,前面站着两个身穿浴衣的中年男子,一个拿着一瓶三得利老牌威士忌,另一个则提着盛有冰块的桶。看见我们从奇怪的方向出现,二人显得很惊讶。尽管低着头,我还是隐约感到他们忽然间神色大变。我侧目一看,只见手拿威士忌的那个正对另一个耳语着什么。他们的视线似乎正投向等待电梯的胁坂讲介的侧脸。 电梯到了,我们四人走了进去。奇怪的气氛依然没有改变。那两人奇怪地板着脸,一言不发。胁坂讲介也故意无视他们的存在似的,一味仰视着楼层指示灯。 他们在三楼离去。胁坂讲介立刻按下关门键。 “刚才的人是谁?” “这个……” “他们一直盯着你上下打量。” “或许因为我长得英俊吧。”他冷冷地答道。还会和我开玩笑是件好事,可他紧绷的面孔让我无法回答。 电梯升到四楼。他打开门,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一步跨出,不禁看了看脚下。地毯踩上去的感觉明显不一样。 胁坂讲介皱了皱眉。“这是特意接待用的,可你似乎不喜欢。” “接待谁?” “呃,各种各样的人。”他在灰色的地毯上无声地向前走去。 走廊尽头有两扇并排的门,胁坂讲介在靠前的一扇门前止住脚步。房间号是“一”。他从牛仔裤兜里取出钱包,抽出一张卡。门把手稍靠上的地方有一道卡槽,他把卡塞了进去。蓝光一闪,咔嚓一声,传来开启的声音。 他扭着门把手一推,门乖乖地开了。他努努嘴,示意我进去,然后轻轻关上门。 里面不算明亮。和普通酒店房间一样,进门后旁边就是一间浴室,再往里是双人间,途中的墙壁上还有一扇门。看来,这里与隔壁房间相通。 胁坂讲介把右手食指竖在嘴唇上,左掌朝下,示意我在这里静静等候。我默默点点头。 他敲了两下门,没等听到应答就开门走了进去。 隔壁没有任何声音。据此,我推测室内大概没有人,可事实并非如此。很快便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吓死我了。”由于门半开着,声音听得很清楚,分明是吐出压抑的气息般的声音。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你怎么忽然回来了?也不事先说一声。” 很奇怪,这声音竟对我的耳朵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应。一种莫名的不安包围了我的全身。这种奇妙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谁? “在此之前请先回答我的问题。妈妈您打算如何处置她们?” 妈妈?对方竟是胁坂讲介的母亲?他的母亲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你就别管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本以为能拯救她们,所以一直在照您所说的去做。究竟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莫非,妈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只要照着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我好不容易才做到这一步,可现在没法做下去了。正是因为照着妈妈的指示,氏家鞠子才落到了他们手里。” 对话中断了。二人对话的意思,还有此时二人正以何种表情相向,我全然不解。 “你似乎有点误解。”女子说道,“看来有必要谈谈。可今天已经晚了,明天再谈吧。这样也能让你冷静一下。” “妈,”胁坂讲介盖住她的声音,说道,“有个人,我想让您见一下。” 我吓了一跳。一定是在说我。 隔壁再次陷入沉默。数秒钟后,女子问道:“你,该不会把那个孩子……” “没错。”他答道,“我已经把她带来了。” “不行!我不想见!”她立刻拒绝。 “不,请一定见一下。见一下面,由妈妈亲口向她解释。” “啊,等等,讲介……” 门被用力打开,胁坂讲介走了出来。他眼神真挚,在微弱的室内灯光下也看得出来。 “你来一下。”他说道。 我像梦游般笨手笨脚地走着,穿过他按着的门,走进里面的房间。 房间中央摆着茶几和沙发,里面是一张大办公桌。一名女子正站在桌子和窗子之间望着我。她身穿白色衬衫。 她的长相,我却没能立刻识别出来。或许,我体内的某种东西在拒绝这种识别。正如看着没有对准焦点的望远镜,或在查看抖得厉害的照片似的,费了很大功夫,我的眼睛才捕捉到她的面孔。 她的脸跟我的完全一样,但也是一张几十年之后的脸。在这个世界上,我本来不可能遇见的一个人,现在正冷眼望着我。 我轻呼一声,身子不由得向后急退,后背差点撞上墙壁。我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全身起满鸡皮疙瘩,一种东西涌上胸膛,压迫着心口,连呼吸都痛苦起来。 胁坂讲介来到我身边,扶着我的双肩。“坚强些。” 我看看他,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是……谁?”我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他一脸愁容,望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我。“她,就是你的原版。” “原版……”我没大听明白,再次把目光投向站在窗边的女子。她也和我一样,呆呆伫立,可突然间,她像是一下意识到什么似的慌乱起来,慌忙戴上桌上的眼镜,那是一副淡紫色镜片的大眼镜。接着,她又关掉旁边的台灯。于是,她四周的光线稍微黯淡下来。 “现在就对你解释,把一切都告诉你。”胁坂讲介引我坐到沙发上,接着,他对窗边的女子说道:“妈妈也过来吧。” “我待在这里就行。”她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略微靠向窗子。我只能看到她斜着的身姿。她右耳垂上的耳环熠熠生辉。看到她的发型,我忽然产生一种与现在的心理状态完全不符的奇怪想法:如果我上了年纪,或许也会留一头那样的短发。 “还有,能不能请你也把灯光调暗一下?”她又道。 胁坂讲介调节着墙壁上的开关,让吊灯暗了下来。半明半暗中,我们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先说说父亲的事情吧。”胁坂讲介首先打破沉默说了起来,“其实不是我真正的父亲。我是养子。” 茶几上放着一个带有便笺纸的笔筒。他从上面取下一张纸,用附带的圆珠笔写下“高城康之”四个字。 “这个名字你听说过没有?聪明社的原社长。” 我摇了摇头。他点点头,又写下“高城晶子”几个字。 “这个名字见过吗?” “没有。”我答道。不知是不是喉咙干渴的缘故,我声音沙哑,像患了感冒一样。 他用拇指指了指身后,指向窗边的那名女子。“她就是高城晶子。” 我再次审视着她。昏暗中,她简直像人偶般一动不动。 “他们是夫妇,聪明社的年轻社长和夫人。在周围的人看来,他们一定是一对幸福的夫妇。可他们不能生孩子。因为高城康之,也就是我父亲,带有一种遗传病的基因。这种病致死率极高,患者一旦生小孩,病就会遗传给孩子,是一种令人头疼的疑难病症。”他一口气说到这里,然后看看我,似乎在问我听明白没有。我不清楚他究竟想说什么,可还是点了点头。 “作为解决的办法,最稳妥的就是AID,即用非配偶间人工授精的方法,把他人的精子用器具直接注入子宫。这样,就不用担心会继承父亲的遗传基因了,还能勉强与母亲保持血脉联系,对父母来说,这比从别处抱养来的孩子更容易倾注爱意。可是,正要实施这种办法的时候,母亲一方却又发现了缺陷。由于年轻时受到感染,左右两条输卵管完全堵塞。如果进行输卵管重建手术,倒是还有生孩子的可能性,可成功率据说只有约百分之五,主治医生也反对进行手术。简直是祸不单行。” “于是收你做养子?” “不,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选择。当时,医生说国内有几所大学正在进行体外受精研究,如果能将其实际应用,或许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于是父母决定赌一把。父亲想起的正是考入北斗医科大学的氏家清。父亲与他在帝都大学的兴趣小组一起待过。” “氏家……”忽然听到这个耳熟的姓氏,“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氏家的事情?” “这么说有点残忍,请先让我说完。父亲想起氏家其实是有理由的。氏家正在从事体外受精研究一事,其实父亲很早以前就听说过。” “可即使是体外受精……” “对。使用父亲的精子毫无意义,只能使用其他男子的,让妈妈怀孕。父亲把想法告诉了氏家。可是,氏家与校方商量之后,给出的回复是NO。” “NO?” “虽然人工授精中使用他人的精子是允许的,可体外受精还需要进一步讨论。在日本,这种情况至今仍没有改变。” “那么,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不,并非如此。氏家提出了一个方案,称使用的精子必须是丈夫一方的,但其遗传基因未必就一定会传给孩子。通过体外受精,有办法切断来自丈夫的遗传,他问究竟想不想试试。” “这能做到吗?” “氏家说能做到。简单说来,其原理就是这么回事:作为遗传根源的染色体,人类共有四十六个。本来,孩子从母亲那里接受二十三个,其余二十三个则来自父亲。氏家提议的方案是,受精后,把来自父亲的染色体剔除,利用特殊的方法使母亲一方的染色体加倍。这样,孩子就无法继承来自父亲的遗传信息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从前在生物课上学过的“细胞的结构”图。胁坂讲介所言我大致可以理解,但果真能如此简单地对上号吗? “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他们原本就对使用他人的精子存在抵触情绪,如果真有办法可以避免,当然求之不得,没有理由不答应。就这样,父母来到了北海道。这已是距今约二十年的事情了,对吧?”胁坂讲介望了高城晶子一眼。她不可能没听见,可仍一动不动地凝视窗外。胁坂讲介似乎放弃了,转过身来。 “实验进行了?”我问道。 “嗯,似乎是进行了,但失败了。” “为什么?” “的确怀孕了,后来却流产了。虽说如此,就算在体外受精技术已很先进的今天,这种情况都很常见。在研究者几乎毫无经验的当时,这也无能为力。反倒是作为研究人员,光是能实现怀孕这一点似乎就非常满足了。” “那你父母怎么办?” “只好放弃了。”胁坂讲介舒了一口气,“听母亲说,为了那个实验,她在肉体和精神上都经受了很大的痛苦。因而,父亲也再无勇气说继续挑战。或许把母亲一个人放在旭川那么遥远的地方,他心里也不安吧。一年后,他们得到了一个养子,是亲戚家的儿子。那家有五个男孩,家计艰难,就高兴地把六岁的幼子送了出来。” “就是你?” “没错。”胁坂讲介亲昵地笑笑。似乎很久没有看到他的笑容了。 “从那以后,你父母与氏家等人的交往……” “就断了。就这样,几年过去了。父亲最终因病去世,高城家却总算安定下来了。对过去这段噩梦般的故事,母亲也已逐渐淡忘。可就在这时,竟发生了一件荒唐事。”他指着我,“罪魁就是你!” “我?我怎么了?” “你上电视了,对吧?” “啊!”我不禁惊叫一声,“是上过……” “看了那期节目的员工都骚动起来,纷纷猜测是不是社长的私生女。我没有看到,但由于大家一片哗然,便从电视台借来带子与母亲一起看,然后我们都惊呆了,怪不得会如此哗然。” 我再次看着高城晶子。利用当今的化妆技术,即使把长相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变得很像也不难。可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这种相似的酷似性却存在于我和她身上。她比我年长很多,化妆方式也截然不同。尽管如此,我们二人身上却共有一种让人只能认为是同一个人的东西。 不,我重新思考起来。恐怕氏家鞠子也是如此。 胁坂讲介在继续。 “我自然责问母亲,难道在别的地方生过孩子?母亲予以否认,但同时告诉了我二十多年前曾在旭川接受那个特殊实验的往事。在此之前,母亲从未对别人提起过,就连祖父都不知道。听了这些我顿时明白了,你大概就是当时的孩子。” “可实验时孩子不是流产了吗?” “那个在母亲的子宫里孕育的胎儿的确流产了,可实验用的卵子不止一个,说不定在其他地方还存在着,并通过研究者之手在母亲全然不知的地方被培育出来。” “你是说,那就是我?”我咽了口唾沫。 “大概谁都会这么想吧。只有一个疑问,即过于相似这一点。就算是当时的实验成功了,并且情况也特殊,只继承了母亲的遗传基因,也不至于如此相似。总之,我决定先调查你的身世。这也是母亲的命令。” “我……”高城晶子竟忽然开口了,“想知道二十年前的事情真相。” “这不是一回事吗?因此必须弄清她的身世。”胁坂讲介从沙发上起身,几乎站在我和高城晶子的中间。他对我说道:“我很快就查出你便是小林志保女士的女儿。这个名字母亲也有印象。母亲为实验而住院时,在身边照顾的人似乎就是小林志保女士。”说着,他转过身子朝着母亲:“对吧?” 这一次高城晶子并没有立刻给出反应。她轻轻叹了口气,才略微有些粗鲁地答道:“是的。” “这样,当时的实验中隐藏着某种秘密已经毋庸置疑。我决定继续对你的身世进行调查。此时,我并没有打算直接出现在你面前。可是,小林志保女士却离奇死去,事件背后还有一些奇怪的影子在蠢蠢欲动。判明这些以后,情况陡然发生了变化,我决定与你接触,以查清幕后黑手。不料你却忽然说要去北海道,而且是旭川。我想,这一定与你的身世有关,于是急忙跟踪过去。” 怪不得他动作这么快。我心中的许多疑惑顿时也解开了。我一直都在纳闷胁坂讲介为什么会如此热心。他说曾受过妈妈的照顾,可仅凭这一点怎么会帮我到那种地步? “那,你说给出版社打电话,其实频频找的是……” “我妈妈。这也不见得完全就是谎言,妈妈毕竟是聪明社的社长。” “原来如此。那么……”我问道,“你都查清了些什么?” 胁坂讲介看了看高城晶子。“听到她的质问了吧?请回答她吧,都查清了些什么?” 她微微朝这边扭过头来。“你来说明就行。此前不是一直都是由你讲的吗?” “这以后的事情,我想最好请妈妈来解释。我不清楚的地方也很多。” 但高城晶子仍然不愿开口。胁坂讲介冲我叹了口气。 “没办法,那我就先讲讲自己听来的内容。你去藤村的研究室时,他似乎在电话里提到氏家清正在东京。”见我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当时,氏家正在与我妈妈会面。” “啊?” “是妈妈叫他去的,谈的是获悉你存在的事情,要求他解释真相。” 这的确是一条了解真相的捷径。 “那么,对于我的情况,氏家怎么说?” “是当时通过实验生出来的孩子——他如此交代。并且,”他舔舔嘴唇,略微低下头,“是通过一个更特殊的实验制造出来的。” “更特殊?” 我一问,胁坂讲介有些为难,或者说有些迷茫地垂下眉毛两端,反复眨着眼睛。他望了高城晶子一眼,又看看我,长叹一声。 “是克隆。”他说道。 “克隆……” 这个词我并非今天才第一次听到,在函馆理工大学也听说藤村和氏家在克隆动物研究方面很有成就。 “在科幻漫画上看到过。”我说道,“让细胞分裂,甚至可以用一根头发来制造人类。我……就是那种东西?” 他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 “本质上就是这样?” “虽然使用了克隆的字眼,但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差异。” “那我为什么与那个人长着同一张脸?”我站起来,扯着嗓子指着高城晶子说道,“正常人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你解释啊!我是不是用她身体的一部分制造出来的妖怪?是不是?” “你冷静点!”他抓住我的双臂,使劲摇晃。 “我究竟是什么?你说啊!” “别吵了!” 砰!一股冲击波直奔我的头部。我的脖子仿佛被生生折断了一样,身体摇摇摆摆地向沙发上倒去。胁坂讲介扶住了我。左脸似乎失去了知觉,接着又渐渐发热起来,继之钝痛袭来。我这才明白自己被打了。 “抱歉。”他说道,“上次我挨了你一耳光,这下算是扯平了。” 我轻轻捂住挨了打的脸颊,热乎乎的,似乎肿了。泪水滚落下来,想止也止不住。 醒过神来的时候,高城晶子也站了起来,正看着我。她不会也感受到我的疼痛了吧,竟也轻轻捂着左脸颊。大概是意识到了这种奇怪的动作,一碰到我的视线,她连忙把手放了下来。 胁坂讲介回过头,对她说道:“请对她解释一下,由妈妈亲口告诉她。” 高城晶子轻轻摇头。“这并非我的错误。” “那究竟是谁的错误?”我反问道。 “很多人都牵涉进来了。”她答道,“生下你的小林志保女士也是,也可以说是她的错误。” “为什么?” “难道不是她生下了你?” 我顿时哑口无言。的确。我今天在这里表现出的义愤填膺,其实,最终针对的还是我的存在本身。 “这里有一盘我与氏家先生会面时的磁带。”说着,高城晶子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台小型录音机,“每当进行重要谈话,我都会录下来。听听这个,或许你就能明白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把磁带快进了一会儿,又倒回来一点,接着按下播放键。不久,低沉的声音传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声音。想必是氏家清。 ……那时,我正在久能教授手下进行核移植研究。从在帝都大学的时候起,久能教授就是核移植研究的第一人。国外有蝌蚪的成功案例,可多数意见认为,哺乳类动物几乎不可能,尤其是利用成熟的哺乳类体细胞进行克隆之类更是不在人们的讨论范围之内。久能教授却运用独特的方法,使高等动物的克隆不再是梦想。一天,校长请久能教授磋商制造克隆人的计划。使用人类进行这种研究,在今天仍被学界完全禁止,当时在道德伦理方面面临的压力自然更大,这是显而易见的,很可能出现即使成功也无法公布的窘境。尽管如此,校长还是强烈要求推进这项研究。 为什么要发出这种指示呢? 不清楚,恐怕是受到了某种庞大势力的驱使。至于这势力的真面目,以我们的地位无从得知。 现在该知道了吧? 不,现在也还不清楚。 真的吗?我很难相信。 可这是事实,我也无能为力。 二人沉默了片刻,或许在彼此对视。 知道了。于是,久能教授答应了? 是的。虽然很难说能否得到荣誉,可作为一个纯粹的科学家,他大概也想尝试一下人类的克隆。这是教授的终极梦想,这是事实。 此时,我真不希望听到梦想之类的词藻。磁带中的高城晶子说道。只能让人认为是疯了。 胁坂讲介也在一旁点点头。 的确如你所说。磁带中的氏家也予以了承认。不光久能教授,那时的我们都疯了。在埋头于生物发生学的研究过程中,我们恍惚觉得自己也成了神仙。所以,加入以久能教授为中心的研究团队时,我们甚至高兴得手舞足蹈。 我听过这样一句话:一旦成为一个集团,其疯狂就会倍增。 团队主要由两个小组构成,体外受精研究小组和我们的核移植研究小组。扎实的实验夜以继日进行,每天都在操作着卵子,守望其成长。但实际上这也是一种卑劣的作业。毕竟,实验使用的卵子,都是从一些可怜的女人身上私下摘取的,她们把当时尚处于研究阶段的体外受精视为解决不孕症的最后梦想,前来大学医院咨询,结果竟遭遇这种命运。 你是说随意把患者的卵子用作实验材料? 正是。提取卵子的过程想必你也还有印象。在肚脐下切开三处地方,一面用腹腔镜观察体内情况,一面用钳子寻找卵巢,再用中空的针在卵胞上开孔,用泵吸出卵胞液。当时,我的团队已经确立用药物克罗米芬提取数个卵子的方法,多的时候能够获得五个以上的卵子,因此就把多余的卵子用于实验了。 光是这么听着,我似乎就已觉得下腹疼痛起来。 磁带再次陷入沉默。二人谈话的地方或许是酒店房间之类,一点杂音都听不到。 这完全不是人干的事情。是高城晶子的声音。 你说得没错。 于是逐步确立了克隆的技术? 这个,我也不清楚能否称得上逐步确立。研究遇到了困难。进行了核移植的卵子无法在培养液中很好地分裂。即使开始分裂了,不久却又停止了。这种情况反复持续。在为提取移植用的核而进行的体细胞选择上遇到了麻烦,在确立从核中剥夺特定机能,同时令细胞核恢复创造新生命个体的能力的处理方法上遇到了困难。还有,我们还必须把注意力投向卵子本身具有的性质。因为我们知道,不同的卵子在细胞核移植后的处置存在微妙的差别。总感觉渡过一道难关之后,一座更高的山峰却又矗立在眼前。我们还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障碍——即使核移植卵始终分裂得很好,也无法进行让其在子宫着床并观察其生长的实验。究竟做谁的克隆实验?以哪个人为母体呢?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恰巧在这时,你们夫妇前来找我。 我们是想要孩子才找你商量的。 我知道。可你们的登场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福音。你们已经作好了接受特殊实验的思想准备,无论我们如何操作卵子,都不必担心你们会慌乱。我们还估计,既然已经说好只保留母亲的遗传基因,那么,即使生出了酷似母亲的女儿也解释得过去。 于是你们就使用我的身体进行了克隆实验……声音有些颤抖。是愤怒,还是悲哀?不清楚。 是的。氏家的声音听上去很痛苦。使用你的卵子和体细胞,制造出克隆的母体核移植卵之后,那卵竟然顺利地分裂成长起来,这实在幸运至极。我刚才也说过,核移植卵究竟能否成长,这简直如同求神拜佛一样无从把握。我们把这个胚胎——分裂后的卵称为胚胎——着床在你的子宫里。这里我不得不再加上一句,这又是一个奇迹。因为即使是单纯的体外受精,最难的也是着床阶段。就这样,你创造了一个个奇迹后终于怀孕了。 那么当时……数秒钟的沉寂。当时在我肚子里的并不是我的孩子,而是我的克隆人?我把我的分身怀在了肚子里? 正是。 多么…… 无声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我看了看高城晶子。她闭着眼睛,手按太阳穴,似乎在抑制着头痛。 可是,又传来她的声音。我流产了。 对。你遗憾,我们也沮丧。这些发生得太早了,我们连数据都没有采集完。 之后你就劝我们再挑战一次试试,对吧? 是的。但你们拒绝了。 流产时我们就放弃了,我们认为这是命运。现在想来,却十分庆幸。 磁带中又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我们也沉默不语。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那么,之后你们又做了些什么?我们返回东京之后。高城晶子问道。 虽然没有通知你,可当时我们从你身上提取的卵子并不止一个。由于使用了排卵诱发剂,我们一下得到了三个卵子。核移植也全部实施在它们之上,植入你体内的只是其中之一。 那剩下的两个呢? 冷冻保存了。虽说如此,究竟能否安全冷冻保存,我们也没有信心。当时全世界范围内还没有胚胎冷冻实验成功的例子。冷冻要用到液态氮,但冰的结晶会使细胞遭到破坏,这个问题无法解决。可碰巧,北斗医科大学的家畜改良研究小组却成功实现了牛胚胎的冷冻保存,用冷冻前将胚胎在特殊溶液里过一下的方式。于是我们也用这种方式把那两个核移植胚胎冷冻了起来。 你们没有一直就那样保存,对吧? 我好像已经说过好几次,即使在核移植之后,也几乎没有卵子会顺利地分裂,所以你留下的冷冻胚胎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宝贝。为实现克隆计划,我们决定将冷冻胚胎解冻。我们不清楚胚胎还能否继续生存,可一旦进展顺利,就必须要使其在一个女人的子宫里着床。我们找不到愿意接受的女子。如果随便找一个代孕母亲,事后一旦闹出麻烦来也不好。 听到这里,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而听这些话时的高城晶子也似乎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难道是小林女士…… 没错。小林君提出愿意提供自己的身体。 不会吧?只是为了研究,竟然……高城晶子道出了我的心声。 在这一点上,小林君是一个特别的女子。她非常厌恶把妊娠和分娩看作女人一生的全部。于是,她想通过把自己变成实验台的方式,来表达对这种世俗观点的蔑视。对于她的申请,我们当然异常兴奋,因为她完全可以信赖。于是研究计划被制订出来,实验得以实施。解冻成功了,胚胎仍平安地活着,被植入她的子宫。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并不需要进行到分娩的时候,在采集到一定程度的数据之后就要中止妊娠。小林君也是这么打算的。连婚都没结就生出个孩子,只会给她带来不幸,我们也都这么想。 可是人工流产并没有实现,对吧? 克隆体在小林君的身体里顺利发育。不久,中止妊娠的日子临近了。正当我们要着手进行时——磁带里传来叹息声——小林君逃出了研究所。 该不会是……为了逃避人工流产? 大概是这样吧。事实上我们也隐约察觉到母性本能在她体内逐步苏醒,因为她不时会说漏嘴,说出一些想避免中止妊娠之类的想法。对于这种心境的变化,她恐怕比任何人都要震惊。她有时甚至非常烦恼,说什么此前的想法大概错了之类。总之,如果她拒绝中止妊娠,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所以我们努力劝说她。可最终,她似乎还是决定在做一个研究者之前要先做一个母亲。 说不出的悲哀攫住了我。是妈妈救了我!假如当时她不逃走,这世上就不会有“我”这个存在了。 对于小林君失踪一事,在久能教授的授意下,我们并没怎么声张。根据她的户籍变更记录判断,她回家了。于是,教授去了东京,似乎见到了小林君,并试图说服她。 可是没能说服? 看来是的。最终没能如愿。可久能教授从东京回来后,却对我们说,他已经设法说服了她,让她流产了。只是,由于小林君说今后不想再从事这种研究,就核准了她的辞职,等等。 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大概是久能教授与小林君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或许,教授无法说服她,就以绝不让孩子在自己等人面前出现为条件,对此事不再追究。 于是,小林女士生下了女婴,就是那个上了电视的姑娘? 对,名字似乎叫双叶。 泪水从我眼中夺眶而出。妈妈仅仅因为用自己的肚子培育了与她毫无关系的我,仅仅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就如此深爱着我。对于这样的妈妈,我究竟又回报了她什么呢?我连她一个小小的要求都没遵守,结果害死了她。 我蹲下身子捂住脸,失声痛哭。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哭了一阵子,我站了起来,拿出手帕擤了擤鼻子。回过神来,发现录音机已经关上了。 “不好意思,我没事了。”我对高城晶子说道,“那么,后来的克隆计划究竟怎样了?” “据氏家先生说,之后就立刻中断了,但详细情形他没有讲。” “她……关于氏家鞠子,也不知怎么样了?她也和我一样,是你的克隆体吧?” “我想大概也是。氏家先生究竟是如何把我的克隆体认作女儿的,我也不清楚。与氏家先生会面时,我根本就不知道竟然还有另一个分身存在,所以就没问。” “那么……那些人究竟打算干什么?” “这一点我也问了氏家先生。我说照这样下去,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我还告诉他,事实上,我公司的员工就已经因为看到酷似社长的姑娘上了电视而一片哗然了。氏家先生说会想办法的,还说,他们得知当时那个克隆人还活着的消息,也都慌了。” “会想办法的,究竟是什么办法呢……”我喃喃道。 “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这是氏家先生的回答。于是我问,小林志保女士遭遇车祸,是不是与你们有关系。‘我本人并不知道’——这是他的原话。” “本人……并没有确定没有关系。”既然如此,就不可能没关系了。 “实际上,前面这些我也听了。”胁坂讲介辩解似的说道,“之后,母亲便命我继续跟踪你,期望查出克隆计划的主谋和藤村等人的目的。关于主谋,已经能大致作出某种推测了。从北斗医科大学联想到伊原骏策,单是从两者的关系来考虑,也毫不奇怪。这种推测是正确的,你给我看的小林志保女士留下的那本剪贴簿已予以确认。” “那本剪贴簿里贴的全是有关伊原骏策的孩子的报道……” “是啊,而且,那孩子也与伊原一模一样。” “那个孩子也是克隆人?” “恐怕是。我想伊原是为了制造自己的分身,才去策动北斗医科大学,并且,在有了你这一成功经验之后,久能教授等人制出了伊原的分身。”说着,胁坂讲介朝高城晶子的方向迈出一步,“得知伊原牵涉其中之后,妈妈就来到这边了吧?妈妈对我解释说,她在近处,万一发生紧急情况,可以随时出面。我一面与双叶共同行动,一面把情况通知妈妈,还时时接受指示。可当我明白氏家鞠子是在新千岁机场被人带走时,我就不得不怀疑起妈妈您了。知道她今晚将在那个时刻抵达千岁的,除我们之外,就只有您了。” 高城晶子一语不发,只是站着凝视窗户。 “这么说,我在札幌的酒店遭袭也是……” “一定也是妈妈告诉那些人的。”胁坂讲介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和那些人合伙?妈妈是不是与他们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高城晶子捏住窗帘的一端,轻轻拉上。室内越发昏暗了。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请那个孩子出去一下。” 她说的“那个孩子”似乎指的是我。 “为什么?她有听的权利!”胁坂语带愤怒地说。 “我不想看到那个孩子,也不想被那个孩子看到。拜托,请你理解我。”她坐在椅子上,手指伸到镜片后面,拭着眼角。 我站了起来。“我待在哪儿合适呢?” 胁坂讲介现出意外的神情。“可……” “没事。”我说,“我心情也不好。” 他面露难色,却立刻点了点头。“那你到一楼的大厅等候吧。” “嗯,就这样。” 刚才是从卧室进来的,但这个房间也有一个门直接连着走廊。胁坂讲介为我打开门。 “你可以喝点咖啡什么的,我请客。”他拿出一张折叠的千元钞。 “用不着这样。” “没事,拿着吧。”他硬塞过来。一看那张千元钞,我愣住了。他刚才用来开门的那张卡夹在里面。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接过纸币和卡。 门关上后,我立刻向旁边那扇门走去,如他刚才那样开了锁,悄无声息地开门进去,然后再次小心地关上。 不知旁边房间里的对话是否已经开始,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到底还是年轻啊。”隔壁传来高城晶子的声音,“就像根本没化过妆似的,皮肤那么有弹性,眼角没有一点皱纹,下巴上的肉也不下垂。与我完全不一样。” “时间流逝,谁都会上年纪的。” “是啊……”吱嘎一声,传来家具响动的声音,大概是在挪动椅子。她继续说道,“来到这里后,我立刻见了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教授,然后问出了实情。” “藤村这么痛快就交代了?看来妈妈一定打出了一张强有力的王牌。”胁坂讲介语带讽刺,高城晶子沉默了。“算了,这些过会儿再问吧。”他继续说道,“藤村都讲了些什么?” “……首先谈的是有关克隆计划开始的契机。下令的果然是伊原骏策,因为他的精子存有缺陷,不能生孩子。可他似乎无法忍受像AID那样使用他人精子的方法,说无论通过什么手段也想要一个继承自己遗传基因的后代。” “于是想克隆?从伊原的性格来看,这倒完全有可能。” “久能教授他们成功了,完美地制造出一个伊原的分身。当然,是在伊原年轻的太太肚子里长成的,虽然她不怎么情愿。” “课题团队后来怎样了?” “似乎被解散了,大家也都得到了相当丰厚的报酬,有很多人飞黄腾达了。可按照藤村的说法,最大的报酬便是通过研究获得的核心技术。当然,关于克隆的事情是只字不能外传的,但除此之外,多项划时代的技术也被开发出来。在刚才的磁带中也曾提到,光是其中一个胚胎的冻结方法就已经轰动世界了。据说还有几个人跳槽到了在体外受精研究方面取得积极成果的英国和澳大利亚的研究机构。只是,据藤村教授讲,唯有久能教授似乎为无法将克隆技术发表到任何地方而深感遗憾,于是开始秘密游说美国的大学,策划以自己的克隆研究成果为诱饵,使对方邀请自己去做教授。” “可教授……” “对,不久便死去了。这究竟是单纯的事故,还是受到了某种势力的掌控,至今尚不明朗,估计今后也无法查明。只是,原课题组的成员感受到了再次在幕后活动起来的势力有多么巨大,却是事实。” “从伊原的角度来看,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久能教授就没用了,完全有这种可能性。”胁坂讲介说道。 “或许。”高城晶子同意,“但事实上伊原并没有达到目的,他本以为会顺利成长的克隆人出现了异常。免疫机能出现了缺陷,开始接连发病。藤村说,大概是选择核移植体细胞时出了差错。尽管伊原震怒,责令医院千方百计救治,可最终还是无力回天,孩子死了。” 我想起了妈妈的剪贴簿中也贴着伊原的儿子死时的报道。 “伊原没有再次制造自己的克隆人吧?” “或许是不敢再试了,并且再试一次也无法保证成功。” “可这次不是时隔二十年又要实行吗?” “没错。”传来高城晶子的声音,同时还有轻轻的脚步声,“伊原患上了骨髓性白血病。” “白血病……真的?” “看来是真的。于是,为了治疗,听说伊原的部下在绞尽脑汁到处寻找移植用的骨髓。” “要骨髓移植?” “咱们的杂志上不是也出过一次专刊吗?骨髓这种东西,除了家人之外几乎不可能找到合适的配对者。严重时,听说配对的成功率还不到百万分之一。所以,对于没有亲人的伊原来说,结果完全是绝望的。” “于是想再克隆一次……” “没错。”高城晶子说道,“我记得,以前外国曾有过为拯救得白血病的女儿,夫妇再生一个孩子的报道。对于为了这种目的而要孩子的做法,赞成和反对的意见满天飞。这一次则把这种情况发挥到了极致。使用伊原的细胞制造一个克隆婴儿,再把其骨髓用作移植。前面那种情况下,还完全不清楚生下来的孩子的骨髓是否适合患者。可如果是克隆人,则必然一致。想到这一点的便是伊原的首席秘书——曾知悉那个克隆计划的大道庸平。他数月前就开始接触当时的课题组成员,核心人物便是现在仍在进行哺乳动物克隆研究的藤村,和函馆理工大学的氏家教授。氏家先生起初似乎不大愿意参加,可最终好像还是同意了。” “原来是出于这种目的。可是,他们为什么又盯上氏家鞠子和小林双叶呢?难道需要她们的什么东西?” “……她们的卵子。” 我的心刹那间悬了起来。我的卵子! “为什么?”胁坂讲介问道。 “比起那时,尽管各方面的技术都取得了进步,克隆技术却没有进展。听说这次原本想使用的,似乎是大道带来的女子的卵子,可试了多次,核移植卵都无法正常生长。至于原因,藤村教授等人似乎也清楚。刚才在磁带中氏家先生也提及,说是由于使用的卵子的特性不同,核移植后的处置中也存在微妙的差异。掌握这部分核心技术的只有久能教授一人,数据也几乎没有留下,所以光凭他们这些人自然无能为力。” “看来,除掉久能教授一事这下遭到报应了。” “藤村等人掌握的,只有关于两个成功个案的数据——克隆我和最初克隆伊原。可是,这些数据也只有在使用保持同一性质的卵子的时候才用得上。但是,十七年前制造伊原的克隆人时提供卵子的女子现在已进入更年期。顺便说一句,我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如果是双叶小姐或氏家鞠子,就可以提供与妈妈同一性质的卵子,二十年前的数据就能完全派上用场。” “可是,直到最近藤村等人才获知这两人的存在,氏家先生又不可能说出自己女儿的事情。结果,就在研究遇到困难的时候,因学会活动去东京的藤村教授碰巧在酒店的电视上看到了那荒唐的一幕。” “他……看到了双叶小姐?” “据说他清楚地记得我的长相,于是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小林志保女士并没有接受人工流产,而是生下了当时的克隆儿。” “于是,他去见了小林志保女士?” “对,为了求她合作。藤村教授含糊其辞,但大概还是使用了胁迫之类的说法,比如,如果不想让女儿是克隆人的秘密让世人知道云云。” 我渐渐不快起来,藤村那道貌岸然的嘴脸浮现在脑海里。 “小林女士并没有答应吧?” “是啊。”高城晶子说道,“据说小林女士是这么对藤村教授说的。只要碰她女儿一根手指头,她就会把克隆计划和幕后主谋公之于众。她似乎还给他看了那本剪贴簿。她做助手的时候就知道伊原是幕后主谋,因此才收集有关伊原孩子的报道。” “大道听了藤村的报告,觉得如此下去事情不妙,就除掉了小林志保女士?” “……藤村教授称什么也不知道。” “这可能吗?”胁坂讲介犀利地说。高城晶子没有回答。我咬着嘴唇,悲哀和愤怒同时复苏。 “大致情况已经明白了。”他恢复了平静的语调说道,“妈妈与大道庸平见面了吗?” “……见了。” “还答应与他们合作?” “只是通知了他们你们的落脚点。” “这不是很好的合作吗?妈妈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吧?从我这里得知氏家鞠子的存在后,就立刻通知了他们,对吗?于是,他们的目标就由双叶小姐转移到了更容易逼其就范的氏家鞠子身上。” 高城晶子没有回答。那一定是肯定意味的沉默。 “我再问您一次,为什么?”胁坂讲介问道,“为什么决定帮他们?把她们送入虎口,到底以什么为补偿?” 高城晶子仍不回答。这一次,胁坂似乎也打算在她开口之前保持沉默。 我只觉呼吸困难,连站着都觉得辛苦。 “你们看着办吧,我只说了这么一句。”终于,她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意思?” “把那两个人……那两个违背我的意志私自生下的人,你们看着办吧,我只是这么说。既然是你们播下的种子,就请你们再来割掉。这就是我提出的交换条件。” “看着办?妈妈,就是说……”似乎在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胁坂讲介停下了,又道,“就是说,要他们杀掉她们俩?” 我感到阵阵寒气,全身仿佛冻僵了似的,汗却冒了出来。我拼命忍住大叫的冲动。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高城晶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答道,“我只是说看着办而已。我说,如果任由她们继续像从前一样活下去,迟早会在世上酿成轩然大波,到时恐怕连你们也难以应付。” “说是看着办,可除了杀掉哪里还有办法?” “大道庸平说有一个办法,就是给她们整容。如果把脸整到与我略微相似的程度,自然就不会引起任何问题了。” 我不由得用左手摸摸脸颊。要改变我这张脸? “这怎么能让人接受呢?她们有她们的人权。” “也只有这么做,那些孩子才会幸福。这勿庸置疑。” “我不这么认为。妈妈,难道您的基本理念不是报道真相吗?我一直尊敬妈妈的这一原则。我认为,您选择的道路应该是将克隆计划全部曝光。” “别说傻话了。如果真那么做了,世人会怎么看我?对你的将来也会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 “我没有关系。妈妈不也是受害者吗?完全没必要感到内疚。” “你什么都不懂。现在的问题并不是孰是孰非,尤其是对世人来说,一旦克隆计划被公开,周围人看我的目光就会完全改变。看啊,这就是那些分身的原版之类,妈妈也将永远与她们绑在一起成为笑柄。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姑娘们与她们三十年之后的样子,使用前与使用后,啊……” 呜咽的声音传来。 “他们想说什么就由他们说吧。”胁坂讲介说。可是,这番安慰似乎并无效果。 “亏你还说得出来!那我倒是问你,你自己又怎么样?她和我在一起,你敢说就没有比较过我们?你敢发誓说没有意识到我的衰老?” 听到高城晶子的质问,胁坂讲介沉默了。 “不可能做到吧?”她平静地继续说道,“算了,你当然也会这样。我刚才说害怕别人的目光,但说真的,我最害怕的还是自己的眼睛。一想到她们的存在,我就连镜子前面都不敢站了。刚才你也说过,时间流逝,谁都会衰老。唉,没错。大家都会上年纪的。人们只好在心灰意冷中逐渐面对现实。我也一样,直到最近我也没有为自己的衰老而感到悲观。既然三十年前有一个二十岁的我,那么现在有一个五十岁的我也没有办法。我甚至还为自己活到现在而感到欣喜,就连对眼角的一根皱纹都感到自豪。可现在却不同了,一切似乎都碎了。我只觉得衰老无非是凄惨的事情,而当死亡就在眼前的时候,这种凄惨就越发明显了。” “一看到年轻人就意识到自己的衰老,这种意识谁都多少会有一点。” “可两者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你大概不会明白。你年轻,也没有被私自制造过分身。三十年之后,当你开始感到大限将至时,一个模样和你现在完全相同的男子忽然出现在你面前。我敢打赌,你一定会异常怨恨这个年轻男子,或许也可以称为忌妒。如果你有相应的权力,或许也会考虑将其杀了。” “妈妈怨恨她们吗?” “厌恶她们,这倒是事实。我无法摆脱这种情感。我不愿看到那两个孩子,不愿承认她们的存在,我无法摆脱这种情绪。” “你不想像爱女儿一样去爱她们吗?” “像女儿那样?荒唐!”高城晶子的声音颤抖起来,或许身体也在颤抖。她继续说道,“我把从氏家先生那里听到克隆计划、得知存在自己的分身时的感想都告诉你吧。一句话,恐怖,简直是寒毛倒竖!” 我把耳朵从门上移开。我感到悲哀的怒涛正从远处汹涌而来。如果不赶紧离开这里,我恐怕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另一个我正在如此敲响警钟。 残酷的是,他们的对话却继续钻入我的耳朵。 “她们没有罪。”胁坂讲介说,“她们是普通的人。您不觉得您这种说法太残酷了吗?” “所以我才说你什么都不懂。你想象一下一个与自己一样的人体模型被摆在橱窗里的情形吧。” 一瞬间,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破灭了。我打开后面的门,冲出房间。身后似乎传来了胁坂讲介的声音,我头也不回,径直奔跑。 鞠子之章 十二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意识却似乎一直醒着。但在这段时间里,我大概也意外地睡过去了,证据是我全然不知阳光究竟是什么时候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我下了床,打开窗帘。辽阔的碧空展现在眼前,甚至都有点令人憎厌。 往下一看,树林甚至已延伸到眼皮底下。从林间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紫色,或许是薰衣草田。 我坐在床上,叹了口气。稀里糊涂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平静的日常生活呢? 换好衣服正在发呆的时候,传来三记不祥的敲门声。我预感到那个被称为尾崎的瘦弱男人——或许是助手——来了,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开门的果然是他。他站在门口,摆摆骷髅般的手。“请跟我来一下。” 我深呼吸一下,站起身来。 沿走廊前行时,我想询问父亲的情况,可最终放弃了。他不可能告诉我丝毫实情。 被带去的房间和寻常的诊室差不多,不同的是看不到护士的身影,居中摆放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电脑显示器般的东西。昨夜照过面的白衣男子正面对着它。 “坐那儿吧。”白衣人努努嘴,示意我坐在眼前的椅子上。我照做了。助手站在入口。 白衣人一面注视显示器一面敲打着键盘,间或看看旁边的文件,不久便把脸转了过来。 “请回答我的问题,要如实回答。” “好。”我回道。我只能言听计从。 问题是从最近的健康状态和病史等一般性内容开始的,就像健康检查时的问诊,只是内容更详尽一些。不久,提问的内容忽然变了,变成了月经是否正常、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等内容,甚至还加上这么一句:“有过性生活没有?” 此前的提问还都算是提问,我低着头一一作答,唯独此时,我不禁抬起了头,脸颊发烫。“难道连这种问题都必须回答吗?” “这很重要。”男子用无机质般的声音说道,“这种经历,到底有,还是没有?” “……没有。” 男子点点头,噼里啪啦用键盘输入着什么。站在身后的助手的视线让我如芒刺在背。 “有没有定期量基础体温?” “没有。” “嗯。”他左手抚摩着脸,右手食指啪地敲下一个键,眼睛一时间盯住了显示器。 “请问,”我说道,“你们究竟要把我怎么样?说是要为一个对日本很重要的人物治病,可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又能怎样呢?” 男子似乎没有听到,仍盯着显示器,过了一会儿才用例行公事般的语气说道:“你什么也不要考虑,只要照我们说的去做就行了。不用担心,我们做的一切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 “可是……” “总之,”男子又敲了一下键盘,“关于需要你合作的事情,你父亲也赞成。请相信我们。” “我知道父亲与此事有关……” 大概是不想再听我说话了,白衣人隔着我向助手使了个眼色。助手走了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 “不用慌,只是简单的血液检查。”白衣男一面准备注射器一面说道。 血液检查之后,我暂时被放回房间。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助手用小推车送来了早餐。除了三明治和色拉,还有汤、盛在壶里的咖啡和橙汁,托盘上还放着一个大水瓶。助手出去后,我把它们全移到桌上,坐在椅子上吃起迟到的早餐。没有一点食欲,可我还是想尽量吃一点,以恢复日常生活的节奏。三明治、色拉和汤都是一个味道,火腿很咸,汤有点浓。我喝干了两大杯水。 吃完早餐,我坐了一会儿,似乎没有人来。我喝着咖啡,眺望窗外。 不久便感到了尿意。我推开门走进走廊,不禁愣住了。走廊里放着一把椅子,那个瘦助手居然正坐在那里看书。 “上厕所吗?”他毫无顾忌地问道。无奈之下,我只好点点头。不知为何,他竟看了看表,然后说出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请稍微再忍一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我说,让你稍微再等一下才能去厕所。”他粗鲁地说道。 “为什么?难道有什么不合适吗?” “因为要检查。”男子说道,“需要憋尿。” “检查?怎么又……” “请你右转,返回房间。”男子指指我的背后。 没办法,我只好返回房间,和刚才一样坐在桌前。看着眼前吃剩的早餐,我恍然大悟。饭菜口味浓,原来就是为了让我多喝水啊。饮料那么多,只怕也是出于同一种理由。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检查呢……忍着下腹部的不适,我再次不安起来。 又过了约三十分钟,我再次试着打开了门。那个可憎的瘦男人的身影不见了。怎么办呢?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将近十五分钟,已经无法继续忍耐,我出了房间。男子仍不在。我在走廊中走着,打算找到他,求他赶紧给我做完那所谓的检查。可是,两侧并排的房间中似乎没有一个人影,自己仿佛走在废墟里一样。拐过一个角,一个房间上有洗手间的标志。我顿时安心了,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上完厕所返回房间的途中,我看到一个房间的门开着。经过时,里面传来了声音。 “这不是言而无信吗?” 我一哆嗦,停下脚步。那无疑是父亲的声音。 “说好不使用克罗米芬的!”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我只是说不进行强制排卵。”那个白衣人答道。 “一回事。你听着,鞠子才十八岁!你知道给这么一个小姑娘使用激素会导致什么后果?” “她年轻,没事的。克罗米芬的副作用无一例外都出现在高龄女子身上。” “你糊弄谁?你这是哪里的数据?” “是我自己的数据。算了,这种事情就算争论到天黑也没有结果。氏家老师,重要的是如何提高实验的成功率。” “并不是说增加卵子的数量就一定可以成功。如果能成功,就算只有一个也会成功。如果注定要失败,哪怕有三四个也照样会失败。” “制造多个核移植卵,从中择优使其着床,这是最佳方案,这一点想必老师心里也很清楚吧?” “有一个就足够了。反正我拒绝为她使用以克罗米芬为主的所有激素类药物。” “真拿你没办法。我可是被全权委托……” “氏家老师,”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是昨天把我带到这里的那个人,“请您遵照藤村老师的指示。如果您不想合作,是要后悔的。” “还想胁迫我?你这个卑劣小人!” 刚听到这里,我的胳膊忽然被人抓住。我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尾崎助手那双凹陷的眼睛正俯视着我。 “你在干什么?”他问道。 “没,那个……”我支吾道。 助手似乎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表情扭曲起来。 “你是不是小便了?”他以与表情完全一致的语气问道。 我畏缩着身子,微微点头。 “混账!我不是说让你忍着吗?” “可是,你又不在,我已经憋不住了……” “人的膀胱哪有那么简单就破裂的!真是……还得重来。” 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这是谩骂,只觉得无比悲伤、可怜,泪水簌簌掉落。 男子咂起嘴来。 “怎么回事?”房间内传出声音,白衣人走了出来。助手向他说明情况,仿佛我犯了何等低级的错误似的。 “哦?”白衣人叹了口气,“没办法,你没看好也有错。知道了,那就由我来解释吧。”他望着我浮起笑容。“请进吧。” 一进房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父亲的面庞。他正坐在一张细长会议桌的最里面,脸色难看,憔悴得不成样子。他看了一眼我,立刻低下了头。那个小个子男人就坐在父亲旁边,再旁边则是那个司机——散发着一身刺鼻的柑橘系气味的人。这两人都不看我。 “让你如此不快,实在抱歉。”白衣人一面坐下一面说,“也怪我们事先一点都没告诉你,最起码应该告诉你检查内容之类的。” 我抬起脸看着他。 他继续说道:“检查主要分为三项。首先是血液检查和尿检,这主要是以检测激素值为目的。剩下的一个则是超音波检查,这个主要是检查卵巢中卵子发育的情况。” “卵子……你们打算把我的卵子怎么样?” “这一点还不能告诉你。”他摇摇头,“总之,以后每天都要进行上述检查。还有,B超检查需要憋尿。否则,影像就会不清晰。明白了吧?所以今后不要随意行动,有什么困难可以呼叫我或助手。用来传呼的键已经告诉你了吧?” “连每次上厕所都要征求你们同意吗?” “没错。”他点点头。 我侧目望了父亲一眼。他姿势依旧。我似乎明白了白衣人把我叫进房间的目的。他分明是想让我看一下父亲的处境,威吓我对他们言听计从。 “我明白了。”我答道。 白衣人狰狞地笑笑。“好孩子。” “可是,能否让我和爸爸单独谈谈?” 父亲痉挛了一下,这一点并没有逃脱我的眼睛。 白衣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歪着嘴说道:“以后会给你们安排时间。只是,现在很忙。尾崎君。” 助手应声走了进来。 “把鞠子小姐带回房间。还有,把水瓶也拿过去。” 我被助手带离房间时,父亲似乎想站起来,一旁的那个小个子却抓住袖子阻止了他。 双叶之章 十二 我忍着剧烈的头痛坐在大通公园的长椅上。记不清今天是星期几,可公园里举家休闲散步的人很少,看来不是周末。当然,今天是星期几与我几乎没什么关系。 头痛得厉害。或许是喝得太多了,我想计算一下自昨夜以来摄入的酒精量,可头痛难忍,只好作罢。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刚才就一直打哈欠。我整夜没睡,自然会哈欠连天。昨夜乘出租车从千岁赶到札幌市的薄野。我向司机打听有没有尽可能安全、尽可能便宜并一直营业到早晨的店,得知了一家位于车站南面的店。进去一看,里面正不停地播放着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灵魂音乐,一群职员和常客正在狭小的舞池里疯狂地扭动身体。说真的,我本来想放松一下,静静地喝一点东西,可又觉得置身于此或许就不用再想多余的事情了,就在吧台的角落坐了下来。 和往常一样,想占便宜的人立刻频频过来搭讪。他们一眼就看出我来自异乡,大概是因为我身穿牛仔裤,还系着腰包。我没有完全拒绝他们,把他们当成消遣对象的同时又冷面以对,以免让他们想入非非。 “喂,是不是被男人甩了?”有人如此说道。何以见得,我一问,对方便回答:“看你的脸就知道。”失恋的时候或许就是这种心情吧。迄今为止我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失恋。假如失恋的打击同这个一样大,我绝不轻易谈恋爱。 这家店直到早晨五点才关门。一个职员邀我去开房间,我婉拒后,在清晨札幌的大街上散起步来。薄野街头到处残留着呕吐的痕迹。 我闲逛着消磨时间,后来走进一家七点开始营业的店,点了一套早餐。吐司面包剩下了一大半,咖啡却又添了两杯,结果弄得胃针扎般疼痛起来。出了店,自然就在大通公园里做出不雅的行为。 我靠在长椅上,望着眼前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人流穿梭不息,仿佛在向我展示世界的生生不息。只有我一个人被遗留下来。 我尝试着思考起失恋的意味。我自然没有失恋。若说对胁坂讲介丝毫没有感觉,那完全是假话,但将来或许不会再与他见面的想法也没怎么使我沮丧。这种程度的失望若真的数起来,实在是数不完。 如果分析起我现在的心境,恐怕与失恋的状态非常接近。这又是为什么呢? 大概是期待遭到了背叛的缘故,这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出的结论。我一直在期待。那么,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初见高城晶子那一瞬间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虽然后来由于她和胁坂讲介的种种说明,我才终于明白了自己出生的秘密,可最本质的内容却是在与她相遇的那一瞬间理解的。 这个人便是我。 同时我也如此想:我就是这个人。 期待在这一瞬间产生,并开始膨胀起来。尽管对我说了各种各样的话,可我还是在期待着,这个大概是我本体的女子一定会爱着不过是一介分身的女儿。 可是,她并不爱我,而且还表现出了憎恶,甚至恐惧。或许的确如此吧,或许厌恶是理所当然的。 我从长椅上站起,拍拍屁股出了公园,和大家一样沿大街走着。一任自己投身人潮后,我反而安心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究竟在朝哪里走,连自己都不清楚,甚至连现在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走都不明白。我已经知道了真相,再留在这片土地上也没什么意义,但我仍不想去机场登上飞往东京的航班。一种东西正牵动着我。 走到一处时尚大厦林立的地方,我一个个观察着一楼的橱窗。里面有穿着泳装的人体模型,也有穿着秋装的人体模型,全是女子。我尝试着寻找与自己相似的人体模型,却没有找到。 为什么想得到高城晶子的爱呢?我想。是因为把她当成了母亲?不,不是。我的母亲只能是小林志保,那个坚强又冷淡的妈妈。妈妈深爱着我,所以我才会存在于这世上。 或许,我是想得到高城晶子的认可。一个违背了本体的意志而被制造出来的分身,想作为一个人被认可,得到本体的爱或许是最为便捷的方法。 我尝试着思考起双胞胎的情况,或者更单纯的普通母女的情况。就算她们也彼此互为分身,但她们作为一个人而生存下去,完全是因为确认了彼此的爱吧。 伫立了一会儿,我决定离开。就在这时,一个牵动我心的东西映入了眼帘——装饰在橱窗里的镜子。我的脸映在镜子里面。可一瞬间我竟无法觉得那是自己的脸,我似乎觉得那是正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注视着我的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我…… 这句话在摇晃着我身体里的什么。一种悸动般的感觉逐渐膨胀起来。 氏家鞠子。 仅仅是想起这个名字,我就觉得非常怀念,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忽然想知道她的思想,她心灵的动摇,并且,也希望她能理解我。 这种突然的变化使我很迷茫,可这是一股的确存在的冲动。受伤,疲惫,绝望,在最后的最后我要寻找的,便是另一个与我经历着同样命运的分身。 我奔跑起来,向札幌站冲去。 鞠子之章 十三 敲门声传来。进来的依然是那个助手,抱着一个大纸箱。 “若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就说。”他冷冷地说着,把箱子放在地板上。 箱子里装着崭新的针织衫和T恤等,甚至连内衣都有,这让我有点惊讶。是这个人买的吗?一想到这些,我不禁产生一种抵触感。 翻翻箱子底部,里面是我原本塞在旅行包里的替换衣物和小物件,但并非全部。 “那些我觉得不需要的东西就没往这里面放。”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似的,他说道。 “其他东西呢?” “我处理了。”助手冷冷地扔下一句,出了房间。他越发冷酷,或许是因为B超检查没能做成。刚才,就在要接受检查的时候,我来了月经。来得完全不是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白衣人他们也都十分沮丧。对我来说,那种忍耐憋尿的不快得以推延,我有一种获救般的感觉。 没等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里消失,我就把纸箱里的东西全倒在了床上。这些东西到昨天为止还一直带在身边,如今一看到却觉得无比怀念,连发梳都觉得是贵重品。看到从箱底滚出在东京买的柠檬,我不禁难过起来。不知在千岁时掉在地上的那个柠檬怎样了?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一册文库本的书,《红发安妮》。总算有点救了,我想。 我沉浸在《红发安妮》里,直到傍晚。这样,我便可以暂时忘记所处的困境了。无论什么时候,安妮的话都会令我快乐。只是每次那个助手前来,这种心情就会被打断,实在郁闷。 助手刚收拾完晚饭的残羹冷炙后出去,敲门声再次响起。我一面纳闷一面答应一声,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门开了,进来了一个不曾谋面的女子。不,昨夜被带到这里时,我记得似乎就是她曾隔着窗户飞快地看了一眼。她约三十岁,身材苗条,面容姣好。 “打扰一会儿可以吗?”她问道,“想说几句话。” “我倒是没关系……” “不用担心那助手,他管不了我。” “既然这样,那就请吧。”我在床上答道。 她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看着我手中的书。“在读什么呢?” “这个。”我把封面朝向她。 她瞥了一眼,哼了一声。“有意思吗?” “嗯,很有意思。”我又垂下眼睛,“但因人而异吧。” “嗯,倒是没错。”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叹了一口气,然后盯着我的脸,“你,不害怕吗?” 我望着她,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道:“不知道要被人怎样,不害怕吗?” “害怕,非常害怕。”我坦承,又问道,“呃,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和你一样,也是为了救一个人才被带来。” “你的身体也会被他们动吗?” “当然,但我的作用和你不一样。” “作用?” “我的工作是怀孕生孩子。只是,并不是自己的孩子。”她爽快地说道。 我有些纳闷。“不是自己的……” “是代孕母亲,就是用医学手段让一个毫不相干的受精卵在我的子宫里着床,然后忍耐十个月,平安地产下健康的婴儿。我的职责就是这些。” “那么,是体外受精……” “对,没错。” “那是谁的孩子呢?” 我一问,一瞬间她差点脱口而出,可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摇摇头。“那不能说。” “不会是……”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可我没有勇气说出。如果说出来后她不否认,我该怎么接受这恐怖的现实呢? 我调整呼吸,再次问她:“我是被要求为治疗某个人的疾病而合作,而你做代孕母亲生孩子,和治病又有什么关系?” 她半张着嘴,略带茶色的眼睛盯着我,但最终还是和刚才一样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他们说详细情况不能告诉你。如果现在把你吓坏了就麻烦了,肯定是这样。” “我知道大致情况。”为放松心情,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说道,“将被移植到你身体里的受精卵的卵子会从我体内提取,对吧?” 她一愣,面带惊讶地端详了我一会儿,嘴角浮出一丝笑容。 “哦?你竟连这些都知道了?” “因为除此以外别无答案。” “是啊。这样话就好说了。”她盘坐在椅子上,“正如你所说,使用你的卵子制造受精卵,然后移植到我的肚子里。但似乎不是单纯的体外受精,详情我也不大清楚。” 并非单纯的体外受精? “我早就想和你聊聊了。”她说道,“明明是你的东西,却由我来孕育,所以我早就想认识你。” “我的东西……”真是奇怪!我的卵子,却与我没有关系,而是在他人的体内变成一个生命。怎么想这也不像件正常的事情。 我望着她端丽的脸庞。“这么做,你就没有抵触情绪吗?” “抵触情绪?”她的脸有些扭曲,“岂止抵触,简直厌恶得要死!为什么我必须把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放进自己的肚子?我还没生过孩子呢,这种恶心的事情,当然讨厌透了!” 她怒气冲冲的样子让我有些畏缩。 “那为什么……” “有什么办法?他们说除此之外没有办法可以救那个人,又不愿意让其他女人来做这件事。”她把手指伸进头发,拼命地挠着,“但我是自愿来的,还不算坏。你是被强行带来的吧?” “强行?反正是不由分说地……” “威胁你了?连这样一个年轻姑娘都……大道就是大道啊。” “大道是谁?” 我一问,一瞬间,她露出后悔的神色,但立刻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就是带你来的那个小个子男人,我们要救的那个人的手下。” “来这里的时候,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个带着我爸爸,一个开我们坐的车子。” 她点点头。“带你父亲来的人不大了解情况,已经不在这里了。现在留在这里的是大道和坂卷。” “坂卷?那个浑身柑橘系气味的人?” “非常呛人吧?他有狐臭,为了掩盖,似乎使用了气味浓烈的香水和护发水之类。其实,还不如什么都不抹呢。”她忽然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对那个人最好要当心。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可据说是那种为了老板随时甘愿拼命的类型。” “老板?” “我们要救的那个人。” “啊……” 我的头似乎开始痛了。一切似乎都不像现实。我恐怕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并且,以我的大脑,根本无法推测出这个旋涡的大小。 “那么,”她看看表站起身来,“打扰了。和你聊了聊,心情稍微轻松点了。我得回房间了。” 我默默地送她。她抓住门把手,却又回过头来。“你来月经了吧?” 我一愣。又是那个助手四处宣扬的吧? “你那月经如果能多拖一拖,或许就得救了。”说着,她出了房间。 我呆坐了一会儿,钻进了毛毯里面。放在床边的《红发安妮》滑落到地板上,我却连捡都不想捡。 究竟打算如何处理我的卵子,白衣人并没有告诉我。可是,有一件事光是想象就让人恐惧。使用通过克隆方式降生在这个世上的我的卵子,他们做的事情能有什么呢?恐怕还是制造克隆人吧,刚才那女子所言也印证了这种想象。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们,我想。决不能与他们合作!那根本就不是人做的事,最主要的是,我现在正在品尝作为一个克隆人生存的艰辛。 我把目光投向窗户。这里是二楼,没有镶铁栅栏。如果想逃,并非没有可能。我认真地考虑起从这里脱逃的事情。离开这栋建筑,偷偷跑到国道,搭乘过路的车到附近的城镇…… 可一想到后面的事情,我就退缩起来。我独自逃脱没用,他们立刻就会找到我的下落,一定会再度逼迫我合作。我拒绝得了吗? 还有父亲。在不知父亲现在境遇如何的情况下,我不能从这里逃走。如果见不到父亲就逃走,恐怕将永难相见。 思前想后,我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只能维持现状,既无法向前,也不能后退。这大概就是我的命运。十八年前,我这个实验品通过克隆技术被制造出来,大概就是为了迎接今天。所以,我无法与这种命运抗争。为实验饲养的老鼠却不用于实验,而是放归大自然,有这种可能吗? 我趴在床上,抽泣起来。尽管如此绝望,眼泪却没有一滴。我的身体里恐怕有一个冷静的我,正在耳畔不断地低语:“你是实验动物,命该如此。”也不知是第几次了,我再度意识到自己本不该降生到这个世上。 我不禁想起函馆的宿舍。我想回到那里。这样,我就无需再扩展人际关系,一个人悄悄地活下去就行了。不知细野修女怎么样了?如果是她,即使得知我是违背神的意志而出生的,也一定会和蔼地对我。我也会如安妮·雪莉那样,不在乎自己的身世,快乐地生活下去。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下了床,捡起那本重要的书,找寻着上次读到的地方。我想找回愉快的心情,哪怕是一点点。 我哗啦哗啦地翻着书,忽然,我的手停了下来。我发现有一页的空白处竟写着一句批注。 是用铅笔写的:“看看封面的背面。” 封面的背面? 我翻过去一看,顿时惊呆了。 那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我心跳加剧了,甚至感到了耳鸣,我飞快地读着这些字。 “致鞠子”,这是标题。分明是父亲的笔迹。 致鞠子。我知道你怀有诸多疑问,也知道你因此去了东京。我对你隐瞒了数不清的事,所以现在要把一切都向你坦白,这是我的义务。 蓝色笔迹的小字,一个个写得非常认真。我脑中浮现出父亲写这些时的样子,心头热了起来。父亲大概知道这本书是我唯一的快乐,所以想出了这种传递信息的办法。 父亲的告白是从加入那个“克隆计划”时开始的,对于高城夫妇前来、晶子夫人便是父亲学生时代深爱的女子,乃至制造她的克隆人的经过,以及冷冻保存核移植的胚胎等,都作了简要的介绍。 接下来便是关于父亲围绕着那冷冻胚胎产生的苦恼。 与你的母亲静惠经人介绍结婚五年后,我仍忘不了高城晶子。不,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是一个以阿部晶子的名字存在的独立的女子。我心仪的女子的核移植胚胎就在我手里,这个事实让我非常痛苦。我也曾多次告诫自己不要产生邪恶的想法,这让我痛苦不已。如果顺利地培育这个胚胎,就会产生一个与她一样的女人——这种想象一直占据着我的大脑。 恰在这时,我们没有孩子一事正遭受着来自双方父母的责备,我又正巧身处这样的大学,可不可以尝试着挑战体外受精呢?这个设想被提了出来。起初不情愿的静惠也似乎渐渐同意。由于尚处于研究阶段,最初我也反对,可看到静惠的决心越来越坚定,我决定实施。 此时,我还没有产生奇怪的想法,只是打算进行正常的体外受精。缜密的计划安排好后,采卵的日子也决定下来。 可或许是造物弄人,对静惠的身体实施麻醉、切开之后,主治医生发现她已排完卵。最终,他什么也没做,也没有对她作任何说明,就找到我说明了情况。当时我的任务是弄出受精用的精液,正在另外一个房间等候。 这时,一个邪恶、危险的念头在我的大脑里形成。我明知这是不允许的,却无法摆脱。一旦让那个冷冻的胚胎在静惠的身体里着床,晶子就到手了,就永远是我的了。身体里的恶魔一直在悄悄鼓动着我。 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就行,我会对妻子解释,我对主治医生如此说道。于是,我把那个冷冻胚胎解了冻,瞒着所有人将其偷偷植入静惠的子宫。我祈祷着成功。静惠似乎也在祈祷,她一定是祈祷着生下她与我的孩子。 于是,她怀孕了。之后直到分娩期间的事情,在这里就无需说明了。在各种意义上,我和静惠都达到了幸福的顶峰。祝福包围了我们。 你出生后,几年时间平安地过去了。正如我期待的那样,你和我所爱的人的幼时一模一样。只要一看到你,幸福的感觉就包围了我。 当然,静惠也爱着你。这是她经历了阵痛产下的孩子,由于这种母性意识的存在,她对你长得不像她一事几乎不在意。她或许以为不久就会像了。 可是,随着你的成长,静惠的疑问似乎渐趋强烈。为什么与自己如此不像呢?她真的开始烦恼了。 另一方面,我也开始烦恼。你在日渐接近阿部晶子。一看到你,我心里就很乱。一想到有朝一日你总会长大成人,不安的感觉就超过了期待。到时自己会怎样呢,我完全无法预计,甚至对一点都不把你当成女儿看待的自己感到恐惧。 痛苦思索之后,我决定让你远离自己,就让你去了一所寄宿学校。你或许认为那是静惠提议的,其实一切都是我的决定。 我相信静惠从不曾厌弃你。她一直对总介意女儿像不像自己感到内疚,为自己作为母亲的不称职而烦恼。 这样的一个她,在我的旧相册里发现阿部晶子的照片时的惊讶和悲哀,想来一定是不同寻常。静惠一个人去了东京,调查我曾深爱的阿部晶子。她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解释事态,一定认为自己通过体外受精接受的受精卵是丈夫与别的女人之间的产物。对克隆知识一无所知的她,如此理解也是理所当然。 绝望的她选择的道路无比可悲。她想把我和你都杀掉,再结束自己的生命。就这样,迎来了那个无法忘却的恐怖之夜。那天的晚饭中加入了安眠药,我想你大概也意识到了。你陷入沉睡,不久我也困了。可是,在此之前静惠说出了她的计划和动机。她说自己被迫产下他人的孩子,又被迫养育,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她自然从心底里怨恨我。她说得一点都没错。我无力反驳,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倒在客厅的地板上。由于我经常使用安眠药,药很快就失去了效力。我立刻闻到了煤气味,于是往楼梯上跑,可爆炸随即就发生了,一瞬间整座房子都陷入火海,这些也正如你的记忆一样。 在这里,你肯定会有一个疑问——我并没有写到把你抱出屋外的情形。 事实是这样的。爆炸之前把你抱出去的并不是我。究竟是谁救了你呢?答案只有一个,静惠。是一度想连你也杀掉的静惠抱出了你。最后的时刻,她对你的爱还是复苏了。哪怕没有遗传基因这根纽带的联系,她也仍是你的母亲。 我想,这件事迟早都得告诉你。你一定怀疑那并非一次单纯的事故,而是母亲想带着全家一起自杀。我了解你的心思,所以想告诉你的念头就越发强烈。为此,我不得不连那可怕又黑暗的过去都得向你挑明。只有这个决心,我迟迟未下。 读到这里,文字已经被眼泪打湿。 妈妈! 妈妈并没有厌弃我。她时常现出的悲哀表情,并非因为我长得与她不像,而是由于她为自己总对此事耿耿于怀而自责。母亲的爱并没有改变。 哪怕没有遗传基因这根纽带的联系! 双叶之章 十三 从札幌乘上列车,抵达旭川时天已入夜。上次来这里只是在五天前,却似乎已过了很久。 出了检票口,正要前往出租车站,一个巨大的身影忽然从右面靠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是胁坂讲介。 “你放开。”我说。 他松了手。“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一直在这里等着。”他说道。 “为什么要等我?不都已经没事了吗?莫非是把我交给大道或藤村他们的事还没有完?” “我可没有那种想法,我为妈妈做的事情向你道歉。”他面露悲伤,“还有,我妈妈说的也都是些疯话。希望你能忘掉。” “不用说了,我已经没事了。”我把视线投向远处的霓虹灯,“你没必要道歉。她说得也一点没错。所以,我希望你最好还是回到她身边。” “我的心意并没有改变,至今仍想帮你一把。” “多谢,没有讽刺的意思。但我真的没事了,请不要在意我。”说着,我迈开步伐。 “等等。”他追了上来,“这样我会不安。” “你不用在意。我不会再上电视,也不会在人前抛头露面。这样,她也就不会烦恼了,请你这样转告。” “你们有同正常人一样生存的权利。” “我知道。我也打算那样活下去,但谁都会多少背负一点困难和压力的。”说着,我又举步前行。 “等一下。”他再次喊道,“若是找氏家鞠子,她并不在这里。” 我止住脚步,回过头来。“什么意思?” 他走了过来。“关于体外受精的一系列研究,正在别的地方进行,一个叫北斗医科大学生物实验所的地方。” “在哪里?” “富良野。听妈妈说,由于工程维修,目前正处于禁止使用阶段。这正是在为秘密进行克隆研究而使用的障眼法。” “你知道具体地点?” “知道,车里有地图。”他指着车站正前方的环岛说道。藏青色的MPV正像忠实的狗一样卧在那里。 “你想干什么?”我问道,“要破坏大道和藤村他们的计划?” “当然是这样。夺回鞠子。你也想这样吧?” “我可没有如此狂热的想法。你说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 “那……” “我只是想见一见氏家鞠子。我若去,他们也一定会夹道欢迎。” “你胡说什么!如果你真这么做,岂不也被用于实验了?” “或许吧。这样也好。” “什么?”胁坂讲介仿佛盯着一个怪物似的望着我。 “我不想只让氏家鞠子一个人接受那种实验动物般的命运。如果说她必须遭受那种命运,那我也应该那样。让人采集卵子很痛苦吧?不是说过吗?要让人在肚脐下面切三道口子,再让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器具塞满肚子,是不是?” “所以我们才决不容许这些事发生啊。”他抓住我的双肩,盯着我的眼睛,“我理解你担心氏家鞠子的心情,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担心你的心情。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决不会眼看着他们胡来而不管。就算是为了补偿妈妈的罪过。” 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一辆车驶入环岛。驾车的是一个女子,下来的则是一个男人。二人正依依不舍地说着什么。在别人眼中,我们两人呈现出的恐怕也是这个样子。 “你要去富良野?”我问道。 “对。” “把我也带去。” “我原有此意,但听了你刚才的话,我想不能带你去了。我还没有愚蠢到眼睁睁看你跳入火坑的程度。” 我叹了口气。“你打算怎样抢走氏家鞠子?” “不知道。看情况吧。” 我退了一步,使劲挠起头来。已经多少天没有淋浴了? “在车里等也不行吗?”我说道,“没有你的许可,我决不外出一步。让我看看你究竟如何营救氏家鞠子。” 胁坂讲介抱起胳膊,凝视着我,分明在斟酌我这番话的真伪。“不是撒谎吧?”他说道。 “嗯,不是。” “明白。那就一起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钻进已乘习惯的MPV。我首先寻找起研究所的位置。 “看地名大概就是中富良野,附近应该有薰衣草农场。”他指着地图说道。 “真是个好地方。” “嗯,是不错。”他发动起车子。 行驶了一会儿,我说:“先停一下。”他踩下刹车。 “能不能去一趟前几天我住的那家酒店?” “酒店?干什么?” “我的手提包放在那里了。你忘了?上次你只帮我取了大包。” “啊,是吗?不知还在不在。预约酒店的是藤村等人吧?恐怕人家早就跟那些浑蛋联系过了。” “或许酒店方面还在为我保管。里面装着重要的东西,我想去找找。” “好,应该就在附近。”胁坂讲介将踩在刹车踏板上的脚换到油门踏板上,说道。 来到酒店前面,他把车停在路边。这里离闹市有一段距离,几乎没有行人。 “虽然可能性并不大,可万一被大道的手下看见就不妙了。我先去看看。”他解开安全带说道,“我会对酒店的人说,你忽然病倒,被送进了医院。” “拜托。”我说道。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酒店中,我移到驾驶席上。钥匙还插着,他大概非常信任我。尽管于心不忍,我还是心一横扭动了钥匙。低低的声音传来,引擎发动了。我把操纵杆扳到前进挡,拉开手刹,脚从刹车踏板上抬起。车开始缓缓前进。我踩下油门。 这时,胁坂讲介从酒店里冲了出来,面无血色。他拼命追赶的身影映入车内的后视镜。 “抱歉。” 我咕哝一句,加速离去。 鞠子之章 十四 父亲的留言是以下面的文字结束的: 为了你的幸福,从这里逃走吧。不能从走廊走,恐怕有助手在那里轮班监视。 要从窗子逃走。如果用床单或窗帘来代替绳子,总会找到办法。别忘了绳子一定要收回。不用害怕,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你会如此大胆。在此之前他们几乎想不到你会逃走,因为他们坚信我和你不敢违逆他们。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现在连守卫都没有。下去之后沿建筑物移动,绕向门右侧。那里铁丝网低,容易翻越,对他们待的房间来说也是死角。还有,希望你到时在门边的白桦树上系一条手帕,作为你已成功逃脱的标志。到外面之后什么也不要想,只管跑就行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来。 后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一切。我会收拾得干干净净,决不会让你今后再忍受这种痛苦。我对你和你的母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最后,希望把这篇告白也让小林双叶看看。她和你背负着相同的命运。我也为她的幸福祈祷。 最后的落款是“氏家清”。我为落款不是“父亲”而悲伤,但也能体会父亲的心情。 父亲究竟打算做什么呢?我无法想象。我现在只能照这个指示去做。 把封面恢复成原样,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全身似乎都虚脱了。我一直想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答案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这里。可是,得到了这答案,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 忽然,我把目光投向眼前的书。漫不经心地翻开的一页,上面的情节是安妮从挚友戴安娜那里收到写在卡片上的诗。诗是这样的: 正如我爱着你一样 假如你也爱着我 那么,除了死亡 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望着这首诗,不知为何,我回忆起一个女子。回忆这个词并不贴切,因为,那个人我甚至素未谋面。 可面孔却非常熟悉。 小林双叶! 她现在何处呢?在做些什么?她知道自己是克隆人吗?是不是也如我一样,正忍受着痛苦的煎熬? 我想着那个不曾谋面的人,不觉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无法遏止,接连不断地流过脸颊。 凌晨三点后,我开始行动。 首先整理行李,但无法带走那些多余的东西。我把那本书塞进装着贵重物品的小袋子,稍一思索,又把柠檬塞了进去。 我照父亲所说扯下窗帘和床单,纵着撕成两半,把两端牢牢系起,使长度加倍,把它们都接到一起,做成了一条牢靠的白色绳子。 我把床拉到窗边,调整位置使其固定,然后把绳子绕过床腿,剩下一半左右的长度,然后打开窗户。干冷的空气冲进来,抚摩着我发烫的脸颊,舒服极了。 我望向窗外。黑暗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四下无声。下面也是深深的黑暗,如果掉下去,似乎将永远探不到底。 面对着黑暗,我把绳子扔了出去。绳子像两条白蛇一样蜿蜒落下。 我两手紧紧抓住两根绳子,小心地跨过窗框。我在那里略坐了坐,调整一下呼吸,缓缓滑下。床微动了一下,我吓了一跳。 身体完全悬在空中,全身体重都集中到双手上,我拼命抱紧绳子,但孱弱的握力还是无法继续支持我的体重。这反倒成了好事,我顺利地滑落下去。一瞬间,荷叶裙竟像降落伞一样张开,接着翻卷起来。小腿和胳膊不时地碰撞着混凝土墙壁。 即将落地时,我的脚碰到了一楼的玻璃窗,虽未打破玻璃,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之后,我滚落在地。 二楼的灯亮了。我想赶紧逃走,脚踝却一阵剧痛,没能立刻站起。窗帘和玻璃窗开了。 待在那房间里的,正是那个前来做代孕母亲的女子。她发现是我,睁大了眼睛。我立刻把双手并拢在胸前,就像在读寄宿学校时每天早晨在教堂做祈祷时一样。 她俯视了我一会儿,嘴角浮出一丝微笑,接着动了动嘴,似乎小声说着什么。 再见——看起来似乎是这样,但或许是我看错了。 她拉上窗帘,然后熄了灯。 “谢谢。”我对着窗户低语。 一拽绳子的一端,绳子顺从地滑落下来。窗子就那样开着,让我有些放心不下,却没有办法。 我忍着脚痛,沿着建筑物移动起来。途经一个被丢弃的纸箱,我把绳子藏在里面。 按照父亲的指示,我来到门旁。那里果然挺立着一棵白桦树。我从小袋里拿出手帕,系在树枝上。父亲能发现它吗? 越过铁丝网,我拼命勉力前行,穿过林间,拨开草丛。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正在朝哪里前进?我全然不知。没有街灯。也没有人影。 不久,我才发现自己已置身意想不到的草地,左顾右盼,怎么也找不到一条像样的路。但我不想后退。父亲的指示也是绝不要返回。 我在草丛里坐下,抱着膝盖。恐怖、紧张和孤独让我再也无力前进。我抬头望向天空。仿佛撒了水晶粉末一样,光粒散布在黑色的夜空。有人正守望着我。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双叶之章 十四 隔着天窗望去,被切割成四方形的星空看上去像时尚的包装纸一样迷人。这样的包装纸该包些什么呢?T恤太暗淡了。八音盒?太阳镜?包上一本书如何?这样才似乎有新意。用星空包装纸包起来的书。什么书好呢?如果是《小王子》之类的就太索然无味了。 《红发安妮》。 究竟脑中为何会浮现出这个念头,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读这本书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创意。把《红发安妮》包起来,作为礼物。送给谁呢?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情也累,我看了看车里的数字时钟。已过凌晨三点,距离黎明还有一点时间。 从胁坂讲介手里抢来车子,我拼命赶到富良野,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座目标中的建筑。大概不是临路而建,莫非必须要进入岔道寻找才行?黑暗让我毫无办法。转来转去,汽油也所剩不多了,缺油提示灯闪烁不停。没办法,我决定等到天亮再说。这里究竟是哪里,实际上我也不清楚。 我躺在放平的后排座位上眺望夜空,想着妈妈。我对妈妈的感情丝毫未变,对杀害妈妈的人的仇恨之情也没有改变。只是,要向凶手复仇的心情,不知为何却有些淡了。杀害妈妈的,不只是那个凶手。妈妈是被一群人杀害的。但也可以说,正是这一群人把我创造出来。如此说来,我岂不也成了杀死妈妈的帮凶? 我闭上眼睛,试图思索自己死去的情形。如果说我的生是一个错误,那么我死之后一切不就都回到原点了吗?正如按下电视游戏机的重置键一样,然后,一切是否都能圆满地解决呢? 可是,敢断言自己的出生毫无错误的人,这世上有吗?也可以这样想,敢断言自己绝不是某人分身的人,这世上有吗?所有的人不都是在寻找自己的分身吗?因为找不到,所以孤独。 耳边传来一声吼叫。我微微睁开眼睛,可立刻又被睡意拽了回去。我拼命驱赶着困倦。不能睡!现在不是睡的时候! 我用右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像吸血鬼德古拉伯爵从棺材里爬起一样直起上身。四周变亮了。我望向车窗外。烟从草原那端升了起来,一幢白色建筑在燃烧。望着望着,爆炸声传来,火柱冒了出来。 我跳出车子。那是否就是我要寻找的建筑? 我朝着直冲云霄的烟柱走去。淡紫色毛毯一般的薰衣草田在我眼前舒展开来。 前方现出一个人影。 鞠子之章 十五 地面的震动声让我睁开了眼睛。原来刚才我打了个盹儿。我循声望去。 那幢建筑已被烈焰包围。 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没怎么吃惊,只是呆呆地望着燃烧的光景。自己究竟有没有预料到这种结果,我说不清楚。或者,也许我把它与从前的经历重叠在了一起,产生了一种记忆幻觉。 我没有刻意去想父亲做了什么,也不愿去想父亲现在如何。关于这些,今后你应该花很长时间去思索——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在悄悄地对我如此耳语。 我呆呆地站在草原中间,凝望着火焰染红天空的情形。心中的各种幻象接连浮出,又接连破灭。我只觉得一切都消失了,最后,甚至连我的身体都没有在这里留下。 泪水缓缓地流了出来。我始终注视着火焰。 究竟过了多久,我全然不知。我环视周围,四周被亮紫色覆盖。我正站在薰衣草田里。 找一下路吧。这么想着,我把视线投向稍远处。 一个女子站在紫色地毯前面。 不知为何,我理所当然地觉得那个人本就该站在那里。仿佛在这里如此会面,是很久以前就已定下的事情。 那个人也朝着这边。她向我走来。 我也向她走去。像游在薰衣草的海洋里一样,我们接近了。 我正想停下时,她站定了,同时我也止住脚步。我们隔着伸手可及的距离相视而立。 “你好。”我说。 “你好。”稍晚一点,她也说道。她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我们彼此注视了一会儿。整个世界似乎都为我们静止了。 “嗓子干吗?”她问。 “我有柠檬。”我答道。 “真好。”她说。 我从小袋里拿出柠檬,递到她手里。 “谢谢。”她看着柠檬说道,“我也有一样东西想给你。” “什么?” 她从腰包里拿出的,竟是与我给她的那个酷似的柠檬。我惊讶地看着她。 “在新千岁机场捡的。”她说。 我看了看她给的柠檬,又望向她。 “平时都怎么吃柠檬?”我说。 “自然是这样。” 我眼前的另一个我在晨光中露出洁白的牙齿,啃了一口那个还微微带有绿色的柠檬。 版权信息 书名:平行世界·爱情故事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王维幸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或许,根本就没有我,有的只是出现过的记忆。 没有了作为挚友和爱人的你们,我唯有堕入暗夜永不醒转…… 敦贺崇史与挚友智彦均从事脑科学前沿研究,十余年来情同手足。一日,智彦向他隆重介绍新结识的女友麻由子。他赫然发现,那竟是自己曾一见钟情但失之交臂的女子。 崇史心中爱恨交织,被嫉妒与自责折磨得濒临崩溃。然而,一夕之间,麻由子竟已理所应当般和他生活在一起,并绝口不提智彦,原本致力人脑记忆研究的智彦也下落不明。 崇史被巨大的不安紧紧攫住…… 序章 生活中时常会存在这样一种情形:尽管两条线路完全不同,两列列车却向同一个方向行驶,还会在同一个车站停下来。田端和品川之间的山手线与京滨东北线就属于这种情形。 念研究生的时候,敦贺崇史一周要乘坐三次山手线,目的地是位于新桥的大学资料室。每天早晨,他都会在固定的时刻乘坐同一趟列车。虽然上班高峰已过,车内仍几乎无处可坐,所以他总是站在车门的一侧。每次都是同一节车厢,同一个车门。 然后,他会漠然地凝望车外的景色:杂乱的楼群,灰暗的天空,粗陋的招牌。 即使是这样的景色,也经常会被京滨东北线上并行的列车挡住。那列车若即若离地向同一个方向行驶,由于速度几乎相同,当两者最接近时,连对面车厢里的乘客都能看清,简直就像是在同一节车厢里。当然,对面也能把这边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无论两者如何接近,也不会存在交流。对面是一个世界,这边则是另一个世界。 有一次,崇史的视线不觉间落在了对面车里的一个女孩身上。跟崇史一样,她也是站在车门旁看着车外。她头发很长,眼睛很大。根据她休闲的衣着,崇史觉得她可能是大学生。 又乘坐了几次山手线后,崇史发现,这个女孩每周二都会乘坐对面的列车,而且每次都乘同一趟,站在同一车厢的同一车门旁。 于是崇史开始期待每周二的早晨。在看到她的日子里,他一整天都会莫名地兴奋,相反,偶尔没能看到她时,他便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焦虑和担心。总之,他恋上了她。 不久,崇史有了一个重大发现。 她,是否也在看着崇史呢? 在彼此的车门离得最近的一瞬间,二人几乎面对面。 崇史当然在看着她,而不知从何时起,她也开始注视他了。短短的两三秒间,二人彼此对视,只隔着两层玻璃。 干脆送她一个微笑吧——崇史好几次都这么想,却没能付诸行动。他怕所谓的对视只是自己的错觉,说不定她只是在望着玻璃外面。 最终,崇史只能装出一副并未在意她的表情,靠门而立,而她也未发来任何信息。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年,崇史完成了硕士课程,就业了,自然也就无法继续在周二乘坐山手线。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在最后一次乘坐山手线的星期二,他决定冒一次险。 他决定乘坐一次京滨东北线,来到她一直站的位置,到以前只能隔着玻璃望见的她的身边。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呢?吃惊?还是完全无视自己?光是如此想象,就已让他悸动不已。 可是,崇史没能在那个老地方发现她的影子。难道弄错车厢了?他在电车内往返多次,仍未发现她的身影。她并未乘坐这趟车。 崇史很沮丧,返回了原先的地方。这时,此前他一直乘坐的山手线列车从玻璃窗对面映了过来。原来那列车是这种样子啊,他呆呆地望着,漠然想道。当两列车跟往常一样接近时,崇史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的身影竟出现在了对面的车里。她并未将视线投向他这边,而是缓慢地在车厢内走动。 列车一靠站,崇史便下了车,急忙换乘山手线,继续寻找她的身影。 可刚才还在的她,现在却不知去向。崇史也顾不上周围乘客的侧目,在狭窄的车厢内钻来钻去。尽管才三月,可他的两鬓已经汗涔涔的。 他终未能找到她。她宛如海市蜃楼一样消失了。 崇史望着窗外,京滨东北线的列车正徐徐远去。 或许,对面便是这边世界的一个平行世界吧。 他想。 SCENE 1 “我正在创造一个平行世界。” 听我这么说,夏江停下正拿着汤匙舀冰激凌果冻的手,斜过脸来,褐色的长发也随之一甩。冰激凌上涂满了厚厚一层水果。 “就是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这个词你没听说过吗?”我补充道。 “我当什么呢。”夏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舔了一口奶油,“这个我知道啊。就是把电脑制作的画面给人看,让人觉得仿佛自己就在那里面,是这种东西吧?” “不光是给人看,还给人听声音、给人触感呢。总之,就是让人产生错觉,仿佛那人工制作的世界就是现实世界。训练飞行员用的模拟装置也是其中的一种。” “说起来是很久以前了,我在电视上看过,就是让做实验的人戴上很夸张的护目镜和手套,那人眼前便会出现一个水龙头。然后让那人关上水龙头,那人就做出拼命拧的动作。据说,那人真的会有握着水龙头的感觉呢。” “那也是一种虚拟现实。当然,只是很初级的一种。”我喝干咖啡,把视线投向玻璃窗外的大街。 我们正待在新宿大街旁的一家咖啡厅里。右手腕上的手表就要指向下午五点。今天是周五,大街上满是上班族和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也就是说,你正在研究的,是更复杂一点的?”夏江一面用勺子灵巧地吃着看上去并不可口的甜瓜,一面问道。 “这个嘛……不是一点点,而是相当复杂。”我抱着胳膊说道,“你刚才说的也算是一种,但现在的现实工程学终究只是一种经由人类的感觉器官给人以现实感的系统,而我们正在做的并非如此。我们希望直接对神经系统施加作用,从而制造出现实感。” “什么意思?” “比方说……”我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腕。她的手柔软小巧。“你现在会认为是左手被握住了。不过,如此认为的不是你的左手本身,而是从左手接收到信号的脑。所以,即使不握住你的左手,只是往你脑中输送这种信号,你也会认为是左手被握住了。” “会有这种事?”夏江问道,仍让我握着左手。 “是的。理论上。” “那就是说还未实现?” “如果能让脑露出来,就能实现了。” “露出脑?” “就是切开头颅,给露出来的脑接上电极,根据程序输送脉冲电流。” 夏江撇了撇嘴唇,一副恶心的样子。“讨厌,真瘆人。” “所以我们才正在开发不需要这么做就能给脑输送信号的方法啊。” “是吗?”她仍带着不快的神色,搅动着剩余的冰激凌,然后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我,“喂,那样做出来的世界,跟现实一模一样吗?” “这就是制作方的个人喜好问题了。如果想造得跟现实一模一样也可以,但跟现实一模一样的平行世界之类的能有什么意思呢。” “到最后连哪个是现实都弄不清了。”夏江缩了缩肩膀,做了个鬼脸。 “安部公房的小说《完全电影》描绘的内容跟我们构想的系统就很接近。小说中出现了一些把现实和假想混淆的人,故事的结尾也使用了这种系统,但事实上,制作那样的系统是不可能的。” “我以为是什么呢,就是这样啊。”夏江顿时泄气地撅起嘴。 “要让系统成为可能,就需要拥有超大容量和计算能力的计算机,但估计本世纪是开发不出来了。虽然威廉·吉布森在《蒙娜丽莎超速挡》里描述了一种能存储现实世界所有信息、容量无限的生物芯片,但在现阶段也只不过是空想。在平行世界中出现的人类大概全都像模型一样,背景的细节也一定很粗劣。” “是吗?也就是说,不会跟现实混淆?不过也没什么,我就是想看看那种平行世界而已。” “我很想随时满足你的愿望,但眼下还是很难。毕竟,按照我们现在使用的向脑里输送信号的方法,光是让实验对象对一个用线条勾勒的极简单图形产生视觉意识,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是这样啊,我太失望了。”夏江仍在用勺子搅动冰激凌的奶油,手却渐渐停了下来,“今天要来这儿的人,也是研究这个的吗?” “算是吧。虽说跟我的研究方法不一样,可目标是相同的。” “是你高中的同班同学?” “初中。从初中到研究生都是一个班。” “到研究生?哎?你们脾气还挺相投的。” “是铁哥们。” 听我这么一说,夏江像漫画上的猫头鹰一样睁圆了眼睛。或许是觉得我的话太老掉牙了,不过除了铁哥们一词,我似乎再也想不出可以描述我们关系的词语了,没有办法。 “有一点我要提前声明一下。”我竖起食指,看着夏江的脸,“我想你一看就会注意到,那家伙是拖着右腿走路的。他的腿有点瘸,好像是小时候得过严重的热性病,留下了后遗症。” “哦,真可怜。”说完,夏江啪地击了下掌,“知道了,我说话注意点,不提他的腿不就行了?” 我摇摇头。“没那必要,他讨厌别人那么看他。我想要你明白,拖着右腿走路就是他的走路方式,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痛苦。所以没有必要过度在意,当然也不需要同情。明白了吗?” 夏江一面听一面慢慢点头,不久便加快了点头速度。“把它当成他的一个特征就行了。” “没错。”我也满意地点点头,顺便看了看手表,已经五点五分了。 “啊,不会是他们吧?”夏江望着我身后说道。我回过头,只见身穿灰色夹克、肩背挎包的三轮智彦正在店门口东张西望。他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牛仔裤的短发女人,但看不清面孔。 我轻轻抬起手。他似乎注意到了,望向这边,脸上浮出孩子般的微笑。 二人走了过来,智彦跟平常一样拖着右腿。夏江说了句“我最好还是到这边来吧”,然后就移到我旁边的座位上。 智彦与短发女人来到桌旁。 “我来晚了,很抱歉,找路花了点时间。”智彦说道。 “没事,快坐下。” “啊,好的。”智彦先让短发女人坐下,然后自己才坐下来。 他竟让别人先坐,这种情形在我的记忆里还从未有过。 就这样,我们相对而坐。短发女人就坐在我对面。我无意间抬起眼睛,与她的视线碰到了一起。 怎么会!一瞬间,我愣住了。 智彦对她说道:“他叫敦贺崇史。从初中时就是我的铁哥们。”然后又看看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崇史,她是津野麻由子。” 怎么会这样!我又一次在心中念道。 智彦说想要把女朋友介绍给我,还是昨天的事。在学校食堂吃午饭时,他扭扭捏捏地开了口。 当时正在喝茶的我差点把茶水喷了出来。“喂,真的吗?” “怎么,就不能是真的吗?”智彦扶了扶眼镜,眨眨眼睛。这是他心情不安时的一贯动作。 “谁说不能了。哪儿的女孩?” 智彦说出了一所私立大学的名字。女孩是今年三月,也就是上个月才从那儿的信息工程学系毕业的。 “什么时候?在哪儿认识的?” “嗯,是去年九月前后,在电脑店。” 智彦说,当时他听到一个女孩向店员提问,可问的内容太过高深,店员招架不住。智彦便给出了建议。二人由此相熟起来,开始约会。 “好你个家伙。”听完故事,我故意提高了嗓门,“都交往这么长时间了,你居然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给我,也太见外了吧?” 我并非真的生气,只是想开个玩笑,智彦却慌忙辩解起来:“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还没弄清楚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以前不是也有过这种情况吗?我自作多情,误把人家当成了恋人,结果介绍给你后却丢尽了脸,这种丑事我再也不想做了。” 我闻言沉默了片刻。事实上,智彦那些不幸的过去,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这么说,”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这次的女孩是真心喜欢你的,是这个意思吧?” “嗯,算是吧,但我也不是那么有自信。”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不是那种没自信的男人的表情。 于是我拍拍他的后背。“这不挺好的吗?嗯?” 智彦脸上浮出羞怯的微笑。“还有,说实话,有件事我现在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嗯,就是,”智彦又频频伸手去扶眼镜,不断地眨眼睛,“她,要进入MAC了。”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进MAC?就是进了Vitec了?” “没错。昨天她联系我,说是被MAC正式录用了……” “喂喂喂,都到这一步了。你怎么回事啊。”我在食堂的桌子上托着腮,“简直是棒极了!亏你还瞒着我。” “可是昨天才刚刚正式决定下来嘛。” “你小子!”我戳了一下智彦的胸膛。那家伙既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 MAC是我们现在就读的学校,正式名称是MAC技术科学专修学校,但不是单纯的专修学校,而是某一企业为研究最尖端技术和培育英才职员而创设的机构。这家企业就是总部设在美国的Vitec公司。这是一家综合计算机生产商,在硬件方面从超级计算机到家用电脑全都生产,在软件开发方面也居世界领先地位。 我和智彦都是这家公司的员工。一年前,我们从一所私立大学的工学部研究生院毕业后进入该公司,很幸运,我们的实力和潜能得到了认可,被送进了MAC。像我们这样刚毕业的研究生,通常要在MAC待两年,其间一面对公司分配的课题进行研究,一面获取知识提高技术。由于既能接受教育,还能拿到工资,对于立志想成为研究者的我们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只是公司要经常检查我们的研究进展状况,要求之严格是懒散敷衍的大学无可比拟的。 而智彦的女朋友竟也进了MAC。 “这样一来,我们在学校中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碰面,早晚都会让我发现。与其到那时慌忙解释,还不如现在就招供,对吧?” 听我这么一说,智彦用食指挠挠鬓角,害羞地露齿而笑。看来是被我猜中了。 “你挺厉害啊,居然能瞒我半年多。” “不好意思。” “我算是服了。”我又用力拍了一下智彦的肩膀,拍得这家伙单薄的肩膀前后摇晃起来,“不过挺好的。” “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必须持续下去才行。是个好女孩吧?” “嗯……我怕人家说我配不上她。” “真拿你没办法。”我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心里却是由衷的高兴。我甚至想,他获得幸福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我的自负——世界上最了解他的就是我。 我跟智彦成为好朋友是在刚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是我主动打的招呼。当时正值午休,智彦正读着科学杂志。 “你认为磁单极子真的存在吗?”这是我们值得纪念的第一句话。 他立刻答道:“在量子物理学上,即使假定它存在也不会产生矛盾吧?” 这是我们彼此认可的一瞬间。之后我们互不相让,争论了许久。初中一年级的学生是不可能理解基本粒子理论的,无非是交流一点皮毛知识玩而已。但这种时间充满了此前从未体会过的新鲜感和兴奋,我们立刻成了好朋友。 他的一条腿有残疾一事并未给我们的友情带来任何伤害。他身上拥有很多我没有的东西,比如深邃的理智和敏锐的感性。他的意见经常会刺激我,让我在几乎要选择平庸时回归正确的轨道。而我也不断地把外界的春风吹给一直把自己关闭在壳里的智彦。我们的关系是互惠互利的。 虽然我们一直保持着如此友好的关系,唯有一条鸿沟万难消除。我们双方都意识到了它的存在,但都刻意避免提及。 那就是恋爱问题。 我加入了很多兴趣小组,交友范围也广,有不少异性朋友,还跟其中的几人谈过恋爱。但我几乎从不跟智彦谈论她们。我也曾尝试着满不在乎地要跟他谈谈,可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最终,我们俩就都对此避而远之。 哪怕智彦只交到一个女性朋友,这个问题也能轻易解决,可事情没那么简单。的确,他身体单薄,又戴着高度近视镜,总给人一种体弱多病的印象,可是有一些男人明明长相比他强不了多少,身边却总带着漂亮女友,这种人光我就认识好几个。年轻女孩对智彦敬而远之的理由,自然是在于他的缺陷。我上高中时就曾听到女生们对他的议论。我痛心不已,难道仅仅因为腿有点瘸,就要让他失去这么多吗? 上大学时,我拉着智彦参加过一次跟女子大学的联谊活动。我听说那所大学的学生很朴实,是近来少有的,倘若这样,智彦大概也能融进去吧。可我的期待只过了三十分钟便被击碎了。女大学生们关心的问题几乎全都集中于男生们滑雪或打网球的本事有多高,或者开什么样的车。对于智彦中途提出的关于她们专业的问题,没有一个人正儿八经地回答他,他遭到了鄙视。一名有心的男生提醒她们留意智彦的腿,随即令人窒息的沉默便袭击了我们。智彦终于忍无可忍离席而去,我追在他的身后。 “从今往后,联谊会你就一个人去吧。”智彦回过头来对我说道。我无言以对。 之后,我与智彦之间就很少提及有关恋爱的话题。在我们考入研究生院后不久,爆出了他跟同一所大学的一名大三女生交往的新闻,然而对方只不过是尊敬他的学习能力而已。误将其当成爱情的智彦把那女生介绍给我,结果她当即声明,自己无意与智彦交往。当时的尴尬至今想起来都让人打战。 正因为有过这种经历,此番智彦的告知让我欣喜不已。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或许比他还高兴。 津野麻由子的名字是智彦告诉我的。虽然无法想象她长着什么样的面孔,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我还是向未知的她祈祷,希望她能一直爱智彦,与他幸福地结合。 可是,就在跟津野麻由子碰面的一瞬间,我的这种念头消逝了。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直乘坐京滨东北线的那个她。尽管头发变短了,但绝对是她。大约一年的时间,我每周都注视她的脸,后来也常常让她的身影在脑中复苏。 看到我,她似乎也愣住了。我们四目相对。自从不再隔着列车的门互相注视以来,这是第一次。 她立刻微笑起来,说了声“请多关照”。声音不高不低,很是悦耳。“客气了。”我应道。 遗憾的是我无法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想起我来。她的表情看起来发生了变化,但这或许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更重要的是,我不能确定当时她有没有注视我。 “听说敦贺也在进行次期型现实的研究?”打完招呼,津野麻由子向我问道。 “啊,嗯……是的,刚才还跟她谈论这个话题呢。”说着,我望望夏江。 “他说要制造一个平行世界,可我一点都不明白。”夏江望着智彦二人,吐了吐舌头。或许是我的视线刚刚离开麻由子的缘故吧,只觉做出这个动作的夏江竟显得那么轻佻。我开始后悔把她带到这里。由于觉得两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待在一起有些性别失衡,我便约了以前同在网球小组的夏江,现在想来,什么平衡之类根本就无所谓。 “必须连大脑的信号系统都要弄清吗?”麻由子问道。 “算是吧。这正是令人头疼的地方,对吧?”我与智彦相视一笑。 正如刚才我向夏江解释的那样,通过给人展示电脑制作的图片,或是让人听声音来刺激人的感官,从而制造的假想现实,通常叫做虚拟现实。与此相对,给脑直接输入信号,使人在大脑中产生假想现实,在Vitec公司被称为次期型现实。 在Vitec公司,这种次期型的开发是作为最优先课题进行攻关的,它要求的知识不仅限于计算机技术。MAC从数年前就开设了脑机能研究班,我和智彦的研究室也在跟那个团队合作推进研究。 “事实上,她也很可能会被分配到现实工程学研究室呢。”智彦有些拘谨地说道。我和智彦都属于这一研究室。 “哦?这么说,我们很可能会一起进行研究了?” “嗯。只是不知这希望能否实现。”麻由子说着扫了智彦一眼。 “若真能在一起,那可就拜托你了。我正愁人手不够呢。” “你们视听觉那边似乎已取得相当的成果了。”智彦感叹道。我隶属视听觉认识系统研究班,智彦则属于记忆包研究班。的确,他所在的研究班还未取得像样的成果。 “我经常听他说敦贺实在是棒极了。”麻由子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似乎立刻被她的目光吸了进去。 “哪有的事。”我移开目光。 出了咖啡厅,我们决定去吃意大利菜。我和夏江走在前面,智彦和麻由子跟在后面。我估摸着智彦的步速,故意走得很慢,还不时回头望望。智彦一直在向麻由子认真地说着什么,麻由子则一直盯着他倾听,好像生怕听漏一个字。 “很漂亮的女孩啊。”夏江在我旁边说道。 “还可以吧。” “说实话,我觉得他们不大般配,但只要他们自己满意就行,对吧?”夏江压低了声音。 “你瞎扯些什么!” 我不禁提高了嗓门,因为此时的我正在考虑同一件事,但不想让她看穿我的心思。本想开个小玩笑的夏江有点恼火。 在餐厅里,我们只谈了些个人爱好的话题。麻由子说她每月都要去看一次音乐剧或听一次音乐会,我这才明白,若是这样,她或许能跟智彦合得来。智彦小时候就学过小提琴,现在仍是古典音乐迷。 可是,当他说起这些事情时,不知为何,夏江竟也表现出了兴趣,说她也学过小提琴。二人热烈地谈论起来,我和麻由子完全沦为了听众。 我若无其事地望着麻由子的脸。比起隔着列车门注视的时候,这张脸上愈发增添了几分魅力。她脸型圆润,是标准的日本式美女,但她真正的魅力却是从别的地方散发出来的。她的嘴唇有着无比的亲切感和母亲一般的包容力,眼睛则透出睿智和坚强的意志。所谓的内在美流露于表情之中,说的大概就是这种女人吧。我立刻就领悟了,既然是一个能发现智彦的优点、能够爱他的女人,心里自然会有闪光之处。然而,我却不得不承认,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情正像灰色帷幕一样渐渐遮住我的心。 为什么这个女人要选择智彦这种人呢?我想道。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我努力控制感情,觉得必须把这种邪恶的想法从大脑里驱走。 “敦贺喜欢什么样的音乐呢?”麻由子问我。 “没有特别喜欢的。不光是音乐,我跟艺术基本无缘。我觉得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才能。” “但智彦给我看过一个你制作的CG(计算机绘图),棒极了!谁说你没有艺术才能,那绝对是撒谎。” 我上学时的确用电脑制作过一幅叫《异星植物》的CG,看来她说的就是这个。 “很高兴你能这么夸我,但CG这玩意儿任谁来制作,都能做得很漂亮的。” 麻由子摇摇头。“不光是漂亮,还让人感动。在看的时候,我就想,制作这幅CG的敦贺,一定能看到整个宇宙吧。”不觉间,她十指在胸前交叉握紧。这或许是她加重语气时的一个习惯动作。发现我看着她的手,她一愣,慌忙把手藏到桌子下面,然后害羞地笑笑。“不是吗?”她又问道。 “能得到你如此夸奖,我实在荣幸,但连我自己都稀里糊涂的。” “我觉得很了不起。”麻由子坚持道,又露出那种吸引我的眼神。我忸怩起来,把膝盖上的餐巾折起又打开。当然,我的心情不坏。 说不说从山手线上注视她的事呢?我想,她说不定也想确认一下。我不由得做起美梦来。可一要张口,我却犹豫了。犹豫的原因中有顾及智彦心情的考虑,但更重要的是,倘若她一点也不记得我,那岂不是太丢人了。 “你们已经考虑好将来的事了?”当蛋糕端上来时,夏江打量着麻由子和智彦的脸问道。 智彦似乎差点被蛋糕噎住,慌忙喝了口水。“啊,这些事还从未……” “哎?你们不是已经交往半年了吗?”夏江不依不饶。 “那都是将来的事情,现在还不好说。”智彦说着,不时瞧两眼麻由子。麻由子也一度低下头,回应般地望着他,端丽的嘴唇上绽满微笑。看到这一幕的那一瞬,我的心里竟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焦躁。 “为你们的将来干杯。”我举起盛满浓咖啡的杯子。 夏江睁大了眼睛。“你突然发哪门子神经啊,用咖啡干杯?” “刚才忘记用啤酒干杯了。来,智彦。” “嗯,那就……”智彦也举起咖啡杯。 “好奇怪啊。不过也好。” 夏江说着端起杯子,麻由子也举杯加入我们。她的指尖和我的指尖轻轻碰到了一起,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她却像是根本没察觉一样。 走出餐馆,智彦说要送麻由子回去。夏江约我去喝一杯,可我哪有这份心情,就一个人从新宿车站回去了。 我从电车中仰望昏暗的天空,努力想象着麻由子的脸。那张面孔以前在我心中出现过那么多次,今天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于是我尝试着回忆在餐馆时邻桌那对中年夫妇中的女人。那女人频频打量我们的菜肴,我实在忍不住,便回看了她好几次。结果,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女人的脸,简直都能画肖像画了。 我又一次挑战,试图回忆麻由子的面容,可还是不行。那一头短发和亲切的嘴角,还有充满魅力的眼神,这些部分明明已深深印在了脑中,可就是构筑不起她的脸来。 到达早稻田的公寓时已是十点左右。刚打开屋里的灯,电话就像恭候已久似的响了起来。是智彦,他刚与麻由子分开。 “你觉得怎么样?”智彦问道。 “什么?” “她啊。” “啊……”我咽下一口唾沫,“挺好的一个女孩啊。又温柔,又是美女。” “是吧?我知道你也会这么看的。”智彦似乎得意扬扬起来,“甚至都觉得我配不上她吧?”我无言以对,但他并没听出我的沉默别有意味,接着说道:“她似乎也对你有好感,说你是个不错的人。” “那太好了。” “我也安心了。看来今后能很好地相处下去了。” “是啊……结婚的事情考虑了没有?”我一横心问道,感觉像在按压疼痛不已的臼齿般难受。 “正在考虑呢,不过还没跟她说。” “哦……” “可是,”智彦语调认真地继续说道,“我想跟她结婚。除了她,别的女孩我不考虑。” “是啊。” “你支持我吧?” “当然了。”我条件反射般答道。 挂断电话后,我在地板上闷坐许久。尽管无法描绘出麻由子的脸,可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 另一个我说道:浑蛋!你在想什么!今晚不是才见过麻由子吗?她丝毫不记得你。而且她还是智彦的女友,是你的铁哥们智彦的女友! 无意间抬头望望窗子,我的影子正映在玻璃上,脸孔丑陋地扭曲着,简直令人怀疑是玻璃表面扭曲造成的。 真是一张充满嫉妒的男人的脸,我想。 第一章 不协调的感觉 醒来的时候,敦贺崇史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觉得有种东西跟平时不一样,却又弄不清到底是什么。双人床上的毛毯跟往常一样凌乱,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的阳光的角度也跟昨天没什么两样,椅子上的长袍也保持着他昨夜脱下后扔在那儿的状态。倘若一定要说出与昨日不同的地方,恐怕就是厨房里飘来的香气了吧。今天的早餐看来是烤饼,崇史边嗅边推理着。不过,这香气很难成为让他觉得不对劲的理由。 他从床上爬起,睡眼惺忪地开始换衣服:穿上休闲裤和衬衫,打上领带。他只有四条领带,其中一条还是刚工作时乡下亲戚送的礼物,他不太中意,平时只作为备用。但三条领带怎么也轮换不过来,他只好让那一条也加入。今天是必须打那一条不中意的领带的日子。对着镜子打领带时,崇史陷入了深深的忧郁。 “总觉得这涡纹图案有些怪怪的。”崇史把上衣搭在肩膀上,边走进饭厅边说道,“无论怎么看都像是线粒体。” “啊,早啊。”正在用煎锅烤饼的麻由子回过头来嘻嘻地笑着,“又开始唠叨了。每次打这条领带时都要唠叨一次。” “是吗?” “但上周是说像眼虫。” 崇史皱起眉来。“无论是线粒体还是眼虫,都让人觉得没劲。” “再买条新的不就行了?” “可又总觉得浪费。去公司就穿工作服,领带也看不见。为了上班正儿八经地打领带,现在这么做的也就只有新员工了。” “那有什么办法。你正式分配过来才两个月,本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新员工嘛。” 麻由子边往桌上摆二人份的烤饼和熏肉蛋边说。这周的早饭轮到她做。 “入职仪式早在两年半前就举行了。当时一起入职的家伙们,有的早就以骨干自居了,可就连他们也动辄把我当成新来的对待,一想起来我就生气。”崇史将叉子插进烤饼的中心。 “那不去MAC的话就好了吗?”麻由子边说边往崇史面前的杯子里倒咖啡。 崇史把黑咖啡端到嘴边,撅起了下嘴唇,斜扭过脸。“啊,倒也不能这么说。” “谁让你是拿着工资学习的呢?被当成新人看待也无所谓,你就忍忍吧。” “这点我也知道,但实际上是很痛苦的。麻由子,你到明年就知道了。”崇史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看着杯中,陷入思考。 “怎么了?咖啡的味道不对?”看到他的表情,麻由子也呷了一口咖啡。 “不,不是。”崇史轻轻转动咖啡杯,咖啡表面随即出现了细碎的波纹。他端详了一阵子。 他脑中总有种东西放不下,就像是刚才醒来时让他觉得不对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他想。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如此心神不宁? “喂,你怎么了?”麻由子略显不安地问道。 崇史从杯子上抬起视线,说道:“小咖啡杯。” “哎?什么?” “我说小咖啡杯,就是盛浓咖啡之类的小杯子。” “这我知道啊。杯子怎么了?” “我梦见那东西了,就是这样……”崇史把咖啡杯举到眼前,盯着麻由子的脸,“你似乎也在梦里。” “什么啊,什么梦?” “不知道,只是让我惦念不已,似乎是颇有意味的一个梦。”崇史直摇头,“不行,怎么也想不起来。” 麻由子这才长舒一口气,嘴唇放松下来。“崇史,你最近满脑子都是研究,所以才产生了那种感觉吧?” “梦和研究有什么关系吗?” “听说,那些找不到灵感的小说家、画家之类的,有时在做梦之后会茅塞顿开,觉得梦可以直接作为题材,然后就趁着还没忘记时匆匆记下来什么的。” “这么说,我也在哪里听说过,研究遇到瓶颈的汤川博士也是这样想出介子理论的。不过,”崇史又摇了摇头,“我的情况却是,睁开眼睛时早把所有东西都忘干净了,连笔记都没法做。” “你也没必要那么懊悔。就说我刚才说的艺术家们吧,听说他们事后再读自己记下来的那些东西,往往会觉得不可思议,不知当初为何会觉得有意思,结果最后就一弃了之。” “上天的启示之类的,哪能那么容易得到?对吧?” 崇史在烤饼上抹上黄油,切成小块后扔进嘴里。无论是火候还是柔软度,都跟麻由子平常做的一样。 崇史把手伸向咖啡杯,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场景:四个人在用咖啡杯碰杯。 “干杯。”崇史喃喃自语,“用咖啡杯在干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一点都不记得……” 虽然前后的场面是混沌的,四个咖啡杯却能清晰地回忆起来。由于太过鲜明,甚至让人怀疑那不是梦。 不久,崇史扑哧一声笑了。 “无聊吧。谈论梦话是最无聊的象征了。”他自我解嘲道,看了麻由子一眼,心想,她大概也会惊讶地笑起来吧。 可她并没有笑,反而停下了切烤饼的手,一双杏核眼瞪得大大的。 这一动作她并未保持很久。在崇史问“你怎么了”之前,她已露出微笑。 “累了吧?或许换换心情就好了。” “或许吧。”崇史点点头。 吃完早饭,把收拾桌子的事交给麻由子后,崇史提前一步走出家门。虽然从这栋公寓可步行去MAC,但若要去赤坂的Vitec中央研究所,则要换乘两次地铁,而且下车站是永田町,所以还要从那里步行一段。 崇史到达研究所时已将近十点。由于引入了弹性工作时间,上午任何时候到公司都行,但崇史的顶头上司习惯十点到公司,考虑到工作效率,崇史也把上班时间调到了十点。 他乘电梯来到七楼。紧挨电梯的地方有扇门,门的一侧设有身份识别卡的插口和小型数字键盘。他插入识别卡,按下只有他知道的数字,门锁咔嚓一声打开了。 打开门,脚下是一条笔直的米色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扇扇门。崇史在最靠外的门前停下脚步。那里也装有识别卡的插口。在这儿,莫说是公司外部的人,就连公司内的人也不能擅自进入无关的房间。 崇史打开的门上印有“现实系统开发部第九部门”,这就是他所属的部门。 一进入房间,便传来某种东西在动的沙沙声。房间里面放着两个笼子,其中一个装着雌性黑猩猩,另一个空着。 “早上好,乌比。”崇史跟黑猩猩打招呼。 乌比没有理会。她蹲在笼子一角,似乎正凝望着远方。不光今天早晨,这是她一贯的表情。 房间大致被隔成了两个工作区,分别属于崇史的研究小组和另一个课题组。但交流是没问题的,隔断也是透明的丙烯树脂,能看见彼此的研究状况。 另一个小组的四名成员早已到齐开始工作。崇史一面换上灰色工作服,一面望着对面。跟崇史同期进入公司的桐山景子注意到他,轻轻招了招手,另外三人则只是瞥了他一眼。 严格来说,在丙烯树脂板对面不只有四名研究人员。被他们包围的桌子上安装着一张小床,一只黑猩猩正躺在上面,手脚已被固定。这只名叫裘伊的雄性黑猩猩戴着特殊的头盔,上面连着近百根电线,分别伸向脉冲控制台和分析装置。 他们的研究课题是视听觉信息的直接输入,即他们不是给实验对象看东西或听声音,而是直接向实验对象的大脑输送信息。事实上,这也是崇史在MAC时的研究课题。两年间,他一直在学习这项研究的基础知识。所以,当今年四月被分配到这里时,他坚信不疑,自己一定会继续从事这项研究。 可是,他的实际职务与他的预想大相径庭。尽管进了同一部门,分配到的课题却完全不同。获知详情时,他向顶头上司须藤提出了质疑和抗议,但未能得到满意的回答。 “那边的研究其他人也能做,而这边的研究只有你才会,所以才让你来做。”须藤如此解释。 可是,分给崇史的却是他几乎毫无了解的课题。当他提出疑问时,须藤只回答:“至于具体情况,那就是公司的安排了,我也不清楚。” 这个新课题是关于空想的,就是用计算机分析人类进行空想时大脑回路的情况,以求实现从外部控制空想的内容,这一最终目标就写在研究报告的第一页上。但崇史想,这一天恐怕不会在自己上班期间到来。在眼下这个阶段,能够判断实验对象黑猩猩乌比是否处于空想状态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并且他还抱有疑问,就算目标实现了,又能有什么用处呢?空想这东西,任何人就算不用计算机的力量也都会。但光是空想还远远不够,还要有假想现实才行,而制造假想现实正应该是现实系统开发部的工作。 看到正在研究如何以人脑成像方式制造完美的假想现实的桐山景子等人,崇史不由得感到焦躁,一想到他们使用的参考资料中肯定有自己在MAC时发表的报告,就更加如此了。 崇史在座位上整理着数据。将近十一点时,须藤出现了。对他来说,今天算是来晚了。他腋下夹着文件包,两手插在裤兜里,只是冲着崇史点点头,交换一下眼神,就算完成了早晨的招呼。 须藤是崇史在MAC时的导师之一,但似乎才三十五六岁,据说学生时代练过剑道,体格魁梧。不过,与外形对比强烈的是,在崇史看来,他常常有些神经质,话语不多,情绪也从不外露,是令崇史很棘手的类型。 “昨天的数据?”须藤看了一眼崇史面前的电脑,问道。 “是。” “有明显不同吗?” “没有。”也就是说,结果并不理想。 须藤似乎并不怎么失望,点点头坐在椅子上。他的座位跟崇史挨着,但各自的桌子由屏风包围,二人若都坐在桌前,是看不到对方的。 “我有个问题。”崇史说道。 须藤并未回答,而是投过麻木的眼神。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做法并没有遵循控制空想时脑内回路的方针。” 须藤的右眉微微一颤。“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干预记忆回路呢?”崇史问道,“空想是根据记忆产生的吧?这是基础。可如果修改了记忆,就无法知道能提取到什么数据。” “空想和记忆都是思考活动,无法分开处理。” “这一点我知道。可能不能把对记忆的干预控制在最小限度呢?否则就无法准确捕捉到空想时大脑回路的变化。”崇史说出了最近一直担心的问题。 须藤抱着胳膊思索片刻,然后松开胳膊对崇史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见了,我会考虑的。但最初提出的研究项目是这样的,就先照原计划做吧。” “可是……” “抱歉。”须藤一面伸出右手打断崇史,一面站了起来,“头儿在叫我呢,这件事以后再说吧。”说着取过桌上的文件夹,不等崇史回答便出了房间。他关门的方式十分粗暴,连笼子里的乌比都怯生生地发出了细微的叫声。 这一天,须藤再没有返回座位。崇史一个人分析数据,直到七点才离开研究所。 他恍惚地走在通往地铁站的人行道上,途中走热了,就脱掉了外套。 一个男人走在他前方,体格纤弱,身材矮小。崇史注视着那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人。 三轮智彦。 崇史不禁停下脚步,身后的一个职员模样的女人差点撞上他。女人一脸不快地走了过去。 很久没想起智彦了,光是这点就令崇史感到意外。自己从初中以来就一直跟他在一起,应该从未忘记过他,可最近却从未想起。崇史想,或许是因为太忙了。可痛苦时最能信赖的不正是好朋友吗? 对啊,那家伙正在做什么呢?崇史这么一想,随即惊呆了。他刚意识到,自己竟连智彦如今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他试图回想最后一次与智彦见面的时间,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不跟他见面了呢? 不,崇史睁大了眼睛。他觉得最近才跟智彦见过面。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昨天的梦。他出现在了梦中。可那真的是梦吗?简直有一种就像在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的现实感。太荒唐了!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想起来了,那的确是梦,证据便是里面有跟现实明显不同的部分——智彦以女友的名义把麻由子介绍给了自己。 “真无聊。”崇史喃喃自语,再次迈开步子。 * * * 汤川秀树(1907-1981),物理学家,1949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SCENE 2 午休铃响了,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修改着电脑的模拟程序。这份工作并非很急,我只是想跟大家错开一点时间去食堂吃饭。严格来说并不是“大家”,而是“那两个人”。 已是五月了。我的桌子对面是窗户,窗前有棵花瓣已完全凋谢的樱树。温暖的风徐徐吹进来,却吹不乱翻开的笔记本。当然,也只有现在才能开窗。再过一段时间,那些业余球员吃完饭后就会汇集到正面的网球场上。一旦他们跑起来就会尘土飞扬,若是开着窗户,桌上的图表和数据表上便会落满一层沙土。 敲门声传来。我回头一看,智彦站在门口,身后是津野麻由子。 “不去吃饭吗?”智彦问道。 “啊,当然去,但工作还剩下一点点。”我说着看了一眼麻由子的手。她跟往常一样提着一个大纸袋。 “那也用不着连吃饭时间都搭进去啊。这种工作方式应该是老师禁止的吧?”智彦边笑边用他拖着右脚的独特走路方式靠近,瞅了瞅电脑显示屏,“什么啊,还说有急事,我还以为是报告,这不是在弄程序吗?” “我哪有说很急了?” “那就去吃饭吧,今天好像是鸡肉三明治呢。”他回头看看麻由子,“是吧?” 麻由子稍微往上拎了拎纸袋。“做得好不好吃我可就说不好了。” “没问题,既然是你做的。”说完,智彦把手搭到我肩膀上。“走吧。” 我把视线依次移过智彦、麻由子和电脑显示屏,最后又望着智彦点了点头。“OK,那你们先走。” “快来啊。” “嗯。” 目送两人出去后,我深深叹了口气。本以为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可以落地了,不料却没有任何效果。 四月,和社会上多数学校一样,MAC技术科学专修学校也迎来了新生。从高中毕业生到研究生毕业生,总数接近五十人。尽管如此,仍不及Vitec公司新员工的百分之十。 以高中生为主的新生大半都参加了基础技术培训课程,而被分配到专门研究室的,则是大学或研究生时代被公认为成绩优异的一小部分人。 进入我们所属的“现实工程学研究室”的是两男一女。唯一的女子就是津野麻由子,她想研究现实工程学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我们的研究室由五个班构成,每个班配有二至八名研究员。人数不统一是因为不同的研究内容负担不一样。 我所在的视听觉认识系统研究班有四名成员。我们递交的要人申请是最低二人,可结果只分给我们一个姓柳濑的大学毕业生。 智彦所在的记忆包研究班收获颇丰。他们并未做出像样的成绩,却获得了其余两名新生——津野麻由子和一个姓篠崎的大学毕业生。他们班人数的确过少,这也是此前大家公认的。毕竟,他们班仅由须藤老师和智彦二人组成。其他班并未对这次的新生分配发牢骚,也是因为这种背景的存在。 对这结果最为欣喜的,不用说非智彦和麻由子莫属。相爱的两个人今后可以在同一个房间里接受同样的教育,从事同样的工作,还能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吗? “恭喜恭喜,真是太棒了!你们是不是贿赂幸运女神了?啊?”新生分配结果公布那天,我特意来到智彦的座位祝贺。 “多谢。”智彦脸都红了,这是他兴奋时的反应,“或许是你一同祈祷的结果吧。” “当然了,肯定是,所以你得请客。”我强作欢颜,同时感到一股强烈的嫉妒和自我厌恶。说实话,我并没有为智彦祈祷。尽管知道该为他祈祷,却做不到,潜意识里希求的是完全相反的结果。我实在害怕麻由子被分配到智彦身旁。同时,我也在想,麻由子最好到我这边来。 如此一来,我就能每天和她碰面,做共同的工作,拥有相同的目标,还能待在一起说说话。种种妄想浮现在我脑中。妄想的最后便是无视智彦存在的幻想。或许有一天,她会变成我的女友。 我意识到这些念头都是对挚友的背叛,痛骂了自己一顿:你是最烂的人,是垃圾,是无耻之徒。可另外一个我却歪着脸懦弱地反驳: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她现在还不属于任何人。 我终究未能克服本能。证据便是当得知麻由子的分配情况时,我全身感到一种突然加重般的虚脱。就连对智彦说“恭喜”时那不由得亢奋起来的声音,也是扭曲的心理造成的结果。 必须斩断这种念头,我想,这种事得尽早了断。可麻由子却愈发走进我心里,虽说研究班不同却时时碰面,我的心混乱起来。她的身影哪怕稍稍进入视野,本该看的东西就再也进入不了我的眼睛。走廊里一传来她的声音,我的听觉神经就立刻把其他所有声音尽数屏蔽。一想起她,我的大脑就形成一个封闭的圆环,反复进行漫无边际的思考。 就连偶尔有事跟她说话时,我的脉搏都会剧烈跳动起来。她的声音就像音乐一样,注视着我的眼神令我的心怦怦乱跳。我故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应对她,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甚至为了掩盖自己想多跟她待哪怕一秒的真实心理,我竟把无处可投的目光频频投向手表。所以,每当跟她分别时,她总会向我道歉:“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即使在返回自己房间后,麻由子的影子仍无法从我脑中离去,独处时就更是只想她一个人。她的脸会浮现出来,肢体会在眼前复苏。手淫的时候,我会在想象的世界里抱着她。我幻想她是一个丰满娇艳的荡妇,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取悦我。玷污挚友恋人的罪恶感给我带来了一种倒错的兴奋。最近,就连白天在学校里跟她碰面时,我也会不顾智彦在场,不由得在脑中描绘那种猥亵的情景。 我必须设法忘掉麻由子。我有一种不安,不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会做出什么。对她的欲念如果继续膨胀,恐怕最终会无法承受智彦跟她结婚带来的切实的失恋打击。 食堂在大楼的五层。我一走进去,坐在窗边的智彦便向我招手。一排排座位几乎都已坐满,但智彦的对面却空着。不用说,是他们给我占下了。 “怎么这么慢?”我一走近,智彦便说道。 “稍微耽误了一下。”我自然无法说自己故意拖延时间。 我在椅子上坐下后,麻由子说了声“给”,把一个方形塑料食品盒递给我。透过半透明的盖子,可以看到里面的三明治。 “不好意思,总麻烦你们。”我一面不时地看她几眼,一面拿过盒子,“我那一份就不用麻烦了。” “做两人份和三人份是一样的。”说着,麻由子微笑起来。真是灿烂的笑容。我正想回应句什么,可刚四目相对,心就怦怦乱跳,说不出话来。为了掩饰,我连忙打开盒盖。“看上去真美味!”我叹道。 “还是多亏让她做了吧。”智彦手托着腮调侃道。 我没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们都吃完了?”智彦和麻由子面前放着空盒子和自动售货机的纸质咖啡杯。 “嗯,你来得太晚了。我们本来想等你的。” “没事,不用等我。”我啃起鸡肉三明治。肉很细嫩,酱的味道也恰到好处。 “怎么样?”智彦问道。 “好吃。” “太好了!”麻由子双手握在胸前,唇间露出的门牙映着窗外的光,闪闪发亮,“光是智彦一个人的感想我还不放心呢。”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啊。”智彦挠挠头。 大约从两周前开始,麻由子不时会带亲手做的便当。若只是为她自己和智彦准备还可以理解,可令我吃惊的是,她竟给我也带了一份。智彦不可能求她这么做,一定是她主动的。 每当吃着她做的便当时,我心里总会五味杂陈。在为能尝到她的手艺而喜悦的同时,我也不由得有一种受人之托的感觉——“今后还请继续关照智彦”。 “智彦,要不要再添杯咖啡?”麻由子问道。 “啊,好的,来一杯。有零钱吗?” “有。”她朝我嫣然一笑,“敦贺,你也来杯咖啡吗?” “啊,不用了,我自己买吧。”我站起身来。 “没事,你就坐着吧。”智彦摆摆手制止了我。于是我又坐回椅子上。 麻由子笑着站了起来。她穿着宽松的罩衫。由于背对着窗户,光线透过薄薄的衣料,一瞬间把她的身体轮廓勾勒了出来。这已足够我幻想了。我一面目送麻由子朝自动售货机走去,一面在大脑中想象她的裸体,想象裸体的她拿着托盘,正排在自动售货机前的队伍里。 “刚才她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智彦压低声音,悄悄对我说道。他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友正被眼前的朋友想象成裸体的样子。 “奇怪的事?”我一面吃三明治,一面平静地把视线转回他身上。 他瞥了一眼麻由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她说:‘崇史是不是在躲避着我们?’” 我口中塞满三明治,盯着智彦,默默地咕哝着,这样就不用出声了。我决定趁机思考一下该如何回答。 “我说这是不可能的,可她似乎总有这种感觉。据她说,原因是在她身上。” 我停下嘴,朝他眨眨眼睛,示意他说下去。我想听听原因。 智彦压低了声音。“喂,崇史,你怎么看她这个人?” 我咽下三明治,感觉喉咙上像是被架上了刀子。“怎么看?”我心跳加剧。 “她,”他又朝麻由子扫了一眼,继续说道,“她有些担心,说你是不是讨厌她。” 我差点噎住。“我讨厌她?为什么?” “不知道,但她似乎那样觉得。说即使在跟你谈工作的时候,你对她也很冷淡。还说我独自一人时,你会来找我,可跟她在一起时,你就不来了。” 真是天大的误解。“这是误解。” “我也这么认为,可她很在意。” “我有什么理由讨厌她?” “所以我也糊涂了,但喜欢和讨厌也是不需要理由的。而且她说的这件事,我也不敢说完全是她的误会。” “什么意思?” “比如说今天,”智彦看了看一旁,在确认麻由子仍未返回后,他又说道,“你似乎就有意不跟我们一起吃午饭。” 我默然。到底还是被察觉了。 “喂,崇史,”见我沉默,智彦面部有些僵硬,他似乎已确信麻由子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你若是对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能不能坦诚地告诉我?若是因为她而使得我们一直以来的关系出现裂痕,那就太遗憾了。那样的话,我也需要重新考虑要不要跟她交往。” “等、等、等一下。”我张开两手伸到他眼前,“我不是已经说是误解了吗?我可从未说过一句对她不满意的话。” “那为什么要躲避?” “那是因为……”说完这几个字,我想,完了,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必须编个理由了。我用手指敲着桌子的一边,一个主意浮了上来。“我当然要回避她了。” “回避?” “我跟你吧,从初中就一直在一块儿,当然有很多共同的朋友和话题。所以如果跟我待在一起,那些只有我们二人知道的话题就会增加,无形中会让她产生一种被疏远的感觉。这样就不好了。” 智彦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她说她也挺喜欢这些。她喜欢听我们从前的事情,从不觉得会因这些而变成一个外人。” “那就好。” “就是因为这个吗?”智彦盯着我。他高度敏感的目光在告诉我,他不相信只有这些。 “然后,剩下的嘛,”我装出滑稽的表情,“自然是我比较识趣了。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绝对会快活得多嘛。” 怀疑的神色顿时从智彦的脸上消失了,他露出害羞的微笑。“是你太多心了。” “我可不想做那种蠢事。” “说实话,我还是希望你跟我们在一起。光我一个人话题也有限。如果你不嫌弃……” “我什么时候嫌弃了?绝对没有。” “那今后你也不用那么多心了,继续跟我们相处吧,行吗?” “嗯,啊,我知道了。” “好,这件事就算说定了。”智彦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看到他高兴的神色,我再次被罪恶感包围。一般男人在有了女友后,就不想再让她接近其他男人,可智彦对我却是一百个相信。他全然不知我在心里描绘麻由子裸体、苦闷度日的事情,也想象不到我每夜都会让她扮演荡妇,沉湎于欲望中。麻由子用托盘端回三人份的咖啡。智彦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对了,好久没三人一起去喝上一杯了,今晚去吧?” 麻由子的表情顿时灿烂起来。“我同意。” “你也没问题吧?”智彦看着我问道。 既然刚谈了这件事,我也无法拒绝,便应道:“啊,好啊。” 我们去的餐厅叫“椰果”,位于新宿伊势丹附近一栋楼的五层。一下电梯,眼前就是两棵大椰子树,这也是餐厅的入口。我们被安排到一张靠墙的桌子。对面的墙边有一张小桌,三个样子古怪的男人正在演奏夏威夷风情的音乐。我们点了几道中国风味的海鲜和啤酒。菜单的内容和夏威夷音乐毫无关联。 “今天有一件好玩的事。”喝了一口啤酒后,智彦说道。身旁的麻由子一看他的表情,似乎就已明白他要说什么。 “我们以篠崎君为实验对象,给他的侧头叶做了刺激实验。崇史大概也知道吧,就是那种闪回效果的确认实验。” “唤起记忆的那种?” “嗯。最近终于能够稳定地唤起闪回反应了。” “可那实验不是必须有脑机能研究班的成员在场才能做吗?尤其是用人做实验的时候。今天那些家伙没来吧?” “我也是那么说的。”前菜已用大盘子端了上来,麻由子一面分到三个碟子里一面插上一句。 “没事,只是那种程度的电流。”智彦像个挨了母亲骂的孩子,嘟着嘴说道。 所谓闪回效果,是指通过电流刺激大脑,使实验对象回想起往事的现象,是由加拿大的脑外科医生彭菲尔德发现的。当然,像今天这样的非接触式刺激法在当时尚未确立,只能采取给露出的脑表面接上电极、输入微弱电流的原始手段。 “篠崎君就开始说起有趣的回忆来了?”我一面想象着那个和麻由子一起加入智彦等人的研究班的年轻人,一面问道。篠崎皮肤白皙,面相和善。 智彦将一块腌章鱼扔进嘴里,一面像嚼口香糖一样地嚼着,一面探过身子。“倒也不是很有趣,是很奇怪。他说出的是错误的记忆。” “错误的记忆?” “没错,就是把幻想当成了事实。” “你怎么知道?” “因为嘛,”智彦喝了口啤酒,轻轻摊开双手,“针对同样的提问,他的回答跟从前不一样。”他说着转向麻由子。“对吧?” 麻由子也纳闷地点点头。 “篠崎君到底想起了什么?”我问道,稍微有了一点兴趣。 “小学时的回忆,”智彦答道,“六年级时候的事。他给我们详细描述了当时教室的样子。首先是同学们的后脑勺在前面排了一长排,看来他的座位是在后面。右面是窗户,窗外能看见高压线的铁塔。教室似乎在三楼或四楼,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算术应用题,他正拼命地往笔记本上记那道题。黑板旁站着班主任,正注视着学生们。”仿佛自己的记忆一样,智彦侃侃而谈,随后竖起食指,“问题就是这个老师。” “老师?” “上次实验,篠崎君说老师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今天却说是个年轻高挑的女人。你们说奇怪不奇怪?”我使劲吸了一口气,看了看麻由子,又看看智彦,吐出气来。“哪个是正确答案呢?” “中年大叔。”他答道,“实验结束之后,我们告诉他这次说的跟以前不一样,问他到底哪一个是真的。他想了一会儿,说是大叔。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认为是个年轻女老师。” “嗯……” “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说道,“既然不是单纯的记错,那就是记忆被修改了。” 智彦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是吧?你也这么看吧?”他语调兴奋地说,接着便转向麻由子。“你看,崇史也跟我看法一样。”麻由子带着半信半疑的神色低头思索。 “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我说。 “问题就在这儿。我一直想把这儿弄清楚,让同样的现象再现。如果能实现,研究就会推进一大步。我感觉自己就像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奔跑,前面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智彦喝干啤酒,让正好经过的服务生又添了一杯。 我们视听觉认识系统研究班是通过直接刺激视神经和听觉神经来制造假想现实的,与此相对,智彦等人的记忆包研究班则是通过从外部给记忆中枢注册信息的方式来实现这一目标。说白了,我们想让实验对象实际体验假想现实,他们则只给实验对象一种已体验过假想现实的记忆。不过,即使在对脑的组织结构已十分清楚的今天,对于记忆形成机制的研究也仍未获得突破。智彦等人甚至连记忆信息的打包形式都没有掌握。 平时不胜酒力的智彦,今晚却以加倍的速度,喝下了接近平常三倍的酒,而且话也很多。研究出现了曙光自然是让他情绪高涨的原因之一,但当着挚友和女友的面,想必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尽地主之谊,正是这一点让他做出了非同寻常的举动。有一个身穿夏威夷衬衫的男人走到我们桌前,说要拍一张店内宣传用的照片,智彦不仅一口答应,还十分配合地把那人递来的花环戴到脖子上。四周响起一片哄笑声,他却挥手向众人致意,全然不像是平常的他。 或许是一连串的异常行为让他神经疲劳了,不久,他靠在墙上昏睡过去。 “他太折腾了,让他睡会儿吧。” 麻由子点点头,哧哧地笑了。她也感到了智彦的勉强。 我一面喝着波本威士忌苏打,一面考虑着合适的话题。没想到天赐良机,我竟得到了单独和她谈话的机会。但我的良心却在说:这个机会你想怎样? 麻由子仍保持微笑,视线却一直落在还剩半杯橙汁的杯子上。我并非讨厌她一事,智彦应该已告诉她了,但在我主动开口之前,她或许羞于抬起脸吧。 “已经适应研究室了吧?”考虑再三,我问了个可有可无的问题。 “嗯,差不多。”她抬起脸来,眼睛眯成了月牙形,“都忙糊涂了。” 这是一张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心存阴暗的无邪笑脸,是让我平静下来的表情。倘若将这笑脸据为己有……狂妄的念头又在心里翻腾起来。 “也可以适当偷偷懒,转换一下心情。”我把视线投向昏睡的智彦,“如果跟智彦在一起,就没这必要了。”说完,我撇嘴一笑。真是讨厌的微笑,我感到一阵自我厌恶。 “在现实工程学研究室里,似乎有很多人通过打网球来放松。” “是啊,毕竟球场就在眼前。” “你不打吗?” “倒也想打,但硬式的不行。” “哎?”麻由子一愣,“你打软式?” “嗯,高中的时候。” 不知为何,她听后竟开始忸怩起来。她看了看智彦的侧脸,确认他已睡熟后,才开口说道:“呃,我也是打那个……” “那个?” “就是软式。高中和初中时。” “哎?”此前一直靠自制力关闭的心门霍然洞开,我不禁喜形于色,“软式网球?你也打?” “只是打得不好。”她缩缩肩膀,吐了吐舌头。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孩子气的表情。 找到共通的话题后,我们聊得忘记了时间。失败的故事,辛酸的经历……她接着我的话继续说,我再继续把话题拓展下去。话题无尽,热度不减,我们聊得热火朝天。我察觉到,麻由子似乎从未跟智彦提过以前打软式网球一事,也尽力避免体育运动的话题。 这段无比快乐的时光戛然而止。昏睡的智彦难受地扭动起身体,我跟麻由子心照不宣地都闭上了嘴。 我摇晃智彦,让他完全醒过来。“起来,该回去了。” 他搓搓脸。“啊,我怎么睡着了。” “你喝多了。” “看来是。那你们都做什么了?” “你这主角不在,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好瞎扯呗。” “是吗?抱歉抱歉。”他继续搓着脸。 我结完账走出店门时,智彦正在电梯前问麻由子:“你跟崇史都谈了些什么?” “很多啊,什么学校的事情啦、电影的事情啦。”她正说着,注意到了我,朝我回过头来。我朝她微微点头。 “嗯。”智彦没再多问。 电梯里很拥挤。我们挤在狭窄的空间里,麻由子的脸就在眼前。为了不给她和小个的智彦增添负担,我把手撑在她背后的壁上。她嘴唇微动,是“谢谢”的口型。没关系,我用眼神回应她。 由于和她共有了这一丝秘密,我产生了一种优越感,又觉得这似乎是背叛智彦的第一步。 第二章 不安 敦贺崇史清醒过来时,发现一旁有一面灰色的墙壁,自己正靠在上面。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光线昏暗,四面闭锁。 崇史站起身来。自己究竟在哪里,又是在干什么?他一时没回过神来。可看到自己的姿势后,他苦笑起来。原来他正坐在马桶上,裤子褪至膝盖,下半身完全裸露。 他想起来了。在工作时,他感到了轻微的便意,便来到厕所。在褪下裤子坐上马桶时,他似乎还清醒,可突然间睡意袭来,他竟不觉间打了个盹。虽不记得已解完大便,可便意却没有了。他解出小便后提上裤子。 从小屋出来时,崇史忽然感到这种单间的印象早就印在了脑中。他只觉得梦见了电梯,却想不起来细节。大概是因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睡着了吧,他劝慰自己。 他看看手表,距离进厕所过了约十分钟。打盹的时间比想象的要短,他松了一口气。已是该结束工作的时候了。 崇史返回工作间,一名今年刚高中毕业的物资材料部的年轻职员正等在入口前,一旁放着一辆手推车。 “今天还做实验吗?”他问崇史。 “不,已经行了。带走吧。”崇史打开门,把他带进房间。须藤不在里面,另一个小组则正在挡板对面开会。 年轻职员点点头,把裘伊和乌比的笼子放到手推车上。实验动物由物资材料部负责管理。平时的照料是由借用这些动物的部门分别进行,可从星期四晚上到星期一早上,必须要将它们还回物资材料部饲育科。其间他们会检查动物的健康状态,若发现问题,还会要求各部门重新考虑实验方法。 “乌比的样子还是那么奇怪,该不会有什么异状吧?”崇史指着蜷缩在笼子里的雌性黑猩猩问道。 年轻职员略加思索。“这个嘛,他们从未教过我健康检查的事情……但如果有异状,他们应该会联系你的。” “那倒也是。”崇史低头看着乌比,试图将正在心中萌芽的不安抹去。最近,这只小动物在实验中时常露出的虚无表情一直让他有些担心。 “我一直都想到饲育室看看。”崇史对正要推走手推车的职员说道,“你能领我去看一眼吗?” “哎?”对方面带犹豫,有些慌乱地打量着笼子和崇史,很快便低下了头,“这恐怕不合适吧。” “不合适?为什么?”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那儿不让随便领外人进去,一旦被发现要挨骂的。”男子挠着头,语无伦次。 “啊,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抱歉。”男子点了点头,走出房间。 只是随意一说,没想到物资材料部的职员反应竟如此强烈,这反倒让他担心起来。这年轻职员大概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上司吩咐,绝不能把外人带入饲育室。为什么要如此神经质呢?崇史百思不得其解。 出了公司,崇史绕了点路来到新宿。他没有目的,只是忽然间心血来潮,想来这里走走。这种心情就像在寻找特别怀念的东西一样。在大街上溜达了一会儿,他走进纪伊国屋书店。正当他在专业书的区域停下脚步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看清对方的脸后,他露出惊讶的神情。是大学时的朋友冈部。 “好久不见,身体好吗?”崇史问道。 “马马虎虎吧,反正没让人炒鱿鱼。”冈部仍跟学生时代一样声音洪亮。 两人离开书店,走进一家临街的咖啡厅。在和崇史等人一样从工程学系自动控制学专业毕业后,冈部进入一家运动器械企业。他黝黑粗犷的脸一如从前,可灰色的西装非常合身,这无疑是他已十分老练的证据。而我呢,事实上直到今年春天才成为一个社会人,崇史想。 热烈地聊了一阵子学生时代令人怀念的话题后,二人又谈起同学们的出路,如有男生已结婚生子,还有人据传去了外地的工厂,正为不同的风俗而苦恼。 “对了,最近我隐约听说,你已经和女人同居了。”从学生时代起就性格直爽的冈部单刀直入地问道。 “算是吧。”崇史简短地答道。 “真让人羡慕。”冈部摇摇头,“我从来就不招女孩喜欢。可你呢,一直有女人缘。Vitec的女孩?” “嗯。”崇史点点头,简单介绍了一下麻由子的情况,例如去年才进入Vitec公司,还曾在MAC一起待过一年。 “是吗?这么说,那个女孩一进公司就让你盯上了?”冈部嘿嘿一笑。 “不,准确地说,是在她就要进入MAC时认识的。是别人介绍的。” “哦,谁介绍的?我认识吗?” “当然认识了,是三轮。”说出这几个字后,连崇史自己都惊呆了。没错,将麻由子介绍给自己的就是他,可之前却忘记了。为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没机会想起来吗? “三轮?啊,是他啊。”冈部恍然大悟般使劲点了点头,“那家伙跟你是死党啊。他竟然有那么一个年轻的女性朋友,真意外。” “说是在电脑店里认识的。” “哦,三轮有女朋友吗?” “这个嘛,有没有呢……大概是没有吧。”崇史说着,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那他真是个怪人啊。”冈部苦笑道,“自己都还没有女友呢,倒先给你介绍起来了。” “或许是吧……”崇史低下头,凝视杯中的咖啡。 当时智彦把麻由子介绍给崇史,说是在电脑店里认识的,而且只是普通朋友。正因为要介绍他们认识,崇史才在那一天来到新宿。至少在他的记忆中是这样的。 不,崇史心中掠过一阵不安。 当真如此吗? 思绪中突然闯进一个疑问,记忆在摇晃中模糊起来。智彦不是以恋人的身份把麻由子介绍给自己的吗?而自己曾对她一见钟情…… 不,不对,崇史当即否定了这个念头。这是自己前几天的梦,并非现实。他竟然混到一起了。 “那家伙现在怎么样?”冈部又问道。 “哎?”崇史从咖啡上抬起视线,“怎么样?” “他不是跟你一起进入Vitec的吗?过得还好吗?” “啊,啊,是啊。”崇史呷了一口开始冷却的咖啡,“嗯,我想过得挺好的。” 冈部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你们现在不大交往了?” “嗯,他现在在洛杉矶的总公司呢。”崇史答道。 “哦,在美国啊。被调到美国总公司,看来是相当优秀了。”冈部对别的公司的事情很了解,“最近不回来吗?” “这个嘛,”崇史低头沉思,“不清楚。” “是吗?亏你们以前还总待在一起。”冈部感慨地说道,不断地点头。这种老成的态度说明,人一旦进入社会,就再也无法像学生时代那样了。 二人一起出了咖啡厅。冈部要直接去车站,崇史与他告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又禁不住思索起来。 是三轮智彦的事。 事实上,崇史也是最近才知道智彦去了洛杉矶。在做了那个怪梦的次日,他去找须藤,得知了此事。在MAC的时候,直接指导智彦的就是须藤。 “事情很急,他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但不久后他肯定会联系你的。现在应该已安定下来了。”面对着惊愕的崇史,须藤如此解释。 崇史却完全无法理解。就算事情再急,智彦也不会不跟他打招呼。临出发前在机场就可以打电话。 更匪夷所思的是,两个多月了,一直牵挂挚友去向的自己竟这么疏忽。这两个月里,我究竟做了些什么?他想。虽能清楚地一一记起,可为什么智彦的事情却一点都想不起来呢?他对此无法解释。 洛杉矶? 他感到心中隐隐作痛。被调到美国总公司曾是崇史的梦想。如果在MAC的成绩获得认可,这个梦想就有实现的可能。可总公司没有点名让他去,而是选中了智彦。直到现在,崇史仍抑制不住那嫉妒心的萌芽。 智彦说不定是不想伤害挚友,才默默地去了美国。崇史脑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但又立即否定了。他认为,依照他们的关系,不可能这样。 崇史郁郁不快地继续走着,经过伊势丹前面。穿过路口后,他无意间把目光投向旁边的一栋楼,那里有一大排餐饮店的招牌。他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块上,停下脚步。 那上面写着“椰果”。 复杂的念头和连思考都称不上的杂乱思绪在崇史脑海里回荡。与这家店有关的回忆首先浮现出来:一年前带麻由子和智彦来这儿、烂醉的智彦、与麻由子聊起软式网球。 可就在这一瞬后,另一个念头却像糯米纸一样溶解开来,让他回想起另一个情景。这情景酷似他刚才描绘的回忆,却又有某种不同。他深吸一口气,看清了事情的真相。这种不同就是占据在回忆中的他自己的心情。他对智彦感到内疚。当他明白那其实是自己对挚友的女友抱有的爱慕时,他愕然了。继前几天的梦之后,麻由子是智彦女友的错觉再次进入他的思考回路。 他愈发仔细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来:他一面喝酒一面与麻由子聊天,又叫起烂醉的智彦走出餐厅。之后又把麻由子送回公寓…… 这些记忆都变得模糊了,另一幅场景清晰地浮现了出来——智彦与麻由子并肩离去。不可能,崇史摇摇头。跟自己分手后,那两人不可能一起回去。可他又扪心自问起来,若不是现实,他又能在哪里看到这种场面呢?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油汗。几个公司职员模样的男女诧异地打量着呆立在那儿的他,从他旁边走过。他这才回过神,迈步离开。 难道又做梦了?在回程的电车上,他一面随车摇晃一面思索。难道是梦让人产生了一种犹如实际发生过般的错觉?只能这样解释。可为什么会突然做这样的梦呢?这和直到最近仍想不起智彦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崇史百思不得其解,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公寓。麻由子似乎已经回家,窗户里透出灯光。 “怎么了?脸色这么奇怪。”迎接崇史的麻由子说道。因为他连鞋都没脱,就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她来。 “不,没什么。”他脱下鞋走进房间。餐桌上放着盒装寿司,大概是麻由子从学校回来时买的。 崇史换完衣服,在桌前坐下。麻由子在他面前放了一碗由速食产品稍稍加工而成的清汤。在端过碗前,崇史问道:“喂,麻由子,智彦的事你还记得吗?” “三轮?”她的右眉微微上挑,除此之外表情并无变化,至少崇史没看出来,“记得,当然记着了。”她微微一笑,“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事。” “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这个,”她眨了眨眼睛,“什么也没听说过。” “果然如此。” “果然?” “那家伙现在好像在美国,洛杉矶总公司。我最近才听说。” “是吗?这么厉害。”麻由子喝了口清汤,伸出筷子夹了块寿司。在崇史看来,她似乎毫无感觉。“三轮在MAC的时候就深受老师好评呢。” “你不觉得奇怪吗?”崇史说道,“为什么我们此前没有注意到智彦的事情呢?完全忘记了那么重要的朋友。” “不是忘记,而是没时间去想。这两个月光是适应新生活,就把人给累死了。” “可是完全想不起他,这不很奇怪吗?在MAC的时候,明明天天都待在一起的。” 麻由子本想吃大虾寿司,却又放回盒中,困惑地皱起眉来。“就算你这么说,想不起来又能有什么办法。” 崇史点点头,把筷子伸进碗里搅动。“是啊,就算再怎么匪夷所思,事实就是这样,那又有什么办法。”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想不起三轮的事情又能怎么样?”麻由子诧异地盯着崇史。 “我自己也弄不清楚,只是放心不下。”崇史直接用手抓起一块寿司卷扔进嘴里嚼了起来。海苔并不脆。 麻由子似乎已受不了崇史净说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开始泡茶。望着她泡茶的样子,一幅不可思议的影像又在崇史心里膨胀起来:她旁边就是智彦,她正往他的茶碗里倒茶。崇史轻轻摇摇头,想把这幅影像驱赶出去。 他当然还没告诉她前几天那奇怪的梦。他不知道她会对此一笑了之还是恼羞成怒。可一想起今天在“椰果”的招牌前产生的感觉,他就再也无法沉默。 “我能不能问你一件奇怪的事?”他说。 “你已经说了够多奇怪的事了。”麻由子把茶碗放到他面前,“说吧,什么事?” “你和智彦的事。你们两人,呃,也就是说,只是普通朋友吧?” 麻由子的嘴角瞬间收紧,光是这样就足以令人感到表情的严肃。“什么意思?”她连声音都低了下来,“你怀疑我和三轮的关系?” “不,不是这样的。我想知道的是……”崇史语塞了。 自己究竟想知道什么呢?他想道。坦白说,他一直想知道去年麻由子是不是自己的女友。可他自己也明白,这个问题实在是荒谬至极。正因为二人是恋人,才过着如今的生活。 “抱歉,我脑子有点乱,请不要介意。”他把手掌按在额头上,心里一阵不安,连眼前的寿司都不愿吃了。他站了起来。“我想躺一会儿。有点头痛。” “没事吧?”麻由子立刻挨到他身边。 “嗯,或许有点累了吧。” “一定是累了。”麻由子轻轻握着他的手腕,用忧愁的眼神仰视着他。她一定是担心我的身体才露出如此表情,崇史想。 洗澡后下国际象棋是二人的娱乐之一,可这一夜他们并未展开棋盘,早早便上床睡了。崇史稍稍张开右臂,麻由子便钻进他怀中。他稍稍扭动身体,左手向她的腰部伸去,手指径直钻进她的睡衣。当他的手进一步碰到内衣时,麻由子笑了。 “你不是累了吗?” “没事。”他说着开始了爱抚。他剥掉她下半身的衣服,自己也脱去睡裤。两人的腿缠在一起,冒出汗来。她的手朝他的阴茎伸去。他勃起了。二人面对面笑着,他要径直去亲吻她,她也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股不祥的念头造访了崇史:智彦的脸浮现出来。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不安占据了心灵。这股突如其来的风暴一样的压迫感足以从崇史身上夺走性欲。 麻由子睁开眼睛,一脸诧异。他的阴茎在她的手里急剧萎缩下去。 “你怎么了?”她小声问道。 “没什么。”他答道。 至少这一夜是不会发生什么了。他终于未能勃起。麻由子轻轻拍拍他的胸膛,说道:“这种事有时也会有的,不要在意。” 崇史并未回答,两眼直直盯着黑暗。 SCENE 3 我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一面凝视着黑暗一面思索,有麻由子的事情,还有智彦的事情。 我的良心在耳畔窃窃私语——不能再接近麻由子了。我将会失去无可替代的挚友,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不可能爱我,不是吗? 可另一个我却说道:做人要诚实。爱一个人又没有错。 烦闷、痛苦、苦恼、焦虑……不久,我便在极度的精神疲劳中昏睡过去——这种夜晚一直在持续。日历已翻到六月了。 这天上午休息时,我正在自动售货机前买咖啡,麻由子走了过来。她在T恤外面套着白色外套。由于脸形紧致,比起华丽的装束,这种打扮似乎更合适。当然,她怎么打扮我都喜欢。 她冲我微微一笑,说道:“今天智彦休息。”最近,她终于不再对我使用敬语了。 “生病了?” “好像是感冒。刚才我打电话问了一下。” “厉害吗?” “说是发烧,吃过药了。”她有些焦虑。 “那今天回去时顺便去看看吧。或许连东西都吃不下呢。” “好啊。”麻由子莞尔一笑。 五点离开MAC后,我们朝智彦的公寓走去。他的公寓在高田马场,步行得花三十分钟以上,麻由子却提出要步行,理由是“今天的风这么舒适”。我想尽量多跟她待在一起,自然不可能有异议。 “你经常去那家伙的房间吗?”我若无其事地问道。 “只去过一次。他要我看看电脑。”麻由子答道,淡淡的语气不由得让我安心下来。倘若她有半点犹豫,就会不由得让人立刻联想到她与智彦已发生过关系。虽然这种淡淡的语气并不能说明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他去过你的房间吗?” “还没有。我都是让他送到公寓前面。” 我刚想问为什么不让那小子进屋,又咽了回去。这实在是个奇怪的问题。 “你独自生活了很长时间吧?” “从进入大学后就开始了,已经是第五年了。”她张开手掌。 她的公寓在高圆寺,这是我听智彦说的。 “你老家是在新潟?” “是啊,而且还是很偏僻的乡下。”她皱着鼻子笑了,“我一般不告诉别人。” “你父母知道你们的事情吗?也就是说,那个,你跟智彦交往的事情。” 这时,笑容瞬间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尽管前方的晚霞映在她脸上,可阴影还是眼看着浮了上来。她挤出一丝凄凉的笑容,摇摇头。“不知道,没告诉过他们。” “为什么?” “因为,”她停下脚步,路口的信号灯刚好变成了红色,“我想他们一定不会理解我的。总之,他们思想十分守旧,就像老古董一样。” “可男女交往之类的事情他们还是会认同的吧?” “不是这样的。”她似乎在选择着用词,然后像下定决心似的把脸转向我,说道,“歧视意识是无法消除的。” “歧视……” “没错,就是歧视身体和他相似的人。”她加强了语气,声音中透着愤怒,“真是恶劣。都这年头了。” “是这么回事啊。可智彦的腿也不是多大的事啊。” “与身体情况无关。总之,只要跟常人有一点不同,就会受到歧视。很多人嘴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充满了偏见。我若是把他介绍给家人,我妈肯定会这样骂我:就算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也行,可你起码也得给我找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回来啊。” “不会吧?” “听起来像玩笑吧?可这是真的。我都烦透了。”麻由子瞪着信号灯,仿佛那便是她的母亲。信号变绿,我们继续向前走。 “可早晚也得说啊。”我说道,“如果你们要继续交往。” “是啊。而且我还有一个义务,就是要消除他们的歧视眼光。可是……”麻由子边走边注视着脚边。 “你怎么样?” “我?什么怎么样?” “怎么看待智彦的身体?不可能没有丝毫芥蒂吧?” “这……”她支吾了一会儿,随即恢复了果断的语气,“刚认识他的时候,看到他的走路方式,我的确觉得不舒服,这是事实。可我从未讨厌过。我想帮他一把,而且觉得若真能帮得上,那该有多好。” “智彦可真让人羡慕。” “是吗?”麻由子似乎有些害羞起来。 “可是,”我说,“这难道不是同情吗?” 她停下了脚步。这一次既不是在路口前,也没有信号灯,而是在柏油路中间。她慢慢地望向我。“我想不是。”一双杏核眼里透着认真的目光。 “是吗?” “我帮了他,就等于帮了我自己啊。如果他幸福了,我也就幸福了。” “那还不是在可怜他吗?” “这……”麻由子的眼神游移起来。我感到了一种微微的动摇。 “还是在这么想吧?” 麻由子的肩膀顿时瘫软下来。她轻轻展开双手。“不可能没那种想法。” “对吧?”我点点头,“我也一样。若要问我是不是真的没有一点同情的成分,我也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不过也不全如此。” “当然了,但这种心情肯定不会少的。你一直在留意吧?生怕伤害到他。” “我没怎么考虑过这种事。” “你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我断言道,“上次去喝酒的时候也是如此。我们谈论网球的事,你不就没告诉他吗?” “这……”麻由子支吾一声,说不出话来。 “我并不是指责你,只是想确认你的心情。智彦是我的挚友,你也是,”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说出对她的感受。麻由子当然不可能读透这番告白的本质。“谢谢。”她只是爽朗地笑了笑,又迈出步子。 之后一段时间,她陷入了沉默,一定是沉浸在思绪里了。我感到自我厌恶。因为我清楚自己把明知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硬塞给她,背后隐藏的是一种潜意识的算计。我企图动摇她对智彦的感情。 “真不该对他撒谎。”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冒出一句。 “这也不好说。”我答道。 途中有家超市,我们决定买点探望用的食品。麻由子对智彦喜欢吃什么一无所知,我便掌握了选购的主导权。 出了超市不远,便是一家打折售卖宝石和贵金属的商店。麻由子在店前驻足,看起陈列柜来。 “有喜欢的东西吗?” “嗯。不过五万元也太贵了。”她缩了缩脖子,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咱们快走吧。” 我望向陈列柜,只见一件镶有蓝宝石的胸针标着她所说的价格。 来到智彦的房门前,我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芯轻轻一扭,锁开了。智彦把一把钥匙交给了我保管,因为他母亲说“让敦贺君保管一把钥匙比较放心”。我从未在智彦不在的时候擅自进去过。 “喂,你在吗?”我打开门,喊了一声。在窗边的床上,罩着蓝色被罩的被子动了起来。 “啊,你来了。”智彦发出倦怠的声音,从床上爬起来,身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睡衣。他迅速从枕边拿过眼镜戴上,脸上浮起微笑。“麻由子也来了。” “怎么样了?” “有点发烧。没事,明天就能出门了。”他看着麻由子,说道。 “别太勉强,要是把病拖延了可就不好了。” “但现在可不是闲着的时候,正是关键阶段。”说完,他看了麻由子一眼,“实验计划跟须藤先生商量过了吗?” “让他调到下周了。” “哦。”智彦躺回床上,“今天脑机能研究班本来是要过来的,真可惜!” “有什么好着急的?做出很厉害的数据了吗?” 智彦枕头的一边摊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表格。我把目光投向那里。 “嗯,啊,以后再说吧。总会有机会说的。”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合上了文件夹。 “智彦,吃午饭了吗?”麻由子问道。 “吃了碗方便面。” “我猜就是这样。”我拿着超市购物袋站起来,“等着,现在就给你做特制的菜粥。” “啊,我来吧。” “不用,交给崇史就是。”智彦笑道,“崇史的简易料理别有风味。” 但麻由子仍来到旁边帮我切菜。 我做了三人份的菜粥,又煎了带鱼,三个人的晚餐就算完成。菜粥的味道很一般,但麻由子仍夸赞道:“太好吃了。刮目相看。” “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崇史也给我做过一次菜粥。”饭后,智彦一面喝着袋装绿茶,一面说道。 “是啊,没错。” “我感觉每到这个季节就会感冒。” “所以才要多加注意。”麻由子说道。 “得感冒的总是我。崇史从来不得。” “才不是。” “但从来没有卧床过。若不是盲肠炎,初中就是全勤了。高中时如果不逃学也是全勤。” 我哈哈大笑。智彦继续说道:“看来还是身体锻炼得好啊,毕竟从初中时就一直参加运动社团。” 我收起笑容,凝视已经空了的餐具。 智彦对麻由子说:“崇史曾是软式网球运动员,在静冈的高中时还小有名气呢。” “也没那么厉害。” “不是吗?别谦虚了。” “这么说来,”麻由子说道,我和智彦同时看着她,她反复打量我们二人的脸,不觉浮出一丝生硬的微笑,“这么说来,我也一样。”她勉强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一样?”智彦问道。 “我上高中的时候也一直打软式网球。我说过吧?”麻由子对智彦说道。我低下头,不忍再看她那生硬的表情。 “没有,我没听你说起过。”智彦答道。不知为何,他的语气低沉下来。“若是听到过,我肯定会记得。这种事我是不会忘记的。” “那倒是……”麻由子的声音低沉下来。 “哦,你也打软式啊……崇史早就知道了?” 我抬起脸。智彦的眼镜上反射着荧光灯的光,我无法看清他的眼神,这让我不安起来。 “不。”我只回答了一个字。 “嗯,是吗?”智彦的目光落到床上的被子上,之后又立刻转向了麻由子,笑意在他嘴角复苏,“既然这样,下次跟崇史一起打多好。难得这儿有网球场,对吧?” 最后的“对吧”是对我说的。 “那下次一起吧。”麻由子看着我说道。我含糊地点点头。 后来,我们聊起我和智彦的高中时代,气氛却怎么也热烈不起来,其间还出现了多次令人尴尬的沉默。智彦是个音乐迷,我们便播放起他推荐的CD和MD,结果却只助长了冷场。 到了十点,我站起身。麻由子也说要回去。 “麻烦你们特意来看我,不好意思。”智彦躺在床上目送我们。 我抬手回应。 我和麻由子一直走到高田马场站。她明显很消沉,脚步沉重。 “那种事,要是不说就好了。”走了一会儿,她开口道。 “网球的事?” “嗯。” “也怪我不好,来之前说了些多余的事情。” “和那个没关系,问题在我这边。”她轻轻叹了口气,“他听得出那是谎言,一定的。” “就是我不知道你曾打过网球那件事?” “是啊。” “嗯……”对于智彦敏锐的感受性,我比谁都清楚,“大概吧。” 麻由子长叹一声。 我们在高田马场站分别。她乘坐的电车率先进站。 “不用太在意。”我最后说了一句。她微笑着点点头。 目送电车离去,两个念头在我心里纠缠起来。麻由子对智彦的感情分明已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而诱发这种变化的罪恶感和欢迎这种变化的念头正交织在我的心头。 第三章 丧失 听到崇史说要去公司,麻由子不禁一怔。现在正是星期六的午前。跟平常的星期六一样,二人正在吃早午餐。餐桌上摆着烤面包片、咖啡和色拉,还有炒蛋和香肠。除了咖啡,其余都是崇史准备的。 “休息日去上班,可真够新鲜的。”麻由子带着怀疑的神色说道。她仍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白色开襟棉线衣。 “我有一些数据需要整理。本来昨天想整理,可主机出了故障。”崇史一面往烤面包片上抹黄油一面说着,却不敢正视麻由子的脸。 “你昨晚怎么不说啊?” “昨晚还没打定主意呢,但今天还是决定去一下。” “非得今天不可吗?很急的活儿?” “下周很早就有部会,我想到时候作为参考资料提交。” “是吗?”麻由子仍是一副未能理解的样子,但还是耸了耸肩膀笑了,“本来今天想让你陪我购物呢。” “抱歉,你一个人去吧。” “明天也不行吗?” “不好说,弄不好也够戗。” “哦……那我只好一个人去了。” “你自己去吧,抱歉。”说着,崇史连番茄酱都没蘸就把炒蛋塞进嘴里。 吃完饭,他返回卧室,打开和麻由子共用的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办公用品和电脑相关的配件等。他取出一个装订书针的小盒子打开,盒里装的不是订书针,而是钥匙。他把钥匙托在手心,思忖了一会儿,只觉得一股奇妙的感觉袭来。这究竟是因何产生,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 换完衣服,崇史向麻由子招呼道:“那我走了。” 她正在清洗餐具。“那种打扮能行吗?”她回头问道。崇史穿着牛仔裤配开领短袖衬衫。 “休息日加班没事的。” “是吗?可别太晚了啊。” “不会太晚。”他穿上运动鞋,出了房间。 赶到地铁早稻田站后,他买了票,上了与公司方向截然相反的电车,在下一站高田马场站便下了车,三轮智彦的公寓就在这里。 昨天,崇史从公司里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打给智彦在MAC上学时住的公寓。本以为他已搬家,没想到他的房间竟还保留着。应答的是录音电话。 “我现在不在家,请在听到提示音后留下您的名字和事情。” 这并非智彦的声音,而是事先设置在电话里的合成录音,但崇史有印象。他确信智彦的房间仍在。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智彦老家的。 智彦和崇史一样,老家也在静冈市。他们以前经常互相串门。智彦的父亲从事印刷业。崇史记得,他是那种完全为了独生子的成长而埋头工作的男人。母亲则是温柔善良、身材娇小的女人。崇史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就要进入Vitec公司前回家探亲的时候,当时她仍称儿子为“小智”。接电话的是智彦的母亲。崇史一面报出姓名一面想象,她一定会很怀念自己吧。 可智彦母亲的反应极不自然。“啊,敦贺君……”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语塞了。 “怎么了?”崇史问道。 “哦,没什么。先说说你的事吧。怎么突然打电话来?” “是关于三轮君的事情,有点事我想问问您。” “智彦……啊,是吗?什么事?” “最近我和他完全失去了联系。我想问问他现在怎么样。” “啊,智彦啊,没人告诉过你吗?他啊,去美国了。” “是洛杉矶,对吧?这个我知道。可他在那边过得如何,我却一点也不知道。他也不给我写信。” “信……啊,是啊,这么说来,家里这边也没来信。不好意思,这孩子懒得动笔。不过,你不用为他担心,他过得挺好的。” “来过电话吗?” “嗯,来过几次。”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好像是上星期过半吧。正在吃晚饭的时候。” “能不能把电话号码告诉我呢?我想打给他。” 智彦的母亲稍稍顿了顿。一阵不自然的沉默后,她说道:“那个,他的住处似乎还没有安电话呢,就连那屋子还都是临时宿舍,他说还要搬家呢……”后面的话语就支支吾吾地消失了。 “那家里有事的时候,你们怎么和他联系呢?” “是啊,我们也正在担心呢,好在眼下还没有特别的事情,那孩子也应该会常常打电话来的……”说到这里,智彦的母亲沉默了,似乎在等待崇史的反应。 “是吗……” “是啊。你好不容易打一回电话,实在不好意思。” “那他下次大约什么时候来电话呢?” “这个就不好说了。每次总是突然就打过来。” “您说他的住处没有电话,也就是说,他是从公司打过来的?” “好像是。” “……知道了。呃,阿姨,他下次来电话时,麻烦您让他给我也打一个吧。接听方付费的电话也行。” “嗯,好的。我一定转达。” “拜托。” 挂断电话,崇史便在便条上飞速写起数字,计算两地的时差。既然是在晚饭时打来的,那么智彦那边正值半夜。 这不可能,崇史想,至少不可能是从公司打来的。 智彦母亲的话里还有诸多奇怪之处,最令人奇怪的是,她对无法与儿子联系一事竟没有丝毫不满。 难道是想隐瞒什么?崇史立刻产生了怀疑。三轮智彦消失一事定有隐情。 智彦的公寓距高田马场站步行只需五分钟,是一栋墙上贴着仿砖瓷砖的细长公寓。他的房间在五楼。崇史按下电梯的按键。这里的电梯很旧,移动缓慢。 “着急的时候也会爬楼梯上去。”崇史想起智彦曾如此说过,或许是有意表明自己的腿脚并无不便。 到达五楼,崇史来到智彦的房间前。这里是五〇三室,门牌上用签字笔写着“三轮”。崇史摸了摸牛仔裤兜,掏出钥匙。是装在订书针盒里的那把。 他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昨天确认智彦房间的存在时,他还没想到要来这里,因为即使来了也进不去,毫无意义。 可今天早晨,他忽然想起自己有智彦房间的钥匙。他记得装进订书针盒,放到抽屉里了。于是他忽然想去智彦的房间看一看。 他深感不解,为什么此前竟完全忘记了这把钥匙呢?为什么一下子又想起来了?虽说在日常生活中,忽然想起遗忘掉的事情并不鲜见,可自己想起这把钥匙时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这种感觉和想起智彦时一样。 不过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他插进钥匙一扭,门顺利地打开了。他拽开门。 是一个宽敞的单间。他扫了室内一眼,呆立在门口。 房间里乱糟糟的,仿佛风暴只袭击了这里。 墙边的两个钢质书架上几乎没有一本书,本该整齐地摆放在那儿的大量书本都杂乱地堆在地板上。书桌也一样,抽屉里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衣柜中的衣服也被扯了出来,录像带和CD也散落一地。 崇史脱了鞋,尽量避免踩到地板上的东西,小心地进入房间环顾四周。 他的第一感觉是这里失窃了。崇史见识过遭遇小偷的人家,是附近朋友的家。当时的崇史还是小学生,比起同情心,他更多的是抱着好奇心去看遭窃的情形。那里的情形正是这样,整个房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他首先想到应该报警。若是进了小偷,理当如此。但他需要能做出这种判断的根据。 他一面避免无谓地碰到附近的东西,一面朝窗边靠近。窗边放着一张床,一条毛毯自然地翻卷着,仍保持着智彦最后起床时的样子,只是床下的收纳抽屉被拽了出来。 崇史看了看窗户。玻璃未碎,月牙形窗锁也关着。这样,侵入路径就只能确定为门了。 崇史还得出一个结论,这并非职业小偷所为。 若是老道的小偷,或许不用钥匙也能开锁。偶尔也会有小偷趁着门未锁好而入室盗窃,但小偷离开时会把门给锁上,这无论如何都令人匪夷所思,而这个房间恰恰是锁着的。 既然不是小偷,又有谁会做这种事呢? 或许是智彦自己。莫非是去美国之前翻找过什么东西?崇史立刻就否定了这种想法。他深知智彦的性格,而且可以断言,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做出如此破坏性的行为。 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有人并非为了盗窃而把房间弄乱了。既然不为盗窃,那就很可能是为寻找什么。 他无意间从桌上拿起一张MD。崇史等Vitec的研究人员经常使用MD作为计算机的外部储存装置,因为它的容量是软盘的一百倍以上。这张MD或许是智彦为工作用买的。 桌上均匀地覆着一层灰尘,只有放MD的地方清晰地留下了一个四方形痕迹。侵入者来这里似乎已是很久以前。该不该把情况告诉智彦的父母呢?崇史思索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不告诉他们。在昨天的电话中,智彦的母亲虚情假意,让他很在意。他有种直觉,这房间变成这样,他们或许早已知道。智彦已离开两个多月,不需要的房间应该退掉的,智彦却没退,其中必有缘由,而且与这种异常状况不无关系。 崇史把MD放回桌上,首先检查起堆在地板上的书。分子生物学、脑医学、机械工程学、热力学、应用化学……都是自动控制学专业的必备书籍,其中的大半崇史也有。此外还有小说和影集等,音乐专业书也有几本,因为智彦一直喜爱小提琴。 看了一会,崇史不禁为自己的愚蠢苦笑起来。就是再怎么看,也弄不清侵入者究竟要找什么。想知道侵入者的目的,最需要弄清的并非剩下的东西,而是丢失的东西。 崇史并不了解智彦的全部物品,可这个房间他毕竟来过多次,哪里有什么大致有印象。他一面把书放回书架,一面搜索着记忆。 他立刻就察觉到,原本摆在书架顶层的文件夹都不见了。智彦在MAC时的实验结果和报告都按照课题分门别类地保管,崇史深知这一点。 很快他又想起了什么,环顾电脑周围,果不出所料,原本装着MD和软盘的盒子都空了,剩下空白的MD和软盘。他又检查桌面和抽屉,莫说是笔记本,就连便条之类也都不见了。 难道是让侵入者抢走了?不,不能妄下结论,崇史转变了念头。最可能的推论是智彦带到洛杉矶去了。倘若是崇史被调到美国,也一定会把以前的研究成果全部带走。 可如果是这样……崇史再次望向书架。如果是这样,这里的专业书也该同时带去。这些都是继续研究必备的书籍,尤其是在美国,弄到手是很难的。 同样的疑问不是也发生在衣服上吗?崇史想。散乱的衣服都是智彦常穿的,连崇史都看着眼熟。他为什么不把这些衣服带到美国呢? 崇史在床上坐下,将视线投向室内的各个角落,在音像架上停了下来。他走过去看了看里面。 依然是MD不见了。倒不是电脑用的MD,而是原本用作音响软件的MD不见了。那里面应该录着智彦喜欢的古典音乐。那些熟悉的盒式录音带也没有了,只有市场上销售的CD还放在那里。只把录音带到美国去了,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不正常。 经过进一步查看,他又发现,录像带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那些尚未开封的新品。希区柯克电影的复制带和智彦每周不落的连续剧录像带都不见了。 崇史开始梳理思路。从这个房间里消失的有文件夹、笔记类、软盘、MD、盒式磁带和录像带。这些东西的共同点是什么呢? 都能够写入信息。 也就是说,被智彦存进信息的东西都不见了。 一股恶寒顿时笼罩了崇史的后背。这种事情不可能是智彦自己做的,只能认为是侵入者带走了全部。 侵入者究竟想得到什么信息呢?MD和软盘还可以理解,但盒式磁带和录像带都被抢走了,这显然不同寻常。盒式磁带用作电脑的存储媒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于录像带,市面上销售的种类还从未听说有这方面的功用。当然,利用计算机的存储媒介并非留下数据的唯一途径,还有一种以映像的方式留下数据的方法,但据崇史所知,智彦从未使用过。如果单纯考虑,侵入者的目的最有可能是智彦的研究成果。可究竟是为什么,崇史心中充满疑问。智彦等人的研究根本没有抢夺的价值,毕竟连头绪都还没有…… 不,崇史心里迷惘起来,难道真的是这样? 难道他们真的取得了骄人的成果? “颠覆现实工程学常识的重大发现。” 脑中似乎响起了一个声音,崇史不由得抬起脸来。 是什么呢?他想。 他觉得似乎听某人说过这句台词。有人在称赞智彦的研究。究竟是谁?又是在哪里?崇史摇摇头。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一切甚至像错觉一样。 崇史再度环顾室内,想得到能够解释这种状况的一丝灵感。侵入者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达到目的了吗?这些事情智彦自己知道吗? 崇史的目光落到立体音响一旁的架子上。那里摆着乐谱,还放着影集。影集并非带有华美硬封皮的类型,而是照相馆送的那种薄薄的东西。 崇史翻开影集,一个熟悉的面孔顿时映入眼帘。刚进入MAC时,崇史和智彦二人去东北部旅行了一趟,眼前就是当时的照片。智彦正在一块大石头上挥着手。他罕见地晒黑了,看上去很健康。身后的水流大概是严美溪。第二页则是二人在恐山上拍的合照。记得当时还开玩笑说,要把背后的幽灵也照上。 随后则是智彦的单人照。没有注明日期,根据身上的运动服和牛仔裤判断,大概是在五六月份。他笑着坐在长椅上,身后依稀可见城堡。 是东京迪士尼乐园,崇史认了出来。他接着往下翻过两页,又看到一张看似拍摄于同一时期的照片,是智彦在迪士尼乐园入口前面的单人照。他右手拿着纸袋,左手打着V形手势。 可奇怪的是,这两张照片之间是空着的,看起来像是照片被抽走了。 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呢?崇史想。他不记得曾跟智彦去过迪士尼乐园,也觉得那不是两个男人该去的地方。 当然,那也不是一个男人该去的地方。那么,智彦一定是和某个女人一起去的。既然这样,大概会有他和那女人的合影,也应该有那女人的单人照。这些照片也应该在这本影集里。 可这些照片被清除了。为什么?崇史不解。那个女人会是谁呢?从跟东北旅行的照片的时间关系来看,照片应该拍摄于去年初夏。当时有女人和智彦交往吗? 没有,崇史当即得出答案。不止去年初夏,他一直都遗憾地认为,智彦应该没有与女人交往过,否则智彦一定会第一个通知他,这份自信他还是有的。 可这时,麻由子的面孔忽然浮现在脑海里,几天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快再次蔓延开来。 麻由子是智彦的女人? 他不断摇头,劝慰自己:不可能有这种事。她是自己的女友,现在是,一年前也是。可他的心已经不安到了必须那样安慰自己的地步。为什么会如此自然地把智彦和麻由子想成一对呢?反之,当他努力回想自己与麻由子一年前的样子时,记忆却变得模糊了。 他终于忍受不了这种不快,合上了影集。他的本能拒绝他继续考虑此事。先弄清侵入者的身份和目的再说吧。可是,就算待在这里,也得不到有益的信息。崇史出了门,穿上运动鞋。他决定先设法跟智彦取得联系。 他把视线再次转回室内,想最后再看一眼房间,忽觉有样东西在窗外一闪。原来窗帘一直半开着。 对面也有一栋同样的公寓,外楼梯上正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那人手持相机般的东西,看来是相机的镜头反射了阳光。 崇史脱了鞋,跑到窗边。男人已消失,看来是进了某个房间,或者进了电梯。 崇史打开窗户,寻找男人的身影。不久,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一楼的出入口走了出来。崇史拿不准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他的步子看上去有点慌乱。他钻进停在路边的车,疾驰而去。 离开智彦的房间后,崇史赶往MAC。他本想在工作日来这里一趟,可那样就会与麻由子碰面。他想避开她,不想把现有的疑问和烦恼坦诚地告诉她。 和Vitec公司一样,MAC星期六也休息,门后面静悄悄的。传达室里有一位年老的警卫在值班。崇史出示了Vitec公司的证件,便从前面穿了过去。 一走进楼内,就能感到些许人气。那些即将举办学会或研究会的研究室是无暇休息的。 崇史敲了敲一楼最靠边的一个房间的门,门内传来了含糊的“请进”声。崇史打开门,一个正在桌前写着什么的男人回过头来。男人很瘦,脸颊凹陷,曾担任崇史他们的导师,名叫小山内。 “哟,”一看到崇史,小山内骨碌一下转过椅子,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好久不见啊。你还好吗?” “还算凑合吧。”说着,崇史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就知道小山内老师周六也肯定在。”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又在研究上遇到麻烦了?你要那么想也没办法,谁让我们仍在做同样的事情呢。” “中研那边每天也在做动物实验。”所谓中研,是指崇史所在的中央研究所。 小山内拿起放在烟灰缸上冒着烟的香烟,吸了一口,哼了一声。 “那边也没什么成果吧?我还听人说,他们只是用追加实验把这边整理的基础数据确认一下而已。” “的确是不顺利,似乎还远未达到应用水准。” “不过,来年视听觉认识的研究恐怕就要全被收归到中研了。” “啊,真的吗?” “还没正式决定。”小山内吐着烟,一脸忧愁。 当研究同一个课题的时候,MAC和中央研究所往往分别承担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当基础研究被认为已基本完成时,这项课题就会全部交给中央研究所。届时,MAC的人也会被吸收进去,这是通例。 “那您来年也会来中研?” “那倒不是。”说着,小山内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上面有指示,我们老师留下,寻找新的研究课题。” “到底怎么回事?这样不就等于压缩规模吗?” “没错。看来Vitec的高层们似乎已放弃使用视听觉认识系统作为次期型现实的想法。” “放弃?那用什么?” 小山内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对崇史说道:“只有记忆包了。” “真混账!”崇史骂了一句,“那儿才应该缩编呢。MAC那边早就不搞了吧?在中研那边也早成了冻结课题。就连曾在MAC做过导师的须藤先生,现在都在和我做别的课题呢。” “好像是吧。是空想时的大脑回路解析研究……吧?” “可是这个也没取得进展啊。”崇史自嘲地笑笑,就差说这研究太没劲了。 小山内点上香烟,连吸了三大口,周围的空气顿时混浊起来。 “我听说,”他吐着烟说道,“Vitec仍钟情于记忆包。脑机能研究班似乎增加人员了。” “真的吗?可就算这样,也未必是从事那项研究啊……” “嗯,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小山内皱了皱眉。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十秒。在此期间,崇史把视线投向小山内后面的窗户。外面是樱树,樱树前面则是无人的网球场。 好久没打软式网球了,他想。上次打是什么时候?他想起来了,是跟麻由子打的。强烈的阳光,淋漓的汗水…… “那么,”小山内说道,“今天来有什么事?该不会是专门来听我发牢骚的吧?” “那倒不是。不过跟刚才的话有点关联,是有关三轮的事。” “碎纸机三轮?”小山内不禁一笑。由于智彦特别聪明,在MAC时一直被大家这么称呼。“他怎么了?” “您知道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吗?” “不是在洛杉矶吗?” 崇史点点头。“嗯。您什么时候听说的?” “这个……得一个多月以前了吧。我去中研的时候,听须藤君说的。说实话我也吓了一跳。倒不是对三轮被调到美国感到意外,可平时这种事情都是会传达给我们老师的。” “我也是最近才听说。” “真的?你们不是很亲密吗?” “所以我吓了一跳。” “是吗?”小山内面带不解,继续抽烟。烟灰落到了裤子上,他慌忙用手掸了掸。 “您听说过三轮在那边干什么吗?” “没有。你呢?” “没听说。他根本不和我联系。” “或许是没空吧。既然要在那边生活,肯定得先打拼一阵子。”小山内似乎有着自己的解释。 可崇史没有释然。他甚至觉得,智彦是被有预谋地隐藏起来了。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有这种必要吗? “我说,新生活怎么样?舒适吗?”小山内嬉笑着问道。 “舒适?” “别装蒜了。听说津野经常出入你的住处,不是吗?” “啊……” 岂止是出入,事实上已经同居了。崇史沉默不答。 “脑机能研究班都很失望。好容易调来了一位美女,没想到早有了男人。” “是吗?”崇史挠挠头。 麻由子所属的记忆包研究班今年春天已经解散,她被调到了脑机能研究班。她并非研究生毕业,所以只能给主研究员做助理。 “连我都吓了一跳。没想到你竟然跟她走到了一起。” 小山内的话触动了崇史的内心,他的眉毛猛地一颤。“我一直以为我们交往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呢。” “你们来往密切,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你和津野,还有三轮。谁让你们三个人总是形影不离呢。可我总觉得,津野是与三轮恋爱,而你和三轮那么亲密,于是就三个人一起进进出出了。我一直是这样理解的。” “她和三轮……”崇史觉得心中像是灌了铅似的。 “啊,这或许是他们二人同属一个班,出双入对的机会多的缘故吧。不过冷静想想,以津野君的美貌,还是你更适合她。”小山内注视着崇史,有些抱歉地说道,“若是伤害了你,那我道歉。我也是未经思考随便说的。” “没有。”崇史摇摇头。 他回想过去,自己与麻由子的关系的确未在MAC公开过。出于对智彦的顾虑,也总是三人一起行动。 可有人却认为智彦和麻由子是恋人,这是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持这种想法的只有小山内一人吗? 想到这里,崇史焦虑起来。为什么会如此不安呢?麻由子是自己的女友,自己明明是最清楚的。 “你打算和她结婚吗?”小山内又问道。 “有这打算。只是得等她从这儿结业,在Vitec的分配决定下来之后。” “嗯,那就好。她是个好女孩,若是和你在一起,肯定能幸福。最近,Vitec也摒弃了夫妻必须隶属不同单位的旧思想,你们说不定还能在一个单位呢。”说着,小山内露出因抽烟而变了色的牙齿,笑了起来。 没什么要问的了,崇史打算告辞。可是临走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现在在哪个研究班?就是被分配到三轮手下那个姓篠崎的大学生。” “篠崎君?”小山内皱起眉。 “他也在记忆包研究班待过。” 篠崎一直协助智彦研究,或许会了解智彦的近况。崇史想找他问问。 可小山内的回答让他深感意外。“他不可能在这儿啊。” “不在?” “咦?原来你还不知道啊。他好几个月前就离开了。当时你不是还在这儿吗?” “啊……” 崇史回忆起来。自己和篠崎不是很熟,可碰面时还是会打招呼的。 记忆终于复苏了。是去年秋天的事,当时大家都在议论篠崎。 “啊,如此说来……” “想起来了?” “是突然就不来了吧?” “嗯,他一直无故缺勤,最后就退学了。退学申请大概未经过Vitec吧。总之,他本人也连一次面都没露。我原本以为已经习惯了最近新员工不负责任的态度,可他还是让我大跌眼镜。” 智彦和麻由子就不用说了,就连篠崎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崇史仍未释然。自己将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找篠崎君有事吗?”小山内问道。 “啊,也没什么。”既然早就离开,见面也没有意义,崇史想。 “说起篠崎君,前一阵子还有个奇怪的女人来找他呢。”小山内抱着胳膊,望向墙上的日历,“是在两个月前。” “找他?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先是传达室打进电话,说有个女人想见篠崎君的上司,问该怎么办。篠崎君的上司不就是你现在的上司须藤君嘛,可那时他已经不在这里。没办法,只好决定由我去见她。那女人也就二十岁上下,她说篠崎君失踪了,和老家没联系,公寓也一直没人,她不知如何是好。听到我说他早在几个月前就离开了,她吓了一跳,还一直追问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当然无法回答,就说他退学后我再没见过他,她这才死心离开。” “真奇怪啊。” “确实奇怪。之后她又打来两次电话,我无能为力,她就又跟其他人打听,可谁都说不知道。后来也不知怎么样了,反正电话是不打了,也不知找到没有。”小山内频频露出担心的神色。 这事还真让人在意,崇史想,这和三轮智彦消失一事会不会有联系呢? 篠崎与智彦在同一研究班,这一点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当然,也可能是偶然。无论如何,先问清详细情况再说。 “那个女人是篠崎君的女友?”崇史问道。 “我想大概是吧。既没亲属的那种感觉,姓也不一样。” “那您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你等等。”小山内打开桌子抽屉。里面塞满了零碎的小物件和小纸片,他从中拿出一张便条。“就是这个。” 住址和电话号码都写在上面。女人叫直井雅美,住在板桥区。崇史要了一张便条,抄了下来。 “难道你想起什么了?”小山内问道。 “不,也不是。我想和三轮联系一下,顺便问问篠崎君的事情,若是知道点情况,我也可以联系她。” “你可真够热心的。可怎么说呢,我想,三轮大概也什么都不知道。在没和篠崎君见过面这一点上,大家彼此彼此。” “或许是吧。”崇史说着站起身来。 “回去吗?” “嗯。对了,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我今天来这儿的事,能否请您对津野保密?我讨厌被她拽去购物,就瞎说要工作才出来的。” 小山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话听起来怎么就像中年夫妇一样?现在就这样,以后可想而知喽。知道了,我是不会告诉她的。” “拜托。”崇史点头致意。 出了MAC,崇史一看到公用电话,就试着打给直井雅美。但对方不在家,电话中只传来请留下姓名和事项的录音,声音有点嗲,感觉还不到二十岁。 崇史于是留言说,自己在MAC一直待到三月,想询问篠崎君的事情,希望能和直井取得联系,然后说出了自己住处的电话号码。 崇史回到早稻田的公寓时,麻由子并不在家。大概是一个人出去购物了,崇史想。他看看表,已过下午六点。麻由子大概以为他会更晚一些才回来。 在卧室换上休闲装后,崇史在床上躺了下来。种种思绪交织在脑中:麻由子的事情,智彦的事情,还有自己的事。他努力想把这些扭成一股绳,可无论怎么试都没用。这堆材料根本就捏不成形,只是无始无终、漫无边际地漂浮在宇宙中而已。要想最终得到答案,未知数太多了。 那个人又会是什么人呢? 崇史想起在智彦房间时从对面楼上窥探的那个人。崇史确信,那人就是在窥探自己。 他为什么窥探?又是在窥探什么呢? 眼下,崇史没有一点材料可以用于推测,只能干着急。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意间,装饰在整理柜上的一个小镜框映入了眼帘,里面嵌着麻由子的照片。他站起来,拿过镜框。照片中的麻由子穿着黑色T恤,外面罩着牛仔布的夹克,耳朵上戴着红色耳环,面朝镜头微笑。 她的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和茶色栅栏般的东西。好眼熟的背景。 是在哪里照的呢?崇史思索起来。他很快想了起来。 这是在东京迪士尼乐园拍的照片! 大概是去年初夏,二人去了迪士尼乐园,拍了照片。 记忆到这里变得模糊起来。是吗?真的去了吗?崇史努力回忆。他还记得去迪士尼乐园的事。他们玩了各种游乐设施,太空山、加勒比海盗、星际旅行等等。麻由子在灰姑娘城堡前面还把爆米花一倒而光…… 不,崇史轻轻摇了摇头。倒光爆米花的不是麻由子,而是大学时交往的另一个女孩子。 和麻由子去的时候都发生了哪些事情呢?她穿了什么样的衣服?翩翩的迷你裙,每次上下车时都提心吊胆的。“要是穿牛仔裤来就好了。”听崇史这么一说,她立刻回答:“这样不是更好看吗?” 不对。这也不是麻由子。不是跟麻由子一起的回忆。 崇史再也坐不住了,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边走边环视室内。那时拍的其他照片又怎样了呢?应该还在某处,他想。 不久,他在房间中央停了下来,一股冷嗖嗖的东西穿过背后。 没去,这就是他得出的结论。他并未和麻由子去过东京迪士尼乐园,之所以觉得去过,完全是跟过去的回忆混在了一起。 为什么会觉得去过呢?这反倒是更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方。 崇史的视线落到手里的相框上,他注视着麻由子的笑脸。 一种近似不祥预感的阴暗感觉开始占据崇史的内心。照片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氛围。 今天白天在智彦房间看到的照片又浮现在眼前。影集里只有智彦的单人照。 麻由子的这张照片是不是和智彦出去的时候照的呢?难道她是和他去的迪士尼乐园?会不会是智彦给麻由子照,麻由子又给智彦照的?不可能。 我到底是怎么了?崇史不安起来。为什么会想象这种不可能的事情? 他头痛起来,一股轻微的呕吐感袭来。他把照片放回原处,在床上坐下,难以言喻的不适在心头蔓延。他试图想些别的事情,却没有成功。 这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我回来了。”是麻由子。接着又传来拖鞋的声音,她走进了卧室。 “我回来了。这么早啊。”说完,她看了一眼崇史,露出不安的神情,“怎么了?表情这么奇怪。” “没什么。”崇史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工作都完成了?” “嗯,差不多吧。” “是吗?那太好了。” 麻由子打开整理柜的抽屉,开始换衣服。她似乎并未注意到相框的位置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崇史犹豫不决,该不该问问她照片的事情呢?应该只是个无所谓的问题,可不知为何,他就是害怕说出口。很可能会招致无法挽回的后果,他有这样的预感。 “赶紧吃饭吧,我买回了一些小菜。”说完,麻由子丢下沉默不语的崇史,出了房间。 吃晚饭时,麻由子讲了今天购物的事,什么夏季衣服打折买到了便宜货,回来时在电车里被一位大婶搭话之类。崇史能感觉到自己面色阴沉,却无法强装笑脸,只得随声附和。幸亏她没有起疑,他想。 饭后喝茶的时候,电话响了。麻由子拿起无绳电话递给崇史。他们并未公开同居的事情,所以平常电话还是由崇史来接,他不在的时候就设成录音应答。只有在通过扬声器确认了对方的声音,觉得没问题的时候,麻由子才会拿起听筒。 “喂喂。”他说道。 “啊,那个,是敦贺崇史先生府上吗?”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是那个录音电话的声音。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直井,那个,因为你给我留了言……” “啊,是的。冒昧打搅,十分抱歉。”崇史看了一眼麻由子,她的脸上挂着疑惑的表情。崇史拿着电话站了起来。“那个,请稍等一下。”他捂住话筒,小声对麻由子说了一句“我得看一下工作的资料”,然后朝卧室走去。麻由子有些诧异。 在自己桌前坐下后,崇史先致歉道:“让你久等了,抱歉。”接着又小声说道:“呃,正如我在留言中所说的,关于篠崎君,有点事我想请你确认。” “关于伍郎失踪的事情吗?” “你说的伍郎是篠崎君的……” “啊,抱歉,是他的名字。” “啊,原来是这样。是的,是关于他失踪的事情。” “你知道伍郎,不,篠崎的下落吗?” 对方听起来很兴奋,看来仍未弄清篠崎的下落。她肯定是听了崇史的留言后,心里十分期待地打来电话的。崇史觉得有点抱歉。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跟他比较熟,就想详细问问他的事。其实他失踪一事我是今天才知道的。” “是吗?”电话那端似乎叹了一口气。一定是失望了。 “就是说,现在仍不知道他的下落?” “杳无音讯。”她答道。 “从什么时候起不见的?” “不知道。跟他完全联系不上了,今年元旦也没回老家。” “最后一次联系大约是在什么时候?” “我想是去年的秋天。” 也就是离开MAC的时候。 “直井小姐,我能不能跟你见次面?如果谈得更细一些,或许还能帮你点什么。” “嗯,没关系。我也想找一些线索呢。”直井雅美立刻就答应了。 “那明天两点在池袋如何?”想起她住在板桥,崇史便说道。 “没问题。啊,具体去哪儿?” 崇史指定了位于池袋西口的一家咖啡厅,直井雅美也说可以。 “我会在餐桌上放一个Vitec公司的纸袋作为标志。” “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正当崇史微微出神的时候,门开了,麻由子用托盘端着茶碗走了进来。“打完了?” “嗯。” “谁打来的?” “工作关系。”崇史拿过茶碗,呷了一口茶后答道,“明天我还得出去一趟。” “啊?这么辛苦啊。”麻由子把手伸向崇史的肩膀,摘下粘在上面的线头。 崇史说起篠崎一事是在二人上床之后。为避免麻由子把话题和刚才的电话联系起来,他空出了足够的时间,至少他这样觉得。 “你说的就是那个篠崎君?”她朝崇史扭过身来,问道。 “对。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那个人去年秋天不是就离开了MAC吗?” “嗯,好像是突然不来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须藤等人好像很生气,说他没有身为社会人的觉悟。” “既然是擅自离开,也难怪人家会那么说他了。你跟他熟吗?” “也谈不上熟。但因为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研究班,说话的机会当然多一些。” “他突然离开没什么征兆吧?” “没有啊。”她摇摇头,“怎么突然谈起他了?篠崎君出事了?” “今天在公司碰到MAC时代的一个同伴,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闻。篠崎似乎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失踪了。所以,呃,他家属还来公司打听了。” “啊……” “你没听过这种传闻?” “这么说来,前段时间倒是听老师说起过。但现在班级也变了,我也想不起什么,很难回答。” “哦。” “你好像很在意啊。你和篠崎君不是不大熟吗?”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就留意了一下。” 崇史拉过麻由子的肩膀,闭上眼睛。 SCENE 4 六月过半,下雨的日子多了起来。气象厅的长期预报显示为“干梅雨”,今年仍没有预报准确。虽说天气预报原本就不可靠,但以午休时打网球为唯一乐趣的家伙们自然耿耿于怀。 今天也一样,从早晨起就一直下着阴郁的小雨,可临近中午时天放晴了。那些胳膊发痒的家伙一打发完午饭就会穿着网球装飞奔到球场了吧,我一面眺望窗外一面想。 “总之很了不起。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但肯定是划时代的,堪称从根本上颠覆了现实工程学常识的大发现。” 正兴奋地说话的是记忆包研究班即智彦所属班级的一个研究员。他与麻由子同期进入MAC,姓篠崎。说话的对象则是同为新人的柳濑。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柳濑催促道。 “我倒是想说啊,可他们说只有在进一步得到确认之后才能公开。在此之前,连我都被封口了。” “什么啊,一定又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那种。” “才不是呢。真的是太棒了,不久你就会明白的。”篠崎稍微正经起来。 “好像是修改了一下记忆吧。”我尝试着插嘴。大概是没想到我也在侧耳倾听,篠崎一愣,但立刻使劲点点头。 “没错。敦贺,你很了解嘛。” “上次隐约听智彦提起过,说是你把小学时的事情说错了,跟事实不一样。” “嗯,差不多是那样,但后来又获得了长足的进展。” “哦,够厉害啊。” 篠崎一副还想说说研究成果的表情,可大概是忽然想起被封口一事,他笑着搪塞道:“不久后三轮或是须藤会公开详细情况的。” 正在这时,敲门声传来。我应了一声,门开了,智彦探进头来。他先瞅了篠崎一眼,篠崎慌忙从椅子上站起。 “要带到脑研那边的数据都整理好了吗?” “啊,差一点点。” “那你能不能快点?我想这周就拿到分析结果。” “啊,是。”篠崎对我点点头,躲着智彦出了房间。智彦苦笑着走了进来。 “一不盯着他,就出来开小差,真服了他。” “不过听他骄傲的口气,对你们的研究成果很自豪啊。是吧?”我征询着柳濑的赞同,柳濑也笑着点点头。 “他的另一个毛病就是口无遮拦。”说着,智彦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你们怎么样?进展顺利吗?”他翻看起摊在桌上的数据文件夹。 “可以说时好时坏吧。” “哦。”智彦微微点点头。 他有话要说,从他的表情中完全可以看出来。现在房间里除了我们只有柳濑,于是我对柳濑说道:“你能不能去一下资料室,帮我找找下次学习会用的资料?到了中午,直接去吃饭就行了。”大概是领悟了我的意图,柳濑并未迟疑,径直离开了房间。 “那么,有什么事?”我问智彦。 智彦挪了挪椅子,又往我身边靠了靠。“有点事想找你商量一下。”他眼睛下面发红。 “她的事?” “差不多。”智彦挠挠后脑勺,扭扭捏捏地开了口,“下个月是她的生日,我该送她什么礼物好呢?” 听到这句话,我一瞬间忘记了回答。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但我却立刻难过起来。到了这个年纪却没有和姑娘交往过,送礼物的机会自然也就没有了。“下月几号?” “十号。”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十号是星期五,第二天就是休息日,所以吃饭后还可以找个地方住下来。他一定是这么计划的吧?一想到这里,刚才还对智彦抱有的同情眨眼间就变成了急剧膨胀的嫉妒。我感到了焦虑。 “还是饰物比较合适吧?”智彦浑然不觉地说道。 “随便什么都行吧?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 “或许吧,但若是能送她想要的就更好了。” “那你可难倒我了。” “就算是戒指和胸针之类,也有喜好的问题啊。”智彦抱着胳膊。 一听“胸针”,我的脑海里浮出一件事来。智彦感冒休息,我和麻由子一起去看望时,她曾在途中的廉价珠宝店留意过一件胸针,还透露出想要的意愿。若是把这事告诉智彦,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买来送她。 “喂,崇史,怎么办?” “耳环之类怎么样?”我说,“她留短发,耳环肯定挺配她的。” “耳环?那也行。可选起来也很头疼啊。” “让店员推荐一下不就行了?告诉人家心理价位,剩下的就全凭你的感觉了。” “很难办啊,要不就照你说的试试。”智彦把视线投向远处。或许是在考虑该去哪里买吧。 “你要说的就这些?” “不,还有一件。”智彦扶了扶眼镜,露出郑重的表情,“是关于房间钥匙,我的房间。你那儿也有一把吧?” “啊,对,是阿姨拜托我保管的。”我一面回答,一面猜测智彦的意图。 “那把钥匙你现在带着吗?” “没,现在没带,在房间里。”我撒了谎。其实那把钥匙就跟其他的串在一起,装在我右裤兜里。 “你要用吗?” “不,也不是马上就用……”他扶了好几次眼镜,耳朵红了起来。 我刻意避免露出不自然的神情,做出取笑他的表情。“说实话吧。是要交给她吧?” “不……”他先是否认,接着又浮出害羞的笑容,“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只是我还没有跟她说。” “你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 “也不是。我想把这个当成一个机会。” “机会?” “嗯。”他点点头,垂下视线,然后又直直看着我。他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想让我们的关系更深入一步。” “哈哈……”我含糊地答道,但已理解了他的意思。我确信,他和麻由子之间还没有发生关系。智彦大概还是处男。正因如此,要想跨过这一步就更需要倍于常人的勇气。他是想创造一个让自己拿出勇气的机会。 “明白了,那我尽早给你拿来。我拿着的确也没什么用。”我说道。我并不是有意识的,可语气还是不由得生硬起来。不知智彦是如何理解的,他的表情有些慌乱。 “也不是很急,你能想着就行。” “我先找个地方记下来吧。”我正寻找记事本,午休铃响了,同时传来了敲门声。“请进。”智彦应了一声。 “啊,果然在这儿。”麻由子出现在门口,“去吃午饭吧。” “好啊。走吧,崇史。”智彦拍拍我的肩膀,站了起来。大概是刚才一直在谈论她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夸张。 今天麻由子没做便当,我们吃了食堂的套餐。虽然并不可口,我心里却很轻松。 “听篠崎君说,你们获得了相当的进展,究竟怎么样?”吃完汉堡套餐后,我问智彦。智彦还剩下近一半的汉堡肉,他咽下仔细切好的一块,略加思索道:“怎么说呢,现在还不好下结论。准确地说,现在还没有得到有意义的结果。” “可听篠崎的口气,好像就是那样的感觉啊。” “所以我才说他口风不严。对吧?”智彦向麻由子征求意见。正用汤勺舀着虾仁烩饭的她顿时停下手,打量了一会儿我和智彦,唇角露出不置可否的笑意。 智彦这小子在研究方面一定有什么瞒着我。一看二人的表情,我就有此感觉。上个月三人一起去喝酒时,只是稍稍看到了一线光明就让他兴奋不已,可现在他竟出奇地慎重,或许不是因为研究陷入了停滞,而是由于正处于敏感阶段。并且,仿佛在证明着我的推测,出了食堂后,智彦仍毫无条理地和我谈论最近看的录像和喜欢的音乐。 直到乘电梯时,他才闭上了嘴。有两个穿网球服的男人脖子上搭着毛巾走出电梯,看来是在吃饭之前先出了点汗。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麻由子大概也有同感。之后,果然不出所料,等电梯里只剩下我们三人时,智彦说道:“崇史,你打网球的用具就放在衣帽间里吧?” 我飞快地瞥了麻由子一眼,点点头。“啊,是。” “球拍有两个?” “有。” “既然这样,”他看了麻由子一眼,“你们俩现在就去打球吧。那两个人回来了,现在球场正空着。” “可是……”麻由子有些为难地把脸转向我。 “今天就算了吧,”我也说道,“肯定马上又会有人使用了。” “是吗?” 电梯到了一楼。智彦走到窗边望望外面,然后朝我们回过头来。“果然空着,你们打就是。” “可是没衣服啊。” “现在的打扮不行吗?” 麻由子穿牛仔裤加T恤。她并非这身打扮来上班,而是来MAC之后才换上的。因为研究业务上体力活也很多。 “偶尔活动活动身体也不错。”智彦又说道。 麻由子用迷惘的眼神望着我,显然不知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害智彦。我也很迷茫。跟麻由子一起打球的意愿是有,此时却无法表现出来。 “怎么办?”麻由子最终问我。 “我怎么都行。”尽管自己也觉得这样做太狡猾了,可我只能这么回答。 “那就去打吧。”智彦说道,“反正我现在有点事,要去一下资料室。” “啊,是吗?” “嗯,你们只管玩好了。”智彦朝我和麻由子笑了起来。 麻由子看了看手表,略一思索后抬起脸对我说道:“那就打一小会儿吧。” “好吧。”我当然不可能有异议。 大约五分钟后,我和麻由子出现在网球场上。不知是跟谁借的,她把牛仔裤换成了黑色运动裤。 “他果然很在意。”麻由子说道。她指的大概是前几天探望智彦时的事情。 “那是因为他喜欢你。” “可他这么做,让我很为难。”她耸耸肩膀。 “别想太多了,这样才不会伤害他。” “也是。”她嫣然一笑,抓起球,“好久没打了,不知还行不行。你可别打得太猛。” “我也有好几个月没打了。”我们分别进入各自的场地。 雨刚停,地面有点软,却没有尘土,正是轻松享受几回合的绝好机会。最初,我不知道麻由子的实力,就试探着抽了几下,结果她的回球旋转都不错,于是我也逐渐往球拍上加力。没想到她的反拍很强,关键时候经常会打出一些斜线球来让我手忙脚乱。在追球时,麻由子的表情中带着一股韧劲,堪称精悍。 仅仅打了十五分钟,我就痛快地出了一身汗,心更是被麻由子生气勃勃的表情吸引。“辛苦了。真开心。” “我也是。我打得很烂,你一定觉得没劲吧?” “不会啊。你的击球很有力嘛,简直让我吓了一跳。” “是吗?那我太高兴了。以后再打。” “好啊。” 麻由子脸现红潮,仰视我的眼睛熠熠生辉,脖子上大汗淋漓。我不禁产生了一股想抱住她的冲动。 这时,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个……” “什么事?” 麻由子微张的嘴停了下来,然后立刻摇了摇头。“没什么。” “哦……” 莫非她要说在京滨东北线上注视过我的事情?我有这样一种直觉。 当我们并肩走向大楼的时候,我发现有个人影正从二楼的窗边望向这里。是智彦。几乎同时,麻由子也注意到了。不知为何,她慌忙与我拉开距离。我向智彦招手。他也回应了一下,脸上却没有笑容。 当晚回到房间后,我便把智彦房间的钥匙卸了下来,装进订书针的空盒,放进抽屉。在下次他催促之前,就先放在这里吧。就假装忘记了。 第四章 矛盾 距下午两点还有五分钟,崇史便赶到了约定的咖啡厅。这家店毫无情调,空旷的地上纵横摆满了方桌。他点了咖啡后,便在桌上摆了一个印有Vitec公司标志的纸袋。 旁边顿时就有了动静。崇史转过身,只见一个身材小巧的长发女子正打量着崇史和桌上的纸袋,走了过来。她穿着薄荷绿的衬衫和紧绷的白色迷你裙。 崇史稍稍直起腰。“直井小姐?” “是的。”她点点头。她的脸很小,眼睛和嘴却很大。大概是紧张的缘故吧,给崇史一种略微生硬的感觉。 “我是敦贺。”崇史微微点头。 雅美的座位就在斜后面,桌上放着她点的咖啡。崇史决定把座位换过去,便跟女服务生打了声招呼。 “冒昧把你约来,很抱歉。”和雅美面对面后,他寒暄道,然后递上名片。雅美认真地凝视名片。 “你跟伍郎……跟篠崎,在Vitec的学校时同班吗?”她放下名片后问道。 “研究班不一样,但在同一个楼层,经常碰面,也不时会聊上几句。”为了让对方安心,他添枝加叶地说了一通。 雅美默默点头,一副钻牛角尖的表情。 “呃,你是篠崎君的女朋友?” 她稍微犹豫一下,然后答道:“我们从高中时就认识了。” “同班同学?” “不是,我比他小两岁,在高中的羽毛球部时曾在一起。” 怪不得,崇史这才明白。若是跟篠崎同岁,现在也该有二十三四岁了。而按雅美的外貌,说是高中生也会有人相信。 “这么说,你现在还是学生?” 她摇摇头。“我是去年从短大毕业的。” “哦。”正当崇史点头时,女招待端来了咖啡。崇史加了牛奶后继续说道:“你跟他经常见面吗?” “以前每天都见面,可是从去年四月起就少多了。” “去年四月,也就是他进入Vitec之后?” “是的。伍郎……篠崎他……” “叫伍郎就行。”崇史实在看不过她如此拗口,带着一丝苦笑说道,“那些生硬的敬语也都省了吧,这样我也好说话。” 雅美的表情顿时放松了一些。她喝了口咖啡润了润喉咙。“我们老家在广岛,大学都是在当地念的,那时候随时都能见面。可自从他在东京工作之后,就变成一两个月才见一次面了,而且每次都是我跑到这儿来跟他约会。” “你不在这边工作吗?” “我是今年才来这里的。由于家庭原因,去年在家乡工作。” “是吗?”究竟是什么家庭原因呢?崇史一面想一面决定切入正题,“那么,也就是说,你从去年秋天起就跟篠崎君联系不上了?” “是的。打电话也没人接,写信也不回。我还一直以为是工作忙呢。” “当时他已经离开了MAC和Vitec。” “好像是。我吓了一跳……” “那他的家人是怎么说的?” “伍郎原本就不大往家里打电话,他的父母似乎也不是特别担心,说完全不知道他从公司辞职……即使是新年没回家这件事,盂兰盆节的时候伍郎也早就打好招呼了,所以他们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那你知道他下落不明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我来到东京,跑到他的公寓,结果看到一张字条。” “字条?” 雅美把大挎包放在膝上,取出一张折叠的便条,展开后递给崇史。“就是这个。” 崇史接过便条。上面用圆珠笔写道: 我要外出旅行一阵子 勿念 篠崎伍郎 斜上方记的是“十月二日”。 “我看到这纸条吓了一跳,然后就去了那个什么MAC,就是伍郎上班的学校。结果他们说他早就离开了……” 小山内与雅美见面似乎就在那时。 “这件事通知他家了吗?” “立刻就通知了。他父母也很吃惊,阿姨就来东京了。” 从她的口吻中,崇史推断二人的关系已得到双方父母认可。 “后来如何?” “然后就不露声色地去找他大学的朋友和熟人打听,可没有一个人知道。阿姨也陷入了困境。” “没有报案吗?” “阿姨去附近的警察局咨询过,可他的情况跟离家出走不太一样,又留下了这样的字条,所以警察也不积极帮忙。” “有可能。”崇史抱着胳膊应了一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想。年轻人忽然想一个人去旅行,然后就付诸实施——难道只是这样吗?篠崎究竟是不是这种人呢?崇史十分迷惘。有关篠崎的事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是说MAC那边谁都一无所知吗?”雅美问道。 “嗯。他离开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是吗?”雅美垂下眼帘。 “他的公寓还租着吗?” “对。” “房租怎么办?” “好像是银行自动扣款,房东说并无拖欠。” “你见过房东了?” “是的。据房东说,伍郎往他家信箱里塞过一封信,说要外出一阵子,拜托他照看房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还是去年秋天。” “哦。”崇史移开视线,凝望远处。 跟智彦的情况非常相似,他想。当然,细节是不一样的。智彦留下了去洛杉矶总公司的记录,无论公司还是家人都承认这一点。但有一点相同,即连最亲近的人都没打个招呼就忽然消失,以及租借的房子仍旧保留。从这个角度,两件事整体上给人的感觉还是相通的。 崇史把目光移回雅美身上,问道:“篠崎君的房间怎么样?” 她一愣。“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被弄得乱七八糟?” “没有。”她摇摇头,“但阿姨说,随身物品和贵重物品不见了。我觉得是伍郎带走了。” “是吗?”这一点跟智彦的情况不一样。智彦的房间里消失的是软盘和MD。 “呃,敦贺先生,你手头有没有掌握什么线索呢?”雅美一面审视敦贺一面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但我也会调查的。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三轮这个人?三轮智彦。” “三轮?没有。那个人是谁?” “是跟篠崎君同一研究班的,现在正在洛杉矶。我跟他联系上之后问问他知不知道篠崎君的事情。” “拜托。” 望着雅美低头致谢,崇史一片茫然,向智彦询问篠崎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既然二人的失踪之间存在某种关联,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单独出现。 “那有消息后咱们再联系吧。”说完,崇史拿过两张账单。见此情景,雅美一愣。“没关系。”崇史说道,“毕竟约你出来的是我。” “抱歉。”她再次恭谨地行了个礼。 “你现在做什么?” “上专修学校,同时还打工。” “专门来东京就是为了寻找他?” “不是,我决定来这边时,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失踪。” “那就是觉得能经常跟他见面了?” “是的。”她无力地答道,“要是去年四月我能跟他一起来这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记得你说过是家庭原因吧?” “父亲病了,必须有人看护。妈妈忙着照料店里。说是店,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美发店。” “照顾父亲?你很孝顺啊。” 雅美的眉毛顿时一颤。 “你是这么看的吗?” “不对吗?” “我一听这个词就生气。” “哎,为什么?” “你不觉得孝顺这个词包含一种拿孩子不当人的意味吗?” “是吗?” “说白了,我很讨厌伺候父亲大小便之类。每次接触到那发臭的身体,帮他换尿布的时候,我真恨不得这个老头子赶紧去死。这已经不是孝顺那么简单的事了。” “啊,或许真的是这样。” “每当这时,一些偶尔在场的姑姑婶婶们总会发出感慨:啊,雅美啊,你可真孝顺。这种话背后的含义就是,你是女儿,照顾父母是应该的,所以其他人就没必要做了。绝对是这样的。无论多么辛苦,只一句孝顺就给打发了,简直让人恶心。我真恨不得把沾着大便的尿布扔到她们脸上去。” 看似懦弱的雅美竟突然怒气冲冲地发起狠来,崇史吓了一跳,拿着账单,呆呆地望着她。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用手拢了拢头发。 “抱歉,说了些没趣的事情。” “没事。”崇史笑笑,“你来到东京,你母亲就该辛苦了。毕竟没人照看了。” 雅美摇摇头。“不麻烦,已经没有看护的必要了。” “哎?你是说……” “去年年底死了,否则母亲也不可能让我来东京。” “还请……” 崇史刚说到这里,雅美便抬起右手阻止了他。他闭上嘴。 “请不要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因为我和母亲都很高兴。” 崇史不禁苦笑。“我明白篠崎君选你当女友的心情了。” 雅美害羞地露齿一笑。 从星期一起,做实验和写报告的日子又开始了。 在崇史看来,从物资材料部返回的乌比似乎多了几分生气。尽管如此,乌比仍不在笼子里活动,忧伤的眼睛凝望着天空,表情一如从前。 崇史让乌比坐在束缚椅子上,再用皮带将其固定住。每当这么做的时候,崇史总怀有一种罪恶感。若是让动物保护团体看到就完了。这只开始时很暴躁的雌猩猩最近已完全顺从,可崇史仍无法释怀。 崇史首先给被固定在椅子上的乌比戴上一种特殊的网,紧贴头部的部分连着一百个以上的电极。这是捕捉脑发出的微弱信号的装置,但不只收集脑电波,还可以通过计算机来分析其模式和大小,推断神经元的具体活动状况。具体说来,就是把神经元的活动看成是一个偶极子,一面同模拟模式作比较,一面分析出偶极子出现在脑的哪个部分。由于产生的偶极子未必只有一个,所以实验时的计算量很庞大。这可以说是一种伴随着计算机处理速度的提高而同步发展起来的技术。 然后,崇史在网的上面扣上一个头盔。头盔内侧带有数十个产生电磁波的端子,这是给脑施加刺激的装置。 在乌比的身体上安装了数个测量装置后,崇史把一个白色盒子放到她前面。这个盒子是崇史亲手制造的,棱角的结合部分有点错位。 “准备OK。”崇史说道。 “好,开始吧。”正在修正计算机程序的须藤答道。 若是从一旁看来,这实验一定十分好笑。白盒子朝向乌比的一侧有门,会在一定时间里或开或闭。门的对面一侧也可以打开,但只有在替换里面的东西时才打开。放在盒子里的都是些黑猩猩感兴趣的东西,如苹果、香蕉之类。每当白盒子的门在乌比眼前打开时,都能看见里面的食物,可打开之前无法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所以,当门保持关闭状态时,乌比会不会发挥她独有的想象呢?这一点正是崇史等人关注的地方。 “果然如同设想的那样。”须藤一面盯着电脑显示器一面说道,“T1的模式完全是乌比想象香蕉时的情形。” “好像是。”崇史赞同着。所谓T1模式,在一无所知的外人看来只是一堆杂乱的曲线,可崇史他们却能看出其中的差异。 “好,那么这次T1模式出来之后,就用程序9刺激一下试试看。” “程序9?”须藤的话让崇史皱起眉头,“干预记忆中枢?为什么?” “调查一下想象的内容是如何作为记忆来处理的,这是研究计划中的内容。总之,继续作业。” “用程序9设置。”崇史故意用刻板的语气说道。 分配到现在的岗位有两个月了,可崇史仍未弄清须藤的意图。虽说是上面的命令,可究竟是在何种意图下实施的,他仍无法理解。由于自己一直在做视听觉认识系统,现在的工作情况又有变化,所以崇史最初很担心能否很好地把握情况。可最近他不这么想了。他感觉须藤命令的工作毫无连贯性,只是在随意摧残实验动物的大脑而已。 这一天工作结束后,崇史向须藤问起篠崎。须藤当然记得,但看上去并不是特别怀念,也未说出新情况。 “他毕竟不是那种肯待在研究室里的类型。不会是去了外国吧?”得知篠崎下落不明,他也并不惊讶,反倒这样说道。 这一天,崇史在餐桌旁读书读到很晚。麻由子先上床睡了。去卧室之前,她问他:“读得那么着迷啊,很有趣的书吗?” “算是吧,推理小说。一直惦记着结局,就想一口气读完。”崇史答道。但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只是他从公司回来时顺路在书店随便买的。 就是这本毫无意思的书,崇史竟一直读到深夜三点,却连情节都没弄清。这对他来说根本就无所谓,重要的是能熬到深夜又不被麻由子怀疑,这就足够了。 他拿起无绳电话。为避免被麻由子听到,他进了卫生间,然后把一张便条放在洗脸台上,上面是洛杉矶总公司的号码。他一面看号码一面按下电话键。打国际电话的时候,崇史总是有点紧张。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崇史报出自己的岗位和姓名,说找负责日本研究员人事的人。不一会儿,一句流畅的日语传进耳朵:“电话转接了。”仍是个女人。 崇史再次报出名字,表示想了解今年调到总公司的三轮智彦的岗位和联系方式。 “您是敦贺崇史先生……对吧?能否告诉我您的身份识别号码?” 崇史说出工作编号,对方要他稍等。大概在用电脑确认身份吧,他想。 “让您久等了。三轮先生被分到了研究中心的B7。”崇史顿时愣住了。智彦果然在洛杉矶!不过,对方继续说道: “只是现在不在那边。” “啊?不在?” “他加入了一个特殊计划,所在地不能公开。” “哎……那个,联系方式呢?” “有急事请与B7联系,这样就会被转达给他本人。” “不能直接联系吗?” “没错。但如果您留下电话号码,我想三轮先生会主动给您打过去的。”崇史觉得,对方的语气越来越公事公办。 “明白了,那就这样办。” “转回接线员吗?” “麻烦了。” 电话转回总机后,崇史请对方转接B7。在B7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操着一口晦涩难懂的英语。崇史要他转告三轮智彦,要智彦跟东京的敦贺联系,但对方究竟懂没懂自己的意思,崇史完全没有自信。 就算意思表达清楚了,他也怀疑对方会不会真的转达给智彦。加入了特别计划,所在地不便公开,无法直接取得联系,大概是害怕泄露机密吧?有这个必要吗?倘若真有必要,那究竟又是什么计划呢? 崇史怎么想也想象不出来,便熄了灯走进卧室。上床时,他发现麻由子正睁着眼睛。 “刚才一直在看书?”她问道。 “嗯。”他边应和边想,麻由子究竟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呢? 次日,崇史到公司后,发现邮箱里有一封航空邮件。一看发件人的名字,他夹在腋下的包差点掉到了地上。发件人竟是三轮智彦。 崇史急忙来到座位上,用裁纸刀割破信封。信封是Vitec美国总公司的,里面的便笺也一样。 信的开头是“前略,你还好吗”,是用黑色的墨水手写的。最近几天来一直压抑在崇史心口的某种东西顿时烟消云散。笔迹无疑是智彦的,尤其是平假名更符合特征。 没跟你说一声就来了这里,我心里也一直很难受,可连写信的空暇都没有,一直拖到现在。总之,赴美国总公司的调令下得急,动身也急。或许你也听说了,我连静冈的老家都无暇回去。加上抵达这边之后,每天都被拽着东奔西走,弄得我自己都不清楚现在在哪儿,好在没把身体弄垮。 我现在隶属中央研究中心的B7,主要研究脑电磁波解析。只是我现在并不在研究中心,而是在Vitec的某系列公司的研究所里。很遗憾,我无法告诉你地点。虽不是多么了不起的研究,但挺夸张的。 住宿也在这边,环境还不错。自然风光优美辽阔,食物也不坏。但昨天惨了,被邀到朋友家做客时,晚宴上竟端上了牡蛎。你也知道我对那个最头疼,可为了避免破坏对方的心情,我还是勉强吃了。 怎么说呢,尽管不时会发生这种事,我还是很精神。我还会写信的,也希望你能把近况告诉我一声。信封上也写了地址,但你最好还是寄到B7。也代我向大家问好。 崇史把信读了两遍,对结尾则一看再看。 刚开始读信时的轻松心情彻底消失,一度消散的胸闷更厉害了。 这封信是不是假的呢?崇史怀疑起来。 关键词是“牡蛎”。 智彦的确不吃牡蛎,但理由并不是信上所写的“不喜欢吃”。 崇史想起初中时智彦说过一个有关祖父的故事。 “自从我的腿因病变坏以来,爷爷就不再吃牡蛎了,说在我的腿恢复原样之前戒掉以前最爱吃的牡蛎。爷爷已经去世三年了,可这事我直到最近才知道。以前我还在他眼前狼吞虎咽地吃牡蛎,真是对不住他。” 所以智彦说,他决定不吃牡蛎了。 崇史认为,智彦本人不可能这样写,因为牡蛎对他来说是大有深意的食物。 崇史假定这封信是由其他人所写。此人只知道智彦不吃牡蛎,误以为他讨厌吃,为了制造出智彦本人执笔的假象,便刻意提到此事。 这是可能的,而且如此理解也会比认为是智彦亲笔所写更合乎道理。 可笔迹又是怎么回事呢?崇史立刻摇起头来。这种事情总能办到,只要弄到智彦的笔迹,让计算机记住模式特点即可轻松完成。 问题是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更大的疑问是,智彦究竟怎么了? 这一天崇史几乎没有做任何工作。须藤问了句“怎么了”,可崇史无法说出理由。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对任何人都可以说的。 崇史比平时早离开了研究所,但无心回家,呆呆地朝六本木走去。他认为自己需要仔细思考。如今,他恐怕正站在一个重要的路口。 “这不是崇史吗?”忽然,某处传来了招呼声。崇史停下脚步张望,只见一个身穿红色超短裙的年轻女人正笑着走来。女人的嘴唇跟衣服一个颜色。她开口道:“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这女人是谁?迟疑了一下,崇史立刻想了起来。他们以前曾一起在网球小组待过。 “夏江?真是好久不见。”崇史也笑脸相迎,“有两年不见了吧?” “说什么呢,去年不是还见过吗?在新宿。” “去年?” “嗯。对了,是叫三轮君吧?请他介绍女友的时候。” “啊……”崇史盯着夏江。他的记忆纠缠在一起,过去的影像混乱起来。 SCENE 5 被叫到名字,我做了个深呼吸,检查了一下领带后站了起来。几乎同时,荧屏上开始播放幻灯片。首先映出的是“视听觉神经的信息输入研究第七号报告”。我环顾室内,眼前是一个平常给学生们上课用的阶梯教室,拉着黑色的窗帘,几乎座无虚席。一百人,不,至少来了有二百人。这就是备受瞩目的证据。但我没必要向这里的所有人披露研究成果。我只需关注坐在前三排的人。他们都来自Vitec公司,来调研他们的低年级学生究竟拥有何种程度的科研能力。如果得不到他们的认可,就无法进入核心部门。加油,崇史,不要紧张,把你的能力展示出来。 “我是现实工程学研究室的敦贺崇史,下面我将就视听觉神经的信息输入研究,向大家报告迄今取得的成果。”声音比我预想的要流畅得多,这样下去肯定没问题。只见坐在第二排的一个男人扶了扶眼镜,之后,下一幅幻灯片便跳上荧屏。 已进入七月份,例行的研究发表会正在MAC进行,各研究班都要选派一个人为代表汇报该班的研究课题。虽说这种报告谁来做都行,但当班内有人已确定下一期将被分配到Vitec时,就由该人来做。所以今年就轮到我来报告。 “……这一张图表记录的是借助此次运用的系统,将视觉信号化了的苹果和香蕉的影像输入实验对象的脑部时,脑内反应的情况。信号的内容并未告诉实验对象。接下来的这张图表,是给同一实验对象展示实际的苹果和香蕉时的脑内反应的记录。除去细微的频率成分,就会得到如此相像的模式图。然而,我们询问实验对象在接收到刚才的信号时感觉看到了什么,实验对象回答其中之一是香蕉,另一样则看不清楚。香蕉的大小和形状都比较独特,辨识起来极容易,而苹果形状大小跟球都很近似,需要更加详细的信息才能辨认。” 为了准备这场报告,我已有一周未能睡好。小山内建议我把重点集中在“如何让听众听明白”上。能够理解研究内容的人微乎其微,列举一些琐碎的例子也没有意义,因此要尽量把一般人都能够理解的花哨内容放在前面,让那些审查委员自以为理解,自然就会很满意地给出很高的评价。这是小山内的想法。当我要把研究过程中的艰苦经历加进去时,这位导师当即命令我删除。 “你的辛苦没人愿意听。”小山内老师说,“他们想要了解的是你的研究究竟取得了多大进展,距离实用化还剩下多少障碍,如果投入商品化生产能够赚到多少钱,仅仅是这些而已。听明白没有?原则只有一个,不要报辛苦。你需要讲的只有一点,即这项研究有价值。” “这和一般大学或学会的论文报告不一样。”他补充道。 “……以下内容将作为今后的课题:第一,形状及颜色识别数据的细分化;第二,数据输入的高速化;第三,与眼球变位量的比对等。我的报告就此结束。”我一面低头致意一面收起指示棒。掌声响起,但只是礼节性的,并非对我的报告作出的评价。灯光亮了起来,观众的面孔展现出来,后面还有人在使劲打呵欠。 主持人征求提问,前排立刻有人举手,询问数据分析手段。这是我早就预想到的,轻松地给出了解答。之后的两个提问对我来说也如同面试时被问到兴趣爱好一样容易。照这样下去,马上就能顺利结束了。可就在我窃喜时,第三排的一个男人举起了手。主持人示意他提问。 “关于脑内电流的解析,我向来认为是不错的。”这个头发稀疏,可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的男人先是褒奖了一句。我顿时警惕起来,共同研究者席上的小山内也有些紧张。男人继续说道:“可是上次的第六号报告中稍微涉及有关脑内化学反应的分析,你这次似乎并没有做,这是为什么?” 终于还是来了。说实话,这是我真实的反应。我一直想避开这个问题,可既然被问到了,就只好硬着头皮作答。 “有关脑内化学反应现在尚在研究。您也知道,这需要外科手术患者的配合,所以很难收集到大量普遍性的数据。因此,这次主要是以能够获取不特定多数的数据的间接刺激法为中心来推进解析。” “上次的报告也是如此。但个人的情动与视听觉认识密切相关一事已经很清楚了,对吧?” “您说得没错。” “既然要把情动提取为参数,就必须掌握化学反应才行。如果不将这些考虑进来,我想,你刚才报告的脑内反应图表的一半以上就会失去意义。尤其是第四幅图表。” 这时,负责播放幻灯的人把那个图表调了出来,真是多管闲事。 “并不是我们未予以考虑。对于这张图表,我们也计划从化学反应角度来分析。但如果这么做,我不得不承认,结论可能会完全不同。”我没办法,只好后退一步,“当然,尽管这种可能性极低。”这好歹算是我的一点反击了。 男人似乎很满意,点头落座。主持人宣布时间到,我的报告结束了。 “可让他整惨了。”回到休息室后,我对小山内说道。小山内也露出苦笑。 “那个男的是搞化学的,好像姓杉原,以前是搞脑内麻醉药的。” “这个名字我也听说过,怪不得。” “既然那家伙来了就该提前准备。模拟化学反应的数据有吧?” “有是有,可大概没用吧。他又不是瞎子。” “那倒也是。” 我们视听觉认识系统研究班最近一直在为一个障碍而烦恼,就是刚才那个提问者指出的脑内化学反应的问题。在使用猴子的实验里,我们怎么也得不到预期结果,有时结果甚至会完全相反。最终,依靠外科手术的实验只能使用实验动物,而在询问实验对象意见的实验里却只能使用人,这个矛盾最终阻碍了研究的进展。 “啊,也用不着太在意。Vitec公司是认可你的实力的。”小山内拍拍我的肩膀,“累了吧?到研究室的床上躺一会儿吧。昨夜肯定没睡吧?” “嗯。”我松开领带,“但我还想听听其他班的报告。” “不可能听到你那样的报告了。”小山内安慰道。 我想听智彦的报告。那个姓篠崎的研究员曾兴奋地谈论智彦的研究如何了不起。这是上个月的事情,恰恰从那时起,他们班的活动出现了一些疑点。比如智彦和麻由子等人似乎总在研究室待到很晚,还严格限制其他部门的人进入他们的房间。他们总是拉着窗帘,从外面都无法偷窥。 莫非取得了划时代的成果?如此考虑也并无不妥。当然,除了我,似乎也没人在意他们。有不少人以为他们是在报告研究成果之前突击提取数据。事实上,在报告会之前,这种事也并不鲜见。原本各研究班就都对外保密,有不少班都不允许外人进入。 可仍让我放心不下的,自然是智彦跟麻由子的事情。最近我几乎没和他们碰面,午饭时在食堂里环顾一圈,也经常见不到他们的影子。偶尔见面时不露声色地问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也躲躲闪闪,含糊其辞。 他们的态度太过冷淡,令我不禁怀疑,这或许跟研究无关,而是智彦不想让麻由子和我走得太近。自从我和麻由子打了网球,智彦阴郁的眼神就从未从我的脑海里消失过。 不过,事情显然不是这样的,看看智彦在谈论研究之外的话题时的态度就会明白。这时的他会一如从前,只是身处这样的环境中,很难一直谈论跟研究全无关系的话题。有时为寻找话题,甚至会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更重要的是,无论原因是研究内容的保密还是其他,最终的结果都是智彦在妨碍麻由子跟我接近。其实麻由子也很想跟我说说研究的事情,一看她的表情就能明白,可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智彦决不允许她这么做。 我已经好多天未跟麻由子搭过话了,心中有点焦躁。由于要准备研究报告,最近我经常睡在研究室里。一看到智彦等人房间里的灯亮到很晚,而且门也时常上锁,我就禁不住浮想联翩,密室中的两个人在做什么?尽管我知道里面并非只有他们二人,而且在里面所做的也肯定是研究。 智彦等人的研究班作报告的时刻临近了。我脱下西装,解下领带,进入会场。尽管开着冷气,可盛夏里穿西装,这还是造访Vitec公司以来的第一次。 会场内已暗了下来,主持人开始介绍。“接下来我们进入下一场报告会,是现实工程学研究室记忆包研究班的报告,报告题目是‘关于从来型虚拟现实所致的时间错误的可能性’,报告人是须藤隆明先生。” 什么?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站在讲台上的无疑是须藤老师。智彦去哪里了?没有一个人坐在共同研究者的坐席上,莫说智彦,就连麻由子和篠崎的影子也没有。 怎么回事?我把目光转回须藤老师身上。他已淡淡地开始了报告。 奇怪的不只是智彦等人不见了,连报告题目也不由得令人纳闷。尽管标题看上去有点唬人,可大致上就是讲在以住的虚拟现实装置下,会让人对时间的经过产生何种程度的错觉。这种装置往往利用某种监视器给予信息,如果监视器内的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时间经过完全相同,自然能感觉到真实的时间。如果让监视器内的时间经过比实际稍快一点,结果会如何呢?当事人以为是一日的体验,实际上只过了一分钟,这种情况究竟有无可能实现呢?研究的就是这种问题。 这一点其实已经获得解决。从结论而言,在极有限的条件内是有可能发生的,除此之外绝不会实现。其实想想也很正常。人有生物钟,睡眠间隔是由其控制的,食欲也能被其清楚地感知,疲劳以及疲劳的恢复也是同样的。虽然因虚拟现实装置而混淆了现实和假想空间的虚拟状况经常会有,而且短时间内也还说得过去,可若是在长时间内,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 这么陈腐的课题,为什么智彦等人的研究班现在才做,而且还要由导师来报告呢?除非是取得了划时代的发现。可听听须藤老师的发言,无非是把已得到确认的内容再描述了一遍,幻灯片也净是些似曾相识的东西。 须藤老师的报告正好持续了十五分钟,完全控制在规定时间内,这一点还算不错。 主持人照例征集了提问。我原以为这种内容大家一定会有不少意见,可出乎我意料,竟没有一个人抱怨。或许是导师作报告的缘故吧,仅有一个感觉像是恭维的提问。 随后进入休息时间,坐在前排的审查委员都站了起来。我不禁纳闷起来,人数比我作报告时要少。我迅速环视一圈,可以确认至少少了三张面孔,其中就包括向我提问的杉原。 奇怪,审查委员应该听完所有的报告才对。莫非他们提前获知须藤老师的发言内容非常陈腐,就不顾常规地退席了? 先找到智彦再说。我离开阶梯教室,径直赶往记忆包研究班的房间。那小子在干什么呢? 来到他们研究室,只见房门开着。我祈祷着麻由子出来,可出来的竟是一个身穿西装的大个子男人,一看面孔就知道不是日本人,茶色的头发和前额凸起的面孔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接着又冒出一个人。这张面孔我很熟悉,准确地说刚才还看见过,就是Vitec公司的杉原。那个外国人和杉原一面严肃地交谈,一面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根本就没朝这边看一眼,可见谈得多么投入。 我朝门口靠去。为什么杉原没去听须藤老师的报告,却出现在这个研究室呢?而且还带着一个外国人…… 想到这里时,我忽然记起是在哪里见过那外国人了。是在Vitec公司内部的报纸上。此人是来自洛杉矶总公司的研究主任,好像叫弗洛伊德,听说是搞脑解析的专家。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决定先敲门。既然杉原等人都出去了,里面肯定就是智彦了。可还未等我的拳头落到门上,身后忽然有人招呼:“有事吗?” 我回头一看,是刚才还在讲台上发言的须藤老师。 “啊,我找智彦,不,我找三轮君有点事。”我放下拳头答道。 “很着急吗?” “不,也不怎么急,只是有点事想问问他。” “既然这样,”须藤老师说着挤进我与门之间,“请你待会儿再问,我们现在有个会要开。” “是吗?” “抱歉。”我点点头,准备走开,但立刻又回过头喊了一声:“对了,须藤老师。”正要拽开门的须藤老师盯着我。“刚才的报告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老师的一条眉毛往上一挑。“什么怎么回事?” “你们该不是为了那样的报告才加好几天夜班吧?还有,为什么不是三轮来作报告?” 须藤老师耸耸肩膀。“这个嘛,我们自有理由。” “究竟是什么理由,能否请教一二?” “这个嘛,我想你们也会有自己的情况吧。那种不大适合对外人讲的事情,比如脑内化学反应之类。”须藤老师冷笑一声,消失在门内。 研究发表会结果公布,我是第一名,但并不足喜。Vitec公司倾力的次期型现实相关研究获得第一名是近几年来的通例,我的评价也不会因此获得提升。尽管如此,研究发表一结束,我还是如释重负,甚至还想轻闲一阵子。 发表会次日,我久违地遇到了智彦和麻由子。去食堂吃午饭的途中经过他们研究室时,二人碰巧走了出来。智彦先打起招呼,语气跟以前毫无不同。 “恭喜你得到第一名,到底还是厉害啊。”智彦伸过手来要跟我握手。 “你为什么不去作报告?”我并未跟他握手,径直问道,声音不由得激动起来。 “啊,这里面有种种原因。”仿佛不知该如何应对,智彦把手插进白色工作服的兜里,皱起眉头。 “须藤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简单说来,就是还没到可以发表的阶段。我想加点N后再发表。”所谓“加点N”,指的是增加样本数。 “昨天我看见Vitec公司的杉原从你们屋里出来,还有一个外国人……好像是叫弗洛伊德。” 智彦面露尴尬。“你说的是布雷恩·弗洛伊德吧?他的确来过我们研究室,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说想看看实验装置,我们就让他看了。” “在研究发表的关键时刻来随便看看?” “弗洛伊德先生又不是审查委员。杉原先生跟他很熟,就兼做翻译陪他同来。他们已经跟发表会的主席打过招呼了。” 我把视线从越来越较真的智彦身上移开,看了麻由子一眼。她似乎把一切都交给了智彦,只是默默地低着头。这再次使我不快起来。 “听篠崎君说,你们搞出了十分有意义的结果。” “所以我说他口无遮拦。” “是吗?可我只觉得你们在有意隐瞒什么。” 智彦皱起眉来,瞥了麻由子一眼,又望向我。“喂,崇史,既然在做这种工作,有一两个小秘密不是很正常吗?我也用不着什么都得向你报告吧?” 麻由子诧异地望着智彦的侧脸,我也有点吃惊。自初中以来,我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我微微点头。渐渐地,点头的幅度越来越大。 “你说得没错,你没有义务把什么都告诉我。”这话一半出于愤怒,一半出自真心。的确,我也需要表明态度。现在跟共同拥有秘密的学生时代不同了。“抱歉,我再也不问了。” 智彦十分尴尬地闭上了嘴。 “去吃饭吧。”麻由子发出爽朗的声音。我们慢腾腾地走了起来。在食堂里,频频说话的只有麻由子一人,我和智彦都沉着脸,只是随便附和一两句而已。 尽管对智彦说不再问了,我对他们在干什么仍心存疑虑。连智彦自己都暗示了某种秘密的存在,让我愈发起疑。 他们在研究发表前疯狂加班,发表会结束后又恢复了常态。大家似乎都觉得,他们果然只是因准备发表而忙乱,我却不这么认为。为了那种程度的发表,根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我心中还一直有一个疑团。研究发表那天,会不会另有一场发表会在主会场之外的某处同时进行呢?那地方不用说就是智彦等人的研究室了。 我也曾听到这样的传闻。Vitec公司真正关注的研究内容即使在公司内也不会公开,不会写成通常的报告,只会把相关人员集中起来秘密研讨。 若真是这样,就合乎逻辑了。须藤老师的报告只是个替身。不仅如此,说不定包括我的报告在内,那天报告的所有题目都是在掩人耳目。若是以研究发表的名义,就算是把Vitec公司的主要技术人员一次性全派到MAC,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么说,记忆包研究班和智彦竟取得了如此惊人的成果?篠崎上次说过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从根本上颠覆现实工程学常识的重大发现…… 我不得不承认,我很嫉妒,而且很焦虑。智彦一定取得了比我卓越的研究成果。我根本就没有心情去祝福他,这让我心绪不宁,却无能为力。 就这样,我迎来了七月九日。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特别日子的前一日。七月十日是麻由子的生日。 傍晚离开MAC之后,我就在附近徘徊。天空阴沉沉的,湿重的空气压得人难受。每当车辆穿过身边,灰尘的粒子总会向黏糊糊的肌肤扑来。我不停地用手绢擦着脸,蓝白格子的手绢很快脏了。 说是徘徊,其实只是漫无目的地溜达。去处当然有,可究竟该不该去,我迷惘不已,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那里迈进。我忽然意识到,我只是在假装迷茫,只是通过这样来减轻一点罪恶感。 不久,我在一家宝石店前面停了下来。这家店曾来过一次。去探望感冒卧床的智彦的途中,麻由子曾在这家店前面停下。 那枚镶嵌着蓝宝石的胸针还在吗?那枚她想要的胸针。 今天,我仍和智彦他们一起吃了午饭。从那次以后,我和智彦之间就一直充满尴尬的气氛,心的波长就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一样发生了偏离。尽管如此,我仍和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不想破坏和智彦的友情?不是吧,另一个我在说,是因为想和麻由子在一起。说得更准确一些,其实是想监视他们的关系会如何进展。我曾决意斩断对麻由子的情愫,尽量避免接触他们,现在却正做着截然相反的事情。 午饭时,智彦对明天就是麻由子生日一事只字未提。很显然,他已决定明天晚上与她单独庆祝。一旦告诉了我,随着谈话的进展,很可能会造成我也同去的结果,他无疑在害怕这一点。他肯定觉得,我很可能不会说出那句“明天我不会去妨碍你们”。为什么会这样呢?莫非他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察觉到了什么? 我凝视着宝石店的陈列柜,让麻由子目光发亮的那枚镶嵌蓝宝石的胸针仍在以前的位置。宝石闪着淡淡的蓝色,一定会让雕琢有型的女子的侧脸气质倍增。 即使智彦察觉到我的内心,我也顾不上了。 我边想边在宝石店门口站定。自动门无声地开了。 我在家常菜馆简单吃完晚饭,又喝了两杯咖啡,离开餐馆时已近八点。我走到地铁东西线高田马场站,买了票,乘上与平常方向相反的电车,在高圆寺下了车。 我不知道麻由子的住址,只知道在这个站下车。我走到站外,看见一个公用电话亭,便走进去,摸出记事本确认她的电话号码。真的是确认,因为我一直记着这个号码,也曾数次想拨打,却都放弃了。 拨号声响了三次,第四声时电话接通了。“喂。”她的声音传来。 “喂,是我,敦贺。” “啊。”听到她的声音,就像看到了她的微笑,“怎么了?真是稀客啊。” “我已来到你家附近,就在高圆寺。” “啊……”她不知所措。这也难怪。 “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现在?” “嗯。十五分钟就行,我有事。”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道:“明天不行吗?” “抱歉,不行。” 她又沉默了,无疑是在推测我有什么事。她说不定已经察觉我的心思。即使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久,她说道:“你附近有家咖啡厅吧?” 我把听筒贴在耳朵上,环顾四周。一家与蛋糕房相邻的咖啡厅映入眼帘。我告诉了麻由子。 “那家店我知道。你能不能在那儿等我一下?我十分钟左右就会赶去。” “知道了。”我放下电话,拔出电话卡,出了电话亭。俨然和初中时第一次给女孩打电话时一样,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说是十分钟,我进店不久,麻由子就出现了。她看了我一眼,随即笑了,我稍稍安下心来。 “这么快啊。” “嗯,就在那边。”女服务员走了过来,她点了红茶。 “研究怎么样?忙吗?” “算是忙吧,反正正在拼命,却连自己所做事情的一半意义都还闹不清楚。” “内容不能告诉我吧?你肯定也被封口了,对吗?” 麻由子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智彦也肯定一直想把真相告诉你,却似乎有种种缘由……”服务员端来红茶,麻由子闭上了嘴。 “没事,你也不要太在意。正如他所说,研究内容不能擅自告诉别人。但你能否只回答我一点?只回答yes或no就行了。智彦一定发现什么了吧?” 麻由子正端起杯子要喝茶,闻言又放回桌上,沉默数秒后,看着我的脸慢慢点点头。“我想,应该是yes吧……” “多谢。这就足够了。” “我想,近期内智彦大概就会有一个解释。” “若是这样就好了。”我把今天的第三杯咖啡端到嘴边。 麻由子向上翻了翻眼珠。“你说的事情就是这个?” “不,”我放下咖啡杯,打开一旁的包,取出一个方形小盒放到她面前,“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麻由子眨着眼睛,反复打量着我和盒子。 “明天是你生日吧?”我说道。 “你知道?” “智彦说的。” “是吗?”她惊讶的表情一瞬间变成了困惑,然后又慢慢变成了生硬的笑容,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吓了我一跳。” “也许吧。” “为什么要送我呢?”麻由子问道,表情有点僵硬。 “没有为什么。听说是你生日,就想送你点礼物。就是这样。” “嗯……” “不打开看一下?” 麻由子有点迷茫,拿过包装盒,用小指的指甲剥下透明胶带,小心地打开包装。一个小方盒露了出来,她取下盒盖。 一瞬间,她睁大了眼睛,嘴角微微绽开。 “我想你大概会喜欢吧。”我说道。 她用闪闪发光的眼睛望着我,可眼角立刻生出了阴郁。“这件事他……”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那家伙找我商量送给你的礼物时,我也没说这枚胸针。” 笑意彻底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凝望着胸针,思忖了一会儿。“这下可麻烦了。”她喃喃自语,“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似乎说的是我们三人的关系。 “说实话,我也很为难。我不知道这样做究竟好不好。大概不好吧,但我没办法。” “所以就把事情全丢给我了?” “也不是。不过,让你为难了,这是事实。” “是很为难。”说着她喝了口水,“不过……或许这种事不该说吧,”她把胸针放回盒子,“感觉并不坏。” “是吗?那太好了。” “但我不能接受。” “你没必要想太多了。”说话的同时我不禁自问,真的是这样吗? “你这么说也没用。”麻由子笑了,但笑意已跟刚才明显不同。她盖上盒盖,恢复原样般地用包装纸仔细包了起来。 “我想把这枚胸针送给你。仅此而已。” 她停下手来看着我。“真的是仅此而已?” 我抱起胳膊,叹了口气。我找不到巧妙的回答。 “跟往常一样就行了。若是接受了这个,我就无法跟从前一样和你说话了。” “真没办法。” “我不喜欢那样。我喜欢三个人说话。” “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可能。”她包上了盒子。由于透明胶带剥得很巧妙,重新做好的包装就像从未打开过一样。她将盒子放在我面前。“好了,请收回吧。” 我抱着胳膊,凝望了一会儿盒子,问道:“智彦肯定也准备好礼物了。你会接受吧?” “嗯,大概会。” “就因为他是你男友?” 这种问法似乎让她很诧异。她顿了顿,答道:“是的。” 我只有点头,把手向咖啡杯伸去,可咖啡不知何时已喝干了,杯子是空的。 “最近智彦说要我交还他房间的钥匙,看来是打算交给你了,但我还没有还他。我是不是应该赶紧还给他呢?” 麻由子把手放在膝上,撑着手臂,环顾店内一圈后又看了看我。“这件事已经了结了。” “了结了?” “他也和我说起过,要把钥匙交给我。好像是在上周。” “然后呢?” “我回答不需要。” “为什么?” “为什么……”麻由子耸耸肩膀,“我只是不想这么做。” “嗯。”我明白了。怪不得从那以后智彦再没提及此事。同时,我也在各种意义上都松了一口气。 隔壁的蛋糕店开始打烊了,这或许是个好时机。“走吧。”我说。麻由子微微一笑。 走出店门,外面正在下着小雨。麻由子没有带伞。我正担心,她说:“没事,很近的。再见。” “稍等。”我叫住她。看着她瞬间露出诧异的表情,我递过那个盒子。“我还是希望你收下。若是不喜欢就扔了吧。” 麻由子的眼神有点悲伤。我的决心几乎动摇,但手并未缩回。 “我喜欢上你,”我说道,“是在智彦之前。” 麻由子的嘴唇微微张开来,似乎发出了声音,我却并未听见。她的眼角慢慢红了,神情也严厉起来。 “两年前,你一直乘坐京滨东北线吧?” 麻由子并未回答,表情仿佛冻结一样。 “每周二我都乘坐山手线。两列列车并排行驶时,我总是注视着你。你那时留着长发。” 她仍保持着沉默,但这沉默反而坚定了我的信心。她果然和我一样,当时也在从对面的车厢里注视着我。 麻由子望着我的眼睛,然后摇摇头。“那种事我不记得了。” 撒谎!我刚想说出口,可还是咽了下去。现在责问这些已没有任何意义。 我再次递过盒子。“希望你收下。” 麻由子凝视了盒子一会儿,伸出右手慢慢接过。 “那我先保管。”她说道,“直到你的头脑冷静下来。到时告诉我一声。我肯定会还你。” “我很冷静。” “不对。” 她摇了一下头,径直向夜幕下的路上跑去。 第五章 混乱 “这么说倒也是。”崇史望着夏江点点头,“是在新宿见的啊,当时你也在啊。” “你怎么这么说啊?这么冷淡。对了,从那以后你就连电话都不打了。怎么回事?” “啊,也没什么……就是忙这忙那的。” “也是啊。嗯,现在正儿八经地做起职员来了。”夏江上下打量崇史的西装打扮。 崇史不由得烦躁起来。的确,那天在那个地方,这个女人也在场。为什么呢?崇史想。为什么会邀请夏江?而且为什么此前会忘记这件事呢? “你现在做什么呢?” “老样子,还是帮人搞点文娱活动之类,但最近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工作。”她拢拢黄色的长发。指甲和衣服的颜色相同。“对了,那一对谈得好吗?” “那一对?” “就是三轮君和她啊。当时看着还挺幸福的,后来怎么样了?” 崇史皱起眉毛。“刚才就在这么说,你想错了。当时三轮带来的根本就不是他女友。” “啊?”夏江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不是说是女友吗?” “不对,只是普通朋友。在电脑店认识后熟悉起来,那天就带来了,仅此而已。” “咦?”她再一次低声叫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你当时邀请我时明明说,他要介绍自己的女友,所以这边最好也是两个人一起啊。” “不可能……”话还没说完,崇史闭上了嘴。 他的记忆忽然模糊起来,脑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空洞,里面笼罩着雾霭。 他渐渐觉得夏江的话变得真实起来。镶着玻璃的咖啡厅,从二楼俯瞰大街,旁边是夏江。他跟她谈着三轮的事。三轮和他从初中时就是挚友,他虽然腿脚不好,可没必要拿它当回事,而且今天是让那家伙来介绍女友的…… 崇史摇着头,强作笑颜,可连自己都能感觉到表情的僵硬。“你误会了。她不是那小子的女友,而是很熟的异性朋友。是你误会了吧?” 这次轮到夏江摇起头来,而且比崇史摇得还厉害。“敦贺君,你到底是怎么了?不是说是女友吗?哎,真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夏江的声音像铜管乐器一样响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崇史后退了一步,用右手按着眼角。轻微的头痛开始了。他感到什么东西从胃部上涌,心跳也开始加剧。 他再次望着夏江问道:“真的说是女友吗?” “是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到底怎么了?”夏江一脸担心。从她的表情中,崇史确信,她并非在逗自己。 “离开咖啡厅后去了哪里?” “哎?” “不是说和智彦他们是在咖啡厅碰头的吗?那之后又去了哪里?” “哪里?那个,好像是……”夏江用食指按着鬓角转了一会儿,然后答道,“店的名字我已经忘了,是家意大利餐厅。” “意大利餐厅?”崇史轻轻闭上眼睛,记忆复苏起来。昏暗的店内,放置在墙边的蜡烛,对面是麻由子,旁边挨着智彦…… “对啊。”崇史睁开眼睛说道,“是一家意大利餐厅,我还在那儿吃了大虾。” “喂,你没事吧?好像脸色不对啊。咱们找家店坐坐吧。” “不,再这样稍微陪陪我,眼看就想起来了。” “想起来?” “你先等等。”崇史伸出右手。夏江大概是被吓着了,有些不知所措。 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起来。崇史问夏江:“是不是用咖啡干杯了?” “啊?什么?” “在那家餐馆里,最后不是四个人一起拿着咖啡杯干杯吗?” 夏江一脸莫名其妙,但表情立刻就放松下来,点点头。“对、对,干了,干了,用咖啡杯。还是你提议的呢,说是为了他们的将来干杯。” “他们……” “那两个人啊,三轮君和她。对了,是叫麻由子。” “对啊。”崇史点点头。为了那两人的将来,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连当时有点苦涩的心情都能清晰地再现出来。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心情呢?因为麻由子是智彦的女友,而不是自己的? “喂,敦贺君,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江仰面盯着他,“净说些奇怪的话。” “嗯,啊,没事了。别在意。” “你就算这么说,也很难让我不担心啊。” “我真的没事。最近可能是有点累了,不知不觉就说起胡话来。可能是神经衰弱吧。”崇史强装大笑,可就连自己都觉得演技很糟。 “是吗……既然你说没事那就算了。”夏江抬眼看了他一会儿,脸上透出迷茫的神色。她担心崇史,可大概还是觉得最好不要干涉太多。 “夏江,你不是说要去什么地方吗?”为了支开她,崇史说道。 夏江的嘴角放松下来,点点头。“嗯,是要去一下。” “不好意思,刚才讲了些胡话。” “没事,那就再见。”她抬起右手。 “嗯。”崇史说完,夏江便迈开步子。他目送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又叫住了她:“夏江!”她回过头来,他又问道:“我们是不是还谈了小提琴的事?在那个餐馆里和智彦。” 夏江翻了翻眼珠,点点头答道:“嗯,谈了。” “是吗?果然是这样。” “又怎么了?” “没什么。”崇史摇摇头,并没有说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记忆没错。他微笑道:“没事,多谢。” “别工作得太累了。” “我会注意的。” “那就再见。”说着,夏江轻轻挥挥手,加快脚步离去,或许是害怕再次被叫住。 崇史稍微走了一会儿,来到大街上。他搭上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新宿的伊势丹前。” 在出租车里,崇史闭上眼睛,想重新检查脑中的映像。 在跟夏江谈话的时候,几段记忆变得清晰起来,尤其是让智彦介绍麻由子时的情形。对,当时智彦的确是以女友的身份把她带来的。现在,崇史能够清楚地在脑中再现当时的情形,甚至包括谈话的内容和麻由子的行为举止。 可同时,他又产生了新的疑问,而且问题错综复杂,对他来说事关重大,压迫着他的心。他之所以搭了出租车,除了急着赶到新宿之外,还出于身体方面的原因——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第一个疑问是,为什么自己会拥有与过去事实不一样的记忆呢?智彦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把麻由子介绍给自己的,当时夏江并不在场——为什么会一直坚信是这样呢?他无法解释。 但对于这种记忆的偏差,崇史发现自己并未受到太大的冲击。这是拜最近频频出现的那种不协调感觉所赐。麻由子并非自己一直以来的女友,而是智彦曾经的女友——这种念头很自然地浮现在心头。由于不愿解释,崇史一直在自我安慰,将其当成一个梦。但那不是梦,而是事实。 第二个疑问才是最重要的,即智彦是以女友身份把麻由子介绍给了自己,可麻由子为什么又变成了自己的女友呢?而且麻由子对曾与智彦交往一事只字不提。不仅如此,有一次崇史向她确认和智彦的关系,她还变了脸色,责问崇史是不是在怀疑她。 那就是麻由子撒了谎。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头又针扎般痛了起来。崇史把头靠在窗玻璃上。 到达伊势丹前,崇史走了几步,在一座楼前驻足。在一大排饮食店的招牌中,有一家叫“椰果”的店。前一阵子路过这里看到这块招牌时,他也曾五味杂陈。他能记得曾跟智彦和麻由子三人来过这里,可当他一想麻由子究竟是谁的恋人时,就瞬间混乱起来。当时,尽管崇史勉强说服了自己,但…… 现在,那时的情形清晰地在脑中浮现出来。崇史仍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可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他乘电梯走到五楼。出了电梯就是店的入口,里面似乎很拥挤,一群下了班的年轻男女正聚集在入口。店员看了崇史一眼,问道:“您几位?”崇史竖起食指,店员说了句“请稍候”,便消失在店内。 等位的那群男女先被引了进去。崇史从入口处环顾店内,想确认自己的记忆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正确的。 紧挨收银台的墙壁上贴着很多抓拍照片,拍的似乎都是造访此店的客人。 一个场面忽然复苏起来。崇史愈发起劲地看起那些照片。 他寻找的照片在最下边。尽管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可照片上的人一眼便能认出。一看照片,崇史只觉得全身的血液慢慢地冷却下去。 没错,那果然不是梦。 崇史摇摇晃晃地走出店门。正在这时,店员走了过来,说位子已安排好。崇史未加理会,径直按下电梯的按键。 照片上是崇史、智彦和麻由子,拍下照片的则是一个身穿花哨夏威夷衫的男人,崇史连这些都想了起来。照片中的智彦一反常态,头上戴着花环。 并且还搂着麻由子的肩膀。 崇史则距离他们稍远,冲着相机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房间里的灯灭着,麻由子还未回来。崇史取出一瓶波本威士忌和杯子,连衣服都没换就在饭厅里喝了起来。混乱的心情仍未平静下来,哪怕把自己灌醉让精神稍微轻松一下也好,可是他也明白,自己恐怕不会喝醉。 必须冷静地想想。一口气喝掉半杯威士忌之后,他思考起来。无论多么匪夷所思的现象也必然能够用理论加以说明。若只是莫名其妙任大脑一片混乱,则什么用都没有。 他决定先思考为什么记忆会跟事实相反的问题。只是单纯的误会?他端着杯子摇了摇头。不可能,绝不会是这样。那么,就是某种可改变记忆的东西发生了作用。这究竟是意外事件还是人为意图? 不可能是意外事件,否则记忆与事实的偏差导致的龃龉早就应该表面化了。但现在的状况并未与崇史错误的记忆产生矛盾,比如麻由子是他的女友。 对,必须问问麻由子。崇史看看表,已过八点,最近她从未回家这么晚。难道是让实验耽搁了?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重新开始思考。 既然不是意外事件,那就是由某人制造出了这种奇怪状况。到底是谁呢?为什么要这么做? 崇史决定先尝试这样思考:改变人的记忆能否人为地实现? 那不就是修改记忆吗?他想。那是他们研究的次期型现实的终极目标。 不会吧,他对着空中摇摇头,这种技术尚未开发出来。若是能够实现,他们现在的辛苦就全无意义了。 但是…… 崇史目光凝滞。自己现在不正有着被修改过的记忆吗?倘若这样,还真有实现的可能性。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再寻找一些窍门,是有可能实现的。不,自己是不是真的已准确把握现状了呢?他又怀疑起来。说不定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早已产生这种荒谬的技术了。 如此一想,究竟是谁在操控这根线就很清楚了。崇史从上衣兜里掏出那封被伪造成三轮智彦发给自己的信,放到桌上,一面凝望一面慢慢地喝酒。 造成这种状况的元凶无疑是Vitec公司。炮制这种信对他们而言易如反掌。既然做了这种伪装,就说明智彦根本不在美国总公司,至少并未如这封信上所言加入了什么特别计划。 崇史确信,自己记忆被修改与智彦消失一事不无关系。Vitec公司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们只是研究员,而且数月之前还是在MAC学习的新手。 他把端到嘴边的杯子放回桌上。 难道说在MAC时就有秘密? 到底会有什么呢?崇史刚要思考,又停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未必就是真实的过去。 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哪一个才是被制造出来的不正确的过去?必须先把这一点弄清楚。 先从麻由子着手。她曾是智彦的女友,这无疑是事实。说她和智彦只是单纯的朋友,这是错误的记忆。 她被介绍给崇史时,他大吃一惊。因为他曾对她一见钟情,这也是事实。这么说来…… 崇史再度心乱如麻。尽管她是挚友的女友,可自己还是重新点燃了对她的情愫?崇史站起来,在桌子周围来回踱了一会儿,又朝洗手间走去。他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径直抬起脸来,对着镜子。他苍白的面孔映在上面,眼里的血丝也不只是酒精的作用。头发濡湿了,紧贴在额头上。 他面对自己确认着。对,自己是喜欢上了智彦的女友。尽管也知道不可以这样做,可还是无法斩断对麻由子的爱慕,每日每夜都在想着她。自从她进了MAC之后,这种思念就愈发强烈了。每当看到她的身影时都很痛苦,却又禁不住想看。越是想放弃,她在心中就越醒目。 突然间,一幅场景复苏了。初夏的日光,网球场,跃动在球网对面的麻由子。崇史想起了和她打网球时的情形,这是实际存在的事情。为什么会是自己跟她呢?难道发展到那种关系了?他立刻明白了缘由,因为在这场景中,智彦的视线正俯瞰过来。即使在那时,麻由子仍是他的女友。 之后,沉闷的日子仍在继续,崇史则隐藏起真心,继续同智彦和麻由子来往。 后来又怎样了?他皱眉努力回想。此后的记忆又模糊了。麻由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成为自己女友的呢?智彦对此又是如何接受的?这些他完全弄不清楚。 只是,他又想起了一件事——智彦的研究。当时崇史很在意他的研究,怀疑他有了非常重大的发现或发明,却一直瞒着自己。 “从根本上颠覆现实工程学常识的重大发现。”曾经掠过脑海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出来。这句台词,对了,是听篠崎伍郎说的。 篠崎伍郎现在也下落不明。 自来水还在流着。崇史拧上龙头,又看向镜子。 说不定,他想,智彦正在进行记忆包的研究,也就是操纵他人的记忆。若他的研究已完成,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象就可以解释了。难道自己成了他的实验品? 崇史想起智彦的房间被翻得底朝天,所有数据都被拿走。毋庸置疑,他的研究肯定和此事有密切的关系。 总之,必须先问问麻由子。崇史看了看表,已过九点了。真奇怪,麻由子也太晚了吧。若是这么晚,理应打个电话回来。 崇史试着走进卧室,打开灯,一面换衣服一面下意识地环顾周围,视线在桌子上停了下来。那里立着一面小镜子,麻由子一直用它来化妆,可本该放在前面的化妆品竟不见了。 他打开衣橱,里面横着一道横杆,上面可以挂衣架。大多数衣架本该由麻由子的衣服占据,此时映入眼帘的却只有几件被挤到一角的崇史的西服,剩下的衣架都失去了主人。 崇史急忙查看别的衣橱。麻由子一直带着的大旅行包消失了。不仅如此,她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他拿起无绳电话,急不可耐地按下号码,打给麻由子在MAC的研究室。 拨号声响了十下后,崇史切断电话,然后又开始按键。这次的号码是高圆寺公寓的电话。考虑到父母的原因,现在麻由子的住处也仍保留着。 可是,电话那头传来的竟是NTT(日本电报电话公司)的服务讯息声:“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停用。”麻由子并未说过此事。 他走进厨房,喝了一杯水,心跳加速,不安的感觉开始袭来。 他从桌上拿起钥匙,径直冲出房间。 虽说是寻找,可崇史毫无头绪。他从未听麻由子说起平时跟谁来往密切。没办法,他只得朝高圆寺赶去。 麻由子无疑已离开崇史的住处,原因不明。这件事难道也是一系列离奇事件中的一环?他找不到可以否定这种推想的理由。 到达高圆寺后,他朝着麻由子的公寓跑去。他无法慢慢地走,只觉得时间过得越久,麻由子就会离开得越远。他后悔回家的时候没有立刻走进卧室看看。 麻由子的房间就在破旧公寓的三楼。崇史从楼下仰头,不禁睁大了眼睛。房间的窗户透出灯光。他连电梯都没乘,径直跑上楼梯。紧挨着楼梯的三〇二室应该就是她的房间。崇史不顾一切地按下门铃,室内有动静。 咔嚓一声,开锁的声音传来,门开了,却仍挂着门链。还没等喊出麻由子的名字,崇史就把话咽了回去。一个陌生女人正从门缝里诧异地望着他。 “你是哪位?”女人年纪很轻,皮肤却脏兮兮的,烫过的长发又干又涩。 “那个,啊……”崇史看了看门牌,并没有名字,但房间号无疑是三〇二,“这儿不是津野小姐的房间吗?” “你弄错了。” “是您住在这儿吗?” “嗯。”女人的脸阴沉起来,眼看就要关门。 “从什么时候开始住的?” “上个月。” “上个月……” 那么麻由子腾空房子便是更早的事了,而这些崇史从未听说过。 “那个,没事了吧?”女人不耐烦地说道。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以前曾住在这儿的人,您听说过什么没有?” “这种事没听说过。这下行了吧?”女人猛地关上了门,上锁的声音中都透着不快。 崇史盯着房门上的数字呆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按下三〇四室的门铃。出来的是一个学生模样的男人。 “什么事?”男人问道。屋内飘出咖喱的香味。 崇史指着三〇二室,问他知不知道以前住在那里的女人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年轻男人别有意味地干笑一声。 “啊,那个美女啊,好像是姓津野吧。”崇史点点头,那人冷笑着继续说道,“是三月底吧。我春假回老家探亲,回来之后她就不在了。” “那您知道她去了哪儿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毕竟,平时就是碰面也没打过招呼。”那人上下打量崇史,俨然在问“你跟那美女是什么关系”。崇史道了谢,结束了对话。 为谨慎起见,他又找其他住户打听,却未得到更多信息。住在这种公寓的住户之间不可能有什么交流。 崇史出了公寓,无精打采地走在通往高圆寺的路上。他想明天再给MAC打一次电话,又觉得即使打了也没用。他本能地意识到,问题绝不简单。 崇史决定将麻由子认定为消失,如此认定最为稳妥。从目前状况来看,麻由子不是遭到了绑架,而是按自己的意愿消失的。可见,麻由子对此事内幕也有相当程度的掌握。 这算什么!竟然只有自己没意识到记忆歪曲了! 高圆寺站前有个电话亭,崇史试着打往家里。说不定麻由子已经回来了。可他的期待立刻落空了,话筒中只传来恼人的铃声。他拔出电话卡。 这时,一家店映入他的眼帘。是蛋糕店,隔壁就是咖啡厅。 对啊,当时…… 正下着雨。就是在那家店前面交给她的。是生日礼物。盒子里装着镶嵌蓝宝石的胸针,是她一直想要的东西。 “我很冷静。”他是如此对麻由子说的。麻由子又是怎么回答的呢?想了一会儿,崇史摇摇头。他想不起来。 SCENE 6 七月十日的夜晚,我是带着复杂的思绪度过的。我一面在常去的食堂里吃套餐一面想,或许麻由子现在正和智彦吃意大利菜吧。我大口喝着啤酒,想象二人用白葡萄酒干杯的样子。出了餐馆之后会去哪里呢?或许还会再稍微喝点酒吧。若餐馆就在酒店里面,或许会直接去能看见夜景的酒吧喝上几杯鸡尾酒,再去早已预订好的房间。 这不是很明确吗?着急也没用。既然那两个人是情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毫不奇怪。自己该向智彦祝福,祝福他幸福的开始。我反复劝慰自己,可还是抑制不住混乱的思绪,于是在酒吧买了瓶野火鸡威士忌,一回到房间便加上冰块喝了起来。我没心情在酒吧里喝,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会醉成什么样。 我努力去想别的事情,可除了那二人以外,脑子里想不起任何东西。现在他们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正在谈什么?她高兴地接受了智彦的礼物吗?她今晚会决定对他以身相许吗?想到这里,我脑中立刻条件反射似的浮现出麻由子的裸体。手淫的时候,我曾无数次在心中描绘过那个身影。可今夜,我根本没这种心情,甚至连勃起都不能了,只有强烈的焦躁感让身体变得滚烫。虽然打开了电视,我却只是用眼睛追逐流动的画面,内容一点也钻不进大脑。综合建筑公司的贪污事件如何?巨人队获胜没有?明日的天气如何?完全视而不见。我一面凝视新闻主播一本正经的脸,一面想象双人床,上面躺着智彦和麻由子。 这有什么不对吗?我忽然想。现在他们是情侣,就算发生关系也是理所当然的。正如我也曾和过去的女友发生过关系,对麻由子来说,现在她无非是拥有了这种男人,我不能再一一计较下去了。可是刚以为想通了,我却再次被难熬的情感俘虏。我不希望她被夺走,可大脑的一角仍在无端地担心无疑还是处男的智彦究竟是否遂了心愿。我混乱极了。 仿佛感觉到有地震发生,我翻身坐起。我似乎睡着了,脑子里迷迷糊糊的。电视里正播放着黑白的旧西部片。 咚咚咚!粗暴的敲门声传来。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门前先问了一句:“谁?” 门外没有回应,我警惕起来,悄悄望向门镜,只见智彦蹲在门前。我吃了一惊,慌忙打开门。智彦一不留神撞在门上,跌坐在地。 “怎么了?”我抓住智彦的胳膊想扶他起来。智彦皱着眉,脸色苍白,呼吸中透着酒气。 “我想喝水。”他呻吟道。 “先进来再说。”我拽着智彦的胳膊。他脸都歪了,似乎连轻微的拉拽都让他痛苦不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智彦如此烂醉,这让我自己的醉意顿时烟消云散。 喂了水之后,我正要让智彦躺下,他说头晕,随即吐在了地板上。他说要清扫,我让他老实待着,自己迅速收拾完毕。我不禁想起大学时代的迎新联欢会。 闹了一会儿,智彦终于坐在我的床上平静下来,但脸色仍很难看。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盘腿坐在地板上,仰视着智彦问道。智彦并未当即回答,双手抱头沉默不语。我无奈地换起电视频道,但净是些低俗的节目,最终还是转回了原先的西部片。智彦咕哝了一句。“什么?”我问道。 “被拒绝了。”他抬高音量,说道。 “被拒绝了?什么?” “我说房间早订好了,结果她说不行。”他把胳膊放在两膝上,额头顶在上面。 我明白了。智彦今晚果然预订了酒店的房间。 “可能是有什么不方便吧。”我说道,“女人嘛,总有各种麻烦事。” 智彦摇摇头。“不是因为月经之类,她说不是。” “那……”还未说出“为什么”,我就闭了嘴。我没有刨根问底的权利。 智彦说道:“‘总之今夜就先回去吧。’她就是这样说的。” “嗯。”我凝望着肮脏的墙壁,想不出该说什么。 “到头来,我们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关系而已。原来只是我一个人在空欢喜。” “不会吧?” “就是这么回事,我知道。”智彦把两手插进头发,拼命挠了起来,“我被她拒绝的不止这一件。” 我仰起脸来。“什么意思?” “我还说了将来的事情,试探着说,如果可能,想早点结婚。” “结果呢?” “她说再给她点时间,她想仔细考虑一番……” “这也不是被拒绝了啊。” “不,我心里有数。她很为难,这是委婉的拒绝。”他晃晃头,“她今天的样子一直很奇怪,跟她说话她也心不在焉的。为了活跃气氛,我到处找话题,结果全是我一个人在瞎忙活。虽然和我在一起,她也完全不快活。没错,最终就弄成了这样。”他甚至有些口齿不清了。 不知道他们对话的具体情况,我无法判断智彦说的是否准确。单凭他的这些话,事情还不至于乱成这样,但考虑到智彦的心境,我也并非不能理解。对爱情毫无自信的他却得到了麻由子这么出色的女人,正因如此,发生了今晚的事情后,他自然会盲目担心起来,唯恐她的感情会远离自己。所以他现在的心情或许已低落到如同失恋的境地。 麻由子到底是如何想的呢?难道是我昨夜的行为影响了她?眼下这么想最为稳妥了。 难道麻由子选择的不是智彦,而是我? 不会吧。我抑制住蠢蠢欲动的非分之想。 此后,智彦仍目光呆滞,说麻由子对他的感情大概也是出于同情,她也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絮絮叨叨地重复了好多遍。和他相处这么久,我才第一次知道他醉酒时竟如此冷静。或许是因为今晚情况特殊吧。 面对这样的他,我整晚都在安慰:不必太在意,智彦,这种事也常见,她大概也会稍微慎重一些,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她还是喜欢你的,我敢打包票…… 自我厌恶、焦躁和嫉妒接连向我袭来。没错,我不得不承认,麻由子还没有变成智彦的女人,这让我感到安心,同时也觉得智彦是自作自受。 不久,智彦躺在床上,打起鼾来。我给他盖上毛巾被。 我关上灯,想在地上躺下,智彦忽然说道:“崇史。” “什么事?” 他并未立即回答。大概又睡过去了吧,我刚想到这里,他又开口了:“麻由子是个不错的女孩。” “是啊。” “什么样的男人都会被她吸引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或许吧。” “可是,其他男人会有其他的女人,多的是,不必非得是麻由子不可。” 我略一迟疑,并未回答。 “可我只有麻由子一个,像她那样的女孩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仍没有回答。 “我不想失去她,不想被任何人夺走。” 我继续沉默。黑暗中,我知道智彦在等待我的回答,可我只能选择沉默。 早晨起床时,智彦早已不见踪影。床上留下了一张纸条,写着“抱歉 智”。 星期一。 实验已告一段落,我决定先喝杯自动售货机的冰咖啡。就在自动售货机吐出纸杯,投进碎冰,然后注入适量的浓缩咖啡和水时,我透过窗户凝望着外面。天气炎热,似乎连远处的景色都摇晃起来,可令人吃惊的是网球场上仍有人,并且全是老师,这让我愈发惊讶。尽管MAC的教官中有很多自诩体力好,可没想到竟有这么多。 从自动售货机里取出纸杯时,我忽然发现旁边多了一双蒙着牛仔裤的腿。我把视线慢慢上移,只见麻由子正在微笑,笑容僵硬复杂。 “啊。”我招呼了一声,“觉得好久不见了似的,虽然只是两天没见。” “是啊。”她把零钱投入自动售货机,按下冰茶按钮,不久便传来纸杯落下和冰块加入的声音,“今天没来食堂吗?” “去外边吃的。好几年没吃什锦煎饼了。” “什锦煎饼?哎?”她似乎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想吃”,可终未说出,相反却问道,“为什么不在食堂吃啊?” “为什么?这个嘛,”我喝了一大口冰咖啡,依然不是很好喝,“你当时不也说了吗?再也无法跟从前一样了。”我指的是交给她礼物的时候。 “我不喜欢那样,才不想接受。我是这样说的吧?” “可我不喜欢在那家伙面前演戏。” 麻由子叹了口气。“可真麻烦!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呢?” “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可我最终还是为难了。” “那我只能说声抱歉。” “你不后悔吗?” “不知道,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现在轻松了,这是事实,但我也知道,自己捅了不小的娄子。” “你的确捅了娄子了,应该深刻反省。” 麻由子的语气有点开玩笑的意味,我松了口气。“他到我这儿来了。” 麻由子有点纳闷,大概没听明白。我喝下冰咖啡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你生日那晚啊。脸色苍白,满嘴酒气,连脚底都打滑呢。” 麻由子把纸杯拿在胸前,垂下眼帘,忽闪着睫毛。“然后呢?”她催促道。 “然后就说了和你的事。他醉得厉害,但我大体上还是听明白了。” “是吗?”她喝干冰茶,长叹一声。她表情平静,可我很清楚,这是努力装出来的。 “听了他的话,我很难受。”我对麻由子说道。 她一下子捏扁了纸杯,转身扔进身后的垃圾筐,头也不回地说道:“请不要误会。那天我没接受他的请求,并非因为我知道了你的心意,而是因为我想重新审视自己对他的感情。说实话,我现在很混乱。我已经没有自信,不知道就这样跟智彦结合对还是不对。让我产生动摇的就是你。但如果我对智彦的感情是真的,恐怕就不会这样。我对自己的动摇也很惊讶,很失望,但同时也很庆幸事先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就是说,我的行为带给你的也不全是坏处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她扭过头望着我。 “那干吗不告诉那家伙呢?”我试探着说道。 “告诉什么?” “我对你做的事情。” “这能说吗?”麻由子瞪了我一眼,悲哀地说道,“如果我这么做了,两个人的关系就完了。”她口中的两个人,指的自然是我和智彦。 “没办法,是我先背叛的。既然都背叛了,还想和他保持友情,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友情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东西吧?对他明明也很重要,” “我不想对他撒谎。”我冲着她的侧脸说道,“不能和喜欢的女孩在一起,分明喝不下却还要灌酒,最后又跑到我这里。那家伙现在仍最信任我,最依赖我。可我想告诉他,其实我并不值得他那样信任。” “他去你那儿,还是因为你值得信任啊。” “可让他苦恼的元凶就是我,我却还要瞒着他安慰他,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可你不还是安慰了他吗?” “我只是说了言不由衷的话,其实心里在期盼他失恋。” “即使说谎也行啊,只要能帮上他就行。今后也请继续下去吧,谁让你们是朋友呢。” “别乱说了。” “你才是乱说呢。花了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东西,哪能像积木一样说推倒就推倒。” 正当我们对视时,三个身穿实验服的人走了过来,其中两人是我熟悉的研究员。我强颜欢笑向他们致意。 三人离去后,我把纸杯丢进垃圾筐。“今天智彦的情况如何?当时可十分低落。” “嗯……怎么说呢?”麻由子拢拢头发,“看上去倒是跟平常一样,但还是有点不自然吧。” “午饭是一起吃的吧?跟平常一样?” 麻由子的嘴抿成了一条线,摇了摇头,答道:“今天是分开吃的。” “分开?为什么?” “因为实验离不开人,就交替着去吃了。” “这种事真是少见啊。” “是啊。” “那么,我就把现在的真实想法告诉你吧。”一听我的话,麻由子不安地抬起眼睛。我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要是你们的关系就这样一点点地恶化下去就好了,我就是这么想的。”她似乎终于愤怒了,露出可怕的神色。但我仍继续说道:“我就是这种人。” 不可思议的是,我话音刚落,严肃感就从她的表情中消失了。她低下头,很快又抬起脸来说道:“那就说好了。不许告诉他。”说着,她竖起右手的小指。那是年轻女孩中少见的指甲剪得很短的小指,因为长指甲会妨碍实验。 我慢慢伸出小指跟她的钩在一起。“那家伙早晚会察觉的。不,说不定他已经察觉了。”我不禁想起智彦喝醉后来找我时的情形。不想失去她,不想让任何人夺去…… “不能让他察觉,这也是为了我们三人。” “也就是说,你永远都不会答应我?” 麻由子看了我一眼,立刻垂下视线。“也可以说是吧。”声音平静而果断。 第六章 自觉 崇史彻夜未眠。他连睡袍都没换,一直静静地躺在床上。事实上,他或许曾昏沉沉地睡着过,自己却不觉得。他一直认为自己不可能睡着。 麻由子始终没有回来。 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根据现有情况冷静分析,很容易就能预想到,她不会回到这里了。他为此悲伤,同时也感到轻松。自同居以来,麻由子从未夜不归宿。若在平常,他一定会担心得坐卧不宁。 崇史整夜都在思考原本的回忆,尤其是关于智彦和麻由子的事情。 他想了起来,自从在麻由子的生日送了蓝宝石胸针,他对她的感情更深了。对于自己希望智彦和她的关系破裂的想法,他也作为既有事实接受了。最终,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重色轻友。这让他很悲伤。因为他曾一度坚信,自己与智彦的感情比亲人更深。 初中时代以来与智彦在一起的若干回忆出现在他脑海里,就像在看“怀旧电影著名片段集锦”一样,其中包含若干青春剧中常见的感人场面。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崇史因急性阑尾炎住院。学校休假的事倒是无所谓,可有一件事让他惦念不已。一款人气很高的游戏软件即将面市,他准备在发售当日一早去店前排队购买,可是在发售日之前,自己不可能出院。他心灰意冷。到了游戏软件发售日当晚,智彦竟来到了医院,慢慢取出了他一直惦念的那款游戏。他问起缘由时,智彦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早就知道你想要,所以就去排队了。”读了当日的晚报后,崇史才知道,能抢购到那款软件的,只有那些在开店三小时前就排队的人。智彦拖着残躯,在店前替他站了数小时! 毋庸置疑,智彦把崇史当成最好的朋友。崇史也一直发誓,一定不能辜负他莫大的信任。说起初中时代崇史的职责,便是保护智彦不受那些歧视残疾人的浑蛋欺负。这种人到处都有。开运动会时,看到智彦穿着体操服出现后,有个男孩说:“你不是来看热闹的吧?”他是用当时歧视腿脚残疾的人时常用的三字词语来开玩笑的,现在说出来,也同样招人厌恶。他嘲笑说:“居然还会有适合×××的体育项目?”崇史把他带到智彦看不见的地方痛打了一顿。男孩尽管挨了揍哭着鼻子,还是连喊他那一贯的歧视用语,叫道:“我说的是真话,有什么不对。”因此崇史就揍得更狠了。后来班主任知道了,把崇史叫去。崇史说出缘由后,班主任只说了句“那也不能用暴力”,就没有再批评。崇史坚信,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崇史不想承认当时愤怒的心情是假的,他也不是出于自我满足和优越感才那么做的。可一想起自己一年前的行为,这种自信就动摇起来。不可否认,在设法把麻由子搞到手的背后,崇史内心分明也存在着傲慢的想法:比较一下智彦和他,没有女人会不选择他。依据就是智彦的身体缺陷,这一点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此说来,他跟当时连呼歧视用语的男孩不就是一路货色吗? 崇史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曾一直奉为“绝对”的东西的本质。他根本没有资格谈论友情,也无权蔑视其他歧视者。 那么,最终还是该放弃麻由子吗?大概是这样吧,他只能这么想,但心里并无悔意。他能够想象出来,若是麻由子就那样和智彦结合,自己一定会痛苦难耐。 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崇史试图这么想。尽管这么想可以让心情稍微放松,可他同时也意识到,这只不过是在耍赖和逃避。他慢腾腾地从床上起身,换好衣服,走向洗手间。刷牙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把放在那里的粉红牙刷上。麻由子似乎忘了带走。 这是为什么呢?崇史一面对着镜子刷牙一面想。为什么麻由子没有选择智彦,而是选择了他?根据记忆,她依从于崇史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只有一个可能性——麻由子和崇史同居一事也包含在一系列阴谋当中,同智彦和篠崎的离奇失踪以及崇史记忆被修改不无关系,即她一直在演戏。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非常喜欢。” 崇史想起两人在床上的对白。难道她的台词也都是早已谋划好的? 不可能!崇史摇摇头,却找不到依据来支撑他的判断。牙刷在他嘴里一动不动。 崇史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到公司,脑袋像灌了铅一样,周期性地发痛。这就是他目前的状态。 他跟往常一样插进身份识别卡,打开现实系统开发部第九部门的门。 他立刻觉得有些不对劲。 平时崇史一开门,放在入口一旁笼子里的黑猩猩乌比几乎会同时动起来,每天都是这样。可今天早晨,他没有听到这种动静。再一看,昨天还好好地放在那里的笼子不见了。 他纳闷地走进房间,接着就看到了更大的变化。 实验器具全部消失了。不仅如此,崇史和须藤的桌子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窗边的白板。 崇史莫名其妙地走到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呆呆地环顾周围。他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丙烯树脂的挡板对面是另一个研究小组的成员,他们也狐疑地望着崇史,同期生桐山景子的身影也在。他们的办公区域里似乎毫无变化。 看到白板上贴着一张纸条,崇史走过去,拿在手里。 致敦贺君:来公司之后请到房间里来一下。大沼 看到留言,崇史有点紧张。大沼是Vitec公司的董事、现实系统开发部的负责人。虽说在会议上见过,可私下里并未说过话。崇史是新员工,这也理所当然。 到底是什么事?正当崇史纳闷的时候,身后传来招呼声:“搬家了?” 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同期生桐山景子正站在那里,两手插在白衣的兜里,粗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透着诧异。她眉头紧锁,这似乎是她认真听对方说话时的习惯。 崇史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是吧。” “没听说过搬家啊。”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今天是什么时候来的?” “九点十分前后吧。”桐山景子看了看手表答道,“我是第一个来的,当时就已经是这种状态了。大家刚才还在议论,以为是突然搬家了呢。” “须藤先生呢?” “今天还没看见呢。” 崇史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表上。若是平时,须藤早该来了。“总之我先去董事那里看看。” “董事?” 崇史把纸条递给皱眉的景子,她睁大了眼睛。 董事室在跟崇史等人的房间同一楼层的走廊尽头,白门的一旁安装有内部对讲机。崇史轻轻做了个深呼吸,按下按钮。“哪一位?”隔了几秒后,低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敦贺。”崇史说道。 “进来。”话音刚落,便传来了门锁打开的声音。 崇史打开门。“请恕失礼。” 大沼就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放下来的百叶窗。桌子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大沼的眼睛正对着显示器。 “先坐那儿稍等一会儿。”说话间,大沼仍在敲打着键盘。这位在美国Vitec公司从事软件开发的董事,打字的指法就跟钢琴家一样柔和。 崇史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这里虽说是董事室,却并不宽敞。墙边放着塞满文献的书架,还有电视会议用的大显示屏,感觉上只是勉强配了一套接待设施。 “好,差不多了。”大沼自言自语着敲完键,摘下眼镜站起来,来到崇史的旁边。听说他已年过五十,可身材并未发福,再加上据说是假发的头发乌黑油亮,看上去顶多也就四十五六。他觉得人一旦胖了,连大脑都会迟钝,所以一直在减肥,这传闻崇史也听过。总之,他是一个传说很多的人物。 “我不想浪费时间,就长话短说了。”大沼说着坐到崇史的对面,“你们的研究现在临时冻结了。” “啊?”崇史不禁探出身子,“冻结?为什么?” “公司认为已没有继续研究的意义,这就是理由。” “啊……但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认为没意义呢?” “公司是从前途、发展性、可行性等方面来综合判断的。这一点已经决定了,无法变更。”大沼直盯着崇史的眼睛,像配音演员一样用明朗的语气说道,声音中透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 崇史一片茫然。事发突然,他根本就无法整理头绪,但还是设法想出了一个合适的问题。 “那今后我该怎么做?” “哦,”大沼点点头,把手伸进上衣,掏出一个黄色的信封,“我决定让你去专利许可部。这是委任令,你去找专利部的酒井部长吧。” “专利部……”崇史只觉得视野四周顿时黯淡下来。他始料未及。 “不用担心。你是我们特意在MAC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我们不会永远让你去干那些事务性劳动。你权且把它当成下个研究课题下来之前的待机时期就是。” “下一个研究课题?” “美国总公司正在研讨呢,一旦决定下来就会立刻通知。在此之前,你先在专利部彻底调查有关现实工程学的其他公司的专利。虽说是待机,可也不能贪玩哦。”说到这里,大沼似乎已交代完毕,站起身再次坐到桌前。 “那个……”崇史说道。 大沼回过头来,露出异样的表情,似乎在说“你怎么还没走”。 “须藤先生怎么样了?” “须藤君去美国了。”大沼说道,“今早出发的。” “美国……” “我刚才说过了。为了摸索下一个研究课题,就请须藤君去了那边。还有没有其他疑问?” “没,没有了。” “那就好好干吧。”大沼戴上眼镜,转向办公桌。 “那我告辞了。”崇史点头致意,出了房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瞬间袭来,他勉强忍住不叫出声。 专利许可部的酒井部长花白的头发打着发蜡,身穿藏青色套装西服,西裤的裤线就像直尺画出来的一样笔直。看到崇史,酒井把正在阅读的文件仔细地放到桌角。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打算请你来负责与现实工程学相关的专利和许可的事情。这方面是新技术,我们想要一个具有专业知识的人。” 崇史带着复杂的心情望着酒井满意的嘴角。听大沼的意思,自己被分配到这里只是临时性的,可酒井的语气却像是获得了生力军。他真想就此提出质疑,但还是决定暂时忍耐下来。或许有复杂的内幕,一旦说错了话,破坏了酒井的印象就无趣了。即使是短期的,眼下他还是崇史的上司。 崇史被领到办公地点,介绍给直属上司。此人顶着主任的头衔。在Vitec公司,早在若干年前就没有科长或股长这种职务了。 崇史的办公桌被安排在几乎排成正方形的办公区最靠近走廊的一角。直到昨天为止,这张桌子无疑还安放在第九部门的实验室里。即使发生了职务调整,桌子也是不变的,这是这个公司的一贯做法。桌子的转移甚至比人还早,这不禁让崇史痛感自己只不过是巨大组织中的一个齿轮。 作为最初的工作,长着一副骷髅般面孔的主任命令崇史先整理最近与现实系统相关的专利。虽然大致上布置了工作程序,可由于说明太过粗略,崇史不得不多次请示。对方的解答毫不热情,语气连事务性都称不上,简直就是粗鲁,似乎在很厌烦地说:“为什么会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家伙来到这儿?”想到这里,崇史打量四周,似乎每个人都很疏远他。他们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学班级,刚刚迎来了一个不知来历的转校生。 即使对他们来说,自己来到这里也肯定是一种异常事态,崇史想。 他一面用电脑检索专利数据,一面思考这次岗位调整。他不由觉得,这也肯定和那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有关。就在崇史察觉自己的记忆被修改,并且其背后牵涉Vitec公司之后,麻由子就失踪了,自己的岗位被调整,须藤也不见了。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偶然。 为什么?崇史忽然想大喊一声。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Vitec公司究竟出于什么目的非要把他逼到这种境地不可? 他抬起头,把视线投向前方。新同事们的后背就像墓碑一样死寂地排列在那里。他不禁觉得整个公司都像是在背朝着他。 尽管引进了弹性工作时间,可大家吃午饭的时间大致相同。崇史跟大家一起走出房间,朝职工食堂走去,可新同事中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他没办法,只好决定采取主动。坐在他左前面的一个男人就在眼前急匆匆地走着。此人姓真锅,是看了名牌后才知道的。 “专利部的人比我预想的要多啊,真没想到。”崇史挨近真锅,搭讪道。真锅一瞬间似乎没反应过来崇史是在跟他打招呼,在视线碰到一起后吓了一跳。他立刻用山羊般的脸环顾四周,在崇史看来简直像在求助。崇史发现,周围的人似乎都害怕被连累进来,纷纷加快了脚步。 “有多少人啊?”崇史继续问道。不知为何,真锅神情紧张起来。 “哎……多少人?” “专利许可部啊。一共有多少人?” “这个嘛,有三四十人吧。”真锅歪头答道,鼻尖上渗出汗珠。 “这样还人手不够?” “不,我想人手是够的。”真锅的视线明显在躲着崇史。 “可酒井部长却说人手不够,所以才急忙调我过来。”崇史故意搬出酒井的话,真锅顿时不安起来。 “呃,既然部长是那么说的,那就是不够吧。我只是做自己的工作,对整个部门的情况也不很清楚。那个,不好意思,我得走了。”说着,真锅匆匆朝走廊另一侧走去。崇史停下来,呆呆地目送他离去。等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空无一人。 单独一个人吃完午饭,崇史用公用电话打往MAC。麻由子的学籍现在应该还在脑机能研究班。他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只让对方叫麻由子接电话。可是,果然跟预想的一样,麻由子已不在那里了。 “津野昨天调到别的部门去了。”接电话的男人冷冷地说道。 “那能否告诉我她的联系方式?” “啊,很抱歉,这个恕我不能告诉您,这是规定。如果您非要跟她取得联系不可,我们会通知她的,请报一下您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男子打发道。 完全一样,崇史想。为联络智彦而打电话给美国总公司时,对方也是同样的反应。 即使留下名字和联系方式,崇史也怀疑对方会不会转达给麻由子。就算转达给麻由子了,他也不指望她会联系自己。如果她有意联系,房间的电话在昨夜就该响起来了。 “那就算了吧。”说着,崇史挂断了电话。 到了下午,崇史一面重复单调的检索,一面在大脑中拼命寻找解开谜底的线索。Vitec公司暗地里牵涉其中,这已经毫无疑问,可既然没有证明的方法,就不能惊动对方,眼下只能先静观公司的动静。 他不停检索有关现实系统的专利信息,直到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视觉信息输入用磁脉冲装置 敦贺崇史(MAC现实工程学研究室) 这是自己前年申请的专利。名字很唬人,却不过是将磁脉冲装置的探针形状稍加改良。但对崇史来说,这也是他最初的专利,算是值得怀念的一个回忆。 看着屏幕,他想起一件事来。在MAC所做的研究也以实验研究报告的形式提交给了Vitec公司,应该都放进了公司的数据库。当然,有关智彦的研究也被记录在内了。 崇史敲打着键盘。报告内容虽无法看到,可标题之类很容易就能查到。只要看到标题,不就能推测出智彦的研究究竟是什么,又取得了何种进展吗? 崇史用三轮智彦的名字进行检索。他要调查智彦所有的报告书。 可当他看到出现在画面上的文字之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他以为是自己操作失误,就又尝试了一次,结果出来的文字跟刚才一样。 符合条件的报告件数0件 “浑蛋。”他小声骂道。智彦的报告一份也没有登记,这根本不可能。智彦在MAC的同期生中提交的报告最多,这一点崇史最为清楚。他还亲眼看过其中的几份。可能性只有一个。 全部被公司注销了。 到了下午六点,崇史离开公司。他并未直奔车站,而是中途进了一家咖啡厅。这里宽敞明亮,能够望见街景。 崇史坐了几分钟,桐山景子走了进来。她稍一张望,发现他后便微笑着走了过来。看到她身穿粉红色套装的样子,一定很少有男人会认为她是做科研的吧,崇史如此想象着。 “真是破天荒啊,在这种地方见面。”点了杯柠檬茶后,她说道。 “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抱歉。很忙吧?” “现在也不是那么忙了。总公司的监督也不严。” “那就好。” 下午崇史给景子打了个电话,问下班时能否见一面。 “听你一说我吓了一跳。”她说,“专利部?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说是在下一个研究课题确定下来之前先待在这里。” “嗯?居然会有这种事?”景子轻轻摇头。 “研究进展如何?”崇史问道。 “说实话,停滞了。我想大概会重新审视计划吧。” “最近在MAC听到一件事,说Vitec公司已开始放弃视听觉认识系统了,这是真的吗?”崇史提起从MAC的小山内那里听来的话。 桐山景子的表情阴郁起来,似乎并非因为自己的研究遭到了中伤,而是因为崇史所言属实。 “从预算来看,很难认为公司那边抱有太大的期待。” “被削减了?” “差不多吧。” 柠檬茶被端了上来。桐山景子从包里拿出香烟,问了句:“可以抽吗?”崇史有点惊讶,可还是答了声“可以”。他从不知道她竟会抽烟。研究室内是禁烟的。 “这事也是在MAC听到的,说是Vitec公司正在考虑把记忆包作为次期型现实的有力候补项目呢。” 桐山景子斜着吐出一口烟后说道:“有可能。” “果然是这样。你听到什么没有?” “谈不上听到,毕竟我也是个新手。” “那也是我的前辈呢。” “只是形式上而已,马上就会被你超过的。” “别开玩笑了,我早听说他们对你评价很高。” 桐山景子并未被选入MAC,而是两年前直接进入中央研究所。她不是从大学,而是从职业教育机构毕业的,这也是唯一能够解释她职务安排的理由,崇史常常这么想。 “这种评价根本就不可靠,所以我正郁闷呢。算了,咱们不谈这些。你刚才问公司是不是要对记忆包加大扶持力度,对吧?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听说脑研组增加人手了。” “这似乎跟MAC一样。听说脑机能研究班也被增员了。但光这些的话……” “不光这些,听说负责人也由杉原主任担任。” “杉原……那个脑内物质的?” “没错。”景子一面端起茶杯一面点点头,“那人在脑研之中是热衷于记忆包的一派。最近发表的报告也几乎全是有关记忆机理的。” “杉原老师……以前不认识啊。” 崇史想起一年前在MAC的研究发表会,杉原还向他提出了有关脑内化学反应的问题。 然后,崇史又想起当天杉原跟布雷恩·弗洛伊德一起造访智彦等人的研究室的情形。 各种情形都符合,崇史想。如果把这些汇总起来,再适当搭配组合,应该能够弄清究竟正在发生什么。但眼下他却只能望着面前的拼图碎片发呆了。 “关于记忆包的研究成果,你最近听到过什么没有?比如划时代的发现之类。” 景子摇摇头。“没听说。不过既然特意把杉原主任指派为负责人来撑腰,或许已经处于期待某种成果即将出现的水准了吧。” “记忆包的研究是在脑研做的?” “那边也在做,但主导权或许已经被移交到大海那边了。” “总部?”或许吧,崇史想。布雷恩·弗洛伊德金色的头发又在脑海里复苏起来。 “为什么会如此钟情记忆包呢?”问过之后,桐山景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对了,我想,下一个研究课题或许就是这个吧。” “不,并非这样。” “那为什么?”景子直盯着他,脸稍稍倾斜,刚才吐出的烟雾仍萦绕在她的脸上方。 崇史心生冲动,真想把正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他想找个人倾诉,但又丝毫不敢保证可以这么做,弄不好会招致无法挽回的后果,还极有可能给桐山景子带来麻烦。同时,自己也没有一点根据可以断定桐山景子值得信任。 “信息还没证实,所以你只当是在这儿听听就行了。”考虑再三,崇史决定只告诉她一小部分。看到他朝餐桌探出身子压低声音,景子也把脸凑了过来。“好像有人的记忆被修改了,是被人刻意这么做的。” 她盯着崇史,皱起眉。“哪儿获得的信息?” “这个我不能说,抱歉。” 她摇摇头。“难以置信。” “我也这么想,但可信度很高。” “那不会是病理性的吧?比如说受了脑障碍的影响,或者像神经官能症那样由精神因素导致的。” “若是记忆丧失或混乱,这种可能性很高,但此人拥有完全的记忆,而且这记忆还与事实截然不同。不用说,已不是记错之类的程度了。” “精神正常?” “正常。”断言之后,崇史决定再加以修正,“我想是正常的。” “难以置信。”景子又说了一遍,“在没亲眼看到与此人记忆相关的数据之前,我不敢妄下评论,不过我想,历来的虚拟现实之类,若只依靠我们现在研究的技术,不可能进行完美的记忆修改,至少在理论上如此。毕竟,它的程度跟热衷游戏的孩子产生的俨然置身游戏世界的错觉是不一样的。”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想了解有关记忆包的研究。” “嗯。”景子抱起胳膊,略一思索后便微笑起来,“你把这些告诉我,却又不告诉我信息来源,是不是太残酷了?” “不久会告诉你的,一定。” “那我再问一遍,那个人的精神真的正常?” 崇史点点头,但立刻又改变了主意,答道:“让我先确认一下。” “这才是先决条件。”她说道。 SCENE 7 盂兰盆节假期结束,人们不得不又把精力投入工作。就在这样的时期,一年一度的聚会又在东京都内的某酒店举行。我穿着极少穿的有点过时的夏季西装,跟柳濑和小山内等人一起走进酒店。 “真是浪费时间和金钱,搞得这么夸张。”在乘坐自动扶梯赶往会场的途中,柳濑小声说道。他也不习惯穿西装。 “是啊,这也算是公司的一种关怀吧。”小山内苦笑着说道。 “有可能,但这关怀的重点也偏得太大了。若真是想慰问一下,还不如把钱发给各研究班,让我们想怎么吃喝就怎么吃喝来劲呢。” “是吗?我倒觉得这种慰劳方式挺不错的。难道你觉得住潮湿的温泉旅馆,连浴衣的前面都不系上,就在那里瞎唱卡拉OK,这种旧式的慰劳会就好?” “我可没这么说,但你难道不觉得这种方式并不适合日本人吗?” “所以这样也好啊。每次出席这种聚会时,你就能觉醒过来,啊,原来我们的高层并不是日本人。喂,你不这样认为吗,敦贺君?” 我只能在嘴角浮出微笑点点头。 跟一般公司常见的慰劳会和联欢会不同,每年一到八月,MAC就会把所有职员和研究人员汇集起来开一个大型宴会。今天是我继去年之后第二次参加。与其说是慰劳会,不如说更像是来自Vitec公司的大人物们边饮酒边激励研修中的研究员的动员会。 宴会采取的自然是立餐形式。听完干部们无聊的致辞,大家干杯,之后就可以去吃餐桌上的菜肴了。 看到麻由子时,我正往盘子里盛烤牛肉。我扬起脸,目光正好和桌子对面的她碰到一起。她穿着淡蓝色的套装,金耳环熠熠闪光。 我飞快地环视周围,发现有一张空桌,便把盘子放了过去,然后抬眼寻找麻由子,发现她已经来到一旁,手里也托着盛有菜肴的盘子。 我决定先开口。“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啊,还算可以。”麻由子答道,“你呢?” “老牛拉破车。”我说道,喝了口兑水的威士忌。 最后一次说话是在什么时候呢?我已无法准确忆起。恐怕从她生日的第二周周一以来就再没说过,但我不敢肯定。也许在那之后曾打过招呼,可正儿八经地说话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过了。 “智彦没来?”我环顾周围,试探着问道。要是没来就好了,我怀着这种心情,不容否认。 “来了。我想现在正在跟老师说话呢。” “是吗?”我并未掩饰满脸的失落,“后来跟那家伙相处得好吗?” 一瞬间,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似乎又放弃了,表情僵硬地努力露出微笑,点点头说道:“嗯,还在相处。” 对于这一个月里我躲避着他们一事,麻由子什么都没有问。大概她不用问也知道答案。我不想看到他们亲密的样子,也不想在智彦面前装出挚友的模样。 但我们之所以疏远,原因也并不只在于我刻意躲避他们二人。他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邀我一起吃午饭了。我想,说不定智彦预感到了什么,有意不让我接近麻由子。麻由子生日那晚他酩酊大醉地来到房间的情形又出现在我脑中。他脸色苍白地说他不想失去她,不想让她被任何人夺走。那不正是对我的宣言吗? 正当我回想这些时,麻由子问道:“盂兰盆节外出了吗?” “去了北海道。” “一个人?” “没有人陪着一起去啊。”我说道,随即就后悔了,真是蹩脚的挖苦,“你出去了?” “嗯,出去了一下。” “哪里?” 麻由子闻言,又像刚才偷看周围时那样欲言又止。她仍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视线投向我背后,表情平静地说道:“他好像发现了我们,要过来了。” “那我们换个地方吧。”我端着酒杯就要移步,麻由子眉间顿时堆起皱纹。 “为什么?就在这儿待着。像逃跑似的,不奇怪吗?” “我就是逃跑。我不想在你们面前演戏。” “哪怕是演戏也请你待在这儿,求你了。” 她简直在哀求,我犹豫了,无法拒绝。但我知道无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正要说点什么,右臂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哟。”我装出刚发现智彦的神情对他说道,“刚才去哪儿了?” “让中研的人抓去了。竟然在这种场合问我那么久以前的报告,我真服了他们。”智彦反复打量着我和麻由子说道,接着又把手中的酒杯端到嘴边,目光落到桌上的盘子上,“似乎没怎么吃啊。不赶紧吃菜就没了。” “我去取点东西吃吧。”麻由子说道。 “好啊,听说奶汁烤菜很好吃。” “那我去取些来。” “不用,让她去吧。”智彦轻轻伸出手阻止了我,冲麻由子使个眼色。等她离去之后,智彦再次看向我。“好久不见。” “刚才也正跟她说这个呢。” “嗯。”智彦点点头,看了看手中的酒杯,随即抬起头来,“上次很抱歉。” “上次?” “就是喝醉了闯进你房间那次。给你添麻烦了。” “啊……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不用在意。” “那就好。” “工作怎么样?进展顺利吗?” “嗯,时好时坏。你那边怎么样?” “还是老牛拉破车。” “不会吧?”智彦往摆满菜肴的大餐桌那边扫了一眼,又转回头,脸上挂着谄笑般奇怪的笑容,“刚才跟她谈什么了?” “没谈什么,闲聊。” “刚才看上去那么严肃。” “我们?你想多了吧。我跟她哪有严肃的话题?” “我也觉得没有,但总有点不放心。没什么就好。” “什么都没有。”我一面回答一面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快。继续这样假装挚友,到底有什么意义? 麻由子回来了,两手各拿着一个盘子,盛着同样的菜。“喂,给。”说着,她把右手的盘子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盘子。智彦则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让麻由子端着盘子,吃起奶汁烤菜。 “好像也有寿司啊。”智彦停下拿叉子的手说道。 “有啊。我去取吧。” “不,算了。反正这种地方的寿司也好吃不到哪儿去。”说完,智彦朝麻由子笑了起来,“上次去的那家店寿司很好吃啊。真想再去一次。” “啊……”不知为何,麻由子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是啊。” “你发现好吃的店了?”我问道。 “不是。我们去的是‘福美寿司’,那家店完全没变样。” “福美寿司?”我心里咯噔一下,“初中附近的那家?” “嗯。”智彦点点头,随即露出一副刚刚反应过来的表情,“对了,还没对你说呢。上次休假的时候我回了趟家,把麻由子也带回去了。” “你的老家……”我不由得望望麻由子。她默默地低着头。 “难得回家一趟,也只有趁这种时候介绍麻由子了。” “介绍给你父母?” “嗯。”智彦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哦,那可真是……”我把兑水的威士忌倒进喉咙,只觉心如针扎,但还是继续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阿姨他们也乐坏了吧?” “兴奋得都不知怎么好了,做了那么多菜。他们一定是打算做一桌盛宴吧。” “哎?可你们不是去了寿司店吗?” “那是第二天。尝够我妈的手艺是头一天。”智彦继续说道。 就是说她住在了智彦的家里?我本想询问,又改了主意。至少在智彦面前,我过分拘泥于这点未免太奇怪了。 智彦的家我去过几次。我努力回想那里有没有能让麻由子一个人睡的地方,随即发现这想法太愚蠢,就放弃了。无论如何,智彦的父母也不可能让他和女友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同班的柳濑和智彦那边的篠崎等人来到了一旁,正在大声谈笑,似乎早已开始商量宴会结束后继续喝酒的事了。 我本想问问麻由子抱着何种打算去智彦家、智彦又是怎样把她介绍给父母的,可在这种状况下似乎太勉强。 而且,我就是问了,又能如何呢? “所以嘛,那家店太小,不行的。干脆去我熟悉的一家店吧。没问题,价钱我会去交涉的。”篠崎神气十足地说着。大概是声音太大了,智彦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交给你了。没想到你对店这么熟悉啊。”柳濑感慨地说道。 “这还真是稀罕,乡下来的家伙竟会这么熟。”另一研究班的山下揶揄道,“肯定是一来东京就熟读旅游手册了。” “啊,肯定是。”柳濑也表示赞同。 篠崎说道:“什么啊,说的是谁啊?” “装什么呢?难道不是你吗?”山下笑着指着他。 “我?”篠崎的语气中透出疑问,“我可不是从乡下来的。” “什么?不是乡下?” “打住。”柳濑冷笑道,“篠崎不喜欢别人把广岛当成乡下,对吧?” “广岛?啊,就因为这个啊?”篠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没错,大学的确是在外地上的,可也不能因此就把人家当成是乡下人啊。上大学之前我可是待在这边的。” 柳濑被啤酒呛了一下。我同时也发现,正注视着他们的智彦脸上也现出狼狈的神色。 “这边是哪里?”山下怀疑地问道。 “就是东京啊。” “哎?你也是在东京?还真不知道啊。东京哪儿?”山下分明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可他针对的篠崎却浑然不觉。 “阿佐谷。”他不在乎地答道。 山下扑哧一笑。“原来如此。从小就住在那破公寓里吧?一家老小都住在里面,六叠一间的房子,这也太小了吧?” “说什么呢?从今年以后那房子就是我一个人租了。这不很正常吗?我父母家就在车站附近。” 根据篠崎的语气,我感觉出他并非在开玩笑或说谎,他说的大概是真的。我对篠崎的出生地一点都不了解,可对于朋友们来说,他的这番话似乎匪夷所思。山下跟柳濑对视一眼,仍面带微笑地问道:“你当真了?” “我是认真的。你们才是开玩笑呢。” “你家真的就在阿佐谷?” “嗯。” “可现在是在广岛吧?”柳濑从一旁说道,“父母在广岛?” 篠崎转向柳濑,一瞬间现出了不安的神情,但立刻点了点头。“搬家了。因此我才去了广岛的大学。” “那高中是在东京吗?哪里的高中?”山下问道。 “高中……”说到这里,篠崎语塞了,脸上僵硬起来,“高中……那个,啊,高中也是在广岛。搬家是在那之前。” “就是说到初中时还一直在东京?那初中的名字是什么?”山下继续问道。 “初中的名字……”篠崎一度露出想要回答的样子,却并未说出。他微张着嘴,抬着头,目光虚无,反复眨了几下眼睛。“初中……初中的名字是……” “得了吧。”山下发出不快的声音,转向柳濑。“这家伙是在开玩笑呢。算了,无聊。” “我没有开玩笑!”篠崎斩钉截铁地大声说道,然后又陷入沉思。 柳濑叹了口气。“篠崎,你早就说过,出生和长大都是在广岛。你现在撒这种谎有什么意义?” “我说了,我没有撒谎。” “那你说说初中的名字。小学又是在哪里?”山下用不耐烦的语气问道。 “所以,我的初中是……”篠崎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把没端酒杯的那只手按在额头上,歪下脸来,“奇怪啊,奇怪啊。”他咕哝起来。 酒杯从他另一只手里滑落,径直落到地板上摔碎了,声音很干脆,淡淡的兑水威士忌和尚未融化的冰块飞散开来。篠崎双手抱头,目光里失去了焦点。 最先跑到他身旁的并非眼前的柳濑等人,而是智彦。他架住篠崎腋下,想扶住他。 “快把须藤先生叫来。”智彦命令麻由子。她点点头迅速离去,脸色苍白。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柳濑和山下呆住了。周围的人也都投来目光,不知发生了什么。 “智彦,这究竟是……” 智彦没有让我说完。他似乎在拒绝我接近似的,伸开右手把我推开。“没什么,大概是有点喝多了。” “可是……” “没事的,这儿交给我好了。”智彦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感觉,眼镜后面的眼睛上挑。 麻由子把须藤老师带了回来。须藤一看篠崎的样子,立刻靠近,对智彦耳语道:“带出去。” “我来帮忙吧。”我说道。 老师也像刚才智彦所做的那样,向我伸出手掌。“不用,没事,不用担心。”然后,他似乎故意说给周围的人听似的,用诙谐的语气说道:“年轻人真是没分寸,真让人头疼。明明不能喝酒,偏要多喝,结果弄成了这样。”说罢,他假惺惺地笑了笑。 柳濑在我身旁嘟囔道:“篠崎明明没喝多少啊。” 篠崎被智彦和须藤老师架着,离开了会场。有几个人脸挂嘲笑目送他们离去,并未怀疑须藤的解释。 麻由子也追着他们离开会场。我快步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吃惊地回过头来。 “怎么回事?篠崎怎么回事?” 麻由子十分为难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须藤先生和智彦慌乱的样子不寻常。难道是发生什么意外了?” “我无可奉告。抱歉,请放手。”她甩开我的手,出了会场。 直到麻由子的身影消失后,我才返回原先的桌子。柳濑和山下正愁眉不展地悄声谈论。我朝他们走去。 “我想问你们点事。”我说道。二人端着酒杯,探过身子看着我。“有关篠崎的出生地,他到底是东京出生,还是广岛出生?” “广岛。”柳濑肯定地答道,“从进入MAC的时候起,我就跟那家伙在一块儿,他自己一直是那样说的,说是出生以后从未离开过广岛。” “你敢肯定?” “没错。”柳濑说道,随后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来呢……” “他这么要面子,真奇怪。就是对我们说了也没有意义啊。”山下似乎也很不解。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出口,一个念头在脑中浮现,但我并未说出口。 第七章 痕迹 直井雅美以粉红色开领短袖衫配牛仔裤的打扮出现在了咖啡厅。她把长发扎成了马尾辫,肩背运动员经常使用的大背包。上次听她说在读专修学校,可究竟学的是哪一方面,崇史还是有点好奇。 雅美发现他后,嫣然一笑,朝他走了过来。一名服务生正好经过,她说了一声“来杯冰咖啡”,便坐了下来。崇史把面前的账单递给服务生,说:“账一块结就行。” 雅美有点为难。“今天还是我来结吧。” “没事,不用在意这个。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抱歉。” 崇史给篠崎伍郎的女友直井雅美打电话是在昨晚。在下班回家的电车上,他打了个盹之后,忽然回忆起一件事情,就想和她联系。 “知道伍郎的下落了?” “谈不上知道,但找到了一点线索。” “线索?” “他跟Vitec公司正在进行的一项重要研究有关,因此消失的原因也一定在里面。” “原因跟研究有关……怎么回事?” “我还没有弄清楚,不过唯独这一点我可以肯定。篠崎君并不是自愿消失的,其中恐怕涉及Vitec公司的意思。” 雅美似乎仍很困惑,不安地望着崇史。“Vitec公司的意思?就是说,是公司命令他这么做的?” “一般情况是不会的。”崇史答道,“可这一次却不是一般情况,一切都不一般。” “怎么会……公司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这不很奇怪吗?” “所以我会继续调查。” “难以置信。”正当雅美喃喃自语时,冰咖啡被端了上来。她并未立刻伸过手拿,而是问崇史道:“那个研究究竟是什么?” “详细情况我不能说,就是说了你也不会理解。”崇史含糊其辞。他觉得,不止雅美,一般人都无法理解记忆修改的概念。并且一旦解释不当,还会徒使对方感到不安。“总之是一项划时代的研究,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哎?”她终于拿起吸管,插进冰咖啡搅动起来。冰块哗啦哗啦地发出清脆的声音。“伍郎参与了这么厉害的研究?” “没错。”崇史点点头。 “难以置信。”雅美摇摇头,马尾辫在脑后摇晃起来,“伍郎曾说过,他周围都是些厉害的人物,只有自己是跑腿的。就算听了上面的人们谈话,有时也是一头雾水。” “那是他谦虚。” “是吗?”雅美纳闷地歪下头,把吸管贴近嘴唇。 望着她喝冰咖啡的样子,崇史想,不能把实情告诉她。听到参与研究一事,雅美似乎以为篠崎是率先参加了研究,可实际上,他应该是成为了实验对象。 “总之,他的失踪与幕后背景有关。因此我想问问你,Vitec公司有没有主动跟你接触过?比如说有人跟你会面,或者打来电话之类。” 还没等崇史说完,她就摇起头来。“这种事一次也没有过。为伍郎的事情跟我联系过的,就只有你一个。” “是吗……” “敦贺先生,我今后该怎么办呢?我该不该报警呢?就说伍郎因为公司的原因失踪了。” “你就是这么做也没用,因为你没有任何证据。现在最好是沉默。对了,我昨天拜托你的那件事,没问题吧?” “就是查看伍郎房间的事吧?嗯,没问题。”雅美轻轻拍了两下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包,“我已经拿来了他母亲托我保管的钥匙。” “那就赶紧去看看吧。啊,不急,你先喝完再去也行。” “我马上就喝。”说着,雅美使劲地吸起吸管。 去篠崎的住处干什么呢?说实话,崇史也还没决定。若一定要说,其实就是去找点线索,但究竟什么东西才会是线索,他一点也说不上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篠崎的失踪跟这一系列事情肯定有关,所以先亲眼看看他的住处再说。 离开池袋的咖啡厅,崇史拦了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阿佐谷”。一旁的雅美有点意外。 “你去过伍郎的公寓?” “啊,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在阿佐谷?” “哦,听他说起过。” 一个场面出现在崇史的脑海中。宴会的会场,篠崎伍郎正说着什么,周围有几个男人。 “他出生和长大都是在广岛吧?” 听到崇史的提问,雅美奇怪地点点头。“是的。”她似乎想说“怎么现在才问起这样的问题”。 “听说他的父母在东京住过,这种事你知道吗?” “没有,也根本不可能。我听说,他的父母也从未离开过广岛。” “嗯……”崇史把视线投向窗外。他想起去年夏天举行的宴会。篠崎强调自己是在东京出生,口气并不像在开玩笑或是说谎。 记忆被修改了,崇史推测。篠崎阴差阳错地直接在这种状态下去了宴会会场,因此智彦等人才那样慌乱。 “是伍郎那样说的吗?”雅美问道。 “什么?” “就是声称父母是东京籍。” “不,也不是。我只是问问,你不用在意。” “是吗?”雅美低头陷入了沉思。或许是有什么心事吧。正当崇史猜测时,她抬起头转向他。“可如果是伍郎,倒是有可能撒这种谎的。” “为什么?” “伍郎对出生在广岛一事很讨厌。嗯,也不是说广岛就如何如何,而是他一直为自己不是东京人而感到羞耻。” “真荒唐!”崇史苦笑道。 “真的。说是乡下人被瞧不起……为了让别人把他当成东京人,他似乎一直在努力,甚至尽量不露出广岛口音。” “哦。这种事算什么,我也是静冈出生的。” “可伍郎性格懦弱。”雅美忽然说道。 出租车从青梅大街进入岔道,往北行驶了数十米后又拐进一条小路。路线是雅美途中指示的。从墙面的裂缝和变色情况来看,公寓起码有二十年历史了,外部楼梯的扶手也像是得了皮肤病,涂漆剥落,生满了锈。崇史跟在雅美身后爬上楼梯。 并排的四个房间中,最靠边的一个便是篠崎的住处。崇史一走进去,立刻嗅到一股灰尘和发霉的气味,还微微混着一丝咖喱的香味,大概是渗进墙壁中了。 雅美打开荧光灯,一个六叠大的和室出现在眼前。墙边有两个彩色木箱和一个小整理柜,木箱上面放着CD播放器。窗边是一台十四英寸的彩电,一旁堆满了旧杂志。最上面的杂志书页打了卷儿,露出泳装女星照。 崇史犹豫了一下,脱掉鞋子走进去,试着打开整理柜的抽屉。里面放着几件衣服,数量应该不能满足日常生活上的需要。崇史把这点告诉了雅美。 “伍郎若是去旅行,必要的衣服也可能全部带走。”雅美略加思索后说道。 “反过来说,也可以理解为,为了做得更像是他一个人去旅行,才把衣服的数量减少了。” 雅美闻言吓了一跳,皱起眉头。 崇史仔细地查看室内。什么都行,只要是能解开当下谜团的线索,他都想要。但留下来的成堆的报纸和杂志似乎毫无线索,被塞进壁橱的衣服也不会提供任何信息。尽管找到了几本专业书,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崇史盘腿坐在房间正中央,榻榻米上落满的尘埃让他实在受不了。 雅美则在查看小水槽周围,她的脚边放着一个纸袋。“那是什么?”崇史问道。 “这个?好像是工作服和鞋子。” “给我看看。”崇史接过纸袋,看向里面。袋里放着一套米色工作服和安全鞋,每一样都是MAC的男性助理研究员要穿的。崇史记得篠崎也曾穿过。工作服的上衣上用万能笔写着“篠崎”。 似乎有些不对劲。这东西放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让崇史无法释然。这是为什么呢?他也不清楚。 “那东西有什么不对劲吗?”雅美担心地问道。 “啊,没什么。”带着一缕困惑,崇史把工作服和安全鞋放回袋子。 “似乎没有线索啊。” “是啊。” 令人窒息的沉默一时间笼罩了狭小的房间。 “那个,敦贺先生。” “什么?”崇史看看雅美,不禁一愣。她正用极其惴惴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伍郎还活着吧?” “啊?” “不会有意外吧?” 雅美的话语刺痛了崇史的心。他也隐约感受到了这种可能性,却只能移开视线。 “你最好别这样想。”崇史说道。这句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不想这样想,可忍不住……”雅美垂下眼帘,“最近我经常做梦,是父亲葬礼的梦。出殡的时候,父亲的遗像是我拿的,那个情景我梦到了好多次……” “没关系,还有人说梦到葬礼是吉兆呢。” 崇史的安慰没有效果。雅美脸色苍白地伫立着。 崇史觉得该早点离开,便站了起来,拉上窗帘。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形象造访了大脑。 契机就是“出殡”一词。棺材,细长的四方形箱子,运送棺材的人们。崇史感到意识仿佛被什么吸走了,渐渐消失,身上也没了力气。 雅美的声音变得遥远起来…… SCENE 8 Vitec公司的人事部找我,是在宴会结束的一星期之后。我穿着宴会时所穿的西装赶往位于赤坂的公司。已进入九月,可暑热未消。途中,我脱掉上衣搭在肩上。在车站的站台上,我忽然发现了一个打扮跟我一样却比我还年轻的男人。我想起了稍早前的自己。原来还有人在求职啊。 到公司后,我先去找人事部下属的人事科科长。戴着眼镜的秃头科长听到我的名字,眯起了眼睛。 “是敦贺君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突然这么说了一句,我的心情自然不坏。 “什么事?”我的神情稍稍放松下来。 “具体情况到另一个房间再给你解释。你到走廊,往左走到二〇一号会议室。你在那儿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知道了。” 还真会装模作样。尽管这么想,我还是决定照他说的去做。我径直推开了二〇一室的房门。原以为里面不会有人,没想到不是。一个身穿藏青色西装的人正背朝小会议桌坐着。我刚想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可看到对方回过头来,我把话咽了下去。是智彦。 “呀。”他叫了一声,“这么晚?” 我一边打量他的装扮一边在他一旁坐下。经身板单薄的智彦一穿,那西装就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 “智彦,你也被叫来了?” “嗯。昨天研究室发来邮件。你也是这样吧?” “啊。”我点点头,问道,“你听说我要来?” “虽然不知道是你,可我早就知道还要叫一个人来了,就想大概会是你吧。” “那你也知道找我们什么事了吧?” “嗯,大体上知道。” “什么事?” 智彦犹豫着移开视线,用食指扶了扶眼镜说道:“人事科长什么都没说吗?” “他只说是个好消息。” 智彦点点头,嘻嘻地笑了。“没错,是个好消息。” “到底是什么事?快告诉我,别让我着急了。” “我是无法说的,但你马上就会明白。” “我还不稀罕呢。”我皱起眉,用指尖挠了挠太阳穴。智彦笑嘻嘻的。看他这样,我差点忘了自己正着手破坏二人的友情一事,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我想起有件事必须要问智彦。这或许会让融洽的气氛发生骤变,可我不能不去确认。 “对了,篠崎后来怎么样了?” 果然,智彦脸色急变,笑容消失了。“什么怎么样了?” “就是上周的宴会之后啊。他样子有些奇怪,你们慌慌张张地把他带了出去,不是吗?” “啊,那件事啊。”智彦又露出笑容,却和刚才完全不同,“他醉了,喝多了。就是再尽情欢闹也不该弄成那样啊。后来被须藤先生严厉训斥了一顿。” “我可不这么看。” 智彦的神色顿时可怕起来。“什么意思?” “我也没有别的深意。”略加停顿后,我继续说道,“我忽然想起来,不会是实验的影响吧?把篠崎当成实验对象,你们以前不就说过吗?” 表情从智彦脸上消失了。他将视线投向我背后,分明在思考如何辩解。他似乎很快就想了出来,正要开口,我抢先问道:“那个实验也可能实现对记忆的修改,这类话你也说过吧?” 这句话让智彦无表情的脸崩溃了,他不断地眨着眼睛,额头也稍稍发红。这是他狼狈时的特征,我最清楚。 “那个……”他终于发出声来,“那个跟实验没关系。那天的篠崎君,真的是,那个,喝醉了。” “是吗?从那以后似乎就再没看见过篠崎的身影。我还想,那次一定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吧。” “哪儿是什么意外,真的没什么。” “那就好。”我说着,点点头,从智彦身上移开目光。 我知道不可能从他口中问出实情,但从他刚才的反应中,我确信自己推测对了。篠崎在那次宴会上的奇怪行为果然是实验的影响。难道篠崎的记忆一直处于被修改状态,无法复原了?明明出生于广岛,他硬是要说成东京——那一幕又出现在我脑中。 可是…… 我心底还有一种试图否定这种推理的心情。修改记忆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现的,而是现实工程学研究者们的终极课题。 正当窒息的沉默开始从我和智彦之间蔓延的时候,门很合时宜地开了,人事科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近四十岁的男人,身穿做工细致的灰色西装。这人我在上周的宴会上看见过,是从美国总公司临时回国的,姓青地。 人事科长在我们对面坐下,徐徐开了口:“把你们二位叫来也没别的,主要是想确认明年春天之后的分配问题。” 我盯着他的脸。他反复打量我和智彦。“我想你们也知道,每年都会从MAC选一两个人送到洛杉矶总公司,优秀是第一条件。因此,明年的选派就选定了你们俩。” 我看了智彦一眼,智彦也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立刻又看向前面。 “定得这么早啊。”我说道,“我还以为得到明年之后呢。” “往年都是这样的,可今年有些特别。”人事科长继续说道,“虽然不清楚去那边之后的工作内容是什么,但我想恐怕是继续现在的研究吧。并且在那边待的时间现在也还未决定下来。起码两年,最长会待到退休。” “一般是五到十年。”一旁的青地用金属般的声音补充道。 “怎么样?”人事科长再次面朝我们,“有没有想去洛杉矶的意思?啊,当然,并不是要你们立刻答复。不过,考虑的时间也并不多。” “可能的话,我想在三天之内得到你们的回复。”青地说道,“因为一旦你们拒绝,我们需要立刻考虑人选。” “不过,我想你们也不会拒绝吧?”人事科长说道。 按我的心情,现在就可以回复OK,根本没必要考虑三天。从进入Vitec公司的时候起,被分配到美国总部就一直是我的梦想。 “三天后我们会再次联系你们,到时候给一个答复就行。有没有问题?” 听到科长的询问,我回答了一声“没有”,智彦也说没有。 “那就下周见。啊,还有,这件事不能告诉他人,即使MAC的老师也不能透露,只有这一点希望你们注意。” “明白了。”我们齐声答道。 在返回MAC的电车中,我和智彦并排坐在一起。尽管知道自己头脑发热,我还是抑制不住声音的亢奋。 “真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今年这么早就探询意向。” “接收方也有自己的情况,所以就想早点确定下来吧。” “或许是吧。不过说实话,我还是松了口气。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信心会被选中。” “崇史若是落选那还像话吗?” “哪有的事。我说不清楚,但我觉得运气不错。” “这不是运气。”智彦抱起胳膊,凝视着斜下方。 我扭过身体,朝向智彦。“智彦,去洛杉矶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隐隐约约。” “为什么?” “上次跟青地谈过。他当时就提了一下。” “怪不得你这么冷静呢。” “不是冷静,准确地说是松了口气。虽说隐约猜到了,可在亲耳听到之前还是不放心。一旦要去美国,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呢。”到底是什么问题呢?我正思考时,智彦叹了口气说道:“比如她。” “啊……”这件事我也没有忘记,“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啊。”智彦轻轻叹了口气。 智彦不可能会拒绝去美国。跟我一样,这应该是他最大的愿望。可这样一来,和麻由子就要分开好几年了。美国虽近,也无法每周约会。 恐怕他现在百感交集,我想象着,同时也感到幸灾乐祸,甚至还觉得,最好能好好地让他烦恼一下。 同时我也在想,这或许也是整理我自己对麻由子感情的大好机会。只要她在身边,我就无法斩断对她的情愫。大海对面的大地上或许会有可以使我忘记她的东西。 “她,”智彦在一旁突然说道,“能不能跟我去呢?” 我的眉毛不禁抽动了一下。“去洛杉矶?” “嗯。有点勉强吧。” “很勉强,她也有工作啊。” “所以我想让她辞职。” “辞掉Vitec?” “嗯……” 我无语,凝视着智彦瘦削的侧脸。他清澈的眼睛正凝望前方。 “你是说要结婚?”尽管表情有些僵硬,我还是问道。说出“结婚”一词让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抵触感。 “我打算这样。”智彦答道,“否则,她的父母也不会答应。” “可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想说的是上次智彦喝醉后到我家一事。据他当时说,他向麻由子提及将来,麻由子说希望再给她一些时间来考虑。 “这或许是一个转折点。”智彦说道。 “转折点?什么转折点?” “我们俩的。或许这会让一切都决定下来。” 智彦语气平静,可声音里透着认真。看来,他对自己与麻由子的关系一直抱有危机感。 “嗯。”我只答了这么一句。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我表示出赞同,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希望你跟我过去——倘若智彦这么说,麻由子会如何作答呢?我深知她立志做一名学者,很难想象她会选择传统女人的生活方式,辞掉工作跟着男人去美国。但我并不清楚他们俩的心灵纽带已经紧密到了何种程度。倘若已超越我的想象,她也完全有可能接受智彦的要求。麻由子对智彦的感情中包含了伴有自我牺牲的自恋,这令我更加不安。 倘若麻由子答应了…… 一想到这些,我顿时全身发热,心绪不宁。若真是这样,那我就只能到洛杉矶亲眼目睹智彦和麻由子的新婚生活了。 “你什么时候对她说?”我问智彦。 “嗯……或许今晚吧。” “是吗?”我点点头,闭上眼睛。若是从前的我,或许还会加上一句言不由衷的“加油”。可现在我已不愿再陷入自我厌恶。 这一夜,我怎么也睡不着。智彦对麻由子是怎么说的?她态度怎样?他们会结婚吗?难道我要跟结了婚的这二人一起去洛杉矶,藏起对麻由子的思慕,装出一副智彦挚友的样子? 我真想给麻由子打电话,甚至数次要把手伸向无绳电话,最终却没有打。我没有勇气。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头痛起来,胃也开始发胀,就更难以入眠了。 我恍恍惚惚地胡思乱想,脑中一团乱麻,完全理不出解决的头绪,唯独弄清楚了一点——我根本无法放弃麻由子。 我原以为去了美国,或许就会忘记她,可这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只能停留在想法中。 若是能够下决心放弃她,那么对于智彦和她的结合也早就该想通了。但实际上,我非常害怕这件事,害怕至极,以至于闷闷无眠。 我不想把麻由子交给任何人,无论如何也想得到她的爱。 即使因此让智彦悲伤也没办法。从她生日那天我送她胸针的那一瞬起,我们的友情就已经消逝了。 次日,一到MAC,我就探寻起智彦和麻由子来,却无法为询问昨日的结果而造访他们的房间。我只能期待在走廊偶然相遇或者在食堂里邂逅的机会。 可无论智彦还是麻由子,我都没能遇见。我把工作丢在一边,不断寻找理由离开房间,毫无意义地在走廊里踱来踱去。 “你今天怎么有点心神不宁的?”小山内很快注意到了,指责我漫不经心制作报告。 这一晚,离开MAC之后,我并未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高圆寺车站,走进了交给麻由子蓝宝石胸针的咖啡厅。幸好店内很空,我找了个能透过玻璃望见车站的位置,点了杯咖啡。咖啡加上消费税是三百五十元一杯。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站,一边拿出钱包,取出三个一百元硬币和五个十元硬币放到桌子上。 第一杯咖啡十五分钟就喝干了,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是把空咖啡杯放在桌子上打发掉的。碍于服务生的视线,我又要了一杯,并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五百元硬币,从桌子上拿起一个一百元硬币和五个十元硬币放回钱包。 第三杯咖啡喝到一半时,麻由子出现了。她穿着黄色束腰套装,从远处也能看出稍显疲劳。 我从桌子上拿起账单,取出一千零五十元,站了起来。收银员为前一个顾客结账时费了点时间,我说了句“放这儿了”,随即把账单和钱款放到收银机前。自动门一打开,我便迫不及待地走到了外面。 麻由子正要走进一条小道。我知道这一带路况错综复杂,一旦错失很难再发现,于是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发现身后有脚步声跟来,还未等我打招呼,她就回过头来。大概是光线的缘故让她没看清我的脸,她的眼底掠过一丝疑云,随即睁大眼睛,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露出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 “我一直在站前等你。有件事今晚无论如何想确认。” “什么事?” “去美国。”我紧盯着她,“智彦都告诉你了吧?” “啊,”麻由子点点头,笑了起来,“听说你也被选中了。不是挺好的吗?祝贺你。” “在道谢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先问你。”我一面继续靠近一面说。她脸上仍挂着微笑,可警惕的神色也露了出来。我继续说道:“你是怎么回答智彦的?” “啊……”麻由子的目光开始闪烁。 “希望你跟着去美国,他不是这样说的吗?” 她眉毛一颤,环顾左右后生硬地笑了起来。“你喜欢站在路边说话啊?” 这或许是她尽力开出的玩笑了。我决定努力放松表情,肩膀也放松下来。“那我送送你吧。很近吧?” “五分钟左右。”说着,麻由子走了起来,我跟在她身旁。走了一会儿,她开了口:“昨天他跟我说了。” “去美国的事情?” “是的。” “希望你跟着去?” “嗯。还说希望结婚。” 我沉默了。那你是怎么回答的——我本该这么问,却说不出口。因为我害怕知道答案。我默默无语,机械地交替迈出双脚,连在往哪儿走、又是怎么走的都不清楚。我喘不过气,腋下汗水直流。 大概是因为我不再发问,麻由子也沉默起来。我忽然想,她一定是不想告诉我自己是如何回答智彦的。 突然,麻由子停下了脚步。我心里咯噔一下,盯着她。她露出一丝惴惴的神色,然后嫣然一笑。“就是这儿。”她用有点羞怯的声音说道。 我们正站在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建筑前。入口镶着玻璃门,能够看见排列在对面的信箱。 “几号?” 她稍一犹豫,答道:“三〇二。” “那我送你到房间前面。” 她摇了摇头。“这儿就行了。” “是吗?”我把两手插进兜里,毫无意义地仰望楼房。 “我,”麻由子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倔犟,“我不去美国。” 我吃惊地盯着她的眼睛。她那修长眼睛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意志坚强的光芒。 “你不跟智彦去?” 她看着我点点头。 “为什么?”我继续问道。 “因为我觉得还没到那种程度。一旦心血来潮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到时候肯定会后悔。这样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不会幸福的。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 “可这个时间将会以分开的形式度过。” “心灵上的纽带跟物理上的距离没有关系。如果因为分开了,心灵的联系就脆弱下来,那结局也不过如此。” “你对那家伙也是这么说的?” “嗯。” “那家伙接受了吗?” “似乎没有。但他说这样也行。他还说,他尊重我想工作的想法,而且从客观上考虑,这也是最好的决定。” 这在各种意义上都符合智彦一贯的风格。他是一个不会强行带走心上人的男人。现在,他说不定也会跟上次一样,正一个人拼命地灌啤酒呢。 “你想问的就是这些?”她的表情略微放松下来,问道。 “嗯。” “那就到这儿为止吧。”说着,她开始登上通向门口的楼梯,但踏上一级台阶后又转过身来,“在美国好好努力。你一定能有一番成就的。” “这还要半年多以后呢。” “以后就不知道何时能见面了,所以我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她倏地一下极自然地伸出右手,“真的要好好努力哦。我期待着你。” 我对着那只手注视数秒,从兜里抽出右手握住。这是我第一次握麻由子的手。纤细而柔嫩,但骨头结实。我的掌心渗出汗来。 我忽然产生了一股想就此把她拉过来的冲动,手指不由得加重了力度。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麻由子睁大了杏核眼。“不行啊。”她小声说道,像在责备孩子。 “你真的不去美国?”我问道。她点点头。我松开手。“明白了。” 麻由子抽回右手,把包背在身后。“那么晚安。谢谢你送我。” “晚安。” 她登上楼梯,打开入口的玻璃门走进楼内。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后,我才离开那里。或许是浑身燥热的缘故吧,就连残暑未消的九月的风感觉都那么舒适。 两天后,我再次来到Vitec公司,是为了答复去美国一事。我仍被安排在那间会议室等待,却不见智彦的影子。太好了,我暗自庆幸。 随着敲门声进来的是上次见过面的青地。人事科长并未露面,大概是以为根本就用不着听我的答复了。 “决定了吧?” “是的。” “好,我们昨天也得到了三轮君的答复。那我们马上跟总部联系。”说着,青地就要从夹在腋下的包里取出文件。 我慌忙说道:“那个,您弄错了……” “弄错了?”青地把脸扭了过来,“什么弄错了?” “去美国的事……请允许我谢绝。” 青地似乎一时没有明白,呆呆地望着我,然后才缓缓张大了嘴说道:“你说什么?”声音像是挤出来的一样,“谢绝?当真?” “对。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 “喂喂,你真的考虑好了吗?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现在失掉这个机会,你或许永远去不了总部了。” “我知道。我是在考虑这个因素之后作出的决定。” 青地叹了口气,继而使劲挠起头来,梳理好的发型很快乱了。“理由是什么?” “个人原因。” “父母反对之类?” “不是……必须说出理由吗?” “啊,那倒不必。”青地把两手放在会议桌上,不时交叉手指。很显然,我的拒绝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青地抬起脸来。“我想你会后悔的。” 我默默望着他。我也认为自己正在做一件荒唐事,但这是我反复扪心自问之后得出的结论。我已经明白了究竟什么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没办法。看来只好找一名候补人了。”也许是认识到了我的决心,青地叹息着说道,“但可惜啊,太可惜了。” “这是价值观的问题。”听我这么一说,青地显得有点意外。 这一晚,我在住处等待智彦打来电话。我谢绝去美国一事自然会传入他耳中,他得知后肯定会确认我的真正想法。该如何对他解释呢?我拼命思考托词,可是怎么也想不出不会让他生疑的理由。因低估他敏锐的洞察力而被他看破谎言的经历,此前已有过多次。 就这样,巧妙的谎言没能想出来,时间却流逝掉了,但这一晚智彦没来电话。我总算先松了一口气,不过他明天可能就会打过来,或者在MAC碰面时他就会问到。无论如何,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可是到了次日,我既没与智彦碰面,也没接到他的电话。难道我谢绝一事他还不知道?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又过了一天。 我正在研究室写报告,桌上的电话响了,听筒里传来麻由子的声音。因为是内线电话,看来她也在MAC。幸而我周围没人,不用担心谈话被人偷听。 “你能否出来一下?我有事想跟你说。”她说道。 “好的。你在哪儿?” “资料调查室。不过这儿没法说话,我正要去楼顶呢。”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我乘上电梯,前往顶层。麻由子很少主动找我谈话,不,准确地说,以前她从未找过我。她到底会有什么事呢?我反复想象着。难道她改变念头决定去美国了?想到这里,我顿时不安起来,连电梯的移动也觉得缓慢了很多。我踏着楼梯从顶层登上楼顶,麻由子正背靠护栏站着。她身穿浅蓝色半袖夹克,修长的双腿从同样颜色的裙裤里露了出来。怎么没穿平时那件白大褂呢?我想。 走近后我才发现麻由子正瞪着我。我正要问怎么了,她却先开了口:“为什么要拒绝?” 她的语气中充满责备。我顿时明白了她说的事情,同时也深感意外。她怎么会知道呢? “我今早去了趟Vitec,是被人事部叫去的。” “你?”仿佛墨水滴落在水里一样,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蔓延开来。 “他们问我,有没有去洛杉矶总部的意向。” “怎么会……”我顿时觉得耳朵深处像有东西裂开一样,“这么……荒唐。可你今年才刚进入MAC啊。” “我也是那么说的,他们说是特例。” “特例?” “他们说一个去美国的人选已经决定下来,可无论如何还需要一个助手来辅助他。他们有一名候选人,只是被对方谢绝了,所以就例外地找我商量。” 我说不出话来,各种念头一齐涌入脑海,就像洗衣机中的衣服一样旋转起来。助手?我只是智彦的助手?不,现在哪里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已经决定下来的一人就是智彦,对吧?这样一来拒绝的就是你了……我无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难道真的是这样?” 我右手按着额头靠近护栏,却连眼前的景色都进入不了视野。我无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麻由子刚才的话正是我现在的心情。 “是我……”我痛苦地喃喃道,“拒绝的那个就是我。” “果然……”麻由子在一旁摇头的样子映入眼帘,“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个人方面的……原因。” “可这种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 我两手使劲抓住铁丝网,忍着不喊出来。 “是吗?原来是这样。因为我拒绝了,他们就找你谈话……”某种情绪猛地涌上心口,“太愚蠢了,真可笑。我到底是在做什么?”事实上,我真想笑出来,嘲笑滑稽的自己,但面孔却只是丑陋地扭曲了而已。 “那个,敦贺,”麻由子说道,“莫非这跟我那天所说的事情有关?我说不跟他去的事情……” 我沉默不语。铁丝网勒进了手指,可我并未松劲。 “是这样的吧?因此你才拒绝的?”她仍在问。真是令人心痛的追问。 我低着头,顶在铁丝网上。 “因为我想待在你身边。”我答道,“我想只要继续待在你身边,或许就能抓住你的心,说不定就能从智彦那里把你抢过来。我就是这样策划的。你说物理上的距离没有关系,可我并不这么认为。并且最重要的是……”我停顿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我不想离开你。” “怎么会……” “可这种肮脏的事情是不该想的。我马上就遭到了报应。如果你替我去了,我的决定就毫无意义了。” “只要要求他们取消就行,还来得及。” “不,够戗了。算了,”我摇摇头,“这是我自作自受。” “别这么说,这可是关系到一生的事情。为了……为了一个不值得的我,连生活方式都改变了,你不觉得这很愚蠢吗?” “我只是做了件对得起自己的事情。” “可是你也太、太过分了……” 发现麻由子的声音在颤抖,我看了她一眼。泪水已从她眼里滚落,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眼眶红了,紧紧咬着嘴唇,强忍悲伤。我顿时慌乱起来。 “真不好办。你别哭了,根本不是你的错,是我一厢情愿地爱上了你,结果作茧自缚。你根本不用在意。” “可是,照这个样子……” “真的,没事。” 我缓缓抬起右手,向麻由子的左脸颊伸去。她没有动,一直用真挚的眼神望着我,眼里充满了血丝。不久,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她仍没有动。我用拇指的指肚擦拭她被泪水濡湿的眼睛下方。仿佛感到了静电似的,火辣辣的刺激顿时在我体内激荡起来。我全身僵硬,一阵燥热。 麻由子用左手握住我的手指问道:“为什么是我?” “不知道。”我答道。 楼梯那边吵嚷起来,或许是进入午休了,这里恐怕会有人来。我们不由得松了手。 “什么时候答复去美国的事情?”我问。 “他们让明天之前。” “是吗……跟智彦说了没有?” 麻由子摇摇头。“还没。” “最好早点告诉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强装出爽朗的声音,“那就再见。”说完,我朝楼梯走去。正好有两个男人带着高尔夫球杆爬上来,似乎想练习击球姿势。我暗暗祈祷,最好别让这两个家伙发现麻由子的泪痕。 以这种精神状态,下午继续坐在桌前是不可能了。我对小山内说自己不舒服,然后便早退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并非装病。我真的连站着都很痛苦了。在洗手间照镜子时,我发现自己脸色灰暗,无精打采,同时也明白了小山内立刻就答应了的原因。 我想喝酒,真想醉到连意识都没有,可我径直回了住处。我不知道哪家店大白天就会让人喝酒,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到人前去,只想尽早一个人待着。 房间里还有一瓶未喝完的芝华士和一瓶未开封的野火鸡。将它们全部倒进胃里,大概就会醉得不省人事了。可我把自己扔到床上之后,就连动都不想动了。虽然想醉,却连喝酒的气力都没有。我什么都不想做。 我不吃不睡,只是在床上闷闷地打发时间。我究竟是在为丧失了一个极好的机会而后悔,还是为彻底失去麻由子而悲伤,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真麻烦,干脆死了算了,我甚至这么想。 就这样待到半夜,我晃晃悠悠地起身,直接喝起半冷不热的威士忌。我什么都不想吃,只是一个劲地灌着酒精。黎明时,我去厕所,却在门口处呕吐起来,吐出的净是黄色的胃液。想吐却吐不出来的痛苦让我满地打滚,就连从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都令我心烦。最终,我决定这一天不去MAC了。实验也罢报告也罢,都无所谓。 刚过中午,电话响了。尽管把声音设得很小,铃声还是加重了我的头痛。我像青虫一样扭曲着身子爬下床来,抓起扔在地板上的无绳电话。“喂,我是敦贺。”我只能发出像得了感冒的牛一样的声音。 “是我。”停顿了一下之后,传来了麻由子的声音。一瞬间,我忘记了头痛。 “啊……”我想和她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病了?” “有点不舒服,不过没事。” “那就好。”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刚才去了一趟Vitec。” “嗯。” 一瞬间,种种念头在我脑中翻腾起来。为什么要特意给我打电话?难道这是最后的通牒?现在智彦一定在狂喜不已。一切都完了…… “我拒绝了。”麻由子说道。 “啊?”整个大脑变成了真空。“拒绝了?什么意思?” “就是谢绝了去美国的事情。” 我陷入沉默。她什么也没说。微微紊乱的呼吸通过听筒传了过来。 “为什么?”我问。 “因为……因为我觉得不能去。”她说道。 我还想继续问为什么,却没有问。又沉默了一会儿,我问道:“智彦知道吗?” “不知道。我连征询我去美国意向的事都没跟他说。” “这样能行?” “能行。” “是吗?”我咽了口唾沫,味道是苦的,“这次的事情要对智彦保密?” “没错。” “我想跟你见面谈谈。” 麻由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答道:“下次吧。” 我并没有失落。“明白。那就下次见。” “注意身体哦。” “谢谢。” 我们挂断了电话。 次日,我去了MAC,但魂不守舍,心神不宁,犯了好几次低级错误。别人跟我说话时,我也心不在焉。 “怎么了?你最近有些奇怪。犯了夏季疲劳?” 小山内终于问道。我不但连续缺勤,还一直不在状态,他当然会发点牢骚了。 我一边说着“没事”一边返回座位,刚要开始作业,却又想起别的事情。清醒些,有什么心醉神迷的?我斥责起自己。 心醉神迷一词正说中了我真实的心态。我高兴得忘乎所以。麻由子不去美国,而且理由还是对我的体谅,一想到这些,我就禁不住喜滋滋的,感觉就像原以为自己会一直待在黑暗之中,却忽然发现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一样。当然,只是如此并不能确定麻由子是否爱我。但她尊重了我对她的感情,这一点毋庸置疑。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进展。 我并非没有对智彦的愧疚之情。但我尽量忽视它,甚至努力在想,我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些的资格。 总之,现在真想早点见到麻由子,想端详着她的脸倾听她的声音。如果可能,还想更准确地把握她的情感。我如此想入非非,自然就无法埋头工作。不过说实话,这种感觉并不坏。 “记忆包的家伙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呢?”我试着用闲聊般的轻松语气对旁边的柳濑说道,“最近怎么看不见他们了?” 正埋头于小山内吩咐的模拟实验的柳濑扭过疲惫的脸,也有些不解。 “最近一直都是这样啊。听说须藤和三轮居然都住进了实验室。” “住进实验室?这么厉害?” “有种急着完成什么的感觉。不过当前也没有重要的报告会啊。倘若真是紧急的研究,Vitec公司也该派人来支援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最近跟篠崎君还见面吗?” “篠崎?不,根本就见不着了。那家伙不是也跟着三轮他们吗?” “我最后看到他,好像还是宴会的时候。” 柳濑使劲点点头。“我也是。对,那件事印象太深了。估计在酒上该有点节制了吧。”说着还哧哧笑了起来。 这天晚上,我拨打麻由子的电话。我在七点之前打了好多次,她都没有在家。我一边看美式足球录像一边吃廉价的晚餐,之后又开始打电话,可打了好几次仍不在家。八点刚过,电话终于打通了,正好是电视上达拉斯牛仔队要射门的时候。 听到我的声音,麻由子似乎并不怎么意外,用一贯平静的声音说了声“晚上好”。 “昨天抱歉。”我说道。由于笨拙,声音有点走调。 “嗯。” “好像还是很忙啊。” “今天倒是不大忙,比平时出来得早,结果到处绕了一圈,就回来晚了。” “是吗?” 既然这样,打你的伏击就好了——本想说句俏皮话,可我还是咽了下去。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只用了一天就恢复了心情。 “也没别的事。”我说道,“套用老掉牙的说法,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哧哧的笑声。“真的是老掉牙的台词。” “跟智彦说什么了没有?” “今天几乎什么都没说。他一直闷在实验室里,我在座位上做数据分析。” “听说他一直住在那里?” “他啊,毕竟事很多。” “是篠崎的事吧?” 这句话似乎正中要害。麻由子停顿了一会儿才答道:“……你听他说过些什么了?” “被他巧妙地避开了。但我还是知道。” “是吗?你说的是宴会时的事吧?” “算是吧。” “是很异常啊。” “篠崎出现了记忆混乱。是实验的影响吧?” 麻由子长叹一声,似乎并不想隐瞒。“是出了点麻烦,不过没事,我今天能早回来也是因为不用担心。” “已经解决了?” “嗯。” “那太好了。那智彦的研究也完成九成了?” “怎么说呢,差不多八成吧,只差最后一步了。” “厉害啊。”我说道,然后停顿了片刻,又问道,“也就是说,记忆能修改了?” 麻由子沉默了。虽然只是数秒,但足以下决心了。她说道:“能。” “是吗?” 各种情感顿时向心头涌来:失败感、憧憬、惊叹,还有嫉妒。 “智彦是天才。”我说,心中有一种自虐般的快感。 “我也这么觉得。”麻由子也说道。 “这样的天才你就不想跟着?” 我说的当然是去美国一事,但立刻就后悔了。这种说法多么拙劣。果然,麻由子说道:“如果你要这么说,那我的决断就没有意义了。” 她说得没错,我无言以对。 “智彦今晚还会住下来吧?” “应该不会。他说已经告一段落,可以久违地回家了。” “那或许已经回去了。” “是啊。你要打电话吗?” “想试试。” “那倒也可以……” “我知道。我不会多说的,只是想问问有关研究的事。” “那就拜托了。”麻由子说道。她依然想维系我们的友情。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往智彦的住处拨打电话,但他仍未回来。忙音响到第七声的时候,我挂断了。 第二次打电话是晚上十一点之后。我开始喝兑水的波本威士忌。电话仍未打通。 过了十二点,我又试着打了一次,仍没人接。 大概还在MAC吧。麻由子说故障已经顺利解决,难道又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说,只是因为一点小事耽搁了? 我换上睡袍,钻进被窝,可总觉得放心不下。凌晨一点整时,我再次把手伸向无绳电话,按下重拨键,听筒里传来的仍只有单调的呼叫音。 我起床换上牛仔裤和棉布衬衫,穿上轻便运动鞋走出房间,从公寓的自行车停车场拽出自行车,骑向MAC。 MAC科研楼窗户里的灯几乎全都熄了。我向一脸迷糊的守卫出示身份证明。 “我忘了东西。明天出差急需。” 守卫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爬上楼梯,我快步朝智彦等人的研究室走去。门紧闭着,侧起耳朵拼命听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这里所有的研究室都采取了隔音措施。犹豫片刻,我试着敲门。尽管可能会引起怀疑,但我只要说是往家里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我担心不已就行了。而且这也是事实。 门内没有回应。我又试着敲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我索性拧了拧门把手,门锁着,打不开。 智彦并不在这里。 正在纳闷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车辆的引擎声,有人把车停在了不远处。我从走廊的窗户往下一看,只见一辆灰色带篷货车正开着引擎停在网球场旁。驾驶席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下来。他穿着工作服,可光线昏暗看不清脸,似乎是个陌生人。 我把脸贴近窗户。那人正打开货车后部的车门。 这时,两个男人走了过去。我睁大了眼睛。即使离得很远,我也能认出那二人是须藤老师和智彦。 接着,有样东西更加吸引了我的视线。两台手推车上横放着一个又长又大的箱子,形状就像是冰箱的包装纸箱。 货车司机和须藤老师一前一后抬起箱子。为避免妨碍他们,智彦把手推车推到旁边。司机和须藤老师慢慢把箱子抬上货车的载货台面,就像葬礼上出殡时的光景一样。 箱子放好后,司机关上后车门,跟须藤老师交谈了几句便钻进驾驶席,驾车径直朝出口开去。 须藤老师与智彦并排站着目送货车驶去。车辆消失后,二人推着手推车开始移步。 为避免跟他们撞上,我开始朝走廊的相反方向走,但脚步逐渐加快,不久便跑了起来。 一种莫名的恐惧开始在心中蔓延。 第八章 证据 远处传来声音。起初没弄清说的是什么,但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敦贺先生,敦贺先生。”原来那声音正喊着自己。是女人的声音。 光亮逐渐从昏暗视界的一边扩散开来。模糊的映像在焦点凝聚起来后变成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崇史不断地眨着眼睛,大脑昏昏沉沉的,视网膜上闪烁着奇怪的残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靠在墙壁上。一瞬间,他竟弄不清自己是在哪里,可随后就想了起来。原来这里是篠崎伍郎的房间。 “你没事吧?”直井雅美担心地问道,仰着脸盯着他。 “嗯,没事。似乎是站得有点头晕。”说着,他按住双眼。 “吓了我一跳。有点贫血吗?” “应该不是,可能是有点疲劳。” “你工作很累吧?” “倒也不是。” 他想说“现在已被调任闲职了”,但没有说出口。 “那个,刚才说的是什么来着?”崇史按着太阳穴问道。 “葬礼。”雅美说道,“我父亲的。” “啊,对啊。” 崇史想起了某个场面。那跟出殡很相似,男人们搬出长箱,旁边站着智彦。虽然弄不清以前为什么没有想起来,但现在已变成明晰的记忆储存在脑海中。 崇史一直在想,那个箱子里会不会是篠崎呢?因为得知篠崎离开MAC的消息正是在那之后。原来篠崎并非真正离开,而是被悄悄运到了某处。 篠崎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异变,如此推断似乎也比较妥当。 但崇史无法把这件事告诉雅美。原本她就对篠崎的生死存有疑问,若是听了这些话,一定会彻底绝望。事实上他自己也已经怀疑,篠崎或许已经死了。 总之,崇史认为,即使再待在这里,也不会有收获了。唯一能确认的是,篠崎的失踪被极其巧妙地掩盖了起来。 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崇史一下子把放在脚下的纸袋给踢飞了。刚才他已经确认了里面的东西,是篠崎在MAC时穿过的工作服和安全鞋。 当天篠崎大概也是穿的这些吧,崇史想。倘若他真的被装进箱子运到了某处,那一定有人把这些东西又从他身上收了回来,带到了这里。如此不厌其烦大概也是伪装工作的一环。 崇史再次望望工作服和鞋子。每一样都不是很脏,但也没有洗过。再仔细一看,工作服的袖口处还粘着几根细毛状的东西,大概是刷毛之类。 “特意让你把我领来,却没能发现新的线索。”离开篠崎的公寓,走到青梅大街时,崇史说道。 雅美摇摇头。“这是没办法的事。只要有人真心地为他担心,我也会感到有底气。”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轻松些了。”他把目光投向道路上的车流,想拦一辆出租车,“我送你吧,有点晚了。” “没事,我乘电车回去。” “可是……” “而且,”她继续说道,“我想在伍郎住过的街上走一走。” “嗯。”崇史点点头,伤感起来。那天晚上智彦等人搬运“棺材”一事还是不能告诉她。“那也好。”说着,他环顾四周。 忽然,他的右眼角捕捉到了奇怪的动静。 他感觉有样东西飞快地动了一下,于是条件反射地把脸转向那边,看见两名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谈笑着走路。正当他继续注视四周时,一辆车从岔道里开出,沿青梅大街驶去。是一辆黑色轿车。 崇史想起上次去智彦家时的情形,当时也感觉被人监视了。他怀疑的那个人也是开车离去的。 难道从和直井雅美会面到去篠崎家,自己一直在被监视? 一瞬间,崇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愤怒涌了上来。 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让我有了这种遭遇,还想要监视什么?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你怎么了?”雅美似乎发觉不对劲,问道。 “啊,没什么。”崇史佯装平静,“那你小心点。” “再发现什么的话请跟我联系。” “你也是。” 雅美朝他点了点头,随即离开了。崇史凝望着她的背影,脑中却开始思考别的事情。 次日下午,崇史乘上新干线的“山神号”。车里有很多空座,可他并未坐,一直站在车门附近。旁边没有其他乘客。 他从东京站给公司打了电话,希望带薪休假。听到他毫无起伏的语气,主任的声音有点慌乱,但还是什么都没问就批准了。部下要求带薪休假的时候是禁止询问理由的。 崇史看了看表,拿起放在地上的运动包。静冈就要到了。 他认为,自己可选的路有两条:其一,无论是须藤还是麻由子,总之先找出一个了解真相的人,问出内情;其二,在自己的记忆恢复正常之前,先找个地方隐藏起来。 他没怎么犹豫便决定选第二条路。他觉得找出麻由子等人恐怕极难,而且在记忆未复原之前,即使活动,也不会有好的结果。 在记忆恢复之前该躲到哪里呢?考虑到这个问题时,静冈的老家立刻在崇史脑中浮现出来。真是讽刺:他以前一直很少回老家,也从未想过要回去。他觉得留恋故乡的行为中有一种倒退的感觉,这些事情等到年老一些之后再做就行。但考虑到自己的现状,回静冈似乎是最佳选择。那里有真实的过去,很多无须对记忆抱有不安的过去。 车内广播响起,“山神号”不久便抵达了静冈站。此时有数名乘客站在崇史旁边,都是上班族模样的男人。 “山神号”停了下来。车门一打开,那些乘客便全部下车而去。没有人上车。崇史在车厢内逗留了一会儿。停车时间是一分钟,他用手表计算着时间。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一瞬间,崇史跳下车厢,车门随即关闭。他环顾附近,似乎没有乘客像他那样在车门临关闭前下车。 他从静冈站拦了辆出租车。告诉司机目的地之后,他回头望了望后面,似乎没有被尾随的迹象。当然,即使被尾随也没关系,他觉得只要躲在老家,就不怕被监视。 看到儿子突然归来,比起惊喜,母亲和子的脸上更多的是不安。“出事了?”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怎么会。出差来到附近,就顺便回来一趟。” 母亲这才放下心来,问起身体情况如何、工作是否劳累等等。崇史有个哥哥叫茂,在当地工作,已经成家立业,所以对和子来说,最不放心的就是独自在东京生活的次子了。 崇史灵活地应答,必要时也撒了一些谎。岗位变动的事还不能说,麻由子的存在也最好隐瞒。同居的事情他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对于与麻由子有关的记忆,他也没有自信。 “三轮君也很好吧?”询问了一番儿子的近况后,和子又问道。 “好着呢。”崇史答道,“那小子现在在美国总部。” “在美国?真的?哎,果然是与众不同。”和子感慨道。她一直坚信,多亏了三轮,自己的儿子才喜欢起学习来。 由于谈到了智彦,崇史忽然想起要去他家看看。他记得以前打听智彦的消息时,智彦母亲的反应就很奇怪,似乎在隐瞒什么。 崇史想,若是直接去问,或许还能抓住点什么。如果是面对面,既容易判断对方有没有在说谎,说不定根据具体情况还能追问下去。 崇史说了一声“晚饭之前出去一下”,然后就出了家门。 智彦的家在站前商店街稍微靠里的地方,挂着一块写有“MITSUWA印刷”的招牌。这里不读MIWA而是读MITSUWA,大概是智彦父亲的匠心所在,但智彦极讨厌这个店名。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同班同学正是因为看到了这块牌子,才给智彦取了MITSUWA的绰号。 好久不见的“MITSUWA印刷”的大门比崇史印象中的要小很多,门前的道路也很狭窄。崇史想,或许是当时自己小,才会觉得一切都很大吧。事到如今,他才觉得记忆这东西可真是奇怪。 店的玻璃门关得紧紧的,后面拉着白色的窗帘。他试图打开玻璃门,却发现上着锁。 店的后面应该是住宅。崇史打量了一下大门,发现信箱上面有个对讲机。他按了一下等待反应,却全无应答。他又按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 崇史仍在徘徊时,一个身穿工作服的老人从一旁的自行车店走出。崇史认得此人,他最初买自行车时就是在这家店,后来还找此人修过多次。但老人似乎什么都没想起来,蹊跷地望着他。 “今天这家店休息吗?”崇史指着智彦的家问道。 “啊,好像是。”自行车店店主说道,“突然关的店。” “突然?”崇史皱起眉,“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啊。上午还开着,到了下午突然关了。两夫妇拖着大行李箱出去了,一副海外旅行的样子。” “您知道他们去哪儿吗?” “这就不知道了。”老头龇牙憨笑着摇摇头。 “两个人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那个……显得很愉快吗?” “不是。”老头抱起胳膊,“很慌张,我跟他们搭话,他们都心不在焉的。我耳朵不大好,可能没听清他们的话,但还是觉得他们好像在被人追赶。” 被追赶?恐怕是在躲避什么吧,崇史想,但他立刻想起一件事。 难道是在躲我?崇史来到静冈一事,“敌人”完全有可能已知道。他们害怕崇史找智彦的父母打听,就抢先下手跟智彦的父母取得了联系。不难想象,以前打电话的时候也是这样,智彦的父母也是隐瞒事实一方的人。 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崇史想。篠崎、智彦、麻由子、须藤,现在又有两个人消失了。 崇史回家时,父亲浩司早已回来。浩司是一家食品厂的厂长,还有三年就退休了。 就着母亲亲手做的新鲜海鲜,父子俩久违地喝起了啤酒。浩司想详细了解崇史的工作内容。崇史知道,作为一名老技术人员,父亲很想给他一些建议。但他只能撒谎。 “你或许会有各种不满,不过公司这种地方,说到底还是守护员工的地方。相信这一点没错。” 对于这些话,崇史也是随声附和。他不想破坏父亲的人生观。 吃到一半,哥哥夫妇也带着孩子来了。孩子已经两岁。望着抱起孙子后变成一个和蔼老人的父亲,崇史不由得想,我究竟在干什么?虽然回到家,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崇史,你平时都好好洗衣服吗?”晚饭后,母亲忽然问道。 “好好洗啊。为什么问这个?” “还不是因为今年春天的事。” “春天?” “你忘了?你不是把以前攒下的待洗衣物全都用快递寄回来了吗?全部洗完费了很大力气。” “啊……”倒是有这么回事,崇史忽然想了起来。那时衣服装满了两个纸箱。 “全是冬天的衣服,我都放在二楼的柜子里了。需要的话给你寄过去。” “嗯,还不用。” “其他的东西怎么办?丢掉吗?” “其他东西?” “一起装进去的书啦漫画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放那些东西了吗?崇史的记忆模糊起来,又觉得似乎是放了。 “都装进纸箱放在二楼房间里了,不要的东西你能不能挑出来?” “知道了。“崇史答道。 崇史的房间在二楼,是一个四叠大小的和室,靠墙放着书桌和书箱,睡觉的时候就把被褥从壁橱里拿出来。不过今夜,被褥早已铺好了。 崇史坐在椅子上,把桌上和抽屉里的东西,还有书箱里的书等一一过目。每样东西都寄托着回忆,现在也还可能从记忆中捡起来。一切都没变,可唯有在和麻由子的关系上,记忆与事实相悖。 书箱前面放着一个纸箱,似乎就是母亲说的那些东西。崇史盘腿坐在被子上,打开箱子。乍一看,里面也没装重要的东西。首先是十本漫画,因为找不到地方放,扔了又觉得可惜,才决定寄回老家。其次是小说和纪实文学共八本,还有旧闹钟、款式难看的帽子,另外还有几件只能算是破烂的玩意儿散落在箱底。 正叹气时,崇史发现其中有一个小纸包。包里似乎是一个长约二十厘米的细长东西,用包装纸包着,外面缠着胶条。这是什么?崇史略加思考,但还未等找到答案,他就把胶条剥了下来,打开了纸包。露出来的是一个黄色信封,里面不是信,而是别的东西。 崇史倒过信封,用左手抓住滑落出来的物品。 是一副眼镜,镶着金边,右镜片还碎了。 眼镜的形状看着很眼熟。不止是外形,连镜框的设计和镜片的厚度都那么熟悉。从高中时代起,“他”就一直爱用这副眼镜。神经质的“他”说其他眼镜不合适,只能用这副。 “他”就是智彦。这是智彦的眼镜。 崇史感到脑袋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一种东西正欲从记忆底部浮上来,另一股力量却抑制着它。 眼镜。智彦的眼镜。我是从哪里弄到这个的呢? 崇史只觉得视野在缩小,这不是错觉。他不由得闭上眼睛,向一旁的被子上倒去。一种映像正试图映在脑海中,却怎么也清晰不起来,因为遮蔽着浓雾。 突然,浓雾碎裂开来,缝隙间露出一幅鲜明的图像。 是智彦的脸。没戴眼镜,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崇史感觉到了正俯视智彦的自己,还有当时的感情。 崇史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他受到了冲击,无比混乱。最终,他叫出声来:“是我杀了智彦!” 崇史为这声音惊愕了。刚才的声音是谁的?是我,还是记忆中的我叫出来的? 不久,浓雾又把眼前包裹了起来。 * * * 两个发音都可写作“三轮”,但MIWA仅作姓氏,MITSUWA则是一种家徽的名字。 SCENE 9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种东西跟平常不一样。起床拉开窗帘,白色的东西正纷纷扬扬地落在玻璃外面。近几年的十二月没下过雪吧?我回忆着,记得没有。 尽管冻得哆哆嗦嗦的,我还是在厨房安好咖啡机,在吐司面包上抹上黄油,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我。”是麻由子,“已经起来了?” “刚刚。”我答道。一大早,尤其是休息日的早晨能听到心上人的声音,感觉真不错。今天是星期六。“你那边也在下雪吧?” “是啊。”她漫不经心地答着,似乎在思考别的事情。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她说道:“关于今晚的事情……” “嗯。” “我想还是算了吧。我是考虑了一晚上作出这决定的。” 我拿着听筒沉默了。 邀请麻由子吃晚餐是在昨天,我犹豫再三后作出决定。最近两个月,我每晚都往她的房间打电话,却从未跟她提出约会一事。昨夜之所以下定决心,是因为我从她口中听到了智彦约她一起过平安夜。下周二就是平安夜了。 “为什么?”等心情稍微平静后,我开了口。 “我觉得这种关系挺别扭的,不伦不类。” “跟好几个男人交往的女人有的是。” “或许是吧,但不合乎我的性格。” “圣诞节怎么过?要跟智彦见面吗?” “跟他约好了。但跟你不是没有约过吗?我之前应该也说过让我考虑一晚上。” 焦躁感向我袭来。刚才身体还在颤抖,现在却莫名地燥热起来。 “那你的感觉如何?”我问道,“比起我,现在仍更喜欢那小子?” 麻由子瞬间的沉默已说明一切。之后,她又说道:“如果是这样你接受吗?” “如果不是撒谎就行。但我的心情也不会因此就发生变化。” 吐气声传来。麻由子似乎在叹息。“抱歉,我现在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说,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喜欢哪一个?” “你那么解释也没关系,总之我现在保留意见。” “这么狡猾啊。” “嗯,是很狡猾。所以最起码我是不会脚踩两只船的。” “如果你通情理,我想智彦那边你也应该取消。” “或许是吧。嗯,我想大概会的。但我还是想慢慢地跟他谈一次,从别的层面上也是。” “别的层面?” 麻由子犹豫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我猜出了她要说的话。这大概也是她想回避的话题吧。 “最近他很奇怪,”她说道,“几乎整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从里面反锁,连我也不让进去。但又根本不做实验,一点都听不见声音,连用电的动静都没有。” “研究并非只有实验啊。” “这我知道。可这也太异常了。最近,他偶尔也有开着锁的时候,我就往里偷窥了一下,发现他连灯都不开,在昏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就连我进去都没能立刻察觉。我还以为他出意外了呢。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只是在考虑事情。” “既然他那么说,大概就是那样吧。” “可每天都是这样啊。你不觉得奇怪?” 是挺奇怪的,可我觉得最好还是不那么说。“或许是研究上遇到苦恼了吧。以前就有这种情况,最好别去管他。” 我的建议似乎毫无效果,她终于触及核心。 “他之所以变得奇怪,我想是研究告一段落的缘故。大概是九月末十月初的时候吧。” “那时怎么了?”我努力装出平静的声音。 “我唯有一件事惦念不已,就是篠崎的事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不能让她察觉我心中的波动。“篠崎?今年秋天离开MAC的那小子?” “他的离开让人很不放心,毕竟太过唐突了。” “唐突就不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可疑……因此我才想跟智彦好好谈一下。你明白吗?” “也就是说,以同一研究室伙伴的身份跟他谈?” “没错。” “那我就无法插嘴了。” “抱歉。” “不用道歉,听着别扭。” 结束通话后,我心中仍块垒未消。咖啡已经做好,我倒进大茶杯,什么都没加就大口喝了起来。占据内心的究竟是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约会遭拒一事并未让我深受打击,那么让我担心的或许还是她跟智彦的谈话。 我并未告诉麻由子关于智彦等人半夜搬运棺材状箱子的情况。当然,我也什么都没问智彦。箱子里面究竟是什么,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我至今仍全然不知。 但有一件事可以想象,且与麻由子的怀疑一致——篠崎的事情。从那天以后,篠崎再未露面,然后就离开了,理由是个人原因。 箱子里装的是篠崎。这样的推断并不离奇,反倒可以说很稳妥。问题是里面的篠崎是何种状态。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怎么考虑了。猜测是有的,但这只会让心里更加阴暗,更重要的是,猜测毫无根据。 我之所以未告诉麻由子,是不想让她产生不必要的担心。只要她不知道,就不会把她也牵扯进去。 想到这里,我心生迷惘。 真的是这样吗?我不告诉她的理由只是这个吗? 不。我想,之所以没把棺材的事情告诉麻由子,其实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自己,我不能说。我害怕一旦说了,一切都会毁坏。会毁坏什么呢?为什么会毁坏呢?这些我仍未想通,无法形成语言。但害怕的念头的确存在,而且正在向我发出警报。 麻由子要在平安夜跟智彦见面!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我害怕的就是这一点。原来,这就是我心中不安的元凶。 星期一是天皇诞生日,所以从星期六起三天连休。若在星期六的晚上能跟麻由子见面,我的身心就可以完全恢复了。可实际上,我只是白白休息了三天而已。连休的收获无非是看完了攒下的录像,读完了一本纪实小说。 正当连休最后的晚上开始空虚起来时,门铃响了。智彦一脸微妙的表情站在门前。 “怎么了?”我抓着门把手问道。 “嗯,有点事想求你。”智彦神情僵硬,瘦削的脸看上去比往常更苍白、更憔悴。 “先进来吧。”我说道,可智彦始终站在门口,连鞋都不脱。“你怎么了,进来啊。”我说。 “不,在这儿就行。马上就好。” “到底什么事?这么一本正经的。”我试着笑了一下,但表情也有点僵硬。 “嗯。其实,我想要你转让给我一件东西。” “什么?” 智彦吸了一口气,直盯着我的眼睛说道:“安全套。” 这次轮到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抱起胳膊,吐着气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以前说过,去买大概会不好意思,需要时只管说一声就行。所以……” 我的确这么说过,是在身为智彦挚友时说过的话。 “是吗?因此才特意过来?”我挠着头,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我现在手头没有。” “是吗?” “啊。”我点点头,看着智彦。他一直在盯着我的脸,并不显得失望。 “是吗?那也没办法。我自己想办法吧。” “就算药店没有,便利店也会卖的。” “嗯,我知道。抱歉打扰你了。”智彦抓住门把手。 “去喝点啤酒吧。” “不,今天就算了。下次吧。” 智彦最后又盯了我一眼,然后走出房间。我迈出一步正要锁门,却停了下来。平常都会听到智彦在走廊里的脚步声,这次却未听见。 那家伙还在那里,在门对面,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瞬间,我明白了智彦来这里的理由。他来是为了确认我对麻由子的感情。现在,这小子无疑已得到了答案。 我和智彦隔着门,像铜像一样伫立。虽然看不见他的身影,可我知道一定是这样的,他也一定察觉到我在这么做。 就这样持续了数秒。我像冻结了一样静止在那里,只觉得心中有样东西在慢慢倒下。曾在电视上看到过亚马逊巨树被砍倒瞬间的慢镜头,那一场景如今出现在脑海中,背景音乐则是《安魂曲》。啪的一声,脚步声传来,是智彦迈出第一步的声音。有如解开封印的暗号,我的身体也动了起来。我一面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一面锁上门。 这时,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跟既视体验很相似。我感到自己曾有过同样的体验。 不,不是这样。今晚的事情我早就预知到了。我早就知道智彦会来,然后二人的友情就会消失。我不知道为何有这样的预知,总之我早就有了。 微弱的疼痛袭上头来,我有点恶心。 我离开房间是在将近零点的时候。风很冷,被暖气温热的身体顿时凉了下来。我把两手插进皮大衣的口袋,在大街上寻找出租车,呼出的气息像吸烟时一样白。 终于搭上一辆出租车,我对司机说了声“去高圆寺站”,然后就靠向椅背。我想要思考什么,但还是放弃了。望望窗外,明明是半夜,却有跟白天时一样多的车在穿梭。 面对一个欲采取超常行动的自己,我感到另一个极其冷静的自己正在一旁审视,有如第三者一样观察着我的行动,分析着我的思考。而在下一个瞬间,立场又逆转过来。即我在审视着自己,就连我要干什么、结果如何都已知道。可我无法控制,只是看着而已。 出租车从环状七号线进入通向高圆寺站前的道路。我让司机在站前停下,付了车钱。电车似乎仍在运行,接连有人走出车站。我和他们一起进入一条两侧排满商店的小路。当然,已经没有仍在营业的店了。 我一面回忆上次和麻由子一起走过的线路一面前行。虽说只来过一次,我一点都没有迷路,几分钟便来到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楼前。我毫不犹豫地登上正面的小楼梯,推开玻璃门。门的右侧排列着信箱,三〇二室的名牌上写着“津野”。 我乘上电梯来到三楼。楼梯旁就是三〇二室,门口安着门铃。 “我”知道,如果不按下门铃,就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其实是不该按下的,这种念头也不是没有,可我还是按下了。“我”看到我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的右手慢慢地抬了上去,食指按下按钮。门铃响了。 门内有动静传来。我盯着门镜,麻由子那双杏核眼应该就在镜片后面。 随着比想象中更大的声音传来,锁开了。门在眼前打开,麻由子的脸露了出来。她睁大了眼睛,不安、惊讶和困惑的表情混在一起。 “怎么了?”她的声音略带嘶哑,发梢有点濡湿,大概是刚洗过澡吧。我似乎还能闻到一股馨香。 适当说几句话后离去也并非不可,而且这种念头也曾瞬间掠过我的大脑。可我最终没有这么做。我无法战胜心中的冲动,“我”也早就知道无法战胜。 我什么也没说,进一步把门开大。麻由子嘴角一动。我用身体推着她,闯进室内,然后反手关门上锁。 “你要干什么?”麻由子投来责难的目光。 “抱你。” “我”听到了我的声音。 麻由子怒视着我,轻轻摇头。我把手朝她的脖颈伸去。她后退着躲开。我脱掉鞋,走进屋里,把大衣也脱下丢在那里。 麻由子呆立在狭小的单间中央。电视开着,一名外国男音乐家正用沙哑的声音唱着叙事曲。电视前面有张小玻璃桌,上面放着盛橘子的筐,一旁残留着才吃过一个橘子的痕迹。在电视对面,一张床紧挨着墙边。 我迈出一步,麻由子后退一步。反复几次之后,她已无处可退。她的背后是阳台的玻璃门,她的后背和我的身影透过蕾丝窗帘映在玻璃上。我不想看自己现在的表情,便移开视线。 我再次把右手伸向麻由子的脖子。她却把身子一屈,从我手臂下钻了过去,想逃向玻璃桌那边,我立刻抓住她的右手。她失去了平衡,一下跪倒在地毯上。 我想把她拉过来。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我便稍稍减轻力道。 她默默地摇头,躲开我的手,稍微离开我一点,对着我跪坐下来。紧握的双手放在蒙着运动裤的膝盖上,眼神悲哀地望着我。 一瞬间,这眼神让我犹豫起来,不过只是一瞬。我再次握住她的右手。她企图甩掉,可这一次我没有松劲。 她扭着身体企图逃走,我搂住她的左肩,把她拽了过来。 麻由子的脸就在眼前,散发着香皂的香味。她悲哀的表情并未改变。 我也没能动弹,有如被紧紧绑住了一样,只是注视着她的脸。她一动不动地回望着我。 忽然,她瘫软下来,刚才还像石像一样的身体变得轻而柔和起来。 我吻住她,然后抱紧。 仿佛在举行仪式,或是一种习惯性行为,我和麻由子淡淡地做爱,其间谁都没有说话。关掉电视的是我,熄掉台灯的则是她。脱掉她内衣的是我,而我的内衣则是自己脱下来的。一切都在无言中进行。 结束后,麻由子的头就在我的右臂下面,我用指尖触摸着她的头发。但不久后,麻由子一下子从床上溜了下来,纤细的身体轮廓在微微的昏暗中若隐若现。她拿起衣服,走进浴室。我打开台灯,把光线调至最暗。 返回时,麻由子已穿上裙子和毛衣。她眉毛微蹙,不知是对灯光感到意外,还是灯光耀眼的缘故。 她坐在床上,低着头,看得出在轻轻叹气。 我把手掌重叠在她手上。“不考虑跟我结婚吗?” 麻由子肩膀一颤,做了个深呼吸,没有看我便说道:“这……不行。” “为什么?” 她再次站了起来,走到灯光照不到的门口附近才回过头来。“今晚的事你就忘掉吧。我也会忘掉。” “什么意思?” “我是说,请把这当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是说要选择智彦?” “我,”她轻轻摇了摇头,“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什么意思?” “抱歉。请不要逼我多说。”麻由子走到门口,开始穿鞋。 “麻由子……” “我到外面走走。在此期间请你离开,拜托。” “你等等,再稍微聊会儿……” 她充耳不闻,开门离去。我从床上跳起,急忙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却已不见她的身影。到底该不该等她回来呢?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下了电梯按键。我能感觉到,只要我等在这里,她就不会回来。 出了公寓,我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走寻找麻由子。冬天的空气让微微充血的头部急剧冷却,腋下却冒出汗水。 遍寻不着麻由子,我仍未放弃。可无论走到哪里,都只有昏暗的道路毫无表情地迎接我。 我心中对智彦生出怨恨,眼看着不断膨胀,直到支配了全部思绪。 麻由子被那家伙俘虏了。 如果那家伙身体正常,她肯定早就下决心和他分手了。可是抛弃身体有缺陷的他,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他抓住了她的善良,并且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这点,想最终得到她。 只要没有了那家伙。 只要没有了智彦。 恶毒的念头填满我的心。我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不禁愕然。 不,不是这样的。 此时的我已根本没有了审视自己心情的冷静。愕然的不是此时的我,而是审视着我的另一个“我”。 我站起来,环顾周围。 “我”在哪里?这里又是哪里? 我忽然理解了全部。 这里是过去,是记忆中的世界。“我”正在审视记忆中的我。 心的警钟在鸣响,某种东西正在向我发出必须回去的警告。那是“我”心中的某种东西。 “我”挣扎起来,抓住了天空。 第九章 觉醒 发白的混沌从中央慢慢开裂,模糊的影像在眼前扩散,逐渐形成清晰的轮廓。崇史终于辨清了。最初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右手,欲抓住空气的手指在颤抖。 不久,他发现自己正睡在床上,只有右手在动。 “敦贺先生,敦贺先生。” 有人正在呼唤他的名字。他扭过头,只见一个身穿白衣、医生模样的中年男人正从一旁看着他,男人身后站着一名消瘦的护士。 白衣男人在崇史面前晃晃手掌。“看得见吗?” “看得见。”他答道。 “请说出您的名字。” “敦贺崇史。” 医生跟护士对视了一下。崇史看得出,二人似乎放下心来。 “呃,我到底……” 刚要起来,崇史发现头上贴着东西。几根细导线从头上引出来,跟枕边的测量器连在一起。他立刻明白了,是脑波仪。 “给他摘下来。” 医生说了一声,护士将导线取下。崇史搓搓脸,直起上身。 “感觉怎么样?”医生问道。 “没什么感觉。也不坏,也不好……那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待在这种地方?这儿好像是医院。”他环顾室内,是白色的煞风景的单间。 “我们正想问您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医生说着搓起手掌,“据您的家人说,您在家里倒下了。最初还以为您只是睡着了,就没管您,可是到了次日早晨仍未起来。无论您的母亲怎么叫,似乎也没有醒来的迹象。就这样到了晚上,您还在睡。这无论如何太异常了,您父母担心起来,这才联系了我们。” “一直在睡……真的是这样吗?” 崇史有种模糊的记忆。他在自家二楼打开纸箱,发现了智彦的眼镜,但此后的记忆就断了。 “可是,”医生说道,“我们检查您的身体,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根本就弄不清您为什么一直在睡。您睡眠的时间总共大约四十小时,我们甚至已开始考虑补充营养的问题了。就在这时,听说您醒了,这才赶了过来。” 崇史摇摇头。“四十小时?难以置信。” “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 “嗯……”医生一脸愁容。 “那个,真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异常吗?”崇史问道。 “没有。我们最初怀疑是脑障碍方面的问题,可根本不是……”医生飞快地瞥了一眼脑波仪。 “有什么不对?” “倒也没什么,”医生先铺垫了一句,“只是感觉脑电波的状态有点异常。” “您的意思是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做了很多梦。” “就是说,一直在进行精神活动吗?” 医生重重地点头道:“一点没错。当然,这种情况在普通人身上也能看到,但您体现精神活动的脑电波出现得极其频繁。” “是吗?” “但正如我最初所说,这也称不上异常。事实上,关于睡眠的问题,人们仍没弄清楚。” 崇史点点头。他对此十分清楚。 “那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吧?既然没有异常。” “待会儿我们再检查一下,如果没有任何问题,您就可以回去了。只是,”说着,医生抱起胳膊,“我想您最近一段时间最好在行动上慎重一点,比如说要尽量避免开车。” “就像是猝睡症患者?” “那种病人虽然会突然陷入睡眠,可也就是几分钟到几十分钟。” “明白了,我会注意的。对了,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日。您开始睡眠是从星期五的晚上。” 太好了,崇史想,这样就可以避免无故缺勤了。 “他母亲在哪里?”医生问护士。 “在外面。”护士答道,“一直在等。” “既然这样,在检查前,最好让她看一下健康的儿子。”说着,医生朝崇史笑了。 走进病房的母亲一看到崇史就哭了起来,说真怕他就这样永远地睡过去。听到医生说原因不明,她似乎认为会再次发生同样情形,不安地皱起眉头。 “先在家里观察一下吧。明天一早就跟公司联系,这样就不会被当成无故缺勤了,对吧?”在回家的出租车中,母亲说道。 “那样也行,可也不能永远都待在这儿。” “但至少也得放松两三天。崇史,你累了,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 崇史知道再怎么争辩,母亲也不会改变主意,便沉默下来。 父亲正在家里等侯。听完母亲的叙述,他现出不满的神情。“最好去一家更大的医院看一下。” “那就是这一带最大的医院了。” “但他们什么都没弄清楚,这怎么能让人放心?”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眼看两人就要争吵起来,崇史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劝开。 尽管睡眠期间完全没有补充营养,崇史却没感到肚子饿,但他还是花时间把母亲做的简餐吞了下去。 到了傍晚,崇史回到自己的房间,悄悄地收拾好行李,用绳子捆起来,慢慢地顺着窗户下的外墙放到后街上。然后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写了封短信放在桌子上,说自己还有工作就先回去了,让父母不要担心。 当他提出想出去散散步的时候,父母果然反对。 “你今天就先好好待在家里吧。”母亲用乞求的口吻说道。 “大概是睡得太久了吧,身体到处都酸痛,我想稍微走走。没事,我不会走远的。” “可是……” “我顶多走到商店街。” 崇史丢下担心的父母,走出家门,然后绕到后面捡起刚才放下的行李。当他来到通公交车的大街时,正好有一辆出租车路过,他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 在驶向东京的“山神号”中,崇史打开包。装有智彦那副破眼镜的信封就放在最上面。他一面凝望,一面喝着在车厢内买的啤酒,啃着三明治。 喝光第二罐啤酒,崇史放倒椅背,悠然地靠着闭上眼睛,脑中立刻浮现出最后看到智彦时的情形。 智彦闭着眼睛,横躺着一动不动。 耳边仍回荡着自己的声音:是我杀了智彦。 他意识到,那既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而是事实。 智彦死了,所以无论哪里都找不到。 同时,崇史也想起自己一直对智彦怀有杀意。他曾经想,只要没有了智彦就好了。对于当时自己心中的丑恶,他现在也能清晰地记起。 抵达东京时已过八点。崇史回到早稻田的住处,发现母亲的声音已录进了答录机中,让他到达后和家里说一声。崇史消除录音,并未给老家打电话。他拔下电话线,连衣服都没换就横卧在床上。尽管已睡了四十个小时,头还是有点沉,或许是睡眠过度的影响。 刚过十二点,他出了房间。他不清楚现在是否仍有人在监视自己,但为谨慎起见,他故意多绕了几条小路。途中,他多次回头张望,没发现被尾随的迹象。 崇史徒步来到MAC。整栋建筑静悄悄的,因为是星期天的晚上,应该没人在里面工作。 崇史思考着进入的方法。只要把Vitec公司的工作证向守卫出示,再编个适当的理由,即使在这个时段通过大门也不是难事。但他不想选这个办法,因为他来这里的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 最终,他爬上停在道路一边的卡车车斗,翻过MAC的围墙溜进院内。 进入大楼后,他沿楼梯来到智彦等人的研究室所在的楼层。走在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里,他不禁想起去年秋天时也曾这么溜进来,看到智彦等人搬运“棺材”的那一晚。 跟当时一样,崇史再次来到智彦等人的研究室前。他拧了一下把手,门锁着。这也跟上次一样。 崇史抬头望望门。为了缓和关门时的冲击,门上安装了减震器。他摸了摸上面,指尖碰到一样用胶条固定的东西。确认之后,他松了口气。记忆并没有错误。 他剥下胶条,上面附着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往右一拧。钥匙顺畅地转了一圈,接着响起咔嚓一声。 崇史打开门,一进去便闻到一股灰尘味。他打开准备好的笔式手电筒,微弱的光圈照亮了前方的墙壁。 室内什么都没有。仅仅在数月之前,这里还填满了不锈钢架子、橱柜、办公桌和各种器械,可这些全被运走了,连垃圾箱都没有,一张纸都没落下。 房间里面还有一个门,崇史向前靠去。门的那端应该就是智彦等人的实验室了。 门并未上锁。或许也没这必要吧,这个房间也空空如也。崇史站在空房间中央,环视灰色的地板和墙壁。他记忆中的房间是被巨大的装置占据的。由于最初看到那些东西时的冲击太大,所以他无法相信那个房间与这个空荡荡的房间竟是同一个地方。 只是这个房间的气味很熟悉。混杂着油与药品的气味。 没错,崇史想,智彦就是在这个房间死的,是我杀的。 崇史把笔式手电筒照向地面,开始仔细查看房间的角落。他想寻找有没有当时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昭示了那个梦魇般的夜晚确实存在。 可是,证据的湮灭近乎完美,崇史没能发现一样能印证他暗淡记忆的东西。是谁让它们消失的呢?不过关于这件事,他已感到没有思考的必要性了。 他走出实验室,返回原先的房间,用笔式手电筒在地板上照了一圈,仍一无所获。地板上微微残存着蜡的气味,可以推定是用拖布拖过了。 尽管如此,就在离开房间前,崇史仍把笔式手电筒的光停在地板的一处。他蹲下来,用指尖捏起一样东西。一根头发。 是谁的呢?智彦的?还是…… 一时间,他认真地推测起头发的主人,可随即意识到里这么做毫无用处。他在昏暗中苦笑起来。这纵然是智彦的头发又能怎样?这里是他们的研究室,就算有一两根他的头发也毫不奇怪。 他丢掉头发站了起来,将门打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人后才走到走廊。 这时,一幅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它的出现似乎很唐突,可无疑是由“头发”一词联想起来的。 崇史埋头思索了数十秒,这些时间已经足够总结他的想法了。当锁上门,把钥匙放回原处的时候,他已经作出一个假设。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假设都没有矛盾。 他原路离开MAC,决定走同一条路返回公寓。途中,他发现了一个电话亭,于是停了下来。 他看看手表,已是凌晨两点。略一犹豫后,他打开电话亭的门,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记事本,翻找直井雅美的电话号码。 次日午后一点,崇史出现在JR新宿站东口的检票口附近。他今天也向公司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上司未加任何评论。崇史认为,之所以会这样,并非只是因为公司禁止询问部下休假的理由。他认为上司是在躲避自己,而且他对这点非常自信。 一点十分左右,扎马尾辫的直井雅美从地下通道出现了,一身白衬衫配紧身迷你裙的装扮。崇史推测,这或许是她打工时穿的制服。 二人站在打出了“中止”标志的自动售票机前。 “抱歉,一直没机会脱身。”雅美大概是跑过来的,脸色发红,脖子上微微渗着汗珠。 “没事,该说抱歉的是我。昨夜就像在威胁你一样。” 由于半夜里电话响了起来,雅美还以为是广岛的老家出事了。听到崇史的声音时,她还怀疑是骚扰电话。 “没事,只要能获得伍郎的一点消息就行。”说着,她点点头。她仍在喘息,看来不止是奔跑的缘故。 “是那样东西吧?”崇史指着她带着的纸袋说道。 “是。你说过不能用手碰,所以就这样带来了。” “这样就行,多谢。”崇史接过纸袋。 “那个,伍郎的下落有眉目了吗?”雅美抬眼盯着崇史,目光中透着认真。 “现在还不好说,但我想这会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崇史轻轻拍了拍纸袋。 她真挚的眼神从崇史的脸移向纸袋。“是吗……” “一有发现我就跟你联系。” “拜托。像昨天那样半夜打电话也没事。” “明白了。” “那么,我还有工作。”雅美点头致意,转过身小跑着离去。 如果她知道真相会如何呢? 带着怜悯和一丝好奇,崇史目送着雅美的背影。尽管他知道,自己的好奇心显得有些轻率。 傍晚,他来到地铁永田町站,走进站旁的一家咖啡厅。一个小时前,他跟桐山景子约好了见面时间和地点。而两个小时之前,他还去了某个地方,把篠崎伍郎的工作服带到了那里,确认自己的推断是否正确。结果,他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当崇史喝了一半咖啡时,桐山景子走过自动门,来到店内。他轻轻招了招手。 “最近怎么老是约我啊。”她一坐下,就从包里取出香烟,然后跟服务生点了柠檬茶。 “因为我只能求你。” “别开玩笑了,又不是没听说你有那么棒的女友。”景子吐着烟望着崇史,但随即发现了他表情的变化,便收起戏谑的眼神,“女友的事不能谈吗?” “也不是,而且跟我要求你的事情也不无关系。” “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只是想弄清一件事。”崇史探身问道,“以前曾对你说过记忆包的事,还记得吧?” “当然。”她点点头,“有个人的记忆被修改了的那件事吧?” “就是上次那消息的后续。记忆修改是没错的。方法已经被开发出来了。” 景子迅速环视四周,把脸贴近崇史。“确定?” “确定。” “难以置信。”她反复眨着眼睛,“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公司不将其公开呢?哪怕只向我们这些次期型现实的研究者公开也行啊。” “有内情,不能公开。” “什么内情?” “这一点还不能讲,还有待确认。” “又在装模作样了。”景子撇了撇嘴。 “不是这样。我不想散播一些尚不明朗的信息,给你添麻烦。” “说得倒好听。” 当景子把香烟叼在嘴里时,服务生端来了柠檬茶。二人的对话中断了一会儿。 “等一切搞清楚之后,我肯定会告诉你。”等服务生离去之后,崇史说道,“也正因为这个,才想请你帮忙。” 景子喝了一口柠檬茶,点上第二支烟。 “这个嘛,如果是我能做的,当然会帮你,不过我可帮不上什么大忙,我既没有一点儿门路,跟公司的上层也没有情人关系。” 听到她独特的玩笑,崇史微笑道:“不需要门路,有件事非你不可。” 他说出想法,景子顿时皱起眉来。“什么?为什么想这么做?” “所以等一切解决之后才能说嘛。” 景子叹了口气,盯着崇史,眼神里混杂着困惑、惊讶和狐疑。 “我知道这请求很冒昧,可不这么做就无法查清事实。” “一旦败露了怎么办?” “我不会让它败露的,绝对不会。就算万一败露,我也决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就是这么说也不好办啊。一旦败露,我也无法假装不知情。” 崇史无法反驳,低下头来,然后再次望向她。“你认识三轮智彦吧?” “名字听说过。是个很优秀的人吧?听说在MAC跟你难分伯仲。” “他现在表面上已去了美国总部。” “表面?”听到崇史微妙的措辞,景子当即问道,“什么意思?” “其实并没有在美国。” “那在哪里?” 已经死了——如果这么说出来,这个知性美女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崇史想。当然,他不能说出口。 “也是为了查清这一点,我才需要你的帮助。” 崇史注视着桐山景子的眼睛。她一只手端着茶杯,频频吸烟,同时也盯着他的眼睛。 不一会儿,景子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用另一只手拿过茶杯,喝起柠檬茶。“若要行动就只有明天了,否则就没有机会了。” “你愿意帮我?” “我别无选择啊。”跷着二郎腿的景子变换了腿的位置,“只是,你真的想干?” “真的。” “那儿有什么?” “有……”话未说完,他就闭上了嘴,“这个也以后才能告诉你。” “又来了。”桐山景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你明天会来公司吧?明天下午我会打电话告诉你具体步骤。” “多谢。”说完,崇史去拿桌上的账单,可景子一把抢了过去。“啊。”他叫出声来。 “茶钱之类还是由我来出吧。不过作为交换,你得把一切真相全告诉我。” “说定了。”崇史语气郑重地说道。 次日,崇史跟平常一样来公司上班,在专利许可部里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做不熟的业务。对于他在休假日前后请了两天假一事,周围的同事什么都没有问。不止如此,他们无论什么事情都不问他,似乎都在躲着他,唯恐被牵连进去。他猜测,这恐怕并非自己的心理错觉。 下午一点整,崇史左前方的电话响了。 抓起电话的是坐在那里的真锅。三言两语之后,真锅仿佛遇到了祸事似的,看了崇史一眼。“你的电话。” “不好意思。”崇史道谢后拿过听筒。 电话是桐山景子打过来的。“准备好了。五点半你来这边一趟,迟一点可就危险了。” “明白。”只回答了这么一句,他就挂断了电话。 大概是通话太短的缘故吧,真锅诧异地望着崇史,周围其他职员似乎也都竖起了耳朵。崇史环视四周,他们顿时一齐背过脸去,装出埋头工作的样子。 崇史待到五点,做着无聊的事务工作。五点之后,回家的职员增加起来。他也作出一副要回家的样子,收拾桌子,披上上衣。 五点二十五分时,他离开专利许可部,尽量躲着别人乘上电梯,来到七楼。走廊最靠外的那扇门在几天前还是他的工作地点“现实系统开发部第九部门”的入口。 门的一旁有个插卡槽,但他已经没有卡了。他看着表,等到五点三十分整,按下了插卡槽一旁的按钮。 咔嚓一声,门开了,戴着金边安全眼镜的桐山景子露出脸来。 “没人吧?”她飞快地看了走廊一眼。 “嗯。” “进来。”她把崇史让进来,立刻关上门。 房间里除了她外没有一个人。 “其他人呢?” “两个出差了,剩下的一个刚走。” “哦。” 崇史环顾室内,不久前他还在做研究的地方现在完全空了。他站在房间中央,摇了摇头。 “所有东西都被收拾了。” “你调走之后,这里的设备就全被搬出去了。” “看来是这样。” “快,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时间本来就不多。” 景子推来放着黑猩猩笼子的手推车。崇史连忙帮忙。 他们在笼子周围围上铝板,避免让人看到里面。景子打开上面的盖,里面是空的。 “有点臭,请忍耐一下,毕竟没时间认真打扫。” “裘伊在哪儿?”崇史问起原本住在这个笼子里的黑猩猩。 “在房间一角的丙烯箱里,让他忍耐一晚。” “叫声听不到吧?” “没事。”景子点点头。 崇史脱掉外套,解下领带,然后与包一起递给景子。“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如果嫌碍事扔了也行。” “那就先放在我的橱柜里。” “拜托。”说着,崇史把右脚伸进笼子。这时景子开口了:“敦贺君。”崇史回过头来。 “你非得查清答案不可吗?”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抱着崇史的衣服和包,稍微侧过脸颊,“我觉得,世上有一些问题是最好不要解决的。” 崇史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既然这样……” “不过不行。这个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景子低下头,叹了口气。“明白了,那就进去吧。” 崇史钻进笼子,抱着膝盖蹲了下来,景子盖上盖子。崇史缩了缩头,蜷起身子。盖子盖得非常严实,但四处都有孔透进光亮,似乎是透气孔。 “没事吧?”景子问道。 “凑合吧。”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嗯。” “你说的那个记忆被修改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崇史沉默了,但这样似乎就等于给出了回答。景子也没再多问。 蜂鸣器的声音传来,接着就传来景子走过去打开门的声音。 “辛苦了。”她对来人说道。 “只代管笼子就行吗?”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崇史听着耳熟,是那个物资材料部的年轻职员。 “没错。明天早晨第一个带到这儿。我会提前来的。” “明白……那个,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似乎是在说铝板。 “防止杂音。我们给黑猩猩安装了特殊装置,必须让它在这种状态下睡一晚上,希望你们把它放在安静的地方。” 果然老练,崇史佩服着她的演技。这样就不用担心被人怀疑了。 “途中不能打开盖子吗?” “不能,否则一个月的辛苦就要化为泡影了。” “可如果黑猩猩闹起来……” “这一点我想不会有问题。万一需要打开,请事先通知我。总之不能擅自打开。” “明白了。就一晚上估计也没什么问题。” 崇史感到手推车动了起来。“很重啊。”职员说道。 “是装置的重量。”景子说道,“请多加小心。” “没问题。”职员答道。崇史知道,她对谁都会说“请多加小心”。 崇史以难受的姿势被运了出去。他的脖子逐渐痛了起来,却无法动弹。手推车通过断坡时,冲击从腰部一直传到背骨。天很热,汗珠滴滴答答地从额头滚下,渗进眼睛。 手推车的去处应该有崇史寻求的答案,他对此毫不怀疑。 线索就是附着在篠崎工作服上的毛。 昨天和直井雅美分手后,崇史立刻把工作服带到兽医那里,让对方检查究竟是什么毛。 答案立刻就出来了。跟崇史预想的一样,果然是黑猩猩的毛。 真奇怪,篠崎从不接触动物实验,工作服上竟然会附着这种东西。MAC是不饲养黑猩猩的。 去年秋天,崇史看到智彦等人悄悄把一个棺材状的东西搬出MAC,并且一直在推测,那里面装的或许是篠崎。 篠崎被运去的地方很可能会有黑猩猩,崇史如此推断,因此才会有几根毛阴差阳错附到篠崎的工作服上。 可是那些“家伙”并未察觉。他们直接把剥下的工作服放到篠崎的公寓,大概是想制造他消失之前曾一度返回公寓的假象。 这无异于自掘坟墓,崇史想。 手推车不时停下,上电梯,转弯,似乎正朝向目的地。几次停歇之后,声音传来。 “这是第九部门交来的,让保管到明早。”年轻的物资材料部职员说道。 “这是什么啊?怎么看不见里面?”是一个稍显年长的声音,似乎是负责检查物资材料仓库和实验动物管理室进出情况的人员。 年轻职员把桐山景子的嘱托重复了一遍。 “嗯。对其他动物无害吧?” “应该没有,说是已经睡着了。” “神神秘秘的。”崇史头顶的铝板咣咣地响了起来,多半是检查人员在敲打。 “危险,小心把黑猩猩吵醒了。” “先放进饲育室吧。” 手推车又动了起来。究竟是如何推的、推向哪里,崇史一无所知。 车子再次停下,接着传来开门声。职员吹着口哨。手推车似乎被放进一个房间。随着关门声,崇史的周围安静下来。 数分钟后,他慢慢推开头顶的盖子。周围很黑,看不太清楚,却弥漫着动物粪便的气味。 崇史小心地出了笼子,打开口袋里的笔式手电筒。眼前是一个十叠大小的房间,如街头的宠物店一样摆满了各式笼子和箱子,但里面只有黑猩猩和老鼠两种动物。 房门上有一扇小窗,崇史透过小窗窥探外面。走廊里空无一人,也没有说话声和其他动静。他迅速来到走廊上。 同样带有小窗的门排列在走廊两侧,有“计量仪器保管室”、“光学仪器室”等,都没有开灯,看来没人。 正当他依次看标示时,走廊的拐角处传来说话声。他急忙寻找附近的房间。 “实验动物解剖·治疗室”的标示映入眼帘。他毫不迟疑地打开门溜进去,然后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他打开笔式手电筒。这里与其说是进行解剖和治疗的地方,不如说是厨房,有水槽和消毒柜之类的东西,还有冰箱。不过,再看看墙壁上满是解剖标本,就不难确定这里是小生命牺牲的地方了。 房间里面还有一道门,上面没有窗。崇史轻轻扭动把手,试图拽开,却发现门上着锁。他找了找标示,结果什么也没有。 一定是在这里面,他确信。真相就在里面。 他钻到解剖机下面,藏到一个从入口看不到的位置。他决定在这个狭小的地方等待机会降临。今夜不可能一次机会都没有。 他抱着膝盖等待时机,边等边思考种种事情。麻由子,智彦,还有自己的将来。 他已经下了告别这一切的决心。 当灯打开的时候,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崇史竟没回过神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不由得想要活动一下,可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刚刚似乎睡着了。 他侧耳倾听。有人进了房间。一旦被发现,他打算选择强硬的手段。 但根本没有这种必要。来人径直朝里面的门走去。崇史低下头,看到了那人的脚。是女人,似乎穿着白衣。女人打开锁,消失在门内,并未上锁。 崇史爬出来,站起身使劲舒展了一下,朝门走去。 他抓着把手,打开了几厘米,从门缝中向里窥视。 真实在他眼前扩展开来。 他把门开大,白衣女人回过头来,是个中年女人。一瞬间,她露出了无助的表情,但随即就皱起眉来。 “怎么到这儿来了……”她呻吟道。 崇史踏进房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果然是这样!” 白衣女人避开崇史,逃了出去。他根本不予理会,径直往前走。 那里放着两张床,上面各躺着一个人。虽然极度瘦弱,连容貌都完全变了,但毫无疑问,一个是篠崎伍郎,另一个是三轮智彦。两人身上都连着脑波仪和貌似生命维持系统的装置。 后面传来脚步声,在崇史身后停下。 “一切都想起来了吧?”说话声传来。崇史一回头,竟是须藤。 “正是。”崇史答道,“这两个人还是死亡状态吧?” “没错,还是死亡状态。”须藤说道,“你会让他们复苏的。” SCENE 10 “……也就是说,从MAC出来的人,几乎无一例外都在Vitec取得了瞩目的成果。希望你们也能继承这些前辈的传统。当然,我相信你们会继承的。” Vitec公司的人事部长正铿锵有力地讲话,可我们为了竖着脖子不让自己睡觉,已经耗尽了精力。若只是一两个人讲话,乖乖地听一下也不算辛苦,可若是三四个人轮番上阵就索然无味了。为什么日本人会如此喜欢讲话呢?尤其是像这种激励年轻人的场合,这种好出风头的老年人一多可真受不了。 我转动眼珠窥探周围的情形。左前方的后背正在左右摇晃,其他的家伙也都忍不住要打哈欠了。在普通学校的毕业典礼上,因为人很多,就算有一两个人打盹也不惹眼,可今天这屋子里只有数十人。在这种场合下,我不想破坏人事部长对我的印象,不想给以后的分配带来不良影响,所以拼命忍着不让眼皮落下来。 讲话告一段落后,证书发到了我们手里。证书不像一般学校的那么大,只是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纸片。毕竟仅仅是为实现自我满足的证书,这样就已足够了。 “典礼现在结束。”在主持人枯燥无味的话语中,仪式结束。 离开典礼会场时,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智彦正望着我。 “哟。”我说了一声,“刚才坐在哪儿?我还以为你没来呢。” 事实上,在典礼之前,我找了他好几次。 “我来得有点晚,坐在最边上了。” “真稀奇,你连这种事都敢迟到。” 腿部有缺陷的智彦做事时向来会比别人多预留一倍的时间。 “实验室那边有点事。” “实验室?在这种日子?” “算是吧。先别管这个,”说着,他环顾四周,稍微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出席送别会吧?” “打算去。” 我和智彦所属的现实工程学研究室要为我们举行送别会,会场就在附近的意大利餐馆。 “之后的安排呢?”他问道。 “也没什么。” “既然这样,”智彦舔了舔嘴唇,“能不能稍微陪陪我?” “行是行……怎么了?” “我有话要说,有点复杂。”智彦把右手插进裤兜,又用左手挠挠鼻翼,“我只想咱们两个人聊聊,找个安静的地方。” 智彦语调很平淡,我却感到不安。我想,肯定是麻由子的事情。 “知道了。那去哪儿好呢?” “我们研究室的前面如何?” “OK。”我点点头。 送别会从下午五点起举行。从现实工程学研究室结业的包括我和智彦在内共有六人。大家以我们六人为中心聚集到一起,热烈畅谈。啤酒瓶盖也接连被打开。 麻由子是稍迟一些出现的。我恨不能立刻就到她身边,可许多人都找我说话,怎么也腾不出空来。好不容易能靠近她,是在装着去厕所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 看到我,麻由子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但她没有逃跑,而是站在那里。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我说道。 “要来的。毕竟是照顾过自己的人们的送别会。”说着,她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我点点头,斜视着她的脸。“气色不错啊。” “嗯,我很好。”她说道。 去年年底以来,我们没有正式碰过面,也未曾说过话。不用说,是她在躲着我。她的电话一直处于录音电话的状态。 “这个结束后我要和智彦见面。”我小声说道。看得出来,她的脸微妙地紧绷起来。我又说道:“我想先和你谈谈,一会儿就行,你有没有时间?” 麻由子并未回答。只见她突然露出笑脸,从我身旁走过,朝着正在稍远处说话的男人走去。“山本学长,恭喜你。学长若是不在了,我们会寂寞的。”她有些做作地大声攀谈起来。 “啊,津野。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走了就没有宴会主持人了?”山本语气诙谐地跟她聊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朝厕所走去。 送别会持续到七点。导师小山内邀我和大家一起换个地方继续聚餐,我便说有事脱不开身,拒绝了。 离开餐馆后,为避免被其他人发现,我绕道返回MAC。进门时,门卫问道:“忘记东西了?”我便答了一句“是”。 今天终于没有人留下来了。时间不算晚,可整座科研楼都静悄悄的。我一个人乘上电梯,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来到智彦等人的研究室前。智彦还没来。 我思考着他究竟打算跟我谈什么。有可能是让我放弃麻由子吧。对于一个人去美国的智彦来说,她无疑是他最大的心事。那小子应该还没有迟钝到连我对麻由子的感情都没有察觉的地步。 但我也在考虑别的可能性。智彦和麻由子的关系究竟怎么样了?现在仍能称得上情侣吗?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我望了望走廊那端,智彦瘦弱的身体出现了。他发出与常人不同节奏的脚步声,向这边靠近。 “半夜待在这儿时,”智彦边走边说,“就会觉得这儿是个跟现实不一样的地方。无论时间还是空间都跟外面隔绝了。” “那就是说,今天终于从那种世界里解脱了?” “怎么说呢,我们永远都逃不出这个世界吧。” 智彦站在研究室门前,使劲往上伸出右手,从门上的减震器上取下一样东西。是钥匙,似乎用胶条粘在了那里。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打开锁。 “进来吧。”说着他打开门。 智彦打开墙上的开关,荧光灯的白光顿时在研究室内扩散。仿佛在昭示研究已告一段落,办公桌和橱柜上面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脑键盘也都盖上了罩子。跟走廊里冷清的气氛相比,我能感觉到室内仍残留着暖融融的空气。智彦今天或许来过这房间。 “两年时间,真是一眨眼的工夫。”智彦轻轻坐在窗边的办公桌上,把两手插在宽松长裤的兜里。 “是啊。”我拽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对面,“不知不觉间就结束了。” “真正的历练还在后头呢,加油吧。” “这该是我的台词啊。怎么说你也是在美国总部上班啊。” 倘若智彦并不知道我拒绝了去美国,他应该会对我的话感到十分吃惊。可是,他的表情并没怎么改变。他低下头,很快又抬头望着我的脸。 “听说你拒绝了。” “嗯。” 我想他大概会询问理由。到底是找个适当的理由蒙混过去,还是说出对麻由子的感情呢?我仍在犹豫。 但智彦并没有询问。“真遗憾,我还以为咱们又能待在一起了呢。”说完,他心安理得似的不断点头。 这不像是这家伙的风格。他为什么不想知道我拒绝去美国的理由呢? “你好久没有进这房间了吧?”环视室内后,智彦问道。 我点点头。“这一年想进也进不来啊。” “你说的是须藤的命令吧。我也觉得不舒服,但无法违背老师的安排。” “研究内容绝密?” “我一直觉得告诉你也无所谓,可是须藤老师说,如果不坚决贯彻就守不住秘密。” “也许吧。”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似乎把你当成外人一样。” “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 “你能这么说,我就会稍微轻松一些了。我一直担心你在恨我。” “恨你?我?别开玩笑了。” 我强装笑颜,夸张地仰头大笑,可这只不过是在掩饰内心的慌乱。在别的层面上,我一直恨着智彦。 “事实上,今天叫你来这儿也不为别的,是想把此前一直保密的研究内容告诉你。” “啊?” 我有点意外。我一直自以为是地以为,他一定是要说麻由子的事。 “但可以吗?不再保密了?” “当然还是顶级机密,但我还是想和你说一下。” “嗯。”我不知该以何种表情应对,便含糊地点点头。 “你也想知道我一直在做何种研究吧?” “算是吧。” 智彦点点头,扶了扶眼镜。 “去美国的事情,”他说道,“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也是没办法吧。如果换作相反的立场,我想即使我也会拒绝的。” 我望着智彦,心想,他到底在说什么?似乎不像是在说麻由子。“什么意思?” “就是说,”智彦又扶了扶眼镜,这是他心情不安时的习惯动作,“总之如果去美国,也就意味着自己的研究获得了认可,这毕竟是我们的理想。” 听了这句话,我仍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智彦又补充道:“就算是我,如果知道是给人打下手,也不会想去美国的。”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真意。原来智彦一直以为,我拒绝去美国是因为知道了自己不过是他的一个助手而已。 各种念头瞬间在脑海里翻涌起来。既然他这么想,那就先让他这么想吧。我心中有种没提到麻由子而产生的窃喜。可在接下来的瞬间,从我口中说出的话却与心中所想截然不同。 “说得是啊,我只不过是你的助手。被问到去美国的意向时还手舞足蹈的,现在想起来真是荒唐至极。” 我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过分,可就是止不住。 智彦轻轻摇摇头。“根本不是这样的。其实助手也很重要。我觉得Vitec公司果然有眼光,毕竟是要辅助我的研究,没有相应实力的人是难以胜任的。” “看来是个很厉害的大项目啊。” “算是吧。我有自信,它会从根本上颠覆现实工程学。”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满怀自信的智彦。他以前从未说过大话,一直是一个妄自菲薄的人。 智彦似乎误解了我的沉默,慌忙说道:“啊,当然,你们的研究也很了不起。我一直认为你们的工作也很棒。” “没事,你不用为我费心。”我撇起嘴,一股厌腻在心中蔓延起来。 “我真是这么想的。这次我们的研究偶然获得了认可,你们的研究不久也会受到肯定的。毕竟扎实的努力是很重要的。” 扎实的努力?我的研究?我明明正在进行最尖端的研究。 我感到脸不快地扭曲起来,可智彦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想法,继续说道:“到了洛杉矶的总公司之后,我打算尽早跟那边的人谈一下你的研究,让他们把你也调到美国。怎么样,好主意吧?” “你不用为我这么做。”我摇摇头。 “为什么?早晚也要去一趟美国总部,这不是我们的理想吗?” “可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实现。” “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你就交给我吧。我一定让你不久也带着自己的研究到美国。这样就不用当助手了,也不会自尊心受伤了。” “自尊心?” “就是因为这个吧?”智彦说道,语气稍微生硬起来,“你不愿意作为我的助手去美国,就是因为自尊心吧。所以我才想出这么一个不伤害自尊心的办法。” 近乎恶心的不快涌上喉咙,之前拼命抑制着感情起伏的某种东西在顷刻间瓦解。“不对。”我说道,“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的?” “这和自尊心没关系,那种玩意儿我根本就不在乎。我拒绝去美国,可不是出于这种理由。” “那是什么理由?”智彦从桌子上抬起屁股,直勾勾地俯视着我,“你说还有什么理由?” “你猜不出来吗?”我试着问道。 “猜不出来,一点也猜不出。”智彦答道,眼神变得可怕起来。 控制我内心的按钮发动了。可随着噗的一声,开关断开了。 “麻由子的事。”我说道。 “麻由子?”智彦皱起眉,“她怎么了?” 我盯着智彦。他还问怎么了。他明明不可能察觉不到我的心情。 “我喜欢她。” 智彦用能剧假面般的表情接受了我的话。我感到冰冷的空气瞬间摇晃起来。我们默默对视,车辆飞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智彦的喉结动了一下,张开双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根本就没怎么回事,我就是喜欢麻由子,所以才决定不去美国。”我顿时感到口干舌躁,可还是继续说道,“我对她的感情,我想你也察觉到了吧?” 智彦慢慢摇了摇头,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桌子。“我不知道。”他说道,“这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撒谎。” “不是撒谎。怎么会……你喜欢麻由子……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的应该是我。智彦不可能察觉不到。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说。 智彦一只手扶在桌子上,将目光投向窗户。可是从那里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百叶窗早已放了下来。“不明白。”不久,他喃喃道,“就算真的是这样,我也无法理解你因此放弃去美国的做法。可是她……麻由子……”他动作机械地朝我扭过头来,“麻由子明明是我的。” “我一直千方百计想把她弄到手,因此你和她天各一方的时候就是我的机会。并且,如果再让我补充一句,”我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后继续说道,“她不属于任何人,也不是你的。” “是我的。”智彦小声却又尖锐地说道,“只属于我一个人!” “不对。” “就算你这么想,”智彦重新看向我,瘦削的肩膀颤动着,显示出呼吸的紊乱,“麻由子是不会答应的,她只爱我,一定,一定。”他咽下一口唾沫,“她一定只爱我一个人,绝对不会对你有想法。” 他额头泛红。我望着他,站起身来。我已忍受不了继续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了。“的确,她现在还没有对我敞开心扉。” “我说吧。” “不过,这是因为有你在。” “什么?” “她是不想伤害你,不想让你遭受同时失去挚友和女友的双重打击,所以才不和我见面。” 智彦双拳紧握,对我怒目而视。 “你是说,麻由子真正喜欢的是你?” 我点了点头。“我坚信如此。” “我不相信。你根本就没证据。” “我有。”我平静地说道。 智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睁开眼睛,反复眨了几次,把右拳抬到胸口,不停地颤抖。“你……抱了她?”智彦用难以听到的声音问道。 稍一迟疑,我答了一声:“嗯。” 智彦一定是在咬牙切齿,下巴上的肉颤抖起来。“你胡说!” “是真的。去年年底的事。” “去年……”智彦半张着嘴,呼吸急促,脸色苍白起来。他把呆滞的视线抛向周围,然后伸手抓起桌上的电话,从口袋里取出记事本,按照记在上面的号码拨起电话。 “你往哪儿打电话?” 智彦并未回答我的问题。不久,电话似乎接通了,他和对方说道:“你们那边应该有个姓津野的女人,麻烦叫她一下。” 似乎是某家店。 等了一会儿,智彦再次朝听筒说道:“我现在正和崇史在研究室。希望你来一下,马上,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挂断电话后,智彦看都不看我一眼,说道:“就在附近的咖啡厅,十分钟后就来了。” “你们约好了?” “嗯。” “你叫她来想怎么样?” “问问她的真心话。”说着,智彦在椅子上坐下,“你也想问吧?” 我并未回答,坐在离他稍远的椅子上。 坦白对麻由子的感情究竟好不好,我没有自信。智彦并未察觉我的心情,这令我大为意外。我试图劝慰自己,这事迟早要说。 “刚才的事,”智彦主动说道,“你怎么看?” “什么事?” “就是关于夺走我挚友和女友的事。你是怎么看的?” 我长出一口气。 “我也很无奈,很痛苦,但最终没能放弃麻由子。” “是吗……”他又沉默了。我也闭上嘴,感到空气似乎又冷了一些。 不久,智彦忽然说道:“我……” 我朝他扭过脸。 智彦低着头继续说道:“我还没抱过她……” 我垂下视线,继续沉默。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想起麻由子穿的是高跟鞋。尽管觉得已过了很久,可看看表,距离智彦打完电话才不到十二分钟。 门被小心地打开了,麻由子走了进来。她眼神不安,似乎已知道我们在这里谈了什么。 “专门把你叫来,抱歉。”智彦说道。 “什么事?”麻由子打量着我们。 “有件事想问问你,关于你和崇史的事。” 麻由子望了我一眼,带着似怒似悲的神情。 “崇史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想知道你的真心。”智彦说道,“你喜欢的究竟是哪一个?我?还是崇史?” 麻由子呆呆地站着,紧紧抓着手提包的带子。她的眼睛湿润了,身体晃动着。 “这件事……”她痛苦地张开双唇,“这件事,我不想说什么。” 我不忍看她,转向智彦。通过麻由子刚才的话,他应该已经明白,麻由子已不再是他的女友了。 “是吗……不想说……吗?”智彦的眼神黯淡下来。一瞬间,他翘起嘴唇,似乎浮出了笑容。是讽刺的笑,还是自嘲呢?带着这种表情,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迈开步子。 “去哪儿?”我问。 智彦停了下来,稍稍朝我扭过头。“我去哪儿,跟现在的你还有关系吗?” 我无言以对。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之后咱们再聊一次吧。”说着,智彦消失在里面的实验室里。 我呆呆地望着关上的门。里面传来砰的一声,是冷却扇的声音。 “为什么要弄成这样?”身后传来声音。我回过头。麻由子正怒视着我,眼圈红了,脸颊上闪着泪光。“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如此轻率地毁掉?我都那样求你了,让你不要做得这么绝。我不明白,根本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我喜欢你,不由自主地喜欢。智彦也很重要,可我无法兼得两者。哪怕是毁掉跟他的友情也无所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一切都是做过最坏打算后的决定。” “我……”麻由子大喊了一句。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她又深呼吸了两三次。“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和你们俩见面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无论选择谁,大家都会不幸。” “倘若你选择我,我就是从Vitec辞职也行。这样一来,就可以永远不和智彦见面了。” 麻由子慢慢地摇摇头。“看来你是什么都不明白。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大家都陷入不幸。你是不是傻了?连被抛弃的他的心情都考虑不到?” 她的话像利箭一样穿透了我的胸口。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望着她的嘴唇。 “你也一定意识到了吧?”她继续平静地说道,“牺牲掉与他的友情,你终究是做不到的。” 我垂下视线。很遗憾,对于她的话,我的内心并没有涌出强烈的反感。根本没这回事——尽管在这么想,可心里还是有样东西在阻止我说出来。 难道我错了?这种念头开始在心中蔓延。 咔嚓,背后传来声音。实验室的门开了。智彦脱掉了外衣,正脸色苍白地望着我。 “崇史,你过来一下。” “就我一个?” “嗯。我想单独再谈一下。” 我飞快地瞥了麻由子一眼,走进实验室。 室内填满了实验器械。一侧的墙壁前摆满了分析装置,伸出的同轴电缆就像《守宝奇兵》中出现的蛇群一样在地板上趴着。房间中央放着牙科诊所常用的那种椅子,似乎是实验对象的位置。 “我要履行刚才的约定。”智彦说道,“先说一下我的研究内容。” “这个就算了吧。”我摇摇头,“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你必须得听。”智彦打断了我的话,“你如果不听,后面的事就没法谈。总之你先听一下。” “可是……” “求你了,”智彦投来认真的眼神,“听我说。” 我抱起胳膊,再次环视实验室。我弄不懂智彦的心情。 “好吧,我听。”我打开竖在墙边的折叠椅,坐了下来。 “我想很久以前就曾说起过,契机只是一件小事。当时,实验对象篠崎君的记忆出现了一点偏差。他小学时的老师明明是名中年男老师,他却说是年轻女老师。” 这件事的确听到过。我默默点了点头。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探明其原因是研究的第一步。不久我就找出了答案。一旦知道了,其实也很简单。”智彦把脚叠在一起,两手交叉放在膝上,“其实就是从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愿望中产生的空想影响了记忆。” “空想影响记忆?” “这也并不稀奇,平常谁都经历过。比如说,即使是讨厌的事情,经过一段时间后也会忘记,对吧?事后再想起来时,居然发现那也是一种美好回忆。实际上,这是在潜意识里把回忆加工成了自己容易接受的形式,当时的痛苦自然就从记忆中消失了不少。” “关于这个,有观点认为是脑内麻醉药的影响。” “同感,我也这么想。脑内麻醉药与记忆修改有很大关系。再举一个例子,你有没有这种经历?在给人传话的时候,总会朝有利于自己的方面修改内容。” “也不能说没有。”我略加思考后答道。 “是吧?我也有过。比如说,在街头被流氓缠上,零花钱被抢走了。之后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时,尽管只有两个流氓,可不知不觉间,你就会说成五个。之后的话也会尽量说得不跟这种设定发生矛盾。” 我有这种经历吗?我一面听一面想。 “这件事会告诉各种人。在多次向别人陈述的过程中,印象就会逐渐在脑中固定下来。在这种印象中,对方的人数就是五人,说话内容也会变得越发条理化。再过一段时间,再次回忆起这件事,脑海里浮现出的就不再是实际发生的事情,而是后来自己杜撰出来的印象了。可这时,当事人已坚信这是‘正确的记忆’。他会带着自信回答说流氓是五人,却根本意识不到正在撒谎。” “也就是记忆的修改……” “我曾看到有本书说,在虽已被逮捕却仍声称自己无罪的案犯中,似乎有不少人都会逐渐陷入这种错觉。分明犯了罪,可是在不断作假供述的过程中,就会逐渐将其当成真实。” “听说过。” “这一切都只能解释为人类的自我防卫本能。于是我就开始思考利用这种本能,也就是说,能否人为地制造出这种状况。这一年间,我从事的研究正是这些。” 智彦站起来,把放在一旁的一摞纸递给我。是装订在一起的报告用纸。 我浏览了一遍。不,浏览这个词并不贴切。写在上面的内容令我震惊。 “正如上面所写的,成为诱因的印象只需一个就行。”智彦说道,“如果把人将这种诱因映像化时的脑机能模式记录下来,再输入记忆区,基本上就OK了。” “剩下的就是在意识产生和消失的瞬间被自动处理……了吧?” “为了弥补记忆的偏差,人会在潜意识中不断变更记忆,最终变成对自己最为合理的形式。因为记忆会不断变更下去,所以就取名为多米诺效果。” “太震惊了!”我从报告上抬起脸来,“太棒了。” “运气好而已。”智彦说道。 我再次把目光落到报告上:多米诺效果的发现与应用第一号…… 这绝不是走运,我想。即使处于同样的状况,我也不会有这样的发现。三轮智彦真是天才。 “我明白了Vitec选你的理由。”我说道,“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我说的是真的。”我把报告放在一旁的计量器上,感到身体很沉重。失败感夺走了我的气力。 “崇史,”智彦说道,“你就不想做这个多米诺效果的实验吗?” 我看着智彦,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把我……做实验对象。” “你说什么?” “我没开玩笑。”智彦脸上透着一种紧迫感,“我希望改变,改变我的记忆。” “智彦。” “所以我才跟你解释这种装置。”他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我想忘记麻由子。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我的女友,我希望变成这样。否则,今后我恐怕无法活下去。” “原来是这样……” “喂,崇史,我求你了,就当是帮我一把。”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解决办法。既然消除与麻由子的记忆能够帮他,那不也很好吗? “有没有必要听听麻由子的意见?” “我希望你事后能向她解释一下,因为我无法和她说。” “可是……” “求你了。”智彦露出哀求的眼神,“记忆有时会束缚人。现在让我痛苦的就是记忆,我希望能清除它。” 他低下头,恳求地合起双手。 “别这样。”我说道,“你别这样。” “那你答应我的请求了?” 我按住眼角,思索片刻,脑中浮现出此种场面下常会出现的数句台词,比如丢弃记忆卑鄙,不要逃避现实等,可哪一个我都不愿说出口。这世上没有诚意的语言太多了。 “明白了,那就试试吧。”犹豫片刻,我说道,“但我能做吗?” “能做,比电脑游戏还简单。” 智彦把手写的指南拿给我看,一面向我说明操作步骤。的确不难,重要的是时机。 讲解完毕,智彦安装好所有装置,坐到中央的实验对象椅子上。首先用腰带固定住身体,在头上戴一个被称为“脑网”的带有电极的网,然后把头也用皮带固定在椅背上。 “好了。”他向我示意。 我合上第一开关,一个巨大的圆筒状头盔随即落下,几乎覆盖到智彦的胸部。网是感知脑活动的装置,头盔则是通过磁力对其进行控制的工具,同时还有阻断来自外部的电磁波的功能。 “首先检查一遍。”说着,我开始检查各机器是否运行正常,似乎没有问题。“检查结束,没有异常。”我说道。 “OK,开始吧。”智彦答道。 “当作诱因的记忆选哪一个?” “这个嘛……”智彦略加思索,“就选最初把麻由子介绍给你的时候吧。这样行吗?” “好的。”我简短地答道,“那就开始了。” “嗯。” 我首先监视大脑的输出信号,四个电脑画面上出现了不同的三维图像。 “Question 1,”我按照指南开始提问,“那是哪里?” “……咖啡厅,新宿的咖啡厅。名字忘记了。”智彦答道。 电脑画面并没有太大变化。我转移到下面的提问。“Question 2,那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进入MAC整一年后的春天。是三月。” “Question 3,在那儿干了什么?” “跟崇史……跟敦贺崇史见面。” “Question 4,为什么要见面?” “为了介绍朋友,为把津野麻由子介绍给敦贺崇史……” 四个电脑画面中的每一个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其中之一失去了立体性,变成了平面图形,还出现了“ERROR”字样。 “出现错误,智彦。”我说道。 看得出智彦叹了口气。“从头再来一次。” “明白。”我把一切设回初始状态。 错误的原因无疑是智彦说的“朋友”一词。以朋友身份介绍麻由子的一幕无法成功映像。 第二次提问时仍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了错误,这部分跟事实不一样,所以也难怪。 “进行不下去啊。”智彦说道,似乎焦躁起来。 “稍微休息一下?” “不,继续……喂,崇史。” “什么事?” “男人和女人当朋友,这真的会存在吗?” 我心中咯噔一下。我望向智彦,但头盔遮住了他的脸。 大概就是这一点卡住了吧?所以才无法成功映像。 “喂,你怎么认为?”他再次问道。 真是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也不明白。从很久以前,就有很多人一直在议论这问题。 很快我意识到,现在需要的并不是解决这个疑问,而是消除智彦心中的迷惘。 “即使恋慕,也是能保持朋友状态的。”我说道。 “什么意思?” “只要隐藏起自己的心情,就不会演变成超出朋友的关系,至少在形式上。” “是吗……”咚咚咚,智彦用右手手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只要我不向她表白,就能起码是在表面上保持朋友状态吗?” “也可以这么理解。” “嗯,我明白了,这样估计就能成像了。从头再来一次。” 听智彦这么一说,我决定重复操作步骤,把计算机的所有数据都还原成初始值。 我体会到了一股压抑心口般的不快感。不表露心情而保持朋友状态?这原本不正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吗?一年前,我若是那么做,现在就不会这样了。 并且为了解决现状,我竟要求智彦去做我做不到的事情。明明自己比谁都更清楚,这么做会多么痛苦。 “Question 1,那是哪里?” 可是,我最终没能提出中止这次尝试。 第三次尝试,智彦终于成功地作出了作为记忆修改诱因的映像,他当时的思考也成功地存储在了计算机里,剩下的就是将这映像与思想输入他的记忆中枢,固定下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道,“在这个实验之后,我想你最初遇到的记忆矛盾大概就是自己正在这儿做什么吧?对此该怎么办好呢?” “啊,这个啊,”智彦一副胸有成竹的语气,“完成后,我大概会处于轻微的记忆丧失状态,然后会慢慢把握事态,记忆会被修改成对自己最具合理性的状态。而它究竟会是什么东西,现在的我也无法预想。到时候你只要迎合着我说话就行。” 简直就是在赌博,我想。 “麻由子怎么办?她可不知道你记忆改变的情况。” “事后由你向她解释。” “可是……” “这个姑且不说。”智彦又打断了我的话,“有样东西我希望你收下。我的上衣就搭在那边的椅子上吧?” “嗯。” 椅子上有一件做工细致的藏青色西装。 “衣服内兜里应该装着一个照片夹。” 我取出照片夹。夹子又薄又小,里面是麻由子的单人照,黑色T恤外套着粗斜棉布夹克,耳朵上戴着红色耳环。 “是去迪士尼乐园的时候照的,是我最喜欢的照片。” “把这个给我?” “希望你收下,可以吧?” 真是令人痛苦的要求。只要带着这张照片,我的心就不会有安宁的时候。可这或许是智彦最低限度的复仇。 “明白了。那我就先收下。” “那个照片夹旧了,你把它放到一个新夹子里吧。” 这话倒像是神经细腻的智彦说的。“明白了。”我答道。 “好,那就开始吧。”智彦说道,“操作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我需要做的只是敲几下键盘,剩下的全都由机器来干。 “OK,开始。” “那个,智彦……真的可以吗?” “没事。”他平静地说,“真的可以。” “那就……” “嗯,开始。” 我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敲打键盘。 四个电脑画面一齐动了起来。 诱因映像的输入需要约一分钟。究竟是花费一分钟,还是一分钟就完成了,我不知道哪种说法更确切。总之,我决定凝视智彦给我的照片来耗掉这一分钟。照片中的麻由子的确很美丽,很灿烂。 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甚至还有种卑鄙的感觉,可除此之外还有解决方法吗?只靠理想论和漂亮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是,当面对智彦悲怆的决定时,我心中开始酝酿一个想法——我是不是也该忘记麻由子呢?这样就能制造出一种谁也得不到任何东西的状况了。 这想法应该不坏。我认真地权衡一下,然后摇摇头。我无法否定自己有一种畏缩的心情。 智彦,你太厉害了——我抬起头来,喃喃道。 发现事态异常就是在这个时候。四个电脑画面中的两个出现了显示脑机能异常的图像,剩下两个中的一个则出现了错误显示。 我看看表,已经过了三分多钟。我慌忙翻开指南,查找出现异常时的应对方法。可是,哪里也没有记录发生现在这种状况时的解决手段。 我打开门喊道:“麻由子!” 麻由子正坐在椅子上,似乎在呆呆地思考什么,目光有点游移。 “你来一下,出事了!” 她愣了一下,快步赶了过来。“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便把她领到实验室。一看到智彦,麻由子呆住了。 “为什么他……” “具体情况我待会儿再跟你说。最重要的是他的脑机能出现了异常。” 麻由子看了一眼监视器,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样?” “智彦给我看过跟这个一样的图像。这是沉睡状态,永远都无法从睡眠中醒来了。” “什么……那该怎么办?” “不清楚,以前都是在模拟状态下做的。” “没办法……”我立刻敲击键盘,紧急停止的方法就记在操作指南上。 系统关停后,罩在智彦头部的头盔升了起来。只见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我跑过去,解开固定他身体的皮带,呼唤起来:“智彦,智彦,回答我。” 他毫无反应。我晃晃他的身体,也像人偶似的毫无回应。 “智彦,怎么会这样……” 突然间,我理解了全部。 智彦早就预想到会这样了。失去了女友,又被挚友背叛,他选的道路就是永远沉睡过去。永远的沉睡,这不就是死吗?纵然还在呼吸,还在发送脑电波,可这跟死又有什么两样? 我踉踉跄跄地靠在身后的装置上,放在一旁的智彦的眼镜掉到了地板上。我呆望了一会儿,捡起眼镜。一只镜片已经碎了。 后悔与悲伤像凶猛的海啸一样以惊人的速度袭来。 “是我杀了智彦!” 吼叫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第十章 回归 “在那之后,智彦立刻就被运到了这里?”望着床上的智彦,崇史问须藤。 须藤点点头。“是的。毕竟这种意外已是第二次了,能快速作出应急处理。” 崇史立刻把智彦已陷入昏睡状态一事告诉须藤。须藤神色紧张地赶来,命令崇史和麻由子绝不能把此事告诉任何人。 智彦被不久后到来的车运走了。那辆车就是篠崎失踪前崇史目击到的带篷货车,所以他确信,篠崎也陷入了与智彦同样的状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消息。智彦在哪里被怎么对待,有没有醒来的可能性,根本就没人告诉我。” “那是因为你没有知道的必要。我们反倒希望你能忘记一切。无论是记忆修改,还是三轮君处于沉睡状态的事情。” “也就是说,这是Vitec公司的顶级机密?” 须藤缓缓地摇了摇头。“这已经不只是Vitec公司的问题,全世界的研究组织都在忙着获取有关记忆修改的信息。知道多了对你没有好处。” “因此你们才利用了麻由子?” “是请她协助,为了帮助你。” “那是你们的说法,我可不这么看。” “不过,”须藤盯着崇史说道,“你不是也同意了吗?没有本人的同意,记忆修改是不会成功的。” 崇史咬紧了牙根。他无法否定。 修改他的记忆是麻由子提出来的。忘掉一切从头再来吧——崇史同意了这个提议。他痛苦至极,无法不接受。 “麻由子的记忆没有修改?” “原本打算修改,可事情出现了变化。” “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须藤站在篠崎床边,“想必你也隐约意识到了,去年秋天,我们迎来了最初的考验,那就是篠崎君的昏睡。本来一切进展顺利,可没想到他的记忆在某段时期里开始发生混乱,最终失去了意识。很可能是为了保护思考回路不受记忆悖论侵害,他的自我防卫本能发生了作用。我和三轮君拼命摸索让篠崎君的大脑还原的方法,而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找到引起沉睡状态的条件。我们认为,只要弄清这一点,应该就能从中找到解决办法。可这件事用普通方法没法进行。我们知道,它的条件并非只有一个。如果众多的偶然,更准确地说,如果众多的不幸没有叠加在一起,沉睡状态是不会发生的。这实在具有讽刺意味。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篠崎君真是运气太差了。” “可智彦不也陷入这种状态了吗?”崇史指着昏睡的智彦说道。 “没错。也就是说他找出条件了,然后就用自己的身体加以证明。” “兼自杀?” “这个不清楚。既然你这么说,那或许是吧。总之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沉睡状态被再现了,因此三轮君的研究记录就成了调查对象。可奇怪的是,关于沉睡的数据全都消失了。我们彻查了他的住处,但没有找到。” “因此智彦的住处才被弄得那样乱……”崇史想起了房间里混乱的情形。软盘、磁带、MD,所有的存储介质都被带走了。 “不可能没有,应该就在某处。至少在最后的实验时,他应该还用到了它们。因此我们推测,他在最后的实验之前,会不会交给谁了。” 如果说交给了谁,那就只有一个人。 “我?” “只能如此认为,可当时已经晚了。” “当时我的记忆修改已经结束了?” 须藤点点头。“就在你的记忆被修改之后。有关恢复被修改的记忆的技术,还有很多部分没有完成。一旦勉强进行,恐怕就会出现第三个受害者。最终留给我们的道路只有一条,也就是用我们自己的手找出三轮君发现的导致沉睡状态的条件,解救昏睡中的两个人。虽然完全没有公开,可今年Vitec公司最大的研究课题就是这个。” “因此其他项目的预算才被削减了。”一面回忆桐山景子的话,崇史一面说道。 “总之我们拼了命。众多实验和数据分析连日秘密进行,你也参加了。” “我?”崇史一愣,想起一件事来,“使用黑猩猩乌比的那个实验也……” “那也是记忆修改技术的一环。让你参与研究有两个理由,一是需要你在现实工程学上的才能,二是为了监视你在记忆修改后的状态。” “是这样啊……” 一切都能对应起来了,崇史想。现在之所以连一个研究的目标都没能把握住,就是因为没有被告知真正的目的。 “麻由子和我生活也是为了监视我吗?” “幸亏她还处在记忆被修改之前的状态。不过希望你不要误解,待在你身边是她希望的。” “可她在监视我的行动,这是事实吧?” “你最好不要这么说。她应该也很痛苦。” 和麻由子生活的数个场景在崇史的脑海里掠过,但他决定不去考虑。 “……那不久我就开始恢复记忆了?” “当津野君告诉我这件事时,我吃了一惊,我们从未考虑到记忆自然恢复的情况。大概是因为记忆修改技术在各个方面都还不成熟吧。但这无疑是拯救沉睡的二人的大好机会。从那天起,你的行动就全部被监控了。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你什么时候想起从三轮君那儿得到数据一事。” “不明白。”崇史说着摇了摇头,“难道必须采取如此令人烦躁的方法吗?明明只要把真相告诉我,就可能以此为契机让记忆恢复。” “若是能做到,我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可是正如我刚才说过的那样,一个实验对象坚信自己现在的记忆是真实的,我们却硬要让他意识到记忆的偏差,这是极其危险的。篠崎君之所以出现这种状态,也是这个原因。” 崇史想起了宴会上篠崎混乱的样子,那果然是不祥事态的前兆。他又想起回老家的时候,自己在想起了智彦最后的情形后持续睡了若干小时。那可能也是一种征兆。 “你需要自然恢复记忆,不是让第三者告诉你,而是通过自己的力量察觉记忆的矛盾,回想起正确的过去。明白吗?谁都不能告诉你任何东西。” “所以麻由子才消失了?还有你和智彦的父母。” “没错。事实上也发生了千钧一发的险情。尤其令我们意外的是,你接触到了直井雅美,让我们出了一身冷汗。” “你们也必须向她说明情况。” “这件事我们会设法处理,你什么也不用担心。”须藤走近崇史,把手放到他的肩上,“以上都是事实。其他就都没有说的必要了吧?你应该已经想起了全部。快告诉我,三轮君是把数据交给你了吧?” 崇史推开须藤的手。“嗯,是。” “在哪里?” “我领你们去。” “只要告诉我,我们自己会去取的。” “我说了我去。”崇史瞪着须藤。 须藤耸耸肩膀。“好吧。快领我们去吧。” 崇史乘坐须藤驾驶的车返回公寓。车后座上坐着两个陌生男人。崇史对其中一人有印象,正是崇史进入智彦房间时从对面建筑物中窥探的那个人。 一进房间,崇史径直朝卧室走去,从桌子上拿起一样东西。 麻由子的照片。智彦给的。 崇史打开照片夹背面,里面放着一张折叠的纸片和一个卡一样的东西。卡是微型光盘。倘若依照智彦的话,把照片夹换掉,早就应该发现了。 “看来这就是你们寻找的东西。”崇史把光盘交给须藤。 “真没想到会藏到这种地方。”须藤撇着嘴角,“那纸呢?” “看起来是给我的信。你们不会要我连这个都交给你们吧?” 须藤迟疑了一下,对带来的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出了房间。 “辛苦了,我们会再联系你。”说着,须藤也出了门。 崇史在床上坐下,读起智彦的信。读着读着,他的眼底热了起来。他很久没有流泪了。泪水洇湿了信上的文字,他还是反复读了好几遍。 从去年秋天起,我就在为两件事苦恼。一是篠崎君,一是麻由子。 我一直认为做了对不起篠崎君的事。只想着推进研究,未考虑安全性,夺走了他珍贵的未来。哪怕是牺牲自己也要救他,这是我的义务。 关于麻由子,我一直想尽早放弃。我早已察觉,她的心偏向了你那边。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放弃。像她那样的女孩,我这辈子恐怕再不会遇上了。即使能遇上,也不会像她那样喜欢我。 怀着两件心事度过了这几个月,我终于找到了能同时解决它们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变成实验对象,进行篠崎君事故的再现实验。以这一结果为参考,须藤老师他们大概就能开发出解救篠崎君的方法了。并且在我沉睡的时间里,你和麻由子结合就行了。根据我的计算,我的记忆修改应该已被施行。醒来的时候,我就可以衷心祝福你们了。 令我惦记的是你的心情。我无论如何也想确认你对麻由子的感情,因此就故意说了让你不愉快的事情。对此我想向你道歉。得知你真的爱她,我也就放心了。希望你能代替我给她幸福。 记忆修改系统只要操作正确就不会出现故障。这虽然只是我的希望,但你们应该也会帮我改变这一年的记忆吧?这样我们就又可以像以前那样相处了。 即使改变了过去这一年,也不会对我们的友情产生影响。 醒来时再会吧。在那之前就先说再见了。 令人苦闷的感动和自责的念头充满了崇史的心。智彦大概以为,在自己进入沉睡状态之后,这封信立刻就会被发现。尽管已处于极限状态,他还是想把与崇史的友情保持到最后的最后。为此,他甚至要求改变记忆。 与此相比,我呢?崇史骂着自己。为了逃避悲伤和痛苦,竟选择了记忆修改的方式…… 有声音传来,崇史抬起头。麻由子正站在卧室门口。 二人相视了一会儿。想说和想问的事在崇史脑海里翻滚,可他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而是把手中的信递给了麻由子。麻由子默默地接过,读了起来。她的眼睛很快开始充血,连崇史也能看得出来。 “我……是个懦弱的人。”终于,崇史挤出了一句话。 麻由子站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你当时也这么说过。”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落到崇史手上。 记忆中最后一个场景在崇史内心的荧屏上放映出来。 LAST SCENE 在进入实验室之后,我仍没有下定决心。 经历了不快、悲伤、煎熬之后留下的心痛,真的可以用忘掉一切的方法解决吗?恰恰相反,人难道不应该终生抱着这些心痛生活吗? 背叛挚友,夺走他的女友,又将他逼入形同自杀的境地,我却想忘记这些事实,想当它们从没有发生过,这难道不卑鄙吗? 那么,我记得这些有好处吗? 我放弃了与麻由子的结合。既然智彦变成了这样,要想和麻由子毫无隔阂地交往是不可能了。她肯定也有同样的想法。 我们什么都没得到,只是失去了挚友。 不放弃记忆,也只不过是单纯的自我满足,我同时也有这种感觉。 自从麻由子提议修改记忆,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些事情,却没有结论,只是在来回兜圈子。 她希望修改记忆,说想把一切都变成一张白纸,从头再来。 我在迷惘中同意了,然后便在今天来到了这里。我和麻由子,还有一个Vitec公司的技术人员都在一起。 “抱歉,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我对那个人说。他轻轻点点头,走进隔壁房间。 “你还在犹豫?”麻由子问道。 “我不认为这种做法正确。” “对什么不正确?” “啊,对自己……吧?” 麻由子摇了摇头。“根本没有什么自己,有的只是自己曾存在的记忆。大家都被它束缚了。我,还有你。” “也就是说,改变记忆就是改变自己。” “我希望你改变,改变自己。我也会改变的。”麻由子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想向我身体里的某样东西倾诉。 我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了一眼实验对象坐的椅子。一瞬间,我觉得智彦正坐在那里。 “这样坐下就行了?” “对,身体放松。” 我坐下后,麻由子系好固定用的皮带,给我戴上网罩。 “我想最后问一件事。” “什么?” “当时,你一直在对面的电车上注视我吧?” 麻由子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对。” “果然……”我呼出一口气,“我一直想问这个。” “那,我要放下头盔了哦。” “稍等。”我举起一只手阻止。 “怎么了?”麻由子担心地问道。 我看着她,然后说道:“我是个懦弱的人。”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不久,她扬起脸,睫毛濡湿了。“我也是。” 她放下了头盔。 我的视野被黑暗包围。 版权信息 书名:怪笑小说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李盈春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怪笑小说》是东野圭吾短篇小说代表作,收录有《郁积电车》《追星阿婆》《无人岛大相扑转播》《献给某位老爷爷的线香》等9部短篇小说。 郁积电车 这班电车里每天都是同样的光景,单调得可怕。 晚上八点出头,这班从东京市中心开往郊外的私铁快车相当拥挤,虽没到沙丁鱼罐头般的状态,却也很难从容地摊开报纸来看。今天不是假日,乘客大部分都是上班族。 河原宏前面的乘客刚好下车,让他抢到了座位,真幸运。他的目的地是郊外的某研究所,路途遥远。 啊呀,太好了。提着这么沉的东西站上几十分钟,实在吃不消。 他轻拍了一下膝上的公事包,包里装着今天要送到研究所的样品。为完成这份样品,他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昨晚也只小睡了两个钟头。 疲惫的身体随着电车轻晃,感觉很舒服。没多久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嘁,被他抢了。前面刚有个空座,却被旁边的上班族捷足先登,冈本义雄心里很不快。只发了一下呆就没抢上,谁能想到这么近的地方会有位子空出来?话说回来,这小子还真就大大咧咧地坐上去了,客气一下会死啊?年轻人站一站有什么关系!可恶,都没空位了吗?不知道是不是啤酒喝多了,头有点晕。说是去吃自助烤肉,吃着吃着就灌起了啤酒,想想也不是多上算。呼,哪里有空位啊?冈本义雄四下张望着,顺便大大地打了个嗝。 和田弘美一手紧握吊环,抬头望着车厢内悬挂的广告。那是昨天上市的女性周刊广告,其实她对这类广告并不感兴趣,但那个站在她右边的五十来岁的男人好像刚吃过烤肉,每次一呼气,浓郁的蒜味就扑鼻而来,臭不可闻,不把头扭过去简直招架不住。更要命的是,这人还不断地打饱嗝!她已打定主意,车一靠站就挪地方。 烦死了,这个臭老头!和田弘美眺望着广告标题“蔬菜瘦身法,你也瘦得下来!”,心里暗自咒骂站在身旁的男人。你难道一点常识都没有?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呼的气有多臭?简直蠢得没治了,去死吧! 电车忽然减速,和田弘美一个趔趄,高跟鞋踩到了大蒜男的脚。她不是故意的。 “啊,对不起。”她条件反射地道歉,“你没事吧?” “嗯,没事。”大蒜男笑呵呵地回答。一瞬间,混合着蒜臭和酒臭的气息直扑和田弘美脸上。 给我下地狱吧!她在心里怒吼。 “这电车还是晃得很厉害呢。”大蒜男说。 “就是啊。”和田弘美努力堆出笑容,佯作无事地再度看向女性周刊广告,心里诅咒的话早已滔滔不绝。 电车到站,车门打开。若干人下车,又有若干人上车。上来的乘客中有一位老婆婆。 看到老婆婆上车,高须一夫禁不住想咂舌。 他坐的是爱心专座。这班电车的爱心专座在每节车厢的两端,宽度只能容纳六个人。他急忙观察两边的乘客,左边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中年上班族,再过去是一个中年妇女和她的小孩,看样子母子俩刚购完物回来,右边是个年轻学生,学生旁边坐着个老人。 很好!高须一夫放下心来。这里面最该让座的就是那个学生,我可以免了。 但那学生似乎一门心思在看漫画。如果他不起来让座,老婆婆多半会把目标转向其他人。为防万一,高须一夫抱起胳膊,开始假装打盹。 田所梅一上车便拼命挤向车厢前方。她很清楚,这个时间段搭电车,与其寻找空座,还不如直接走到爱心专座前来得快。周围被她挤到的人厌烦地蹙着眉,但她只作不见,径自往前挤,终于来到爱心专座前。 那里坐着六名乘客,已没有空位了。 这些人怎么这么没常识?个个都装得好像没看见我。爱心专座明明就是给老人家坐的,年轻人有什么资格坐!为什么国家不严厉取缔这种行为呢?就因为没人管,害我老是站得很辛苦。日本能有今天的发展,还不是靠我们这代人的努力,真该好好教育时下的年轻人,对长辈要加倍尊敬。 田所梅把六个人扫视了一遍后,站到学生面前。她本想站到最前方的小孩面前,因为小孩平常在学校被教育“要为老人让座”,一旦遇到机会,通常很乐意付诸行动,另外旁边的妈妈也很可能叫孩子让座。只是要走到小孩面前,还得再从人群中挤过去,她实在懒得费劲了。她还有一点顾虑——那是个男孩。女孩十有八九会主动让座,男孩却往往没那么乖巧伶俐。仔细看看旁边的妈妈,也是一副迟钝模样,可能购物太累了,脸板得水泼不进。田所梅飞快地权衡这些因素,最后站到学生前面。 但这个学生出乎意料地顽固,照旧盯着漫画杂志,根本没有抬头的意思。只要他不抬头,就不会发现老婆婆的存在,更不会想到要让座。 田所梅装作趔趄了一下,腿撞到学生的膝盖。 来,抬头吧!她在心里默念。你一抬头,我马上就说:“啊,不好意思,年纪大了站不稳啦。”说到这个份上,你总不能不让座了吧? 可是学生纹丝不动,看不出半点抬头的迹象。田所梅不由得撇了撇嘴。 你是故意的。明知道眼前站着位老人家,却生怕一抬头就得让座,故意装作埋头看漫画,真是厚颜无耻!田所梅瞪了一眼学生微卷的头发,把视线移向旁边乘客略显稀疏的脑袋。没办法,换这位吧。 透过老婆婆轻微的身体移动,高须一夫察觉到她已将目标换成了自己。他立刻抱紧胳膊,眼睛也紧紧闭上。在这之前,他一直眯着眼睛偷看动静。 我也不会让!高须一夫在心里嘀咕。工作了一整天,我已经累得死去活来了。大清早就爬起床,在比这拥挤一百倍的电车里摇来晃去,到了公司已经脱掉了一层皮,还得忙着整理报告,向那帮头脑顽固的董事汇报,指示浑浑噩噩的部下办事,讨客户欢心,连社长杯高尔夫球赛都要负责筹备。忙成这样,拿的薪水却少得可怜。就连这份微薄的薪水,还要被东扣西扣,结果买不起市区的大房子,只能在乡下安家。又因为住在乡下,上下班更加累死人,整个就是恶性循环。总之都怪扣的税太多了,其中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养老金,交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以后老了领不领得到。我交的养老金到底花到什么地方去了?恐怕都进了这种老太婆的腰包。照这么说来,我对老人做的贡献够充分了,既然这样,既然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现在还非要我让座不可?什么爱心专座!上下班时间要这种东西干什么!老年人就别在高峰时段出来转悠了,要搭电车,不会挑白天的空闲时间啊! 高须一夫刻意发出低低的鼾声。与此同时,他一腔怒气都转向了旁边的学生。他早发现这位其实根本没看漫画,因为始终一页都没翻过。很明显,他假装专心看漫画,实则在躲避老婆婆的攻击。真是个卑鄙的家伙! 正如田所梅和高须一夫看穿的那样,前田典男虽然膝上摊着漫画杂志,其实丝毫未看。他倒也不是因为发觉老婆婆站在身边才这么演。别看他低着头,视线却瞄向斜对面。那里坐着个年轻女子,看样子不像白领,他猜应该是女子大学或专科学校的学生。不过这不重要,他只顾盯着她的下半身。女子穿着紧绷的黑色迷你裙,而且还跷着腿,使得本来就短的裙子愈发往上缩,大腿几乎全部露在外面。前田典男紧盯着她双腿交叠的部位。 坐这个位子真坐对了。他暗自偷笑。不知道她会不会换条腿跷啊?那样说不定就看得到了。嘿嘿嘿,嘿嘿嘿嘿。 可是他的幸福并没有维持很久。新上来的乘客正好站在他和女子中间,提的公事包挡住了女子的下半身。 啊,该死,快让开!大叔,至少把公事包挪一挪! 那位大叔应该听不到他内心的呐喊,但居然真的挪了位置。他不禁喜上心头。可这份喜悦转瞬即逝。就在被公事包挡住的一眨眼工夫里,女子不仅放下了跷着的腿,还把手提包搁到膝上,防止别人偷窥裙底风光。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中仓亚希美紧握着膝上的手提包把手,瞪着左斜前方身穿灰色西服的男人。此人四十六七岁光景,看起来像是公司职员,正摊着一份经济日报在看。 就他这个德行,竟然在一流企业上班! 她早就发现坐在右斜前方爱心专座的学生假装看漫画杂志,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己的大腿。这种事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她一向认为,要是每次都很介意,还不如干脆别穿迷你裙。她作风大胆,碰到这种时候反而会故意变换跷腿的姿势,饶有兴味地观察对方兴奋的眼神。 但左斜前方的那个男人让她难以忍耐。此人一直煞有介事地装作看报纸,目光却色迷迷地顺着她的脸、胸、腰、腿一路偷瞄下来,而且视线掠过大腿时,移动速度明显放慢。那种眼神完全是把她当成了意淫的对象,充满这一年龄段的男人特有的下流恶毒。 装得人模人样的,真是个色老头!那么想看的话,就来求我啊!什么“求你让我看看裙内春光吧”,“请让我看你的内裤”,倒是说来听听啊!哼,会给你看才怪! 亚希美站起身,从行李网架上拿下纸袋,放在膝前。 用眼角余光瞄到年轻女子把纸袋搁到膝前,佐藤敏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干吗干吗?怎么忽然搁了个纸袋?啊,还瞪我。这算哪一出嘛,我可是什么都没做。他哗哗地翻着报纸,但并没有看报道。你这个样子,不就好像怕我偷看裙底吗?才、才、才没有这种事。好啦,我是有点好奇,瞄了两眼,可也就这样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啊!那边那个男的、那个男的,还有这个男的,绝对都偷看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只瞪我?哗哗哗……哗哗哗……本来嘛,你穿的裙子这么短,别人不盯着看才怪。不对,应该说,穿这种短裙的女人根本就是暴露狂,巴不得别人来偷看。既然这样,干脆就大大方方地露出来嘛。那、那样半露不露地吊什么胃口,直接痛快分开大腿算了,反正、反正、反正你也不是原装货了吧。应该不可能还是处、处女,早就跟各色各样的男人搞过了吧。看你那身体,那胸脯、那腰肢、那屁股,肯定成天在男人堆里鬼混。现在的小姑娘都这样,随随便便就跟男人上床。可恶!我们年轻的时候就没这么好命,现在的小子真舒服,那样的女人一下子就搞到手了。可恶!可恶!我也想有这种机会啊,真想玩玩年轻的肉体……哗哗哗……哗哗哗…… 这大叔简直烦死了!看到旁边的中年人不停地翻经济日报,山本达三老大不耐烦。失业的他跑去赌自行车赛,结果输了个精光。这种时候看到公司职员阅读经济日报,无异于在刺激他的神经。 你这家伙分明是故意的,纯粹就是想卖弄自己是精明能干的白领,我一眼就看透了!在你们这些混账看来,我们这种人就是十足的窝囊废吧! 山本达三从裤子后口袋里摸出一份报纸。那是他上电车之前,从垃圾箱里捡来的体育日报。为了讽刺旁边那人,他刻意也把报纸翻得哗哗作响,然后看起娱乐版新闻。 看到身旁工人模样的男人翻开体育日报,葛西幸子不禁皱起眉头。男人看的版面登着少女的彩色裸照,好像是一篇介绍色情行业的新闻。照片里的少女揉着胸部,摆出销魂的表情。 下流胚!葛西幸子移开视线,绷着脸扶了扶眼镜。就因为社会对这种男人太过纵容,女性的地位才一直得不到提高,办公室里的性骚扰也丝毫没有减少。到了年底,照样会有合作客户送来裸女写真挂历,也照样有愚蠢的男同事看得津津有味。公司给这帮笨蛋支付高薪,对我们却小气得要命。明明我的工作能力比他们强得多,只因我是女人,待遇就天差地远。说起来,我们那个饭桶科长今天又跟我提起结婚的事,拐弯抹角地暗示我嫁不出去,还说什么“是不是到了三十六七岁就不再向往结婚了啊”。这口气,太瞧不起人了!向往结婚?真无聊!结婚只会影响工作。 电车再度靠站,又上来一拨乘客。看到在自己面前站定的这位,葛西幸子顿觉丧气。这位乘客穿着孕妇装。 现在怎么会有孕妇上车?稍微动下脑子不就能知道这个时段有多挤吗?难道你不知道这会给大家添麻烦?哦,我明白了。你每天待在家里优哉游哉地当主妇,所以这么缺少社会常识。完全依靠男人过日子,最后就会变成这样。哎,讨厌! 葛西幸子站起身,向孕妇露出微笑:“你坐这儿吧。” “啊呀,那怎么好意思。我站一下不要紧的。”孕妇微微摇手。 “不用客气,我很快就下车了。” “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孕妇点头道谢,坐了下来。 哼,看你那表情,俨然觉得别人给你让座是天经地义的,好像怀个孕多了不起似的。不就是跟老公风流快活的结果吗?连猪狗都会怀孕好不好?葛西幸子把目光从孕妇身上移开。 西田清美知道周围投向自己的视线并非都出自善意。 我也是没法子。她暗想。怀着孕仍有事要办,不得不赶在这个时间段搭电车。要是有可能,我也不想挺着大肚子在外面跑啊,简直辛苦死了。还好有人让座。话说回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怀孕可是件很伟大的事情,我正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这种崇高的感觉,刚才这位女士也感受到了吧?西田清美挪了挪屁股。可这位子有点挤啊,没有人再站起来让一下吗?那样就能坐得更舒服了。唉,真没眼色,难道都没看见我挤在这儿?我可正怀着孕哦,就不能照顾照顾吗?真是的,谁倒是说句话啊。 和孕妇西田清美一样,阿部菊惠刚才也是抢先冲进车厢,但到现在还没弄到座位。她抓着吊环,不住四下张望。 唉,郁闷!没有空座啊。那孕妇倒是够机灵,站到个看起来会给她让座的女人面前。只怕没人会给我让座吧。我胖归胖,可不像是怀孕的样子,只是个发福的中年妇女。讨厌,袋子真沉,什么东西这么重啊?哦,刚买了米,足有五公斤呢,是挺重的。哎哟,就没人要到站吗?啊,那个小男孩好像要站起来,是下一站要下车吧? 距离菊惠三米远的地方,一个看似上完补习班回家的小学生欠身站起。 “借光,借光,麻烦借光。”她用购物袋冲撞着周围的乘客,奋不顾身地向那边冲去。一路上颇有人不耐烦地咂舌,但她毫不在乎,终于冲到了目的地。那小男孩空出的位子只有二十厘米宽,但她顾不得多想,这种时候抢到空座才是头等大事。 令这个位子只有二十厘米宽的,不用说自然是两旁的乘客。一个是女白领藤本就子,另一个是上班族市原启介。 看到胖胖的中年妇女朝旁边的座位奋勇冲来,两人的想法几乎如出一辙。 哇,她该不会要坐过来吧? 真不敢相信,那么肥的屁股怎么可能挤得下? 别乱来啊!哇!她过来了,她真要坐到这里! 看她那一脸假笑……啊,屁股挤过来了,这么肥的屁股,不可能坐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阿部菊惠的屁股少说也有五十厘米宽,要挤进只有二十厘米的位子,势必多出三十厘米的赘肉无处安放。于是她把两边相邻乘客的屁股硬生生分别挤开了十五厘米。市原启介另一侧还有别的乘客,好歹有点腾挪余地,悲惨的是坐在座椅最边上的藤本就子,夹在阿部菊惠的屁股和扶杆之间,被挤得够戗。她忍无可忍,霍然站起,低头怒视这中年妇女,以为对方至少会道个歉,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中年妇女只顾乐颠颠地补上空位,又把购物袋搁在剩下的一点空当上,不但没半分歉意,根本就是满不在乎。 死老太婆!藤本就子狠狠瞪着中年妇女,刻意拉了拉刚才被她屁股压皱的外套。女人堕落成她这样就算完了。恬不知耻,打扰了别人自己还不知道。看她穿得那个穷酸样,烫了个乱蓬蓬的大妈头,化妆差劲得还不如不化。最要命的是,她怎么会胖成这德行?哎,真讨厌!我就算年纪大了,也绝对不变成她这种黄脸婆! 阿部菊惠并非没注意到藤本就子的视线。 这女的怎么回事,老瞪着我。哼,你们现在年纪轻不懂,女人一旦上了岁数,生活压力可是很大的。再不会有男人宠着你了,干家务干得累死累活,又没钱,搭电车时哪还有心思要形象不要位子。哼,你们很快就会懂的,反正你早晚都会变成我这样。 我才不会变成你那鬼样,死也不会! 会哦会哦,百分之百会哦。你也一样,所——有人都一样。 两人间迸射出无形的火花,自然,其他人都浑然不觉。 “妈妈,我想坐下来——”福岛保那幼儿特有的尖锐童声,让电车里的气氛愈发紧张。 “乖,等一下下,妈妈看看有没有空位啊。哎呀,好像不行呢阿保,都坐满了。”福岛保的母亲洋子环视周围,语气遗憾地说。这对母子是上一站上车的,穿着同一款胸口印有大象图案的运动衫,牛仔裤也是母子装。 “不管不管,我就是想坐嘛!”福岛保啪嗒啪嗒地跺着脚,径直蹲到地上,“我要坐下来,妈,我想坐!” “啊呀,阿保,不能坐那儿,会把屁屁弄脏的。你看你看,这边看得到外面的风景哦。”洋子把儿子拉起来,带他走到车门旁,一边走一边张望有没有空位。 没有人起来让座吗?这孩子都这么明白地说出来了,这么可爱的孩子说想坐下,为什么谁也不肯腾个位子?让一让有什么关系?真是冷漠无情! “哇啊!”福岛保大叫起来,“我要坐下,我累死啦!” “嘘——”洋子把食指竖到唇前,“安静点,你看,别人都没大喊大叫,对吧?乖哦。”迫于周遭眼光的压力,她不得不出声教训儿子,但心里并不觉得儿子有什么不对。 干吗干吗!不就是小孩子声音大了点嘛,至于个个一脸厌烦的样子吗?这么小的人儿,怎么怪得了他。我家阿保很纤细的,和其他小孩完全不同。你们看哪,他这脸蛋多可爱,看到这张小脸,谁还生得了他的气?下回他就要去报名参加儿童模特甄选,而且稳选得上,因为他长得这么讨人喜欢。很快他就会成为明星,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到那时候,他才不会再搭这种烂电车呢! “我想坐下,我想坐下,我想坐下,我想坐下!嗷嗷——”福岛保开始怪声尖叫。 真想把这小鬼掐死!浜村精一从报告上抬起头,瞪着旁边大吼大叫的小孩。为了明天的会议,他必须牢牢记熟手上的报告内容,所以连搭电车时都在抓紧埋头细看。可自从这对该死的母子上了车,他就再也没法集中注意力,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小弟弟,要不要坐我这儿呀?”浜村冲小孩开口。小孩看了看他,又忸忸怩怩地抬头看妈妈。 “啊呀,这怎么好意思。”女人的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手里却早把小孩推了过去,用肉麻的语调对他说:“那你就乖乖去坐吧。” 浜村刚一站起,小孩就像猴子般飞快扑上座位,面朝车窗跪在位子上。 “哎呀,不可以这样,要把鞋子脱掉。”妈妈替小孩脱掉鞋子。 “这孩子真可爱。”浜村讽刺地说。到底哪里可爱了?简直跟猴子没两样。儿子不懂事,当妈的也傻乎乎的,都给我去死吧! “你过奖啦。”福岛洋子得意得鼻孔都张大了。是吧,很可爱吧?再多夸几句呀。 可惜她的愿望落了空,浜村再没多说就走开了。 藤本就子心想,真是个蠢女人!这种女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吹气似的胖起来,最后变得跟这厚脸皮的中年妇女一样,缺根筋!迟钝!完全不适应社会! 阿部菊惠心想,这女的又在瞪我了。哼,爱瞪不瞪,我们家庭主妇可是很辛苦的。看那个年轻妈妈,光一个小孩就搅得她手忙脚乱了,这种滋味你很快就会懂啦! 西田清美心想,真叫人看不下去,那个妈妈像什么样嘛,我以后才不要变成她那副德行。还有那个小孩,一点都不招人爱,万一我生出那种小孩可怎么办?不,不可能,这可是我和他的孩子,怎么会呢!挤得真气闷啊,就没有人关心一下我? 葛西幸子心想,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女人拖我们后腿?那个妈妈,还有这个孕妇,有没有想过女人应该独立自强?哎,讨厌死了。就因为你们这样,女人才会被男人看不起。啊,那个男的,又在看体育日报的下流新闻了,他到底长的什么神经啊? 山本达三心想,旁边那大叔还在哗啦哗啦地翻经济日报,烦死人了。还有,那发蜡的气味也太臭了吧,就不能替别人想一想? 佐藤敏之心想,对面那小姑娘又在瞪我了,就好像我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啥都没做,不过瞄了一眼胀鼓鼓的胸口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嘛!明明平常都跟各色男人搞、搞、搞过了,而且来者不拒,只要给钱,跟谁都可以上床,电车里瞟上几眼算什么啊?算什么啊! 中仓亚希美心想,色老头,盯着我看个没完。瞧你那脑满肠肥的模样,我都快吐了。啊,那个学生也还在偷看我,这些人真是够了! 前田典男心想,看不到吗?真的看不到吗?哪怕就瞥一眼也好,好想看看这姐儿迷你裙底的春光啊…… 高须一夫心想,你这老太婆有完没完,就不能往别的地方挪挪?我是不会让座的,要一直坐到下车为止。工作了一天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今天的日本就是靠我们的辛劳支撑起来的,在电车里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不对?一毛钱也不挣的老年人待在家里就得了,少来妨碍我们这些社会中坚! 田所梅心想,这些家伙全是人渣,眼看着老人家站在面前,竟然谁也不肯让座。既然这样,我反倒非要逼你让座不可。你不让座,我绝对不走开! 和田弘美心想,啊,我再也受不了了。好不容易刚躲离那满嘴蒜味的老头,又来了杆老烟枪,身上的烟味简直冲得要命,快得上肺癌死掉吧! 冈本义雄心想,可恶,完全没有空座,怎么会这样? 电车再度靠站,车内广播报出站名。 直到车门即将关闭时,打盹的河原宏才倏地惊觉,跳下电车。真是惊险万分。 “呼,好险,差点坐过站。”他正要迈步向前,忽听公事包里传来咻咻的声音,不由得心头一凛,急忙打开包。那里放着两小瓶气罐,其中一瓶的阀门没拧紧,气体正不断漏出。他不禁暗叫不妙。 这是受警察厅委托研制的自白气体,人一旦吸入,就会忍不住把内心的想法尽数说出。 他看了眼手表。这种气体在被人吸入一定时间后才会生效。他回想自己搭上电车的时间,发现差不多快要生效了。 算了,电车里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谁也不会有什么话不吐不快吧? 他望向轨道前方。 电车已消失无踪。 * * * 泛指除JR(日本铁路公司)外的各家私营铁路公司。 追星阿婆 歌谣秀迎来了最后的高潮。 身穿金光闪亮西服的杉平健太郎,演唱着他最受欢迎的歌曲《雨恋音头》,缓缓走向舞台中央。他微侧着身,顾盼神飞,全场观众开始随着旋律打起拍子。 胜田茂子大大地张着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她已完全沉浸在现场的气氛中。 就在这时,坐在她旁边的老太太忽然站起来,从脚边的袋子里取出花束,风风火火地冲下台阶。仔细看时,其他观众也同样冲向台阶下方的舞台。她们都拿着花束或纸袋,拥挤着围在舞台前方,争先恐后地把手上的礼物递向杉平健太郎。 刚才从茂子旁边起身的老太太用手压着身旁妇人的脑袋,拼命把握着花束的右手向前伸,让茂子联想到极力向母亲伸嘴讨食的雏燕。 杉平拿着麦克风向她们走去,首先接过那位老太太递出的花束,用握着麦克风的手臂抱住,再把空出来的手伸向她。老太太欣喜若狂地和他握手,那一情景从茂子的座位也看得清清楚楚。 杉平弯下腰,很有礼貌地和其他观众逐一握手。握到手的观众都露出死而无憾的表情,各自回到座位。 坐在茂子旁边的老太太也回来了。幽暗的光线中,她脸颊上泛起的红晕依然清晰可见。 杉平唱完《雨恋音头》,谢过观众,帷幕便落了下来。但演出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全场观众不停地鼓掌,帷幕再度升起。杉平再次登上舞台,掌声愈发热烈。 返场后,杉平又唱了两首歌,方才真正落幕。 茂子被其他观众推挤着走出剧场,脑中还有点恍惚。外面凉风习习,感觉很舒服。 迈步走向车站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剧场的宣传板。“杉平健太郎特别公演”这行字旁边,是杉平面露微笑的照片。他一身侠客装束,因为在歌谣秀之前演出的剧目是《浪子恋情》。 宣传板上的杉平眼神温柔,仿佛正对茂子脉脉相望。她不禁心头一热。 “这是推销报纸的人送的,我们家没人去看,胜田太太你有没有兴趣?”前几天茂子在公寓前遇到了隔壁主妇,那人一边说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门票。其实茂子和她并不是很熟,大概对她来说,这张票送给谁都一样。 门票上印着“杉平健太郎特别公演”的字样。 “咦,杉平健太郎?” “没兴趣的话,你就随便处理好了,无所谓。” “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啦……” 不等茂子说完,主妇已转身走开。茂子再度望向手上的门票。她早就知道杉平健太郎这位演员,也听说他的影迷都是中老年妇女。如同印证这种说法一般,茂子在医院遇到的老人中,就有几位是他的铁杆影迷。但听着她们的讨论,茂子心中很是鄙夷,觉得何必这么迷恋区区一个演员?为这种事花钱真是傻瓜。 而现在她拿到的,正是这位杉平健太郎的公演门票。 该如何处置呢?茂子忖道。若在往常,她会选择把票卖给熟人,而且早早打好算盘,出价两千元应该会有人要。但这天她忽然心血来潮,觉得偶尔看看这种演出也不赖。她并未抱任何期望,出门时只当是去消磨时间。 然而—— 杉平健太郎本人太帅了。演戏的时候威风凛凛,唱歌的时候深情款款,谈吐也令人如沐春风。 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男人! 当晚,茂子兴奋得久久无法入睡。 次日早上六点一醒来,茂子就伸手拿起昨晚放在枕边的宣传册。浪子打扮的杉平健太郎温柔地微笑着。光是看着这张照片,就仿佛重温了昨晚的兴奋感受。 那出戏真好看啊,还有那首歌…… 她还想去一次。看宣传册上的介绍,公演为期三天,今天和明天还将继续演出。 可已经没有免费票了,要去就得自掏腰包,从生活费里拿出好几千元。一念及此,她就觉得胃隐隐作痛。 胜田茂子在邻里老人间出了名的小气,再加上她是大阪人,一口关西腔,更是令别人加深了这种印象。她确实极其节俭,不讲究穿着,平常总是粗茶淡饭,不订报纸,没有电视,连收音机也没有。 茂子无依无靠,自从前年长期看护的老伴离开人世后,她就一直独自生活。收入只有少得可怜的养老金,老伴留下来的存款和保险金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能省一分是一分”也就成为她维持生活的手段。 茂子再次望向宣传册,杉平健太郎依然在朝她微笑,笑容爽朗温柔。 不行,越看越心痒,我哪有闲钱这么浪费! 她把宣传册塞到棉被下,打算就此忘记杉平健太郎。 但想是这么想…… 这天下午,茂子又出现在昨天来过的剧场前。还没到开演时间,她犹豫着是否要进去。就在她徘徊不定的当儿,观众络绎不绝地进入剧场,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幸福。 一个老太太来到现场售票处,从手提袋里取出钱包。 “还有票吗?”她问。售票员回答了些什么,她听后微微点头:“嗯,有票就好,位置无所谓的。” 老太太交了钱,拿过从窗口递出的门票,向剧场入口走去。 对哦,再磨蹭下去,门票说不定就卖光啦! 想到这里,茂子焦急起来,开始觉得没时间再犹豫了。 回过神时,她已来到售票处,打开了钱包。递出几张千元钞的时候,右手不禁微微颤抖。 但演出一开始,茂子就把钱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杉平健太郎真是太帅了,风流潇洒,造型迷人。虽然是和昨天同样的戏码,唱的也是同样的歌,茂子却比昨天更感动兴奋,拍手直拍得掌心通红。到了返场时间,她依然鼓掌鼓得比谁都热烈。 啊啊,杉平健太郎太棒了!这么出色的男人,看多少次都不会腻啊! 和昨天一样,茂子晕晕乎乎地踏上归途。但当她顺道走进超市,打开钱包想买些菜做晚餐时,就被无情地拉回了现实。 不行…… 她顿时陷入绝望,醒悟到自己花了不该花的钱。 她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超市,晚饭用酱汤和咸菜对付。她告诉自己,以后真的、真的要忘掉杉平健太郎了。 这个决心一直维持到第二天上午。 不,应该说,只维持到第二天上午而已。到了下午,茂子开始坐立不安。 一想到杉平健太郎的演出即将开始,她的心情就无法平静,总想着如果马上出门,还赶得上开演。她用自制力压下了冲动。不能再干傻事了,哪有那么多闲钱啊,快忘记杉平健太郎吧! 可是,她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正洗着碗就出神停手,任由自来水不停流淌。觉察到时,她十分懊悔浪费了这么多水费。 烦恼到最后,茂子还是来到了剧场。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今天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反正公演今天就结束,从明天起想看也看不到了。就当是彻底做个了结也好,今天就抛开一切,尽情地享受吧。 虽然打定了主意,买票时她还是无比心疼。唉,这么多钱,够买多少营养食品啊! 但当她一看到杉平健太郎出现在舞台上,这种想法立刻烟消云散。她全身心地陶醉在演出中,度过了一段如梦似幻的时光。 回到公寓附近,悔恨的风暴席卷了茂子的心。今天她不光看了演出,离开剧场时还冲动地买下了杉平健太郎的签名海报。若是在以前,她一定会愤愤地说不就是一张纸嘛,凭什么卖这么贵;但现在一看到海报上的杉平健太郎,她就像中了催眠术似的乖乖打开钱包。 算了,今天是最后一次,就当是纪念吧。 当晚,茂子凭咸菜对付了晚饭。 戒断症状在一周后出现。 以茂子的状态,能撑上一周已经很不简单了。这都是那张海报的功劳。茂子整天凝望墙上的海报,一个人会心地微笑,有时还对着海报说话,多少纾解了想见杉平健太郎的欲望。但一周过后,海报已不能满足她了。她渴望亲眼看到杉平健太郎,看到他在舞台上深情地唱歌,挥洒自如地谈笑,身手不凡地展现功夫。 茂子开始频频前往附近的公园,只为捡拾垃圾箱里被丢弃的报纸来看。她当然不会对新闻报道感兴趣,看的全是演唱会或舞台演出的宣传广告。而这些她以前根本不屑一顾。 持续跑公园的第五天早晨,茂子终于找到了想要的消息。下周起杉平健太郎将在邻县K市举行公演,广告旁还注明“门票火热销售中”。 K市……啊,杉平健太郎要到K市演出。 去K市单程需要一个半小时,公演和上次一样为期三天。 茂子感到迫不及待。虽然看到票价时简直喘不过气来,她还是决定先不想那么多。她把这则广告撕下来带回了家。 下一周,茂子一连三天前往K市。一想到能见到杉平健太郎,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根本不值一提。她还下了一个决心:从今往后绝不吝惜门票钱。看不到杉平健太郎的公演有多么痛苦,她已经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 买B席的票就不会太破费,这笔开销就从其他地方省出来好了。想看的时候就去看吧,茂子如此决定。 但仔细一想,她压根就没有不想看的时候。只要是当天可以往返的距离,不管哪里她都会前往观看,甚至有连续跑上一周的纪录。在此期间,她的晚饭全是加了酱油的乌冬汤面。若在平常,她一定会体力不支,但—— 只要能见到杉少爷,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忍受! 靠着这份信念,她总算撑了过来。 就这样,茂子每天都去“朝圣”。有一天,一位影迷会的女会员找上了她。这位女士年纪和她相仿,穿着打扮却不可同日而语。不消说,自然是对方比较光鲜亮丽。 会员告诉茂子,常在演出现场看到她,于是想打个招呼。她还邀请茂子加入影迷会。“入会后就能拿到印有杉少爷公演预定日程的会报,门票价格也有优惠,而且……”她压低声音说,“公演结束后,还可以到后台和杉少爷交流。” “和杉少爷交流?”茂子瞪大了眼睛。这听起来简直像做梦一般。“我要加入,我要加入!请务必让我加入!” 就这样,茂子加入了影迷会。看完入会后的第一场公演,茂子和其他几名会员一起来到后台。杉平健太郎出现在她们眼前。 “非常感谢大家捧场,以后也请多多支持。”说着,杉平和她们逐一握手。茂子兴奋得双腿发抖——心心念念的杉少爷就在眼前!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杉平也和茂子握了手,并对她说:“今后也请继续支持我哦。” 茂子感觉血液如火山喷发般涌上脸颊,全身炽热发烫。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纤细得宛如回到了少女时代。之后发生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回过神来时,她已回到家中。她的脸颊还有点发烫,耳边回响着杉平的声音:今后也请继续支持我哦…… 可慢慢冷静下来后,茂子的心情陷入低潮。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怎么是这副穷酸模样呢!头发乱糟糟的,妆也没好好化。杉少爷一定觉得我是个邋遢老太婆。茂子好几年没添置过新衣服了,也没有买过鞋、手袋和饰品。她认为自己已过了花钱买这些东西的年纪。 但一想到今后或许还会见到杉少爷,她就觉得不能再像现在这么寒酸,至少不能被其他人比下去。 次日,茂子去银行取出一些存款,顺道进了美容院,然后直奔从美容院打听到的高级女装店。回到公寓时,茂子两手提满了纸袋,取出的钱已花得分文不剩。 加入影迷会后短短三个月,茂子定做了五件套装、两件和服,买的鞋超过十双,每个月都去美容院,拥有的化妆品的数量也直线上升,还买了新的梳妆台。 原本用来保障生活的存款眼看着愈来愈少。不可思议的是,茂子看到存款数额时很心疼,花钱的时候却毫不犹豫。为了杉少爷,就算花费十万、二十万也在所不惜。 进一步重创茂子钱包的,是首饰的开销。起初茂子没有留意,后来才发现影迷会的其他会员每次和杉平健太郎见面,都会佩戴不同的饰物。“老是戴同样的戒指,万一握手时被杉少爷发觉,那多丢脸啊。”一名会员向她解释道。 茂子没买过什么像样的饰品,所以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很有道理。就算换了新装,如果首饰一成不变,仍算不上完美。 就这样,茂子又开始光顾珠宝店。为此她自然要从银行里取出相应的存款,这笔钱数额之大是置装费和伙食费无法比拟的。 不行,这样下去我会破产! 每次看到存款余额,茂子心情就很沉重,但想见杉少爷的热念却日益高涨。现在她不单去周边城市,只要有杉平健太郎的公演,全国各地她都跟随前往。这样自然需要住宿,费用也就水涨船高。因为她这么热心地看演出,最近杉平健太郎似乎也对她有了印象。去后台见面的时候,他总会说声:“谢谢你每次都来支持我。”仅此一句话,茂子因花销产生的愁闷顿时烟消云散。一想到杉少爷留意到了自己,她就高兴得飘飘然。 钱算什么?就算有金山银山,不花还不是和没钱一样!存折又不能带到黄泉,只要把钱花在杉少爷身上,我现在就能享受到如在天堂般的快乐。 为了杉平健太郎,茂子可以忍受任何痛苦。她能省则省,在生活费上连一块钱都舍不得多花,每天只吃两顿,而且永远都是粗茶淡饭。 去遥远的城市观看公演时,她也绞尽脑汁地省俭。如果和影迷会的会员一同前往,就要搭新干线,住豪华宾馆,所以茂子总是和她们约在当地会合,独自搭乘夜间长途客车前往。住的全是便宜旅店,天气好时,甚至在车站候车室坐到天亮。 衣服也尽可能地在特卖场购买,但又总得在杉少爷面前显得体面才行,所以她总是分外认真地精挑细选,连跑多家百货公司也是常事。 至于首饰,则是通过反复打造来降低成本。昨天的戒指今天就变成了胸针,一个月后又成了吊坠。 “为什么您要这么频繁地打造呢?” 珠宝店老板不解地询问,但她并未说出实情。 茂子成为杉平健太郎的影迷已逾两年,年纪也迈入七十高龄。 这天她一早就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傍晚在当地的县民中心有杉平健太郎的独唱会,而且她打算到舞台前献花。这种经历她从未有过,兴奋得心怦怦急跳。 特地为了今天购买的套装用衣架挂在墙上,项链和戒指都准备了新品。美容院昨天已经去过,鞋是全新的,老花镜也换了镜片。一切都完美无缺,只剩下化妆了。 为遮盖皱纹,茂子往脸上涂上又白又厚的粉底,抹上鲜艳的口红,再画上黑色眼影。这两年来她的妆容已浓得吓人,但她自己并未发现。与其说希望变得更美丽,倒不如说她是一心一意想掩盖自己的老丑。 茂子在梳妆台前坐了约两个小时。化妆花费的时间已越来越长,但她从未察觉。 化完妆,她仔细端详妆容,然后站起身想去穿套装。一瞬间,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眼前一片漆黑,脑中天旋地转,不辨方向。只听咚的一声,她已倒在榻榻米上。 哇!晕得真厉害!她一面想,一面努力撑起身,却丝毫无法动弹,并慢慢失去了意识。 发现胜田茂子倒在家中的,是公寓的房东。茂子楼下的住户听到一声巨响,担心出事便联系了他,他用备份钥匙开门进入房间。 房东是个胆小的中年男人。发现茂子时,因惊吓过度,他差点当场瘫软在地。乍一看到茂子的脸,房东还以为她是因罹患某种恶性传染病而身亡,那宛如木乃伊般的枯瘦身躯更是平添了恐怖感。过了十几秒,他才看出那张脸是化妆过浓才变成那副尊容,但这时他已吓得尿了裤子。 茂子并没有死,只是昏了过去。房东急忙请来附近的医生。看到茂子时,医生也吃了一惊。“她是营养失调,”医生诊着脉说,“身体严重衰弱,似乎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看来是这样。”房东瞥了一眼流理台前方,那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吐司边——这种边角料可在面包店免费讨到。 “她不缺钱吧?”医生问。 “嗯,应该不缺。”房东环顾着室内点头回应。刚才他的注意力都在茂子身上,一时没发现房间也相当诡异。墙上贴满了海报和挂历,连天花板也没空着,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些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人。“想不到老婆婆竟然有这种爱好。” 胜田婆婆最近外出时打扮格外光鲜的消息,房东也曾有所耳闻。当时他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在老人会里遇到情投意合的老爷爷啦,没想到居然是迷上了杉平健太郎。 “不能就这样不管,最好尽快让她住院。”医生说。 “那我去找个人开车送她过去。” “嗯,就这么办。我先回医院,你们马上送她过来。” 房东和医生一起走出了房间。 等到他们脚步声远去,茂子睁开了眼睛,心想这下麻烦了。她转过身看闹钟,已过了下午四点。 不得了,独唱会要开始了!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就会被送到医院,那样就看不了独唱会,也见不到杉少爷了。 茂子使尽全身力气爬起来,把套装连同衣架一起拿下,将手袋夹在腋下,穿上新鞋就出了门。她还没有恢复平衡感,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东磕西碰地好不容易离开了公寓,幸好没被房东发现。路人纷纷为之侧目。 她实在无力转搭电车了,于是决定乘出租车。自从丈夫过世,这还是她第一次叫出租车。可是,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虽有空车驶过,却都不理不睬地径直开走。见出租车老是不停,茂子还以为好久没坐,叫车的方式已经改变了。她做梦也没想到是自己打扮太怪异,才让所有出租车司机敬而远之。 但毕竟还是有好奇心浓重的出租车司机。不知过去了多少辆车之后,终于有一辆停在她面前。“请问您要去哪儿?”司机问。 “去杉少爷那里。”茂子说。 “什么?哪里?” “都说了杉少爷那里,当然就是县民中心,还不快点!”茂子唾沫横飞地嚷道。 路上没有塞车,出租车顺利地朝目的地驶去。但茂子还是焦虑不安,一来怕赶不上开演,二来担心不知要花上多少车费。每次看到计价器一跳,茂子的心就跟着狂跳。 刚到县民中心附近,茂子就下了车,因为车费若再增加,她可能会负担不起,而且她需要找个地方换上套装。 看到两栋大楼间有条狭窄的小巷,茂子走了进去,脱下身上的灰色休闲衫,开始换上套装。这时刚巧来了个流浪汉,看到她半裸的模样,吓得慌忙逃了出去。 茂子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反而浪费了更多的时间。她急得汗如雨下,一直流进眼睛。她用手背拭去汗水,浓妆艳抹的脸顿时变成了抽象画,但她根本无暇注意。 经过一番苦战,茂子终于换好衣服,首饰也佩戴齐整。现在可以齐齐整整地去见杉少爷了,她边这么想边走出小巷时,又一阵眩晕陡然袭来。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她竭力想稳住脚步,身体却不听使唤,摇摇晃晃地上了车道。 正巧有辆车疾驰而来。 嘎吱一声紧急刹车后,只听一声闷响,茂子重重栽倒在路面上。 “啊,糟了!”尖叫的不是司机,而是坐在汽车后座的佐藤良雄。他清楚地看到有人撞到引擎盖。 司机紧握方向盘,缩着脖子紧闭双眼,脑中想的全是自己闯下了大祸,已丧失了判断能力。 “喂,还不赶紧下去看看!”佐藤摇晃司机的肩膀,司机浑身颤抖着下了车。 周围开始涌现人潮,佐藤见状觉得自己也应该下车。开车的是经纪人,但如果撞到人之后自己还在后座稳坐不动,势必有损形象。佐藤戴上墨镜,迅速思索若被围观者认出身份时当如何应对。 佐藤的艺名就是杉平健太郎。前方的县民中心还有独唱会等着他,他却因和情人谈判分手纠缠不清,很晚才从宾馆出发。为赶时间,车开得飞快,结果出了事故。 佐藤脑海里已浮现出几位有势力的人的名字。没关系,这种程度的事故很容易就能摆平—— 他下了车,走到呆立不动的经纪人身旁。围观的人群似乎还未发现他就是杉平健太郎。“喂,情况怎么样?”他小声问经纪人。 “她……她一动不动……”经纪人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倒在地上的是位穿着廉价套装的老婆婆,脸朝下趴着,看不到长相。 “快去看看情况!” 听到佐藤的命令,经纪人的表情愈发可怜。他在老婆婆身边蹲下,战战兢兢地想把她的身子翻过来。“呀!”看到那张大花脸,经纪人吓得手一松,砰的一声,老婆婆的额头又撞上了柏油路面。 “到、到、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张脸?”佐藤结结巴巴地说。 就在这时,原本僵卧在地的老婆婆缓缓动了起来,还转过头望向佐藤他们。她的额头撞破了,大花脸上挂着数道血痕。 老婆婆一看到佐藤,眼中顿时有了光亮,向他莞尔一笑。 “啊!”佐藤不禁向后直退。之后发生的事情更令人难以置信。身受重伤的老婆婆竟霍地站起,伸出双手朝他走来。围观人群传出尖叫声。 “啊!”佐藤想逃,双脚却不听使唤,反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想站起身,腰却软绵绵的无法动弹,只有双腿徒劳地摆动。 满脸是血的老婆婆缓缓逼近,脸上仍挂着笑容,口中念念有词。 “啊!快走开!请你快走开呀!呜呜呜……” 佐藤终于哭了出来,两腿间流出液体。 若他冷静一些,应该就能听到老婆婆讲的话—— “杉少爷,您今天表演什么呢?” 一彻老爸 得知妈妈生了个男孩时,我打心底乐不可支,因为我确信终于可以逃离那种悲惨的生活了。 老爸无疑比我还要兴高采烈,当时他正和我一起在家里等待。当我把医院来的消息告诉他后,他就像健美选手般用力绷紧全身肌肉,足足哼哼了一分钟,才惊天动地地大叫一声: “好极了,彰子!” 这一声狂喊,令附近的狗都惊得齐声狂吠。 我和老爸一道前往医院看望。老爸对立下大功的妈妈只简单慰问了两句,就提出要看婴儿。护士把婴儿抱来后,他全然不理会容貌,第一反应就是检查下半身。 “哦哦,有有!确实有鸡鸡!是男孩,货真价实的男孩!哈哈哈,太好了,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看着老爸发疯般大喊大叫,我的心情却奇妙地冷静下来。我望了一眼床上的妈妈。虽然刚分娩完,她的表情也同样看不出兴奋。目光相触的刹那,我们似乎都察觉了对方的心思,不约而同地轻轻叹了口气。 “唉,你要是男孩子多好啊!”打从我记事起,老爸就一直对我念叨这句话,听得我岂止耳朵长茧,简直连耳朵都成了茧子。我本来很可能会被念叨得自暴自弃,之所以没到这一步,是因为我觉得他的理由实在无聊得紧,只是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老爸的梦想就是把儿子培养成职业棒球选手。这一梦想背后是个很老套的故事——他自己很想成为棒球选手,却未能如愿。 照我妈的说法,我爸没能当成,纯粹是因为毫无天赋。既然如此,只怕儿子出人头地的指望也不大。可老爸却不这么想。 “我在棒球上没有取得什么成就,都是因为起步太晚。只要从小勤奋练习,我儿子将来笃定能成为职业选手。” 老爸对此深信不疑。听说他和我妈结婚前就宣称,只要生了儿子,定要将这一想法付诸行动。 可惜事与愿违,婚后不久生了一个女儿,那就是我。老爸大为沮丧,只好寄希望于下一个孩子。给我起名望美,就是蕴含了“期望”的含义。 但我的名字丝毫没有发挥效力,妈妈的肚子再也没了动静。老爸心急如焚,每天晚上努力播种(我猜的),却总也不见成果。 到我五岁那年,老爸终于死了心。可他又转而异想天开,有一天买来儿童用棒球手套,对我说: “来,望美,我们来练习投接球吧。” 我一向都是玩娃娃换装游戏,听后回答: “啊?我不想练呀。” “为什么不想?投接球很有趣哦。好了,快换上运动服!” 老爸硬把我拖出门,逼着我练习投接球。从那一天起,我的生活就陷入愁云惨雾。每天早上天还蒙蒙亮,老爸就把我叫起床,至少练上两个小时投接球。有时候起得比送报纸的大哥哥还早。看到我们父女俩一大早就挥汗如雨地练习投接球,他惊讶得目瞪口呆。 总之,老爸把原打算培养儿子的那一套都用在了我身上,好像觉得既然儿子没指望,就只能拿女儿将就将就了。 “等望美长大成人,说不定已经有女子职业棒球比赛啦。要是没有,我们就自己组织一拨人玩好了。最近女性不断涉足男性的领域,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练习完投接球,吃早饭的时候,老爸常常这么对我说。我总觉得他其实是讲给自己听的。 不得不陪着老爸做梦,我实在是不胜其烦。我多次尝试反抗,甚至撂下“我最讨厌棒球!”的狠话,但每次妈妈都劝我: “反正你爸很快就会放弃了,你就陪他玩玩吧。” 被她这样软语央求,我也就狠不下心拒绝。就这样,我不情不愿地继续应付着老爸。 上小学后,我被迫加入了本地的少年棒球队。队里就我一个女孩子,起初还有人嘲弄我,但事实证明,同年龄段的孩子中数我技术最好,于是再也没人说闲话了。 老爸一有时间就来看我们训练,有时看得坐不住了,还会自作主张地指导我和其他孩子。老实说,教练显得有点厌烦。 我并没有太认真训练,但仍很快便成为正式队员,出场比赛。不用说,老爸自然是我的拉拉队。我表现抢眼的时候,他比我还要兴奋,一个人狂喜乱舞半天后,还总要加上一句: “唉,你要是男孩子多好啊……” 每次听到他这句话,我就感谢老天,幸亏没把我生成男儿身。同时我暗暗祈求,快让我从这恼人的境地里解脱出来吧。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女孩。虽然才上小学三年级,身边不少朋友已经打扮得女人味十足,让我不由得焦急起来。我穿的都是男孩的衣服。就算想穿可爱的连衣裙,可我脸晒得黑黝黝的,手脚上全是伤,跟裙子一点都不协调。 我即将升入四年级时,妈妈怀孕了。从那一天起,我和老爸就天天祈祷。老爸是为了实现本已死心的梦想,我则是为了逃离目前的状况。我们的心愿只有一个——这次一定要生男孩。 然后果然生了男孩。这个被取名为勇马的孩子,可以说从一出生命运就已注定。 如同第一次播下花种的孩童般,老爸每天都要察看勇马的成长情况。他用裁缝用的卷尺从头顶量到脚尖,然后感叹:“唷,比昨天长高了五毫米。”听口气,他已在心急火燎地期待和儿子一起打棒球的那一天。 至于我,在弟弟出世的第二个月就退出了棒球队。妈妈把这件事告诉老爸时,他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噢,是吗”。顺利从棒球地狱解脱的我,立刻开始留长发(以前一直是类似运动头的古怪发型),尽量不去户外,以尽快把皮肤捂白。 勇马三岁时,老爸给了他一个软式棒球。以前就已教他玩过球,但真正全力训练则是从这时开始的。 老爸要求勇马用左手投球。 “棒球运动中左投手是很宝贵的人才,即使球的时速比右投手慢上十公里,威力也同样惊人。假如对方是左打者,那就更占便宜。另外,牵制一垒跑者也很容易,最终自责分就会很少。” 三岁小孩哪里听得懂这些,老爸却喋喋不休。 后来老爸又采取各种手段实施左投手培养计划。勇马本来惯用右手,很快就学会用右手握筷子和铅笔,但老爸连这些细节都要求他改变。 一天,老爸买来一大堆玻璃球,放在海碗里,旁边再放一个空海碗,然后给勇马一双筷子,对他说: “你听好,勇马,用左手拿筷子,把玻璃球夹到另一个海碗里。你要天天练习,一直练到能迅速夹起来为止。” 用筷子夹玻璃球,就算右手都很费劲,更别提左手了。勇马每天都练得愁眉苦脸,老爸还坐在他面前计时,嚷着“不行,不行,比昨天慢了五秒”之类的激励他。 老爸这种做法连妈妈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向他抗议,他却悍然说出“男人的世界女人少插嘴”这种完全与时代脱节的话来,对妈妈的抗议充耳不闻。无奈的妈妈只能趁老爸白天出门上班的机会,尽可能地让勇马使用右手。父母双方教育方针的分歧,起初令年幼的弟弟有些无所适从,但他凭借儿童特有的灵活性,总算克服了这种复杂局面。后来他左右手都能用筷子、写字,就是这个缘故。 到了勇马上幼儿园时,老爸的特训日渐强化。首先是跑步。每天早晨练完投接球,父子俩便在街上跑步,一直跑到幼儿园的班车开来为止。原本老爸还打算直接跑到幼儿园,理由是“小孩子搭什么班车,跑过去就行了”。但幼儿园方面婉转地规劝道这样在安全上不太妥当,老爸这才死了心。 接下来是蛙跳。这项训练在晚上的投接球练习之后进行,在家门前的路上不停地来回蛙跳。邻居见状开始议论纷纷,我和妈妈都觉得抬不起头,老爸却满不在乎,照样风雨无阻地坚持训练。不仅如此,他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个旧轮胎,要求勇马用绳子拖着轮胎练习蛙跳。照他的说法,想把孩子培养成棒球选手,拖着旧轮胎练蛙跳是最基本的手段。他为什么会认准这个死理,我实在搞不懂。 但我从高中的体育保健老师那里得知,蛙跳只会导致腰部和膝关节疼痛,对强化肌肉力量几乎没有效果。我把这番话捎回家之后,这项特训才算告一段落。但我刚提起这件事时,老爸大发雷霆,就像自己的存在价值被否定了一般,吼道:“不可能!居然说我、我那特训……拖着轮胎练蛙跳的特训没意义,这种事、这这这、这种事,绝绝绝、绝对不可能!”直到看了老师给我的运动训练书复印件,他才闭上了嘴,脸色阵红阵白,一连三天打不起精神。 从旧轮胎足以看出,老爸很热衷自己摸索训练方法。铁屐就是其中一例。记得是勇马上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一天老爸带回两小片铁板,手工穿上木屐带,做成铁屐。他吩咐勇马穿上这双鞋,沿着平时的路线跑步。弟弟刚穿上跑了一会儿,就哭丧着脸说“脚趾很痛”,老爸却回答:“要有毅力!拿出毅力来就不会痛了!” 结果铁木屐三天就被丢掉了,因为勇马的脚趾磨得又红又肿,连训练必备的钉鞋都没法穿。 在老爸琢磨出的训练方法里,最出色的莫过于“那个”了。当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正当我感到好奇的时候,他拿出了“那个”。 那乍看就像个奇形怪状的拉力器,缝得很复杂的皮带上装着好几根粗弹簧,应该就是把拉力器上的弹簧拿来改造的。 “勇马,你过来一下。” 听到老爸招呼,勇马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当时弟弟在念小学五年级。 “脱掉衣服,把这个穿上。” “这是什么?”弟弟不安地问。 “这个?这个嘛,”老爸深吸一口气,得意得鼻孔都膨胀了起来,“这是职棒选手培养强化器。” “强化器?” “对。只要日常生活中穿上这个,自然而然就会肌肉发达,培养出职棒选手的强健体格。” “慢着老公,”妈妈皱着眉说,“别给他穿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哪里古怪了?你们不懂,这可是很有名的训练器材。来吧勇马,快把衣服脱了。” “不行!”妈妈难得地不依不饶,“伤到了身体怎么办?” “没事,相信我吧。好好,既然你这么怀疑,我就先穿给你看。嘿嘿嘿,我特意把皮带长度设计成可调节的,大人小孩都能穿,就是为了让勇马长大了也能用。” 老爸脱掉上衣,开始往身上套强化器。只听弹簧哐啷哐啷直响,妈妈看得眉头紧锁,勇马也直发愣,我则在旁边看热闹。 扣上最后一个零件后,老爸挺起胸膛。 “怎么样?很厉害吧!”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诡谲的闷响,老爸双臂被绷到后面,宛如向后摆臂出水的蝶泳选手。 “啊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老爸痛得脸都扭曲了,不住大呼小叫。 “哎呀呀,这下糟了。” 妈妈和我们一齐动手,总算把强化器摘了下来,但老爸一活动双臂就又连声呼痛。送他到医院一检查,双肩、双肘的肌肉都受到损伤,双腕也轻度挫伤,而且因为弹簧夹到皮肤,双臂多处淤血。老爸不得不向公司请了两天假休息。 但老爸的优点就是越挫越勇。双臂刚能活动自如,他就吸取上回的教训,造出了“职棒选手培养强化器二号”。这次他没用弹簧,换成了自行车内胎,并且为防止损伤身体,轮胎也绷得相当宽松。勇马练习投接球的时候穿在身上,但除了感觉很累赘,看不出有多少训练效果。但对老爸来讲,似乎穿了强化器才是最重要的。 诸如此类的蹩脚训练还有很多,但终究也算是施行了精英教育,勇马的棒球能力大有长进,成为少年棒球队的主力投手兼第四棒打者,也在全国大赛中出过场,让老爸心满意足。 上中学后,勇马顺理成章地加入了棒球社。这段时期,老爸每晚的乐趣就是晚饭后听勇马聊棒球社的事,而且不是简单听听,看那场面,该说是棒球社活动报告会才对。 “就是说教练调松本去守三垒?” “是的。” “这样不行,松本的投球能力有问题,他守三垒,就很难以内角球决出胜负了。真是的,教练到底在想什么?”老爸板着脸翻看眼前的笔记本。我瞄过几次他那个本子,上面全是去看勇马练习、比赛时记录的资料。 “下次比赛的第一棒打者是谁?” “小坂。” “小坂?唔,他确实跑得很快……”老爸看着笔记本,上面每个人的盗垒成功率、打击率等数据整理得一目了然,“但上垒率有些一般,他挥棒时用力太猛了。如果改掉这个毛病,当第一棒打者应该够格。算了,既然教练叫他上,那就看看他的表现再说吧。” 听老爸的口气,俨然是球队的总教练。 临近比赛时,老爸又摇身一变成了记录员。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挤出时间的,反正每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对手的训练情况侦察到手,然后向勇马传授作战策略。 “听好,你要留意那个姓大山的打者。他身材高大,看起来像是擅长拉打,但实际上他拿手的是外角球,擅长把球推打出去。一旦他出场,你就毫不犹豫地投内角球。放心,你投出的球,他连边也休想摸着。” 后来听勇马说,老爸的意见有时确实派得上用场,但有时也完全不可靠。比如某选手被老爸评为“就表现来看,是该队最可怕的打者”,其实只是个刚入社的候补选手;有时老爸说“对方投手只会投直球和曲球,没什么大不了”,实际上对方却投出了喷射球,以致不得不疲于奔命。 不管怎么说,老爸的努力毕竟没白费,勇马在本地的中学棒球界已小有名气。证据就是,勇马一升上初三,各所高中的招生人士便登门造访,而且全是棒球实力很强、曾打进甲子园一两次的棒球名校。 勇马在学校的成绩也还说得过去,如果推荐入学,应该上任何一所高中都不成问题,而且无疑会享受特招生待遇。 问题在于选择哪一所高中。 我和妈妈提出KK学园不错,原因是这所高中男女同校。多了异性的色彩,勇马的校园生活会过得比较快乐。 但这个建议却被老爸一口否决。 “棒球不需要女生!”他说,“如果和女生一起念书,就会光顾着花前月下,无法专注训练。等他进入职棒创造了好成绩,到了适婚年龄,再考虑交女朋友的事不迟。” 更有甚者,他还对我说:“有空替弟弟操心,倒不如先担心自己嫁不嫁得出去吧。” 顺便一提,我当时正立志成为职业高尔夫球手,开始在高尔夫球场工作。向老爸报告这件事时,他只回了一句“哦,是吗”。 老爸替勇马选择了武骨馆高中。这是一所以作风硬朗闻名的男校,棒球社成员清一色留着短发,而且是短到头皮发青的那种。我觉得怪恶心的,老爸却格外中意。 定下学校的那天,我对勇马说: “你啊,也该有点主见吧,什么事都听爸的可不行。如果心里有想法,就要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你又不是爸的傀儡。” 弟弟的反应让我很心焦。 “可是,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棒球也还不讨厌,可能会有很多问题,但只要照着爸的吩咐做,嗯,应该不会错到哪里去吧。” 我忍不住想把他揪过来往脑袋上捶上几拳。 如此木讷的勇马,进入高中一段时日后竟渐渐起了变化,令人觉得比以前有了活力。原先他打棒球只是遵从老爸的旨意,自从上了高中,渐渐变成自觉自愿地拼命苦练。 “勇马真像是脱胎换骨了呢。”我和妈妈谈起这件事时感叹。 勇马发生变化的原因,听说是交到了知心好友——同在棒球社的同学、担任捕手的番野。 “自从和他组成投捕搭档,投球就变得很有乐趣。或许可以说是心有灵犀吧,能明白彼此心意。当我心想‘好,对这个打者要这样攻击’时,番野也总是打出同样的暗号。” 听到勇马这番话,老爸自然是喜上眉梢。 “交到好朋友是好事,尤其好朋友就是捕手搭档,太理想了!”说完,老爸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宿命的劲敌又是谁?” “宿命的劲敌?” “是啊。对于一个献身体育运动的人来说,并肩作战的好友固然重要,在战斗中彼此磨砺的劲敌也不可或缺。你没有这样的劲敌吗?” “没有。”勇马回答。 老爸顿时流露出不满的神色,然后喃喃自语说,得尽快找一个。 很快老爸就替勇马找到了。此君是邻县强队的第四棒打者,很受职棒界瞩目。老爸把登有他肖像照的剪报拿给勇马看,同时宣布:“从今天起,他就是你宿命的劲敌。”我心想,被人自作主张地当成劲敌,这位选手也真倒霉。 此后不久,勇马和该对手在练习赛中狭路相逢。比赛前一天,老爸连夜赶制出“打倒宿命劲敌!”的横幅。然而这一助威并未发挥效用,勇马被他击出两记安打。这位选手一定做梦也没想到,横幅上写的“宿命劲敌”指的就是自己。 勇马高二时获得了当家投手的球衣号码,但终究没能进军甲子园。最接近的一次是高三那年夏天,当时他们打进了地区预赛的决赛,对手正是我和妈妈向勇马推荐过的KK学园。我第一次去给弟弟加油,老爸则盘算着利用这个机会实现在甲子园的出场,引起职棒球探的注目。从第一局上半局到第九局下半局,他一直站在看台的最前排,双手叉腰、两腿大张,保持着这副金刚力士般的雄姿观看比赛。他全身散发出慑人的气势,整个人如欲喷出火来。这场比赛以武骨馆高中的败北告终,过了好半天,老爸还僵立着一动不动。第二天他请了假,看来受的打击着实不轻。就连往年必看的高中棒球花絮节目,这一年他也一眼都没瞧。 就在这场比赛后不久,我成功通过了高尔夫职业资格考试。但向老爸报告这件事时,他只回了声“哦,是吗”。 这年的选秀会上,勇马没有被任何一支球队提名,选秀当天,老爸特意请了假,期待着球队会打来电话,却继甲子园出场梦想破灭之后,再度跌入失望的深渊。之前他在某体育报“本年度高中生选秀候补”新闻中隐约瞄到勇马的名字,对此寄予厚望。 “职棒球探难道瞎了不成?”老爸咕嘟咕嘟灌着茶,大口大口吃着包子,整整叫嚷了一晚上。附带一提,老爸他不会喝酒。 “算了,既然没选上,就去参加球队的选拔考试吧。”老爸向勇马说,“争口气给选秀组看看,就算是考试生又怎么啦,很多人后来都成了风云人物啊,譬如说……”老爸列举了一串往年的知名选手。 要老爸放弃这乱来的主意倒并不难,因为当时选秀的规则已经改变,选拔考试在选秀前举行,考试合格者也必须在选秀会上获得提名才能入队。 “哦,这样吗?我倒是疏忽了。”老爸一脸打心底惋惜的表情。 结果勇马上了大学,那所大学也曾培养出多名职棒选手。本来老爸不乐意再等四年才能参加下一次选秀,想让勇马直接去找工作,但这次勇马坚持了自己的心愿,他的好友番野也进了同一所大学。 上大学期间,勇马理所当然地加入了棒球社,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抢眼表现。升上大学四年级后,他忽然开始大放异彩,大学联赛里只要有他上场投球,球队就所向无敌,于是他迅速荣升为王牌投手。 同时广受瞩目的还有捕手番野。他投球力强、打击率高,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勇马的力量,这一点受到外界很高评价。 投捕搭档同心协力 连战连胜 类似的报道开始零星出现在体育报的角落。老爸每次都乐得笑容满面,珍而重之地剪下来贴到剪报簿上。 终于,老爸翘首以待的日子愈来愈近了。这次报纸预测的选秀候补名单中,千真万确有了勇马的名字。我想老爸心里应该重又燃起希望,觉得这回十拿九稳了。 番野获得提名的可能性比勇马更高。传闻他肯定会被高位提名,甚至有可能是第一名。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番野拒绝加入职棒,理由竟然是:“我想去自由王国美国。”这委实超出棒球迷的理解范围。他还表示,不想被职棒的狭小世界所束缚。 事实上,早在选秀会之前他便已独自飞往美国,也办理了休学手续。 这一事件显然让勇马颇受打击,他常常一个人若有所思。 但老爸并没察觉儿子的异样,每天照旧过得眉飞色舞。自从有球队打来电话表示“可能会提名令郎,届时还请关照”,他那得意劲儿就更足了。在他心目中,儿子俨然已经成了职棒选手,开始忙着演练向记者发表感想。其实,在前不久举行的高尔夫比赛中,我首次夺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但老爸听到消息时浑不在意,只应了一句“啊,是吗”。 决定命运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老爸照例向公司请了假,把电话放在眼前,端坐着静候佳音。 那天我刚好在家,便决定看看结果。勇马闷在屋子里没出来,妈妈在厨房做饭。 选秀会从中午十一点开始,但只有第一、第二提名的选手会立刻接到电话通知,从报纸的预测来看,勇马也不可能早早便被提名。但老爸还是急得坐立不安,双臂抱胸紧盯着电话。十一点五十分时电话响了一次,却是妈妈的朋友打来的,邀她一道去看和服展。妈妈接电话时,老爸站在她面前,屡屡打手势叫她赶快挂断。 之后电话一直没再响起。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依然毫无动静。因为实在沉寂得太久,老爸几次拿起话筒贴到耳边,检查电话有没有出毛病。我一边冷眼旁观,一边练习推杆。 两个半小时后,老爸起身去了厕所。仿佛是专等着这一刻一般,电话恰在这时响起。我拿起话筒。 对方是名男子,确认了我的名字后,他自我介绍是某职业棒球队球探部的副部长。 不知何时老爸已抢到我身旁,连裤子拉链都没顾上拉好。我把话筒递给他,他接过时手直发抖。 “您、您好,电话换人听了。对,我是他父、父亲。……咦?第六提名?噢,这样啊……不不,怎么会呢……我们很高兴……嗯,这真是……” 我边听边迈步上楼,敲响勇马房间的门。没人回应。我心生疑惑,推门一看,勇马竟已出去了,房间内空无人影。 不对劲啊。这么想着,我环顾室内,发现书桌上留了张便条。拿起看时,上面是勇马的留言: 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番野。从高中时我就喜欢他,他也很爱我。和他在一起非常快乐,因为有他在身边,我才能持续打棒球至今。我将和他在美国携手共度幸福生活,请不要来找我。再见了。 勇马 老爸仍在楼下兴高采烈地打着电话。 一想到他看到这张便条时将作何反应,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 * * “勇马”的日语发音近似“飞雄马”。棒球漫画名作《巨人之星》讲述了星飞雄马在父亲星一彻的严格训练下,朝棒球明星迈进的故事。“一彻”在日语中有“固执”之意。 指扣除失误、捕逸因素,纯粹因投手的投球造成的失分。 第四棒打者通常是棒球队中最擅长全垒打的打者,是强打者的代名词,在比赛中常起到扭转局面的作用。 指投手投出的球靠近打者的位置。内角球容易投失或投成触身球,对投手的控球能力要求较高。下文中的“外角球”则指离打者位置较远的投球。 日本全国高中棒球联赛的俗称,因决赛圈比赛在阪神甲子园球场举行而得名。 逆转同学会 说到同学会,通常参加者都是昔日的同班同学,可能是小学同学,也可能是高中同学,补习学校时代或许不是很美好的回忆,但也不乏举办同学会的情形。此外,当年在中国东北部念过小学的同学也有可能聚会。 不管怎样,办同学会的都是当时的学生。筹划这种聚会的,通常是同学中几个特别热心的人,因很想见见昔日伙伴,便发起提议。 这里所说的“伙伴”,并不包括老师。筹划到最后阶段时,往往会有好心的女同学提出:“难得聚会一次,要不要把山田老师也请来?”大家才会讨论起这个话题。此时如果有人表示:“算啦,干吗非得见那老头不可!”那么提议就到此为止。如果大家都赞同:“是哦,那时我也很受他关照,这么多年了,很想再见他一面!”这位老师才会幸运地获得招待。嘉宾的头衔听起来很风光,但总而言之,老师并不是同学会的主角。 不过,也有一群人举办的同学会别开生面,名叫“巢春高中第十五届教友会”。 巢春高中是所县立高中,在以升学为主的学校里属于中等偏下的水平。今年是巢春高中建校三十七周年,这意味着,第十五届学生就读这所高中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所谓第十五届教友会,就是当时在巢春高中任教的教师聚会,成员约有十人。当时的教师自然不止这个数,但参加聚会的只有这些人。 发起聚会的缘由很简单。一位名叫大宫一雄的教师退休后,收到前同事寄来的贺年片,从此有了联络。两人都曾在巢春高中任教,见面时聊起往事,说得兴高采烈,当下便决定把当时的同事召集来聚会。 如果只是这样,顶多办上一回也就到头了。但这一聚会至今已办了五回,每年都在九月召开,几乎已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往往聚会还没结束,下一任干事便已发表致辞:“明年就由我负责联系,请大家多多支持。” 为什么聚会能持续如此之久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巢春高中任教的这段时期,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充实的回忆。特别是第十五届学生,大家都觉得教起来很有成就感。当时受学区调整影响,学生的素质为之一变,成绩水平上了好几个档次。以往会报考更好学校的优秀学生,那一年源源涌入巢春高中。 “这样的良机绝不能错过!” 在校长的号召下,教师们无不满腔热情地投身教学。人人意气风发,要把巢春高中打造成屈指可数的升学名校。授课内容愈发深入,考试也提升了难度,相应地,教师也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学生的成绩大有长进。 一晃到了高三,向第十五届学生提供毕业指导时,教师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学生想考的不是国立大学就是知名私立大学,立志报考东京大学的有十多人。而此前巢春高中从未有学生考入东大,事实上连报考的都没有。校长得知后大为兴奋,把报考东大的学生召集到校长室勉励了一番。第十五届学生的考试成绩着实粲然可观,周刊刊载的全国知名大学录取榜上,巢春高中不时可见。很多教师都把那一页剪下来作为纪念。 但巢春高中的黄金时期没能维持多久,此后学生的素质愈来愈低,似乎是初中方面认为“把优秀的学生送到巢春这种高中,根本就是亏大了,今后就让程度比较差的学生去报考吧”。第十五届学生毕业次年,巢春的名字就从周刊的知名大学录取榜上消失了。 当然,并不是优秀的学生就可爱,不优秀就不可爱。第十五届学生里也有不良少年,但这些教师对他们的印象同样深刻,觉得和考进东大的高材生没什么两样,所以归根到底,是教师们对这一届学生情有独钟。 由于上述原因,对于当时在巢春高中任教的教师们来说,第十五届学生非常特别。 今年巢春高中第十五届教友会的干事是古泽牧子。她过去教语文,退休后没再上班,只偶尔去文化中心讲讲课打发日子。她丈夫以前也是教师,如今整日忙于侍弄自家种的蔬菜。 七月的一天,大宫一雄给她打来电话。大宫也是语文老师,当初两人共事时交情就很好。 寒暄了几句之后,大宫便提起这次聚会,问她着手准备了没有。她回答还没开始。 “哦,这样啊,毕竟还有两个月。老实说,我忽然想到一个提议,打电话来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提议?” “说到我们的聚会,每次都是同一拨人也挺无聊的,我想不如找几个嘉宾。” “嘉宾?你是说,再多请些老师过来?” “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找学生来参加,应该会很开心吧。” “学生?” “对。像以往那样叙叙旧当然也不错,不过当年那些学生如今过得怎样,你不想知道吗?” “当然想啊,他们一定在各自的领域内颇有成就了。” “我就说吧,你会感兴趣的。怎么样,要不要考虑看看?当然,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如果确定要联系学生,我一定尽全力帮忙。” “啊,不用了,这个应该不成问题。可找谁来呢?” “唔,这我倒还没想过……” “要是找学生,就找第十五届的吧?” 古泽牧子话音未落,大宫马上高声答道: “没错。如果不找第十五届学生,就没多大意义了!” “那么找谁……” “柏崎怎么样?能联系到吗?” “哦,柏崎啊。” 这些过去的同事只要一聚会,必定会谈起这个学生。他的成绩只是中上游水平,但生性诙谐幽默,从学生到老师都很喜欢他。班级旅行那晚,他扮成女装,企图溜进女生寝室这一趣闻十分出名,当时逮到他的就是大宫,每年大宫都会笑谈此事一番。 “好的,我会和柏崎联系看看。要不要请他代为通知其他同学呢?” “好,就这么办吧。”电话那端的大宫满意地说。 古泽牧子从毕业纪念册里查到柏崎老家的电话号码,打去电话。好在柏崎的家还在老地方,接电话的是他上了年纪的母亲,说儿子现在已经搬出去住了。古泽牧子询问柏崎现在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他母亲说得很详细。接到儿子的高中老师打来的电话,想必让她感到很亲切。 “那么,请问柏崎同学现在在哪里高就呢?” “噢,他在花丸商事工作。” “在那里啊……” 花丸商事在当地算是颇有名气的公司,但有名归有名,究竟经营什么业务,她全然不知。 “真是出人头地了!” “哪里哪里,也就混了个科长罢了。” 柏崎的母亲虽这么说,语气其实充满自豪。 打完电话,古泽牧子马上给柏崎写了封信,述说事情缘由,最后写明,过几天会给他打电话,请他到时答复。寄出信后的第四天晚上,古泽牧子打电话到柏崎的住处,接电话的正是柏崎。 “老师,好久不见了。谢谢您写信给我,本来应该我主动回电话才对,可是不知不觉就拖到现在,还要劳您特地打电话过来,真的很抱歉。看到您的来信,知道您身体安康,我也放心了。” 他一口气说将下来,令古泽牧子连插嘴的工夫都没有,语气之流利,仿佛已练习多遍。 “是啊,我身体还算过得去。柏崎,你听起来也很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谢谢您的关心。” “对了,信上提到的那件事……” 切入主题时,古泽牧子莫名地感到紧张。柏崎在电话中给她的感觉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谐星。但想想这也很自然,人家现在可是知名企业的科长了。 柏崎爽快地答应了古泽牧子的委托,表示一定下参加的名单就通知她。 “这么忙还来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那就万事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一丝不安袭上古泽牧子心头:自己该不会做了不该做的事吧? 第六次巢春高中第十五届教友会定于九月二十日周五晚上七点举行,地点仍是历次聚会都沿用不变的一家日本料理餐厅。 身为干事的古泽牧子自不待言,其他教师也很积极,六点五十分就全部到了会场,每个人都透着几分兴奋。 “真慢啊,怎么学生一个都没来?”大宫一雄手抚下巴望着入口。 “大宫老师,话不能这么说,现在还没到七点呢。”出声打圆场的是前理科教师杉本,为了今天的聚会,他特意做了件新外套。 “过了七点就算迟到,来想想该怎样惩罚迟到的人吧。”满脸皱纹的前社会科教师新美破颜一笑。他过去担任教导主任,学生们背地里都叫他“魔鬼新美”,他倒对这个外号沾沾自喜。 “今天都有谁来?”前数学教师内藤问古泽牧子。 “柏崎、小山、松永、神田,还有光本和幸田两个女生,她们婚后分别改姓川岛和本原了。” “哦哦,小山这学生我印象很深。”前英语教师时田语带怀念地说,“他那时好像在玩乐队,有一次正上着课,他却埋头猛翻字典,不知在查什么。我心里纳闷,就从他身后偷偷瞄了一眼,发现竟然是在把外语歌的歌词翻成日文。我训斥他:‘你在干什么?’他一脸泰然自若地问我:‘老师,这个地方应该怎么翻比较好?’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是啊,当时这样的学生还真不少。不知该说是有个性还是别扭,总之不能用普通手段来对付,就像数学那样,不是只有一种解题方法。打个比方说,呃……我想想有什么好例子啊……”教数学的内藤貌似想讲个妙趣横生的掌故,可惜一时想不起来,交抱着双臂陷入深思。 “你知道他们现在分别在什么地方工作吗?”前理科教师杉本望着古泽牧子问。 “我看看啊……”古泽牧子瞥了眼便条,“柏崎在花丸商事工作,这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另外,松永在县警本部。” 所有人都“咦”了一声,瞪大眼睛。 “他竟然当了警察?”前教导主任新美大叫起来,“这可让人忧心忡忡了。松永不就是那个经常有课不上、跑去附近什锦煎饼店的小子吗?我去逮过他一次,被他从后门溜了。”话虽如此,新美脸上却笑眯眯的,很开心。“这种家伙混进警察本部,真不晓得这个地区的治安会变成什么样。等他来了,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踏实工作。” “哎,可不是嘛。要说柏崎也一样,想到他高中时干的那些事,总觉得不像是当商事公司科长的材料,我很担心他能不能胜任呢。”接口的大宫嗓门大得不输给新美,“可能我以前也讲过了,那小子的恶作剧真叫人目瞪口呆。班级旅行的那天晚上,他竟然男扮女装想溜进女生寝室,该说是胆大包天呢还是……” 这件趣事大宫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正待旧事重提时,外面似乎有女招待领着客人过来。紧接着拉门开了,出现三名男子。 “对不起,让老师们久等了。” 一个身着茶色西服的男子鞠了一躬,后面两人也微微点头致意。教师们都默不作声。他们的沉默是有原因的。 “呃……你是柏崎吧?”古泽牧子小心翼翼地确认。 “是的,我是柏崎。”穿茶色西服的男子点了点头。 “那后面两位是……” “我是小山。” “我是松永。” 两人自我介绍后,众人才知道穿藏青色西服的小个子是小山,穿灰色西服的瘦削男子是松永。 “对啊对啊,你是松永。嗯,错不了。”新美大声说,“我就说嘛,你依稀还看得出从前的样子。哈哈哈,嗯,你是松永。” “老师好。”松永点头致意。 “别站在门口了,快坐下来吧,位子自己随便挑好了。” 听大宫这么一说,三人道声“打扰了”,在众人对面落座。还有学生没到,但古泽牧子觉得可以先开始了,当下吩咐女招待送上酒水菜肴。 “哎呀,那次我真是吓了一跳。我心想女生寝室应该都是女生才对,可有个人的体形怎么看都不像女的。我正想叫他站住,他却马上逃之夭夭,当下我就认定,这人绝对是柏崎,嗯嗯。因为当时班上的同学里,会干出这种荒唐事的就只有你了。”大宫喋喋不休地老调重弹,洗耳恭听的自然就是柏崎本人。他只是一味苦笑。 他身旁的松永则成了新美的猎物。新美从那次什锦煎饼店事件讲起,把松永过去的种种窘事翻出来说个没完。 “你不喝酒吗?”新美旁边的杉本问道。松永面前的酒杯里,啤酒丝毫没动。 “是啊,我不会喝酒。”松永搔搔头。 “什么嘛,当警察不会喝酒?太弱了吧!”新美笑得金牙毕露。他已经喝得酒劲上涌,脸红得像熟透的虾,讲话的腔调也变得怪里怪气。“不管怎么说,警察可不是好做的差事,得成为老百姓的表率才行。你要好好努力!” “是,我时刻谨记。”松永边说边为新美斟满啤酒。 小山则陪其他教师聊天,聊的主要是他现在的工作。他供职于一家汽车制造企业。 “我从事的是生产技术的工程设计,说得通俗一点,就是研究产品的制造方法。” “汽车的造法有那么多花样?”前数学教师内藤问。 “确切地说,不单汽车本身,每个部件也都有各自的生产线,这些都需要研究工程设计。” “哦,这样啊。”内藤听得一脸茫然,而小山也无意进一步说明。 这时,正在应酬大宫的柏崎似乎想对小山说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川岛文香和本原美佐绘出现了。虽都已三十六七岁,两名女子的加入还是顿时让席面热闹起来。 “唷,光本当了翻译?厉害!”听了川岛文香的介绍,时田喜滋滋地说。作为英语教师,他可能觉得学生中出了翻译人才很值得骄傲吧。“那你在什么地方工作?旅行社?” “不是,我现在签了一家专利事务所。” “专利?”时田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和口译有什么相干? “时下常有日本企业因为海外专利问题陷入纠纷,这时候就用得着我们了。” “听起来很有难度啊。”接口的不是教师,而是小山,“每次都得把专利相关术语全部记牢吧?” “对。不但要记住,还要理解含义。” “我们公司前一阵也被美国企业索赔,害我通宵写材料找理论根据,如今正在打官司呢。” “有把握打赢吗?” “没有。一旦美国来找麻烦,基本上就完了。” 两人一聊起这么专业的话题,其他人都只能默默聆听。看到冷了场,两人显得很尴尬。 “幸田……不对,现在该叫本原了,听说你也在工作?”古泽牧子问本原美佐绘。 “是啊,我在NDT公司上班。” “爱迪替?”古泽牧子从没听说过这家公司,其他教师也都一头雾水。 这时,坐在最边上的柏崎问道:“就是开发软件的NDT?” 本原美佐绘点头:“是的。” “这样啊,我还正发愁怎么和你们公司搭上关系呢!”柏崎一面说,一面把手伸到西服内袋想掏名片,旋即意识到这个举动与当下的场合不协调,又把手缩了回去,“想不到你在那里上班。” “说到开发软件,是跟计算机打交道吧?”前理科教师杉本有点惴惴地问本原美佐绘。 “是啊。” “女孩子家能干这一行,真不简单。” 听到前语文教师这么说,本原美佐绘望着他温柔地微笑。 “我们这一行是不分男女的。” “可是你……”杉本抚了抚额头说,“你不是不擅长物理、化学这类理科课程吗?” 本原美佐绘依然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软件开发和物理、化学没有直接关系。” “哦,这样啊……” “你现在还在编程吗?”小山问。 “已经不做了,三年前就调到了营销部门。” “也是,听说编程很耗体力的。” “过了三十岁以后确实蛮辛苦。” “你开发过什么系统?” “我吗?十年前我经常负责开发专家系统,因为当时很流行。” “哦,那个啊。我们公司也考虑过,最后放弃了。” “当时社会上一窝蜂赶潮流,其实连那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就是就是。说起来,”川岛文香也加入话题,“当时相关的专利满天飞。但也是沾这股热潮的光,我才能三天两头去美国出差。” “其实说穿了呢,”这回搭话的是柏崎,“就是计算机业界想把AI,也就是人工智能商品化,但不加包装直接推向市场,很难得到消费者认同,所以就硬给市场前景比较看好的产品安上‘专家系统’这种很有诱惑性的名字,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啦。” “怎么,你们公司也用过这种商品?” “我就在产业机器科嘛。”说着,柏崎麻利地把刚才没拿出的名片递给两位女同学,最后朝小山递过去,“我们公司最近会和德国的电源厂商签约,你们以后要开发新生产线的时候,能不能给我透个消息?” “电源厂商有很多家,要打进来可不容易,我们的生产一线也不大想换新厂商。” “那就靠价格和服务决胜负了。我们的电源品质肯定没问题。如果有兴趣,还可以安排你去现场参观考察。” “你是说去德国旅游?听起来挺有吸引力,那我替你留意吧。” “嗯,关照一下啰。”柏崎拿起手边那瓶啤酒,手法娴熟地给小山斟酒,小山也一副安然消受的模样。 “对了,”前教导主任新美忽然大声说道,“你现在负责侦办什么案子呢?”不用说,他问的是松永。松永一直在喝着橙汁,听老同学聊天。 “说起来,形形色色的案子都有,特别是今年,大案要案就没断过。” “那个新兴宗教团体的案子也是你负责侦办吗?” “我不确定那一系列案件和那个宗教团体有没有关联,我们倒是在协助调查。” “哦,辛苦了。” 可能是不便透露侦查机密,松永说得有些含糊其辞。众人很想向他探问一些工作上的见闻,却总是三言两语便冷了场。 “不过,真没想到你竟然当了警察。”古泽牧子说。 “家父就是警察,所以我没多犹豫就选了这条路,况且如今经济又很不景气,警察好歹算是铁饭碗。”说到这里,他朝柏崎等人笑了笑。 “是啊,的确是这样。我真羡慕你。”柏崎叹了口气。 “有这么不景气?”大宫问。 “确实不景气,日子难熬得很,而且日元还在升值,简直雪上加霜。” “对,日元升值太要命了,老实说,压缩成本也已经到了极限。”小山的脸色也黯淡下来。 “我们公司做过预测,今年会有相当多的企业倒闭呢。”本原美佐绘的话更无异于致命一击。 “如果交易能以日元为基准结算就好了。”柏崎说,“确实也有公司是这么做的。” “你是说京都的M制作所?那是特例。” “嗯,那家公司是例外。”川岛文香说,“它在研究开发上不惜血本,拥有数量惊人的专利,通过专利巩固了自家产品的市场,交易时才能以日元为基准结算。” “所有交易都用日元结算吗?”小山问道。 “应该不全是。”柏崎答说,“听说他们也和客户订立协议,共同分摊日元升值带来的损失。有时对半平摊,有时约定升值到一定比例前由己方承担,超过的比例则由对方承担。” “就算这样,听起来也够梦幻了。我们反正是没这种福气啦。”小山摇摇头。 聊到不景气这个话题,学生们顿时都面带愁容。之后他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良久,谈的都是那些经营情况恶化的公司。柏崎提到某公司投资金融衍生产品失败,本原美佐绘则透露公司正在考虑开发一款软件,让负责人以外的员工也能了解金融衍生产品的状况。 这段时间里,前教师们只能默默听他们讨论。不仅内容听不明白,带出的字眼也全然不知所云,所有人都变得无精打采。 古泽牧子不得不承认,找学生来参加聚会的举动很失策。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学生举办同学会时邀请老师,和前教师聚会时邀请过去的学生,两者有本质的不同。学生举办的同学会,是生活在当下的同伴们因怀念往昔而聚会,即把“过去”带进“现在”,而邀请的教师就是“过去”的代表。这次聚会却正相反,是把“现在”带进了“过去”。 忽然,哔哔的电子音响起,打断了古泽牧子的思绪。是传呼机。松永慌忙把手伸进上衣内袋,揿掉开关。“对不起,失陪一下。”说完,他走到门外。 “有案子?”柏崎悄声问。 “不清楚……”小山侧头沉吟。 没多久松永回到房间,神色显得有些异样。 “对不起,我现在就得赶回去,承蒙各位老师邀请,真是抱歉。” “别这么说,当然是工作要紧。不要有什么顾虑,快去忙吧。”新美说。 “不好意思,那我就先告辞了。”松永鞠了一躬,然后招呼柏崎到了门外,把自己那份费用交给他。古泽牧子到最后结账时才发现,几个学生把前教师们该出的份额一并包揽,平摊了所有的费用。 “当警察果然很辛苦啊。”川岛文香说。 “这家伙还真一口酒都没沾。”小山说。 “咦,他不是不会喝酒吗?”前理科教师杉本问。 “这个嘛,”小山把头发往后掠了掠,一边说道,“来之前他叫我们替他保密,其实他能喝酒,只是担心中途也许有急事要回去,所以不敢沾酒。” “警部大人要是一身酒气就不好看了。”本原美佐绘简短地说。 “什么,他做了警部?”新美一脸惊异。 “是的。” “这样啊……”新美本想去拿那杯已回温的啤酒,又缩回了手,“那他尽可以坦率讲出来呀,为什么要谎称不会喝酒?” “多半是不想扫我们的兴吧。”大宫说,语气有些沮丧,还带着些怄气的意味。 古泽牧子心想,自己还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些学生都是在百忙之中腾出时间来和老师聚会的。 松永的告辞正好给聚会画上句号。古泽牧子宣布散席后,大家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纸门忽然被猛力拉开,现出一个戴着眼镜、皮肤白皙的男子。 “哎呀,已经结束啦?”男子大声问。 “哦……” “啊……” “你是……” 古泽牧子觉得他很眼熟,想不起名字,但确实是第十五届的学生。和松永等人不同,他的面貌几乎一点都没变。 “我是神田。”他说,“神田安则。抱歉,我来迟了。” “是神田啊,你现在还好吧?”大宫不甚热心地问。 “是啊,还过得去。呃……聚会已经结束了?” “嗯,我们都已经上了年纪啦。你们几个老同学很久没见了,再去找个地方聚聚吧。”大宫朝门口走去,其他教师也开始穿外套。 “这么晚才来,你到底在忙什么啊?”小山问神田。 “哎呀,我在忙着准备运动会,伤脑筋哪。” 一听这句话,所有前任教师都有了反应。 “什么,运动会?”新美问。 “是啊,就是这周日。” “你……你……当了教师?” “对。我在东巢春高中教生物,本来今天还有很多问题想向各位老师请教的……” 前教师们眼里顿时闪出了光彩。 “啊,你当上教师了啊!” “真是太好了!” 几位教师纷纷脱下外套,已经在门口穿上鞋的大宫也回到座位。 “那就再来喝一杯吧!嗯嗯,你当上教师啦,嗯嗯,这样啊,这样啊。” 前教师们再度落座。 超狸理论 空山一平上小学前,曾随母亲去和歌山的乡下玩。那里是他母亲的老家,家门口挂着“井上酒店”的招牌。说是酒店,实际上食品、日用百货也一应俱全。周围群山环绕,有这样一家店可算帮了当地居民大忙。住在店里的有一平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和表姐。 虽然受到他们的热情款待,一平却并不很快乐。表姐比他大得多,他没有玩伴。而且他一直都在都市的公园里玩耍,不懂得怎样亲近自然。 有一天,一平跑到店里的仓库玩。他没有什么目的,就是长日无聊,看电视也没意思,想消磨消磨时间而已。 仓库里堆放着酒瓶和纸箱。他心不在焉地呆望,眼角余光瞄到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迅速躲到冰箱后面。那台冰箱并非家用类型,而是上方装有玻璃门的商用冰箱。 是猫吗?一平暗忖,看大小和猫差不多。 他定睛细看那只小动物躲藏的角落,但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到。他试着轻敲冰箱。 冰箱背后传来“啾——”的叫声,不是猫叫也不是狗叫,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一平又多次敲击冰箱,每次都传出“啾啾”的可爱叫声。一平很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动物,但它始终不肯从冰箱后面出来。 这件事一平没对任何人提起。当天晚上吃饭时,他问舅舅: “舅舅,这一带有什么动物?” 喝啤酒喝得面红耳赤的舅舅亲切地答道: “很多啊,狐狸也有,狸猫也有。” “咦,还有狸猫?” “是啊,多着呢。” “你去后山转转就知道了,要多少有多少。”外公也说。 那么准是狸猫,一平心想。如果是狐狸,叫声应该是“呜——”才对。 吃完晚饭,他又来到仓库,敲了敲冰箱,没多久就听到“啾啾”的叫声。他回到厨房,盛了点儿米饭放在手心,再度走进仓库,把米饭撒到冰箱背后。 “晚安,小啾。”说完,他就离开了。 一平和小啾的亲密关系一直持续到他回家前。他从未看到小啾的样子,只听到冰箱后方传出的声音。他也曾想过移开冰箱,但小孩子根本搬不动。他又不愿向大人求助。他觉得大人若知道有动物躲在那里,肯定二话不说就把它赶走。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一平来到仓库,站在冰箱前,把几颗花生丢到后面。 “再见了,小啾。我明天就得回去了,你要好好的,小心别给发现哦。” 接着他像往常那样敲了敲冰箱,这次却没听到回应。就在他觉得奇怪、正要再敲一次时,一团小小的影子从冰箱后方闪出,敏捷地跑过地板,蹿上柱子。天花板附近有一扇敞着的小窗,它一口气跑到那里。 “小啾!”一平大叫。 那只小动物在窗框处回了一次头。幽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它的模样,只见漆黑的瞳孔映着月光,一瞬间闪出光芒。 一平急忙跑到外面,抬头望时,小啾已从窗子跃下。 他吓了一跳,但小啾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轻盈地径直飞向山的方向。那种飞翔的方式既不像鸟儿也不像蝙蝠,是他从未见过的。 狸猫飞走了,他想。至于小啾或许不是狸猫的可能性,他压根想都没想过。 起初一平的想法是,小啾是精灵。他想起了《姆明一族》这部动画。姆明谷里生活着各种各样的精灵,它们的外形大多是动物,主人公姆明长得就很像河马。 可是姆明不会飞啊。一平心想,会飞的应该是蝴蝶之类的精灵。 后来他明白了,精灵只是想象的产物。国外有人宣称拍到过精灵,但很可惜,都是伪造的。 那么小啾到底是什么呢?既不是精灵,为什么狸猫能飞?一平不断思索着这个疑问,终于想到了一件事。 传说中,狸猫不是会捉弄人吗? 也有人说,狸猫能任意幻化成各种形态。 一平认为狸猫没有捉弄自己,他相信小啾不会对他做这种事。在他想来,小啾一定是幻化成某种会飞的东西了。 他广泛查阅与狸猫有关的民间传说。在很多传说中,狸猫不是变身就是骗人,其中一平最关注的是文福茶釜的传说。 这则传说有多个版本。群马县茂林寺流传的是,一位叫守鹤的老和尚爱用的茶釜神妙不可思议,里面的开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实际上这茶釜就是狸猫变成的。还有版本说,为帮助一对穷夫妻,狸猫化身为金茶釜卖给寺庙换钱,但被火一烧,它就现出了原形。有的版本还有后续的插曲,称茶釜被寺庙转卖到戏班子表演走钢索。 文福茶釜走钢索……这让一平很在意,觉得有些接近空中飞翔的狸猫模样。 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狸猫拥有超能力,文福茶釜的传说也确有其事。那时他只是小学六年级学生。 从此,空山一平一生都致力这项研究。 一平认为,假如他的设想无误,那么不止日本,外国很可能也有狸猫变身的传说。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人狼传说。传说的主角是狼,但或许其实是狸猫。狸猫和狼都毛茸茸的,有可能为了增加传说的恐怖感,狸猫的角色就被替换成了狼。 他又想到《美女与野兽》。故事中的王子被施魔法变成了野兽,说不定正是变成狸猫。另外《西游记》形形色色的妖怪里,大部分的原形也都是野兽。 愈是调查,一平愈是了解到世界之大,人类变身为野兽或动物幻化为人类的故事数不胜数,而且故事中的野兽大多毛茸茸的,全部认定为狸猫也毫无问题。 在调查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这件事记载于希腊神话之中。 引起他注意的,不是动物变身的故事,而是宙斯之子的传说。一平对他的名字很感兴趣——坦塔罗斯(Tantalus)。 有件事一平一直觉得奇怪,就是某首圣歌中“TAN TAN狸猫”这句歌词。他总在琢磨,这个“TAN TAN”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人们可从来不说“NEN NEN猫咪”或者“IN IN狗狗”之类的话呀。 这时他忽然想到,莫非“TAN TAN”这个词就是来源于“Tantalus”?他这样设想是有根据的。 坦塔罗斯是小亚细亚某地的国王,因冒渎神祗被打入冥界,永久遭受饥渴的折磨。他被罚站在地狱深及下颚的水中,当他口渴想要喝水时,水却迅速流走,一滴也喝不到。 一平发现这个故事正好是文福茶釜的相反版本。一个是开水怎么都舀不完的文福茶釜,一个是深及下颚却怎么都喝不到的地狱之水。他觉得截然相反的背后,或许反而隐含着渊源。 就这样,超能力狸猫说逐渐变得不可动摇。一平意犹未尽,觉得看到狸猫飞翔的人应该为数不少,却几乎找不到类似的记载。 被这个疑问困扰的他,到读大学时终于恍然大悟。他忍不住暗骂自己粗心。为什么以前就一直没想到呢? 事实上,的确有人目击过,而且记载不胜枚举,只是目击者并不知道那就是狸猫罢了。 他这个惊人的设想,是来自乔治·亚当斯基的启发。 再怎么看,插图上的亚当斯基型UFO(不明飞行物)都和过去绘本里的文福茶釜一模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只是没有露出狸猫的脸和四肢罢了,但飞行时缩起头、收起四肢也是很合理的。 此外还有根据众多目击证言画出的其他类型UFO,基本上都很接近文福茶釜的形状。看似窗子的部分应该就是茶釜的花纹,至于很多UFO顶端的突起物,正不妨解释为茶釜盖的把手。 一平确信,UFO就是文福茶釜,绝对没错。 他想象着狸猫化为文福茶釜,在全世界夜空任意翱翔的情景,真是既可爱又梦幻。其中一定也有那只小啾的身影。 但也有对他不甚有利的论调。欧美UFO研究组织断言,数不胜数的目击证言中,大部分都只是错觉或误认。他们利用电脑详细分析UFO照片,也分析目击时的飞机飞行状况和天体动向,得出“百分之九十五的证言皆属误认”的结论。 一平很快就重拾信心。就算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误认,也有百分之五是真实的。有观点认为,全世界UFO目击者超过一千万人,那么百分之五就是五十万人,这个数字多么惊人啊!有这么多人亲眼看到过文福茶釜。 一平深入查阅UFO相关文献,发现从本质上说,UFO研究专家的意见不外乎两种:一种认为那是某种交通工具,另一种则认为所有目击证言都是误认所致。 每次看到诸如此类的意见,一平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真相呢?那些研究专家中不乏日本人,难道他们没听说过文福茶釜的传说? 后来某一天,他又有了新发现,是关于“狸猫”这个词的语源。“狸猫”的语源竟然来自英语。 他的灵感是从UFO目击证言中得来的。好几则证言的描述中,都使用了“回旋”、“回转”之类的词。“回旋”、“回转”用英语来说,就是“TURN”。 一平忽然想到,这一发音不是很接近日语的“狸猫”吗?他立刻开始详细调查。“狸猫”的英文是“RACOON DOG”,“RACOON”的本义是“浣熊”,也可以简称“COON”。一平试着把单词如下排列组合: TURNING COON(旋转的浣熊) 他激动不已。这个词只要念快一点,不就跟日语的“TANUKI”几乎一样吗?一定是英美的目击者看到狸猫以文福茶釜的姿态在空中飞旋,于是大叫“TURNING COON”。这故事流传到日本后,就衍生出了“狸猫”这个词。 此外,“COON”还有“奸猾之徒”的含义,这暗示欧美也知道狸猫会捉弄人。 一平对自己的观点愈来愈有自信。到他三十岁那年,终于出版了第一部著作。这部值得纪念的处女作名为《UFO就是狸猫》,甫一推出立刻引起街谈巷议。 “周日特别探索”的主持人介绍了两位来宾之后说道: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请主张‘UFO为外星人交通工具说’的大矢真先生,针对空山一平先生的‘UFO为狸猫说’提问。大矢先生,您想先从哪个问题开始呢?” “首先,”瘦小的大矢倾身向前,斗志在脸上表露无遗,“我想请问空山先生,为何会提出这种荒唐论调?依据何在?” “第一个依据是民间传说。我认为文福茶釜的故事是真实的,其中茶釜走钢索的情节,正是狸猫在空中飞翔的暗示。第二个依据是,目击者看到的UFO外形和文福茶釜一模一样。” “胡说八道,我从没见过狸猫会飞。” “哦,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狸猫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狸猫,另一种是超能力狸猫。我刚才提到的是后者。超能力狸猫会飞,这是我儿时亲眼所见。” 说到这里,空山一平眼中光芒闪动,充盈着无可言喻的怀念之情。摄像机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再者,”一平续道,“大矢先生说没见过会飞的狸猫,但您在很多著作里都提过,您曾亲眼看到过飞碟,对吧?其实那全是变成文福茶釜的狸猫。” “你、你乱说什么,我看到的明明是UFO!” “不,您还没理解我的意思,”一平从容不迫地说道,“所谓UFO,含义就是不明飞行物体,换句话说,还无法确认其真实面貌。而我刚才告诉您的,正是我研究的答案——UFO其实就是狸猫。” “我看到的是外星人的交通工具!”大矢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一平闻言一怔。 “外星人……吗?” “没错。”大矢重重点头。 “为什么您会这样想?莫非您见过?” “我是没见过,但见过的大有人在,也拍到过照片。” “什么样的照片呢?” “今天提问的人是我才对吧?”说着,大矢支起一旁的两块说明板,“比如这张和这张。” 两张照片拍的都是一种个子矮小、光滑无毛、以双足行走的奇妙生物,一张照片拍的是它在岩石嶙峋的山峰上行走的情景,另一张照片中,它被两名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抓住双手。 但空山一平不动声色,只回了一句“哦,是这张啊”,然后亮出自己准备的说明板。上面的照片与大矢刚才出示的一般无二。 “我也认为这两张照片是重要的证据。” “为什么这会变成你的证据?”大矢怒目问道。 “因为,”一平微微一笑,“它们都是狸猫。” 主持人和助理惊得往后一仰。大矢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露出茫然的表情,接着整张脸涨得通红。 “开什么玩笑!这到底哪里像狸猫?连一根毛都没有!” “实际上,”一平镇定自若地说,“狸猫是会换毛的。” “换毛?” “狸猫虽拥有超能力,终究仍是野兽,还是会换毛。尤其照片里的狸猫,更是如各位所见,毛掉得一干二净。这种状态下等于失去了保护色,自然很容易被发现。所以所有拍下的照片、目击者的证言中,外星人全是一副光溜溜的模样。” “证、证据呢?”大矢唾沫四溅地问,“你凭什么说它是狸猫?” “很遗憾,我并没有物证,不过大矢先生,也有观点认为这些照片都是骗局,是把猴子之类的小动物剃光毛,伪装成外星人的样子。” “总有人喜欢钻牛角尖。” “那如果说这并非骗局,只是碰巧拍到自然脱完毛的小动物呢?这样就等于证实了我的看法。” 大矢的嘴角微微抽搐,但一平视若不见,径直往下说。 “关于狸猫换毛,我发现了一个线索,也是出自日本的民间传说,就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河童。” “河童跟狸猫八竿子也打不着吧?” “乍看的确如此,但如果假设河童就是完全脱毛后的狸猫,那合情合理的地方就多得惊人了。先说河童那甲壳,不折不扣就是茶釜。脱毛后的狸猫变身为文福茶釜,看起来活脱就是河童。所以也不妨说,UFO的真面目就是河童。还有河童头顶那独特的圆盘,与男子罹患圆形脱毛症的样子十分相似,这也是它正在脱毛的明证。” “河童也是外星人!”大矢叫道,“背上的甲壳是氧气瓶,嘴巴是氧气罩!” “那原因呢?”一平问,“外星人为什么要待在偏僻的池塘里?” “这种事谁知道,我看是为了调查人类世界吧。” “空山先生,那狸猫又为什么要生活在水中呢?有原因吗?”主持人问。 “当然有。更确切地说,是超能力狸猫也种类繁多,其中就包括水栖类。为了和陆生类区分开来,我把水栖类称为超能力水獭。” “水獭?”主持人一脸错愕。 “您这样理解好了,如同狸猫那样,水獭也分为普通水獭和超能力水獭,而脱毛后的超能力水獭被人们称为河童,这就是事实真相。在我国的民间传说中,水獭栖身在水底干坏事、学说人话骗人、把人拖到水里,这不仅与河童的传说有一致之处,与狸猫捉弄人的故事也若合符节。” “这样啊……”主持人钦佩地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女助理也频频点头。大矢见状心中发急,握住麦克风说道: “那直立行走这一点你又怎么说?目击者描述的外星人可都是用双腿行走!传说中描绘的河童也正是双腿直立的模样!” 空山一平依然面不改色。 “您没见过狸猫的摆饰吗?它们全都是两条腿站立的姿态。很早以前人们就知道,有的狸猫会用双腿行走,那就是超能力狸猫。” 大矢霍地站起。 “照、照你这种讲法,不是想怎么扯就怎么扯?反正抬出超能力狸猫这种虚实难测的玩意就行了!” “自称拥有超能力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既然这样,狸猫拥有超能力也没什么稀奇吧。况且,要说无法证明所持观点的真实性,您不也是彼此彼此吗?” “外星人当然存在!”大矢开始乱了阵脚,“这一点早就获得证明,很多人都见过外星人,还有人有过和外星人接触的神秘体验!” “哦,譬如说被外星人带到外星球,或是被施行奇妙的手术?” “是的。” “哈哈哈,”一平笑了,“他们都被狸猫捉弄啦。” 插播广告过后,两人再度展开论战。 “我想换个话题探讨一下,”大矢看似冷静了一些,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后说道,“你的主张我大致了解了,可你当真觉得UFO为狸猫说足以解释一切?” “正是。” “那人体自燃现象你怎么看?还有Cattle Mutilation,也就是动物的部分肢体被类似锐器之物切除的现象又怎么说?这些都和UFO关系密切,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吗?” 听到这一连串质问,一平首次微微低下了头。大矢见状信心大振,追问道:“到底行不行?” 一平抬起头。 “提到这个话题,我打心底感到痛心,因为不得不对我心爱的文福茶釜狸猫提出指责。但我相信做出这种坏事的,只是狸猫中的极少数……” “空山先生,空山先生!”主持人插口道,“您究竟想说什么?” “抱歉,”一平干咳一声,“没办法,我就坦率直说了吧。遗憾得很,不论人体自燃还是Cattle Mutilation,毫无疑问都是狸猫干的勾当。先说Cattle Mutilation好了,详细调查这种现象就会发现,与其说是动物的部分肢体被利刃切除,不如说是被吃掉更为确切。通常被吃掉的都是眼睛、睾丸、舌头、嘴唇这些体表的柔软部位,还有内脏。这让我想到,狸猫恰是食肉动物,而且贪得无厌。当我看到受害的牛的尸骸时,就确信一定是狸猫捣的鬼。” 说到这里,四周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也都信服地点头,大概是因为狸猫吃牛尸骸的情景,想象起来一点也没有突兀感吧。 “那、那人体自燃呢?”大矢早已失去了从容。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要费些口舌。简单来说……”一平稍稍一顿后开口,“就是狸猫会喷火。” “咦!”演播室里响起一片惊叹。 “空山先生,狸猫会喷火是什么意思?”主持人急忙问道。 “狸猫体内能产生若干种气体,其中之一是沼气,我们人类的屁里也含有这种气体。狸猫从肛门喷出沼气时,利用某种方式点火,就会如同火焰喷射器般喷出火来。” 四周的观众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人类的屁可以燃烧,是尽人皆知的事实,所以这番解释听来也很易懂。 “这种现象在日本自古以来便广为人知,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传说。在日本,我们称之为‘狐火’,想必是不知何时把狸猫和狐狸弄混了,又或是古人有意开的玩笑。” “牵强附会!”大矢再度猛力拍桌,桌上的果汁杯应声而倒,但他不管不顾,一径吼道,“什么事都硬扯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我只是依样而为,”一平说,“虚心学习以您为代表的众多超自然现象研究专家的做法而已。” 大矢霎时间哑口无言,随后又伸手指着一平的脸,说: “那飞行的原理呢?你说狸猫会飞,那就把会飞的奥妙说来听听!” “让我来为各位说明。”一平点点头,“在说明之前,可否也请大矢先生解释一下,如果说UFO是宇宙飞船,它为什么能够飞行?” “哼,这要解释还不容易,它是依靠反重力来飞行。” “反重力?” “没错。”似乎是惊讶于他的无知,大矢傲然挺起了胸膛。 “请问什么是‘反重力’呢?” 一平一问,大矢便摆出一副不耐烦的面孔,像在说“外行人什么都不懂,真麻烦”。 “就是对抗重力的力量,所以宇宙飞船才能悬浮在空中。” “那么我想请教,这种力量是怎样运作的?” 大矢眼中登时露出畏缩之意。 “那、那是外星人凭借高度发达的文明创造出来的,我们怎么可能明白!” “也就是说,您并不清楚宇宙飞船的飞行原理啰?” “我可以肯定,绝对是利用反重力来飞行,接触过外星人的目击者都这样形容。” “哦,是吗?” “话说回来,我问你的问题呢?你能解释狸猫飞行的原理吗?” “当然可以,原理并不难。”空山一平确认了摄像机的位置后,开始侃侃而谈,“我刚才也提过,狸猫体内会产生若干种气体,其中之一就是氦气。氦气应该是储存在从肺进化而来的脏器中,平常经过强力压缩,体积很小,但当狸猫变身为文福茶釜时,氦气便同时释放出来。很多人都见过肚子如热气球般鼓起的狸猫摆饰吧?这正说明它腹中充满了气体。当它膨胀得像热气球一般,里头充斥的又是氦气,身体当然能浮上天空。这样就大功告成,接下来只要从肛门喷出气体就能前进了。” “原来如此。”主持人交抱着双臂说道,“这样说来,狸猫的确可以飞。” “就是好像臭了点儿。”女助理蹙起眉头。 “这正是关键所在。”一平答说,“放出气体并不是超能力狸猫的专利,普通的狸猫、狐狸、黄鼠狼、臭鼬都会放臭屁。但对超能力狸猫来说,有时候放出的气体可不止是臭那么简单。” “具体来说呢?”主持人问。 “有时超能力狸猫放出的臭气中含有致幻气体。什么情况下它会放出这种气体,目前还不太清楚,人类一旦吸入体内,就会产生强烈的幻觉,甚至明明子虚乌有的事情,也会错以为亲身经历过。” “换句话说,就是被狸猫捉弄喽?”女助理开心地说。 “没错。”一平含笑回应。 “荒谬!”大矢双手用力一拍桌子,愤然站起,“为什么你们都听得这么认真?这种鬼话也能信吗!说什么UFO、我们最珍视的UFO是狸猫,是文福茶釜,这种事、这种事……绝对绝对不可能!”他几乎快哭出来了。 看到大矢怒发冲冠,一平暂时停止发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隔了片刻,他拿出几张照片站了起来。 “大矢先生,请看这几张照片。第一张照片是有名的‘麦耶UFO’,您也曾制作过相关的节目,应该记得很清楚吧。一九七五年六月十二日上午十点半左右,居住在瑞士小镇的爱德华·比利·麦耶拍下一系列照片,这就是其中之一。” 这张照片是从高地俯拍的,照片中央悬浮着一个类似宽边帽的物体。 “想必您也知道,经过科学家的透彻分析,对这张照片产生了几个疑问。其中最大的疑问就是,根据拍摄者麦耶的描述,UFO的直径约有七米,但从照片来计算,却只有二十五厘米。由于这一矛盾,科学家认定这张照片是假造的,但我并不这么认为。事实上的确出现过直径二十五厘米的UFO,再说,文福茶釜狸猫差不多就是巴掌大小啊。麦耶应该是受到致幻气体的影响,才会对UFO的体积产生错觉。” 他又拿出几张照片。 “这些都是从大矢先生的著作中选取的UFO照片,现在都被学界判定为弄虚作假,只是把小型模型抛向空中,然后摄入镜头罢了。但我对这种意见无法苟同,这些全部都是狸猫,是文福茶釜。尤其这张照片更是有力的证明。” 说着他举起一张照片,上面一个扁平的圆盘正飞过屋顶,顶部黑色的突起清晰可辨。 “专家认为这张照片耍的花招更加拙劣,只要放大来看,分明就是锅盖。我很想说,开什么玩笑,这是文福茶釜!既然是茶釜,有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大矢先生,请和我并肩作战,让那些冥顽不灵的科学家刮目相看吧!” 一平走到大矢身旁,和他紧紧握手。 大矢沉默不语,目光茫然。 录完节目,空山一平回到和歌山的家中。 他在母亲老家附近盖了栋房子,目的自然是为了研究文福茶釜。此外,他也期待有朝一日与小啾重逢。 一回到家,他便操作起摄像机。这台摄像机正对着后山,每天持续拍摄森林的动静。他的目的是拍下空中飞翔的狸猫,但迄今尚未成功。 他仔细地查看当天录下的影像。 今天还是没有拍到狸猫。 但画面上不时掠过飞鼠的身影。 * * * 芬兰作家、画家托芙·扬松创作的系列童话。 茶釜即煮茶用的茶锅,文福指热水在茶釜中煮沸时的声响。 TA、NE、I分别是日语“狸猫”(TANUKI)、“猫”(NEKO)、“狗”(INU)的第一个音节。 乔治·亚当斯基(George Adamski),著名的外星人接触者,拍摄的碟状不明飞行物成为UFO的代表性形象,被称为“亚当斯基型UFO”。 无人岛大相扑转播 正在客房里收看大相扑的电视转播,画面忽然模糊一片。 “搞什么,搞什么,出什么毛病啦?” 躺在床上的我只得爬起来,把电视机按键乱按了一通,却一点儿也不见好转。 这时,洗完澡的惠里子披着浴衣,腰肢轻摆,风情款款地回来了。 “哎呀,怎么回事?电视怎么没画面了?” “我也不知道啊。照理说是卫星转播,应该不会收不到。可恶,马上就到最后一组贵田花对武藏麿的比赛了!” “什么,小贵就要出场了?讨厌,快给我恢复正常啦!” 惠里子砰砰地拍打着电视机侧面。 “笨蛋,你想把电视拍坏啊?” “我老家的电视这么拍一拍就好了。” “这里可是豪华客轮,别跟你老家那种破烂货相提并论——” “啊,好了!”惠里子说。 画面确实一瞬间恢复了正常,但转眼又嘎嘎地闪烁不定。 “讨厌!” 惠里子又开始拍打电视机侧面,我索性也跟着凑热闹。画面偶尔清楚一下,但总好不了多久。 “可恶,什么烂电视!” 我禁不住咂舌。 “小贵的比赛要开始了!” “去大厅看吧。” 我们赶紧换好衣服,走出客房。 大厅的电视机前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小个子中年人,嘴里叼着雪茄,衣着打扮颇为得体,另外一位身材瘦削,端坐在电视正前方,双目炯炯地盯着画面。我和惠里子在稍远处的沙发落座,但视线刚好被瘦削男人挡住,看不太清楚。 “喂,你挡到我们了,麻烦挪开点儿。” 我出声提醒,但他纹丝不动。我正想再次抱怨,小个子男人朝我走过来,诡谲地一笑。 “你现在跟他讲什么都白搭,他的心思全在比赛上呢。” “我们也是相扑迷啊!”我抗议道。 小个子依然浅笑着摇头。 “那人可不是一般的相扑迷,他是日本第一相扑博士,德俵庄之介。” “什么,他就是有名的德俵庄之介?”我瞪大了眼睛。 但凡与相扑有关的一切,德俵庄之介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据说他不仅谙熟古今相扑力士的资料,连过去的所有比赛也全部了如指掌。 “那人在念叨什么啊?”惠里子问。的确,德俵一直对着画面喃喃自语。 “哦,那是他的老习惯了。”小个子说,“德俵先生曾是电视台的主播,负责相扑比赛实况报道,但因太过沉迷相扑,后来被解聘了。到现在他只要一看到相扑,嘴里还是会念念有词,只不过自己意识不到。” “真厉害!” 我望向德俵,与其说对他感到钦佩,倒不如说心里有点发毛。他似乎根本没听见我们的谈话,依旧对着画面不住低喃。 我们乘坐的客轮从日本出发,将在环游东南亚后抵达印度。客轮上的设备不亚于豪华宾馆,不但有高级时装店和餐厅,赌场、健身房和游泳池也一应俱全。中途停靠港口时还可以就地观光,尽情享受当地美食,堪称愉悦得无可挑剔的海上之旅。 上个月我父亲过世,我继承了公司。为庆祝即将就任社长,我携女友惠里子参加了这次旅行。 晚上我和惠里子在酒吧里喝酒时,再度遇到德俵和那位小个子。自我介绍后得知,他名叫谷町一朗,是一家大型旅行社的经营者。 “旅行社老板和相扑通,你们这对组合真特别。” 我交替看着谷町和德俵说道。 “是啊。老实说,我正在构思一项新的策划方案。现在不是已经有大相扑海外巡演了吗?我的计划是举办海上巡演,就在这艘客轮上搭建土俵,在十五天的航海旅程中完成一个赛季的比赛。” “这可太了不起了!”我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我这次是来前期考察,同时邀请德俵先生作为顾问一道前来。” “这样啊。” 我看了看德俵。虽然话里谈到他,他却依然浑不在意,眼神飘向斜下方。 惠里子开口问他:“听说所有比赛你都记在脑子里,是真的吗?” 德俵眼中骤然精光一闪,缓缓望向惠里子。 “你就随便问吧。”谷町从旁插口。 “好,那就请教一下……”惠里子抿着嘴想了一会儿,问道:“三年前名古屋赛第十天,千代之藤的对手是谁,比赛结果如何?” 德俵闭目思索几秒,倏地双目圆睁,脱口而出: “比赛终于开始了!赛季第十天的最后一组比赛,千代之藤的对手是年轻选手中的明日之星——角樱!角樱能够不抓千代的腰带,纯粹以手掌全力推击取胜吗?千代之藤似乎准备尽快抓住角樱的前腰带拿下!现在双方同时蹲下身子,裁判宣布开赛时间已到!两人直起身了!角樱使出全掌推击!千代用力拉住角樱的手臂,角樱继续猛推!千代欺近身,出手去抓角樱的腰带!角樱后退闪避!千代向前推击,角樱撑住了!千代前推!再前推!角樱被逼出场外!”德俵大气不喘一口地说完,最后平静地加上一句,“千代之藤漂亮地把角樱推出土俵,赢得了比赛。” 我和惠里子听得目瞪口呆,而德俵又恢复了原来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小个子谷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所有的比赛德俵先生都是一边实况转播,一边记在脑海里的,所以回忆的时候也只能用同样的形式来描述。” “感觉就像在听收音机一样。” “没错,他的外号就叫收音机男。” “真的假的!” 我和惠里子同时失声惊叫。 这天晚上,我们正在双人床上相拥缠绵,忽然警铃大作,紧接着广播响起,通报船上发生火灾。我们一丝不挂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快穿上衣服,再不逃船就要沉了!” “我不想死啊!”惠里子哭丧着脸说。 我们带上贵重物品冲出客房,走廊上挤满了陷入恐慌的乘客,我们很快就被卷入人群,晕头转向地不知如何是好。 回过神时,我们已坐上救生艇,在海上随波漂流。四周还漂着很多救生艇,刚才还是我们安乐乡的豪华客轮,此刻已在冲天的火光中缓缓沉入黑暗的大海。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的救生艇终于漂到某个小岛上。似乎是个无人岛。 “大家就在这里等待救援吧。”客轮的轮机员向十几名乘客说道,“救援队应该正在赶过来。” “可他们不一定能马上找到我们啊。” 说话的是谷町,原来他和我们同坐一条救生艇。再看他身旁,德俵也在。 “只要救援队到了附近,就能用袖珍无线对讲机和他们取得联系。就算找到这里要花上一段时间,顶多也就等个三四天,我们的应急食品很充足,尽管放心。” 或许是为了鼓励大家,轮机员的语气显得很乐观。 随后分发了应急食品。说是“很充足”,其实只有饮用水和压缩饼干。吃这点东西能撑几天呢?心里不安,但发牢骚也无济于事,我们只能依靠这些食物等待救援。 每天百无聊赖地苦等也很难熬,我们没有收音机听,也没有书看。第一天好歹熬过来了,到了第二天,所有人都开始心浮气躁,甚至有人公然调戏惠里子,害得我坐立不安。 第三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发现大家都聚在一起。走过去一看,他们正围着德俵庄之介。 “接下来,将由横纲泰鹏对阵小结北之藤。双方互相盯视,摆出蹲踞姿势,本场的裁判是武守伊之介。好,两人直起身了!北之藤双掌推出,紧接着插向泰鹏腋下!泰鹏没能取得上手!北之藤从右侧插臂反挟强压!泰鹏侧身一闪……现在泰鹏取得上手了,可惜只抓住腰带外层。北之藤用头顶住泰鹏!” “他在说谁啊?”惠里子问我,“什么泰鹏、北之藤,从来没听说过。” “两人都是二十年前的相扑力士,看样子他是在重现当时的转播实况。” 德俵唾沫横飞地继续。 “看来这将是一场持久战!为避免泰鹏下手插臂,北之藤采取半侧的姿势。泰鹏取得了上手,但北之藤竭力弓身向后,泰鹏抓腰带的手被拉到极限,难以发力!哦,北之藤忽然向前跨出,一口气推挤过去!泰鹏拼命撑住,同时两手都抓住北之藤腰带!北之藤继续推挤,啊!泰鹏被举起来了!他被举起来了!被举起来了!泰鹏猛然后仰将北之藤摔出!两人同时跌到土俵外!军配指向泰鹏,指向泰鹏!有争议吗?没有!泰鹏以一记后仰侧摔反败为胜!” 听众一阵惊叹,旋即响起掌声。 “现在播报今天的比赛结果,先从幕内级力士的比赛开始。白黑山对砂岚,砂岚凭借体重一气压倒白黑山胜出!铁板山对骨川,骨川以一记踢腿拉臂侧摔获胜!岩石岳对山本山,则是……” 就在德俵滔滔不绝地播报赛事结果之际,谷町忽然冒了出来。 “各位,三十分钟后我们将继续转播第二天的比赛。从下一场开始,请付给我一块饼干作为收听费。” “什么——”周围的听众嘘声四起。 “哪有这种道理!” “就是就是!” “在这种鸟不生蛋的荒岛上,还能听到完全不输给收音机的精彩相扑转播,区区一点儿收听费不算什么吧?” 谷町呵呵笑道。 众人纷纷散去后,我向谷町搭讪。 “亏你想得出这么绝的主意。” 谷町戳了戳额头。 “人要随时动脑子嘛。往后还不知得在这里待多久,不想办法收集食物怎么成。” “嗯。为什么要转播年代那么久远的比赛呢?” “如果转播最近的比赛,只要稍微对相扑有点兴趣的人,就可能还记得比赛结果。但如果是二十多年前的比赛,基本上没人会记得啦。喂,这位小姐,麻烦你不要随便跟他聊天。” 谷町警告惠里子。 “我已经和德俵先生签了约,想免费听转播可不行。” “嘁,小气鬼!”惠里子沉下脸来。 “有兴趣听的话,请带着食物三十分钟后过来,我会为两位保留贵宾席。”谷町搓着手说道。 漂流到无人岛的第五天,终于通过无线通讯和救援队取得了联系。但因海上风高浪急,必须再等待一段时间才能获救。 若在以前,我们一定会心急如焚,幸亏现在有了德俵这个大救星。 听德俵的实况转播,就跟听收音机一模一样。他不是泛泛地照念记忆中的比赛实况,简直就像身上安了天线,捕捉到实况转播的电波后,直接从收音机喇叭转述出来。 大相扑的一次比赛为时十五天,德俵通常用三十分钟播报完一天的赛事,休息三十分钟后再度开播。依照这样的进度,十四个半小时便能听完一次大赛。这种“无人岛大赛”可说是我们唯一的娱乐了。 “好,岩石岳取得上手了!他要全力把北之藤摔出去,但北之藤也用力撑着!” “上啊岩石!把他摔出去!” “坚持住啊!北之藤!” 德俵的实况转播听得多了,每个人都产生了正在听收音机的错觉,也有了各自支持的力士,还有人在他播报期间呐喊加油,完全没有不协调的感觉。 “北之藤也采取下手应战!双方展开激烈的互摔!啊,岩石的膝盖着地了!下手拉带过腰摔!北之藤以一记下手拉带过腰摔胜出!” “太好了!” “可恶!” 听众有的大声叫好,有的垂头丧气,俨然一副收听收音机实况转播的景象。 我正听得入迷,冷不防旁边有人捅了捅我的腰,转头一看,是客轮的轮机员。他冲我嘻嘻一笑。 “下一组比赛,我跟你赌两块饼干怎么样?我赌筋肉山赢。” 酷爱赌博的我一口答应。 “好啊,那我就赌肉弹川赢。” 比赛旋即开始,肉弹川被筋肉山提出场外,败下阵来。 “呸,真见鬼!”我只得交给轮机员两块饼干。 没多久四处都赌上了,我和惠里子也下了几注,可我们俩的直觉都不灵,手上的食物越赌越少,很快两人加起来也只剩半天份了。 “怎么办哪!这样我们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我知道,可是运气这么背,我也没法子呀。” 漂流到无人岛的第六天,“无人岛大赛”的气氛空前火暴,因为今天是赛季最后一天,前五天里横纲泰鹏全胜,另一位横纲柏怒则输了一场,如果最后这场比赛柏怒获胜,两人的战绩就将平分秋色,必须加赛一场冠军争夺战。 在众人的瞩目中,比赛拉开了序幕。 “泰鹏和柏怒互相插臂提带,双方都放低姿势!啊!泰鹏向前跨出一步,柏怒往右一甩,又反推回去!推挤、推挤、再推挤!泰鹏从左侧使出拉带过腰摔,但柏怒稳稳没动!泰鹏失去平衡,被挤向土俵外!挤倒、挤倒、挤倒!柏怒以挤倒获得胜利!” 听众一半唉声叹气,另一半则喜上眉梢。此时谷町从人群中闪出,宣布冠军争夺战将在二十分钟后进行。 决赛还没开锣,众人已早早开始下注。 “我压五块饼干赌泰鹏赢。” “我也赌泰鹏赢,压两块饼干。” “我压三块饼干赌柏怒赢。” “就看这场了!我压四块饼干赌柏怒赢。” 赔率是三比一,泰鹏比较被看好。我决定孤注一掷。 “好,我压全部的食物赌柏怒赢!” “哇!”听到我这样豪赌,众人发出一片惊叹。 “你在想什么啊?万一输了怎么办?”惠里子快哭出来了。 “你放心,我自有妙计。” 我带着惠里子进了林子。等了一会儿,谷町过来了。我知道他一向在这儿小便。 我和惠里子出现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有件事想拜托你,”我说,“下场比赛让柏怒赢吧!” 谷町莞尔一笑。 “这我爱莫能助,德俵先生只会把储存在脑海里的记忆忠实地播报出来。” “所以要请你从中帮忙呀,只要你点个头,以后我们公司的员工旅游就全包给你了。” “唔……”谷町登时换上生意人面孔细细盘算,“你们的员工旅游去海外吗?” “那当然了。”我煞有介事地说。 “可万一是泰鹏获胜……不知他有没有办法谎报战况。” “你跟他说,只要让柏怒赢,我就奉送一年份的大相扑门票给他。” “哦,那或许会打动他。不过你千万要保密。” “嗯,我知道。” 我们随即回到原地等待。过了片刻,谷町和德俵双双现身。德俵的脸色似乎不大好,我猜谷町已经叮嘱过他了。 在所有人的热切注视下,收音机男德俵开始了转播。 “冠军争夺战终于到来了!横纲泰鹏从东边上场,同样身为横纲的柏怒从西边上场,全场欢声雷动!” “拜托了,泰鹏!你一定要赢啊!” “柏怒,冲啊!” “双方互相瞪视,场内响起掌声。好,比赛时间到了!双方撒了盐,泰鹏慢慢摆出预备姿势,柏怒也已经蹲低身子。现在双方伸手接触地面,调整呼吸……直起身了!两人以惊人的气势撞在一起,展开激烈互博!” “上啊,泰鹏!” “把他挤出去,柏怒!” “两人都没能取得上手。柏怒逐渐放低姿势,泰鹏抱住柏怒的右臂……哦!他竟然想在这时使出插臂侧身抛摔!柏怒撑住了!而且转守为攻!泰鹏开始后退!” “太好了,就是这样!”我禁不住呐喊助威。 “柏怒不断向前推挤,但泰鹏取得了上手!柏怒全力前推!啊!退回来了!双方又回到土俵中央,泰鹏果然毅力过人!” 一片叹息声中,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破口大骂,我则急得直跺脚。 “柏怒也取得了上手!现在双方互相插臂提带,全力推挤!啊,泰鹏试图提起柏怒!柏怒也用力拉扯泰鹏的腰带,同时使出外侧勾腿,企图将他压倒!泰鹏不为所动,继续向前推挤!柏怒稳住脚步,同时把泰鹏向旁边一抛,啊!双方都使出抛摔——” 说到这里,德俵忽然张着嘴巴不动了,紧接着额头流下黏汗。 “喂,你怎么啦?” “怎么回事啊,到底谁赢了?” 大家开始骚动,但德俵一味哆嗦着下巴,就是说不出话来。 “糟了!”谷町凑到我旁边耳语,“看来果然是泰鹏胜出,他无论如何编不出谎,左右为难,直接卡壳了……” “喂!你倒是说话呀!” “出什么问题啦?” 众人纷纷拥上前追问。 这时不知谁说了声: “不会是坏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开始砰砰地敲打德俵的脑袋,一边嚷着: “收音机坏了!收音机坏了!” * * * 日本相扑协会举办的专业力士相扑比赛。 相扑力士的比赛场地。 日本每年举行六次大相扑比赛,三次在东京,另外三次分别在大板、名古屋和九州,每次为期十五天。 相扑手的等级由低到高分为序之口、序二段、三段、幕下、十两、前头、小结、关肋、大关和横纲。十两以上的等级统称为幕内,属于力士中的上层。 力士的基本姿势之一,以脚掌尖着地,双膝外张,双肩放松后将手放在膝盖上。为取得平衡,上身必须挺直以维持重心。此举乃表示尊重对手之意。 指从对方胳膊外侧抓住腰带,对应的“下手”则指插入对方腋下。 裁判用来指挥的扇子,扇子指向的一方为胜者。 相扑比赛前,力士会抓把净盐撒在土俵上,以使场地清洁,以免皮肤擦伤感染,并祭祀天地,祈求安全。 尺台社区 闹钟铃声嘀嘀响起,我本能地伸手想去按停,手背却重重撞上某样硬物的边角,痛得眼冒金星地跳将起来。 “好痛啊!” 仔细一看,原来闹钟旁搁着台袖珍液晶电视。 “喂,怎么回事?这玩意儿怎么会摆在这里?” 老婆还在被窝里背对着我酣睡,肥硕的屁股就在我眼前。听到我问话,她老大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动作迟钝得犹如《幻想曲》里跳芭蕾舞的河马。 “什么事呀,吵死了。” “我问你这是什么!”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这时闹钟铃声已经变成急促的“嘀嘀嘀嘀”。我赶紧按掉开关,时间显示是五点半。 “闹钟啊。” “不是,我是问旁边这个!”我把液晶电视举到老婆鼻子底下。 老婆像赶苍蝇般挥挥手:“不就是电视嘛。” “我知道这是电视,问题是为什么会摆在这儿?你几时买的?” “前些日子邮购的,还不是因为你不同意在卧室放普通的电视。” “我每天要早起,你在旁边看电视,我哪里还睡得着。” “所以我才买这个啊。这样就能在被窝里看电视了,只要我戴上耳机,你就听不到声音了。” “可你也得早睡早起啊!” “我和你不一样,九点多十点上床我根本睡不着,在床上干躺着听你打鼾,实在很烦人。再说就算看电视,撑死了也只能看到十点档的电视剧。唉,以前在东京还能时不时看看深夜节目。”说着她故意打了个大哈欠。 一提到从前在东京的时光,我就无话可说了。我抓了抓鼻翼,低头看着液晶电视问:“这个花了多少钱?” “也没多贵啦,瞧你这小气劲儿。”老婆皱起眉头。 “算了。你快点起来,我饿了。” “这么早爬起来,亏你倒还有胃口。”她哼哼唧唧地坐起肥胖的身子,张口又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哇”的一声好似巨大爬行类动物发出的尖叫,和老婆打哈欠几乎同时发生,我差点以为是她在怪叫。 “刚才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门外传来的。” “我过去看看。” 我匆匆套上衣服走出卧室,发现女儿绘理也一身睡衣来到走廊上。 “爸爸,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哪?”绘理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左边头发睡得翘了起来。 “你快回房间。”我下楼从玄关出了大门,只见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跌坐在门柱对面。是对门那家的主妇。 “哟,是山下太太啊,你怎么了?”我边打招呼边走过去。 山下太太僵硬地朝我转过头。她双目圆睁,流着鼻水,嘴角微微抽搐。 “……出什么事了?” 我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当即继续朝她走去,发现有人倒卧在离她几米远处。那人穿着灰色西服,应该是个男的,仰躺在地,隆起的啤酒肚上染着红褐色。不知什么东西插在他肚皮上,看起来就像小山丘上竖着个十字架。我旋即发现那是一把刀。 “啊!”我很没出息地大叫一声,向后直退。 这时绘理跑了出来:“爸爸,你在干吗?” “不要过去!”我一把将她抱起,挡住她的视线。 “怎么啦?”老婆也趿着拖鞋出来了。她在睡衣上罩了件开襟毛衣,刘海上还粘着个卷发器。“哎呀,这不是对门的太太吗?怎么坐在这种地方,出什么事了?” “啊,你别往外跑!” 老婆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径自走出大门。没多久她就发现了尸体,惊得猛一哆嗦,僵立不动。但她没有失声尖叫,随即战战兢兢地凑过去仔细打量。 “这个人死了?”老婆一脸悚然地问道。 “没错。”我说,“快回来。” “嗯……”老婆俯下身望着死者的脸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尸体呢。” “啊,我也要看!” “喂!” 绘理挣脱我的怀抱跑到路上,躲在妈妈背后偷眼张望尸体,然后天真烂漫地嚷道:“哇,好吓人!”旋又捡起掉在地上的棍子,戳着尸体的侧腹。 “绘理,很脏的,不要碰!”老婆阻止她。 “唷,大家早啊。”隔壁的远藤西装革履地迈出家门。在我们社区,他几乎每天都第一个出门上班。正要骑上自行车,他忽然瞥见倒在路边的尸体,登时失去平衡,连人带车翻倒在地。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远藤跌坐在地,指着尸体,“那、那、那是什么?”他的眼镜都歪了。 “早上好!”斜对面的主妇笑眯眯地出来了,几秒过后,她啊地尖叫起来,僵立着动弹不得。 其他住户也陆续露面。 “大家围在这儿干吗呢?嘿咿!” “出什么事了?呀啊!” “怎么了?怎么了?我看看……哇!” 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尸体旁便围上了一圈人。说来奇怪,随着人数的增加,人们似乎可以比较镇定地面对眼前的尸体了。最初吓得腿软的那些人,看热闹的心态也逐渐占了上风,甚至为了看得更清楚不断往前凑。 “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町内会会长岛田瞧着尸体说,“这里怎么会冒出尸体?” “看样子是他杀。”我试探着说,众人一致点头。 “这人是谁啊?”老婆随口问道。 “不认识。”岛田会长说,“大概是推销员之类的。有哪位认得他吗?” 没人应声,都只是摇头。我也没见过此人。 “伤脑筋。”岛田会长抓了抓脸颊,喃喃自语,“那就只有报警了吧?”他的语气像在征求大家意见,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一定得报警吗……”有人低声插嘴,是刚才跌倒在地的远藤。 岛田会长向他望去。“你什么意思?” “呃……我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可一想到现在的情况,忍不住就……”远藤吞吞吐吐地说。 “你想说什么?有话就直接讲出来吧!”岛田会长一脸焦躁地催促,我们也听得很不耐烦。 远藤干咳了一声。“我是说,如果报警,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对吧?” “那当然,毕竟是命案嘛。” “报纸应该也会报道,说不定还会上电视新闻。” “差不多吧,有什么问题吗?” “到那时社会大众会怎么看我们社区呢?恐怕会觉得是个出过凶杀案的地方,很可怕吧?换句话说,社区的形象会恶化。” 周围有人恍然轻呼,我也明白了远藤的言下之意。 “老公,那样一来,”身边的老婆说,“我们的房子又要跌了!” 我嘘了一声,示意她赶快闭嘴,她也慌忙伸手捂住嘴巴。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但没有一人露出觉得她说话不着边际的表情,反而因为发现有人和自己持相同观点,人群中弥漫着一股安心的氛围。 “她说得没错。”远藤看了我老婆一眼,又望向岛田会长,“我就是担心这件事。” “嗯……”岛田会长交抱起双臂,“是有这层担忧啊……” “不要啊,我可不想让房价再跌了!”对门的山下太太悲痛地叫道,“眼下就已经缩水了一千万,东边那栋在售的房子面积比我家还大,可是前阵子看售房广告,比我们买的时候还要便宜两百万!” “那栋房子啊,听说实际有人来看房的时候,还可以再优惠一百万。”后方有人接口道。 “什么?怎么会这样!”山下太太当即呜咽起来,她丈夫神情尴尬地递上手帕:“别哭啦。” 每个人表露感情的方式不同,不见得都这么直接,但在场所有人应该都和山下太太心有戚戚焉。我们都是怀着同样的梦想在这远离东京市中心的地方安家,也同样每天眼睁睁看着梦想破灭。 “岛田会长,你看该怎么办?”远藤再度开口,“如果房价再跌下去,将会给大家的未来带来严重的不利影响,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你也不希望自家的房子进一步贬值吧?” 被远藤一语道破心事,岛田会长略显不快。但仔细想想,说不定最不满现状的人就是他。他担任町内会会长,就是因为最早在这一社区买下住宅。而他不惜每天花三小时上下班,第一个出手买下这种地段的房子,自然不是出于“风景优美”、“让孩子生活在有院子的环境里”或“远离都市喧嚣”之类的理由,而是计划着“很快房子就会升值,到时转手卖出,再到交通便利的地方买栋独门独院的房子”。 “可总不能不报警吧?”岛田愁容满面地回答,“尸体也不能这么搁着不管。” 没有人答得上话,众人都沉默不语。 “死在哪儿不好,干吗偏偏死在这里!”隔了片刻,远藤太太盯着尸体恨恨地说。 “这话你该对凶手讲,跟死鬼抱怨有什么用。”山下悻悻说道。 “真是的,干吗非得在我们这儿杀人啊!” “明明地方多的是……” “麻烦死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发泄不满。 “干脆随便埋了拉倒。” 甚至有人提出这种玩火的主意。 “埋了他?那可不大好,万一被人挖出来……” 这些讨论已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当真了。 我也忘形起来,想都不想便脱口提议道: “倒不如扔到黑丘镇算了,嘿嘿嘿。” “啊?” 一直抱怨不休的众人表情顿时僵住,齐齐朝我看来。 “你刚才说什么?”岛田会长问道。 “没什么,呃,我是开玩笑的,哈哈哈!玩笑玩笑,千万别当真。”我赶紧堆出笑容,不停地摇手。 “嗯,”远藤一脸认真地点头赞同,“原来还有这一手,我怎么没想到。扔到黑丘镇……嗯,好主意。” “喂,远藤,我是在开玩笑。” “不,这的确是条妙计。”岛田会长说,“这样处理不费多大力气,就算警察闹得沸反盈天,我们社区的形象也不会受损。” “而且这么一来,”我老婆补充道,“形象受损的就是黑丘镇了。” 有几位邻居好像早已产生同样的念头,闻言微微点头。黑丘镇离这里几公里远,据说因为有兴建铁路的计划,房价看涨。我们社区的住户听到风声,都是一肚子不满,当初黑丘镇的房价比我们这儿还低。 “我有个家住黑丘镇的同事,”山下闷闷地开了口,“他这一阵子格外兴高采烈,有事没事就找我搭讪,想打听我当初是花多少钱买的房子。前几天他还故意打开售房传单,念叨说黑丘的房价虽没有飙升,总比贬值强,这话分明就是讲给我听。” 此言一出,各位主妇个个横眉怒目,男士们则都气得直发抖。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岛田会长,请你定夺!”远藤用古装剧的口吻催促道。岛田会长沉吟片刻,抬起头来。 “好吧,那就民主表决,少数服从多数。赞成把尸体抛到黑丘的人请举手。” 我们社区共有十户人家,所有户主和太太都毫不犹豫地举手赞成。 当晚,我、岛田会长、远藤、山下四人把尸体抬进汽车的后备厢,驱车出发。远藤和山下是抓阄选上的,可硬拉上我真是毫无道理。按他们的说法,是因为最初提议抛尸黑丘的人就是我,我反复解释那只是开玩笑,但他们就是不听。 “我还不是一样,只因为是町内会会长就得担起这个任务,真没道理。”岛田会长边说边转动旧款皇冠车的方向盘,“而且还要拿车派这种用场,想起来就恶心,以后后备厢再也不能用了。” “算了算了,这也是为了我们社区嘛。”山下安抚道。 皇冠车载着我们四人和一具尸体,在只比田间小道稍胜一筹的路上颠簸行进。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刚插完秧的农田。 “这一带原本说要盖小学,不知后来怎样了?”远藤忽然感叹了一句。 “可不。还有铁路,本来应该经过我们社区旁边的。”山下说,“那样车站前也会兴建商业街了。” “原先还听说,政府的办事处也会很快建成。”岛田会长叹了口气,“到头来,开发商吹的牛皮哪里能信!” “按照房地产公司的解释,当初只是说建立办事处的计划正在研究,并没有打包票。但我们做业主的难免有上当受骗的感觉。”远藤说。 “我跟朋友讨论过,”我也加入话题,“他说如果是确定会开发的地段,不可能这么便宜就买到独栋住宅。” “这话说得——”岛田会长手握方向盘,靠向椅背,似乎是想说“未免也太直白了”。 “说到底,都是因为首都圈的房价太离谱了。”可能是想避开烦恼的话题,山下转而指出问题的根源,“普通人奋斗一辈子也买不起一栋小小的独栋住宅,这种情况绝对不正常。最近说是房价跌了一些,但原来的价格太高了,就算降了一点点也还是买不起啊。” “另一方面,也有人靠着父母留下来的土地成了暴发户。”远藤不屑地说,“对这种人就该狠狠征收继承税,交不起就没收土地!” “没错,最后所有土地都归国家所有,再由国家出租给老百姓。这样,贫富差距也会缩小。”岛田会长强调。 “土地是公共所有,靠炒地皮来赚钱的想法本身就不应该。”山下说。 “就是就是!” “说得太对了!” 其实我们也是为了投资才买下现在的房子,此刻却都假装忘记了这回事,批判得慷慨激昂。 “哦,看得到黑丘了。”岛田会长踩下刹车。 一望无际的田地中,有一片区域林立着数十栋同样格局的住宅。黑暗中看不分明,但每一栋的面积都和我们社区的差不多。 “哇,这地方真偏僻,周围什么都没有。”山下的声音里透着幸灾乐祸,“看样子也没有公交车站,去最近的电车站开车也得十分钟吧?” “不,十分钟应该到不了,估计要花上十五分钟。”岛田会长说得把握十足。 我们放慢车速,缓缓驶入黑丘镇。时值深夜,这里本就住户寥寥,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灯几乎都熄了。 “尽量找个显眼的地方扔掉,”远藤说,“这样才能早点被发现。” 商量的结果,我们决定把尸体抛到最大的一栋房子门前。这户人家的停车场里居然停着奔驰,愈发惹得我们大起反感。 我们从岛田会长皇冠车的后备厢里拖出用毛毯包裹的尸体,扔到路边。不可思议的是,这时我对尸体的恐惧已消失了大半。 “好了,快撤!” 会长一声令下,我们陆续回到车上。 次日早晨——其实也就五点半光景,我把顺利抛尸的事告诉了老婆,她回我一声:“辛苦了。”这句话我已许久没听过了。 “这下黑丘镇的形象就要一落千丈了!”平常这个时候老婆总是睡眼惺忪,今天却难掩兴奋之情。 但等她看到早报里夹带的传单,脸色迅速晴转多云。 “老公,房价又跌了!”她拿给我看的,不用说正是我们社区的售房广告。“你看,就是昨天提到的东边的房子,比两周前又跌了两百万!” “还真是。”我啃着吐司,瞟了一眼。 “啊,烦死了,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像高级公寓什么的,如果后来房价下调,之前购买的业主不是可以要求返还差价吗?” “嗯,但肯定有一番扯皮,因为虽然降了价,也还一栋都没卖出去呢。” “什么?我们社区就这么无人问津?” “……我去上班了。”趁她还没大发雷霆,我赶紧溜走。 三小时后,我抵达了位于虎之门的某办公用品制造公司总部。说来也怪,自从开始远距离上班,我反而一次也没迟到过。 落座后,我正想起身去自动售货机上买罐咖啡,无意中听到隔壁科的同事在闲聊。 “今天科长好像请假了。” “咦,真难得,感冒了?” “听说是车出了问题。” “就为了这事请假?” “你不知道,对科长来说,车坏了是很要命的。他住在一个叫‘黑丘镇’的地方,没有车连电车站都去不了。” “哇,那也太辛苦了吧。” 我窃笑着离开座位。没想到隔壁的科长就住在黑丘,所谓车出了故障云云,肯定只是个幌子,十有八九是因发现了尸体乱成一团,所以没来上班。我不禁开始期待晚上的新闻。 然而,这天晚上全然不见黑丘镇发现尸体的报道。 “怪了,到底怎么回事?”躺在床上,我对着老婆买的液晶电视不停换台,一边歪头思索,“明明是一起命案,不可能不报道啊!” “说不定警方公布消息比较晚,明天的早报就会登出来了。” “有可能。” 我关掉电视。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但我早睡已成习惯,没多久便困意袭来。 一阵激烈的摇晃把我惊醒。睁开眼,老婆的脸孔近在咫尺,神色大变。 “糟了!糟了!老公,大事不妙!” “怎么了?” “尸体……尸体……那具尸体又出现在门外!” “什么?”我立刻跳下床。 走出玄关,门前和前天一样围了一圈人,岛田会长、远藤等人也在。 “早。”看到我出来,远藤向我问了声好,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一一回应后,我开口问道:“听说又冒出尸体了?” “是啊,你看这边。” 顺着眉头紧蹙的远藤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我禁不住一声惊呼,吓得直往后退。一具尸体横卧在地,皮肤已变成土灰色,脸也走了形,令人印象深刻的啤酒肚也有点缩水,但从衣着来看,无疑就是我们前天夜里扔在黑丘镇的尸体。 “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岛田会长抚了下日渐稀薄的头发,“恐怕是黑丘的居民运过来的。” “黑丘镇的……” “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担心发现尸体会连累社区形象,所以就扔到我们这里。”山下解释道。 “太卑鄙了!”山下太太怒不可遏地说。 “说起来,总归是我们先使的这一招啊。”岛田会长面露苦笑。 “不见得,这可难说得很。”远藤说,“又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人是死在我们这儿,说不定打一开始就是他们扔过来的。” “对对对!” “就是这样!” “黑丘的人肯定做得出这种事!” 事实上我们也干了同样的勾当,没资格指责别人,但大家都对这一逻辑矛盾视而不见,交口痛骂黑丘的居民。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岛田会长。 “还能怎么办?眼下这种状况,总不能报警吧?” “那就再扔到黑丘镇。”人群后方有人建议。 “这主意好!” “跟他们杠上了!” 没人反对。 “那么先把尸体藏起来吧,入夜后才能行动。”岛田会长向众人提议。 “就这么办!” “这次也藏到那栋房子里好了。” “那栋房子”指的是社区的样板房,门上了锁,库房却开着,前天尸体也是在那里藏到晚上。 有人拿来梯子,我们把尸体搬到梯子上,当成担架抬起来。山下在前,岛田会长断后,其他人簇拥在四周,络绎前进。 “好像有点臭。”远藤抽着鼻子说。 “哎呀,难道开始腐烂了?”我老婆说完,大胆地凑到尸体脸旁闻了闻。“果然,最近天气太闷热了。”她皱起眉头,伸手在鼻子前扇风。 “说起来,昨天我家的生鲜食品也坏了。”远藤太太说,“也就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会儿。” “你们家也是?我家也一样。”山下太太接口道。 “这天气说热就热。” “厨房垃圾也很快就臭了。” “真头疼。” 尸体就在眼前,主妇们还能满不在乎地闲话家常,神经之粗委实令我咋舌。我虽已习惯了不少,仍竭尽全力才压住呕吐的冲动。把尸体放到库房后,岛田会长关上门。 “那么,还是晚上见了。” “辛苦了。” “辛苦了。” 气氛仿佛刚清扫完社区的下水道,我们互相道乏后四散而去。 “打扰一下。”正要迈进家门时,身后有人叫住了我。回头一看,大门旁站着一高一矮两名男子。 “有什么事吗?”我转身面向他们。 “我们是警察。”小个子亮出证件,“可以请您配合调查吗?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 听到“警察”二字,正要各自回家的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两名警察见状显得有些困惑。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呃……照片里的这个人,不知您有没有在这一带见过?” 小个子警察取出一张照片,拍的正是那个死者。但我只字不提,只回了声“我没见过”,随即把照片递给老婆。老婆也很冷淡地说:“不认识。” “我看看。”岛田会长接过照片,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唔,附近没见过这个人。” 其他人也传看了照片,每个人都斩钉截铁地说不认得。 “这个人出什么事了吗?”我问小个子警察。 “他是某起重大案件的关键角色,”警察收起照片说道,“有迹象显示有人要杀他灭口,几天前他就下落不明了。” “哟,那可很不妙啊!”远藤装得大惊失色似的,“但两位为什么会来我们社区呢?” “我们在北边几公里处发现了他的汽车,一路查找线索,最后就找到了这里。” “车啊……但照这么说,”岛田会长说,“黑丘镇不是距离更近吗?你们去那边调查过没有?” “去过了。”小个子警察点点头说道。 “那边也反映没见过这个人?” “不,有人作证说见过他。” “哦?”岛田会长瞪大眼睛,“这么说来,是在那里遭了什么不测?” “不是,”警察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根据证人的描述,后来照片上的人来了你们这里。据说他曾向人打听,到白金台社区应该怎么走。” “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前天白天。” “前天?” 不可能。前天一大早,他已成了一具死尸! “请问……”警察搔搔头,扫视众人一眼,“贵社区的住户……” “都在这里了。”岛田会长说。 “哦。如果想到什么线索,请跟我们联系。” 把写有联系方式的便条递给岛田会长后,两名警察乘车离开。 “黑丘那些混账,还真敢胡说八道!”等到警察的车看不见了,远藤忍不住说道。 “刚才真险!要是尸体还没藏好警察就找上门来,那就神仙也没法子了。” 山下言毕,我们都点头称是。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要把尸体处理掉。趁警察还没展开全面调查,赶紧扔到黑丘,绝对不能认输。” 岛田会长下了结论,我们轰雷般齐声答应。 凌晨两点,我们在皇冠车前集合。参与行动的仍是前天那拨人。有人提议更换人手,但考虑到去过一趟的熟门熟路,还是维持不变。作为补偿,免除我们今后一年的社区服务。 岛田会长推开库房门,用手电筒向里探照。恶臭扑鼻而来,中人欲呕,看来尸体腐烂得愈发厉害了。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尸体的皮肤表面似乎有液体渗出,把衣服和库房的地面沾湿了一片。 “来,动手搬吧。” 岛田会长说完,我们点点头,将尸体从库房拖出。原本很肥硕的尸体,面部肌肉已松垮下垂,头盖骨的轮廓清楚浮现,塌陷的眼皮间隐约看得到混浊的眼球,嘴唇向上收缩,露出黄色的牙齿,一颗臼齿上镶了金色牙套。 “拿这个把他包上。”岛田会长在院子里铺上塑料薄膜。 正要将尸体移上去,山下忽然绊了一跤。 “啊!” 失去平衡的他本能地伸手一撑,正好撑到尸体肚子上。那啤酒肚比今早看到时膨胀了不少,冷不防被山下一压,登时如瘪了的沙滩球般萎缩下去。 与此同时,气体从尸体口中喷出,想必体内已充满腐烂产生的气体。我们当时正蹲在尸体旁预备搬运,这一下迎面饱受了恶臭的洗礼。 “啊!” “呕!” 伴随着不知该说是惨叫还是发病的声音,所有人都吐了。之后好一阵子,只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对、对不起,对不起。”山下道歉。 “没什么,你也不是故意的,总比到了车上才漏出气体强。”岛田会长说。 “可真够臭的。” “才免一年的社区服务,不合算啊,哈哈哈。” 重新打起精神后,我们把尸体抬进汽车后备厢,和前天一样驱车前往黑丘镇。今晚每个人都少言寡语。 到了黑丘,我们急忙停下车,打开后备厢。抛尸的地点也是老地方。 在后备厢里揭开塑料薄膜,接着就要将尸体拖出来。虽感到恶心,我还是抓住了尸体的手腕。不料尸体腐烂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刚觉得滑溜溜的,抓住的手腕便已完全脱离衣袖,腐烂的筋肉从手腕前端耷拉下来。 “呜……”我惊呼一声,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不得不咬紧牙关拼命忍耐。 “这样不行,连塑料薄膜一起拖出来吧。”依照岛田会长的提议,我们先将尸体连薄膜一起扔到路边,再抽出薄膜。尸体顺势滚落在地,除了手腕,其他零件好像也都和身体分了家,我们只能尽量避开视线。收拾了薄膜、确认所有人都上了车,岛田会长立刻猛踩油门,恨不得把车底跺穿。 第二天是星期天,依然一早就很闷热。我昏昏沉沉地出来取报纸,刚好和对门的山下打了个照面。我们俩不约而同地苦笑。 “昨晚睡着了吗?”他问。 “没有。”我摇摇头。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昨晚回家后,我冲了个澡便倒在床上,然而尸体的恶臭和触感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以致一夜毫无睡意,不断在床上辗转反侧。到现在我鼻端还隐约萦绕着那股恶臭。 “看样子今天也很热。”山下望着天空说,“恐怕会更……” 后面的话他含糊其辞,但我完全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是指尸体腐烂的事。 “好在已经跟我们不相干了。”我说。山下浅浅一笑,显然是表示“但愿如此”。 这天晚上依然没有黑丘镇发现尸体的新闻。我莫名地有种不祥的预感,和昨晚一样辗转难眠。身旁的老婆倒是鼾声大作。 我起床想喝点威士忌,忽然听到家门前响起停车的声音,依稀还有人声。车很快就开走了,我还是很在意,穿着睡衣来到门外一看,差点当场腿软。 昨晚才丢弃的尸体现在竟然又躺在门前,不仅已腐烂得乱七八糟,而且似乎遭到相当粗暴的对待,两条胳膊破破烂烂,被我拽断的手腕也胡乱抛在一旁。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我一边大叫,一边奔走去敲邻居的门。岛田会长、远藤、山下都立刻出现,想必都和我一样睡不着吧。 得知缘由,众人无不光火。 “肯定是黑丘那些人捣的鬼,他们也太死缠烂打了!” “绝对不能轻饶!” 我们一致决定,现在就把尸体送回去。这次依然是由我、岛田会长等人前往。 原想像昨晚那样三两下就搬上了车,但不是扯断手腕,就是将脖子弄得东倒西歪,费了好大的功夫。起初我还强忍着恶心,但汗流浃背地折腾了一阵,愈来愈意识不到我们搬弄的是人类尸体,开始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加上远藤、山下,我们依旧一行四人驱车前往黑丘。到达后却发现,明明是深夜时分,路上却三三两两地站着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看到我们,慌忙拿出一样东西——是对讲机。 “不妙,他们派了人望风!”岛田会长恨恨说道。 岛田会长立刻转动方向盘掉头,想找个没人盯守的地方。最终我们开进一处正在施工的空地,这里空无人影。 “赶快把尸体扔掉,快!快!” 不消他催促,我们早已迅速把尸体从后备厢拖出。尸体的脚腕和耳朵脱落了,但我们已无暇顾及。 扔完尸体,我们马上跳回车上,逃离现场,途中却被一个望风的人发现了。尸体被找到显然只是时间问题。 回到社区后,我们立刻召集邻里,决定也派人站岗放哨,所有道路的拐角处最少要站一个人。人手不足,连我家绘理也得上阵。刚布置完没几分钟,远处便传来汽车引擎声。我摆出架势严阵以待。如果他们要来抛尸,我说什么也要阻止! 从社区尽头那栋房子的拐角开来一辆四轮驱动的卡车,车斗上站着几个男人。 卡车毫无停下的意思,气势汹汹地从我们面前驶过。就在交错的一瞬间,有物体从车斗抛出。随着刺耳的“啪嗒啪嗒”声,落到地面的正是那具尸体。遭到落地的冲击后,尸体愈发七零八落,眼球也掉了出来。 “喂,停车!” 等我怒吼时已经晚了,那些人早已扬长而去。 我们立刻聚到一起商量。 “竟然当着我们的面抛尸,简直欺人太甚!”岛田会长大为震怒,“既然他们做得这么绝,我们也要来点狠的,把尸、尸体撒遍整个黑丘镇!” 我们没有卡车,无奈之下,只得用了一辆敞篷汽车。车主是刚搬来的一对新婚夫妻,年轻的太太哭着抗议,但我们都劝她,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社区。 把已不成人形的尸体搬到敞篷汽车后座,我们直奔黑丘镇而去。 不出所料,黑丘的住户早已做好准备。住宅区的入口停了一整排汽车,企图阻止我们闯入。 “怎么办?”我问岛田会长。 “当然是强行突破!” 岛田会长驾车钻进那排汽车间的狭窄空隙,成功闯进了黑丘镇。但对方的防御可没这么简单,我们刚一进去,埋伏在路边的主妇、小孩便纷纷现身,齐心协力朝我们大扔石头。我们自然也誓死不退,用尽全力把尸体扔到车外,胳膊、手腕、手指、脚、耳朵和眼珠一股脑儿全飞了出去。尸体的头皮犹如假发般滑溜剥落,正罩在一个主妇的脸上,她当场昏倒。 “好了,快逃!”岛田会长猛打方向盘,敞篷汽车一百八十度急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怪叫。 刚回去不多久,又有引擎声由远而近,而且来的似乎不止一台。我们正在思考防御手段,一看到如长蛇般逼近的一列车头灯,不由得哑口无言。黑丘那帮家伙这次出动了摩托车队。 摩托车的种类五花八门,从750cc的大排量摩托车到购物用的轻便摩托车都有,骑手们每人拿着部分尸块,在我们白金社区的路上纵横驰骋,把尸块撒得遍地都是。有一家的晾衣杆上同时挂着长筒袜和人腿,还有一家的信箱里飞进一片舌头。 至此我们的愤怒达到了极限。 “开战吧!” “打倒那帮混账!” 我们有车的开车,有摩托车的骑摩托车,有自行车的骑自行车,什么都没有的就徒步出发,浩浩荡荡杀向黑丘镇。不用说,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那个胖男人的尸块。 但黑丘的居民也不是好惹的,我们一进攻,他们马上组织更强大的队伍回击,于是我们也奋起迎战。这场战争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尸体化为白骨仍未止歇。 电视台的女记者语气欢快地说道:“各位观众朋友,我现在就站在白黑球场。这里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白金镇对黑丘镇足球大赛,但和一般的足球或橄榄球比赛不同,比赛规则非常简单,只要把球放到对手阵地就算赢。最特别的是,比赛没有人数限制,因此双方的居民几乎全部参赛。这项足球大赛源于过去两村之间互相抢球的庆典活动,堪称有着悠久历史传承的赛事。据记者了解,这项传统活动已持续数十年,促进了两镇居民的友好关系,是一项很有意义的赛事。还有个有趣的地方是,这项比赛中使用的球称为‘窟娄’。为什么这样称呼,缘由似乎已不太清楚。听到‘窟娄’,我不禁联想到‘骷髅’,但二者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以上是记者从现场发回的报道。” * * * 迪士尼1940年出品的音乐动画电影。 指以东京都为中心,包括神奈川县、琦玉县、千叶县、茨城县、群马县、山梨县和栃木县的一都七县。 日语的“白金”和“尸”发音相似,小说的篇名由此而来。 献给某位老爷爷的线香 三月一日 新岛大夫忽然叫俺写日记。大夫平常很照gu俺,实在不好拒绝,就答应了。可是,为什么非要俺写日记呢?俺这种老头子,能写出什么东西?他还送俺一个老hou的日记本,俺都不晓得有没有命把它写完哩。不过大夫那么照gu俺,总不好拒绝,就收下了。写日记俺还是头一遭,根本不晓得怎么写,头teng死了。俺去跟大夫倒苦水,他回答,写什么都行,把当天发生的事全写下来。俺说俺的脑袋哪记得了那么多,大夫说,记得什么写什么好了。俺就开始写啦。可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俺一点也想不起来,好像啥事也没有。唯一还记得的,就是上医院时新岛大夫叫俺写日记。这事儿俺已经写了,今天就先写到这里吧。好久没拿过铅笔,手都写得生疼。上一次这样正儿八经地写字,还是在工厂写组长日志的时候了。想到打明儿起每天都得写日记,俺就直犯chou。汉字俺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真要命,以前俺还会写不少汉字呀。不过大夫那么照gu俺,总不好拒绝啦。 三月六日 好一阵子没写日记了。前些日子俺问了大夫,他说不用天天写,想写时再写就行,俺就一直拖到现在。俺这人lan散得很,今后还是要坚持天天写比较好。虽然大夫很体谅俺,一句也没责怪,但俺要是老tou lan,肯定会给他添麻烦。 今天有挺多事情可写。先是一早起来xi盖就痛得要死,最近每天都这样,真是受gou了。虽说套了两层秋裤,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就是图个心安。现在拄着拐杖都走得越来越fei劲了。山田告诉俺,推辆婴儿车撑着走就会轻松得多,但俺实在不情愿那么做。 再有就是今天俺出去买东西,正要出门时,却发现找不到钱包,急得要死。俺四处乱找了一通,才发现原来就握在右手里。最近三天两头这样,看样子俺已经开始痴呆了,一点小事都想不起来,急得团团转,一天能闹上好几次。搞不好要不了多久,俺就会变得和冈本一样了。冈本老是忘记自己刚吃过饭,从早到晚吵着要吃东西。他儿媳妇逢人就抱怨,弄得左邻右舍没一个不晓得,俺可不想变成他那样。而且俺一个人过日子,真要痴呆了,根本没人来照顾俺。俺宁愿在变痴呆之前就死了算了,反正都这把年纪了,俺一点也不怕死,也没有什么牵挂,只想着在给别人添麻烦之前死去就好了。 三月十日 今天俺去书店买了字典。俺寻思日记里还是得多写点汉字,老是用平假名,看起来就像小孩子写的日记。于是俺跑了一趟书店,但又拿不准该买什么样的字典。店员小姐过来问俺要买什么书,俺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她马上说:“这本字典不错。”向俺推荐一本红色封皮的字典。她说这本字典字很大,看起来方便。俺打开一看,字果然很显眼,戴上老花镜差不多就看得清楚了。俺向她道了谢,买了回来。现在俺就是边查这本字典边写日记。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很费时间,眼睛也酸了,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三月十一日 今天又跑了一tang书店,因为昨天店员小姐说,有什么问题可以去店里问她。俺现在写日记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到汉字再写,感觉很累,想跟她讨教看看有什么好法子。结果她说,不用把所有的词都写成汉字,觉得适合用汉字表示,那就写成汉字,不然就写成平假名也无所wei。如果汉字用得太多,反而不容易认。所以俺今天就少写些汉字,可心里到底还是没pu,也许习惯了就容易上手了。写日记真难啊。 话说回来,那小姑娘人可真好,性格也温柔,俺老伴扶美也是个温柔的女人,两个人倒长得很像。俺问她名字,她说叫井上千春。果然人如其名,声音也很好听。俺要是有个儿子,一定要把她娶回来当儿媳妇。不对,俺儿子大她太多了,应该是孙子年纪刚好。 好久没想起扶美了,俺总觉得很对不起她。因为俺身体有问题,一直生不出小孩,俺家人却都责怪扶美。其实根本不是她的错,但她都默默忍耐下来。等俺也去了另一个世界,一定要好好跟她赔罪。 三月十三日 傍晚新岛大夫打来电话,要俺务必去一tang医院。俺心想,恐怕是上次的检查结果发现问题了。虽然很担心,可担心也没用,已经活到这把岁数,也该知足了。话虽如此,去医院的路上俺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琢mo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新岛大夫仔细问了一通俺最近的身体状况。俺跟他说:“别兜圈子了,爽快告诉俺得了什么病吧,俺只想早点知道,早点解脱。”大夫似乎听得莫名其妙,然后对俺说:“你误会了,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俺觉得很纳闷,像大夫这么了不起的人,会有什么事需要俺帮忙呢? 原来大夫想拜托俺的,是协助他做实验。俺问是什么实验,他回答是返老还童的实验,人类返老还童很可能将成为现实。俺听后吓了一跳,问他难道这种事也能办到?大夫说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现在已经做过很多次动物实验,确实有老鼠变年轻了,只不过还不能永久维持年轻的状态,过一段时间又会恢复原样。听到这里俺还是不相信,就算医学再怎么发达,返老还童也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真能实现,早就轰动全世界了。大夫告诉俺:“这项研究目前还处在秘密阶段,尚未向学术界公布,请你也不要透lu出去。”俺说:“俺不是爱jiao舌头的人,绝不会到处宣扬。” 俺问大夫为什么找上俺,他说因为俺刚好符合条件。这是个秘密实验,所以实验对象最好很少和外界打交道又没有亲人,而且身体健康的当然比有病的更理想。从这些条件来看,似乎就数俺最符合了。 俺表示要回家好好考虑考虑,离开了医院。回到家想来想去,总觉得无法相信,就像在做梦一样。要是真能返老还童,该有多开心啊。虽然大夫说也许只能维持很短的时光,那也已经很棒了。 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写,但太多念头在脑子里打转,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写到这里算了。差不多该上床睡觉了,不过俺很可能会兴奋得睡不着。 三月十五日 俺告诉新岛大夫,俺愿意协助他做实验。大夫非常高兴,问俺二十一日做手术行不行,俺说随便哪天都可以。大夫说做过手术后,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和任何人见面,所以如果有想见的人,不妨趁现在去见一面。俺说俺没什么想见的人,大夫说不会的,好好想一想,有想见的人就去见见。俺回家后就开始想,还是想不出要见的人。邻居俺都不认识,亲戚也好久没往来了。以前倒还有几个朋友,但都比俺先走一步,现在能陪俺聊聊天的,就只有新岛大夫了。俺常常听说,有的独居老人死了好多天后才被发现,俺以后肯定也是这种下场吧。平常又没人上门,哪天俺死了,说不定要过上两个月才被人发现。发现的人八成是房东那小子,最近都是他来收房租。要是看到俺死了,他一定高兴还来不及,因为他平常就老叫俺赶快走人。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井上千春。见不到她,心里空落落的,明天去书店看看她吧。她对俺这么亲切,俺很想买点礼物送给她,可又没有钱,也不晓得女孩儿家喜欢什么。 三月十六日 今天去见了井上千春。在车站前看到有卖大福饼的,就买了送给她。她很高兴,俺也很开心。 俺告诉她,以后会有一段时间来不了了。她问为什么,俺说俺要住院。她问是生了什么病,俺说,没有生病,只是有点事儿。她一脸担忧地叫俺多保重身体。这姑娘心地真好。 离开书店,在商店街上胡乱逛了逛。才几天没来,又多了好些眼生的店铺,有的店俺都搞不懂是在卖什么。所有的店里都是年轻人扎堆,没有一家适合老年人。 晚上打开电视,没有俺平常看的武侠片,在放足球比赛。最近老这样,不管怎么转台,放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节目,无聊死了。 三月二十日 明天就要做手术了,从今天起开始住院。手术是怎样做法,俺完全不晓得,心里有点害怕。俺还是不相信返老还童真的能实现。新岛大夫解释了一大堆,可俺脑子不灵光,听得半dong不dong。俺跟大夫说,一切就交给他了。 大夫给俺介绍了护士花田广江,说今后就由她专门负责照顾俺。花田护士四十五六岁年纪,看起来很和善。她说有事尽管找她,俺说,不知道要住几天院,带的换洗衣服只怕不够。花田护士回说,反正再过一阵子,你现在的衣服应该就没法穿了。俺问是不是衣服会变得不合身?她说那也有可能,不过最主要的是看起来会不搭调。俺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新岛大夫问俺有没有坚持写日记,俺说有,虽然不是天天写。他说以后也要坚持下去。看到俺用的字典,他夸奖说这本字典不错,看起来很好用,俺听了心里一乐。到了晚上,大夫又带给俺一个大大的镜片,不用像放大镜那样举起来,只消放在字典上,字就大了许多。这可帮了俺大忙。 医院晚上九点熄灯,但俺可以十点再熄。不过大夫说,电视还是只能看到九点。反正也没有想看的节目,无所谓。 三月二十四日 三天前做完了手术。到底怎么做的,俺是一头wu水,醒过来时,已经全身裹满beng带躺在床上。俺以为整个身体都被切开了,可大夫说没有,只切开了脊柱和脑袋。做完手术后一连两天俺都动弹不得。也不是什么地方疼,就是身体懒懒的没力气。今天总算能活动一下了,俺就写了这篇日记。新岛大夫问俺感觉怎样,俺回答说还行。很累,就写到这了。 三月二十五日 身体好过多了。俺找花田护士要来镜子一照,发觉一点儿也没见年轻。俺问是不是失败了?花田护士说,实验才刚开始呢。俺问她是不是还要做手术,她说不是。俺不太懂她的意思。 三月二十六日 新岛大夫今天过来,拿一架类似相机的东西给俺看,说想装在墙上。原来那不是相机,而是能把拍下的影像转到电视屏幕上的摄像机。他说要用这个来拍俺,遇到不想被拍的时候,跟花田护士说一声就行。俺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心里不太舒服,但看到大夫拼命拜托俺,实在不好拒绝,就答应了。真累,今天就写到这里。 四月二日 最近一个星期身体乏得要命,整天埋头大睡,日记也开了天窗。今天忽然觉得很有精神,俺就起床稍微走走。问了大夫,他说以后可能还会不时感到乏力,这个没有什么办法,最重要的是好好吃饭,充分摄取营养。俺不是因为他这样讲才努力吃饭,但今天的确吃得很香,觉得很久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了。俺跟花田护士说这里的伙食真好,她却说没那回事,是俺的身体渴求营养。她常常往俺胳膊上打针,好像也是为了补充营养。 可能是好一阵子没有用眼,今晚视力状况不错。平常到了这个时候,眼睛已经酸涩得睁不开,今天却没事,字典里的字也看得比平常清楚。 又觉得饿了,但大夫交代过今天不能再吃了,胃会受不了。俺还是忍一忍去睡觉吧。 四月三日 今天一早起来就觉得很怪,但并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说呢,就是特别想活动活动。只要一静下来,身体就会发热。俺跟新岛大夫说了这些情况,他说会帮俺检查一下。当时他量了俺的脉搏和血压,让俺在意的是,他旁边还有两个陌生男人。过后俺向花田护士打听,她说那两人也是大夫,对新岛大夫的研究很感兴趣。如果这项实验成功,大夫就将名扬全世界。果真这样,俺帮大夫这个忙也算值得了。 刚才俺又发现,膝盖的麻木现象彻底消失了。俺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转暖还是手术的效果,反正真是太好了。 从今天起俺可以洗澡了。医院的员工澡堂面积不大,但俺已很久没泡过澡,觉得舒心极了。可能是因为泡了澡,手脚都滑溜溜的。 四月七日 三天前花田护士带了很多书过来,说是给俺打发时间,历史书、政治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太难的书俺看不懂,就挑了唯一一本武侠小说来看。俺原本不大看小说,但这本很精彩,俺看得十分着迷,一天就一口气看完了。俺请花田护士再买点武侠小说,因为等不及,就又看起别的小说。这回是本现代小说,讲的是男女主角邂逅相恋的故事。俺正看得无聊,却发现两人很快就干起那事,不禁吓了一跳。小说把情态描写得跟真的似的。真没想到现在这种色情小说也能出版。而花田护士会买这种书,也让俺很意外。跟着俺又想起井上千春,她也会卖这种书吗?虽说只是工作,但总不该让那么好的小姑娘卖这种书吧? 看着这本小说,俺的身体也有了不寻常的反应。俺不知道怎么讲比较好,拿小说里的话来说,就是俺的肉棒直挺挺地站起来了!上一次这样,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俺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新岛大夫,最后还是算了。 话说回来,小说写得还真不赖。要是俺也有这份笔头功夫就好了。 昨天大夫带俺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那里有怎么踩都不会往前跑的自行车,还有用铁架组装成的器械。大夫要俺轮流练习,似乎是要测试俺的体力,同时也是锻炼身体。他很专注地看着俺的动作,不时记上几笔。听大夫说,以后每天都要做这些练习。 昨天刚锻炼完还没什么感觉,到了今天晚上,全身都酸痛得要命。俺告诉花田护士后,她替俺敷了毛巾。 四月九日 新岛大夫简直是天才!他讲的话没有半点水分,俺真的变年轻了!今天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洗澡的时候镜子照出俺的身体,俺还以为那是别人,仔细打量,才确定就是年轻了十多岁的自己。原本光秃秃的头顶长出了短短的头发,肌肉也变结实了。 俺跟花田护士说了这些变化,她说他们早就发现了。她还说,现在的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岁数。她应该只是在说恭维话吧。 晚上看电视,觉得声音很吵,俺便把音量调小。要是在以前,这样的音量俺肯定听不清。另外老花镜也几乎用不上了。 俺万分感谢新岛大夫!他真是活神仙! 四月十一日 病房窗外的樱花如今已凋零无余。吾看在眼里,不禁深感时光流逝之快。 花田护士对吾说,“俺”是老年人才会用的自称,以后最好改说“吾”。吾说这样怪难为情的,但她说,“俺”这种自称跟吾现在的样貌已经不搭调了。于是吾下定决心改口,结果舌头都快打结了。 花田护士还指出其他许多需要纠正的语气。其实吾也不是刻意那样说,但不自觉地就带上了老年人的口吻。 吾问花田护士,是不是日记里也应该用“吾”而不是“俺”,她说日记没有别人看,用什么都可以,但改过来更好。她又带给吾一本书,说是供吾写日记时参考。那是一本知名作家的散文集。吾本来想模仿书中的风格来写日记,但每当想用个难点儿的字眼,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写,看来得多读点书才行。 还有一件可喜的事。新岛大夫已经同意吾下周就可以自由外出,但条件是要由花田护士陪同。吾说,这不就像约会吗?花田护士听了显得很尴尬。被一个老头子开这种玩笑,想必高兴不起来吧。 不管怎么说,好久没上街了,吾满心期待。 四月十三日 今天是手术后的第一次外出。为避免遇到熟人惹出麻烦,吾戴了副浅色眼镜,镜片是没有度数的,吾的老花眼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除了眼镜,花田护士还替吾准备了衣服。看到全是高级品,吾顿觉手足无措。就算年轻时吾也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不由得有些畏缩。但花田护士说“不要紧,穿起来一定很合适”,吾这才鼓足勇气穿上。站在镜子前端详时,吾只觉得害羞得很,不好意思细细打量。后来新岛大夫也来了,说这身衣服合适极了,吾这才放了心。 说是逛街,吾也不知道去哪儿好,于是全由花田护士拿主意。她提议先去热闹的地方看看,吾们便搭上电车。车上人很多,吾们都没有座位。对面就是爱心专座,坐在那里的年轻人却没有给吾们让座。花田护士说,这是因为吾们看起来都不像老人家。事实上吾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稍微站一站就腰酸腿疼。返老还童真好啊。 吾们抵达的地方人流如织,还有一条街高档店铺云集,吾和花田护士便沿着那条街逛过去。西装革履的打扮让吾很不习惯,愈走愈不自在,对旁人看吾的目光在意得不得了。花田护士对吾说:“没关系,只管昂首挺胸往前走,你看起来是个很有气派的绅士哦。” 吾们信步逛了服装店、画廊,所到之处无不富丽堂皇。吾到今天才知道,世上竟有这等繁华所在,而生活可以如此优裕,更是吾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一直以来,吾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工作、吃饭、睡觉,一年一年地老去,然后就是等死。光是有机会了解这样的世界,就不枉吾动手术返老还童一场。 逛珠宝店时,花田护士一直热衷浏览女表,店员遂不断向吾殷勤推荐。当时他推荐的是夫妻同款的表,好像叫什么对表。吾说吾们不是夫妻,店员顿时诚惶诚恐。花田护士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晚上吾们在一家餐厅用餐。吾平生第一次光顾这么优雅的餐厅。花田护士点了餐,吾一边跟她学刀叉的用法,一边享用法国菜。心醉神迷之余,反而没怎么尝出味道。吾暗想,以后也要多多了解美食方面的知识。 回医院的路上,吾向花田护士道谢,感谢她让吾体验了宝贵的经历,过得非常开心。花田护士说,她也玩得很愉快。吾心想那就好,她为人真的很亲切。 四月十四日 今天一天都待在房间里和花田护士闲聊,吾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自己的事。她丈夫两年前病故,此后她一直独自生活,膝下也没有子女。吾说,那不是和吾差不多嘛,她微笑着点点头。 她今年四十三岁,但一点都看不出来。不,应该说是最近感觉她忽然变年轻了。说不定是吾自己愈来愈年轻,看她才会有这种感觉。总之不知怎的,吾忽然觉得她很漂亮。 吾对她说,希望还会再约会,她也笑着说是啊。吾说这话是出自真心,但她心里如何想,吾就不得而知了。 四月十六日 吾问新岛大夫以后的事,想知道吾会年轻到什么程度,又能维持多久的青春。 大夫说,目前还不是很清楚。 老化意味着细胞的死亡,但根据大夫的研究,并不是所有的细胞都彻底死亡,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停留在假死状态。这次的实验就是通过特殊方法唤醒那些假死细胞,促使它们进行新的分裂。 所以返老还童并不会无限制地年轻下去,只会年轻到开始老化的那个时间点而已。但那已经够伟大了。人的身体从二十岁左右开始老化,因此吾应该会年轻到二十岁。这毕竟只是理论上的推测,无法保证。吾也很可能只年轻到现在的程度。 但没关系,能够获得目前的身体,吾已心满意足。 重要的是,这种状态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大夫说,老鼠是在一个月到两个月后恢复原状,但不知这一规律是否适用于人类。吾问有没有可能永远维持现在的状态,他说当然有可能,那是最理想的结果。 吾做了牙齿检查,发现牙龈变厚了。吾以前就只有牙齿还算结实,看来现在愈来愈健康了。 四月十九日 最近开始琢磨写这份日记的意义。新岛大夫叫吾写这个,肯定是想记录吾精神上的变化。那么吾的日记岂不是迟早会被别人看到?想到这里,吾就不敢悉数记录了。 向新岛大夫说起这层顾虑时,他说并不打算看吾的日记,叫吾记日记,是为了让吾掌握这段宝贵时期的心路历程。要不然等到实验结束,那些大夫向吾提出种种问题的时候,吾却忘得一干二净,不就白做了? 为稳妥起见,吾追问新岛大夫:“您真的不会看吗?”大夫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会。” 吾很担心日记被别人看到,是因为有件事正在犹豫要不要写出来。既然大夫这么肯定地保证,吾决定相信他的话,照直写出来好了。 那是昨天的事。吾和花田护士又上了趟街,和上次一样闲逛,然后吃了顿饭。 但再往后就不一样了,吾开口邀她去宾馆。吾也觉得这样太直截了当,但吾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就连这个办法,吾也是绞尽脑汁才想出来。 吾不知她会不会点头,心里全无把握,甚至觉得她可能会发火。她却小声说:“那最好先去定房间……”吾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答应了。 宾馆里发生的事吾没法写出来,总之就像是做梦。几十年没做过这样的美梦了,不是吾夸张,吾真觉得马上死了都值。 但一切结束后,花田护士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吾问她为什么,是因为吾其实是个老头子吗?她摇摇头,说正好相反,你还会不断年轻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觉得我只是个黄脸婆了。吾说绝不会有这种事,不管身体怎么改变,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变。她只是静静地微笑,说:“还是先别说得这么笃定吧。” 吾很烦恼,要怎样她才能相信吾的诚意呢? 四月二十一日 花田护士似乎在躲着吾,只在有事时才到病房来,而且每次都同新岛大夫一起,也不肯正视吾的眼睛。 大夫告诉吾,吾的身体年龄已经恢复到三十四五岁,又叫吾去趟美发店。吾的头发已经长得乌黑茂密,量了一下,有十几厘米。 四月二十四日 吾的身体年龄已迈入二十多岁,健身训练的成果也凸显出来了,脱掉衣服,身上都是肌肉,胸肌尤其结实。 吾去了趟美发店剪发,理发师问吾想剪成什么样,吾说随便,他就帮吾把两边和后脑勺的头发打薄。对着镜子一照,吾的面容就和身体年龄一样,说是二十来岁也不奇怪。吾不由得回想当年二十来岁的时候,吾在做些什么。当时吾是个下等兵,每天吃不到像样的东西,在战场上满身泥水地四处奔逃。闻着火药的气味,听着长官的吼叫,连思考这场战争是对是错的工夫都没有,光是一天天熬日子就已经耗尽全部气力了。每次活着挨到晚上,先是松一口气,马上又担忧明天会不会死掉。这就是吾当时过的日子,吾二十来岁时的大好年华就是这样过来的。 现在吾又恢复了青春。吾可以重新来过了。 从美发店出来,吾心中一动,迈步走向家的方向。沿着商业街信步闲逛,吾心想,现在谁也看不出吾就是那个寒酸老头了吧。不知不觉吾已来到书店前,朝里一瞥,看到井上千春正在搬书,似乎没注意到吾。 吾赶忙离开书店,回到了医院。吾这个样子不能接近她。 花田护士正在病房里替吾换床单。看到吾的发型,她称赞很好看,但只说了这一句,就逃一般地要走。吾忙说:“等一下!”伸手抓住她的右手。 那一瞬间,吾心里掠过一丝无可形容的不快。吾不知她发觉了没有,她只是温柔地挣开吾的手,默默地走出病房。 刚才抓住她的手时,吾感到这是中年女人的手。之前吾还觉得她很年轻,今天却对她的皮肤有了不满。想起她先前对吾说过的话,难道就是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吾觉得应该不可能有这种想法,却又无法否定,忍不住大生自己的气。 四月二十五日 吾是最差劲的男人。和花田护士相爱不过一个星期,吾就清楚地意识到对她的爱已迅速冷却。今天她和新岛大夫一起过来时,吾一直很在意她脸上的细纹和手上松弛的皮肤。印象中她应该更年轻一些啊!一股焦虑让吾胸口发闷。 不得不承认,吾对花田护士的感情已经淡漠,对另一个人的思念却愈来愈强烈。不用说,那个人就是井上千春。昨天只是瞟了一眼,她的影子就已刻在吾心里,再也忘不掉了。 吾想见她,想得迫不及待。吾想听到她的声音,想和她说话,想看到她的微笑。 站在镜前端详自己现在的模样,吾看起来到底像多少岁呢?二十六七岁?还是三十三四岁?不管怎样,她都应该认不出吾就是那个秃头老爷爷了。这样,吾就有可能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接近她。 吾打算等再年轻一些就去见井上千春。这个想法让吾兴高采烈,没完没了地幻想该怎样接近她,对她说什么。 还是忘了花田护士吧。吾知道自己很卑劣,但这也无可奈何。 四月二十八日 现在的衣服太老气了,吾决定买几件新衣服。但吾不知时下的年轻人都在哪儿买衣服、爱买什么式样,迷茫良久,最后还得找花田护士求助。她拿来一本刊载了很多年轻男性服饰的杂志(好像叫什么时尚杂志),问吾喜欢什么样的。吾说吾不懂,她就帮吾挑了几件适合的,打电话向杂志上的服装店直接订购。 吾向她道谢,说她是吾的恩人。她只是摇摇头,要吾不用把她放在心上。 然后她又建议吾,今后最好不再自称“吾”,而是改用“我”。吾说吾从没用过这个词,她说,这个自称跟吾的外表比较配。 到了晚上,我边看电视剧边独自练习。乍一改口,总觉得怪别扭的,但要和井上千春聊天,非得先练顺溜了不可。 最近那话儿老是自己站起来。躺在被窝里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伸手握住。我问新岛大夫,可不可以一天只拍摄两个小时。想到二十四小时都在摄像机监视之下,我心里就很不踏实。 大夫回答会考虑的。 四月三十日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永远忘不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穿着新衣服上了街,目的地只有一个——千春所在的书店。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迈进店里,她正坐在收银台前。我从书架上抽出以前她推荐给我的红皮字典,趁没客人时过去结账。她当然认不出我,径直接过我递出的书。 “这本字典好像很好用,有人对我说,你曾经向他推荐过。” 听我这样一说,她显得很意外,仔细打量着我。从表情可以看出,她想起了什么。 “你是那位老爷爷的……”她问。 “孙子。听说你很照顾爷爷。” 千春嫣然一笑,旋又仔细盯着我看,说我和爷爷长得很像。 “因为有血缘关系啊。”我说。 她问我爷爷的情况怎么样,现在还在住院吗,我回答恐怕还要住一阵子。 然后我大胆开口,问她什么时候下班。她说,书店营业到晚上九点,但她五点就下班。 “等你下了班,一起去喝杯茶吧?”说完,我的心怦怦急跳。 千春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我事先已物色好车站前的一家咖啡厅,这时赶紧约她在那里见面。 在咖啡厅等待时,我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会不来。但千春在五点十分左右出现了,一身蓝衣,看起来十分可爱。我只见过她在书店穿制服的样子,一瞬间差点以为认错了人。 我和她聊的都是最近看过的书,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话题。对流行时尚和新闻热点等我也并非全然不知,但没把握能同年轻人聊得不露破绽。幸好我说的话她似乎并不觉得无聊。因为在书店工作,她似乎也很爱看书,特别是看了很多外国书,让我打心里佩服。 我们在咖啡厅里聊了两个小时。她对我说,很久没这么畅谈过书本了。听起来不像是客套,我不由得放了心。 最后她问起我的职业,我想了想,回答在配件工厂做铸模加工。她问我那是做什么的,我便介绍了一番压铸工艺。我也有二十年没跟人聊过这个话题了。 临别时,我问她以后还能否再见面,她笑着点了点头。那真是天使般的微笑。 五月一日 今天又去了书店,和千春约好五点见面。如果她讨厌我,应该会回绝,既然答应了,说明至少不讨厌我。 问起她的家世,她说家里有父母和妹妹,但现在她离开老家独自生活,白天在书店上班,晚上去上专科学校,将来想成为作家。 她对我的遣词用句提了意见,说年轻人很少说话像我这么拘谨。 “这么一来,我就觉得我的措辞也要客客气气的,感觉有点紧张。”她说。言下之意,我说话应该随性一些。 回来后我看着电视仔细研究说话方式,可改起来挺难。 五月三日 今天千春休假,我们一起去看电影。这是昨天见面时约好的。加上今天,我们已连续四天见面了。 最近的电影简直了不得。虽只是特技做出的效果,还是看得我不断失声尖叫。电影结束后,她笑着说:“你一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稳,今天却像个小孩子似的。”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怎么觉得你长相也愈发年轻了,看起来好像比我还小。” 听她这样说,我不禁吃了一惊。今天早上我就注意到了,虽然我对她说自己二十五岁,但看起来只有二十岁,这么说来,莫非我还在不断年轻?如果再年轻下去,我就无法去见她了。真担心! 看完电影,我们一起去用餐。那家餐厅我以前和花田护士去过,服务生看到我,似乎有点疑惑,但应该不可能发现吧。 五月九日 新岛大夫提醒我,最近外出次数太多了。确实,这几天我频繁往外跑,讲白了,几乎每天都去和千春见面。 因为我总是很想见到她。每次刚分手,马上又盼着再会。我恨不得一秒钟都不离开她。 新岛大夫似乎觉察到我在与谁约会。他忠告我说: “你要尽可能地克制自己,避免和别人建立太深的感情。这是为你好。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虽然你现在恢复了青春,但究竟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我很不舒服。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正因如此,我才要抓紧时间与千春见面啊! 现在我的年轻化进程似乎已经停止,我停留在二十二三岁,和千春年龄差不多。不管怎样,总算松了口气,但是否真的可以放心,我心里也没底。 五月十三日 这篇日记本该昨天写的,可昨晚实在没心情。 昨天我第一次和千春的朋友见了面,共两男三女。在小酒吧里,千春介绍说,他们都在朝着作家的目标奋斗。 千春的朋友们讨论的话题很难懂,我插不上嘴。最近虽然读了很多书,文学理论方面的还是啃不下去,只能在一旁喝着啤酒,默默洗耳恭听。 聊了一会儿,话题不知怎的扯到了二战上。那些事,我不愿回忆也不想听,可他们的议论却硬往我耳朵里灌。 “根本没有哪个老人觉得自己做了坏事,”一个男的说,“那些老头子都以当过兵打过仗为荣,可你一提到慰安妇的事,他们就假装听不见。” “对于战争给邻国带来的苦难,他们嘴上说反省、反省,其实只是讲得好听罢了。” “最好的证据就是,那些家伙一旦当上大臣,就会得意忘形地爆出真正的想法,三天两头发表不负责任的言论。” “太愚蠢了。” “脑子有毛病吧,才会跟美国这种超级大国开战。” “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人认真反省。” “还说什么‘战争就是青春’咧。” 听着听着,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真想把耳朵塞住。回过神时,我已霍然站起。他们以为我有什么事,茫然地抬头望了过来。我朝着他们怒吼: “你们懂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那时候大家可是拼了命去打仗的!”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把气氛全搅了。但我并不后悔,要我忍住不吭声是办不到的。 我一个人离开了小酒吧。过了片刻,千春追上来向我道歉。 “他们是酒喝多了,才会这样信口乱说。我也忘了你和爷爷感情很深,没有制止他们,对不起。” 看来她以为我是替爷爷打抱不平而发火。 我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密布的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 “阴沉沉的天气最可怕了,”我说,“根本看不到B29轰炸机的踪影。只听到灰色天边传来引擎的低低轰鸣,声音愈来愈近,接着响起‘铿’的金属声响,很快又是‘咚’的一声,等炸弹炸下来了,才知道挨炸的是什么地方。刚才他们说得没错,那场战争一点儿胜算都没有,可又有什么法子?” “是你爷爷跟你说的吗?” 千春问。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到医院,我去洗了把脸,发现眼睛下方出现了细纹。 五月十七日 现在来写写这两三天发生的事。事情很多,但我一直下不了决心写下来。新岛大夫保证过不会看我的日记,但现在我已经无法相信他。作为研究者,他怎么可能不想看这份日记呢?尽管如此,我终究还是提笔继续写下去,因为我想以某种形式记录下我的第二次人生。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 让我先从结论写起。毫无疑问我已经开始衰老,并且速度非常快。就像我数十年前经历过的那样,衰老首先从头发开始。粗硬的头发减少了,纤细脆弱的头发不断增加。现在还不太明显,但早晚都会从额头一路秃上去。 脸上的皮肤也逐渐丧失弹性,眼皮松弛,眼角的皱纹日深一日,怎么看都不像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前天我回了一趟公寓,想把家里打扫一下。我知道以后和千春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哪怕一次也好,我想邀她到家里拥抱她,也算是青春的回忆。 那栋公寓没有任何变化,锈迹斑斑的楼梯扶手,多处开裂的墙壁,一切都是老样子。 我的房间也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却仿佛已是遥远的往昔。看到丢在一边的秋裤,我想起曾经穿过这种东西;闻到房间里熏染的老人特有的体臭,我想起这是我的气味。虽然都是不愉快的回忆,此时重新接触,却令我涌起怀念之情。 我再次确认,迟早我会再回到这里。我终将变回当初那个孤独的老人,弯腰驼背,皮肤上满是老年斑,手脚枯瘦衰弱,每到寒冷的早上膝盖就会发麻。 最终我没有打扫就离开了。出门时,正遇到邻居冈本。他推着婴儿车蹒跚地走着,看了看我,却丝毫没有反应。我想这并不是因为我年轻得令他认不出来,在他的眼睛里,似乎只看得到某个遥远地方的景色。望着他瘦弱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 昨天我去向千春告别。为了不让她看出我的衰老,我跟她约在咖啡厅幽暗的角落。当我告诉她,我必须去远方工作时,她显得很悲伤。 “你还会回来吗?” “会吧。”我回答,接着又说,“也许我爷爷会代替我去看你。” “他出院了?” “应该快了。到时候,你会很亲切地对待他吗?” “当然。”她说。 回到医院,花田护士正在病房里等着我。窗边摆了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白蔷薇。看到我回来,她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紧紧地抱住我。我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五月二十日 我请求新岛大夫让我回家。新岛大夫面露难色,多亏花田护士帮我说情。 我极力避免照到镜子,或站到玻璃窗前。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让人情何以堪。 然而衰老依然以各种形式提醒着我。我的体力、耐力和心肺功能都显著下降。为延缓老化,我尝试进行体能锻炼,但就像用铁桶从即将沉没的船里舀水,一切都是徒劳。最后我放弃了。 我不想变老,我想停留在现在。神啊,帮帮我吧! 五月二十二日 今天花田护士来看我,我对她说:“你看我现在衰老的程度,刚好和我们约会的时候差不多。”她一下子哭了。真不想看她哭,想哭的是我才对吧!可是我如今这个样子,已经不适合像年轻人那样哭哭啼啼了。我只能强忍泪水。 视力障碍也出现了,是老花眼。 五月二十三日 只不过在屋里走动走动,却老是绊到东西,看来运动神经也在退化。看电视的时候,声音也小得听不到。 五月二十四日 花田护士来看我,但我没让她进屋。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模样。只看手臂上的皮肤,我就知道皱纹已逐渐爬满全身。 现在我害怕睡觉。想到一觉醒来,自己不知又将变成什么样,我就怕得要命。 五月二十五日 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变成妖怪,只是恢复原本的模样罢了。这两个月来,大夫让我做了一场美梦,这已经足够了。以后不要再自称“我”了,那都是假的。是“俺”、“俺”! 五月二十七日 俺还是害怕。到底在怕什么,俺也不太明白,可就是害怕。 五月二十八日 俺不知道俺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好像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貌,又好像还没有。但不管怎样,俺都会不断衰老,然后在不久的将来死去。 不!俺不想死!俺不想死!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都到了这把年纪,总不能老是逃避这个事实。 俺也会死吧?死了会到哪里呢?会不会有人为俺悲伤?会有人在坟前给俺上香吗? * * * 日语中不常用的汉字多以平假名书写,儿童先学平假名,再逐步学习常用汉字,因此多用平假名写日记。前文中主角将常用汉字也写成平假名,译文中以拼音对应。 日语中汉字和平假名的使用很大程度上已约定俗成,如果将习惯用汉字的词用平假名表示,会给阅读带来不便,反之亦然。 动物家庭 肇洗完脸走进餐厅时,家人都已到齐了。 “你可算起来啦!赶快把早饭吃了,妈妈今天还要出门。”狐狸犬劈头便是一阵尖厉的狂吠。 肇慢吞吞地坐到椅子上。对面的狸猫身穿衬衫,系一条皮尔·卡丹的领带,一手端着咖啡杯,正在看报纸。因为近视,狸猫戴了副金边眼镜。他正眼也没瞧肇一眼,狐狸犬的汪汪怒吼似乎也没传到他耳中。 “妈要出门?去哪儿?”坐在狸猫旁边啃吐司的鬣狗问道。他穿着短袖T恤,袖口露出苍白细弱的手臂,显然从未锻炼过。为掩饰瘦弱,出门时他总是穿上黑色皮夹克。他相信这样就会让自己看起来像只狼。 “去看朋友。”狐狸犬答道,一边把盛着培根蛋的盘子搁到肇面前。培根的边缘焦黑,蛋黄也煎破了。 “是去和服展览会吧?”坐在肇身旁的猫说,“这回要花多少钱?” “只是去看看。”狐狸犬一反常态,只回了短短一句,接着迅速瞥了狸猫一眼。看来去和服展的事她没对丈夫透口风,所以提防着他会发下什么话来。只要狸猫一开口,她肯定马上呛回去,把骂街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类似这种场面,肇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但狸猫照旧看着报纸,不,应该说是装作在看报纸。他不想一清早就听狐狸犬狂吠,也心知肚明,自己不动声色反而更能抑制妻子挥霍。这正是狸猫狡猾的地方。 狸猫慢悠悠地合起报纸,看了眼手表。“啊……该上班了。”他把咖啡一口饮尽,欠身站起。 “老公,今天晚饭想吃什么?”狐狸犬问。 “噢,今天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说完狸猫走出餐厅。 “是今天‘也’不用准备吧?”猫撇了撇嘴说。狐狸犬只当没听见。 “我也走了。”鬣狗跟着站起身来。他是个大学生,但现在要去的不是大学,而是驾校。下个月他将迎来二十岁生日。如今的成年男性几乎人手一本普通汽车驾照,他唯恐自己沦为不会开车的非主流,否则才不会起这么早。 “哥,等你拿到驾照,上哪儿弄车啊?”猫问,言下之意是要他说清楚,买车的钱从哪里来。 鬣狗被问得有点措手不及,望向母亲问道: “买车的事你跟爸提了没?” “没有。”狐狸犬没好气地答道。 “干吗不帮我说?” “你要的可是跑车啊,我怎么开得了口!” “跑车?”猫登时挑起眉,“你要爸给你买跑车?太过分了吧,为什么只给你买!”她气得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 “吵死了,你也可以搭我的便车啊。” “谁要坐你的车!妈,要是给哥买跑车,也得给我同样数额的钱,不然就是不公平。” “你给我闭嘴!”鬣狗狠狠瞪了猫一眼。猫毫不让步,呜呜地低声咆哮着示威。 狐狸犬一脸厌烦,伸手按着太阳穴说道: “家里不是有车吗?你就开那辆吧,反正你爸也很少开。” “就是嘛,开那辆就行了!” “那么土气的车,怎么开得出去啊,那不跟开辆出租车没两样吗?” “总之跑车的事我没法跟你爸开口。” “嘁,小气!”鬣狗不满地咂了咂嘴,一脚踹开椅子出了门。 猫也站起身。因为在念高中,她穿的是学校的制服。她对着餐柜的玻璃频频整理发型。她的发型模仿自某位如波斯猫般气质高雅、美貌出众的女明星。她不顾自己只是个廉价杂种猫的现实,千方百计要打扮成波斯猫的模样,却不知再花心思也难望其项背,只会让自己显得很滑稽。 “妈,给我零花钱。” “前几天不是刚给了吗?” “那么一点,早花完了。” 狐狸犬叹了口气,不情愿地给了猫一张五千元的钞票。猫接过时还不满地撇了撇嘴。 “我刚才可是说真的。” “刚才?” “你们要是给哥买跑车,就要给我同样数额的钱。” “谁会给他买啊。” “我……”肇开口说,“我想要新、新书桌……”嗓音沙哑得语不成声。他正处在变声期。 但两人对肇的话毫不理会,狐狸犬转身走向流理台,猫掠了掠头发,丢下一句“什么鬼声音”就出了门。 “那个……妈……”肇费力地发出声音,“我的书桌……” “啰唆什么,还不赶快吃饭,再磨磨蹭蹭上学该迟到了。你不快点吃完,我就没法收拾,别连我出门都给耽误了啊!真是的,你也太慢了吧!哎呀,又把面包屑撒了一地,麻烦死了,真是受不了你!”狐狸犬汪汪地叫个不停。 这种现象是从几时开始的,肇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周围的人在他眼里几乎都成了动物。 如果他还不了解对方的性格,看上去就只是普通人,但通常只消看上一眼,对方原本的形态就会逐渐崩坏,最终变成某种动物。这并不表示他当真看到了动物的形象,确切地说,他眼里看到的是人类的样子,脑海里却自动生成另一副动物形态,两种信息糅合在一起,最后就产生某人等于某种动物的认知。因此眼前究竟是人类还是真正的动物,他还不至于分不清楚。 对方在他眼里是哪种动物,主要取决于他的第一印象。肇看人的眼光奇准,几乎不会有交往密切后发现对方又变成另一种动物的情形。 肇离开家门,走向中学。他就读于一所公立中学,而他的哥哥、姐姐都没上这所学校,他们从小就进入某私立大学的附属小学,一路直升上去。哥哥现在上的就是那所私立大学,姐姐则在私立大学的附属高中。两人都没有经历过升学考试,姐姐明年春天就将和之前一样,免试直接升入大学。肇没能像他们那样上私立小学,原因其实很简单。当时经济不景气,父亲供职的公司业绩恶化,生活自然不如从前优裕,子女的教育费用也不得不相应削减。那所附属小学的赞助费和学费比公立小学高得多,更重要的是,要进入那里就读,还得找某位实权派托人情。他的哥哥、姐姐上小学时,家里舍得花这么一大笔钱,是因为经济实力允许如此。到了肇上学时,家境已大不如前了。 “只要好好念书,想进什么好学校都考得上,不是也很好吗?”母亲如此安慰他,不,该说是敷衍他。另一方面,或许因为肇上公立学校象征着自家生活水平的下降,她很想忘掉这个事实。 至于肇的哥哥、姐姐,因为自己上的是私立大学的附属学校,免不了在弟弟面前抱有优越感。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不明事理,心里多少还会有点儿过意不去,但他们一心想抹杀这种让人不舒服的心理,总是极力无视肇的存在。 肇的父亲对家庭已漠不关心。对于长子、长女的教育,他还稍微花过些心思,到了小儿子,他就只剩下厌倦了。他的兴趣都在家庭以外的事情上,例如在公司的地位、新泡到手的情人等等。对于他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家庭成员其实都有几分察觉,肇也心里雪亮,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身上的气味改变了。那气味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来自于精神。 肇的家里还有一名成员,就是住在一楼六叠大的一个房间里的祖母。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的她,在肇眼里是一只白狐。她的皮毛已脱落殆尽,老丑不堪,眼神却总透出一股奇异的神采。她常常念叨“都这把岁数了,只想早点解脱算啦”,但这其实正说明她对人世还恋恋不舍。 白狐很厌恶狐狸犬,不消说,狐狸犬也同样憎恨她。 肇刚踏进教室,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大鲵身旁。满脸青春痘的大鲵不光在这个班,在整个二年级的不良学生中都是老大。 他们在玩花牌。变色龙一边发牌,一边拍大鲵的马屁。大鲵伸直跷在课桌上的脚,轻轻戳了戳变色龙的脑袋,变色龙不但不生气,反而嘿嘿傻笑。在肇等普通同学面前,这只变色龙可是全身火红、气势汹汹呢。肇打定主意不看这帮人。如果不小心同他们对上视线,就会被抓去玩花牌,而他们老是随意变更规则,想赢是根本没指望的,一旦输了,还得赔上零花钱。 班主任山羊走进教室,大鲵等人照旧玩着花牌。山羊见状皱起眉头。 “喂,我说你们,上课铃早就响了,快回到座位坐好。”山羊咩咩叫唤了一阵,发现根本没人理他,只得咕咕哝哝地点了名,走过场般交代完通知事项便离开了教室。 其他教师也都和山羊差不多,只是象征性地警告几句,完全制止不了不良学生的喧闹。只有当这群人公然集体逃课的时候,教室里才会安静下来,而那时讲台上的教师非但不去追究,反而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教师们态度如此消极,是因为前几天刚有一位年轻教师遭到不良学生突然袭击,被打得腿部骨折,原因就是他曾和不良学生作对。 到了午休时间,肇想去买面包,走出教室后,又决定先去厕所小便。厕所里弥漫着烟味,但这已是司空见惯的事,肇并没放在心上。洗手时,他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只灰色的爬虫类动物,不,或许该说是两栖类动物。总之,这种动物他从未见过,眼神战战兢兢,异常滑溜的皮肤上,又黏又滑的油脂闪闪发光,姐姐总说他气色很差。 每次照镜子,肇都忍不住思索自己究竟是什么动物。是像姐姐说的,仅仅只是气色不好,还是会变成其他动物?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如果可能,他希望变成别的动物。他很厌恶自己,觉得自己胆小、不起眼,简直一无是处。每每想到班上究竟有几个同学认可他,肇就自信全无。班上的女生几乎都当他不存在。在肇眼里,那些女生和姐姐一样是猫,他压根就没同她们讲过几句话。有的猫甚至在两三年后变身为山猫或豹子,对他来说更加遥不可及。 越是对镜细看,肇就越讨厌自己。正要转身离开时,一个隔间的门打开了,出来的正是大鲵和变色龙,两人周身笼罩着灰色的烟雾。 “喂,站住!”肇赶紧想溜,却被大鲵叫住。大鲵早过了变声期,声音像个中年男人。 肇被逼到墙边,大鲵和变色龙轻蔑地打量着他。 “借点钱花花。”大鲵说。 肇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我没带钱……”声音还是那么嘶哑。在两个不良学生听来,只当是猎物被吓得胆战心惊,但的确也有这个因素。 变色龙一把揪住肇的制服领口。 “少蒙人,怎么可能没带!” “钱包呢?”大鲵粗鲁地问。变色龙马上从肇的裤子口袋里搜出钱包,里面有一张千元钞。 “这不是有钱吗?”变色龙说。这时大鲵早已出了厕所,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那是我中午买面包的钱……” “少吃一顿饭又不会死!”变色龙撂下这句话,回身去追老大。 肇把空空如也的钱包塞回裤子口袋,无精打采地沿着走廊往回走。他心想,如果上的是私立大学的附属中学,就不会受到这种欺负了。 放学后,肇回到家门口时,忽听背后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个化着浓妆、三十左右的女人。 “你是这家的孩子?”女人问。 肇点点头,回了声“嗯”。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无法顺畅地出声说话,让肇心烦意乱。 “哦。”女人目不转睛地瞧着肇,涂得血红的双唇间,红色的舌头依稀可见。 就在这一瞬间,女人在肇眼里变成了蛇,一条全身散发着妖气的白蛇。肇惊得直往后退。 白蛇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四方包裹。“麻烦把这个交给你爸。” “给我爸?” “是啊,要偷偷地给他,千万别拿给你妈哟。”说完,白蛇别有深意地嫣然一笑,径自离去。肇拿着纸包,呆呆地目送她好一会儿。 家门锁着。肇端起门柱内侧的盆栽,找到花盆底下的备用钥匙,开门进屋。 肇没有自己的房间。二楼有三间房,但哥哥、姐姐各占一间,还有一间是父母的卧室。以前他还能和姐姐共用一间房,姐姐一上中学,他就被赶了出来。现在二楼的走廊上摆了张哥哥用过的旧书桌,那就是肇学习的地方,晚上他在父母两张床的旁边铺被子睡觉。肇把书包放到书桌上。这张书桌加上旁边当做书架的组合柜,就是肇全部的家具了。书桌旁竖着根球棒,组合柜上摆放着一个装有凤蝶标本的玻璃盒,那是肇念小学时,同学桥本送他的礼物。桥本是他唯一的知心朋友,两人曾经一块儿去捉昆虫。这枚凤蝶标本就是桥本转校时送给他的,肇也回赠了他碧伟蜓的标本。 那以后肇再没有交到朋友,对他来说,这只标本是弥足珍贵的宝物。桥本转校后,两人还曾书信往来了一阵子,后来终究不了了之,现在早已没了联系。尽管如此,肇依然当他是好朋友,相信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同样精心保管着那枚蜻蜓标本。 在父母的卧室里换了便服,肇开始思索怎样处理那个纸包。得把它藏在母亲找不到的地方,但在藏起来之前,他想知道里面的内容。 肇用指甲小心剥开封口的透明胶,谨慎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盒录像带。 父母的卧室里有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机和录像机,肇怀着不安又期待的心情将录像带放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 电视屏幕上出现一张床,床上是一对一丝不挂的男女。光这一幕已经吓得肇心脏差点跳出喉咙,没想到下一秒还有惊吓在等着他。 那赤裸的胖男人是狸猫——肇的父亲,与此同时肇也认出,那女人就是刚才见过的蛇。 狸猫晃着啤酒肚猛扑到蛇身上,蛇嘶嘶地吐着血红的信子蜷起身体。狸猫低声呻吟,野兽的本性彻底爆发,对着蛇的全身狂舔乱摸。蛇舔舔嘴唇,将身子缠上狸猫。转眼间双方的身体都被彼此的体液弄得又黏又滑,光看都令人觉得恶心。狸猫被蛇缠住全身,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蛇看似很享受狸猫的反应,自己也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狸猫和蛇的肉体紧密交缠,乍一看简直难以分辨。狸猫亢奋得翻起白眼,蛇则嘴角含笑。 肇勃起了,这让他打心底厌恶自己。看到父亲偷情的场面竟会感到兴奋,他觉得自己同他们一样龌龊下流。 他把录像带倒回去,照原样用纸包好,藏在书包里。 晚餐的菜色是炸猪排和炸虾,都是狐狸犬从超市买回来的。她早上说只是出去一下,结果却直到傍晚才回来。要不是肇今天要上补习班,她肯定回来得还要晚。补习班七点上课,所以一周除了周六周日,其他五天肇都是六点多时一个人吃晚餐。他不清楚狐狸犬是什么时候吃饭的,多半是和晚些回来的鬣狗或猫一起吃吧,但他们俩也时常玩到深夜才回来。总之,这个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全家一起吃晚饭了。 似乎是没能在和服展上以希望的价格买到中意的和服,狐狸犬一脸不悦。肇决定把录像带的事按下不提,他不想因这件事搅得鸡飞狗跳,而且他根本就不同情母亲,因为他曾亲眼看到母亲瞒着父亲做出同样的事。当时肇还在念小学,一天他忘了带绘画用具,向老师说明后回家去拿。那天白狐也出去了,家里应该只有狐狸犬,客厅却传出异样的响动。肇偷眼一觑,发现狐狸犬正和一匹马赤裸裸地交缠在一起。马就是那一阵经常上门的推销员,长得高大壮硕,看起来是个空有一身体力的家伙。他正在卯足全力大干狐狸犬,而且就像真正的马一样从背后抽插,狐狸犬也像真正的狗一样趴伏在地,汗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毯上。看到她肚子上的赘肉不住晃动,一瞬间肇觉得她化成了一头母猪。 想到当时那幕丑态,肇心里很不舒服,但更让人心烦的事还在后头:那只白狐出现了。每到肇的晚饭时间,她就来餐厅找吃的。 “唉,又是这么油腻腻的东西啊。”白狐看到炸猪排和炸虾,故意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边说边抚摩肚子。但家里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白狐拿手的演技。 “酱菜的话倒是有的。”狐狸犬的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 “酱菜啊,也对,反正都七老八十的了,吃酱菜就吃酱菜吧……”白狐打开冰箱,朝里看去,“哎呀呀,里面什么都没有啊,这是要怎么做菜哪?” 她显然是在讽刺狐狸犬只会偷懒买现成的,狐狸犬登时竖起眉毛。 白狐关上冰箱,顺手在门上轻抚了一下,皱眉道: “哎哟,黏糊糊的都是油污。” 狐狸犬想必在狠狠瞪着白狐,白狐却好似浑然不觉。 “没办法,我就吃这些算啦。” 说完,白狐拿碟子盛了炸猪排和炸虾,连同一碗米饭、酱菜一起端上托盘,走出餐厅。狐狸犬马上从椅子上站起,砰的一声关上门,带起的风把灰尘都卷了起来。 餐厅里弥漫着狐狸犬的怒气,肇有种不妙的预感。他的预感不幸地应验了,狐狸犬站在门口问他:“肇,上次补习班考试考得怎么样?听说村上考进了前十名,你考了第几?” “呃,二十……”说话还是很费劲,他干咳了一声,低着头说,“二十三。” “什么?二十三名?”狐狸犬一屁股坐到肇对面的椅子上,“怎么又下降了?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她伸手猛一拍桌子,杯里的水也跟着晃动。“你有没有好好念书啊?你以为我送你上补习班是为了什么?人家村上、山田成绩都上去了,只有你反而退步,妈妈的脸都给你丢光了!你整天在想什么啊?给我振作一点行不行?万一考不上好高中看你怎么办!”她不断地狂吠。 补习班九点下课。回到家附近时,肇看到路旁停着辆宝马。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他的姐姐猫。肇赶紧躲到旁边的邮筒后面。 车里有人伸手抓住猫的手臂,想把她再拉回车里。她也没有不乐意的样子,撒娇地喵了一声就又回到车内。 肇定睛细看,只见两人的影子在玻璃窗后厮缠。之后猫再次下车,制服衬衫绽开,露出胸前春光。她向车里的男人挥了挥手,宝马一溜烟开走了。 “喂!”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叫住猫,是鬣狗。他跑到猫跟前问:“刚才那人是谁?” “跟你不相干吧。” “少瞒我,那男的看样子倒是个金矿。” “还好啦。”猫迈步要走。 “等等,你身上有烟味。” “咦?糟了!”猫闻了闻衣袖,“确实有,那就待会儿再回去好了。” “刚才那男人的事我替你保密,但你要帮我跟爸要车钱。” “哼!”猫嗤之以鼻,“别做梦了,我们家哪有这个钱。” “怎么会没钱,我们家又没多少房贷负担。”这是事实,肇家盖房子的地皮是祖父传下来的。 “往后就要花钱了,他们好像打算把老太婆送到养老院。” “老太婆?”鬣狗皱起眉头,“何必这么费事,只要不理她不就完了,她还能有几天好活。”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歇斯底里’好像已经忍无可忍了。” 所谓“歇斯底里”是指狐狸犬。 鬣狗啐了一口。“老妈也真是的,既然不顺心就赶快离婚啊,干吗死抓着老爸不放。” “她哪有这个胆子。什么能耐都没有,一个人她根本活不下去。” “烦死了!老妈也会活很久吧,就跟现在的老太婆一样。” “老头恐怕也差不多。” “老头”是对父亲狸猫的简称。 “两个老不死的……” “等他们老了,由谁来照顾?”猫用一种事不干己的口吻问道。 鬣狗盘起双臂:“房子我是很想要的,不过我可不想伺候他们。” “哪有这种便宜事!” “那就这么办:先由我来照顾他们,所以房子就归我了。我马上转手卖掉,卖得的款子也会分你们一点。” “什么叫分我们一点?我们本来就有份!” “你听我说完嘛。等拿到了钱,我就另外买套房子搬过去住。” “那爸妈怎么办?” “我才不管。如果你也懒得理,那就只剩一个人负责了。” 猫咯咯一笑,唱歌似的说了句“好——可怜哦——”,然后问:“万一肇不同意呢?” “你放心,要骗他还不容易。” “也是。”猫表示赞同。 晚上十一点半,狸猫回家了。狐狸犬、鬣狗、猫和白狐都窝在自己房间里,谁也不露面。这个家向来如此,只有肇一个人待在走廊上学习。 他下到一楼,发现狸猫正在厨房喝水。看到儿子过来,狸猫显得有些吃惊。肇暗想,他多半是刚和蛇见过面,蛇跑到家附近的事他可能也知道了。 “这个给你。”肇边说边递出纸包。 “这是什么?” “今天一个女人给我的,要我转交给你。” 听到“女人”二字,狸猫顿时脸色大变。 “你妈知道吗?” 肇摇摇头,狸猫似乎松了口气。 “大概是公司的同事吧,你就不用跟你妈提了。”狸猫轻晃了下纸包,脸色又是一变,看来已经发觉里面装的是录像带。至于内容,他心里应该也有数了。 “那么,晚安。”肇说。 “嗯,晚安。”狸猫答得心神不定。 肇假装回到二楼,实则躲在客厅门外偷听里面的动静。狸猫最近经常连卧室也不回,裹条毛毯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听到打开电视的声音,接着咔嚓一声,应该是狸猫把带子放进了录像机,但没多久就响起取出带子的声音,似乎只是确认一下录像带的内容。 “喂?是我。”过了一会儿,狸猫打起电话,“儿子把录像带交给我了。为什么刚才见面时你不跟我说……什么话,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万一被老婆发现了怎么办……哪有你这么乱来的,开玩笑也不是这种开法。总之以后别再搞花样了……知道啦,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她也巴不得要离婚哪……嗯……嗯,小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肇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某个周日的早晨,白狐被送进了养老院。她似乎是前一天晚上才得知自己的命运。肇心想,她那晚对着佛坛念经到深夜,应该就是因为此事。那念诵的语调里充满了无可言喻的怨恨。 当天晚餐时,全家人难得地齐聚在餐桌前,因为要商量怎样处理白狐空出来的那间房。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一旦家里有新变化,必须尽早提出主张才不会吃亏。 但这次的问题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狸猫劈头便说: “我一直没有个可以安静工作的地方,那个房间就给我平常当书房用吧。有客人来的时候也可以作为客房。” 狐狸犬、鬣狗和猫登时沉下脸,表情分明在说“你从来就没在家工作过,要什么书房”。最沮丧的还是肇,好不容易有房间空出来,家中格局要重新调整,他本来还期待自己也能拥有一个房间。 “还有,”狸猫继续说,“刚才我看了一下壁橱,除了奶奶的东西,还塞了很多杂物。那里又不是库房,各人的东西要拿回自己屋里。” 鬣狗和猫都一脸不情愿。他们总是把自己房间里用不到的东西胡乱扔进纸箱,塞到白狐的壁橱里。狐狸犬也做过同样的事。 “我房间的柜子太小了。”鬣狗说。 “我也是。”猫随声附和。 “那就好好整理啊!该扔掉的扔掉,该收起来的收起来,这点事都做不到怎么行?” 鬣狗和猫的脸拉得老长。他们向来看不起狸猫,现在却被教训了一通,显然很是伤自尊。这两人的自尊可比体形庞大得多。 我也想要个自己的房间——肇很想这么说,却死活发不出声音。到底是不是因为变声期的关系,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了。于是肇继续保持沉默,他心里明白,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才不会给他单独的房间。狐狸犬只会冲他吼,说‘光会要这要那,还不先把书念好’,鬣狗和猫只会冷笑,而狸猫多半会装作没听见。 上厕所时,肇在洗手台前照了照镜子,镜中依然映出一只爬虫类动物,但肤色有点变化,微微有些发黑,皮肤表面变得凹凸不平。 他对着镜子张开嘴啊了一声,感觉出声容易了些。 第二天午休时,肇被叫到教师办公室,班主任山羊和教导处的牛头犬都在等他。牛头犬单刀直入地问肇,大鲵他们是不是找他要钱了,肇一口否认。 “怎么会没有?”牛头犬晃着脸上的横肉,“有同学看到你在厕所给他们钱了。” 肇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当时还有目击者。看到他的反应,牛头犬似乎已了然于心。“跟老师说实话,你借钱给他们了吧?” 肇点点头。 “这就是了。”牛头犬也点了点头。山羊没有做声,只在一旁听着。 “借了多少?” “一千元。” “还你了吗?” 肇微微摇头。 牛头犬再次点点头,语带批评地说: “好,你可以回去了。以后如果不愿意借钱,不管对方是谁,都要明确表态拒绝。” 肇回到教室时,大鲵正和手下聚在一起胡闹。他怯生生地缩着身体坐在位子上,这时山羊忽然进来,战战兢兢地叫大鲵和变色龙去教师办公室。二人起初流露出一抹不安,但为了掩饰心虚,马上又趾高气扬地出了教室。 第五节课上到中间,两人回来了。讲课的教师似乎知道缘由,什么也没说。肇不敢去看他们,因为事情明摆着,他们一定因为肇的证词被牛头犬责骂了一顿。 第五节课后的休息时间,肇也一直缩在座位上,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他们随时要过来找碴,但他们并没有过来。 第六节课和班会结束后,肇混在同学中离开了教室。一路上他低着头留意周围的动静,始终没有发现那两人的影子,不由得暗自庆幸,看来不会遭到报复了。 然而几分钟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何等天真。那两人埋伏在他回家的路上。他无处可逃,呆立当场。 “过来!”变色龙揪住肇的制服袖子,把他拖进窄巷。 大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千元钞,塞进肇胸前的口袋,“现在还你!”他声音凶狠,用阴冷的眼神狠狠瞪着肇。肇不禁双腿发抖。 大鲵稍微退开一点,肇心头一松,以为可以平安脱身,却不料大鲵倏地变脸,几乎同一时间,肇脸上已挨了一记重击,眼前漆黑一团。回过神时,他已跌坐在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挨揍了。脸上先是肿胀僵硬,很快就疼痛起来。 变色龙揪住肇的衣领:“要是把挨打的事捅出去,看我不宰了你!”肇不敢吭声。变色龙不屑地甩开手,扬长而去。 那二人离开后很久,肇仍站不起来。心有余悸的他甚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挨打,左脸颊又热又麻,火辣辣地疼,想开口说话都很困难。他感觉脸颊在不住抽搐。 肇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迈步向前走。屈辱的怒火在他内心熊熊燃烧,他憎恨周遭的一切,也厌恶自己的软弱。走在路上,他面容扭曲,左眼流下泪水,擦身而过的行人无不对他侧目而视。 晚上六点多了,肇依然留在公园。虽然用湿手帕敷了脸,肿胀却丝毫不见消退,嘴里也破了皮,舌头一碰就阵阵刺痛。 肇走出公园,看到路上停了辆汽车,便对着车窗察看脸上伤势。车窗上映出一只黑色的爬行类动物,不,已经不是爬行类了,皮肤如同岩石般坚硬粗糙。这到底是什么?他很想放声大叫,却又不知要叫什么。 回到家时,门口难得地摆着全家人的鞋子,只有父亲的没看到。肇悄无声息地上了楼,正要像平常那样把书包放到书桌上,忽然愣住了。 他的书桌旁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纸箱和盒子,看起来就像物流公司的仓库遭了地震。肇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鬣狗、猫,多半还有狐狸犬,他们把自己房间里用不到的杂物全都打包堆到这里了。 肇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切,最后目光落到地板上。他蹲下身,把压在箱子底下的东西抽出来。那正是桥本送给他的凤蝶标本,此刻玻璃盒已经破碎,里面的凤蝶也压烂了。他拿着凤蝶标本冲下楼梯。 “这、这是、这是谁干的?”一跑进餐厅,他劈头就问,声音比平时响亮得多。 狐狸犬、鬣狗和猫面面相觑,尴尬地沉默了约三秒。 “谁叫你偏要放在那地方啊。”鬣狗回避着肇的视线说,“不过,这事儿跟我可不相干。” “哥你好狡猾——”猫嘻嘻一笑,伸手掠了掠头发说,“坏了就坏了呗,反正那东西跟蛾子似的,看着就恶心,还不如没了的好。” “姐……是你弄坏的吗?” “不是我啦。” “那就是……”肇瞪向狐狸犬。 正在做饭的狐狸犬皱起眉头:“闹什么闹,我还没问你刚才跑哪儿去了呢!现在都到上补习班的时间了,你就是这么磨磨蹭蹭的,成绩才会老是退步!” 肇拿着标本走出餐厅,耳朵嗡嗡作响,全身火热发烫。 来到二楼,他把残破的标本放回书桌上,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吃吃的笑声,肇听在耳中,只觉是冰冷无情的嘲笑。 肇内心有什么东西砰地断了。他一把抓起桌旁的球棒,比刚才更冲动地飞奔下楼。 肇撞开餐厅的门,三个人一开始都没理他。最先看到他的是猫,本来满不在乎的她陡然瞧见弟弟的模样,当场“喵——”地尖叫出声,其他两人也跟着看向肇。 “啊!杀了你们!”肇用力一挥球棒,餐桌上的餐具顿时碎裂四散。“杀了你们!”肇再次挥棒,餐柜玻璃应声破碎,四处飞溅。他的怒吼已不是少年的声音。 狐狸犬急忙想逃,却从椅子上直接滚到地上;鬣狗上前想制止肇,不防腰上重重挨了一记,痛得昏了过去。 猫向客厅逃去,腿却不听使唤,跌了一跤,肇抡起球棒紧追上来,猫吓得嘤嘤哭泣,裤子也尿湿了。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肇疯狂地挥舞着球棒,将家中的一切破坏殆尽。玻璃碎片四下飞舞,日光灯也打碎了,室内一片漆黑。砸毁电器的时候,冒出犹如电焊般的火花。 肇转向临着庭院的玻璃窗,瞄准窗子挥起球棒。 “杀了你们!”玻璃窗上映出一头怪兽,怒吼的口中喷出青白色火焰。 * * * 日本大鲵(Andrias japonicus),因身有山椒味道,俗称大山椒鱼,实为水生、习惯于夜间活动的两牺动物。 日本的一种传统纸牌游戏,纸牌上画有十二个月份的花草,每种各四张,共四十八张牌。 后记 郁积电车 我经常搭乘电车的时期是学生时代。当时我上学的路线是先搭近铁从布施站至鹤桥站,再换乘环状线到天王寺下车。每天车上都拥挤得如沙丁鱼罐头一般,自然也不乏色狼、扒手出没。在布施和鹤桥之间有个今里站,我有个朋友从这一站上车,他就不时偷摸女人屁股,还狡辩说“只用手背碰碰不算色狼”。有一回他出手猥亵时我刚好在场,那位化着浓妆的白领女郎似乎弄错了,竟朝我狠狠瞪过来。 自从通了地铁后,我就不用再受挤车之苦了,因为离家最近的站就是始发站。虽是最近的站,依然得走十五分钟以上。等到从家步行三十秒即到的地铁站建成时,我已经离开了大阪。 上班族时代我都开车去公司,故而很幸运地不用去搭满员的电车。但每天都遭遇堵车,后来发现还不如到最后一刻才出门,然后抄近道一路狂飙而去有效率。 开车上班虽轻松惬意,但下班后就没法和同事一起去小酌两杯。我一直梦想能像《海螺小姐》里的益男或波平那样,随心所欲地把酒言欢。 成为作家后我一直在家工作,但有两年时间在外面租了工作室,每天过去上班。本来开车二十分钟就可到达,但我总是刻意搭公交再转电车,在路上折腾将近一个小时。这样很辛苦,却也很有乐趣。那间工作室邻近市中心,因此颇受编辑好评,现在从市中心到我家要花上一个半小时,想必在编辑中风评不佳吧。 这篇作品是在去往工作室的途中偶然想到的。不,说偶然想到不是很确切,应该说,是我揣摩着眼前人们的心境,不知不觉间便构思出了这样的故事。 有时也想再坐坐那种郁积电车,但每天都坐就很令人生厌了。 追星阿婆 有时发现已从电视上销声匿迹的演员、歌手依然名列高额纳税榜前茅,我不免觉得很诧异。他们通常都拥有一批忠实支持者,其中大多为老人,尤其是老妇人。 我父母很少去看这种艺人的演出,只有不用自己破费,而是推销报纸的人主动送票时才会例外。本以为父亲应该不喜欢看这一类演出,他却好像看得相当开怀,让我感叹人一旦上了年纪,变化可真大啊。 家父从事珠宝加工业,因为经营的不是什么高级店铺,有时也会遇到很特别的顾客。有一阵子常有个奇妙的客户光顾,前些日子才打造的戒指,这次又要改成耳环,下回又加些原料打成胸针,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回炉重造。父亲心里纳罕,一问缘由,才知她是个追星阿婆。 在我计划将这个故事写成小说时,起初打算从首饰加工师的角度,对顾客的奇妙举动进行推理。这种推理架构写起来简单得多,如果写成一个温馨的故事,应该会很受欢迎,但那样就无法表现追星阿婆的疯狂了。 一彻老爸 《巨人之星》和《明日之丈》都是我少年时代的经典漫画,但如今想想,颇有很是莫名其妙的地方。其中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就是星一彻发明的魔送球。这是种三垒手给一垒手的传球,看似直奔跑向一垒的跑者脸部而去,但当对方胆怯减速时,球就一个急转弯,稳稳落入一垒手的手套,当真是出神入化。星一彻本是知名三垒手,因肩伤无法投出快速球,故而发明了这样的技巧。 可这样再怎么想都很奇怪。既然投不出比跑者速度更快的球,又怎么可能投出险些击中他脸部的球呢? 这个倒还罢了,多少总能勉强说通。最令我难以理解的,是星飞雄马对魔送球的看法。 进入巨人队后,他旋即意识到单凭直球不足以纵横天下,于是开始研发新的变化球,悟出了大联盟魔球一号。可我很想说:慢着!你为什么不投爸爸教你的魔送球呢?那可是厉害无比的变化球啊,谁也休想克得住。再搭配精准到毫厘不差的刚速直球,绝对是如虎添翼,赢上几十场也不在话下。 可是飞雄马迟迟想不到向打者投魔送球的招数。直到开发大联盟魔球二号时,他才终于想起来,但并未直接拿来用,而是利用它的原理发明了消失的魔球。这里又有个不合情理的地方:每次一看出消失的魔球本质就是魔送球,打者无不立刻挥棒猛击。我要再次强调,魔送球可是很厉害的变化球,带起的风势甚至会卷得地面尘土飞扬。在尘土掩蔽下遁形的魔球自然没人打得到,但就算看到了球的踪影,也同样不可能打中。 虽说没少吹毛求疵,我却并非与这部漫画有什么过节,毋宁说是感情深厚的表现。实际上在《巨人之星》里,魔送球远比大联盟魔球意义重大,每到故事的转折点,总会牵扯到魔送球。因为魔送球是父亲一彻的分身,只要飞雄马一天不和魔送球划清界限,他就无法摆脱父亲的掌控,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写这篇作品时,我思考的都是诸如此类的严肃问题,最后却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逆转同学会 读过我作品的朋友或许知道,我对教师很反感。至于原因,应该是从未得到过教师的关爱。世上也有不少人直到长大成人之后,依然很感念关照过自己的恩师,每次见到这种人,我都深感羡慕。 和我交情很好的作家黑川博行先生,过去曾在高中教美术。如果我当年能遇到像他这样出色的老师,或许就不会变得不相信大人了。很可惜,我遇到的老师全是煞费苦心装扮成圣人状的笨蛋。念初中的时候,有个年轻老师幽默风趣,难得我还蛮喜欢他的,没想到他竟当着大家的面,公然对因事故左眼受伤的我说出不堪入耳的歧视的话。虽然我并未因此受到伤害,却对自己有眼无珠、看不透他的本性感到很气愤。 《逆转同学会》虽是艺术创作,灵感却来自我的亲身经历。我曾受邀参加这种前教师的聚会,但不是去聚会,而是请我去演讲。邀请函上的措辞很客气,看得我诚惶诚恐。 但我最终回信谢绝,理由是排不开日程。这固然是事实,但还有一个信上没提的原因,那就是邀请函里注明“恕不支付演讲费”。 我并不是贪图金钱,假如对方提出要致送演讲费,我反而会主动辞谢。但看到信上如此表示,不免油然而生“教师果然都是这个德行”之感。 再说件别的事。几年前,我为曾供职过的公司的内部杂志撰写随笔,当时先是公司的前辈打电话来探询意向,随后社内杂志的编辑寄来正式的邀稿函,函中注明“尽量为您申请稿费”。不久公司的前辈再度打来电话,问我是否愿意接下这份工作,这时我才第一次表示同意。接着前辈又说“有件事不太好启齿”,然后问我稿费应该支付多少比较合适。通常像这种情况,最后才谈稿酬问题也是可以理解的,当下我答复他说,不需要支付稿费,只要送我随后几期的内部杂志就可以。前辈确认我是出自真心后,条件便谈妥了。这份工作让我很愉快。 而我毕业的大学也曾数次向我邀稿。有一回我忽然收到一个厚厚的信封,纳闷地拆开一看,里面是稿纸和回邮信封,另外附了一页信纸,说明稿件的题目、最低页数、截稿日期和联系方式。其中最低页数若换算成四百字稿纸,要将近二十页,截稿日期是二十天后。因为只字没提稿费,我想应该意味着这是无偿的吧?如果这样我也乖乖替他写稿,那为了区区几页随笔就提前一个月打电话联系的编辑也太可悲了。不用说,我自然将其扔到一边不加理会。快到截稿日期时,负责人打来电话再三央求,我只好大幅削减页数后交差了事。大学常被视为欠缺社会常识的地方,依我看也并非没有缘由。 学生并不是学校的走卒或手下,尤其毕业之后更是如此。学校理应把他们当成有职业的社会人士来对待。 我想,前面提到的那位请我演讲的老师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多少有些倚老卖老的心态。否则,对于一个要从东京远赴大阪演讲的人,应该是说不出“恕不支付演讲费”这种话的。而我不愿意纵容这种倚老卖老的心态,是因为我的教师过敏症太严重了。 超狸理论 我不喜欢在科学上站不住脚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缺乏科学依据的小说,毕竟我自己写的不少小说也算不上多科学。我反感的,是从不科学的角度来解释事实。 “有人在××小学厕所里见到过少女的幽灵。” 这种说法没有问题,因为的确可能有人看见幽灵,这是可以证明的。 “××小学厕所里出现少女的幽灵。” 这样讲就不对了。幽灵的存在尚未得到科学证实。如果要这样说,多少总得提出证据。那如果说有一百人目击过呢,是不是就可以认同?还是不行。说极端一点,就算亲眼所见,我也不同意这种说法。这个时候只能得出“到那里会看到类似少女幽灵的东西”这样的结论,如此而已。至于那究系何物,则是接下来需要研究的事。 我时常听到这种论调:“因为不希望自己建立的理论遭到破坏,科学家总是对超自然现象视若无睹。”对于那些一手缔造文明的伟大科学家来说,这种看法是何等的无礼。没有人会比科学家更期待推翻既有概念的现象出现,他们总是梦想着将自己信仰的一切彻底颠覆,因为唯有不断推翻与重建,科学才能日新月异。基于这种观念,有时他们也会表现得很冷酷。例如阪神大地震发生时,以建筑学家为首的科学家们必然大为震惊,但将这场悲剧视为资料宝库的,也正是这些科学家。 实际上,向来拒绝面对现实的,毋宁说是非科学界人士。否定地球自转这一事实的,究竟是科学家,还是宗教家? 科学家自然也会犯错,因急于得出结论而错误研判资料、导致社会骚动不安的事情曾一再上演。但在科学的世界里,错误的结论绝不会长久占据统治地位,总会有其他科学家进行补充试验,验证结论是否正确。一旦别人提出足以推翻原有结论的确凿证据,科学家便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对常温核聚变提出质疑的,也正是科学家本身。 科学家对鼓吹超科学的人士不屑一顾,原因就在于他们没有提供证据。单纯的耳闻目睹是不足以作为证据的,他们提出的唯一物证就是照片和录像带。而所有证据之中,还没有发现哪一样可以说“只能用超自然现象来解释”的。说得直白一些,很多甚至有捏造之嫌。在科学的世界里,一旦捏造证据被发现,当事者就必须从此退出研究第一线,这是毋庸置疑的。从这个意义上,超科学的世界好混多了。 本篇小说参考了《科学朝日》一九九三年五月号上刊登的《UFO影像真相探秘》等作品,尤其是科学记者久保田裕先生的报道给了我不少灵感,在此谨致谢意。 最后需要声明的是,虽然我目前并不相信超自然现象,但时刻都做好了接受的心理准备。只要有科学的证据,无论是幽灵、尼斯湖水怪、超能力,还是UFO确系外星人交通工具,我都会欣然相信。不,应该说,我其实很期待有这样的事物存在。 无人岛大相扑转播 这是我上小学低年级时发生的事。 有位大叔总是穿着鼠灰色(已经脏到不能用灰色来形容了)的衬衫,交抱着双臂,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理得短短的头发透着斑白,眼神老是飘向远方。 几乎每天一到固定时间,那位大叔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咕咕哝哝地从我们这些嬉闹的孩子身边走过,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我们的存在。他的身体周围张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营造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旁人谁也不得其门而入。看他的模样,也就是个普通的路人,但散发出的气场却让人觉得很像苦行僧。事实上我们当时还真以为他嘴里念叨的是经文。 印象中似乎是一次去澡堂的路上,那位大叔就走在我前方。他像平常那样双臂抱胸,微弓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我加快脚步跟上去,终于听清了他念叨的话,那可真是出人意料。 “现在是第八局下半局,上场的打者是长岛。他今天的成绩是三次打击,一支安打。那么投手村山又将如何应对呢?目前一垒、二垒上都有跑者,村山投出了球!是一记外角球!长岛做了一两次假打,投手丘上的村山和捕手交换暗号后,开始第二次投球。球投出去了!啊!打中了!长岛将球打到了三垒手与游击手之间,三垒手漏球,游击手也没有追上。安打!安打!这是支左外野安打!二垒跑者踏过三垒,冲向本垒!左外场员现在接到球了,全力将球直接传向本垒!这是球与跑者之间的竞争,时机很微妙,如果捕手抢先接到球触杀……安全上垒、安全上垒、安全上垒!跑者成功回到了本垒!捕手立刻将球传向三垒!安全上垒,这次也是安全上垒!巨人队以一分优势领先,而且一垒三垒都有跑者……” 以上只是我如今随意揣想出来的,重点在于大叔当时一路都在嘀咕这样的话,而且滔滔不绝,一气呵成,俨然如收音机的实况转播一般。我甚至觉得或许比真正的转播还过瘾。 后来我才发现,大人们好像很了解他的来历。听说他的人生似乎不甚顺遂,但当妈妈说出下面这番话时,我莫名地感到高兴。 “他可真不简单,讲得那么流利,一点都不停顿,说不定头脑其实很灵光。” 至今一想到这位大叔,我依然怀念不已。 尸台社区 通常来说,一个人一生中最大一笔购物就是买房。不买房的人自然也有,这里讨论的是已经或正打算买房的人。 依我的经验,买房真的很辛苦,说实话简直麻烦透了。在脑海里浮想联翩的时候还很神往,一旦付诸实际行动,只会让人愁眉不展。筹措资金就是其中一桩头疼事。 但买房辛苦的最大原因,是每个人都打心底觉得“绝对不能失败”。毕竟是一笔巨额交易,万一有什么不称心,总不能轻松说声“哎呀,买得太失败了,扔了再买个新的吧”。就算要另买新房,也得先把现在住的房子卖掉来筹集资金。但会让业主感觉买得很失败的房子,通常都卖不出高价,运气不好时,甚至便宜甩卖也没人要。 由于这种压力,买家难免患得患失、不胜其烦。烦恼到最后,往往会凭一时冲动买下房子。 挑选房子的关键,取决于买家优先考虑的因素。例如,一家之主是优先考虑工作还是优先考虑家庭,就是个重要的分歧点。有的人宁可自己每天路途迢迢地去上班,也要让孩子住上宽敞的房子,这份爱心和毅力我着实佩服。就算背后也存有期待房子升值的投机心理,我还是觉得很了不起。我就办不到。 这篇小说写于泡沫经济破灭后不久。时至今日,套用“如今已不是二战刚结束的时代了”的说法,也可以说“如今已不是泡沫经济刚破灭的时候了”。但我觉得类似的故事依旧会在某处上演,只是应该不至于冒出尸体罢了。 献给某位老爷爷的线香 我的祖母在九十七岁时过世。这样说可能有点怪,但那场葬礼还满令人愉快的。 我离开老家大阪已久,和堂兄弟姐妹们有二十年没见面了。在葬礼上重逢时,彼此热热闹闹地寒暄招呼,就像开同学会一样。当我发现某位大婶竟然是我同年的堂妹时,真是吃惊不小。在会场里四下乱跑的,都是这些堂姐妹的小孩。 伯父姑妈他们看到亲戚们难得地大团聚,也笑得合不拢嘴。葬礼的气氛如此和乐融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祖母的高寿。父亲和伯父早在几年前便着手准备葬礼费用,还找了葬仪社来估价。若说有什么遗憾,就是祖母没能突破百岁大关。但在葬礼上,当司仪说出“享年九十九岁”时(好像都说虚岁),全场仿佛都在无声地惊叹。 流泪的只有我姑妈,也就是祖母的亲女儿。把花束放入棺材时,她抚摸着祖母的脸落下泪来。在去火葬场的公交车上,听到孙女说捡骨很恶心时,这位姑妈却回答: “捡骨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觉得人的骨头恶心,那想成鱼骨头不就好啦。”说完她咯咯笑了起来。 这篇作品是在葬礼前夜守灵时偶然想到的。标题诚如读者诸君所见,是借鉴自小说《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原本我想写成长篇,但原版的《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也是短篇版本口碑更佳,于是就维持了现在的短篇形式。 动物家庭 芸芸众生,不外乎分为两类,一类是鸟人,一类是鱼人——以上纯属我东野个人的理论。 这理论是我随便说说的,并没有什么根据,没想到向朋友提起时却很受认同,还有人表示“啊,那我应该算是鱼人了”,所以我觉得或许这个分类还挺准的。当然,也有人认为自己不属于任何一类。 照这个不大可靠的理论来判断,我可算典型的鸟人。我特别喜欢坐飞机,如果有机会,也很想尝试蹦极和跳伞。另外帆伞我也玩过,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但潜水我就不行了,不,不光潜水,我根本就不想看到海里的景色。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水族馆我也不喜欢去。甚至看到儿童图鉴里绘制的海底景象时,我背上都会蹿起一股恶寒。 我曾参观过加拿大的某博物馆,里面有一个展区展示海中的恐龙模型,整个展区营造成太古时代的海底情境。我一踏进去,立刻浑身都不舒服。 小时候我上过游泳培训班(现在应该是叫“Swimming School”),还参加过大阪府的游泳大赛,所以并非不会游泳。在游泳池里潜水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也很喜欢,但在海里就完全不行。 但我很爱吃鱼类和贝类,几乎无一嫌弃,因此如果要我把自己比作一种动物,我的答案永远是“海鸥”。 关于这篇作品,闲话我就不多说了,请读者诸君自行领略吧。至今所写的短篇中,这是我自认倾注了最多心力的一篇,但也不敢说就一定符合每位读者的口味。 * * * 即近畿日本铁道,日本关西地区最大的私营铁路公司,线路涵盖大阪、京都和奈良等地。 日本漫画家长谷川町子的四格漫画,主角为主妇海螺小姐,在日本家喻户晓。 又译《小拳王》、《铁拳浪子》,1967-1973年连载的拳击漫画名作。 美国作家丹尼·凯斯的作品,讲述一名弱智患者接受脑部手术逐渐成为天才后的离奇经历。1959年以短篇形式刊登于杂志上,荣获雨果奖,1966年改写成长篇小说,荣获星云奖。 版权信息 书名:毒笑小说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李盈春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毒笑小说》是东野圭吾短篇小说经典合集,12个故事构思巧妙,结尾尤其令人会心一笑。《毒笑小说》收录了《绑架天国》《手工贵妇》《程序警察》等12部短篇小说。 绑架天国 01 宝船满太郎落座后,来回看了看另外两人。 “当初那么多老朋友,到头来只剩下我们几个了啊。” “没办法哪,人生就是这样。”钱箱大吉一脸索然地回应,“我本来还以为今年聚不成了,你也没有通知说中止,想想三个人还可以玩一把,我就过来了。毕竟这里举行的麻将大会可是一年一度的赏心乐事。” “我也曾经犹豫过,但想到万一以后又有谁过世,这个聚会就真要画上句号了,所以决定今年还是照样聚一聚。况且,听说在关西,三人麻将才是主流。” “我倒没玩过。” “没关系,我也就老早以前玩过那么一回,很容易上手的。” “福富,你呢?”钱箱问一直沉默不语的福富丰作。 “咦,你说什么?”福富仿佛刚回过神来。七十五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瞪圆了眼睛骨碌直转。 “你都没听?发什么呆呢?” “不好意思,我在想金印的事。”福富感慨地说,“去年这时他还那么硬朗,谁想到竟会突发脑梗塞。” “金印也八十多了。到了这个岁数,就是活一年赚一年啦。”宝船说,“话说回来,我们也快喽。” “你是说,我们也差不多得作好过世的心理准备了?”福富叹了口气。 钱箱冷笑一声。 “这种事哪有什么心理准备!该咽气时就咽气,就这么简单。我对这个世界也没多少留恋了。” “嗯,我也没有留恋。”宝船赞同道,“想做的事几乎都做了,最近无聊得要死,整天都在发愁剩下的时间和钱该怎么花。” “福富,你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那倒没有,”福富搔搔头上稀疏的白发,“但如果现在就死了,有一件事会令我耿耿于怀。” “哦?什么事?”宝船颇感兴趣地探出身子,“都到这把年纪了,还有放不下的事情,真羡慕你。” “哪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福富干咳了一声,“就是我那孙子,有点……” “你是五年前抱上孙子的吧。”钱箱年事虽高,记性却好得很,“确实是姗姗来迟的长孙。我们的孙子里,年龄最大的已经上了大学,疼爱的心思早就淡了,而你正是最疼孙子的时候。” “是啊。”福富迟疑着说,“老实说,我都没有好好陪孙子玩过,就是这一点让我很遗憾。” “那陪他玩不就得了?”宝船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点小事也值得烦恼?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却办不到。”福富丰作的眉毛蹙成了八字形。他说,由于女儿女婿热衷教育,孙子刚五岁就被送去上补习班,还请了家庭教师,一天到晚忙着学习,害得他连好好陪孙子的时间都没有。 “哦。那你发发脾气不就解决了?对他们说,偶尔也该让小孩放松放松。” 听了宝船的话,福富有气无力地摇头。 “没用。我女儿就和她过世的妈妈一模一样,能言善辩。只要我一开口,她就指手画脚,像打机关枪一样振振有词,说什么为了他将来能顺利继承福富财团,必须从现在开始就精心教育,否则错过时机,将来有的后悔。被她这么一轰炸,我头都疼了,只能举手投降。” “你女婿怎么说?” “他什么都听我女儿的。” “那他还真像你,都是乖乖听太太的话。这是你们家的传统吗?”钱箱哈哈大笑。 “我明白你的苦衷了。很想帮你想点办法,但要是由我们出面劝说,好像也不太合适。”宝船歪着脑袋说。 “硬把他带到别的地方怎么样?比如出国旅行个两三周,不就能玩个痛快了?”钱箱说,“我可以借你艘游艇,是我刚买的,能容纳三十人左右,你载上用人,带着孙子周游世界,这样也挺好的。” “好意我心领了,可一想到过后要被女儿臭骂……”福富的表情可怜兮兮的。 “你可以瞒着女儿,偷偷把孙子拐走啊。” “笨蛋,那岂不成绑架了?” “果然行不通吗?”钱箱哈哈大笑。 “且慢,说不定这倒是个好主意。”宝船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去绑架好了。” “连你也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说真的。如果做出绑架的假象,你就不会挨女儿臭骂了。还可以冒充绑匪通知家人说小孩平安无事,比起忽然失踪、生死不明,这样小孩的去向至少是清楚的,你女儿一家应对起来也比较容易。嗯嗯,好主意,行得通,有趣有趣。” “听起来确实很有趣。” “等、等、等、等一下,”福富慌乱地来回看着两个朋友,“干这种勾当,万一惊动了警察怎么办?” 钱箱嗤笑一声:“警察算什么,你们只管闭上嘴,看我略施手段吧。” “你们是认真的?” “认真的。”宝船交抱起双臂,“这可是个绝妙的消遣。刚才我还说想做的事都做了,但仔细想想,绑架倒还没干过。很好,现在就来干一票。” “算我一份。”钱箱一拍手掌,“我也没少干过坏事,可绑架还是头一遭。想必还有交接赎金的戏码吧?不错不错,我都跃跃欲试了,嘿嘿。” “福老哥,这样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陪孙子玩乐了,应该没有异议了吧?” “好。”福富沉思良久,终于抬起头来,“但我怕给健太留下恐怖的回忆。” “你孙子叫健太?不要紧,我们拐走他的时候会避免让他受到惊吓。至于绑架期间嘛,就找个可以尽情游玩的地方隐蔽起来。你看哪里合适?”宝船向钱箱讨主意。 “这里恐怕不行。”钱箱环顾室内,说道。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枝形吊灯,墙上装饰着国内外著名画家的作品,面积足有一百平方米,家具也清一色是最高级的。 “这里不适合小孩子。我们出资建造这栋别墅,原是为了举行一年一度的麻将大会。” “我想到了一个好地方。有家游乐园经营陷入困境,正在出售,那里的游乐项目倒有点新奇,就把它买下来吧。园里也有住宿设施,不妨就住在里面。” “让健太住那么冷清的地方?”福富流露出不满。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一定改装得富丽堂皇。” “那就这样定了。” 宝船说完,钱箱也称“我赞成”,福富有些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 02 每天,司机接送福富政子的独子、福富财团年幼的继承人上学放学时,福富政子总是尽可能一同前往。坐在凯迪拉克的后座上,一边浏览工作资料,一边往返于家和幼儿园之间,是她生活中的一大乐趣。 这一天,她像往常一样乘车前往金满馆幼儿园,顺便在车上阅读预定建设的休闲乐园的计划书。接了健太,车掉头向家开去。 “今天学什么了?”政子问儿子。 “学了法国的用餐礼仪。” “哦,掌握了吗?” “嗯。” “不要说‘嗯’,要说‘是’。” “是……” “正好今天的家教是法语老师,回头让他检查一下你今天学到的知识。” 就在母子俩聊天的时候,凯迪拉克已开到一条回家必经的隧道前。车驶进隧道的瞬间,前方出口忽然漆黑一片。 “哇!”司机慌忙猛踩刹车。 政子和健太同时向前扑倒。 “怎么回事?”她责问司机。 “对不起,出口好像封闭了。” “出口封闭?居然有这种荒唐事?” “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掉头吧。” 司机答应一声,开始掉头。就在这时,咣的一声,入口也关闭了。 健太啊地惊呼起来。 “健太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政子歇斯底里地大叫。 话音刚落,只听咻咻的声响,周围喷出白色的气体。政子再次大吃一惊,这回她甚至未及出声,便已失去意识。 03 “不是说好不用粗暴手段吗?”福富丰作鼓着嘴抗议。 “那种程度总是免不了的啊。毕竟人没有受伤,那种催眠气体也没有副作用。”宝船满太郎答道。 “司机和政子怎样了?” “我事先指示过部下,把两人连同凯迪拉克一起用拖车送到你家附近,现在他们大概已经醒过来了。”钱箱大吉看了一眼熠熠生辉的金表。 “证据销毁了吧?”宝船问钱箱。 “放心,拖车的痕迹和隧道两端通知车辆绕行的告示牌都清理了。” “拖车有没有被人目击?” “这个难免,怎么说也是那么一个大家伙。”钱箱思索片刻,说道,“把它送到废料厂偷偷处理掉吧。” “总之,第一阶段的计划顺利达成。”说完,宝船看着坐立不安的福富苦笑,“要是急着跟宝贝孙子见面,现在就过去怎样?” “那倒不急……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既然人已经拐来了,下一步应该就是索要赎金了吧?” “对,是这样。”钱箱也随声附和。 “索要赎金?” “那当然了,哪有绑匪不要赎金的?”宝船笑嘻嘻地看着福富,“不用担心,钱会还给福老哥的。” “哪里话,让你这么费心费力,钱就不必提了……你打算开个什么数?” “说到赎金这个问题,听说有市场公议价,我看就按那个标准来好了。” “多少?”钱箱问。 “据我调查,像这种事件,一般会索要一亿元。” “一亿啊。”钱箱点头,“果然是要这个数。” “一亿……”福富低吟,“如果是一亿,那就不能说不还也无所谓了。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我说,”宝船诧异地问,“你们说的一亿,到底是什么货币单位?” “咦,不是美元吗?”钱箱说。 “不是吧?应该是马克吧?” “呃,说起来我也觉得岂有此理,但实际上,单位是元。” “元?你说的元,难道是日元?”钱箱瞪大了眼睛,福富也一脸不可思议。 “对。” “怎么可能!”钱箱大声说,“这么说才区区一亿元?是赎金哦!” “是啊。” “开玩笑吧?这可是拿来交换人命的啊!” “而且是健太的命!”福富的声音里带着怒火,“难道健太的命就只值一亿元?一亿元够买什么?早些时候,也就是一个高尔夫球场的会员权,或者勉勉强强买套廉价公寓罢了。这怎么能和健太的命相提并论?天底下哪有这种笑话!这和到粗点心店买颗糖球有什么两样!”他说得唾沫横飞。 “宝船,一亿元是太掉价了,难怪福富生气。可能确实有人用这么便宜的价钱换一条人命,但我们也不一定非要有样学样。我看还是五十亿、一百亿比较说得过去吧?” “那也便宜了。”福富还在赌气。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样就会很难办。”宝船说,“为确保我们是绑架案的幕后策划者这一秘密不致败露,还是尽量不超出社会常态比较好。既然赎金的行情就是一亿,我们也只能照此办理。” 福富脸色大变:“宝船,你这话当真?” “金额什么的这种时候就别计较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尽量伪装得像一桩平凡的绑架案。” “且慢。难道世上那些绑匪不辞辛苦拐走小孩,就是为了这么一点零头?”钱箱伸手按着太阳穴问。 “没错。” “哎呀,”钱箱直摇头,“那不是白痴吗?要是把那份胆色和智慧用到其他事情上,轻轻松松就赚到一亿了。” “那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们是搞不懂的。” “嗯……”钱箱低吟。 “哦,还有,”宝船看着福富说,“这种零花钱程度的赎金,你女儿女婿应该不会报警吧?” “那当然了。要是舍不得一亿元而报警,就会失去宝贝儿子。” “那就这么办吧。一亿元占不了多大地方,交接赎金的时候也容易处理。福老哥,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你只管陪健太玩个够。这样可好?” “好吧。为我的事,让你们这么费心,本来不该再有什么不满……可是才一亿?健太才值一亿……我实在接受不了。” “这个问题你就想开点吧。那么决定了,赎金一亿。下一步就是打电话了。” “在这之前,我们先来观察下福富家的动静吧?”钱箱提议。 “有道理,那就来看看。” 宝船伸手按下桌下的一个开关,一块墙壁立刻低响着移开,现出巨大的屏幕。 “这里能看到我家的情况?”福富问两人。 “我们在相邻的前后两家安装了摄像机。”宝船说。 “那两家的人呢?” “正在海外旅游。”钱箱笑道,“我们设计了电话猜谜节目,猜对了就可以去海外旅游,现在两家人应该正在爱琴海上乘船观光。” 宝船又按下一个开关,画面上映出福富家的宅邸。这座宅邸是纯粹的和式风格,周围环绕着白色围墙,气派的正门此刻豁然敞开,几部巡逻车正鱼贯而入。 “怎么,警察已经来了?”钱箱吃惊地说。 “糟了,我们迟了一步吗?”宝船伸手拍头。他梳着大背头,但其实是假发。“看来是我们联系晚了,他们已早早报了警。” “怎么办?”福富不安地问。 “我给县警本部长打个电话,”钱箱掏出手机,“就说是我们闹着玩的,叫他不要插手。” “等等,别打电话。”宝船阻止了他。 “县警本部长不管用?那警察厅长官呢?那个小毛孩对我言听计从。” “不,我的意思是,难得干一票绑架,就别给警方施加压力了,那样会很无趣。既然人家来都来了,不如彻底地投入一回。” “你是说和警察一较高低?”钱箱收起手机,舔舔嘴唇,“果然有趣。” “倒要看看能不能顺利夺得一亿元,这比打麻将可好玩多了。” “我也参加。福富你呢?” “只要能好好陪陪健太,我不介意。” “那就这么办。接下来该打电话了,钱老哥,那玩意儿准备好了没有?” “自然好了。” 说着,钱箱操作起面前的开关,桌子中央随即徐徐打开,电脑显示器、键盘和一部电话冒了出来。 福富惊得往后一仰:“这是什么?” 钱箱微微一笑:“从美国中央情报局前间谍手里买来的玩意儿。用这个打电话,可以彻底改变声音,听起来判若两人,而且可以任意利用全世界的网络,就算警察追踪电话方位也是白费力气。” “哟嗬,真厉害!” “好了,马上来打电话吧。” 宝船说完,钱箱迫不及待地答应一声,开始用满是皱纹的手指敲起键盘。 * * * 日本地方警察机关——警察本部的最高长官。 日本警察的中央行政机关——警察厅的最高长官。 04 福富家中,辖区警局的局长自不必说,县警本部自本部长以下,刑事部长、搜查一科科长等也都已火速赶到。他们一致认为,从事发时的情况来看,福富健太无疑是被人绑架了。绑匪会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目的一定是勒索赎金。 仿佛是为了证实这一推测,就在给福富家所有电话、传真机都安装了追踪设备后不久,绑匪便打来了电话,而且居然胆大包天地打到警察首脑云集的会客室。 福富政子神色紧张地拿起话筒。“喂,这里是福富家。” “唷,你好。”这是对方的第一句话,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人。通过监听器,周围的人也都同时听在耳里。探出身子严阵以待的警察们顿时泄了气,觉得此人语气这么逍遥,多半与案件无关。不料对方紧接着就说: “我是绑匪。”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那、那个,你说你是绑匪?”政子结结巴巴地问。 “都说了是绑匪,当然就是绑匪。我就是绑架了府上宝贝儿子的人。” “你在哪里?健太到底在哪里?请把他还给我!” “当然会还给你。不过,要是这么轻巧就还回去,当初就犯不着绑架了。我自然会要求一定的回报。” “你要多少钱?要出多少钱才肯把儿子还给我?” “别这么心急嘛。讨价还价的时候这么露骨地谈价码,会被人狠宰一刀的。”绑匪的语气还是不慌不忙,“这次我特别优惠,一亿,怎么样?” “一亿……”政子咽了口唾沫。 县警本部长野田紧抿着嘴唇,暗想,不出所料,绑匪果然是为了索要高额赎金。听到一亿元这个数字,连一家之主福富政子也面露难色。 紧接着,政子开口询问。 “请问,单位是法郎还是人民币?” 野田瞪大了眼睛,其他警官也都一脸惊异地盯着政子。 绑匪回应:“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这也难怪。单位既不是法郎也不是人民币,当然也不是马克。” “是吗?那果然是美元了。”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了,我会设法去筹措。” 野田目瞪口呆。一亿美元大约相当于一百亿日元。 “为了心爱的儿子,拿出这个数也是理所当然的。”绑匪平静地说。从追踪电话的角度考虑,通话时间愈长愈妙。“但这次我要的不是美元,当然也不是荷兰盾或巴波亚,就是日元。府上只需要准备一亿日元就行了。” “一亿元?其他还要什么?” “没有了,就是一亿元。准备好这笔钱,等我下一步指示,明白了?” “那个,”政子说,“一亿元的话,我马上就能备齐。”她伸手捂住送话口,小声吩咐忧心忡忡的丈夫良夫:“老公,你到金库取一亿元出来。” “哦,好好。”良夫弹了起来,离开了会客室。 电话那端的男人说:“我自然知道你有这个本事。只要翻翻抽屉,把零钱凑一凑,一亿元就有了。但我这边也有种种安排,所以叫你稍等一等。我会再和你联系。” “等一下,让我听听健太的声音。” “什么?噢,你是想听听声音啊。他刚好不在这里,下次打电话时让你听吧。” “怎么这样……” “不好意思,很多事我也想不了那么周全。那就这样。”对方挂了电话。 政子放下话筒后,约莫过了十秒,刑事部长才回过神开口了。 “喂,赶快倒带,着手分析声音。” “是!”部下急忙操作起录音机。 “夫人,刚才那个人的声音您耳熟吗?”搜查一科科长问道。政子不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空中的某处。 这时良夫回来了。 “一亿元拿来了。”他把半透明垃圾袋放在大理石方桌上,袋里装着成捆的钞票。 政子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眼垃圾袋,脸迅即扭曲得宛如女鬼,咬牙切齿的声音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良夫双手抱头,蜷起身子。 “这算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在面积超过五十叠的会客室中回响,“只要一亿元?就为了这微不足道的一亿元,绑走我家宝贝健太?世界上居然有这种蠢事!一亿元,这算什么?就是白痴也会开得再高一些吧!一亿元,才一亿元!”她懊恼得捶胸顿足。 “如果就为了这点钱,哪里用得着绑走健太,只要来这里开口说一声,不就给他了?” 在场的好几个警察都想开口,但慑于女主人气势汹汹,都低下了头。 “野田先生,”政子走到县警本部长面前,“竟然有匪徒为了区区一点零头,绑架我们福富家的继承人,可见治安的败坏程度。就是为了挽回警方的声誉,也绝对要把绑匪逮捕归案。” “是是,这是自然。”野田起身,站得笔直地大声表态。 这时电话又响了,不过是调查人员专用的电话。一个年轻警察拿起话筒,边听边做笔记,然后望着几位上司说:“追踪电话的结果出来了。” 野田的表情豁然开朗:“从哪里打来的?” “呃……”警察搔搔头说,“好像是从雅温得。” “雅温得?这是哪里?” “喀麦隆共和国的首都。” “什么?” * * * 巴拿马货币单位。 05 福富丰作和孙子健太一起骑着旋转木马。这里的旋转木马是两层建筑,世间罕有,此外还有巨大的过山车和摩天轮,钱箱把最顶尖的豪华设施都集中到了这家游乐园。 旋转木马停止了转动,音乐声响起。 “健太,再骑一次吧?” “不用了,我骑够了。” “是吗?那接下来想玩什么?” “我有点累了。” “怎么,已经累了啊。还没有玩多久呢。” 福富和健太一起坐上停在旁边的电动汽车。汽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广受欢迎的动画主角造型的人偶,装扮得绚丽多姿。福富对人偶说:“去餐厅。” 车子悄无声息地开动了。借由语音识别系统和模糊控制技术,人偶可以按照人的指令驾驶自如。 “我真是吓了一跳。醒过来时,竟然是在这么棒的游乐园里,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到了餐厅,健太一面说,一面吃着特制的儿童餐。餐厅里从男女服务员到大厨,人人都戴着面具,为的是不让健太记住长相。 “哈哈哈。让你受惊了,抱歉啊。你心里有数吧?这件事一定要保密。” “嗯,我知道。我就对妈妈说,我一直待在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小屋里。” “很好,你真聪明。” “我一定说话算数。”说完,健太问:“爷爷,我什么时候念书?” “念书?” “是啊,”健太看了看细腕上的手表,“快到念书的时间了。” “不用了,在这里你就忘掉念书的事吧,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哦。”不知为什么,健太的表情却闷闷不乐。 就在这时,来了两个戴着猴子面具的人。不用说,是宝船和钱箱。“呀,猴子爷爷!”健太指着两人说。 “小朋友,玩过瘾了没有?”戴着大猩猩面具的钱箱问。 “嗯。” “怎么回事?没什么精神啊。”戴着猩猩面具的宝船说,“身体不舒服吗?”他转向福富。 “他正在担心不念书行不行呢。真可怜,他还这么小啊。”福富叹息。 “小朋友,那种事用不着担心。”大猩猩伸手摸摸健太的头。 “我知道。可是,朋友们都忍着想玩的心思,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玩,这样好吗?” 三个老人闻言对视一眼。多年的老朋友了,彼此立刻心有灵犀。宝船猩猩问健太:“把你那些朋友也送到这里来好不好?” 正在吃布丁的健太抬起头,两眼放光:“真的?” “真的。那样你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太好了!”健太喜形于色。来这儿之后,他还是第一次露出笑脸。 钱箱大猩猩从上衣口袋中拿出记事本。 “来,把你朋友的名字告诉我吧。” “好。嗯……首先是月山君,然后是……”健太弯起手指一个个数来。 06 县警本部长野田坐在福富家的会客室里,双臂环抱在胸前。 绑匪还没有再来电话。从健太被绑架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三个小时了。 “那个混账绑匪,到底在忙活什么?明明说过要给我们听听健太的声音。”会客室里沉默得令人难堪,他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福富政子坐在他旁边,眼神锐利得像魔鬼刑警,狠狠地瞪着电话。 忽然,搜查一科科长冲了进来:“本部长,不好了,又发生绑架案了!” “你说什么?”野田盯着眉头紧锁的部下,“把话说清楚!” “首先是邻镇一户姓月山的人家的大儿子被绑架了,听说小孩今年五岁。” “咦,是月山家的一郎吗?”政子脱口而出。 “您认识他?”野田问。 “他和健太上的是同一家幼儿园,还是同班同学。” “这是偶然吧。”说完,野田困惑地问搜查一科科长:“你刚才的说法很古怪,‘首先是邻镇’,那个‘首先’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别的案子?” 科长搔头说:“是的,实际上还有一起绑架案……” “什么?” “这起绑架案的地点稍远一些,但也在县内。一户姓火村的人家的女儿被绑走了,这个小孩也是五岁。” “哦,那是火村亚矢。”政子说,“也是健太的同班同学。” “怎么回事?”野田低吟道,“这两个孩子确实是被绑架了吗?不是单纯的下落不明?” “确实是被绑架了,绑匪给孩子家里打过电话。” “怎么说?” “很奇怪,说详情去问福富家。” “看来是同一个绑匪作案了。赎金呢?” “只字未提。” “搞什么?那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福富政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话筒:“这里是福富家。” “嘿,是我,绑匪。”还是和上次同样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报出身份,“按照约定,让你听听令郎的声音。” “快让我听听!快点!” 隔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儿童的声音:“喂,是我。” “健太,是健太吧?我是妈妈呀,听得出来吗?” “嗯,听得出来。” “你现在在哪儿?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一醒过来,我就在这里了。” “那是个什么地方?” “是个黑糊糊的小屋子。” “哎呀,好可怜。精神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嗯,没有。” “吃过饭了吗?” “吃过儿童餐了,挺好吃的。啊,等一下,人家说只能讲到这里了。” “喂,健太!” 听电话那边的动静,话筒已经从健太换到绑匪手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如何,他好得很吧?” “是还好……且不说这个,你什么时候把健太还给我?” “当然要等顺利完成交易以后。” “一亿元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尽快完成交易。” “不用这么忙。难得健太君的朋友也来了,还是慢慢进行吧。” “什么?”政子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绑架月山、火村家孩子的人,果然也是……” “没错。挨个给小孩父母打电话太麻烦了,干脆一概都找府上交涉。不介意吧?” “那倒没问题,但你为什么要绑架好几个人?如果想要大笔赎金,健太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男人在电话那端窃笑:“可不止‘几个人’那么简单,你早晚会明白的。” “咦?” “算了,总之我自有理由。县警本部长野田应该在你那里吧?如果方便,让他来接听。” “噢,好。”政子诧异地把话筒递给野田。忽然被绑匪指名接听电话,野田一脸困惑。 “我是野田。”为了不被绑匪小看,他刻意说得威势十足。 “呵,辛苦你了。这可够你忙的吧。” “是啊。”野田差点就想说“多谢关心”,话到嘴边赶紧打住。绑匪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那独特的语气令他觉得仿佛在哪里听过,险些不自觉地冒出谄媚的态度。 野田干咳了一声:“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你也用不着这么装腔作势嘛。” “哪里装腔作势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太嚣张了!明明是个绑匪。” “呵呵。”电话那端传来低笑,“是你自己架子摆得太足了好不好?如果对我的态度有意见,大可不必交易。” 福富政子惊慌地连连摇头。野田只得压下怒火。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那就说来听听。” “是啊。请你帮个忙,准备二十辆巡逻车,停在福富家中待命。明白了?” “二十辆巡逻车?干什么用?” “交易的时候需要。至于详情就敬请期待吧。” “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尽量动作快点。稍后我会再打电话,就这样。” “慢着——”不等野田说完,电话已经挂断。野田回头望向部下:“这次通话时间这么久,总该有个像样的追踪结果了吧?” “应该是。” 说话间电话响了,部下马上接起。 “喂,追踪结果出来了?哦,哦,什么?”部下的表情古怪地僵住了,“我知道了……”他开始做笔记,但表情还是很失望。 “从哪里打来的?”部下一挂断电话,野田立即发问。 “是这样,”部下边看笔记边说,“绑匪似乎是侵入各国电脑,再利用先进的网络中转功能打出电话。根据报告,刚才的电话来自德黑兰。” “德黑兰?上一次是喀麦隆,这次又是德黑兰。之前的踪迹查不到吗?” “不,最近追踪技术也有了进步,可以追查到电话是从哪里中转过来。” “那不是很好?” “追查结果显示,从德黑兰打出的电话是从圣多明各,也就是多米尼加共和国的首都转过去的。圣多明各之前是刚果共和国的布拉柴维尔,布拉柴维尔之前是苏里南共和国的首都帕拉马里博。很遗憾,到这里已经是追踪技术能探查到的极限了。” “知道了,算了。”野田摇摇手,“放弃追踪吧。对了……”他转向政子说:“关于赎金问题,有点事需要和您商量。” “什么事?” “看样子绑匪除了健太,还绑架了其他人,我想他一定会分别索要赎金。其他家庭未必有能力像府上这样,轻而易举地立刻预备好一亿元,为了迅速应对绑匪的要求,可否助这些家庭一臂之力?” “我明白了。其他人的赎金就由我们先垫付。”福田政子爽快地回答,尔后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不,不必垫付,全部都由我们来负担吧。” “全部?”野田吃惊地问。 “对。条件就是,”政子锐利的视线投向县警本部长,“警方向媒体通报这一事件时,要把我们负担的金额全部算作健太一个人的赎金。” “原来如此。那其他孩子的赎金就变成零了。” “不行吗?” “不不,我看没什么不可以。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办到。” 野田暗想,像福富政子这种级别的富豪,连儿子的赎金也非得摆摆排场。 “那么,到底要准备多少钱呢?如果是一人一亿……” “是啊,听绑匪的口气,不止绑架了两三个,可能需要准备五六亿吧。” “如果是五六亿,金库里应该就有,对吧?”政子回头问存在感如影子般稀薄的丈夫。 “是啊。我过去看看。” 福富良夫刚站起,好几个刑警争先恐后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又有绑架事件发生,两个人被绑走了。” “我这边也是,一个男孩被绑架了。” “我这边有三人同时被绑架。” “什么?”野田顿时红了眼,“这下总共……”他屈指一数,“有九个人?” 这时又有刑警冲进来。他们喘着粗气,异口同声地向野田报告同样的内容。 07 “好了,我的任务已经大功告成了。”打完电话,宝船开口说,“钱老哥你呢?” “我也已万事俱备。按照计划,今天夜里所有地域都将布置完毕。”钱箱看着电脑屏幕回答。屏幕上显示出一幅地图,上面有几个小点闪烁不定。 “终于要交接赎金了。”福富说,“但愿一切顺利。” “我们出手,哪有不顺利的道理?”宝船充满自信地回应,“对吧,钱老哥?” “就是。宝船的脑筋再加上我的高科技,绝对是无往不利。” “更何况还有我们三个人的财力。” “我知道,可小说和电视剧里常说,绑架案里难度最高的就是交接赎金这个环节。”福富依然忐忑不安。 “但反过来说,这也是最有戏剧性、最富趣味的环节,最能展现出绑匪的身手。假如少了这个环节,就像跑了气的啤酒,一点都不刺激。” 宝船说完,钱箱也诡谲地笑了:“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好戏了,嘿嘿嘿。” “好了,我们去看看那些孩子的情况吧。” 宝船站起身,钱箱和福富也嗨哟一声站起来,依照惯例各自戴上猴子面具。这次连福富也戴了个黑猩猩面具,为的是避免被其他孩子看到长相。他已经私下叮嘱过健太,黑猩猩的真实身份就是爷爷这件事,绝不能透露给其他孩子;同时又向孩子们解释说,他们是受各位爸爸妈妈之托,接大家来这个游乐园小住两三天。 三位老人分别戴着猩猩、大猩猩和黑猩猩面具离开建筑物,走进游乐园,然后坐上米老鼠驾驶的电动汽车,在游乐园里兜了一圈。 “哦,看到了看到了!”钱箱大猩猩指着前方说。 只见长椅上并排坐着三个男孩,全都在无所事事地发呆。 老人们在他们面前停下车。 “怎么了小朋友?怎么不玩呢?”钱箱搭讪道。 三个男孩面面相觑,谁也不做声。 “不喜欢游乐园吗?”钱箱又问。 坐在右边的男孩子摇了摇头。 “那就是喜欢了?” 这回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去玩呢?这里有各种游乐设施,去玩玩好不好?” 三个人再次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最后中间那个男孩礼貌地开口了:“请问,我们应该去玩什么?” “玩什么?喜欢玩什么就玩什么啊,这还用想吗?我看旋转木马就不错。” “好,那就去玩旋转木马。”中间的男孩站了起来,两边的男孩也跟着站起来。 “不玩旋转木马也没关系,那种转个不停的咖啡杯也很有趣。” 钱箱话音刚落,正要迈步的三个人又停了下来。 “那就去玩咖啡杯。”刚才那个男孩说,三个人转而朝咖啡杯走去。 “喂,等一下。”钱箱叫住他们,“不用我说什么你们就玩什么,你们自己想玩哪个?” 三个男孩再次互相看了看,哭丧起脸来。 “咦,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啊?”钱箱慌了手脚。 “我明白了,好了好了别哭了。”宝船从旁开口,“这样吧,你们先坐咖啡杯,然后坐旋转木马,其他游乐设施按照字母顺序依次去玩,可以吗?” 不可思议的是,三个男孩马上不哭了,用力点了点头,迈着坚定的脚步走向咖啡杯。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钱箱目送着他们嘟囔。 “他们是‘等待指示族’。”宝船说,“因为从小就被教育,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遵照父母和老师的指示,结果变得没有指示就什么都不会做。” “那不和近来的上班族没两样吗?”钱箱说。 “原因是同样的。只不过小孩入学考试难的问题日益低龄化,症状也出现得更早罢了。” “唉,日本快没救了。” 听了这番对话,福富觉得无法漠然视之。孙子健太来到这儿后也一直念念不忘学习,那种执著不就像近来上班族罹患的工作狂症状吗? 老人们继续乘车漫游,观察其他孩子的情况。有个女孩担心弄脏了衣服被妈妈责骂,别说上车去玩,连坐在长椅上都不敢,一直站在一个角落。还有个男孩虽然热切地望着过山车,却说什么也不肯自己去坐。老人们询问原因,他回答“因为我不太会玩”。显然,他已经被一种强加的观念缚住了手脚,认为任何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做得漂亮。 “怎么搞的,这些小孩一点都没有小孩的天性。”一圈转下来,钱箱叹道,“简直就像是身心俱疲的中年人变来的一样。” “是这个社会有问题。”宝船吐出一句话,“这么小的孩子就得整天埋头学习,能有什么好结果?他们的父母丝毫没有发现,其实这些孩子早在被我们绑架之前,就已经被绑架了——被学历社会这个妖怪绑架了。” 08 次日早晨,一辆辆巡逻车依次开进福富家的大门。这是野田调来的,其中有几辆同时担负现金运输车的保卫任务。现金运输车里堆着二十亿元,换句话说,包括福富健太在内,被绑架的孩子正好是二十人。这是健太所在幼儿园班级的总人数。 除了健太,其他十九个孩子的父母也都集中在福富家,此外福富家所有的亲戚,福富财团相关企业的社长、董事、监事,以及文化界知名人士等等也都汇聚一堂。会客室因此显得局促不堪,福富家便将举行宴会用的大厅用以待客,所有人都在大厅里静候消息。但其实在绑匪来电话联络之前,根本无事可做,每个人都百无聊赖。政子一向不允许有慢待来宾的事情发生,见状认为不能听之任之,当下火速请来交响乐团,开始演奏一场小型音乐会,又担心可能有客人饿了,特地从闻名遐迩的餐厅招来大厨,奉上立餐形式的菜肴供客人随意享用,俨然变成了一场宴会。 “今天为了犬子健太被绑架的事件,承蒙诸位亲朋好友赶来相助,我们深表感谢。”政子开始致辞,“有大家的全力支持,相信健太一定会平安获救。我们已经按照绑匪的要求,准备好了健太的二十亿元赎金。”说到金额时,她似乎微微挺起了胸膛,声音也抬高了少许。来宾发出一阵惊叹。 其他被绑架孩子的家长也都在场,但谁也没对政子的发言提出异议。毕竟全部赎金都由政子代为承担了,此时自然不便说三道四。 “接下来,有请一位今天即将大显身手的嘉宾作简短致辞,他就是我们治安的守护者,县警本部的野田本部长。” 野田正满心烦恼地看着来宾,冷不防被政子点到名字,不由得大吃一惊。 “哎呀,我就算了。” “有什么关系,就让我们听听你的决心吧。” 野田终归不得不站到台上。 “我是县警本部的野田。今天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将可恶的绑匪逮捕归案,决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野田说完,众人纷纷欢呼:“太好了!”“日本第一!”“本部长万岁!” 野田流着冷汗走下台,部下冲了过来:“本部长,收到了绑匪寄来的包裹!” “什么?你确定?” “我想不会有错。” “你怎么知道是绑匪寄来的?打开看了?” “还没有,但一看就知道。为防万一,我们把包裹运到了后院。”他说的“万一”,是指包裹里可能藏有炸弹。 “很好。”野田向福富政子通报了情况,两人一起来到后院。 那里堆了许多纸箱,数一数共有二十个。 “这些全是绑匪寄来的?” “是的。” 野田首先看了一眼寄件人栏,那里只写了两个字:“绑匪”。原来是这样,的确一眼就能看出是绑匪寄来的。 按照野田的指示,拆弹小组采取远程操作的手法,小心翼翼地开启一个纸箱,其他人则远远围观。没多久箱子打开了,但并未发生爆炸。箱子里装的是天线锅和看似通信装置的设备。 “这是什么?”野田仔细打量箱里的东西,百思不得其解。随后他又将其他箱子全部打开,发现里面的东西一般无二,只是天线锅上分别刻着一到二十的号码。 就在这时,福富家的男仆跑了过来。 “有您的电话。” “谁打来的?” “呃……”男仆抓抓脸颊,“对方说是绑匪。” 野田冲了出去。 他走到会客室,拿起话筒:“我是野田。” “包裹已经送到了吧。你打开看了没有?” “打开了。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没什么稀罕的,就是个卫星电话,利用通信卫星工作。里面附有说明书,好好看一看,应该就会用了。天线锅安装到车顶上。” 绑匪的口气依然大剌剌的,野田压着火气问:“你到底要我们怎么做?” “首先,把准备好的赎金分装到二十辆巡逻车上。” “那就是每辆装一亿元了?” “咦,你们准备了二十亿?” “不对吗?一人一亿,加起来不就是二十亿?” “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装好赎金,再把卫星电话分配到巡逻车上,电源接上汽车的点烟器插孔。另外,天线锅上刻有号码,你注意到了吧?” “嗯。” “我就直接把天线锅号码当作每辆车的代号了,这一点你要对各车的警察交代清楚。还有,你坐一号车,因为你是负责人,没你在场说不定会有不便。” “可以,反正我本来也打算坐车。” “你倒挺知趣的,不错,不错。我会通过无线电给你们指示,二十辆车的通讯频率各不相同,你们要特别留心。” “你就是为了联系方便,特意准备了卫星电话?” “没错,不行吗?等一会儿你们要稍微跑点远路,我怕你们的无线设备和手机收不到信号。” 他究竟要把我们支使到哪里?野田暗自诧异。 “等你们完成上述准备工作,下午六点前,警察要坐上巡逻车,确保随时可以出发。好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什么时候把孩子还回来?” “那要等交易完成了再说。那么,六点再联系。” 通完话,野田吩咐部下准备相关事宜,之后立刻与搜查一科科长等人研判案情。 “绑匪要求把赎金分装到二十辆巡逻车上,究竟目的何在?”野田率先提出疑问。 “或许他觉得二十亿元由一辆车来运目标太大了?”一名刑警说。 “就算这样,一辆车运一亿元,未免也太浪费了吧?”搜查一科科长反驳。 “我还是觉得,绑匪意在给调查制造混乱。从警备的角度来看,二十辆车也太多了。” “有道理。”野田赞同,“也就是说,绑匪的目的在于削弱每辆车的警备力量?”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也不知道绑匪会要求我们跑到什么地方,总之先向邻县警方申请协助。另外火速备齐二十部手机,分发给各巡逻车上的人,免得路上失散。” 终于,六点到了。 “野田君在吗?”野田正坐在一号车的副驾驶座上等待,卫星电话的喇叭里传出了声音。 野田拿起话筒:“我在这里。” “好,可以出发了。先沿公路南下,然后上东名高速,按照限速在下行线行驶。” “要开到哪里?” “这你不用操心,现在就出发。” 电话挂断了。野田无奈,下令所有巡逻车一齐出发。 09 墙上的大屏幕显示出一幅地图,上面有二十个小点正在移动,每个小点旁分别标着数字一到二十。 “马上就到岔路口了。”钱箱说。屏幕上的二十个小点正整整齐齐地排成一队,由东往西在高速路上行驶。“差不多该下达指示了吧?” “是啊。”宝船拿起话筒,“野田君,你好。” “我是野田。”监听器里传出愤愤的声音,钱箱一脸忍俊不禁。 “到下一个高速出口,一号车到十号车下高速,十一号车到二十号车继续沿高速行驶,明白了?” “为什么要分成两队?” “这个你自己好生琢磨。总之,照我说的办。” “知道了。下一个出口一号车到十号车下高速,这样就可以了吧?” “你就这么吩咐部下。” “一号车到十号车下高速后该如何行动?” “一下高速,很快就是一个T字路口,在那里右转,照直往前开。”宝船挂断电话,看了看地图,“到达下一个岔路口是在三十分钟以后。” 一号车在指定的出口下了高速,依照绑匪指示在T字路口右转,二号车到十号车也紧随其后,车队后面还跟着巡逻车、厢型货车、警用摩托等警备用车。即便在高速公路上,这种戒备森严的车队也令其他司机胆怯,到了普通公路愈发显得异样,行人纷纷伸长脖子朝巡逻车的前方张望,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浑蛋绑匪,果然是要把我们分割开来。”野田恨恨地说。由于车队分成两路,警备用车也必须各减一半。 忽然,手机响了,野田立刻接起,是十一号车上的搜查一科科长打来的。 “刚才绑匪来了指示。” “怎么说?” “他说到下一个出口,十一号车到十五号车先下高速,再重新进入上行线,返回来时的道路。” “什么?又要分散?” “该如何行动?” “没办法,你就照他的要求做吧,警备车队也分成两队。” “明白。” 挂了电话,野田不禁呻吟:绑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卫星电话里传出声音:“喂,野田君,是我。” “又要干吗?”野田怒吼。 “呵呵,你好像火气大得很呀。趁早别给我摆这种臭脸,小子。” “啰唆!你这是什么语气!不要狗眼看人低!” “少安毋躁,你们马上就到通往富士五湖的道路,上那条路,一直开到河口湖,从那里上中央道。听清楚了没有?” “然后呢?” “到时再联系,拜拜。”对方径自挂断了。 野田等人的车队驶入中央道后,立刻又接到绑匪指示。 “到了大月立交桥,一号车到五号车走下行线,其他车走上行线。” “慢着,告诉我最终目的地!” “你就算知道了也没用,所以也别惦记了,只管照我的话开就是。”绑匪三言两语说完,不等野田回话便自行挂断。 “可恶,根本就是牵着我们的鼻子走!”野田咬牙切齿地说,但事到如今,也唯有依照绑匪指示行事。 不久,到了大月立交桥,野田等五辆巡逻车走下行线,其他车走上行线,警备车队也再次减半。 “绑匪是想利用这种手段削弱警备力量,绝不能让他得逞!” 野田拿起手机,给十一号车上的搜查一科科长打电话。 “这里是十一号车。”科长的声音响起。 “我是野田,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现在正在首都高速上行驶,马上就要分成两路了。” “分成两路?怎么个分法?” “十一号车到十三号车经练马上关越道,十四号车和十五号车则上东北道。” “警备方面呢?” “老实说,很薄弱。”搜查一科科长的声音有些无奈。 “立刻和沿途的警方联系,请求支援。” “是。” “你把我的指示转达给其他巡逻车。照现在这情势,只怕会一辆辆分散得七零八落。” “明白。” 和搜查一科科长通完话,野田又和其他车队联络。十六号车到二十号车正在东名高速上西行,目前还没有分散。但一过名古屋,就有好几个岔路口,届时一定会被分开。 刚全部联系完毕,挂断电话,卫星电话就传出绑匪的声音,好像正等着这一刻。 “马上就到冈谷立交桥了,你们继续向西行驶,至于四号车和五号车,我会指示他们开往松本方向。” “把我们支得这么散,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这样你也得东奔西跑接收赎金,不是很辛苦吗?” “多谢关心,但我们不需要跑腿,只有你们才要到处跑。再见。” * * * 富士山周边位于山梨县境内五个湖泊的总称,包括河口湖、山中湖、西湖、本栖湖、精进湖。 10 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宝船满太郎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才这个时候就开始犯困了,想当年,喝酒喝到天亮也满不在乎。” “你过去可是公认的夜游之王,如今也年岁不饶人了?”钱箱窃笑道,“还得再撑一会儿。” “嗯,我知道。他们大都已经接近我们指定的位置了。”宝船看着墙上的屏幕说。 二十个小点此刻已星散在本州各地,最西端到了冈山县,最北端到了岩手县,这两辆巡逻车都已远离市区,深入山中。其他十八辆的情形也都差不多。 “把他们支使到那种荒郊野岭,真的没问题吗?”福富忧心忡忡地问。 “你看着好了,等一会儿我就要对各辆巡逻车逐一发号施令。可要讲二十遍,倒也不轻松。”宝船接通卫星电话的电源。 野田不耐烦地望着前方的黑暗。他乘坐的一号车正行驶在石川县和岐阜县的交界处,周围森林环抱,又是深更半夜,现在自己一行正驶往何处,野田和驾车警官都心里没底。 卫星电话里传出声音:“哎呀,你们辛苦了。” 听到绑匪逍遥的声音,野田顿生一阵杀意,这都是被困倦和疲累激出来的。 “你到底要我们去哪儿?”野田厉声质问。 “快了快了。你们放慢速度开上一公里,然后向右转,有条小路,沿小路开过去,尽头有一座古庙,庙里放着一个大号纸箱,你们拿出箱子,打开,里面有下一步的指示。那么,路上小心。” “赎金呢?”野田追问,但对方已结束通话。 无奈之下,野田只得依言交代驾车警官。往前开不多远,果然如绑匪所说出现一条小路,巡逻车便拐了过去。 没多久路到尽头,赫然有一座看起来坍塌在即的小庙。野田下了巡逻车,活动一下筋骨,朝古庙走去。 推开庙门,只见里面放着一个纸箱。野田和驾车警官合力将其搬到庙外的平地上,打开箱盖。箱里装着一叠看似红色塑料薄膜的东西,还有一个黑色方盒,盒上有盖,盖上留着张字条: 打开黑色盒子,把五百万元放进去,合上盖后,按下盒侧的开关,然后从纸箱前退开。就这样。 “只要五百万,真奇怪。”驾车警官说,“都已经专程运来一亿元了。” “总之先照绑匪的话做吧。” 野田从巡逻车里取来赎金,将一百万元一捆的钞票放进盒里。盒子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五捆钞票。 合上盖后,野田再次端详了一番方盒,按下盒侧的开关。 才一按下,纸箱里的塑料薄膜就势不可当地飞了出来。野田大惊失色,跌坐在地。仔细一看,破箱而出的塑料薄膜,其实是充进了气体的热气球。热气球迅速膨胀开来,转眼间直径已达两米,悠然飘向空中,显然里面充的是氮气。就在野田等人的眼皮底下,热气球吊着那个装有五百万元的黑盒愈升愈高。 “快追!”野田吩咐道,随即坐进巡逻车。 但驾车警官在发动引擎时就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热气球升得很高,渐渐融入夜色。 “不行,看不到了!”驾车警官抬头望着天空,发出绝望的叫喊。 野田急忙给其他人打电话,但不知是因为自己身处山中,还是部下所在的地方有问题,手机一直打不通。 “赶快开到市区!”野田命令驾车警官。 一路都是复杂的山道,离开这里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电话好不容易能打通了,野田首先联系上了搜查一科科长。 “对不起,让绑匪得手了!”搜查一科科长的声音几近悲鸣,“我们如今在奥利根一带,大约一小时前,热气球带走了五百万元。” 11 今天全国有若干地区目击不明飞行物,据目击者描绘,该不明飞行物为球体,呈红色、蓝色等鲜艳色彩,飞行高度相当高。此外,在岐阜县的田间还发现一个坠落的粉色气球。目前警方尚未对上述事件发表任何看法。 热气球从野田等人眼前飞走后,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为了搜集热气球的相关信息,搜查本部忙得人仰马翻。 “实在不明白。”搜查一科科长无力地摇头。昨夜的奔波让他疲累不堪,眼圈都黑了。“找到了几个坠落的气球,但全然没有现金的影子,也排除了有人偷偷拿走现金的可能。看来我们找到的并不是昨晚看到的热气球。” “障眼法!”野田恍然拍桌,“绑匪怕我们追查到气球的去向,故意放出几个冒牌货,真是老奸巨猾!” “自卫队也已协助我们展开搜索,但终究没能找到飞行中的热气球。” 这也难怪,野田心想。天空何其辽阔,要找到直径至多两米的热气球,绝非易事。 “自卫队表示,从气流情况判断,热气球很可能在今天黎明前飘向了太平洋方向。” “这个推论的前提是热气球失去了动力吧?” “没错……” 有侦查员报告,热气球飞起时曾用手电筒探照,发现黑色方盒下方弹出折叠式小型推进器。很明显,绑匪在利用某种方法操纵热气球。 “卫星电话的来源查明了吗?”野田问。 “现在正在询问全国的制造商,钱箱电产集团也生产这种卫星电话,但他们回复称毫无线索。” “问制造商恐怕问不出所以然。”野田点头,“但还是先围绕这条线调查吧,毕竟这是目前唯一的物证。” “明白。”搜查一科科长满脸倦容地回答。 在游乐园里住到第三天,孩子们的表情终于活泼起来。他们开始自己拿主意去玩,不再畏首畏尾地害怕失败。秩序也逐渐建立起来,还有人担当起组织者的角色。总之,恢复了儿童应有的天性。 “太好了,太好了,小孩子就应该这样才对。你看他们那表情,多有生气!”望着那些在巨大的沙池里奔跑嬉闹的孩子,戴着猩猩面具的宝船不由得发出感叹。 “但他们好像开始想家了,昨晚由香里就在抽抽噎噎地哭鼻子。”福富说。 “这也是孩子气的表现,不打紧。撒娇本来就是小孩的拿手好戏。”钱箱说。 健太正忙着在沙池里挖坑道,想让玩具汽车从中穿过,忽然抬起头望着天空。“呀,热气球!”其他孩子闻声也纷纷抬头望天。 “啊,真的!” “是红色的热气球!” “朝这边飞过来了!” 三位老人也望着天空。红色的热气球准确地朝他们飘来,其他蓝色热气球紧随其后。 钱箱取出怀表看了眼时间:“比预想的要早,看来气流情况很理想。” “你究竟用的什么妙计?”福富钦佩地问。 “没那么神奇,只是从这里发出信号,把热气球吸引过来罢了。比较费心思的是怎样减轻电池的重量,但同时搭载太阳能电池也就解决了。” “太了不起了!这个热气球的主意是钱老弟想出来的?” “算是吧。我在战时负责设计过热气球炸弹,这回刚好派上用场。” “那种炸弹的设计要求是落到美国领土上吧?”宝船问。 “没错。与漂洋过海相比,从本土飞个几十公里到岛上着陆,简直是小菜一碟。” 不久,西边的天空陆续出现五颜六色的热气球。热气球缓缓降低高度,朝游乐园落下。 “好了,大家快去捡吧。”福富招呼孩子们,他们很有干劲地跑了过去。 在孩子们的帮忙下,二十个热气球全部顺利回收。每个热气球上都携带着五百万元钞票,二十个加起来正好一亿元。 现在只剩把孩子们送回去这件事了。与绑架时一样,还是利用特殊的催眠气体让他们入睡。 “你们都累了吧?在这个房间好好睡一觉,醒过来时,就会回到自己家里了。”福富对孩子们说。 “以后还会再带我们来这里玩吧?”一个男孩躺在床上问。 “嗯,一定会的。” “大家回家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戴着大猩猩面具的钱箱问。 孩子们思索片刻,异口同声地回答: “念书。” 三位戴着猴子面具的老人闻言,闭上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Angel 那种生物是在一座位于南太平洋的小岛上发现的,发现者是一位美国生物学家。他从几年前起就在这一带调查核试验的影响,看到那形貌令人惊异的生物时,难免联想到核辐射的作用,其他生物学家也同样如此。美国政府当即将这一重大发现列为绝密事项,要求研究小组尽快查明这种不可思议的生物的真面目。 从调查结论来看,经过诸多检查与实验,并未发现该生物与核试验的联系,也未发现对人类有害的因子。美国政府遂选择适宜的时机,准许学者将发现新生物的事实公之于世。 这条重磅新闻通过媒体传遍全世界的同时,新生物的名字已经取好了,命名者是研究小组的负责人。对他所取的名字,小组成员几乎毫无异议,因为确实再贴切不过了。 这种新生物的名称是——Angel(天使)。 Angel初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是被发现之后一年多的事了。自然,只是在电视屏幕上亮相。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生物时,人们无不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进而怀疑起媒体,以为若非有人恶作剧,就是电视台也与当事者串通一气开玩笑。以前英国报社就曾煞有介事地刊出报道,声称捕获了尼斯湖水怪。但报道发现Angel的那天并非愚人节,消息传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况且报道媒体的负责人也没有面带惭色地发表更正声明。事实上,电视台的新闻主播也善解人意地预计到了观众的疑虑,播出Angel影像的同时,作了如下解说: “各位观众朋友,以上新闻绝非玩笑,这种生物的确生活在我们不了解的地域,它的发现堪称一个奇迹。” 既然主播如此言之凿凿,观众也只能相信画面上的生物确实存在,转而惊叹不已。 Angel通体洁白,表面如果冻般光滑柔软,大者体长可达五十厘米,但大部分为十余厘米。有四肢,但通常只使用后肢行动,前肢形容为“手腕”更为确切。无尾。 从外形来看,Angel毫无疑问属于脊椎动物,但具体属于脊椎动物中的哪一类,学者之间也意见不一。 “Angel的繁衍方式是卵生,受精卵的形状酷似蛙卵,但有乒乓球大小,内核不是黑色,而是纯白色。从上述特征来看,它很像两栖类动物,然而幼体又不同于蝌蚪,而是一出生形态就与成体一样,更重要的是它生长于海中,这足以说明它并非两栖类,因为两栖类无法在海水中生存。但若说它属于爬行类或哺乳类,同样也很牵强,总之,目前唯一可以断言的,就是不论从身体结构还是从各器官看,它都是前所未有的生物。” 以上为在某新闻节目中担任嘉宾的学者的见解。 “部分人有这样一种意见,它可能是受核辐射污染,基因突变而产生的畸形生物。”主持人提到的这个观点很有市场。 对此,学者出语谨慎。 “目前我们尚未发现它与核辐射的关联,从它身上也未散发出任何放射线。”主持人继续发问,这次是个普通观众喜闻乐见的问题。 “依您之见,它是否有可能是来自宇宙的生物?” 听到这个问题,学者依然表现得十分理性,既没哑然失笑,也没当场发作,而是以平静的口吻回答: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同样微乎其微。对于构成Angel身体的物质,我们已经分割到分子进行检验,但没有发现地球外的物质。” “既然如此,”主持人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单刀直入地问,“它究竟是何方神圣?” “现在学界正对其遗传因子展开分析,其中比较权威的观点认为,它是由某种深海鱼类进化而来。” “深海鱼类?” “没错。但为何会进化成这种形态,迄今仍是不解之谜。”学者边说边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Angel的身影。 Angel拥有五官,但依学者的看法,那并非五官,而是头部的突起。实际上它没有眼睛和鼻子,只有一张嘴巴,但嘴巴上方凹凸不平,凹处很像眼睛,凸起则俨如鼻子,头顶还长有头发。所有这一切组成的面孔,同传说中的天使别无二致,而它那雪白柔软的躯体也极像人类的婴儿。它还有一个显著的特征,或许是深海鱼时代的痕迹:拥有小巧的鳍。一对鱼鳍并列在背部,就像天使的羽翼。 Angel在日本的首次成功展出,是由大阪某百货公司运作的。此前纽约和伦敦都已公开展出过,大阪排在世界第三。当时只有美国成功捕获了Angel,所有Angel都集中在专门的研究所严格管理。要想举办展览,就必须向其租借,不仅要付出昂贵得惊人的契约金,手续也复杂得令人却步。大阪的百货公司之所以顺利搞定,无非是砸下比契约金更多的钱打通了关节。事实上出借的Angel原本已预定借给巴黎展览,却被大阪商人硬夺了过来。 但以Angel的价值,或许得罪法国政府也是值得的。为一睹这不可思议的生物,人们竞相涌向这家百货公司,连日来人满为患。 “请不要停步,请不要停步,各位前来参观的朋友,请紧跟着队伍往里走。好,请保持队形,排成两列进场。” 工作人员拿着喇叭不停嘶吼,此外还有警卫严密监控,防止有人偷带相机进去拍照,一旦发现,立即夺过相机,没收胶卷。 被当场夺包的人难免嘟嘟囔囔地抱怨一番,但当他们来到展出Angel的水族箱前,满腹牢骚立刻消失无踪。Angel就有如此诱人的魅力。 水族箱中有两只Angel,一只体长约三十厘米,另一只则小上一半。箱中注有海水,较小的那只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水中,游泳之际,背上类似羽翼的双鳍轻盈扇动,飘逸得有如天使在飞翔。较大的那只则时常爬上岩石模型,两手攀着箱壁,望着观众露出奇异的表情。它们没有眼睛,应该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看到Angel后,最如痴如狂的当属年轻女性,她们面对水族箱时,只会反反复复说两句话:一句是“好可爱”,另一句则是“我也想要”。 一段时间后,全国各地都展出了Angel。这主要是因为捕猎已变得相对容易,虽然其生活习性依然扑朔成谜,但大致的人工饲养技术则已经掌握。 “街谈巷议的Angel到来了!” 全国到处都有游乐园和动物园打出这种海报来吸引游客。以常理而论,如此一来,人们对Angel的热情将不复当初,它招揽游客的威力也会逐渐减弱。 然而Angel并没有重蹈澳洲伞蜥的覆辙,原因在于它们那独特的外貌。无论怎样科学解释,一般人总觉得它们的五官看上去就像人的脸孔,而且酷似人类的婴儿。不,准确说来,是酷似天使的面庞。而它们的身体手足也与绘本中经常出现的天使一模一样。因为实在太像了,反而使一些人感到不适,但大多数人都觉得着实讨人喜欢。 这种生物具有如此奇异的特征,自然不可能掀起一阵热潮之后就被迅速遗忘。它们从人人可以参观的展示品,很快升级为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拥有的爱宠——它们开始成为宠物。率先养Angel当宠物的是某好莱坞女星,她还是美国某参议员的情人。 起初Angel颇为珍贵,只有演艺明星才有能力饲养,但后来逐渐进入普通家庭,因为随着人工繁殖的实现,得到它已不再像以前那般困难。 Angel之所以如此深受欢迎,追根究底,一开始自然源于它那惹人怜爱的外貌。但没过多久,人们就发现这种宠物不仅赏心悦目,更有一个大大的好处,即学者早已知晓的Angel的食性。Angel吃的东西与以前的动植物全然不同,它们以人类一直苦于难以处理的东西——塑料制品为食。 不知什么缘故,这白色天使吃的竟是塑料和树脂,泡沫塑料和保鲜膜也来者不拒。以下是江市一个小学四年级男生的暑假日记节选,文中的“塔芭蒂”是他养的Angel的名字。 八月二日 晴 在宠物店买的食粮已经喂完了,我想做个实验,就把我的旧三角尺放进水槽,看看塔芭蒂吃不吃。一开始它没有动静,但很快就用两手拿起三角尺,接着分泌出黏滑的油状液体,三角尺一沾到这种液体,马上变得软绵绵的,塔芭蒂就像吃煎饼一样,大口大口地一扫而光。接着我来到厨房,从垃圾箱里拣出一个杯面盒,丢进水槽。塔芭蒂把它捧起来,这次没有分泌出黏滑的油液,而是像吃脆饼干似的,直接咯吱咯吱地啃开了。我还把塑料袋也丢了进去,它也一转眼就吃光了。 正如这篇日记隐含的信息所示,人们发现这种新宠物可以用来处理不可燃垃圾。不断猛增的垃圾不仅对日本,对世界各国都是头痛的难题,而Angel简直可说是解决这个难题的救世主。事实上,各地都在着手研究利用Angel处理垃圾的方法。 就这样,Angel迅速融入人类生活,再也不是珍稀动物了。 到这个时候,必然会有以下这种人出现。 “嘿,有什么吃的吗?我饿了。” “什么都没。哪里有钱买吃的?你在壁橱里东翻西找也白搭。” “嘁,还真是啥都没有。啊啊,好饿。我说你呀,都穷成这样了,还有闲钱养Angel?” “不是我养的,是邻居寄放在这里,他要出去旅行一周。” “自己都没的吃了,还帮人养这玩意儿,亏你干得出。” “可它只要喂点垃圾就行了。” “好像还真是。啧啧,长得倒挺可爱的,像个女孩子。” “Angel是雌雄合体,既不是雄性,也不是雌性。” “这么说,它既不是男天使,也不是女天使?” “是啊,它是由深海鱼类进化来的,和传说中的天使不相干的。” “哟,它展开翅膀了!” “那是背鳍好不好。” “说到底它就是条鱼喽?嘿嘿,呵呵呵。” “你鬼笑什么?” “喂,这个可以吃的吧?” “别说这么恶心的事。” “为什么?这不是鱼吗?应该可以填肚子才对。” “说不定是可以,但看到它这个模样,一般都不会去吃吧?喂,你干什么!别把手伸进水槽!哎呀——” “哦,原来Angel是这种手感,和魔芋差不多,也有点像青蛙。你看,这大腿附近一定很美味,还有这肥厚的腹部,看起来很有油水。嗷嗷,我忍不住了!” “喂,别乱来!这是别人寄养的,万一有个好歹,上哪儿弄钱赔人家?” “就对他说被野猫吃了呗。我都快饿死了,干脆试试拿它做菜!” “住手,快住手!呜哇,你居然拿出菜刀!你是来真的吗?真的要吃掉?你把它放到砧板上干吗?什么,马上就要砍它的头?住手,别做这么残酷的……哇!你真干了!到底还是干出来了!你杀了人,不,你杀了天使!咦,你在找什么?头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妈呀,在这儿,掉在这里!要我捡起来?这种事我怎么做得到!天哪,它一脸怨恨的表情,还在瞪着我,啊不,我是说看起来好像在瞪人似的。南无南无。不过它是天使,我应该念阿门吧?不管了,反正都一样。总之你快停手。哇!你剖开它肚子了!冒出来什么没有?都是黏糊糊的东西?嗬,那是内脏。哎呀,你又剁腿了!啊啊啊……已经大卸八块了。噢!居然就这么生着放进嘴里!你说什么?很好吃?瞎说!这玩意儿怎么可能好吃!叫我尝尝看?免了,我实在吃不下肚。真的很好吃?不是蒙我?要是说假话我可要发火啊。那我嚼嚼看……嗯,再来一片我尝尝。啊呀,想不到果然可口。嗯嗯,确实够味。你用平底煎锅?要煎吗?我看倒不如串起来稍微一烤……对对,就这样。好香的味道。蘸上酱油尝一下,啊呜啊呜……哇,太鲜嫩了!这味道不像普通的鱼类和肉类,有适度的脂肪,但又一点都不肥腻,刚一进嘴,美妙的滋味就弥漫开来,味觉冲击到达顶点的同时,Angel的肉也融化在舌头上。喂,你这家伙,居然背着我吃起屁股上的肉!我也要吃一口……哦,太棒了,世界上竟有这样的终极美味!伤脑筋啊,怎么跟它的主人交代?你说什么?头也很好吃?那我也再来一小口……” 将Angel捕来当作美食享用的主要是东方人,尤其以日本人最为积极。他们迅速发现Angel菜肴利润丰厚,起初还只有猎奇的饭馆提供这道菜,没多久一般餐厅也都纷纷推出,最后甚至出现了专营Angel菜肴的店。这种食材最出色的地方在于,无论做日餐、西餐、中餐,都可以烹制成宴席上的主菜。 “今晚我们要招待客户去吃天使火锅。” “啊,好羡慕。我最爱吃Angel的头部了。” “你是说那个长着卷发的地方?看来你内行得很。” “那里口感特别爽脆。一边欣赏天使的可爱容颜,一边大口吃它的头部,这种感觉实在棒得不得了。” 就连办公室走廊上也不时会传出这样的对话。 但随之而来的也不全是好事。日本人食用Angel的消息在全世界传开后的第二天,抗议的声浪就从四面八方涌向日本政府。 “竟然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你们还是人吗?” “食用天使是对神明的亵渎,简直是恶魔行径!” “那么可爱的孩子,居然有人忍心剁碎了当成美餐,太难以置信了。我们对此深表悲叹。” 终于,就此事召开了国际会议,会议的议题一言以蔽之,就是“Angel是否可以食用”。 “目前已知食用Angel对人类并无危害,调查结果也表明,Angel的数量并未减少,因此食用Angel应该不存在问题。”这是日本政府的意见。 “这不是问题所在。人类身为万物之长,却可以心安理得地吃下酷似自己的动物,这种行为显然很不正常。”这是反对派的代表性意见,或者不妨说是欧美国家的意见。很明显,他们的反对理由主要是基于宗教因素。 “虽然Angel外表酷似人,但那只是偶然的相似罢了,实际上和我们人类没有任何瓜葛。”日本代表不甘示弱地反驳,“Angel毫无智力,就算有,也只相当于青蛙的程度,难道贵国也不吃青蛙?” “青蛙和Angel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看到时产生的感受不同。Angel的姿态令我们有种神圣之感。” “那恐怕只是你们在想入非非。日本人看到Angel,只会想到同名的点心。” “所以日本人才常被批评缺少国际视野!就算是你们,看到酷似佛祖的生物时,也不至于想美餐一顿吧?” “那可未必,如果好吃自然就吃啰。” “真是走火入魔!” 就这样唇枪舌剑地吵了好几年,终于到了投票表决的时刻。食用Angel究竟是对是错,即将揭开分晓。 结果是反对票占了多数,从此Angel被指定为特别保护动物,严禁食用。 给事态带来意想不到变化的,是一起发生在休斯敦的事件。 事件主角是某电子零件制造商的老板。说是制造商,其实只是个从外包业者那里承揽IC基板制造工作的街道工厂而已。 这位老板习惯每天第一个到工厂上班,事发当天,他也一大早就独自在工厂里四处巡视,检查各方面情况,一边思索是否还有可以进一步合理化的环节。 随后他迈向仓库。那里堆放着装满IC基板的纸箱,预定当天向发包的公司交货。这份订单期限紧迫,是他夸下海口一定比其他厂家早交货才揽到的。让他安心的,是总算顺利赶上了交货时间。如果这次迟了,只怕就没有下笔生意了。 走进仓库时,他发觉脚边有动静,定睛一看,竟是一只Angel。他不禁有些诧异,到底是从哪儿跑来的?他想起从报纸上看来的消息,Angel最近已野生化,踪迹随处可见。 紧接着他又听到奇怪的声音,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他打开仓库的灯,惊得当场呆立十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发出尖叫。 堆得与天花板等高的纸箱上聚集了几十上百只Angel,它们打开纸箱,咯嘣咯嘣大嚼里面的IC基板,基板上电子零件的金属碎片散落一地。 那天第二个来上班的是一位女经理,她正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蓦然听到一声不知是怒吼还是悲鸣的叫喊。声音是从仓库传来的,她提心吊胆地赶到,一看到现场情景,立时大叫出声,这回可真是不折不扣的悲鸣了。 老板正挥舞球棒把Angel打得稀烂,而且还不是一只两只,他把几十只Angel一起扔进纸箱,然后拼尽全力挥棒猛击,只听一声闷响,Angel半透明的白色肉块和体液四下飞散,他的身上、脸上溅满了滑溜溜的污物。他把眼前的Angel全部打死,又进入仓库,再次用拖车拖出一个装了几十只Angel的纸箱,像刚才一样大开杀戒,Angel的头、手、脚飞得到处都是。 最后,他把Angel的尸骸点火烧掉。这时其他员工也都已来到工厂,他们呆呆地盯着老板的行动,谁也没去阻止。 “总之,当时我什么都忘了,一心只想保护自己的生活和工厂。它们把我宝贵的商品吃掉一大半,我心想这下生意全完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再也忍耐不住。嗯,我知道它们是特别保护动物。但那又怎样?我也要过日子。你说它们是天使?开什么玩笑,根本就是恶魔。杀掉它们我一点都不后悔。要是下次再敢来吃我的产品,我照杀不误,把它们全部烧死。”以上是他恢复理智后的表示。 事后查明,他杀的Angel总数约有三百只。工厂往南三公里处有一座加油站,Angel应该就是在这里繁殖的。证据就是,加油站还剩有两百只Angel,附近的居民也曾遭过灾,电视、电脑都被Angel吃进肚里。 Angel以塑料、树脂等石油化学制品为食,对石油更是情有独钟,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摄取石油后,Angel的繁殖能力会比正常情况暴增近十倍,这在学界也已成为常识。此前一直没有发生类似休斯敦事件的情况,是因为它们通常栖息于水中,从未长时间在陆地上移动。但有关学者详细调查过这起事件后,发现Angel中已进化出适应陆地生活的种类。一般认为,野生的Angel都属于陆生种类。 不到一个月,同样的受害事件再次发生。全美各地频频爆发塑料制品被大量吃光的事件,而无一例外,在附近的加油站都发现了Angel的巨大巢穴。 深受其害的不只是美洲大陆,凡盛产石油化学制品的国家无一幸免。例如日本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家承揽不可燃物处理业务的公司使用Angel进行作业,结果一夜之间所有办公器材都被它们风卷残云吃个精光。Angel还啃食电线的塑料外膜,导致漏电、停电事故频发。那些装修时用了塑料材料的家庭,连墙壁都被啃得一干二净。 最后美国政府调查发现,这群惹是生非的天使已经开始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异常繁殖——油田。 各国首脑立即共聚一堂,紧急召开会议研讨对策,认定Angel为人类历史上危害最严重的生物,此时距指定它为特别保护动物还不足十年。 世界各地随之展开大规模消灭Angel的行动,有时使用火焰喷射器,有时连激光都赫然登场。更有国家出台奖励政策,国民可凭Angel的脑袋领取奖金。到了这个地步,把Angel拿来吃吃喝喝自然也毫无问题。但日本人还没高兴多久就发现,异常繁殖的陆生Angel不仅肉质坚硬,而且有股浓烈的汽油味,根本无法入口。美味的只有现今已很稀少的水生Angel,而这种Angel只生活在南太平洋极有限的区域内,由于动物保护组织和环境保护团体的压力,目前依然禁止捕猎。 尽管各国兴师动众,陆生Angel的数量却全无减少的迹象,原因是尚未发现对付Angel的有效药剂,只能用打死、烧死等原始手段。人们不禁窃窃私语,照这样发展下去,地球上的石油化学制品迟早要被它们洗劫殆尽。 就在这时,事态忽然峰回路转。 找到解决之道的是法国的一个辐射能研究小组。这个小组原本致力于研发辐射能清除剂。如何清除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积存在地球各处的辐射能,在当时也是科学界研究的课题之一。 辐射能清除剂试制成功后,以小型炸弹的形态投放在世界若干地点,结果不仅辐射能急剧减少,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效果——生活在当地的Angel也随之灭绝。 不仅能清除辐射能,还能消灭有害生物,真可谓梦幻般的发明。对被Angel搅得焦头烂额的各国来说,这种命名为“Blue Earth”的辐射能清除剂无疑是天降救星。不久,曾经疯狂繁殖的陆生Angel彻底销声匿迹,存留于世的只有栖息在南太平洋的水生Angel。 环境保护团体主张:“南太平洋也应该投下Blue Earth,如此才能完全清除辐射能,还我们一个美丽的地球。” 动物保护组织则声称:“我们坚决反对在Angel栖息区域投放Blue Earth。水生Angel原本就已濒临灭绝,此举势将导致该物种从此灭绝。” “但Angel栖息区域残留大量的辐射能,将会给环境带来无穷隐患。” “如此珍贵的生物,人类绝不能随随便便就将其消灭。” 从研究结果来看,Angel的生存离不开辐射能。由于二十世纪频繁进行核试验,辐射能浓度不断增强,它们才得以繁衍生息。而它们的诞生是受海底核试验的影响,由深海生物突变而来,这一事实同样无法否认。 “地球必须清除多余的辐射能。” “人类有责任保护其他生物。” 环境保护团体和动物保护组织之间的争论永无尽头。 距离地球七十八万光年的某行星上,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听说那颗星球的生态系统又有了些许变化。” “哦?什么样的变化?” “放射性物质的数量骤减,似乎是星球上占统治地位的生物清除掉的。” “果然不出模拟实验的结果所料。” “是啊,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包括统治生物对新生物的反应。” “只要对那颗星球上的统治生物此前的行为模式稍加分析,很容易就可以料想到。他们表面上摆出重视其他生物的姿态,骨子里却极端反复无常,任性妄为。是否允许一种生物存续,全视对自己的利弊而定。” “他们对待环境的态度也如出一辙。” “没错。他们在环境方面的最大追求,就是尽量让自己居住得舒适,也因此才会去清除放射性物质。” “愚不可及!辐射能本来就是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 “像他们这种把星球糟蹋得遍地都是辐射能的情况,从宇宙范围来看,其实再常见不过了。对了,那种被他们称为塑料的合成物质泛滥成灾的情况也一样。” “已有生物就是这样创造出此前不存在的物质,为新生物准备好一个适宜生存的理想环境。在广阔无垠的宇宙中,不断上演着这种统治生物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码,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现在他们正在拼命苟延残喘,清除辐射能是最后的挣扎了。” “按照模拟实验的推演,之后将如何发展?” “进入某个时期后,将会再度爆发肆意滥用辐射能的大战,这次连清除的余地都没有,将直接导致他们灭绝。” “之后新生物的时代就会到来?” “届时的环境会变得适宜新生物生存。” “到那个时候,那颗星球会变成什么颜色呢?” “估计是红色。” “新生物想必会认为这就是星球本来的颜色,而在现在的统治生物看来,星球应该充满绿色才正常。” “其实对那颗星球自身来说,绿色也罢,红色也罢,都无关紧要。” “的确如此。” 手工贵妇 直到午后一点零五分,安西静子才走出家门。毕竟距目的地只有五分钟路程,而且那地方她也实在不想早早过去。 就当是一月一次的差事吧,静子想着。只有这样想,才能熬过那段郁闷的时间。 走在横贯社区东西的路上,静子的脚步远称不上轻快。 这座新兴住宅区里住着三百多户人家,大部分家庭的男人都在家电制造商“ABC电器”上班。这家公司距社区只有十来分钟车程,不夸张地说,这片土地简直是专为公司员工开发的。 静子的丈夫自然也供职于ABC电器,隶属研究开发部,最近好不容易升上管理职位。 他们是一年前在这里买房的。刚买到盼望已久的独栋洋房时,静子每天都乐得心花怒放。 搬到新居约一个月后,静子知道了富冈夫人的茶会。这是鸟饲文惠告诉她的,文惠也住在同一个社区,丈夫在ABC电器担任IC设计科长。 富冈夫人芳名贞子,是ABC电器富冈董事的太太,而富冈董事正好分管研究开发部和IC技术部。换言之,对静子和文惠来说,富冈夫人就是“丈夫顶头上司的太太”。 鸟饲文惠告诉她,这位富冈夫人每月举办一次茶会,与会的都是“丈夫部下的太太”,你也来参加吧。 刚听说此事时,静子觉得很麻烦,甚至不无抵触情绪,心想若要应酬上司,在公司里就够了,凭什么连私生活也得搭进去?丈夫也表示那种地方不去也罢。 但最后静子还是决定参加下一次的聚会。她认为在提升丈夫的印象分上,这样做多少可以有所贡献。 然而时至今日,静子万分后悔当初的决定。倘若从一开始就不参加,虽不会令富冈夫人对丈夫的印象加分,却也无须担心减分,如今冒冒失失地参加了,就很难再中途退出。 今后许多年里,恐怕都得一直参加那个聚会。一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沉重起来。倘若用漫画来描绘,自己额头上一定全是黑线,静子如此想象着。 富冈府的会客室里已经来了四位太太,其中鸟饲文惠、町田淳子、古川芳枝都是老面孔了,另外还有个静子没见过的年轻女子。鸟饲文惠介绍说,她是田中弘美,上个月刚搬过来,今天第一次参加这个聚会。 “请多关照。”田中弘美行了一礼。 “你太客气了。”静子回以微笑,心想又多了一个牺牲者。 富冈贞子来了。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山田太太和佐藤太太好像还没光临呢。”她那无框眼镜下的双眼似乎目光灼灼。 鸟饲文惠紧张地挺直腰杆,转向董事夫人。 “噢,山田太太啊,听说她有亲戚过世,所以请假了。那个,真是很遗憾。” “哎呀,是吗?那的确是件大事。”富冈夫人立刻同情地蹙起眉头,“那位过世的亲戚,不知是她什么人?外子知道这件事吗?等我请他视情况发个唁电。” “不不,那只是个远房亲戚……啊,不过葬礼还是得参加一下……所以说,您无须费心发唁电了。”鸟饲文惠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些话。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还是暂时不发唁电为宜。那么,佐藤太太呢?” “佐藤太太的孩子发烧,所以请假了。”这次换町田淳子回答,她就住在佐藤家隔壁。 “哦,感冒了?” “我想是。” “听说今年的感冒不是一般的厉害,稍后我去看看她,顺便带上点心。” 夫人这么一说,町田淳子顿时慌了手脚。 “不过佐藤太太说,病情不是很严重,请您不必挂念……” “是吗?可是感冒也不能掉以轻心。” 夫人沉思着。看到她这个样子,静子心想,这位肯定还是要去看望,还要带上“手制”的点心。 富冈夫人点完名后,茶会终于开始了。静子等人帮忙端过红茶和点心。 今天的点心是戚风蛋糕。 “我觉得烤得很不错,孩子们也都夸好吃好吃。” 夫人骄傲地挺起胸膛说。静子一面报以微笑,一面用叉子切下一块。才一下手,她就忍不住想,这是什么呀?戚风蛋糕的特色是质地如海绵般轻盈,这块蛋糕却硬邦邦的。静子立刻得出结论,不仅调制得差劲,还烤过头了。送进嘴里一尝,口感果然很糟。 “嗯,很可口。”鸟饲文惠发表的感想却和静子全然不同,“松软丰润,简直入口即化。” 夫人笑得眯起了眼睛:“是吧?古川太太你觉得呢?”她问众人中特别热爱点心的古川芳枝。 “嗯……是啊,是很美味。”古川芳枝吞吞吐吐地说完,转而寻求静子声援,“你说对吧?” “对,好吃极了。”静子别无选择,只得这样说。 获得预期的反应后,富冈夫人心满意足地喝着红茶。 就在这时,一直表情复杂地吃着蛋糕的田中弘美忽然开口了:“啊,差点忘了。”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小纸包,递了出来,“我今天烤了曲奇饼带过来,不嫌弃的话,请尝尝吧。” 会客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彼此察言观色,最后窥探起夫人的表情。夫人依然嘴角含笑,眼镜后面的双眼却隐现怒意。静子低着头,心里暗自埋怨这个新来的田中弘美,怎么做出这么不知趣的举动…… 最后还是富冈夫人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 “啊呀,是吗?这是你的手艺?烤得挺好啊。既然特意带来了,大家就尝尝吧。” “请,别客气。”田中弘美对紧张的气氛浑然不觉,把纸包推到餐桌中央。 “那我尝一块。”町田淳子诚惶诚恐地说着,伸出手去。 “我也来一块。” “我也……” “我尝尝。”静子也拈了一块。 好吃,这是她的第一感想。口感爽脆,伴着柠檬的香气,恰到好处的甘甜在嘴里弥漫开来。但她却不能将这份赞美告诉田中弘美,至少在这里不能。 “嗯,大家觉得怎么样?”或许是见众人都闷不吭声,田中弘美担心地问。 “我看嘛,还可以。”鸟饲文惠说,“也算得上好吃了。” “烤得不错。”町田淳子说。 “还过得去吧。”古川芳枝说。 一说起感想,个个都有些含糊其辞,田中弘美见状颇为不安,自己也尝了尝,旋即露出怏怏不乐的表情,仿佛在说,本来还觉得是我的得意之作咧。静子见状不禁微生怜悯。 “说到曲奇饼,”鸟饲文惠说,“还是前几天夫人招待的那款最棒了!” 她口中的夫人,自然就是富冈夫人了。自从尝过田中弘美的曲奇饼,夫人一直板着脸不说话,直到听到这句,才又展颜一笑。 “噢,那个啊。那个曲奇饼我还有哦。要尝尝吗?” “要啊,当然要了!”鸟饲文惠说完,又寻求其他人的赞同,“你们说是吧?” 众人没吭声,但都点了点头。 富冈夫人从会客室弹了出去,余下诸人依然保持着沉默。田中弘美干巴巴地吃着自己的曲奇饼。 夫人拿着个藤制的小筐回来了。 “来,请用吧。” 藤筐里满满地装着焦茶色的曲奇饼。静子不禁感到不可思议: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一口气烤了这么多? 到了这个地步,想不吃也不行了。静子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曲奇饼咬起来嘎吱嘎吱的,活像在嚼火山石,味道也甜腻死人。那不是曲奇饼的香甜,纯粹就是砂糖的甜味。静子忍不住伸手端起红茶,把嘴里的曲奇饼冲下去。再看四周,田中弘美和古川芳枝也都端起茶杯往嘴边送。 “我说得没错吧,”鸟饲文惠掩口说道,“夫人的曲奇饼最棒了!对不对?” 她在征求町田淳子的意见,町田淳子慌忙点头:“是啊,一点没错。味道非常高雅。” “品位确实不凡。”古川芳枝也说。 静子心想,要是这种味道也能算风味出众,那街头小吃也算得上高级大餐了。但想归想,她还是默默点头。再悄悄瞥一眼田中弘美,只见她一脸不满。静子心里捏了把汗,暗想她可别又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来。幸好田中毕竟不是不谙世故的小姑娘,虽然脸绷得紧紧的,终究闭着嘴没做声。 “这个藤筐也是夫人自己做的吗?”町田淳子将盛着曲奇饼的小筐托在掌心问道。她大概是想把话题从曲奇饼引开。 富冈夫人顿时容光焕发。 “是啊。呵呵,做得不太好,见笑了。” “没有的事,做工这么精致,我还以为是从店里买的呢。” “是吗?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夫人重新戴上眼镜,望向町田淳子,“不过,店里的商品也未必就质量上佳,总会有地方偷工减料,还是自己亲手制作最好。” “是啊,您说得是,确实是这样。”町田淳子连声附和,看起来有点急着弥补。 “啊,对了对了,差点忘记一件要紧事。”富冈夫人两手合在胸前,胖得圆滚滚的身体扭来扭去,“我有礼物要送给各位。” “啊呀,是什么?”鸟饲文惠马上接口,声音显得满心欢喜。 静子心里颇感腻烦,她偷瞟了眼町田淳子和古川芳枝的表情,两人脸上笑逐颜开,眼里却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夫人转身走出会客室,旋又抱着一捆布回来,摊到桌上。是一叠长约三十厘米、宽约二十厘米,由布片缝缀而成的手工作品。许多花布拼接在一起,看样子她是打算做拼布。 就算这样,静子暗想,就算这样,这恶俗的颜色搭配,毫无美感的排列组合,还有这拙劣的缝制方式…… “哟,很华丽的抹……” 坐在静子旁边的田中弘美说到这里,急忙打住。静子心想,幸亏她及时刹车。刚才她肯定是想说“抹布”,但这怎么可能是抹布?就算像到十足,夫人也不至于分送抹布给大家。 幸运的是,田中弘美的这句话似乎没吹到夫人耳朵里。夫人得意得鼻孔都鼓起来,拿起一块怎么看都是抹布的布片说道:“餐垫这东西很好用,对吧?所以我就自己做做看。” 众人霎时瞠目结舌,静子也哑口无言。这居然是餐垫?这么说,要把这品位庸俗的布片垫在餐具下吃饭?餐桌上要摆一排这种抹布…… “好漂亮!”鸟饲文惠蓦地狂叫起来,声音大得像要把大家的腹诽一扫而空,“太精美了,夫人。我老早就想买餐垫,只是一直找不到好的,着实很头疼。像这种品质精良的餐垫,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是吧?我就想你们一定会喜欢的,所以昨晚一直忙到深夜。” “您何苦为我们这样劳神啊。”静子说。这是她的真心话。 “我这是乐在其中,你千万不要觉得过意不去。好了,大家来挑选自己喜欢的吧。町田太太家里有五口人,那就要用五块,你看这块,这块,还有这块怎么样?” 夫人把自己的手工作品依次硬塞出去,静子也不得不收下四块压根就不想要的餐垫。 或许夫人人并不坏,但这样真叫人伤脑筋,静子暗想。说穿了,这个所谓的茶会,无非就是为了恭维富冈夫人的手工作品。倘若她确实心灵手巧,做客人的也很愉快,称赞起来也有意义。可偏偏不知为什么,夫人做任何东西都在正常水准以下,而且她本人对此还毫不自知,这就令人很难应付。静子觉得夫人不光味觉不灵敏,说不定神经也出奇的迟钝。 茶会结束后,静子带着夫人送的四块怪里怪气的餐垫,外加火山石般坚硬的曲奇饼离开了富冈府。 “喂,怎么搞的,别把抹布放在餐桌上!”史明下班回来,换过衣服,一走进餐厅就这样说。 “那不是抹布,是餐垫。”静子说,“至少人家是打算做成餐垫的。” “富冈夫人的大作?”史明皱起眉头,“你还带了什么回来?” “还有曲奇饼,装在那个袋子里。噢,你还是别吃为妙。” “你不说我也不会碰。上次的香肠我已经吃够苦头了。” “那个香肠啊,”静子叹了口气,“简直糟透了。” “连蒲太都不吃。” 上次聚会后,静子带回了一大堆夫人自制的香肠。这香肠无论煎炒烹炸都没法入口。肉类腐败的臭味,加上调料的刺鼻香气,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一夹到嘴边,马上胃口大坏,直犯恶心。总之,这香肠只能用可怕来形容。两人说什么都吃不下去,便拿去喂家里养的狗蒲太,但对嗅觉比人类灵敏几千倍的狗来说,这股臭味只会更强烈。蒲太刚朝碟子迈了一步,立刻汪的一声惊叫,飞快往后直躲,夹着尾巴逃走了。就是这种人憎狗厌的魔鬼食物,富冈夫人分送给众人时居然还自夸“果然只要吃过一次亲手做的香肠,就再也看不上店里的成品了”。她的味觉到底是怎么样的啊,静子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那个意大利面,也一样没法吃。” “哦,那个啊。” 在富冈府看到端出的那份面食时,静子还以为是炒乌冬面,等发现旁边附有叉子,才惊觉这烂糟糟的面条原来是自制的意大利面,最后少不得又当成礼物带回去许多。她本想凑合着做给家人吃,于是煞费苦心地烹饪了一番,但丈夫史明和孩子都抱怨说软绵绵没嚼劲,几乎没动筷子。 “怎么处理,这曲奇饼?”史明扬起下巴指指装曲奇饼的袋子。 “扔了吧,没办法。” “小心别给邻居发现了。” “我知道,我已经轻车熟路了。” 之前的香肠和意大利面最后都沦为厨房垃圾。但到了扔垃圾的日子,静子格外提心吊胆,生怕万一被人看到,特别是被茶会的同伴看到,就麻烦了。尤其这一带乌鸦又多,赶上垃圾回收车来得迟了,垃圾袋或许就会被乌鸦啄得一片狼藉。为防患未然,每次处理富冈夫人的手工作品时,静子都至少套上三层垃圾袋。 “这几块抹布,哦,不,餐垫,该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静子思索着,这正是她头疼的地方。 “干脆当抹布使得了。” “可我听古川太太说,富冈夫人偶尔会忽然登门,不露声色地察看自己送的礼物有没有被好好使用,然后才告辞回去。” “咦?真的假的啊?” “所以还是先放杂物房里吧。” “真要命。”史明搔搔头,“喂,还有那幅画又怎么处置?就是挂在玄关,画着诡异食虫植物的那幅。” “那个呀,也只能再挂一阵子吧。” “唉,真要命。”史明又念叨了一遍。 挂在玄关的那幅画,是静子初次参加茶会的次日,富冈夫人亲自送过来的,说是恭喜乔迁新居的贺礼。不用说,自然是夫人自己画的。当时马上当着夫人的面装饰到玄关,一直挂到现在。每个人第一眼看到那幅画,一定会惊呼:“哇!这是什么花呀?真恶心!”虽然富冈夫人自称她画的是兰花,但横看竖看都像是猪笼草、捕蝇草这类食虫植物。 “照这样看来,不管味道多可怕,也还是宁愿收到食物。虽然有点过意不去,至少可以一丢了之,不留痕迹。” “收到这种得一直供着的东西才叫麻烦哩。本来要是还过得去,将就将就也就算了。” “我听别人说,町田太太生小女儿的时候,富冈董事的夫人送了她一个自制的洋娃娃。那洋娃娃长得太恐怖了,她女儿一看就哇哇大哭。” “呜哇,好悲惨!”静子想象着那情景,不由得对町田淳子深表同情。 其他几位太太对这种情况究竟作何感想,静子最近对此一直很好奇。收到不想吃的食物、不愿挂出来的手工艺品时,应该不会很高兴才对。只是,到目前为止,谁都没有公开表示不满。静子从没在垃圾场看到富冈夫人的手工作品,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依静子的猜测,她们肯定是和自己一样,严密包裹后再丢弃,但她没有证据。 史明建议她和大家商量商量,静子则回答,要是行得通,也不用烦恼到现在了。万一有人偷偷跑去告密,岂不是得不偿失?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郁闷日子,静子又接到鸟饲打来的电话,心情愈发沉重。鸟饲通知她,夫人有礼物要送给茶会的全体成员,请大家明天务必光临。如果谁有事去不了,以后夫人会亲自送来。 非去不可了,静子想。要是夫人亲自送上门,不管东西多糟糕,数量多离谱,也只能捏着鼻子收下。 “你对她强调一下,我们家人饭量小。”史明提议。静子说,自己都不知强调过多少次了。 第二天,静子愁肠百结地前往富冈府,按响门铃后,喇叭里没有回应,门侧却传出招呼声。 “安西太太,这儿,在这儿。”富冈夫人从庭院里探出头。她难得地摘了眼镜,衬衫袖子也挽了起来。 静子穿过门走向庭院。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臭味直冲鼻孔。 这该不会是……她立时想到某样食物。 来到院子里,只见茶会的常客都到齐了。她们看到静子时,也都露出百味杂陈的笑容。那已经不是苦笑可以形容,毋宁说透着几分痛苦。 庭院中央放着四个巨大的塑料水桶,富冈夫人伸手探进其中一个,揪出一棵足有儿童脑袋大小的白菜。 “这泡白菜看起来很诱人吧?我还是第一次腌菜,不过相信肯定会顺利成功。” “这些全都是夫人腌的吗?”稳妥起见,静子问了一句。 “是啊,全都是我腌的,到现在正好两周。” “这分量真是可观。” “我想着既然腌了,就请大家都来尝尝。白菜约有五十公斤……哦,好像是六十公斤,光蒜就用了将近一公斤,呵呵呵呵。” 听到这番话,静子只觉一阵晕眩。这么说来,今天要分送给大家的就是这泡白菜了?怎么会这样!她顿时感到绝望。 夫人却全然无视静子的心境,径自从塑料水桶里拿出泡白菜,扑通扑通倒进准备好的大号塑料袋,依次分发给一旁的众人,还叮嘱说“回头别忘了反馈感想”。静子回过神时,两手也各拎着两个塑料袋。 这回谁也打不起精神捧场了,干劲十足的就只有富冈夫人,她还说下次要挑战泡萝卜。 趁她的泡萝卜还没做好,赶快搬走吧——静子认真地考虑着。 正如静子所料,带回的泡白菜立刻给家里惹来麻烦。她原想试着尝尝,就和史明挑战了一下,谁知才吃一口,两人就全吐了出来。 “快扔掉!”史明带着几分恼怒地命令。 从把泡菜带回家的那一刻起,静子就已决心要早早处理掉。搁得久了,只怕整个家都会臭不可闻。 问题在于怎样扔掉。垃圾袋根本挡不住这股强烈的臭味,就这样扔到垃圾场是行不通的。 两天后的上午,静子透过窗子张望垃圾场。九点过后,一看到垃圾回收车开过来,她马上拎起放在玄关的垃圾袋飞奔出门。 只要争取垃圾第一个被回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了,她盘算着。 但打这个算盘的不止她一个。 几乎同一时间,好几个家庭主妇拎着垃圾袋从不同方向出现了。一看面孔,都是茶会上的同伴。 她们难掩诧异,面面相觑,旋即望向别人拎着的垃圾袋,同时把自己的垃圾袋藏到身后。 垃圾回收车逐渐开近,但不知为何,感觉却格外漫长,众人尴尬地沉默着。静子心想,几个主妇拎着垃圾袋,一言不发地呆站在这里,旁人看到一定觉得很奇怪。但她也没有勇气放下垃圾袋就走。 或许是心理作用,静子觉得有泡白菜的臭味飘散出来。她明知自己已经用保鲜膜包得够严实了,应该不会是自己的袋子出了问题,但想是这么想,心里终究忐忑不安。其他人也都神色慌张。 垃圾回收车终于开了过来,开始收集垃圾。静子把垃圾袋放到回收口旁边,以便尽早被收进去。随后她也没有走开,继续盯着清洁工作业。再看四周,其他主妇也都待在原地。 清洁工将几个垃圾袋放进回收口,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泡白菜的臭味。” 那一瞬间,静子看到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自己多半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想。挤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后,她回到家里。 就在这个周六,富冈夫人举行茶会。这一天人来得很齐,可能正因如此,夫人心情大好。 “看到你们都来了,我真是高兴。坦白说,我最近正在研究一个新玩意儿,和烹饪、缝纫完全两样,所以相当有难度,不过做起来很有意思,不知不觉就迷上了。” “这回夫人是要挑战什么新项目?”照例又是鸟饲文惠凑趣。 “我很快就会展示给各位看。还需要稍等片刻,这段时间大家就先喝喝茶,聊聊天吧。”说完,夫人离开了会客室。 好一阵子,谁也没有开口。人们都沉默着窥探别人的态度。 坐在静子身旁的古川芳枝终于凑近她问:“那个,有点棘手吧?” “什么?” “我是说,”古川芳枝一边留意周围动静,一边说,“泡白菜。” 众人霎时屏住呼吸。 静子佯作平静地点点头:“是很棘手。” “是吧。”芳枝看来松了口气。 “而且,”静子继续说,“量也太多了。” “就是啊,”町田淳子也加入谈话,“我家有点吃不完。家里孩子还小,不太喜欢那种味道。不过,好吃还是蛮好吃的。” “要是大人的话,那种味道就正合适了。”一个姓佐藤的主妇插嘴。 “可是我家也吃不惯,终究剩了下来。” “味道太特别了,”田中弘美也说,“我家那口子一尝就说,这什么啊,味道真怪。” 众人顿时噤声。谁也没想到她会大剌剌地说出“味道真怪”,这也太直截了当了。但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说起来,味道有些特别的食物还真不少。”町田淳子说,“不光泡白菜,之前的香肠也是。” “噢,那个啊。” “没错没错。” “臭烘烘的。” “是有那么点。” 众人扑哧偷笑。 “上次的曲奇饼你们觉得怎么样?”古川芳枝问。 “活像在啃墙土。”回答的是平时专以奉承夫人为能事的鸟饲文惠。大家哄堂大笑。 “太甜腻了。” “那哪是饼干该有的甜呀。” “要说曲奇饼,还是田中太太烤的香甜可口。” “对对,烤得真好,我们全都比不上。” “咦?这样吗?听你们这么夸奖,我也很开心。” “果然年纪轻悟性就是好,而这位夫人就……”町田淳子意有所指地笑了。 “毫无悟性可言。”鸟饲文惠替她把话说完,“怎么会这样啊?” “不管做什么都一塌糊涂。”静子说。不知不觉间,她们的语气越来越没了拘束,但似乎谁也没有察觉。 “不光烹饪,缝纫也是。” “可不是嘛。前一阵做的那个餐垫,简直是悲剧。” “那玩意儿,早成我们家的抹布了。” “我们家也是。”田中弘美笑得肆无忌惮。 就像解开了诅咒一般,众人都眉飞色舞起来。静子很久没体会过这种充实感了,她心想,如果茶会都像今天这样,就是天天开也乐意。 “对了,今天她要献什么宝啊?”町田淳子撇着嘴说。 “刚才她说了,既不是烹饪,也不是缝纫。” “不会是做烤菜吧?要是弄什么难以下咽的饮料给我们喝,可怎么办?” “你放心,只要假装手一滑摔了就没事。” “哇!高智商犯罪!” “嘻嘻嘻。” 就在这时,古川芳枝从桌下拿出一本杂志。“咦,这里有本奇怪的杂志,是董事看的吧?” 静子从旁凑过去一看,那本杂志是《电子工作》。古川芳枝哗啦哗啦地翻着,蓦地发现其中一页夹了书签。一看那一页的标题,静子顿觉脸上血色尽褪。那标题是“你也可以制造窃听器”。 众人无言地站起身,四散寻找起来。不消片刻,田中弘美啊地叫了一声,从花瓶背后拿起一个东西。那是个小方盒,和杂志上刊登的成品一模一样。 鸟饲文惠推开会客室的门,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脸色也苍白得可怕。静子心想,自己的脸色肯定也差不多。 她们先后来到走廊上。 富冈夫人就在洗衣机前面。一看到她,静子等人顿时惊慌失措。 “不得了了!” “白沫……夫人口吐白沫了……” “得把夫人头部放低!” “夫人,振作一点!” 程序警察 因为盛怒之下杀了老婆,我决定去自首。 本来当场打电话报警更好,但犯下杀人罪行后我恐惧难当,不假思索地冲出了家门,之后就像梦游一般四处转悠。没过多久,我意识到这并不是梦,而是现实。我开始恢复理智,觉得事已至此,这样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冷静思索一番后,得出的解决方案只有一个。我迈步走向最近的警局。 上一次去警局,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当然,那次和犯罪毫不相干,只是去更换驾照。记得那是栋老旧狭小的建筑。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听说最近警局已旧貌换新颜,不光建筑焕然一新,连办案程序也大变样,但具体有什么变化我就不记得了。当时我觉得这和自己扯不上关系,也就没认真去听。早知道有今天,真该把每一句话都好好记住才对。只是,就算记住了,我也不觉得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帮助。 我拖着筋疲力尽的脚步来到警局前,抬起头打量这栋建筑。 眼前这栋新盖的大楼与两年前我看到的风格迥异,外观就像一座银色金字塔,最底层占地宽广,愈往上愈形狭窄,最顶层那尖尖的房间想必就是局长办公室了。这样的造型给人沉稳的感觉,看起来就像在对犯罪者发出召唤:“来吧,不论您来自何方,本局一律热忱欢迎。” 刚在玻璃门前站定,它就无声地自动打开,我做了个深呼吸,迈步走进。 一进去是个半圆形的大厅,正对着一排办事柜台,而在半圆的中心位置,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两名女子,一个很年轻,另一个已入中年。中年女子身穿女警制服,年轻女子则穿着红白条纹的衣服,稍稍倾斜的帽子上也有同样的条纹。 看到我进来,年轻女子站起身,脸上堆出殷勤笑容。我觉得这样的表情常在街头看到,但究竟在哪里看到的一时却想不起。 “请问……” “有什么事吗?”她马上问道。 “老实说,”我咽了口唾沫,一口气说道,“我是来自首的。” “什么?”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旁边的女警捅捅她胳膊肘,悄声说:“是自首啊,自首。属于S1的情况。” “噢,好的好的。”年轻女子低头瞥了眼手边,那里摊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不知写着什么。 她再次堆出笑容。 “是本局已经受理的案件吗?” “不,还没有受理,我刚杀了人……” “刚杀……就是还没有报案的杀人事件?” “是的。” “那么您现在还不能办理自首手续。” “不能办理?那我该怎么办……” “请您先到二号窗口办理报案手续。”她语气明快地说。 “报案?可我是来自首的呀。” “是的,但您需要先办手续,以便本局受理。” 说完,她看向旁边的中年女警,表情仿佛在问,是这样吧? 女警朝她点点头表示肯定,然后望着我说:“这是规定。” 我满腹狐疑地走到二号窗口,那里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看似银行职员的男人,旁边放着一台电脑终端机。 “我杀了老婆,想要自首。”我说。 眼镜男就像没听到一样,照旧板着张扑克脸,慢腾腾地把身子转向电脑。 “被杀的是谁?”他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呃,是我杀的……” 那人叹了口气,一脸不耐地望着我。 “我没问是谁杀的,是问谁被杀了。” “哦,对不起。被杀的是我老婆,但说‘被杀’也有点怪。” “那就是根本没人被杀了?”那人的眼镜似乎寒光一闪。 “不,是我老婆……” “请你报上具体姓名。” “咦?噢,对不起。她叫只野花子,只是的只,花草的花。” 那人噼噼啪啪地输入电脑。 “发现尸体的是你吗?” “什么?”我又问了一遍,我实在不懂这个问题的含义。 男人板着脸再次看向我。 “最早发现尸体的是你吗?还是说第一发现者另有其人?” “不,没有别人看到。” “那就是你最早看到的了?” “可以这么说吧……”我侧头思忖,不觉有点头疼。 “你的名字?”那人问。 “只野一郎。” “请留下地址和电话号码。” “铁锅市葱町四丁目二番二号,湖滨公寓二〇五室,电话号码是……”这些资料也被那人噼里啪啦输入电脑。 “与被害者的关系?” “被害者?是说我老婆吧……那就是她丈夫。” “发现现场在哪儿?” “说‘发现’也很别扭……”我一嘀咕,男人就狠狠瞪过来,吓得我慌忙答道,“是我家里。”话音未落我就发现不妥,赶紧重报了一遍详细地址。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两小时之前,”我看了眼时钟答道,“今天上午八点左右。” 男人将资料输入完毕,最后砰地敲下一个键。 “好,辛苦了。相关资料已送往搜查科,很快就会去实地调查。这段时间你会在哪里?如果不在家中,请留下联系地址。查明案情属实后,侦查员会去找你问话。” “在哪里……待在这儿可以吗?” “没问题。”男人眼光冷冷地说,“这是你的自由。” 我分明是个前来自首的杀人犯,他却居然对我说,我可以自由行动。 “那我就在那边等着。”我指着大厅中央排列的长椅回答。 “好的。那就是铁锅警局一楼等候室……”男人敲打键盘,输入上述地址。 我满心莫名其妙地在长椅上坐下,环顾四周,除我之外还有好些客户——这样说也很怪,总之就是普通市民——在柜台的窗口前穿梭。 “你第一次来?”旁边有人问道。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穿着夹克,扎着头巾,大剌剌地跷腿而坐。他正转脸看着我这边,看来是向我搭话。 “是第一次。”我回答。 头巾男笑了,张着缺了门牙的嘴巴。 “不知道你是来办什么事,但一定很困惑吧?我刚来的时候也给折腾得团团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 “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简单来说,就是把警察的活动彻底程序化。你看那些人,个个旁边都放着个文件夹,对吧?那里面详细记载了相关工作的规程,如果不遵照办理,过后就会受到处分。” “哦,是吗?” “反过来说,只要照章办理,谁也没法挑毛病。所以他们绝对不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我总算有点明白过来了。 “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还用问,这不正是时代潮流吗?把一切活动程序化后,很容易明确责任所在,菜鸟也能早早上手。说到程序化,警察算是最落后的了。调查的方式因指挥官而异,侦讯的严厉程度也依经办警察而不同。顺利破案的时候,别人自然会恭维说什么个性的胜利,但踢到铁板时就惨了,媒体会炮轰说案发后的现场调查存在问题,侦讯中过火的情况也被上升到人权高度,总之麻烦数不胜数。所以迟迟没有动作的警方终于作出决定,今后一律采取统一的程序模式。” “时代潮流啊。话说回来,你知道得可真清楚。” “还好,我这把年纪也不是白活的。”头巾男不无骄傲地挺起胸。 “恕我冒昧,不知你来这里是做什么?” “我?我是线人,靠给刑警提供情报赚点零钱。但现在不比从前,不能在小巷、公园里悄悄递话了,一切都得跑到这里办手续,简直烦死了。” 说着,他拿出张纸给我看,上面印有“情报提供用纸”的字样。 “只野一郎先生,只野一郎先生,请您听到广播后前往一楼的咨询台。”忽然,大厅里响起广播,播音的一定就是咨询台那名年轻女子。 我来到咨询台,看到那里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都穿着灰色西装。见我过来,两人微微点头致意。 “您就是只野一郎先生吧?”其中一人说道。 “是的。” “很遗憾地通知您,您太太不幸亡故了,而且怀疑是遭人杀害,请您和我们去一趟现场。”刑警宛如在照本宣科,多半是规程上现成的套话。 “啊,好的,可实际上……” 没等我说出“凶手就是我”,两名刑警已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无奈之下,我只得跟上。 “发生这种事我们深表同情,现在我们正在全力调查,一定会将凶手逮捕归案。”上车后,旁边的刑警很有干劲地说。 “可是,呃,老实说,凶手就是我。” “啊?” “是我杀死了我老婆,我现在是来自首的……” 似乎摸不透我这番话的意思,刑警翻了半天白眼,陡地回过神来,问正在开车的同事: “哎,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开车的刑警眼望前方,侧头沉吟。 “你还没办自首的手续吧?”他问我。 “咨询台告诉我,要先办报案手续……” “那就是还没办喽?” “可以这么说。” “这算当场自首吗?”旁边的刑警说。 “也许。” “这种情形该怎么办?” “向被害者家属通报案件时,家属供认了罪行,是吧?怎么处理呢……总之先问清楚情况吧。” “可以马上按自首来处理吗?” “这个说不好,我也没什么把握。先按家属来问话怎么样?” “对,这样比较稳妥。”旁边的刑警点点头,看着我说,“自首的事暂且放在一边,请先以被害者丈夫的身份回答问题。” “是。” “你太太遇害一事,你有什么线索吗?” “咦?”我禁不住目瞪口呆。人就是我杀的,我哪儿会有什么线索?这么想着,我茫然望向刑警,刑警的表情也透着无奈,仿佛在说“其实我也不想问这么蠢的问题”。 “我想不出还有谁会杀她。”无奈之下,我只能这样回答。 “她曾经提过和谁结怨,或者接到骚扰电话吗?”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和人结怨,骚扰电话没接到过。” “你太太最近情况如何?有没有什么反常表现?” “有点歇斯底里。”我立刻答道。 “噢,比方说呢?” “事实上,我养了只金丝雀,毛色特别好看,我一直很珍惜地养到现在。可是今天早上起来一看,满屋都散落着它那漂亮的羽毛,而它就死在羽毛堆中间。我问老婆是怎么回事,她就把连衣裙拿给我看,说金丝雀在上面拉了屎。这明明要怪她自己,本来就不该把衣服放在鸟笼底下,她却一点都不明白这道理。她说她一气之下把金丝雀从笼子里揪出来,想扔出窗外,鸟却在房间里扑腾乱飞,惹得她愈发火冒三丈,扬起吸尘器的把手猛揍,把鸟活活打死了。她一边说,一边还泛着可恶的笑容,这下换我勃然大怒,用毛巾勒住她颈子——” “打住!”刑警伸手制止了我。 “现在就说这些我们会很棘手。既然你刚才提到太太歇斯底里,那就来了解一下她的性格和人品好了。”他从旁拿出一张标准化答题卡,“首先第一个问题,你太太性急吗?一、性急。二、比较性急。三、一般。四、性子比较慢。五、慢性子。请回答选项。” “选一,性急。” “第二个问题,你太太神经质吗?一、神经质。二、比较神经质。三、一般。四、比较粗线条。五、粗线条。” “选五,别看她歇斯底里,人却粗枝大叶得很。” “第三个问题,你太太外向吗?一、外向。二、比较外向。三、一般。四、比较内向。五、内向。” “选一吧,但与其说她外向,倒不如说她脑子空空,什么都不想。” 就这样一题题地问下去,刑警听到我的回答后,便依次将答题卡的对应栏涂黑。 “这也要输入电脑吗?”我问。 “是的,借此可以了解被害者的个性特征,推断她容易被卷入什么类型的犯罪。” 我心想,就算不做这种事,凶手也已经在这儿了呀。但我还是知趣地闭嘴。 刑警放下标准化答题卡,开始问别的问题。 “请说出最后一次看到你太太的时间、地点。” “看到我老婆?是指她生前吗?” “当然。” “就是今天上午八点左右,在我家里。” “当时她有没有什么反常表现?” “就像我刚才说的,为金丝雀的事歇斯底里了。” “金丝雀的事啊……”刑警记到记事本上后,看着我说,“以下只是形式上的询问……” “什么问题?” “你太太的死亡时间推定为今天早上八点到九点左右,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我一时弄不清这个问题的含义,不由得当场愣住。刑警又重复了一遍,最后补上一句:“说白了就是调查不在场证明。” “啊,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我就在现场。” “现场是指哪里?” “我家里。” “为慎重起见,请告诉我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的头又痛起来了。 “铁锅市葱町四丁目二番二号,湖滨公寓二〇五室。电话号码是……”我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问题问完了,谢谢你的合作。”刑警低头致意,随即说道,“那么,我们接着办自首的手续吧。” “麻烦您了。” 谢天谢地,总算听到这句话了,我安心地叹了口气。自首后就会遭到逮捕,但现在我已经不觉得有多恐怖了。 “自首者的对应措施是在……”刑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袖珍辞典似的小本,哗哗地翻着,又嘟囔道,“哎呀,这样果然行不通。” “怎么了?”开车的刑警问。 “所谓自首,本人的自首地点很重要。以他的情况来说,应该算是在警察局,所以按照规定,必须在局里的自首接待室接受侦讯,在巡逻车里欠妥。” “自首接待室?还有这么个地方?”我问,“我刚才也说了,咨询台叫我先去窗口报案。” “哦,是这样的。”开车的刑警回答,“只有局里正在侦办的案件,自首接待室才受理自首,所以需要先去报案。” “可这样很怪啊,像他这种命案一发生就跑来自首的情况,还没有过先例吧?” “通常这种情况应该打电话报案,接着侦查员赶到现场,本人也在原地等候。确认案情属实后,凶手就当场申请自首,侦查员立刻办理相应手续。一旦离开现场,贸然跑到警局,事情就复杂了。” “都怪我太惊慌失措了。”我向他们道歉。 “总之巡逻车里不能受理自首,”旁边的刑警说,“先去现场吧。” 巡逻车开到熟悉的街道,停在那栋我看厌了的公寓前,我和两名刑警一起走向我家。巡逻车周围迅速挤满看热闹的人群。 两室一厅的案发现场来了大批侦查员,人人都穿着灰色西装。莫非这也是规程的要求? “警部,这位是被害人的丈夫。”刑警将我介绍给一个红脸膛、胖墩墩的男人。 那人深鞠一躬:“发生这种事我们深表同情,现在我们正在全力调查,一定会将凶手逮捕归案。”这番话和刚才在巡逻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警部,这事有点麻烦……”和我同来的刑警向警部耳语了一阵,警部的脸色立刻晴转多云。 “怎么搞的,手续的顺序错了?”他边说边咂嘴。 “我做错什么了吗?”我诚惶诚恐地问。 “办完报案手续,你应该马上再去趟咨询台才对。因为你报完案后,案件就由本局负责侦办,这时你再去咨询台,她们就会指引你去自首接待室。” “这样啊,可是谁也没跟我说……” “等候室里应该贴有告示,不过也有人抱怨说太不起眼,很容易看漏。” “哦。总之我只想早点自首……” “你这样说我们也爱莫能助。你是去警局自首的吧?所以不能在这里办手续。”警部的说法和带我过来的刑警如出一辙。 “那我现在就去警局。” “且慢,你还要扮演被害人丈夫的角色。”警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我依照在场刑警的要求,领他们到了杀老婆的卧室。老婆保持着被杀时的姿势,仰面躺在床上。 “这的确是你太太?”刑警问。 “没错。”我回答。这简直蠢透了。 “这个你有印象吗?”刑警递出一条毛巾,是我在附近的电器行购物时得的赠品。 “有,这是家里的毛巾。” “平时放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在梳妆台旁边。” “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你用了吗?” “用它勒了老婆的脖子。” “我只问你用没用过。你用了吗?” “用了。” 刑警一本正经地做着笔记。 随后刑警把巡逻车里问过的问题原样又问了一遍,我告诉他,刚才别的刑警已经问过了,他回答“必须再问一次以便确认”,大概这也是规程的要求吧。 我们问答之际,其他刑警也在继续勘查,动静不时传入我耳中。 “警部,一楼的住户反映,上午八点多时,这个房间里响动很大,好像有人在吵吵闹闹。” “哦,看来很可能是在那时作案。” 什么“很可能”,我不都说了,就是那时候下的手! “警部,上午九点前,附近的老太太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从这房间出来,但她说长相记不清楚了。” “好,去调查有没有其他目击者。” 不用查也知道,那个可疑的人就是我。 “警部,指纹已经采集完毕,除了被害者及其丈夫,没有发现其他指纹。” “哦,凶手或许是个特别谨慎的人。”警部装傻充愣地说。 不久,针对我的问话也结束了。 “辛苦你了。今天就先到这里,以后可能还要找你问话,届时请多关照。”刑警例行公事地说。 “请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可以随意行动,但联系地址一定要留清楚。另外,今天全天,我们会派人监视你家周围。”刑警一口气说完,径自离去。 其他刑警和鉴定人员也都撤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一瞬间我忽然怀疑,该不会从今早到现在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做了场噩梦吧?但房间里狼藉一地的羽毛,分明就是被老婆杀死的金丝雀散落的,床单上的茶色污渍也正是老婆被我勒颈时失禁的痕迹。 焦虑的情绪又如波涛般涌上心头。没错,我是杀了老婆,得赶快去自首才行。我像今天早上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前往警局。刚走出公寓,一辆出租车正好开来,我就坐了上去。 “您是去换驾照?”出租车司机问。 “不,是去自首。”我回答,“我杀了老婆。” 司机霎时目瞪口呆,但转眼间后视镜里的那张脸又露出笑容。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了。” 之后司机再没对我搭话。除了自首接待室,谁也不肯认真听我诉说。 到了警局,我像之前那样走进入口的自动门,发现入口旁已经挂出招牌,上书“葱町公寓杀人事件搜查本部”。 咨询台后还是那个年轻女子,她应该认得我的,却像接待陌生人一般露出做作的笑容。 “我想自首。”我对她说。 “是本局已经受理的案件吗?”她又抛出老问题。 “是的,是葱町公寓杀人事件。” “那请前往九号柜台,那里是自首接待室。” 看来终于能自首了。我向她低头致意,然后走向九号柜台。 九号柜台在最边上,我一边走,一边调整呼吸。 那里空无一人。我不知道是职员暂时离开,还是一直没人。 八号柜台的年轻人看上去很闲,我就过去打听。他瞥了眼九号柜台,只答了一句:“好像不在。” “我想自首。”我说。 年轻人摇摇手:“对不起,这不归我们管。” 我正想到等候室的长椅上等待,忽然感觉尿急,就去上厕所。我一边小便,一边沉浸在感伤之中。仔细想想,像这样自由地小便恐怕是最后一遭了,进监狱后,就只能用里面的厕所,想来监狱的厕所总不会比一般的厕所更舒服。 上完厕所回来,发现九号柜台有人在了。我赶紧走过去,却见那职员在窗口放了块告示牌,走到跟前一看,牌上写着“十二点到一点午休”。我看看时钟,十二点零一分。 “才过了一分钟啊!”我怒吼道。 职员冷冷地扭头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就消失在了里边。 其他柜台的职员也都纷纷离开,连灯也关了。 没法子,我只得先离开警局。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决定找点东西吃。 一家知名汉堡店映入眼帘。我并不爱吃汉堡,却不由自主地被引诱进去。 柜台后的女店员朝我露出殷勤的笑脸。 “欢迎光临,您要点些什么?” “汉堡。” “汉堡一个,需要饮料吗?” “汉堡就可以了。” “我们还有薯条。” “只要汉堡就够了!” “现在正是优惠期间,与奶昔合买会更便宜哦。” “啰唆,快给我汉堡!” 我砰的一拳打到女店员脸上。 爷爷当家 “爸,家就拜托你了。”贞男穿上鞋,回头说道。 “嗯嗯。”伸太郎点头。 “这样真的好吗?总觉得挺过意不去。”孝子夸张地蹙着眉头,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其实并不觉得多抱歉。一看她那浓艳的妆容和喜不自禁的神情,谁都心里雪亮。她的儿子信彦在旁窃笑,也是这个缘故。 “没问题。法国大餐对老年人来说很难消化,我随便吃点茶泡饭什么的就行了。”伸太郎边说边环顾儿子、媳妇和孙子,试图恰到好处地扮演出一个衰颓老人的形象。 “那千万记得锁门啊。” “嗯,我知道,又不是小孩子了。” 送走三人后,伸太郎锁上玄关门,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六点半。 他匆匆踏上楼梯。二楼有贞男夫妻的卧室,还有读高二的信彦的房间,他要去的是后者。 来到二楼,他的心怦怦直跳。这不光是因为剧烈运动,还因为内心充满期待。 伸太郎的目标是孙子信彦偷藏的AV,即成人录像带。 他从没看过AV,但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这都是拜电视台的深夜节目和邮购商品的广告信件所赐,尤其是邮购商品那附有照片的广告单,给了他强烈的刺激。那广告单他至今还保存着,藏在只有他能碰触的佛龛抽屉深处。他不时悄悄拿出来,戴上老花镜,用放大镜欣赏那小小的照片。就算这样,也足够他兴奋了。他已年过七十,却依然喜欢年轻女人的裸体,而且是非常喜欢,喜欢得超乎寻常。 伸太郎很想设法见识一下。他倒不是想看到现实中少女的裸体,只是想在录像带、在活动的画面上看到少女一丝不挂扭动身子的模样。 这本来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直接邮购就可以了。但伸太郎没有这样做的勇气,生怕被家人知道。他自认在家中颇有威望,唯恐这份威望会因此扫地。他实际上好色如命,但总觉得家人应该都还蒙在鼓里。 他也曾听说有专门的录像带出租店,但要他亲自登门去借那种内容一目了然的录像,他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来,光是想一想都臊得面红耳赤。到头来,他只能望着邮购商品的广告单暗自苦恼。 然而有一天,伸太郎不经意间听到信彦和朋友通电话,得知他借了好几部AV回来。从此,伸太郎一直想开开眼界,但孙子还不到二十岁,向他拜托这种事实在尴尬得很。他也打过偷看的主意,但一想到万一被当场发现的情景,就立刻丧失行动的勇气。更不巧的是正值寒假,信彦通常都在家,即便他不在,孝子也在。 就在这时,一个绝佳的机会从天而降。 商店街年终抽奖时,孝子抽到了法国餐厅的餐券,可以享受两人免费、另外两人半价的优惠。 “法国菜很油腻,我就算了。”孝子邀请他一道外出用餐时,伸太郎以这个借口敬谢不敏。此时他脑海里早已拟订了计划。如此这般,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出门后,他终于有机会独自在家了。 信彦的房门上贴了张纸条“禁止擅自入内”,他正值最讨厌别人随便进屋的年龄。但伸太郎看到这张纸条,反而一阵紧张和兴奋,仿佛闯入了秘密俱乐部。他满心雀跃地推开门。 房间里脏兮兮的,床上的毯子卷成一团,书和杂志胡乱丢在床上,薯片的袋子也敞开着。 “怎么乱成这样,教育太不到位了。孝子自己也是这个德性,看来马大哈也是会遗传的。”伸太郎抱怨着走进房间。他很爱用“教育”这个字眼。以前他当过教师,在别人眼里是个严谨古板的人。 “嗯……”伸太郎走到书架前。他相信以信彦的年纪,除了成人录像带,肯定还有令人血脉贲张的色情书。他扫了一遍书架,抽出一本写真集。这本写真集是信彦喜爱的明星拍的,里面不乏泳装清凉照。伸太郎贪婪地盯着那一页,心里再度感叹,妙龄女郎的身体就是诱人。他张着嘴看得出神,口水都险些滴下来,连忙用手背抹去。 光是泳装也不算太刺激,他这样想着,把写真集放回书架。他一心期待看到香艳十足的照片,结果不免有些扫兴,随即专注地找起录像带。 倘若他抽出的不是明星写真集,而是旁边那本,感想就会大为不同。那是本Hair Nude写真集。他对“Hair Nude”这个词虽然时有耳闻,但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毕竟他做梦也想象不到,世界上竟有露出阴毛的裸体写真集。 伸太郎四下寻觅录像带,连柜子和音响架都翻过了,依然没发现目标,不由得心下焦急。时间容不得他磨磨蹭蹭,就算吃考究的法国菜,至多两个小时他们也就回来了。他心急如焚地寻找着,说什么也不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所以说房间一定要整理得井井有条。都怪孝子没教育好,今后非严加管教不可。 找不到念兹在兹的宝贝,伸太郎焦躁不已,忍不住迁怒于媳妇。与此同时,对那神秘未知物的期待感愈发膨胀,思绪已有几分混乱。 马上就能看到了,年轻女人的裸体,年轻女人摆出淫荡姿势百般大战的模样。快了快了,我的毛片,毛、毛、毛、毛片。 较之AV这种简称,他这个年纪的人更习惯叫毛片。 顾不得信彦回来后会怀疑,伸太郎四处乱翻,连壁橱也拉开了。才一拉开,不知什么东西忽然滑落脚下,惊得他一屁股跌坐在地。掉出来的是副滑板,但别说名字,就连那是干什么用的他都茫然不知。 他这一跌力道不轻,壁橱里的书和箱子都跟着崩塌下来。眼看着东西纷纷掉落,他蓦地锁定一个目标。那是盒录像带,包装上印着个护士打扮、酥胸半露的少女,旁边一行大字标题“销魂注射”。 就是这个! 伸太郎伸手拿起,掌心立时渗出汗水。 接着他看了眼女演员的名字,吃惊得心脏差点跳出喉咙。 小山田仁美?不是吧,那个小山田仁美居然会拍这种片子?这么说会看到小山田仁美的裸体了?我们家仁美? 伸太郎是年轻女演员小山田仁美的忠实影迷。其实,录像带上印的不是“小山田仁美”,而是“小山田弘美”。但老花眼的伸太郎根本看不出这么细微的差异。况且封面上的女子与小山田仁美不光艺名相似,长得也有几分相像。 信彦的房间里电视和录像机都有,伸太郎打开外盒,取出录像带,兴奋地喘着粗气坐到电视机前。他从没用过录像机,但曾经见过家人摆弄,自以为大致清楚。总之先得把录像带放进去,于是他动起手来。 可是《销魂注射》塞不进去,因为里面已经放了一盘带子。 不把那盘拿出来,就只能对着录像机干瞪眼,这么浅显的道理连伸太郎也懂,但他不知道该怎样操作。他胡乱按了一通机身的按键,录像机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真奇怪。”他歪着头不解地说。 其实这是因为信彦设定了预约录像,必须先取消设定,才能对录像机进行操作。伸太郎自然不可能知道,烦恼了一阵子后,他啪地一拍手掌。 哎,得用那个叫遥控器什么的东西来操作啊! 按照自己的风格得出结论后,他匆忙扫视四周,看到一个有很多按键的盒子,于是伸手拿过,像刚才那样从一边按起,但录像机依然不见动静,反倒不知从哪儿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嗯?怎么回事? 伸太郎起身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床上扔着个头戴式耳机,声音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他试着戴到头上一听,音量大得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正好有人按响门铃。此人是个闯空门的小偷。连按两次都没人应答,他确定这家空无一人,不禁窃喜。 他还算不上惯犯。原本他有着正当职业,但最近经济不景气,工作也丢了,正在犯愁年关如何打发。此外他还欠了一屁股债。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家三口走出家门,像是要外出用餐,其中化着浓妆的中年女人喋喋不休地说,已经多少年没吃过法国大餐了。 可恶!我连晚饭都成问题了,还法国大餐咧! 对这家人优裕生活的反感,加上被欠债逼得走投无路,促使他瞬间就下定决心闯空门。几年前,他曾潜入民宅偷了三万元,并全身而退。 问题在于这家是否真的是空门。为弄清这一点,他试探着按响门铃。 确定没人在家后,他穿过大门,来到玄关门前,试着转动把手,发现上了锁。他并非职业窃贼,没有撬锁的本事,便走过狭窄的院子,不慌不忙地观察房子周围的情况。二楼有扇窗子半开着,看来只要踩着围墙攀上一楼屋顶,要翻窗而入并不困难。 就从那里进去,他打定主意。 “哇,吵死了!”伸太郎慌忙摘下头上的耳机。重金属乐队声嘶力竭的歌声仍撞击着他的鼓膜,脑子里兀自嗡嗡直响。 他摆弄着那个遥控器,却不知怎样才能关掉音乐,索性听之任之,继续寻找录像机的遥控器。 他找到一个小巧的白色遥控器,心想一定就是这个了,当即按下开关。只听头顶嘀的一响,空调随即启动。 “哎呀,不对不对。”他赶紧按了一通开关,遥控器的液晶屏却总在“制热”和“制冷”间反复切换,最后他也只能扔到一边了事。 伸太郎终于放弃在这个房间里看录像的念头,决定下楼。一楼的客厅里也有电视,也接了录像机,还是台四十英寸的超大屏幕电视,儿子贞男一直引以为傲。 在那样的屏幕上看录像,一定效果绝佳。想到这里,伸太郎的内心便鼓荡着期待。在大屏幕上欣赏小山田仁美的裸体,特别是那诱人的酥胸和玉腿,该是多么活色生香啊。虽然老花镜坏了,有这样的大屏幕,肯定不愁看不清。 伸太郎拿着录像带兴冲冲地走进客厅。这边照样也得找电视的遥控器,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按下开关。几秒后,四十英寸的大屏幕上出现一个女人的特写镜头,那女人正唱着演歌。 哟哟,这不是波止场绿吗? 波止场绿是伸太郎最爱的演歌歌手。他拿起旁边的报纸,皱着眉头费力地细看电视节目栏。虽说老眼昏花,倒也能勉强看清“日本演歌大回顾——波止场绿专辑”的字样。 原来是这个节目。 他杵在那里看得出神,一时连AV都忘在脑后。 小偷成功地翻窗而入。进屋一看,他吓了一跳。屋里乱七八糟,活像刚被同行光顾过,更奇怪的是,十二月的大冷天,却开着冷气,一进来简直寒彻骨髓。他本想关掉空调,但又忍住。虽然经验少得可怜,毕竟他也学到——最好少管闲事,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冻得瑟瑟发抖之余,他开始在屋里寻找财物。地板上掉了盒成人录像带,让他有点惊喜,可惜里面是空的。 他朝壁橱迈出一步,不料刚好踩上滑板,脚底一滑,身体顿时失去平衡,险些摔倒。他一把抓住壁橱里的被褥,总算稳住了身子,但同时绊到了耳机线。这一绊不打紧,耳机线从音响的插口上滑脱,足有一百瓦功率的喇叭里猛然轰响起重金属乐队的嘶吼。他吓得哇地大叫起来,赶忙关了音响。 伸太郎正忘情地看着波止场绿表演,忽然发觉二楼有响动,霎时回过神来。 发生什么事了? 他丝毫没想到会有贼,只是担心那些打开后就丢着没管的电器。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他有些不安。 伸太郎关了电视,走上二楼,再度进入信彦的房间。才一进门,就冻得直抖,房间里冷得像千年冰窖。 他环顾室内,没发现什么异样。他拾起空调的遥控器,随手又按了一通,送风口吹出的冷风愈发强劲,原来他按成了“强冷”模式。 不对不对,怎么搞成这样了? 他正思索着如何补救,一旁忽然发出声响。循声望去,刚才一直纹丝不动的录像机接通了电源,开始运转。其实这只是预约录像的定时器启动了录像程序,但不明所以的他惊慌失措,以为都怪自己先前胡乱折腾,它才会冷不丁抽起风来。他不顾一切地按着开关,录像机却全无停止的迹象,急得他方寸大乱。 “坏了吗?哎呀,这下糟了,弄坏了。”面对怎样都不肯停下的录像机,伸太郎心急如焚,以为它一定出了毛病。 混乱之中,他猛然想到切断电源。顺着电线找到录像机的插头后,他毫不犹豫地拔了出来,录像机应声停止运转。 “好了好了,总算停了。” 他提心吊胆地再插上插头,录像机依然静止不动,这下他放心了。 “最近的机器真是不像话,一个个都复杂得要死,简直搞不懂到底是更方便还是更麻烦了,而且随便一碰就坏。” 咕咕哝哝地抱怨着,伸太郎想起了刚才看的演歌特别节目。他直接按电源键打开电视机,屏幕上却在播放动画片。想要换台,机身上又找不到频道按键,他只得不胜烦恼地四下张望,寻找遥控器。 床底下有一个很像遥控器的东西,上面有着黑色的方形按键。拿到手上一看,印有数字的按钮闪闪发光。 就是这个,不会错了。频道的按钮也有。 他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尽管按钮上的数字只有零到九,他却丝毫也没怀疑。一个按钮上印着闪亮的“外线”两字,上方的小孔还不停地发出信号声,这些他也都没留意。他平常都是用一楼客厅里的母机,做梦也想不到,这其实是部无绳电话。 记得好像是一频道。 伸太郎按下按钮一,响了一声过后,理所当然地,电视画面并没有改变。 我记错了?不是一频道的话,那就是十频道。 他正要按下十,又停下动作,因为没有这个按钮。他歪着头纳闷。 奇怪,应该有啊。 但他并未深想,转而分别按下一、〇。画面依然如故。正在心头火起之时,手上忽然传来人声,声音正是来自他握着的“电视遥控器”。 “哇!”吃惊之下,他将那东西扔到床上。呆望了一阵子后,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只觉心中发毛。 伸太郎离开不久,小偷从挂满衣服的衣架里钻了出来。刚才他听到有人上楼,便慌忙躲进里面,直到对方走远才又溜出。他忙不迭地双手揉搓全身取暖。衣架就在空调正下方,躲藏的这段时间,他吹足了冷气,伸太郎调到“强冷”模式后,他简直快要冻死了。 处在这种状态,他对进来的是谁、做了些什么一无所知,只从伸太郎的自言自语听出,来的是个老爷爷。他心想,要是只有爷爷看家,那还是大有可为的。 看到桌上放了把裁纸刀,他顺手拿起,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下到楼梯中段,他收住脚步,窥探楼下的动静。楼下没传来交谈的声音,他判断除了刚才的老爷爷,应该没有其他人在。 很好。 他做了个深呼吸,迈步走下楼梯。 伸太郎回到客厅,再度打开四十英寸的电视,但演歌节目已经放完了。他拿起遥控器,信手换着频道。不经意间,他按下了输入切换键,电视画面随即切换到视频输入模式,但录像机并没开机,因此画面成了灰蒙蒙一片。他见状又慌了神。 搞什么、搞什么、搞什么,怎么又不对劲了?这一个个都在发什么神经? 他拼命地按键换台,但画面毫无变化。他关掉电源,又重新打开,依然如故。无奈之下,他只得先关掉算了。 “真是的,最近这都是什么烂机器啊。”伸太郎嘟囔着坐到沙发上,旋又觉得屁股下面硌着东西,站起来一看,原来是坐到了录像带上,正是他拿过来的那盘AV。他啪地一拍手。 差点把这事忘个精光。要是看不到这个,岂不是白忙一场? 想起自己的初衷后,他将录像带插入录像机带仓。和在信彦房间时不同,这次很轻松就吸进了录像机。这盒录像带已经拨上了防止误删的开关,放入带仓后,新型录像机一般都直接转入播放。伸太郎家的这台录像机也具备这种功能,迅速开始运转。现在只差电视了,得想办法让它放出来。 伸太郎正要拿起遥控器再度打开电视,嘴忽然被堵住了。刚想挣扎,眼前已多了把裁纸刀。 “给、给、给我安静点!”一个男声威胁说,“要、要是不想见阎王,就乖乖照我的话做,不准抵抗。听、听懂了没有?” 伸太郎大惊失色,险些尿了裤子。他哆嗦着点了点头。就算对方不说不准抵抗,他也绝无此意。他生性胆小如鼠,最爱惜生命,还想长命百岁呢。忽然碰到这种性命攸关的境况,他不由得大为恐慌,光是站着都很吃力了。 “好,不、不准出声,手放到背后。” 伸太郎依言照办。强盗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后,他也没有出声呼救。 他的双腕被手巾缚住,原样坐在沙发上,被喝令不准乱动。 强盗四十上下,又黑又瘦,穿着件灰色夹克,那副面孔看着就像穷凶极恶的罪犯。 小偷心生怯意。眼前的老人体态出乎意料地年轻,态度也显得很沉着。他丝毫没有试图反抗,反而令小偷心里发毛。小偷自知自己的长相不具威慑力,不禁暗想,这老爷子心中该不会没把我当回事吧? “拿、拿钱出来!”小偷用刀指着他喉咙说。 “要拿多少都随便你,”老人回答,“请你快点离开吧。” “钱在哪儿?” “隔壁房间挂着我的上衣,里头有钱包。” “别的地方没有?” 老人摇摇头。“我儿子一向主张家里不放多余的钱,装生活费的钱包,媳妇也都是随身带着。” 小偷不满地想咂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太紧张了,嘴里干得冒烟。 小偷发现沙发上搁有颜色朴素的围巾和手袋,便用围巾绑住老人双脚,再将手袋塞进他嘴里。老人直翻白眼,喉咙里呜呜作响,一副濒死的模样。 小偷走进旁边的和室。正如老人所说,衣架上挂着件茶色上衣。一搜内袋,果然掏出个黑色皮质钱包。他没理硬币,只把钞票拿了出来,里面共有两张万元钞、四张千元钞。虽然抢走老人的零用钱心有不安,但已经走到这一步,总不能空手打道回府。他把钞票全部塞进裤兜。 回到客厅,他四下张望想找点值钱的东西,却一无所获。最昂贵的看来就是四十英寸的电视了,可又不能扛着逃跑。 “没、没办法。今天就这样算了。”冲着老人丢下这句话后,小偷离开客厅,穿过走廊,走出玄关。 就在这时,门霍然洞开。 小偷的惊叫声噎在了嗓子里。出现在门口的,分明就是之前见过的一家三口,身旁还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察。 约有两秒的时间,小偷和他们原地对峙。谁都没出声,连表情也保持不变。 然后,小偷跌坐在地。 “哎呀,您真是机智过人!”中年刑警钦佩地说。这么轻而易举地破获一起抢劫案件,他自然兴高采烈。 刚才遭遇强盗的客厅里,刑警正向伸太郎了解案情。 刑警继续说道:“发现有人闯入时,与其冒冒失失地大喊大叫,不如假装没看到,设法暗中报警要安全得多。您干得太漂亮了!” “呵呵,过奖了。”伸太郎暧昧地笑笑,啜了口孝子送来的茶。今晚一家人对他格外殷勤。 但有一件事令伸太郎莫名其妙。根据刑警描述,事情经过大致如下。首先警察接到一一〇报警,但例行询问后,对方没有任何回应,电话却又没有挂断的迹象。警方怀疑可能发生了什么事,迅速对电话进行逆向追踪,很快锁定了地址。随后警方与附近的派出所联系,指示他们前去察看情形。制服警察到达门前时,刚好与用餐归来的一家人不期而遇。听警察说明缘由,贞男吃惊地打开玄关门,对面正站着一个陌生人。此人没作任何抵抗,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贞男等人来到客厅,发现手脚被绑的伸太郎。 伸太郎不明白的就是这通报警电话。他实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打过,但强盗被逮、众人钦佩,全是托这通电话的福,尽管心里兀自摸不着头脑,他还是决定不要太较真了。 “爸,亏你竟能发现躲藏的小偷。”贞男也一脸刮目相看的表情。最近伸太郎总被儿子瞧不起,此刻听他这样说,不禁心情大好。 “别看我这样,脑子可没糊涂。发现个把毛贼什么的,这种程度的机警我还有。”伸太郎揉着手腕说。被绑过的地方现在还有点痛。 “是啊是啊,上过战场的人,这方面的直觉果然格外敏锐。” 刑警顺势拍起马屁。 “哪里哪里,哈哈哈。”伸太郎伸手抚摸着脑袋。其实他并没参加过战争,当时因健康问题免除了兵役。 “总之爸爸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孝子绕到沙发后面,替伸太郎按摩肩膀。 这时,信彦和两名警察进来了,他们之前在二楼调查。 “怎么样,你们那边?”刑警问道。 “现场相当凌乱,但似乎没有东西被盗。” “哦,那就好。”孝子边替伸太郎按摩肩膀边说。 信彦歪着头:“可是真奇怪,那小偷干吗要开冷气?” “冷气?怎么回事?”贞男问。 “不知道,反正房间里开了冷气,冷得要死。” “确实很怪异。”刑警也侧头沉吟,“其他还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信彦微微摇头。其实他已经察觉秘藏的AV只剩下盒子,里面空空如也。他对此很在意,但这种事本就难以启齿,当着父母的面,愈发开不了口。 “这个房间没有东西被盗,是吧?”刑警扫了一眼客厅。 “应该没有。”贞男回答,然后看着伸太郎问,“强盗完全没动过吧?” “嗯,没有。” “寒舍也没什么值得一偷的东西,噢呵呵呵。”孝子笑得很做作。 “哪里,其实只是东西没法带走罢了。你看这个多气派。”刑警指着四十英寸的电视,“想必价格不菲吧?” “这个啊,”贞男探出上半身,“我也很自豪。” “这么大的屏幕,肯定能体验到影院的氛围吧?” “是啊,确实是这样。” “真羡慕。我也想买个大电视,可没地方放。对了,屏幕太大,画质会不会粗糙?” “没那回事。”贞男拿起遥控器,“你看着好了。” 众人一齐望向屏幕。 “咦,录像机在运转。”信彦小声说。 贞男打开了电视。 * * * 日本明治、大正时期产生的一种音乐形式,是由歌手用独特的发声技巧演唱的歌曲。 新郎人偶 要子退后一步,从头到脚审视着茂秋那身带家徽的和服裤裙,边框呈三角形的眼镜闪闪发亮。那犀利的目光,一点都不像看到儿子身穿婚礼盛装、感慨万千的母亲,倒更像校规严厉的中学里亲自检查服装的教师。 要子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没问题了。” “可以了吗?”茂秋平伸着双臂,眼神认真地向母亲确认。 “嗯,可以了。你再转过身我看看。” 茂秋依言向右转身。 要子看毕,满意地点头。 “不错,很得体。” “是吗?”茂秋转回身,重又面向母亲。 “令郎身材真的很好,我们帮助着装的也脸上有光,而且礼服也很漂亮。”中年造型师不失时机地从旁恭维。得到新郎母亲的点头认可,让她如释重负。她早从会场工作人员那里听说,这位母亲容不得任何闪失,为此一直捏着把冷汗。 “他是我们御茶之小路家的继承人,当然要打扮得无懈可击,经得起任何人的目光。”要子正眼也不看她地说完,向儿子露出微笑,说道:“我要去应酬来宾,这就过去了。别的没什么不明白的吧?” “没有。”茂秋话音刚落,又叫住她,“对了,母亲。” “什么事?” “那个……” 茂秋正要往下说时,敲门声响起,要子应了声“请进”,一个会场工作人员推门而入。在HEMOJI神社结婚会场的工作人员里,他算是最谙熟此道的了。这自然也是要子在预订会场时提出的要求,她坚持一定要请这样的资深行家。 “啊,您在这里。”工作人员三七分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看到要子后,便将手上的一叠纸递给她,“这是收到的贺电,请您遴选出需要由司仪在婚宴上宣读的部分。” “哦,好。”要子接过,打开最上面那封看了看,回头望着茂秋,“是中林教授发来的,他卸任大学校长职位已有好几年了吧?电报上说,他原本很想参加婚礼,但恰逢身体不适,不克出席。” “中林教授过去很关照我,他不能来参加,我也觉得挺遗憾的。” “您选好电报后,麻烦交给我或者司仪。”工作人员说。 “好的。你那只手上拿的是什么?”要子盯着他的左手问。 “这是山田家收到的贺电。我想请他们也挑选一下。”工作人员回答。山田家就是今天茂秋结婚对象的娘家。 “既然这样,”要子扬起一边眉毛,“不如一并交到我这里。贺电要汇总到一起挑选比较妥当吧?” “噢……是吗?” “是的。我家和山田家的电报,全部由我来遴选好了。给我吧。” 要子伸出手,只差没说快点拿来。 “这样啊,那就拜托您了。”工作人员犹豫着把那叠电报递给要子,转身离开。 要子哗哗地翻了翻山田家的电报,略一思索,望向茂秋。 “回头会场见了。” “是。”茂秋条件反射地回答。 要子走出房间。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茂秋感觉内心的一抹不安正在扩大。其实他有个疑问想向母亲求教,若不事先问清楚,他就无法安心举行婚礼。 要不要现在去追上母亲呢?他正沉吟着,敲门声再度响起。应了一声后,一个神女装束的姑娘探头进来。 “现在为您说明婚礼的程序,能请您来这边吗?” “哦,好的。”他穿着草屐,缓缓迈出脚步。这还是他成年以来第一次穿和服,穿草屐自然也是新鲜体验。 走进另一个房间,弥生已在端坐等候。她身穿纯白和式礼服,头罩丝绵白帽,帽下露出涂得雪白的尖细下巴。茂秋依照“神女”所说,坐到她身旁。 弥生朝茂秋转过脸。看到她的模样,茂秋一瞬间心生困惑——她是长这个样子吗?眼前的这张脸孔,就像在一张白板上信手勾勒出眼睛、鼻子和嘴巴。虽然这无疑是以山田弥生的五官为底子化妆而成,茂秋却想不起她妆容下的本来面貌,因为她长得实在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 今后就是和这个女人共度一生吗? 茂秋怔怔地想着。 虽然这样想,他心里却并没有多少真实感,感想也是一片空白。决定和这位名唤山田弥生的女子结婚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 这下御茶之小路家传承有望了。 这是他唯一的想法。对他来说,结婚的意义仅止于此。 因此,他并不以结婚为满足,觉得后面还有重大任务。不消说,那就是生育子嗣了。 总之,今天的婚宴一定要顺利完成。 为确保这一点,必须先向母亲确认那件事。 御茶之小路家属于名门望族。究竟有名望到何种程度,很难确切地说明,连茂秋自己也未能充分了解。要想细说渊源,就必须有祖上代代传下来的谱系图,而这份谱系图严密保管在御茶之小路家的金库里,茂秋也只寥寥数次亲眼见过实物。 “我们先祖曾担任过某藩的家老。”每次要子谈到御茶之小路家,都以这句话为开场白。之后她就一路畅谈下去,诸如明治政府成立后,家族获得特权阶级的地位,与形形色色的实权派人物都有密切联系云云。 要子是御茶之小路家的第十二代家主。上一代家主没有儿子,便为长女要子择婿入赘。 茂秋的父亲——要子的丈夫是一名老师,在茂秋的印象里,他是个纤细的人,假日时常待在书房读书,平时少言寡语,总是躲在妻子身后。每逢亲戚聚会的场合,这种表现就格外明显。因为出租祖传土地的收入已足以保障一家人的生活,似乎也没人当他是家庭经济的顶梁柱。茂秋五岁时,父亲罹患胃癌过世。他对父亲所知不多,只是曾经有一次,要子这样说过: “你父亲他啊,头脑很聪明。他们家历代出过很多勤奋好学的优秀人才,这方面比我们家还胜一筹。我当初和你父亲结婚,也是因为祖父发话说,这样的血统加入御茶之小路家也不坏。” 换句话说,招赘他是想获得聪明人的基因。 父亲过世后,茂秋由母亲一手抚育成人,但两人的生活远非母子相依为命那么简单。之所以这样说,并不只是因为还有女佣全盘打理家务。比如为茂秋选择小学时,御茶之小路家的客厅里就聚集了十多位亲属代表举行会议。只要关系到本家长子的前程,任何事都必须召开家族会议商讨决定,这是御茶之小路一族历来的规矩。 由于这样的环境,茂秋的日常生活也在要子的时刻紧盯之下,从说话措辞、生活态度到穿着打扮都受到严格监督。 其中要子最关注的是交友情况。茂秋每天放学回到家,首先要向要子毫无隐瞒地报告学校里发生的事。只要带出一个陌生名字,要子立刻就问:“那个中村同学,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家里是做什么的?”假如他说不知道,要子当场就给班主任打电话,连对方的成绩、学习态度、家庭环境都一一刨根究底。擅自透露信息的老师固然不对,要子的口气也确实强硬得不容拒绝。 如此了解到相关资料后,要子就会对茂秋今后是否可以和对方——如中村同学——交朋友作出判断。很多时候她都会告诫:“以后别老和那孩子一起玩了。”这样,茂秋只能唯唯答应,之后常常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哭泣。因为母亲禁止交往的朋友多半都很有魅力,在一起玩得很开心。而要子说“一定要和他好好相处”的孩子,总是既无趣又老实巴交。 但他无法违背母亲的决定。不论是选择朋友,还是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容他有丝毫反抗。因为他是家族的继承人,为了将来继承御茶之小路家,他必须具备成为家主所需要的条件,而担负指导之责的就是要子。 茂秋就读的小学,是某著名私立大学的附属小学,本来可以附属初中、附属高中这样一路念下去,但从初中起他就被转到别的学校。那所学校同样是著名大学的附属学校,大学知名度与之前的不相上下,唯一的不同在于,新学校是所男校。 “读初中、高中的时候,特别容易沉迷于男女情事,那些堕落的人都是在这个时期走上歧途,我们一定要避免茂秋发生这种事。” 以上是要子在家族会议上的发言。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一致决定安排茂秋读男校。 会上还有过这样的讨论。 “要想他不被那种事迷住,光是送进男校还不够。如今的社会乱七八糟,随便到街上走走,那种诱惑满眼都是。”说这番话的是要子的叔父,家族中资格最老的长辈。所谓那种事,应该是对性爱之事的统称。 “是啊,最近杂志上登的那些小姑娘的照片,简直就和裸体没两样。”要子的表妹说。 “不是什么没两样,有时根本一丝不挂就登出来了。那种照片真不得了,赤条条的,脱得精光。”要子的堂弟瞪大眼睛说。他在家族里算是年轻一辈,平常因为说话粗俗,常被其他人瞧不起,但此时比起措辞,他说的内容更令众人皱眉。 “啊?” “怎么可能?” “是真的,不信你们买本周刊自己看看。” “他说的很有可能。”要子用克制的语气说,“不单是性风气,最近的年轻人男女关系之随便,真令人难以容忍。除了刚才那种下流杂志,电视里的节目也让人恨不得捂住眼睛。” “对,电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叔父赞同,“电视看多了,只会把人变成呆子。” “我一向只看NHK台。” “是啊,我也只看NHK台,民营电视台都太无聊了。” “要子,这方面你最好考虑周详。”家族中最受要子信任的堂兄郑重地说,“上初中后,各种不良诱惑比比皆是,如果不对他的生活严加管理,很难不近墨者黑。” 确实如此,众人一致点头。 “不用说,我自然要比以前更严格地培育他。请大家也不惮辛劳,多多费心教导。”说罢,要子深深鞠了一躬。 经过这场充满紧迫感的会谈,从上初中开始,要子对茂秋的监控愈发严厉,简直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这首先体现在上学路线的选择上。为防止路上有不良诱惑,要子亲自把各条路线都视察一遍,最后选出一条她认为最安全的作为上学路线。她坚决禁止茂秋从其他路线回家,倘若因为某种缘故不能走那条路,茂秋就要给家里打电话,由要子指示他如何选择。 日复一日沿着同样的道路上学放学,茂秋有时也会蠢蠢欲动,很想走走别的路线。但他无法付诸行动,只要一想到在母亲面前败露时,会遭到怎样的痛斥,他就无论如何都拿不出勇气。至于“不可能会败露”这种想法,从来就没出现在他脑海里,因为过去他也曾几次违背母亲嘱咐,却没有一次能成功瞒过。实际上,对于儿子的事,要子的嗅觉敏锐得堪称超乎寻常,不管什么样的谎话都能一眼识破。 此外,茂秋也没有钱包。要子只给他公交车的月票和电话卡。 “午餐有学校提供,去学校为的就是学习,我不认为会有忽然需要用钱的事。”这是要子的主张。 那有想买的东西时怎么办呢?这时茂秋就要向要子如实报告,如果要子判断可以买,再买给他。但实际上,茂秋提出的要求寥寥无几。个中原因很多,比如日常生活和学校念书需要的东西,要子都已经准备齐全、平常学习很忙等,但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没有想要的东西”。如果说得再准确一点,就是“完全不知道市面上正流行些什么,也想不出想要的”。 茂秋对社会的了解,仅限于上学路上的见闻,而他接触的资讯也同样受到要子全面控制。电视一天看一小时,而且只许看NHK台。书籍方面,漫画自不消说,杂志也全部禁止,即便是文艺书,只要是现代作家的作品,不论纯文学还是大众文学都不准阅读,音乐也只允许欣赏古典音乐。 茂秋对潮流时尚可说一无所知。从初中到高中,他外出时永远穿着学校的制服。而他外出也不是和朋友一起出去活动,只是跟着要子拜访亲戚,不然就是参加古典音乐会,穿着制服也不会显得不合时宜。 至于他在学校的交友情况,由于要子依旧严格把关,没有朋友往坏里引诱他,或者给他灌输乱七八糟的知识。其实班上根本就没什么同学接近茂秋,人人都觉得他怪里怪气的。 这种无菌室般的环境,直到茂秋上了大学也依然如故。他攻读的是天文学,每天上完课后直接回家,透过二楼卧室里安装的天文望远镜眺望天空,这就是他的生活模式。但这个时期的他,很为一件事烦恼,那就是他迟来的性觉醒。他开始以约一月一次的频率遗精,而这种现象的意义和原因他却不太清楚,在懵懵懂懂中独自苦闷。 察觉到儿子的变化后,要子经过深思熟虑,在某天对茂秋进行了性教育,地点是在供奉着佛龛的客厅。茂秋正襟危坐,要子将一个匣子放到他面前。匣里收藏着祖传的书本,用现代的说法就是性教育手册。书中的内容随着时代发展有所补充,但最古老的部分采用的还是类似浮世绘春宫图的图画。利用这些资料,要子平静地向茂秋讲述男女的身体结构、妊娠原理等等。 “这么说来,我的那种现象不是生病了?”茂秋问。 “不是。那是你拥有生育后代能力的证明。” “我和某个女人,嗯,完成您刚才教导的事情后,就能生下孩子,是吧?” “这个过程我们称为结婚。但现在为时尚早,等时机成熟了,我自会替你物色合适的人选。在那之前,你绝对不能接近别的女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茂秋挺直身体答道。 他遇到那位“合适人选”,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茂秋和弥生正听着“神女”说明婚礼的程序,没多久会场工作人员过来了,通知已经到了进入会场的时间,全体亲属都已在里面等候。 “那个……”茂秋开口说。 “什么事?” “那个,呃,我母亲呢?” 工作人员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之色,转瞬又消失了。 “令堂也在里面等候。” “噢,这样啊。”茂秋无奈地点点头,沉默下来。 我还有事要问呀,他暗想。有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向她确认。 等仪式结束后,找个空当问问她吧,茂秋想。 仪式按照神前婚礼的步骤进行。这是御茶之小路家的传统,诸如教堂婚礼之类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在众多亲属的注视下,茂秋依照先前“神女”的教导,与新娘弥生共同宣读誓词,喝了交杯酒。 茂秋开始认真考虑寻找结婚对象,是在迎来二十七岁生日之后。不,准确说来,是在要子主动提出这件事之后。若不是要子开口,茂秋连想都没想过,他觉得还是不想为妙。大学毕业后,他没有去公司上班,而是在大学附属的天体观测研究所当助手。和过去一样,星星是他唯一的恋人。 “要成为御茶之小路家的媳妇,必须具备与之相当的条件。首先要门当户对,这不言而喻。此外还要教养良好、精通家务,茶道、花道也要擅长。要有女人味,举止娴雅端庄,总是退后一步跟在你身后,对你恭恭敬敬。身体要健康,但只是健康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要能生育优秀的子嗣。” 谈到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对象时,要子列出上述条件。茂秋端坐在她对面,神情肃穆地将她的意见记到记事本上。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子略略放低了声音。 “什么?”茂秋问。 “那就是……”她轻吐口气,接着说道,“必须是处女。你听好,别的条件都罢了,这一条绝对没有商量余地。御茶之小路家的媳妇,绝不能是污秽之身。” 茂秋用力点头,在记事本上写上“处女”二字,并在下方重重画上两条线。 依照这些条件,要子着手物色茂秋的新娘。理所当然地,事情迟迟没有进展。其间她的观感大抵如下。 “二十七岁?年纪大了一点。最好是二十岁上下,至多不超过二十三岁。”要子对介绍亲事的人这样说。 “可是夫人,近来结婚年龄越来越晚,二十七岁也算年轻的了,您还是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茂秋的妻子必须再年轻一些。二十七岁还单身一人,肯定有什么问题。况且到了这个岁数,很难想象她对男人还毫无了解。不好意思,这位就算了吧。” 即便年龄符合要求,又有如下障碍。 “哦,她在上班啊。在都内的贸易公司?这样的人不行,做茂秋的妻子不太合适……” “可是这位小姐条件很好哦,从小就学习茶道和花道。” “但她在公司上班,对吧?这样的女子肯定欠缺为家庭奉献的态度,不是吗?而且性格也势必有些油滑,不适合做茂秋的妻子。” 其他诸如“曾经独自生活的女子,谁知道那时候做了些什么”,“学历太高的容易认死理”,“拥有许多资格证书的好出风头”, 种种充满偏见的关卡多不胜数。因此大部分候选者连照片都没被茂秋看到,就被要子否决了。 但以世界之大,毕竟也有几位候选人突破重重难关,在御茶之小路家惯常光顾的高级日式餐厅与茂秋见了面。其中也有人获得要子首肯,觉得“这位可以做我家的媳妇”。 可到了这种时候,就轮到对方看不上茂秋了。她们向介绍人提出的回绝理由如出一辙,有的说“不喜欢他的恋母情结”,有的说“活脱就是母亲的傀儡”,还有的说“太落后于时代”。这种话介绍人自然不能转告要子,只得编个适当的借口。尽管如此,依然挡不住要子的熊熊怒火。 山田弥生是总计第三十五位相亲对象。短期大学毕业后,她在家帮忙做家务,没有工作经验,除了向母亲学过茶道、花道外别无可取之处,为人少言寡语,表情单调,总之是个很不起眼的姑娘。就连介绍人心里也觉得,与其说她娴静,倒不如说是木讷。 但要子对她很中意,山田家也回话说很乐意嫁出女儿。 如此,婚事自然进行得顺风顺水。 婚礼结束后,全体人员转往摄影室,在那里拍摄亲属合影。茂秋想站到要子身旁,摄影师却匆忙发出指示。 “好,新郎新娘请坐在那里。好好,就那个位置。旁边是介绍人,介绍人旁边是新郎的母亲。好,就这样。” 因为和要子之间隔了个介绍人,茂秋无法向她提出自己的疑问。不久,照片拍完,众人移步前往大厅。茂秋正想去追要子,却被摄影师叫住,说要给新郎新娘单独拍照。茂秋无奈,只好留下。 等到拍摄完毕,已经临近婚宴的开始时间。茂秋寻找着要子,但她似乎已进入会场,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听好了,我一递信号,你们就一起入场。”会场工作人员嘱咐道。 “那个……”茂秋说。 “什么事?”或许是因时间紧迫,工作人员的眼神变得咄咄逼人。 “没、没什么。” “那么请并排站好,对,就站那里。” 茂秋和弥生依言并肩站在会场门前。入场音乐响起,大门打开,工作人员向他们发出信号。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徐徐迈步向前。 掌声响彻会场,摄像机闪光不断,人人都满面笑容。 茂秋寻觅着母亲。要子在最里面一席,她坐得笔直,望着一身盛装的儿子。母子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母亲……茂秋在内心默默发问。 母亲,我有事要向你请教,我现在就想知道答案。 万一…… 万一婚宴进行到中间,我忽然想上厕所,该怎么办?而且还是想大便。 新郎可以中途单独退席吗? 还是说这样做很不礼貌,会令御茶之小路家蒙羞? 母亲,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便意已经相当强烈了。从今天早上起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一直想去洗手间,却总是找不到机会。 帮帮我吧,母亲。 婚宴的节奏缓慢得令出席者不耐。致辞的人太多,而且个个都长篇大论,内容又都大同小异。就连本来只是登台献歌的人,也要先来段冗长的开场白。显然婚宴的时间会大大超出预计,但之后的场地似乎没人预约,会场方面也就听之任之。 茂秋的小腹渐渐濒临极限。他已无暇倾听致辞,全部精力都用来缩紧肛门。然而每当有人上台讲话,新郎新娘都要从主桌起立欢迎。站在那里的时候,他不得不忍受着地狱般的苦痛。 近来的婚宴上,新郎中途更换礼服已不足为奇,如果有这种安排,茂秋就可以趁机冲向洗手间。可今天的婚宴并没有这一环节。这是御茶之小路家的习惯,新郎一律不换装,自始至终稳坐主桌。 婚宴提供的是法国菜肴。从冷盘、汤开始,鱼、肉类、色拉,最后送上甜品和水果。但茂秋一口都没动,他感觉只要吃上一口,直肠一带死命憋住的大便就会汹涌而出。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肛门括约肌上。小腹隐隐作痛,随着心脏的跳动,一波一波地向他袭来。他的鬓角流下黏湿的汗珠,腋下也大汗淋漓。 尽管如此,他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不时向致辞者颔首致意。在周围的人看来,应该会觉得他正在充分享受这幸福时光吧。在这种境地还能如此自持,自然要归功于他受到的教育。要子早已谆谆教导过他,婚宴上新郎应当采取何种态度。 可中途想大便该怎么办,要子却没有指点。 这份罪实在太难熬,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憎恨起母亲。只有把这份痛苦的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他心里才能好过一点。 母亲!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要是告诉我,我就不用吃这种苦头了呀。你不是万事都会教导我的吗?你不是说只要照你的话去做就不会有错吗? 婚宴进行到什么阶段,现在是谁在致辞,他已全然不知。他的头脑渐渐变得一片空白,下半身仿佛成了团炽热的硬块,夺走他全部的意识。 就在意识逐渐朦胧之时,他听到司仪这样说: “现在请新郎新娘向父母敬献花束。” 御茶之小路要子意气风发地站在那里,品味着终于完成重要使命的充实感。这一重要使命,不用说就是御茶之小路家的传承。她心想,今后只要顺利生下孩子,最好是男孩,自己就算彻底大功告成了。这一点她并不怎么担心,因为已经委托熟悉的医生详尽检查了弥生的身体,确定她不仅是处女,而且具有充分的生育能力。 所以说啊,要子想,今天这种场合,向我献花是理所当然的。 我培育了优秀的继承人,还为他娶了妻子,自然应该受到赞美。 会场光线转暗,背景音乐静静地流淌。灯光映照出抱着花束的新娘,稍后茂秋也站到她身侧。 在司仪煽情的旁白声中,两人手捧花束,分别走向各自的父母。这时要子下意识地感到不对劲,茂秋的脸色很不好,走路的姿态也透着别扭,像老人一样弯腰驼背。 “来,新郎新娘,请向养育自己的父母献上花束。” 依照司仪所说,茂秋朝母亲递出花束。他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着什么。要子接过花束,小声对他说: “姿势放端正了。” 茂秋闻言,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杆。要子没说话,点点头示意可以了。然而下一瞬间,她看到儿子的表情起了奇妙的变化,起初像是痛苦地扭曲,慢慢变成了悲伤,继而变得陶然,变得空虚,最后定格为痴呆。 “怎么回事?茂秋,你怎么了?”她小声唤着儿子,但她那宝贝儿子就如人偶般僵硬不动。 最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是茂秋身旁的新娘弥生。看到新郎和服裤裙下滴落的东西,她尖叫一声,曳起礼服裙摆落荒而逃。 * * * 江户时代大名的家臣之长。一藩有数名,通常为世袭。 女作家 就算是作家,也免不了要怀孕,因为是女人嘛。 可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替我们出版社写稿时“搞出人命”?都对她说过多少次了,连载期间务必要保重身体,可她全当耳边风。 本来怀孕不比生病,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我每次听到这种消息,也少不得舌灿莲花地恭喜一番,这回却大伤脑筋。连载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主角终于卷入了事端,好戏正要开场,读者也迫不及待地渴望一睹为快,这时却忽然宣布: “由于作者妊娠,本作暂停连载。” 这像话吗? 而且这次连载作品的主角是位对婚姻不感兴趣的女强人,描绘的是她在调查公司竞争对手非法进口活动的过程中,一步一步落入危险陷阱的故事。再怎么想,都与家庭的氛围格格不入。我本来还巴望作者自己知道检点,她却来了个突然怀孕,岂非形象全毁? 这方面倒也不是没有对策,我可以避开“妊娠”之类的词,只说“由于作者的特殊情况”什么的蒙混过关。 可难题不止于此,怀孕之后,她可能就会中止创作了。 “什么,肚子大了?肚子大了也要接着写啊。手不是还能动吗?文字处理机不是还能敲吗?” 我不至于说得像总编这么粗鄙,想法却不谋而合。但毕竟我们都是大男人,未必摸得透孕妇的心理。 因此今天我登门拜访,为的就是趁致送礼金之便,问清楚她连载的意向。 我在挂有“宫岸”名牌的门柱前停下脚步。按响门铃后,应门的是个男声,我不禁有些错愕。 从玄关走出一个瘦瘦高高、很像竹竿的男人,架着圆圆的金框眼镜,三十六七岁。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但还是堆出笑容,一边说着“来来,请进请进”,一边将我引到屋内。 “打扰了。” 原来这人就是万恶之源啊,我望着竹竿男的侧脸暗想。宫岸家我来过多次,但从没碰到过他。听说他在公司就职,想必今天正好休假。 光顾着和老婆风流快活,一点都不替我着想! 我在心里恨恨骂道。 在客厅里等了片刻,宫岸玲子出现了。她穿着格子条纹的鲜艳圆领衫,搭配摇曳生姿的及地长裙,头发像平常那样,编成一根长辫垂到右肩前。她的气色不是很好,但看起来还是很丰满,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 我欠身站起,深鞠一躬。 “衷心恭喜老师。” “哎呀呀,别这么郑重其事地道喜,怪不好意思的。”宫岸玲子手掩涂着口红的嘴唇,咯咯娇笑。 真要觉得不好意思,当初就别给出版社寄明信片通知怀孕啊!我实在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 “一点小意思,略表敝社心意。” 说着,我从西装内袋里取出礼金袋,里面装着五万元。本来这应该分娩后才送,之所以现在就急着奉上,乃是总编耍的小小手腕,希望借此取得心理上的优势,说服她继续连载。 “你看你看,还这么客气。” 说罢,宫岸玲子欣然笑纳,连一句推辞的话也没有。 这时,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竹竿男端着盛有咖啡的托盘走了进来。 “啊,谢谢。” 看到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将咖啡杯放到桌上,我连忙低头道谢。 “老公你看,这是刚收到的。” 宫岸玲子冲他扬了扬装着五万元的礼金袋。竹竿男闻言扶了扶眼镜,仿佛要把礼金袋看穿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真是太感谢了。” “不客气。” “那么,你们慢慢谈吧。” 他看看礼金袋,又看看我,慢吞吞地转身离去。走出客厅后,他顺手掩上门。 “您先生今天不用去公司?” 我啜了口竹竿男冲的咖啡,开口问道。咖啡味道还可以,仔细想来,以前来访时从没享受过这等待遇。 “噢,你说公司呀,他已经辞了。” 宫岸玲子轻描淡写地说。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您说的‘辞了’,莫非是指……辞职?” “是啊。既然要了孩子,就得有人打理家务。我也考虑过请女佣,最后发现还是由他当家庭主夫最合适。” 看来女作家本人并无辍笔做全职妈妈的打算。考虑到两人收入的差别,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不知您先生之前在哪里高就?” “他是电脑工程师,听说能力很受公司器重,但他一直抱怨工作太辛苦。所以这次辞职改做家庭主夫,他也是很开心的样子。其实你一看就知道了,还是家庭主夫这份职业适合他。” 我不觉点了点头。世界之大,什么样的夫妻都有。 “老师,”我在沙发上重新坐好,挺直腰杆,“连载的小说……” “噢,那个啊。真是对不起了。” 宫岸玲子深深低头致歉,可看不出丝毫诚意。“连载期间忽然发生这种情况,真是过意不去,日后我一定有所补报。” “可是,”我润了润嘴唇,“您这次连载的作品很受好评,读者来信也像雪片般飞来,都说期待早日看到下文。” 其实杂志并不是太畅销,雪片般的读者来信云云,自然也是天方夜谭,只是为达目的,难免顺口撒个小谎。宫岸看起来深信不疑,频频点头应和。 “这么受欢迎的作品,就此中断连载实在太可惜了。这样吧,我们愿意减少每回的原稿页数,可否请您继续连载?总编也说,如果您肯俯允,那真是帮大忙了。” “做不到。” 我绞尽脑汁想找出办法打破僵局,却被宫岸玲子一口拒绝, 不禁心头火起。 “为什么?” “因为医生交代过了,孕期不能过度劳累,更不能从事会累积压力的工作。我也不算年轻了,这是我第一个宝宝,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当然要为他创造最好的条件。” “那读者怎么办呢?” “我想读者也会理解的。要是这样勉为其难地糊弄交差,反而是对读者的不尊重。川岛先生,难道你不这么觉得?” “话是这么说……” 尽管心里暗叫不妙,却还是被她牵着鼻子走。说白了,若论晓之以理,我压根就不是她的对手。 “这件事真的毫无商榷余地吗?我们也很为难。” 我调整作战方向,改为动之以情。不料宫岸玲子倏地变色。 “就算少了我的连载,你们出版社也不会关门大吉吧?要是我写稿写出个万一,你们怎么负责?根本就负不起责好不好!任何事物都补偿不了失去孩子的痛苦。即使这样,还是坚持要我写稿吗?川岛先生,我怀的宝宝和眼下的工作,你觉得哪一个更重要?” “呃……”我势必不能坦言“工作更重要”,只得沉吟不语。我觉得肚子都痛起来了。 “说起来,我是觉得老师休息一阵子也无妨啦,只不过,我们公司那位,就是总编他……” 我吞吞吐吐地刚说到这里,她就直接挑明总编的名字:“你是说尾高总编他会啰唆?”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没错。” “我明白了。” 女作家站起身,拿起客厅一角的无绳电话,噼里啪啦熟练地拨着号码。 “我是宫岸,请帮我找总编……啊,尾高先生,好久不见了。川岛编辑现在正在我这里……” 宫岸玲子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溅得话筒上到处都是。 劈头说了一通后,她静下来听总编答复。我估计她肯定会再次光火,赶紧作好心理准备,没想到她听着听着却笑逐颜开。 “这样啊,我就知道您一定会理解我的。” 这演的是哪一出?我简直看傻了眼。只见宫岸玲子心平气和地挂断电话。 “总编说了,可以休载一段时间。这下总没问题了吧?” 她得意地挺着胸膛,仿佛在夸耀自己的胜利。 我仓皇答了句“那就行了”,从宫岸家落荒而逃。刚回到出版社,迎面就是一声怒吼:“你这白痴!” 朝我咆哮的是总编。“你以为我派你去是为了什么?连礼金都赔上了!” “可最后不是您自己拍板定夺的吗?” “当时那种局面,我还能怎么说?” 毫无形象地争吵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先来想想下个月的天窗怎样填上吧。” 总编的这句话,标志着连载事件以宫岸玲子大获全胜告终。 宫岸玲子在文坛出道,是在三年前。她获得某新人奖的作品卖得很好,之后便逐渐跻身畅销作家的行列。普遍认为,她受欢迎的秘密在于文笔细腻感性,情节也引人入胜。但在我看来,她成功的最大原因就是抓住了年轻女性这一读者群,而且她出道时才三十左右,令读者颇有亲切之感。换了乏善可陈的大叔,故事再怎么有趣,只怕也不会像如今这样畅销。 她走上写作之路的动机,据说是因为婚后辞职在家,闲得无聊。现在她已是炙手可热的当红作家,作品轻轻松松就能卖出十万本。正因如此,她才会这么有恃无恐,我行我素。要是换了冷门作家如此任性妄为,马上就会被列为拒绝往来户。 之后,宫岸玲子果然如她自己所说,几乎完全停止了写作。偶有作品发表,也都是短短的散文,而且话题从来不离妊娠和分娩。大概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事了。 这年年底,编辑部收到宫岸玲子寄来的明信片,告知已经平安生下一个男孩。明信片上说,因为目前还难以恢复创作,将从下月开始重开连载。不消总编吩咐,我赶紧打电话去祝贺。接电话的是竹竿男,他说太太正带着孩子在娘家调养。我向他打听娘家的电话号码,他却一反常态地守口如瓶,终未告诉我。 “真拿她没法子。从下个月起一定要狠狠催稿。” 总编气哼哼地说。 但这份心气没多久就烟消云散。到了下个月,没等我催促,宫岸玲子便主动寄来稿件。我又惊又喜,精神抖擞地致电感谢,此时她已回到家里。 “不用道谢,之前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这就算是赔罪了。” 许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不知是否因生了孩子,听起来比以前柔和一些。从她身后传来婴儿哇哇的哭声。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激。过几天我想上门拜望,不知下周方便吗?” “下周?下周刚好有点事……” “那下下周呢?” “呃……” 电话那端,宫岸玲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不好意思,暂时还没空会客。你知道的,我家里有宝宝要照顾。” 我心想,不是已经叫丈夫辞职来照料小孩了吗?但她既然明确表示不必来,我也不便贸然前往。于是我对她说,那就改日再去拜访,然后挂断电话。 之后每个月快到截稿期限时,女作家的稿件就会准时寄来。在她因怀孕宣布停笔以前,不管我催多少遍,她总是说什么“还没找到灵感”,磨磨蹭蹭地一味拖稿。和现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想或许是因为她做了母亲,再加上少了老公的收入,虽无太大的影响,她应该也有了相应的责任感。 然而宫岸玲子产后都半年了,我还没有和她直接会过面,平常有事就打电话,稿件也是传真过来。 我向别家出版社的编辑同行打听,发现情形相仿。但提到她交稿变得准时这一点,人人都毫不掩饰喜悦之情。我前往宫岸家,是在八月一个溽热的傍晚。杂志的连载已在两个月前顺利结束,即将汇整成单行本出版,我此行就是去将校样送给她过目。本来我吩咐打工的女孩寄送过去,可她竟然昏头昏脑地忘了,刚好我回家时要路过宫岸家,索性就直接送去。 到了宫岸家附近,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这就过去。 “马上就到?这……有点棘手啊,我正忙着工作。” 女作家明显很狼狈。听她这样惊慌失措,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只是来送校样,放在玄关我就回去,老师尽管专心写作好了。” 我这样一说,她就很难拒绝了。沉默片刻后,她才略显冷淡地说:“好吧。我会知会外子,到时就请你把校样交给他。” 到了宫岸家,从玄关出来的果然是她那竹竿丈夫。他看起来比以前愈发清瘦,双眼也发红充血。又要做家务又要带小孩,显然很辛苦。我把校样递给他。 “老师近来可好?感觉相当忙碌啊。” “是啊,好像在赶什么稿子。承蒙你特意跑一趟,她却没出面接待,实在很抱歉。” 他神色谦恭地频频鞠躬道歉。就在这时,里间传出婴儿的哭声。他道声“失陪”,回身入内,不一会儿又抱着婴儿折返。 “哈哈哈,一刻没人看着都不行,真服了他。” 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婴儿仍在哭个不停,那副模样实在不怎么可爱。可能是哭得太用力了,脸蛋涨得通红,活像烫熟了的平家蟹。 “他这么精神活泼,不是再好不过嘛。” 说完这句不痛不痒的话,我便告辞离去。 出门后,我没有回原路,而是绕到房子背面。我知道宫岸玲子的工作室就在那里。 我伸手攀住院墙,踮脚朝里张望。庭院中花木的对面有一扇很大的窗子,上面挂着白色蕾丝窗帘。 透过窗帘,依稀可见宫岸玲子穿着粉红色T恤的身影。许久未见,她并没有多大变化。她坐在文字处理机前,默默地敲着键盘,不时活动活动脖子,伸手抓抓屁股。 好像没什么异样。 我不经意地环视周围。窗子斜下方放着一台大得离谱的空调室外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看着这幕景象,我不觉怀念起空调的凉风,离开院墙,踏上了归途。 出版界开始传出流言,说宫岸玲子变得不愿和人打交道。因为产后都已经一年了,谁也没再见到她。各色小道消息满天飞,不是说她生子后暴肥,就是说她整容手术失败,但这些都被包括我在内的几位编辑一致否定。说来叫人吃惊,除我之外,还有不少人也隔着窗子偷瞧过,据说有一位还被附近的主妇逮个正着,险些被当成色狼收拾。 据最近偷看过的人透露,她依然很热心写作,不时也停下手,哄哄已经长大了一点的小孩。 “该不会是生了孩子后热爱家庭,不想再和出版界的怪人来往了吧?”那位编辑不无自嘲地说,“但也无所谓。只要她肯替我们公司写稿,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实际上,她的创作很受好评,小说也同休产假前一样畅销。可是有一天,我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那天风和日丽,明明才四月,却暖和得让人想脱掉外套。我来到暌违已久的宫岸家,给她送小说单行本的样书。按响宫岸名牌下方的门铃后,我像往常一样,等着女作家的丈夫应门。 不料一按再按,依然没听到那个细弱的声音回应。今天来之前我已联系过了,真想不通怎么会没人在家。 我绕到房子后面,像上次那样扒着院墙朝里窥探。窗子上依然挂着窗帘,但室内的情形清晰可见。宫岸玲子正在房间里埋头写作,和上次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要说有不同,大概就是她换上了春装毛衣。 既然在家,有人按门铃好歹答应一声呀。莫非房间里有隔音设备,听不到声音? 正转着念头,我又注意到那台空调室外机。天气这么温暖,它却运转依旧。 这也太浪费电了! 穷哈哈如我,不由自主就冒出这个念头。 不久,女作家仿佛听到什么动静般回过头,微微一笑,蹲下身又再站起。原来她是把孩子抱了起来。看来她儿子已经在蹒跚学步了。 我转回正门前,正要再按一次门铃,一辆黑色奥迪驶入停车场,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打开,走出宫岸玲子那瘦弱的丈夫。 “对不起,因为交通事故路上很拥堵,让你久等了吧?” “没有,我也是刚到。”我赶忙说道。 竹竿君听后似乎松了口气,打开车厢门,从里面抱出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孩。 “这孩子是……” “我儿子啊。小家伙长得飞快,对吧?” “噢……” 怎么回事?这要是他们的儿子,那刚才宫岸玲子抱的又是谁家小孩?没听说她生了双胞胎啊。 “怎么了?” 看到我无法释然的表情,竹竿丈夫似有不安地问。我本想开口问小孩的事,但他那怯怯的眼神又令我心生踌躇。 “没什么,这孩子真可爱。” 我随口恭维了一句,将小说单行本的样书交给他,便转身离去。但这个谜团一直留在我心里。 终于有一天,我去拜访了宫岸玲子分娩的医院。我猜可能她实际上生的是双胞胎,却因故隐瞒了这个事实。不知为什么,我刚提到宫岸玲子的名字,医生就露出戒备的神情。 “莫非你对我院的服务有所怀疑?” 他的语气就像要存心吵架。我心想这种态度本身就很可疑,但还是先从四平八稳的问题入手,问他宫岸老师产后情况怎样。不知哪里冒犯了他,他的态度愈来愈生硬,最后竟大发雷霆说:“你是故意来找碴的吧?”我只得落荒而逃,但也确信医院隐藏了秘密。 我向附近居民打听这家医院的情况,获得的信息着实耐人寻味。了解医院情形的主要是些中年大妈,她们众口一词地说:“那里的医生医术很烂。”据说这家医院建筑现代气派,很容易给人造成错觉,其实却已经死了好几个病人。这些病人如果在其他医院,绝对可以救活。 我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但宫岸老师应该平安无事,她不是在很有活力地工作吗?况且再怎么想,医生差劲和生双胞胎也扯不上关系。 不明白,真是不明白。 我百思不解,不得不死心放弃。 令我重新看到曙光的,是《经济报》的一篇报道。甫一得见,我顿觉豁然开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设想。我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 我向朋友借来手机,来到宫岸家。这次我没按门铃,直接绕到屋后。 从院墙外伸长脖子望去,女作家一如往常地坐在工作室里写作。确认之后,我用手机拨打到宫岸家,接电话的是她丈夫。 “我是四叶社的川岛编辑,请问宫岸老师在吗?” “噢,在的在的,请稍等。” 我一边等,一边透过窗子盯着她的动静。竹竿丈夫没来叫她接电话,也没有转接到她房间的迹象。不久,话筒里却传出女作家的声音:“让你久等了。” “我是川岛,您近来工作状况如何?” “嗯,还是老样子,很忙呀,恐怕没时间给你们公司写稿。” “那真遗憾。” 隔窗看去,宫岸玲子仍像刚才一样埋头写作。那和我说话的又是谁? 我敷衍着结束通话,离开了宫岸家。回程的电车上,我取出从那份《经济报》上剪下的报道。 这篇报道的内容是一家公司开发出高分辨率的大型家庭用显示器。宫岸玲子的丈夫过去正是在这家公司任职。 老实说,我对自己身为编辑的能力丧失了自信。小说中途更换了写手,我这个责任编辑竟懵然不觉,实在太不像话。但其他编辑恐怕也都差不多,而赞扬“不愧是女性特有的细腻描写”云云的书评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话说回来,那竹竿丈夫也真够大胆的。 宫岸玲子应该已死在庸医手里。近来通常不会有人因分娩而送命,但并非完全没有。 竹竿男决定和医院串通一气,隐瞒宫岸玲子的死讯。医院方面本来风评就坏,唯恐因此事雪上加霜,对他的提议自然乐于遵从。 他之所以做出这种举动,一定是为了保住现在的生活。如果宫岸玲子的死讯传开,收入也将化为乌有,于是他打定主意由自己代写小说,以宫岸玲子的名义发表。 问题在于怎样伪装出太太还在世的假象。首先在电话方面,他应该是使用机器改变自己的声波频率,让声音听来俨如女作家本人。现在想想,每次我说完话,总要隔上几秒才听到她的回答。 而我透过窗子看到的情景,无疑是利用大型显示器制造的效果。他大概找了以前的同事,得以破例拿到试制品。 女作家的身影想必是用电脑制作的图像。他连小孩都不忘编辑进去,心思也太缜密了吧。 这样空调的谜团也解开了。大型显示器和电脑持续运转后,发热量大得惊人,为了降温散热,就必须一直开着冷气。 只是,真看不出来,她丈夫居然这么有文才。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丈夫在写作。 但他认为打着年轻女作家的旗号比较容易畅销,于是都以太太的名义推出。 这么一想,一切都对得上号了。最近宫岸玲子交稿很准时,是因为他辞了公司的工作,可以专注写作。 “然后呢?” 听我说完前因后果,总编板着脸问:“那又怎样?” “什么怎样啊……您不吃惊吗?” “吃惊啊。” “就是啰。” “但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 “我们要的就是宫岸玲子这块金字招牌。只要书上贴了这块招牌,读者就会买账。至于宫岸玲子究竟是谁,根本无关紧要。明白没有?” “明白了。” “那好,”总编指着我的办公桌,“快去忙你的。” 我心悦诚服地回到座位,觉得总编所言确实有理。倘若宫岸玲子其实是个竹竿男这一真相曝光,我们或许会被读者杀掉。 听之任之吧,我下了决心。 又过了几年,宫岸玲子的书依然畅销不衰,只是出版界从来没人提及她的私生活。顶多参加宴会时,新入行的编辑偶尔会说:“前些天第一次从窗子看到了老师,真是吃了一惊。和出道时相比,她的样子几乎一点都没变。”也就是这种程度了。 碰到这种时候,我们这些资深编辑就霍地转身,和其他人闲谈起来。 * * * 又名日本关公蟹,一种生活在浅海泥砂质海底的小型蟹类,背甲上的沟纹酷似发怒的人脸。 杀意使用说明书 神田是我常来的地方,旧书店却一次也没进去过。不戴手套去碰那些以前不知归谁所有的书,光想想都觉得不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最近我很少看书了,偶尔瞄瞄铅字,也都是求职资讯杂志之类的。这一两年,我连书店的新书专柜都敬而远之。 但那天不知怎的,我却信步走进了那家旧书店。它位于拉面店旁边,门面狭小,脏兮兮的旧书一路堆到门口,我一个不留神,前几天刚买的裙子都蹭脏了。 店里的顾客全是男的,每个人都兴味盎然地细细打量着架上的书,不时抽出一本来看,感觉就像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其他人视而不见。我觉得他们一定都是宅男,迷恋书本的那种。 我懒得一本本抽出来看,只是眺望着成排的书本,心想,待在这种地方算什么名堂?就算进来了,也压根就没有想找的书。这里是世界上与我最没交集的地方之一。 但不知什么缘故,我却无法抬腿离去。刚才从这家店前经过时,我有种预感,这里有某样东西,它在呼唤着我。 我在店里转悠着,心不在焉地望着书山。这里究竟有什么如此吸引我呢? 转了好一阵后,我不禁在心里嘲笑起自己。真是蠢透了!这种地方哪会有救得了我的灵丹妙药?只不过是自己走投无路,实在没辙了,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幻想。 走吧,还不如去喝杯苦咖啡强些。 这样想着,我走向出口。就在这时,我发现了那本书。 那是本白色的书,放在最靠近出口的书架边上,厚约一厘米,没有封面——《杀意使用说明书》。 这是书名。 文字磨损得厉害,得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来。为什么会留意到它,我自己也不知道。 回过神时,我已经买下书出门了。在收银台拿出书结账时,店主似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但最后只是冷淡地说:“两千六百元。” 两千六百元。若是拿来解闷,价格还算适中。 回到狭窄的单身公寓,简单吃过饭后,我把买来的书摆到桌上。《杀意使用说明书》,好诡异的名字。我这才想起,自己连它是小说还是散文都没搞清楚就买下来了。该不会是实用书吧? 然而,书的第一页上印着如下文字: 谁都会很容易产生杀意,但实际上,正确的使用方法却未曾广为人知。靠着一知半解的知识去使用,很有可能招致非常可悲的结果。本书旨在为初次使用杀意的读者提供指导,确保您安全正确地实施杀人。此外,读过本书后、达到目的之前,请您珍重保存。 我再翻过一页,这一页是目录。 目录 准备……五 五杀意的概要与基本操作……一十 杀意的初始化……十四 调整……二十二 …… “嘁,这算什么?”我禁不住把书扔到一边。 看样子这既不是小说也不是散文,确实就是使用说明书。我怎么会买了这么无聊的书来? 之所以这么愤怒,是因为我最讨厌这种使用说明书了。购买录像机、音响之类电器用品时,总会附送一份说明书,但我从没好好看过。我自有一套对付电器的办法,那就是胡乱摆弄一通开关,好歹掌握基本操作就行。所以朋友常说,我虽然买了一堆性能先进的机器,却连十分之一的性能都没用到。 我不看使用说明书的原因有二。一是就算看了,也绝对会一头雾水,不是碰到不认识的字眼,就是冒出不知所云的用语,害得我心里发急。两年前我买过一台笔记本电脑,从未使用就丢进了衣柜,原因就是实在看不懂说明书。 另一个原因,就是说明书里的东西都是糊弄人的。我有好几次怎么都没法顺利使用机器,于是看着说明书来操作,但从未得到过满意的结果。以预约录像为例好了,我明明按照使用说明书的指示作了设定,它却时灵时不灵,让我很不放心,碰到录制特别想看的节目时,一到节目时间我就得坐到录像机前,盯着看它是否确实在运作。这样,不是完全失去预约的意义了吗?气愤之余我得出结论:使用说明书都是蒙人的。 我把买来的书丢到一边,打开遥控器想看看电视,但频道换来换去,除了无聊的电视剧、新闻节目,就是走遍全国尝美食的节目,没看两眼就关了。我再度望向桌上的那本书。 想想这书还真怪。杀意这种东西,各人都是暗藏心底,一旦激发就会酿成犯罪,照理说,与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还可以调节程度的电器用品应该不是一回事。 我再次拿起那本书,翻到“准备”这一页,那里写着如下内容: 确定对象 请锁定您要杀的对象。如果不止一人,请参照模式二。锁定之后,请理清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 我抬起头,想起矢口育美那浓妆艳抹的脸。 育美是我读女子大学时结识的朋友,如今想来,我真够糊涂的,有一阵子甚至拿她当好朋友看待。可惜这只是我在一厢情愿,她纯粹只是利用我罢了。对此,我现在已经一清二楚。 我再翻开一页,是“杀意的概要与基本操作”,讲的是杀意萌生的机制,以及诸如不可随便抱持杀意之类的注意事项,我觉得说教味十足,看到一半就跳过去了。 接下来是“杀意的初始化”,内容如下: 将杀意初始化 有时在烦恼中沉浸了太久,不知不觉心里全被憎恨占据,反而连究竟为何起了杀意都模糊不清了。在此请回想您最初萌生杀意的缘由,并整理好心情。 这倒是真的。最近每次想起育美的一举一动,我的憎恨就跟着水涨船高,但为什么最不能原谅她,我自己也不明白。 好吧,那就把杀意初始化看看。我开始回想起往事。 我们之间的导火线是绪方洋一。 我和洋一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以前还在同一个部门。朝夕相处之余,我们逐渐走到一起,最后确定了恋爱关系。我们没有明确谈论过将来,但我希望和他结婚,他应该也是这样打算。部门的同事都知道我们的事,常有人问我:“几时办婚礼啊?” 而我最大的失策就是把他介绍给育美这种人。 那天晚上,我和育美两人小酌,她忽然要我将男友介绍给她认识,还说现在就把他叫来。我本不想给洋一添麻烦,育美的下一句话却让我改变了主意。 “要是他真的迷恋你,不管什么时候都会飞奔过来的。” 如果不肯响应紧急召唤,就说明他没把你放在心上——她只差没这么说了。我一时负气,当即答道:“那我就打电话看看。” 拨通电话后,洋一非但没有不乐意,反而欣然答应。约三十分钟后他出现时,我满心都为在育美面前颜面有光而沾沾自喜。 可我错了。从学生时代起,育美对看中的男人就非抢到手不可。我本该及时想到这一点的。洋一中途离席,育美在我耳边低语“他好棒啊,真羡慕你”的时候,我也应该警觉。可我只顾扬扬得意地大谈洋一的种种好处,甚至连他家里资财雄厚都和盘托出。 洋一性格温柔体贴,这是他的优点,但同时也是弱点。对此,我本来也该当心。就算被看作多疑善妒也好,当育美向他提出“下次请教我打高尔夫”的时候,我应该抢着说“不捎上我可不行哦”。可我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觉得“就把帅气的男朋友借你一用吧”,沉浸在飘飘然的优越感里,对育美内心的垂涎欲滴浑然不觉。我真是个大傻瓜。 变化是在约一个月后出现的。洋一的态度开始变得很不自然,和我在一起时总显得心绪不佳。就在介绍他认识育美后的第三个月,他带着几分惶恐提出了分手。所谓晴天霹雳,说的就是这样的事吧。 在我的追问下,他坦白了和育美的关系。他说育美多次邀他去打高尔夫,两人一起打球时,不知不觉就迷上了她。但我不相信。不是他迷上育美,一定是育美主动诱惑了他。 我流着泪向育美抗议,她一脸为难地这样说道: “我也觉得很对不住你,但既然他选择了我,我也没办法。他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就算勉强和他在一起,你也不会幸福的。” 我不禁心头火起,而她也蓦地变脸,恶狠狠说道:“你有什么权利独占他?又不是他太太!” 我千方百计想挽回洋一的心意,但或许是育美在背后搞鬼,他始终不肯回头。 我和他关系触礁的事在公司里也传开了。每个人都离我远远的,向我投来怜悯和好奇的目光,前辈中的老姑娘还很同情地对我说:“一起去找好男人吧。”可我一点都不想被那种丑女安慰。 然后就是前些日子的人事变动。 我毫无心理准备地被调离。新部门很不起眼,也没什么业务,里面几乎都是快到退休年龄的男职员。 把我调到这里的原因显而易见。依照我们公司的惯例,同事结婚时,女方要调到其他部门,情侣分手时也同样如此。 我很喜欢以前的部门,工作上只是辅助男同事,不需要自己做企划、谈交易,平时气氛很活跃,有机会去名人云集的场合,不时还会奉命接待客户,大家都夸我是部门的一朵花。 可如今我却穿着土里土气的制服,做着复印资料、誊写联谊会日程表之类的工作。那种联谊会,光是想想都郁闷死人,参加的女子就我一个不说,和一帮暮气沉沉的老头子去温泉旅行,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不如辞职吧,我下了决心。最近我常常翻看求职资讯杂志,可社会不景气,很难找到条件优渥的公司。我也曾想过干脆去做酒店小姐,但在那种地方工作,万一被朋友撞见,他们会怎么想?我绝对不想沦为笑柄。 唉,为什么我得整天为这些事烦恼呢?总之都怪育美。自从她抢走我的洋一,倒霉事就接踵而来。都是那女人的错,她死了才好! 我心里的憎恨渐渐弥漫开来,化为全新的感觉复苏了。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我已经按捺不住了。 合上书,我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怎样才能杀了育美呢?我全神贯注地思索这个问题。 第二天公司午休时,我去附近的购物中心买了把厚刃尖菜刀,自然还乔装打扮了一番,换了衣服,戴了眼镜,发型也作了改变。 入夜后,我来到育美居住的公寓旁,悄悄套上一件黑色长袖运动衫。这是为了夜色中不易暴露,万一血溅到身上,也不容易看出来。一切准备就绪,我埋伏在停车场车辆的阴影里。每周的这一天,育美都去上英语口语课,还神气活现地开车来回,这个时候差不多该回来了。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一辆红色汽车驶入停车场。正是育美的车子。她倒车进入车库,不久轰鸣声停止了。我握紧菜刀,掌心渗出汗水。 车门开了,首先伸出的是她那轮廓优美的双腿,裹着带图案的长筒袜。紧接着,穿着套装的育美出来了。她关上车门,挎上皮包,意气风发地迈步向前,高跟鞋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响。 我紧握菜刀,想冲出去,脚却动不了分毫。笨蛋!你在磨蹭什么?不快点追上去就来不及了。 但结果我只是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育美的背影消失在公寓里。确认已彻底失去机会后,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手中的刀柄已被汗水濡湿。 回到家,我发了好一阵呆。明明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却在最后关头腿软,我真替自己觉得丢脸。 我拿出《杀意使用说明书》。昨天我只看到“杀意的初始化”,这次我继续看后面的“调整”部分,尔后顿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部分的说明如下: 将杀意初始化,恢复到最初憎恨对方时的心情,接下来就是对这种心情加以调整。如果省略了这一步骤,临到动手时就会畏缩不前,即便一时冲动付诸实施,也会因得意忘形而犯下不可挽回的失误。 原来是这样啊。早知道先看一遍,就不会出现今晚那种情况了。至于调整的程序,则如下所述: 请检查您的杀意的强烈度符合以下何种级别,并遵从相应的指示。 一级(宁可豁出一死,也要杀了对方),参看二十三页。 二级(宁可遭到逮捕,也要杀了对方),参看二十四页。 三级(不希望被逮捕,但愿意做出一些牺牲),参看二十六页。 四级(希望可以不付任何代价地杀了对方),参看三十页。 自然是选四级了。我翻到第三十页,看到上面的内容,不禁有些受打击。 四级说明杀意还不充分。请选择增加杀意(下一页),或者放弃犯罪(一百五十三页)。 这样啊,我叹了口气。要把对方杀掉,自己却不想吃半点苦头,这如意算盘也未免打过头了。一级总该没话说了吧?这样想着,我翻到第二十三页。 一级说明冲动的杀意过于强烈,请依照以下步骤冷静化。 一、想象一旦死去,万事皆空。 二、想象最坏的情况下,自己死了,对方却得以幸存。 原来如此。即使杀意够足,如果到了冲昏头脑的程度,恐怕也是不行。果然有调整的必要。 反正我不想放弃犯罪,于是翻看第三十一页“增加杀意”。 增加杀意 如果下不了决心行动,请想象对方的幸福生活。 如果不杀掉她…… 一定会生活得很幸福,育美这家伙。洋一家有的是钱,两人结婚后,应该会替他们单独盖栋房子,而且肯定是上班族辛苦一辈子也买不起的豪宅。家里还会雇上几个用人,育美名为主妇,却什么都无须操心。她自然会辞掉公司的工作,整日穿着华服参加派对,和一帮同样阔气的太太争奢斗富。不时还会去海外旅游,不是夏威夷四宿六天的那种,而是周游世界,或者在巴黎盘桓一个月。可恶,可恶!这些本来都是我的,都应该属于我,却被那女人夺走了,被那种蠢女人,那种脑子空空如也、除了胸大一无是处的女人。 我从海外旅游联想到新婚旅行。我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但育美一定会把旅行的照片印成明信片,广送亲朋好友。说不定还会寄给我一份,向我炫耀她的胜利。她心肠就有这么坏! 我要杀了她!不杀了她我绝不甘心!只要能杀掉育美,就算多少做出一些牺牲我也愿意。 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这已是相当于三级的杀意。三级对应的是二十六页,我便翻开来看。 三级是适合犯罪的状态。请仔细阅读杀意的管理(八十七页)后,再参看杀意的实施(九十九页)。 好了,看来杀意的调整已经完成了。这样一想,我发觉内心对育美的杀意汹涌澎湃,而且头脑冷静,无惧一切后果。 我依照指示翻到第八十七页,一看内容,不由得皱起眉头。 杀意的管理 请将杀意纳入用户管理模式。如遇到无法控制的情况,请先提升杀意的程度,再采用多元模式将其降至合适水准。 这是什么?怎么忽然冒出看不懂的字眼? 书的最后附有名词解释,我翻到那里查看。关于“用户管理模式”,说明如下: 指对杀意操纵自如的状态。参照精神操作部分。 我看得似懂非懂,把书哗啦哗啦翻了一遍,也没找到所谓的“精神操作部分”。 本想不管了,继续往下看“杀意的管理”,不料却碰到一堆高深莫测的词,很伤脑筋。这部分看起来也不怎么要紧,我索性跳了过去。“杀意的管理”最后这样写道: 维持杀意的水准至关重要,请务必检查管理项目后,再行犯罪。 嗯?看样子这还是很重要的,但页数太多了,实在不耐烦重看,于是决定万一事有不顺时再来读过,先去看“杀意的实施”,这是在九十九页。 杀意的实施 确定杀意的水准保持稳定后,请依照以下指示实施杀意。 一、拟定实施的计划…………一百一十二页 二、选择实施的方法…………一百二十一页 三、事后处理…………………一百三十页 我大致浏览了一遍。 周五晚上,我在育美公寓附近打电话给她。 “我正好有事来这附近,现在去你那里方便吗?” “这么晚的时候?”育美听上去很不情愿。 “只是顺便路过,坐一下就回去。那就叨扰你了。”不等育美再说,我挂了电话。 来到育美住处时,她对我冷若冰霜。 “我明天一大早就有事。” “哦,是吗?和洋一约会?” 育美不做声。我脱鞋进屋,看到玄关放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这双鞋很受洋一青睐,我也有过一双。 “我带了葡萄酒,麻烦你拿杯子出来吧。”我把一瓶白葡萄酒亮给她看。 “我现在不太想喝酒。” “别这么说,陪我喝一杯嘛。” 育美无可奈何地拿了两个葡萄酒杯出来。我拔开瓶塞,分别斟满。 “为你和洋一干杯!”我向她举杯。 “你这是讽刺吗?”育美目光锐利地瞪着我。 “怎么会?我是真心的。我已经一点都不介意了。” “那就好。”育美抿了口葡萄酒。 怎么可能不介意!我在心里低语。 彼此无言地对酌片刻,育美起身离席。我早就在等这一刻了。她一走开,我马上取出藏在皮包里的白色毒药,倒进她的酒杯。这是种剧毒的药物,服下后几分钟就会毙命。之后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喝酒。 育美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小盒子。 “有样东西想送给你,只是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 “是什么?”你还是赶快把葡萄酒喝了吧,这样想着,我敷衍问道。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牵挂着她面前那杯葡萄酒,打开她递给我的盒子。盒里是一枚金胸针,状如中世纪骑士所佩的长剑。 “这是友情之剑。”她抬眼望着我说,“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洋一向我求婚时,我心烦意乱,因为我不想失去你的友情。” 哼,她在说什么啊?这种鬼话也想骗得了我? 育美低下头。“可最后还是对他的感情占了上风……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我说,“我又不是他太太,根本没有独占他的权利——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知道我说得很过分。”育美垂着头说,尔后抬起头,“可是相信我,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我那样说,是想亲手给这段友情画上句号,我觉得那样对彼此都好。可我终究还是不想失去你,所以我买了这个,想送给你……我知道都是自己太任性……” 看到育美流下眼泪,我不由得不知所措。从学生时代起我不止一次见过她哭,但可以肯定地说,那都是假意做戏,从来没有真的掉过眼泪。 “育美……”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说,“请原谅我!” 才不原谅呢!我心里响起这样的声音,但这把声音细若游丝,相反,我开始萌生出无可奈何之感。 育美伸手去拿酒杯。我抢先一步装作去拿自己的杯子,故意把她的酒杯碰翻,下了毒的酒洒到了地板上。 一回家我就后悔起来,觉得被育美算计了。她早就擅长假哭,再磨炼磨炼技术,说不定现在眼泪已经说来就来了。 她送给我的胸针,回家后仔细一看,发现也是个廉价货。还有她那什么友情之剑的说法,我从来就没听说过。我越想越后悔这样毫无作为地回来。 为什么就不能顺利实施杀意呢?才那点花言巧语就被迷惑了,我真糊涂。 我翻看那本使用说明书,发现最后有一项“疑难解答”,内容就类似电器用品的故障处理指南。其中有这样一段: 症状: 无法如心中所想那般产生杀意,中途气馁 原因: ●气势不足(对策:鼓足气势) ●实际上并不特别憎恨对方(对策:放弃犯罪) ●杀意未经过正确调整(对策:实行杀意的管理) 果然,看来是上次略过没看的“杀意的管理”中藏有玄机。 虽不甚起劲,我还是再次翻到那一页。 ……为防杀意中途消失,请进行杀意的维持。返回用户管理模式,调整杀意强烈度后,再通过手动操作实施。实施时请注意切换模式的时机(参照五十五页)。将杀意的程度铭刻在存储器中时,应通过精神操作实施,步骤与使用外接存储器时相同。此外,借由催眠术下达指示时,请参照模式二…… 我把书扔到一边。简直不知所云! 一阵绝望涌上心头。从头到尾,我根本就没弄清它在说什么。连内容都看不懂,想要抱持杀意、杀死他人只怕也是天方夜谭。 横竖我就不是这块料,我想。 几个月后,我收到一张明信片,印着育美和洋一在加拿大滑雪的照片,这是他们新婚旅行时拍的。 看到这张照片,我心头重又涌起憎恨。 混账,混账!我一定要你好看!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自己又在耳边呢喃:杀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你终究是做不出来的。 那本使用说明书还放在书架上,我不时抽出来翻看一下,但总是立刻头疼起来,又放回去。这样的场景不知上演了多少遍。 至于我的杀意…… 现在正待在衣柜里,和笔记本电脑一起落灰呢。 补偿 狭窄得似乎根本不容错车的小路两旁,造型相同的小型住宅鳞次栉比。同一材质的低矮门柱、局促的停车场、离小路近在咫尺的玄关大门,让人觉得里面的住户只怕也都大同小异。 标有“栗林”的名牌挂在从拐角数起的第二家。门外停了辆自行车,应该是里面的过道放不下吧。不经意地环顾四周,藤井实穗发现家家门口都停着自行车,有的还停了两辆。这里远离车站,自行车肯定是必需品。两边都放了自行车,本就狭窄的小路愈发难行,但既然家家如此,想必倒也相安无事。 这里的建筑格局如此拥挤,不知噪音会不会扰到邻居?想到自己即将拜访的那户人家,她不禁有些担心。 按响门铃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是这家主妇。实穗告诉对方,桥本先生介绍她前来拜访。不久玄关的门开了,出现一位中年女子。她打扮得普普通通,和这座狭小的独栋房子很相配,但从外表判断,远没有实穗想象的年轻。再怎么看,她的孩子年龄也不会很小了。但倒也没有规定钢琴一定得从小学起。 实穗鞠了一躬,从手提包里拿出名片:“敝姓藤井,很高兴认识您。” 对方瞥了眼名片,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实穗一番,总算开口了:“请进。” “打扰了。” 走进房子,实穗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她做这份工作已经好几年了,不管哪一家,第一次登门拜访时都会受到热情接待,这家的女主人却好像不太高兴,表情分明觉得她很碍眼。实穗不由得暗自纳闷。 女主人将实穗领到一间六叠大的和室。或许是因为家里空间紧张,这里不像一般客厅那么疏朗,靠墙摆放的组合式家具里,满满地塞着书本和生活用品,电视机直接与电子游戏机接在一起。 女主人离开后没多久,实穗听到有人下楼。应该是小孩下来了,不知道几岁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然而,纸门拉开后,进来的却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实穗猜此人是女主人的丈夫,一家之主。 “哦,你好。”男人的表情好像有些拘谨,他在实穗斜对面坐下,手上拿着两张名片,一张是刚才实穗递给他太太的,另一张他放在实穗面前的矮桌上。“谢谢你这么远专程过来,我姓栗林。” 那张名片上印着某家电制造商的名字,栗林的职位是照明器材设计科科长。 小孩的父亲居然递来名片,实穗觉得有点为难,但还是把名片收进包里。 “你是从家里过来的吗?”栗林问道。 “是的。” “需要多久?” “约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这样啊。那请你上门授课应该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比这还远的家庭我都去过。” “是吗?那就好。”栗林看来放心了。 “请问……”实穗略一踌躇,切入主题,“您的孩子在哪儿呢?” “我小孩?去哪儿了啊……应该在补习班。”栗林抓抓头,朝拉门看了一眼。 “多大了?” “你问年纪吗?说来难为情,已经整五十了。” “不,我不是问您的年纪,是问您孩子的……” “哦?小孩的年龄?她上初三了,多大呢……应该是十五岁,正是最让人操心的时候。”他笑了起来,表情却依然透着拘谨。 正读初三,岂不是要准备应考?实穗诧异地想。 “这样不会和学习冲突吗?” “啊?”栗林愕然道。 “我是说,初三的时候学钢琴,会不会对高中升学考试有所影响?” 实穗这么坦率一问,栗林不由得张大了嘴,尔后一脸局促不安。 “呃,不知桥本君是怎么跟你说的?” “怎么说的呀……他说府上有孩子想学钢琴,正在找老师。” 桥本是实穗现在做家教的女学生的父亲,在公司里是栗林的部下。 “这样啊……”栗林抓了抓稀疏的头发,喃喃低语,“其实我只是对他说,我想找钢琴老师。” “莫非有什么误会?” “我不知道算不算得上误会,但情况是有点儿不同。” “具体来说呢?” “这个嘛,要学钢琴的不是我女儿,而是,呃……”栗林干咳一声,挺直身体看着她,“是我。” “什么?” 看到实穗张口结舌的样子,栗林显得很失望。勉强干笑几声后,他问:“这样果然很怪吧?” “哪里,我不是觉得古怪,只不过,嗯,和我之前听说的不一样。”实穗也试图挤出笑容,但她自己都知道表情僵硬得很。 “你很纳闷吧?”栗林搓了搓手,“都这把岁数了,还要学钢琴。” “您以前弹过吗?” 实穗暗想,若是这样倒也可以理解,但他摇了摇头。“我完全是一张白纸,别说钢琴,连口琴都没吹过。” “那为什么忽然……” “唔,反正就是这样,忽然下定决心要学钢琴。” “这样啊……” “这件事你可以对桥本君保密吗?就让他以为是我女儿在学钢琴好了。” “好的,我知道了。” “那么,”栗林抬眼望着她,“我这把岁数,是不是已经学不了钢琴了?” 实穗慌忙摇头。“怎么会不行?我倒觉得这是好事。就算上了年纪,一样可以挑战新事物。” “这么说,你愿意收下我了?” “当然。”实穗点头答道。她曾听音乐大学的朋友说,上年纪的人一旦下决心学习,反而更有积极性,比教小孩还容易几分。况且他们也没指望要成为钢琴家,也就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哦,你肯接受啊,那太好了,我终于放心了。”栗林那种不自在的表情消失了,显然他之前一直担心遭到拒绝。 “不知道是在哪里上课?” “哦,我带你过去,在二楼。” 走上窄窄的楼梯,两扇房门映入眼帘,一扇是普通的门,另一扇则是和式拉门,看来二楼共有两个房间。栗林打开拉门。 “就是这里。”栗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是一间四叠半大的和室,靠墙并列着两个衣柜,对面放着一架立式钢琴,在这狭小的屋子里,看起来就像一块巨大的岩石。实穗环顾房间,不禁心想,钢琴竟有这么庞大吗? “小女的房间也已经很挤了,只能放到这里。我是从那边的窗子弄进来的,费了好大力气。”栗林抚着熠熠生辉的钢琴说。 “这是最近才买的吗?”实穗问。 “是啊,上周买的。”栗林不假思索地答道。听口气,是他为了学琴特意买回来的。这到底是出于坚定的决心,还是一时头脑发热,此刻实穗还无法判断。 “什么时候开始教琴呢?如果方便,我想现在就学。”栗林搓着手说。 实穗有点被他的积极性震住了。 “我今天已经排了课程,从下周开始如何?听说您周一有空,我们就每周一晚上八点到九点吧。” “这样啊……”不知为何,栗林却好像不太开心。他抓了抓脑袋,早早地改口叫了实穗一声“老师”,然后问道,“能不能增加点次数?” “增加次数?一周两次吗?” “我想再多一点。” “一周三次?” “不,我是想……那个,每天一次行不行?” “每天?”实穗目瞪口呆,禁不住坐直身体,“您是说,每天上课?” “对,从周一到周日每天上课,另外八点到九点时间太短,再长点好不好?比方说从六点到九点,或者从七点到十点,当然这也要看老师方便。” “等、等、等一下,”实穗伸手示意他暂停,一边说,“我很理解您迫切的心情,可上课的次数并不是越多越好,重要的是课后自己练习的程度。” “我肯定会充分练习。”栗林的声音充满干劲。 “这我相信。但现实的问题,是如果只有一天的间隔来练习,不可能顺利学会课程,就算可以,没有切实掌握也意义不大。” “这样啊。”栗林满脸沮丧。 “依我看,您不必太过心急,还是踏踏实实地耐心学习为好。这样说可能不太合适,可您本来也不是要成为钢琴家呀。” 栗林的眼神莫名地略显不悦,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但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小声说:“知道了。” 两人商量之后,决定每周一、周四各上一个小时的课。实穗觉得两次也多了,但栗林不肯让步。实穗告辞出门时,正碰到一个少女跑上楼梯。她应该就是栗林上初三的女儿,圆圆的脸蛋和母亲一模一样。看到实穗,她停下脚步,神色有些吃惊。 “这位小姐是钢琴老师。”栗林向女儿介绍,接着又向实穗说:“她是小女由香。” “你好。”实穗冲由香笑了笑,她却只象征性地点点头,随即一溜烟钻进自己的房间。 “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不好意思,老师,别看她长得这么大了,内心还是很孩子气。”栗林抱歉地说。 由香的母亲也同样没打招呼。实穗在玄关穿上鞋准备离开时,她并没有从厨房出来送客。根据厨房的流水声判断,她确实就在里面。 不知怎的,实穗对这份家教的前景有点不安。怀着这样的心情,她离开了栗林家。 到了下周一,实穗依约来栗林家授课。栗林摆出一副好好先生的笑脸出来迎接,却没见到他太太的影子。 开始上课前,为确认栗林的音乐基础如何,实穗问了他几个问题,结果远远超出意料——当然是超出意料的糟糕。栗林对音乐一无所知,什么都不会,连音符代表什么音也不晓得。他唯一答得上来的就是:“高音谱号是那个吧?像蜗牛一样的标记。但意思我就不懂了。” “您学过音乐课吗?”实穗忍不住问,她不是讽刺,而是真心觉得不可思议。 栗林摸摸头发稀疏的脑袋,苦笑道:“学自然是学过,但我认定这玩意儿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所以从没正经听过课。”他叹了口气,语带感慨地说:“早知如此,当时我一定会认真去学。” “早知如此?”实穗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是说我很后悔。”他赶紧圆了一句。 了解了栗林的水平后,实穗按照计划,拿出准备的教材。这本教材叫《跟我学钢琴》,是为四岁到学龄前儿童编写的。 “可能您会觉得这本教材太小儿科,但不管做任何事,打好基础都很重要。”因为这是本儿童教材,实穗怕栗林面露难色,抢先作了解释。但她显然多虑了。栗林听后不仅重重点头,更如此表示: “你说得有道理,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说完,他兴冲冲地翻开教材。 第一天只做钢琴的触键练习。触键的手指、节奏会有变化,但依然很单调乏味,栗林却丝毫没有表现出不满,一直依照实穗的指导默默舞动十指。看他的样子,好像只是触摸到钢琴就很开心了。 望着他的侧脸,实穗心想,但愿他这份热情能一直保持下去。 随着上课次数的增加,实穗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的担忧纯属多余。栗林学习钢琴的积极性一点也没有减退,从他进步的速度来看,显然他平时的练习量非同小可。栗林并没有特别的才能,甚至可以说很笨拙,记性也很差,但实穗每次来上课时都发现,他已经切实掌握了之前的教学内容。 一天,实穗离开栗林家后,发觉忘了东西,重又折回。明明课程刚结束,二楼却又传出钢琴声。她抬头望去,只见窗帘上映出的人影正投入地晃动着。 每周二是实穗去给她介绍栗林的桥本家上课的日子。桥本的女儿今年上小学六年级,实穗五年前从音乐大学毕业后一直教她到现在。这女孩很有天赋,进步也神速,桥本夫妻则归功于实穗教导有方。 一天晚上,实穗正要告辞回家,桥本忽然开口问她: “栗林先生那边现在怎样了?还在上课吗?” “是啊,当然了。”这时离开始教栗林才过了两个月。“我每周去两次。” “两次?他倒真肯下本钱。他女儿多大了?” “呃,那个,不是他女儿。” “不是女儿?可我听说他就一个孩子……” “是啊,所以说,其实……”实穗蓦地想起栗林曾请她保密,“我教的是栗林先生亲戚的女儿。” “啊,不是栗林先生的女儿?原来是这样,这就可以理解了。” 桥本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可以理解?” “对。一开始栗林先生问我,有没有钢琴老师介绍给他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他实在不像是会让孩子学钢琴的人。” “为什么?” “他属于那种对音乐毫无兴趣的类型。不光音乐,所有艺术他都瞧不起,平常总说就算那些玩意儿统统消失,地球还不是照样转,还说听音乐、看绘画又不能当饭吃。” “真没想到。”桥本的话令实穗很意外。这与她了解的栗林差得太远了,听起来简直不像在说同一个人。“这么说,栗林先生没有业余爱好?” “岂止没有爱好,他对职业棒球之类的体育运动也不感兴趣,时尚潮流也毫不关心。这话我只在这儿说,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我都犯愁找什么话题才好,结果只能聊聊工作。” “那他很热爱工作了?” “说得好听点是这样,但就因为除了工作没有任何爱好,到头来工作上也很吃亏,被部下敬而远之也就罢了,上层也觉得这个人没意思,这就很要命。有的人明明没什么工作能力,就靠着很会打高尔夫,居然也爬到部长的高位。” “哦。” 实穗想起栗林曾表示很后悔没有认真学音乐。莫非他也意识到没有业余爱好是一大缺陷,于是忽然想到要学钢琴? 如果是这样,他在公司的言行应该会和以前完全不同。想到这里,实穗试探着问:“最近栗林先生的情况怎样?还是一门心思埋头工作?” 桥本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是啊,他还是老样子。哦不,应该说比以前还要变本加厉。今天午休时他也没歇着,我想他肯定还把工作带回家去做。” 实穗心想,要是他知道栗林在家里忙什么,不知会露出怎样的精彩表情。 栗林提出想参加钢琴演奏会,是在钢琴学到第三个月的时候。 话题是从桥本的女儿开始的。栗林问实穗,听说她不久就要在一年一度的钢琴演奏会上献艺,是否属实。 “说是演奏会,其实也没那么高不可攀。是我老师主办的,规模很小,只是内部观摩。” “但毕竟也是在大家面前演奏吧?也会有观众?” “有是有,几乎都是亲戚朋友。” “嗯……”栗林在键盘前抱起双臂,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怎么了?”实穗问。 过了一会儿,栗林终于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实穗。“老师,我能不能也参加那个演奏会?” “什么?”实穗瞪大眼睛,“您说的参加,难道是指在演奏会上演出?” “是的,我想在舞台上演奏给大家听。” 栗林的眼神十分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味。 “可是,那种演奏会参加的几乎都是孩子,要说大人,顶多只有两三个音乐大学的学生……” “但也没有规定说大人不能参加吧?” “呃,那倒也是。” “这次的演奏会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是十月九日,星期六。” “十月九日啊。”栗林瞟了一眼墙上的挂历,今天是七月一日。他再度望向实穗,两眼兴奋得有点发红。“老师!”他响亮地叫了一声,紧接着低下头去,“求你了,让我参加十月的演奏会吧!” 栗林的态度如此迫切,实穗不禁有些畏缩。 “可是,这样说虽然失礼,但栗林先生您还没有达到在演奏会上演出的水平……哦,不,如果弹《踩到猫了》说不定可以,但总不能演奏这么简单的练习曲吧?还是得弹比较说得过去的曲子才行……” “我会加油的!我去练,拼死命地练,请务必让我参加演奏会,求你了!”栗林从椅子上起身,跪坐在地。“要是时间来不及,就弹《踩到猫了》也行,请帮我登上舞台吧!”说完,他深深鞠躬,额头直贴到榻榻米上。 实穗急了。 “别这样,您快请起。” “那你是答应了?” 实穗叹了口气,望着他稀疏的头顶。“可以告诉我理由吗?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想一定有什么内情吧?” 栗林维持着鞠躬的姿势,沉默不语。良久,他才以平静的语气说:“我是想补偿一个人。” “补偿?” “对。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在践踏一个人的心情,我很想补偿他。对不起,现在我只能说到这里。” “栗林先生……” 他依然坚持低头恳求,整个人就如岩石般一动不动。看到他这个样子,实穗心中一阵悸动,但那绝非糟糕的预感。 “好吧,”她说,“我尽力而为。” “真的吗?”栗林抬起头,两眼闪着光辉,“谢谢你!谢谢你!”他再度鞠躬。 望着他诚挚的模样,实穗不禁想起了桥本的话。她实在很难想象,眼前的栗林和桥本口中的工作狂是同一个人。 演出的曲目定为巴赫的《小步舞曲》。实穗认为这首曲子可能连栗林也有印象,而且就算成年人在舞台上弹奏,也不至于显得太怪异。 问题在于时间。 三个月能不能弹得上来,实在很难说。 栗林锐意苦练,认真的程度比以前更胜一筹,敲击琴键时的表情用狂热来形容也毫不夸张。受他的感染,实穗也着意强化指导力度。 一天,实穗像往常一样来到栗林家,很难得地碰到他太太来应门。自从首次登门拜访之后,实穗一直没再见到她。 “我老公公司里出了点麻烦,他刚赶过去了,今天的课程只能取消。让你白跑一趟,真对不起。”栗林太太虽这么说,表情却看不出丝毫歉意。 “是吗?这也是难免的事,那我下次再来。” 实穗道声“告辞了”,正要转身离去,栗林太太却叫住了她。 “啊,等一下。”她说,“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现在有空吗?” “有的。”实穗点点头,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两人在一楼的和室相对而坐,栗林太太起先有些踌躇,接着下定决心般开口了。 “我听老公说,他要参加钢琴演奏会,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实穗答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就知道。”栗林太太皱起眉头,撇了撇嘴,然后望向实穗,“你可不可以帮忙劝劝他,别去参加那种演奏会?” 实穗吃惊地瞪着她:“为什么不能去呢?” “那多不像话啊。” “不像话?这确实需要非同一般的勇气,但也不至于……” 实穗还没说完,栗林太太就开始摇头。 “你一点都不了解情况。他呀,已经成了附近的笑柄,邻居都讥笑说,听到你家的钢琴声时,还以为是女儿在学琴,原来是老公啊。我去买东西,路上都被人说,你老公的爱好还挺高雅嘛。” “我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挖苦啊。” “是挖苦,绝对是挖苦。都这把年纪了还学钢琴……而且还去参加演奏会……要是给邻里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就算有人嘲笑又有什么关系?您先生有权享受自己的爱好。” “要说爱好,他尽可以去下点围棋、将棋什么的啊!”栗林太太拧起眉头。 实穗叹了口气,觉得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恕我不能满足太太的意愿,我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栗林先生。”说完,她不再理会绷着脸的栗林太太,径自离开房间。刚拉开拉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身说道:“栗林先生把参加演奏会的事告诉您,想必是希望您和令爱能去观看吧?” 栗林太太一脸愕然,随即摇头。“怎么可能……” “不会错的,一定是这样。太太,请带着令爱一起去欣赏吧。十月九日,在市民礼堂。” “太荒唐了!”栗林太太厉声说,太阳穴也气得微微发颤,“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不、不像话,丢死人了!”她不胜烦恼地扭动着身体。 实穗微微摇了摇头,说声“再见”,走出屋子。 离开栗林家后,她直接走向车站。栗林太太的态度令她甚感不快,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途中有个女孩迎面而来,一看到她就停下脚步,但她走得太急,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那女孩朝她点头致意,她才恍然想起,这是栗林的女儿由香。她没穿校服,应该是从补习班回来。 “你好,这么晚才放学?”实穗向她招呼道。 由香轻轻点点头,就要继续迈步向前。“等一下,”实穗叫住了她,“咱们聊几句好不好?关于你爸爸的事情。” 由香似乎有点犹豫。她看看手表,又看看回家的方向,最后终于点头答应。 附近有一家汉堡店,两人来到店里。实穗问由香,对于父亲学钢琴的事,她究竟有什么想法,希望可以坦率谈谈。 “爸爸一弹钢琴,妈妈就要发作一番,让我觉得很郁闷。”由香站在靠墙的吧台前,边吃冰激凌边说。 “那你呢?讨厌爸爸弹钢琴吗?” “说不上讨厌,他喜欢弹就弹呗。以前他脑子里全是工作,没半分情趣,我倒觉得现在这样说不定还好些。” “哦。”实穗松了口气,看来由香是理解她父亲的。 “不过,”由香添上一句,“有时也觉得很不对劲。” “不对劲?” “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很爱念叨,一看到我就叫我快去学习……最近却再也不提了,反而说趁着年轻,不妨多尝试些属于年轻人专利的事情。” “这是弹钢琴之后发生的?” 由香摇头。 “我觉得他变了的时候,他还没开始弹钢琴。” “哦,”实穗喝了口淡咖啡,“是不是心境起了什么变化?” 由香两肘杵在吧台上。“不知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什么?”实穗吃惊地望着由香的侧脸,她刚才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前几天晚上起夜的时候,我看到爸爸对着洗手台的镜子咕咕哝哝,不知在说什么。我觉得有点发毛,没敢上厕所就回去了。” “有这种事……”听起来确实有点诡异,但也不是不能解释。 “只是在自言自语吧,用不着害怕。” 由香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爸爸以前做过脑部手术。” “啊……” “听说是在很小的时候,做了一次相当大的手术。然后大约半年前,爸爸又去了脑科医院。这事妈妈还蒙在鼓里,我也是看到挂号证才知道的。” “和这个没有关系,你多虑了。”实穗说。她莫名地觉得背上发冷,自觉惭愧之余,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 “希望是这样。”由香的声音却出奇的冷静。 转眼夏天过去,栗林依然在拼命练习。弹出的《小步舞曲》还有生涩之感,但已经越来越周正了。 “能达到现在这个水平,全靠老师悉心指导,我真的很感谢。”一天晚上上完课后,栗林感慨地说。 “这都是栗林先生您努力的成果。老实说,我都没想到您能进步得这么快。”实穗这番话倒不是客套。 “谢谢。”栗林低头道谢,“实际上演奏会的服装已经定下来了。” “服装?” “是租来的。有套无尾晚礼服尺寸很合适,我就预约了。不知穿起来是否得体,但那么隆重的舞台,总得穿得正式一些。”栗林说得兴高采烈,忽然发现实穗目瞪口呆的表情,转而不安地问,“这样会不会很另类?” 实穗连忙摇手。“怎么会?一点都不另类,我想效果一定好得很。” “是吗?还是有点难为情。”栗林抓抓脑袋。 “对了,您太太和女儿去不去看演奏会?” 栗林开朗的笑容登时转为苦笑,摇了摇头。“算了。虽然很希望她们来看,不愿意的话也没法强求。再说,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 “我记得您说过,是为了补偿一个人。” “是的,是为了补偿。”他缓慢而用力地点头,仿佛在向自己确认。 “您要补偿的那个人会来看演奏会吗?” “你说他?会,当然会来。他要不来就没意义了。”说完,他再度点头。 十月九日这天,天空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可能下雨。或许正因如此,前来欣赏演奏会的观众比往年要多。以往都只有母亲来,但这天很多家庭中的父亲也跟着来了,大概是为防万一下雨,特意叫上父亲开车过来。 桥本也是这样。以前他从没露过面,今天却难得地来到礼堂,不停地给休息室里的女儿打气。“你听好,不要紧张,只要正常发挥实力就可以了,不用想着一定要比平时弹得好。” 女儿却已习惯这种场合,听到父亲的唠叨,只漫不经心地答了句:“我知道啦。好了好了,爸爸你快回座位。” 桥本出门时,栗林刚好进去。错身而过的瞬间,桥本似乎没认出他,但踏上走廊后,桥本忽然回过头,双目圆睁。 “栗、栗林科长,您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还有……”他唾沫横飞地问,“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栗林一脸尴尬:“哎呀,这有很多原因。” “很多原因?” “待会儿您就知道了。”旁边的实穗赶紧帮他解围,“请您回到座位,仔细看看节目单,保证能找到答案。” “咦,节目单?我放在哪里了?”桥本摸索着西装口袋,总算离开了。 实穗转脸望向栗林。“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您多加油!” “我快紧张死了,哈哈哈。总觉得会以惨败收场。” “没问题的,您都那么刻苦练习了。” “托你的吉言啰。” 正说到这里,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满头白发、戴着金框眼镜的瘦削男人探头进来,问道:“请问栗林先生在……” “真锅教授!”栗林叫了起来。 “呵,你好。”来人眯起眼睛。 “失陪一下。”栗林对实穗说道,随即走出休息室。 实穗站在门边偷瞄外面,只见栗林和真锅在走廊上交谈。真锅笑容满面,栗林则频频鞠躬道谢。 不久,演奏会开始了。按照惯例,由初学钢琴的小朋友率先演出,栗林排在第四个出场。 实穗来到观众席,看到真锅坐在最边上的座位。她一面向其他家长问好,一面径直走过去。在真锅旁边坐下时,他有些诧异地转过头。 实穗向他介绍自己是栗林的钢琴老师。真锅听后,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啊,原来是你。一定很辛苦吧?” “恕我冒昧,不知您和栗林先生是什么关系?”实穗直截了当地问道。 真锅略一思索,反问:“他对你提过我吗?” “没有,从没提过。不过,”实穗说,“他曾经说,他有个必须补偿的人,那个人今天会来,所以我想也许就是你。” 真锅眨了好几下眼睛,答道:“不,不是我。”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统合医科大学第九研究室教授真锅浩三”的字样。 “我主要研究脑生理学。”他说。 “脑……”实穗想起由香以前说过的事,“栗林先生患有脑部疾病吗?” “没有没有,没那回事。他不是生病,只是和普通人有些不同。” “不同?” “反正他也说过,以后会把原委告诉你,那由我来说也无妨。实际上,他是分离脑患者。这样讲你可能听不懂,那么,你知道人类的脑部分左脑和右脑吧?” “知道。” “左脑和右脑在正常情况下是通过神经纤维束连接在一起,也就是胼胝体。” “胼胝体……” “栗林先生读小学时,接受了胼胝体切断手术。因为他患有某种先天性重病,而切断胼胝体疗效显著。” “这样不要紧吗?我是说……把左脑和右脑分开?” “类似病例有很多,大部分患者都能正常生活,他之前也过得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之前?” “他最近偶然看到一本书,里面介绍的是针对接受胼胝体切断术者的各种实验结果,其中主要引用了学者斯佩里的学术报告,因为斯佩里就是凭借这项研究荣获诺贝尔奖。” 实穗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只能默默点头。 “这本书里提到的一项实验结果令栗林先生大吃一惊,那就是接受胼胝体切断术的人,左脑和右脑分别存在独立的意识。” “什么……”实穗惊得一震,“怎么可能!” “从实验结果来分析,这是唯一的结论。通常借由语言、文字表现出的意识,实际上只是左脑的意识,右脑自有右脑的意识。” “太难以置信了!要是这个样子,怎么还能过正常的生活?” “一般人的身体是由一个意识来掌控,但对于分离脑患者,你不妨理解成两个大脑组成团队共同完成这项工作,而且这种合作极为出色。” “可这两种意识不会争吵吗?” “不至于到争吵的程度,但分歧多少总是有的。以某个男性患者为例,一天他必须在早上七点起床,但时间到了他仍在呼呼大睡,这时有人拍打他的脸,他睁眼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左手。掌管左手活动的是右脑,也就是说,左脑还在熟睡,右脑却已起来了,因怕他迟到,就向他发出警告。” “……难以置信!” “同样的事例发生过好几宗,于是有学者想到,可以设法单独与右脑接触。但这种接触不能使用语言,因为语言主要属于左脑的领域。为此采用的是类似联想游戏的方法,把提问的内容图像化,在左眼前停留一个极短的瞬间,对提问的回答也由左手来完成。这种方法大获成功,此前一直笼罩着神秘面纱的右脑意识终于可以了解了,虽然只是冰山一角。” 真锅的说明通俗易懂,但实穗实在不相信现实中会有这样的事,只是呆呆地望着他那说个不停的嘴巴。 “栗林先生读过这本书后,得知自己的右脑很可能具有独立的意识,为此坐立不安。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栗林先生的左脑坐立不安。他想和这本书的作者见一面,随后就上门找我了,因为我就是作者。” “然后呢?” “栗林先生向我表示,他很想和自己的右脑接触,尤其想知道右脑对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的看法。我回答目前还无法询问如此复杂的问题。他又说,那么,他想知道右脑希望从事的职业。对他这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来说,人生的选择想必也就等同于职业的选择。” “这个问题有办法了解吗?” “有。”真锅点头,“过去有过若干次先例,方法也已掌握,实施起来难度并不大。结果我知道了栗林先生的另一个自己向往的职业。” “难道是……”实穗望向舞台。一个小学二年级男孩刚顺利弹完练习曲。 “没错。”真锅平静地说道,“正如你猜想的,栗林先生的右脑希望成为钢琴家。” “果然……” “得知这个答案时,栗林先生灰心丧气的样子连我看了都很同情。当时我把他的反应理解为,他发现右脑的想法与自己截然不同,因此深感失望。但事实不是那样。听说他将参加这次演奏会时,我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他是在深深责怪自己一直以来完全无视右脑的意识。” 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在践踏一个人的心情——栗林的话再度在实穗耳边回响。 那个人,无疑就是存在于栗林脑中的另一个意识。 至此,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为什么他会忽然开始学习钢琴,又为何如此渴望参加演奏会。 实穗心里隐隐作痛,同时更有暖流涌起。 就在这时,穿着无尾晚礼服的栗林出场了。 他明显很紧张,动作僵硬地鞠了一躬后,坐到钢琴前。离得远远的也能听到他咽唾沫的声音。 忽然出来个中年男人,台下的观众不免很困惑,有人哧哧偷笑,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这些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成年人来到这个舞台上,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认真的人都不难明白。渐渐地,观众的目光温煦起来。 透过眼角的余光,实穗发现一扇门被推开了。她朝那边望去,只见栗林的太太、女儿正面带不安地走进来。 舞台上的栗林自然不会发现,此刻的他,眼里一定只有键盘和乐谱。一片寂静中,《小步舞曲》开始了。 * * * 罗杰斯·佩里(Roger Wolcott Sperry,1913-1994),美国心理生物学家。他通过对胼胝体切断实验的研究提出左右脑分工理论,获得1981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光荣的证言 在杂煮店吃完一碟杂煮、喝了一瓶啤酒后,正木孝三踏上归途。对他来说,这就算是周末最奢侈的享受了。今天是周六,他就职的金属加工公司还没有实行双休日制度,周六不但要上班,还经常像今天这样,为了赶交货期限加班到很晚。他腕上廉价手表的指针已即将指向十二点。 他手插衣袋,双眼盯着地面,弓着身子走在昏暗的路上。就算回到公寓,也没有家人在等候。他今年已四十五岁,依旧孑然一身,从未结过婚,甚至连一个给他介绍亲事的知心朋友都没有。 “你应该多出门和人打交道,不然哪能遇到合适的对象呢?你的性格太内向了。” 公司的社长前些日子也这样说过。社长心里很厌烦他,这一点他自己也有数。听说社长曾对别人抱怨,孝三这个人少言寡语,一句应酬话都不会说,性情也很阴沉。 孝三其实并不讨厌别人,只是和别人相处时,总苦于找不到话题,不知说什么好。他常想,如果有人主动和他攀谈,他也会打开话匣子,但根本没人找他聊天。 路上一个男人迎面而来,个子很高,年纪比孝三要轻,穿得也很时髦。孝三心想,这种男人一定很有桃花运。擦肩而过时,孝三刻意低下头,免得四目相对时一个不小心,被对方寻衅找碴就惨了。他从小就没和人吵过架。 又走了一会儿,来到公寓附近时,孝三蓦地听到旁边传来异样的响动。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旁边有条小巷,声音似乎就来自那里。他将手插在工作服的裤兜里,战战兢兢地张望。 两个男人正扭打在一起,一个瘦瘦的,另一个则很胖,粗重的喘息声连孝三都听得到。 他们在争吵。孝三如此判断后,急忙离开现场。他酒量很浅,一瓶啤酒下肚就有点晕晕乎乎的,这时酒意全醒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他脱掉上衣,钻进随便铺着的被子,然后打开电视,把昨天借来的色情录像带放进录像机。刚才在小巷目睹的一幕他已经渐渐忘了。 屏幕上旋即出现一个年轻女人的特写,他按下遥控器快进,直到出现激情场面才松手。 不消片刻,他便按捺不住脱下裤子,内裤也褪了下来。 次日早晨,他被嘈杂的人声吵醒了,一看时钟,才八点多。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他睡眼惺忪地搓着脸,从窗子俯视外面的动静。他的房间在二楼。 路上停着几辆巡逻车,四周已挤满围观的人。仔细一看,昨晚他目睹两人争吵的小巷里,警察正频频出入。 孝三套着当睡衣穿的汗衫出了门,绕到看热闹的人群后面。 “请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问前方一个主妇模样的中年妇女。 “小巷里有人被杀了。”主妇说完,一看孝三这身打扮,急忙抽身走开。他这件汗衫已不知有多久没洗,散发出一股怪味,难怪主妇避之唯恐不及。他平常也从没和邻居说过话。 “被杀……” 孝三咽了口唾沫。那条小巷里有人被杀?该不会和昨晚看到的那一幕有关吧? “这一带晚上挺危险的。”旁边有人说。 “是啊,路灯的管理也不到位。” “听说那人胸口挨了一刀,多半是碰上了劫匪。如今经济不景气,这种案子也多起来了。” “可不是嘛。” 听着看似夫妻的两人聊天,孝三伸长脖子望向小巷,但尸体已经运走了。 到了下午,公寓的房东登门来收房租。房东是个年近七十的老者,他从玄关扫视了一遍房间,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也稍微打扫一下屋子好不好?到处都是灰,还有股怪味。”他一边说,一边吸着鼻子。 “哦,对不起,我正打算今天打扫的。” “希望你说到做到,要知道住在这里的可不止你一个。”房东板着脸说。 付过房租,孝三试探着问道:“听说出了命案?” 房东点点头,脸上仍然写满不悦。“如今这世道真不安全,这一带的口碑眼看着越来越差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是担心公寓的空房会无人问津。 “被杀的不知道是谁?” “据说是公交车道旁一家中餐馆的老板,我倒从没光顾过。” 孝三也没去过那家店。 “找到凶手的线索了吗?”他问。 “不清楚。听说警察会来附近走访居民,寻找目击者,但希望应该很小。命案发生在昨天深夜,而这一带一入夜就少有人迹了。” 房东正要出门,却被孝三抓住了手。“等等!” “干吗?”房东皱起斑白的眉毛。 “警察来找过你吗?” “还没有。就算来了,我也提供不了任何线索,我每天早早就上床。” “那也会来这儿吧?” “这儿?谁知道,大概会来吧。你问这个做什么?”房东不耐烦地说。 孝三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实际上,我看到了。” “看到?看到什么?” “就是杀人现场。昨晚……” “什么?”房东瞪大眼睛,“此话当真?” “是啊。昨晚下班回来,约莫十二点左右,我在那条巷子里看到的。” 房东转过身来望着孝三。“那你得赶紧告诉警方。这是很重要的证言,赶快联系吧。”他的唾沫直飞到孝三脸上。 “可是,说不定其实不相干……” “相不相干警察自己会判断。你的证言很可能就是关键线索,行了,干脆我帮你联系。”说完,房东便离开房间,下楼而去,连装有房租的钱夹都忘在屋里的鞋柜上。 三十分钟后,两名刑警赶到孝三的住处。其中一个四方脸,给人的感觉很严厉,另一个年纪很轻,眼神犀利。两人都穿着灰色西装。 “请你详细谈谈昨晚目击的情形。”四方脸的刑警说,表情透着严肃。 孝三略带紧张地从头道来。 “……我离开杂煮店后,一直走到小巷附近,那时应该是十二点左右。我听到小巷传出动静,往那一看,巷子里有两个男人。” “他们在做什么?” 正想说是在扭打,孝三又犹豫起来。要是对方紧接着询问, 既然看到两人扭打,为什么不进去阻止,还真不好回答。假如当时去拉架,中餐店的老板说不定就不会遇害。 “没什么特别的……好像是站在那里说话。” “两人站在小巷里谈话,对吧?”四方脸的刑警确认道。 “是的。” 刑警认同地频频点头。孝三见状,觉得自己的证言应该没什么不自然,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记得两人的长相打扮吗?” “一个胖胖的,矮个子,另一个很瘦,高挑身材。” 两名刑警同时点头,看来其中一人与被害者的体形相符。 “长相呢?你有印象吗?” “长相啊……当时只瞥了一眼,记不得了。” 年轻刑警明显流露出沮丧的表情。孝三瞧在眼里,不禁暗暗担心,想必这样的证言没多大作用。 “如果再见到那个人,你能认出来吗?”年长的刑警问道。 这对孝三不啻是根救命稻草。 “嗯……应该能认出来。” 刑警点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表示嘉许,年轻刑警也状似满意地记着笔记。 “你还记得其他特征吗?特别是那个瘦瘦的高个子?” “特征是指……” “比方说服装什么的。” “服装啊……”一定得想起点线索来,孝三焦急地想。之前的证言看来对刑警意义不大。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的记忆忽然复苏了。“想起来了!”他一拍手,“穿的是条纹毛衣……” “条纹?确定吗?” “不会错。是灰红相间的条纹,对,就是这样。” 孝三清楚地回想起毛衣的颜色。但那是哪一个穿的?哪一个? “是瘦的那个。”他说,“是瘦瘦的男人穿的。” 两名刑警的眼神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年长的递了个眼色,年轻的说声“我先告辞”,匆匆出了门。 “你还记得别的什么吗?”留下的刑警问。 “别的?嗯,别的就没多大印象了。不过,”孝三看着刑警,“我好像有点记得他的长相。” “长什么样?” “脸颊瘦削,眉毛很淡,留着长头发。” 孝三不假思索地答道。为什么忽然记得这么清楚,他自己也不明白。 根据孝三提供的线索,警方在发现尸体的次日逮捕了山下一雄。 山下符合凶手的全部条件。 他是被害者下田春吉的徒弟,但不肯正经工作,老是向春吉借钱,前后借了将近一百万。为此,最近春吉不断责骂他。 案发当晚十点左右,山下从同居女友的公寓出门,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办完事马上回来”。女友证实,他当时穿的正是白色棉质长裤和红灰相间的条纹毛衣。这件毛衣也在他住处寻获。 山下在审讯室里矢口否认罪行。他声称,当晚他的确和下田春吉见过面,但只是去归还部分借款,见面地点在一个距离案发现场约二百米的公园里。将二十万元现金交给春吉后,两人就分手了。 被问到这二十万元如何筹来时,山下起初不肯回答,但可能是怕这样下去嫌疑愈来愈深,终于坦白说是玩麻将赌博游戏赢来的。这一点倒是有据可查,但山下的嫌疑并未因此而消除,因为下田春吉的遗物里没有发现二十万元现金。 除了毛衣的条纹,警方对“两人在小巷里站着谈话”这一证言也很重视,这说明凶手和被害者相识。 几次审讯无果后,侦查员将正木孝三传唤到警局,请他透过单面镜辨认审讯室里山下的长相。 “就是这个人。”孝三作证说。 “我那天啊,原是乐呵呵地走在半道上。在杂煮店喝了杯啤酒后,想着‘啊,下周也要好好干活’,一边往公寓走。可是经过那条小巷时,听到了奇怪的说话声。要知道那种地方居然会有人在,实在很可疑,我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就看见巷子里有两个人,一个胖胖的,一个瘦瘦高高的,面对面站着。可能是因为气氛很紧张吧,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对两个人都有印象。要是当时仔细看看那瘦子就好了,因为他就是凶手。嗯,对,穿的是红灰条纹的毛衣。我那时看了还想,这人穿得可真花哨。可我做梦也没想到,后来竟然成了重要的证言。” 孝三滔滔不绝地说着,连纸杯里的咖啡都顾不得去碰。这时是工厂休息时间,听众都是打零工的大妈。 “嘿,这可是大功一件呀。”一个大妈佩服地说,其他人也一致点头。 “哎呀,功劳谈不上,只是凑巧撞见罢了。不过呢,要是我啥都想不起来,只怕这会儿凶手还逍遥法外。所以说,多少也算有点贡献吧。” “不光是有贡献,还是大大的贡献。”大妈说。 “是吗?嗯,果然是这样啊。”孝三怡然自得地喝起微凉的咖啡。 这些打零工的大妈当中,也有人已经是第二次听孝三津津乐道了,但他说得兴高采烈、唾沫横飞,谁也没办法打断他的兴头。至于正式员工,即便在休息时间也不来这个休息处,因为从第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对他的目击奇遇听得不胜其烦了。 “刑警先生对我说……”孝三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存心卖关子似的慢悠悠抽完一根,“庭审时我也要亲自去一趟。” “咦,去法庭?” 大妈们露出单纯的惊异表情,这话她们倒还是头一次听说。 “这可是件大事,你这个证人果然很重要。” “应该是吧。警方全仰仗我的证言了,有罪没罪,都凭我一句话说了算。凶手虽说是个恶棍,要是判了死刑,过后想想还怪不是滋味的。想到这一层,心情就有点沉重。” 孝三装出愁眉苦脸的样子,眼里却掩不住幸福。 实际上这两三天来,他过的日子用“光荣”来形容也不为过。只要一提起关系到命案凶手被捕的证言,谁都愿闻其详,而且听后又是惊叹,又是佩服。 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过去谁也不注意他,都觉得他无关紧要,他本来还以为到死都不过如此了。 然而,那起命案发生后,一切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的证言影响了很多人的命运,比方说,他只轻描淡写一句“我看到他了”,那个人就受到了处罚。 在公寓周边,孝三作证的事也很有名,因为他每次去附近店里购物时都会顺便谈起。 “老实说,我目击到了凶手,还被警察找去作证,真麻烦啊。” 说到这里,对方大多会吓一跳,迫不及待地想听下文,他就装腔作势地大谈经过。不知是不是这一举动的效果,最近附近的主妇碰到他时,也会冲他打个招呼,有时还会问上一句:“那个案子后来怎样了?”每逢这种时候,孝三就隐隐觉得自己宛如明星一般。 一遍又一遍讲述的同时,内容也在不断地整理。就连本来含糊不清的地方,也在不知不觉间得到补足。事实上,这纯属添枝加叶,他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就在浑然不觉之中,他开始产生错觉,把编造的内容当成了事实。 案发一周后,又到了周六,孝三来到惯常光顾的杂煮店,尔后想起还没与这家铺子的老板聊过目击凶手的事。 “那个凶手还没认罪吗?”他佯作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头缠毛巾的老板表情有点茫然。“呃,那个凶手?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那件事啊,在前面小巷发现尸体的命案。”孝三语带责怪,似乎在说,怎么这么快就忘了?那么耸动的案件,一般人一辈子也碰不到一回。 “哦,是说那个案子啊,不晓得怎么样了。我没看报纸,不太清楚。”老板答道。看他的表情,明显更关心锅的火候。 孝三很想咂嘴。才过了一周而已,为什么就这样漠不关心?这可是近在咫尺的杀人事件啊。 但不光这位店主这样,从昨天开始,工厂的同事,附近的邻居,也都渐渐不再议论这起案子了。 在他们看来,既然案子与己无关,自然不可能一天到晚挂在心上,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忘也是理所当然。况且孝三的话也已经听得够腻了。 然而,孝三并没有察觉这个事实。正因没有察觉,他开始感到焦急。在他心里,已经把这起命案和他的存在价值联系到了一起,命案被淡忘的时候,也就是他被淡忘的时候,到那时,他又不得不回归之前那种平凡、无趣而又郁闷的生活了。 “那个凶手呀,”孝三往杯里倒上啤酒,喝了一口润润喉咙,“我凑巧在现场目击到了,然后把他的特征告诉了警察,这才逮捕归案的。” “咦,这样吗?”老板看来着实吃了一惊。 “是啊。我上周不是也来过这里嘛,就在之后回公寓的路上看到的。” “真没想到,这可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头一遭听到这番秘闻的老板,反应正如孝三的期待。他当下絮絮谈起这个故事,语气已经熟极而流。老板不时附和上一两句“这真叫人吃惊”、“太厉害了”,于是他的口齿就愈发伶俐。 比平常多喝了一瓶啤酒后,孝三起身离开杂煮店。晚风吹在发热的脸上,好不舒服。 他顺着和上周同样的路线回公寓,边走边想,当时压根儿就没想到,那不经意的一瞥后来竟如此重要。 忽然,他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某个情景。 上周从杂煮店出来,还没走到那条小巷的时候,他曾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此刻这记忆蓦然兜上心头。 孝三感到脑袋骤然发烫,心开始狂跳,鬓角流下一滴汗珠,冰冷得让人恶心。 接着腿也颤抖起来,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他晃晃悠悠地迈出脚步。 “红灰条纹……红灰条纹……” 他像念咒般一遍遍念着。 红灰条纹的毛衣,是那时擦肩而过的男人穿的。瘦尖的脸、稀疏的眉毛、长长的头发,也都是那个人的模样。 那些根本就不是凶手的特征。在看到小巷里发生的事情之前,他刚碰到过那个人,就此把他的特征错当成了凶手的。 而且…… 那个与孝三擦肩而过的男人,就是山下一雄。 与山下擦肩而过后,孝三才在小巷里看到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 山下不是凶手。 毋宁说,孝三正足以证明他的无辜。 得赶紧去找警察,孝三想,然后把真相和盘托出。 可是,如果说出实情,别人会是什么反应? 孝三仿佛看到了警察怒发冲冠的样子。因为孝三的证言,他们才逮捕了山下,如今却又跑去作证说他是无辜的,他们不气得发疯才怪。 周围的人也肯定不再理睬自己了,孝三想。 “夸夸其谈得跟真的似的,结果居然是记错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其实我早就觉得奇怪了,那么迟钝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记得凶手的特征?” “被他耍了的警察肯定也很头疼。” “最郁闷的还是错抓起来的人。竟然因为别人认错了而平白被捕,简直是无妄之灾。” “听说这次他又证明那个人是清白的。” “那种话也能信?太蠢了。” 孝三仿佛听到了众人的唾骂声。轻蔑过后,等待他的一定是比以前还要冰冷、还要黑暗的无视。 不能说出真相,孝三想,只能坚持原来的证言。我确实看到凶手穿着红灰条纹的毛衣,但是不是山下就不知道了。虽然我说过他很像凶手,但并没有百分百肯定。也可能是认错人了。就算搞错了,那也是警察的责任,怪不得我。如果山下不是凶手,只是刚好那晚穿着红灰条纹的毛衣,那就纯属巧合。凶手也穿了,他也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公寓时,孝三坚定了今后的应对方针:绝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记错对象的事,绝不推翻先前的证言。 不久,他走到那条小巷前,像那晚一样往里张望。巷子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幽暗。 他蓦地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地方如此幽暗,根本就不可能分辨出人的衣着长相。他同时还想起,上周在这里看到那两人的身影时,也是暗得看不出一点细节。 妈的,为什么暗成这个鬼样?他环顾四周,发现答案就在斜上方。电线杆上路灯的荧光管早已老旧,光线微弱,闪烁不定。 孝三只觉胃里像被塞进了重物一样,两颊也抽搐不已。他急急向公寓走去,一进房间就无力地跌坐在没叠的被子上。 他脑中一片混乱,拼命地思索着。 警察知不知道路灯的事? 他们好像没在夜间勘查过现场,应该还不知道。 可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知道。审判的时候,辩方也很可能提出反驳,强调在那样昏暗的地方,不可能看清毛衣的花纹。 孝三透过窗子俯视案发现场,那里路灯依然昏暗。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环视室内,最后目光停在流理台上方安装的荧光灯上。这支灯管和路灯用的规格相同。 与此同时,警方这边事态也急转直下,人人困惑不已。 “到底怎么回事?那家伙才是真凶?”负责侦办这起命案的警部朝着部下怒吼。 “是的,看来是这样。他对现场情况的供述与事实一致,从他交代的抛弃凶器的地点也找到了带血的刀,他还持有被害人的钱包。”部下答道。 “钱包里还装着钱?” “对。有现金十万出头,其他的据说是花掉了。” “伤脑筋。”警部一脸扫兴。 让他们陷入尴尬的,是今天其他警局逮捕的一个抢劫犯的口供。此人供认,下田春吉也是他杀的。他说自己和下田素不相识,只是正想找个有钱人打劫一把时,刚巧就碰到了他。 “那家伙作案时穿的什么衣服?” “听说是茶色夹克。” “那和目击证人的说法对不上啊。” “是的,那个目击者还说,两人站在小巷里说话,这也和凶手的供述相矛盾。” “伤脑筋。”警部又嘀咕了一次,嘎巴嘎巴活动着脖子,“普通老百姓的证言真真假假,就因为这样才难办。” “他们的话多少有点靠不住。我对您报告过路灯的事吧?” “是说荧光管旧得很?” “是的。光线那么暗,不太可能看清巷子里的人穿什么衣服。那个声称看到了的人,只怕多半是看错了。” 等到十二点一过,孝三悄悄出了房间,手里握着从流理台上方卸下的荧光管。 来到安有路灯的电线杆下,他把荧光管插进腰带,确认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后,猛地跃上电线杆,然后手足用力,拼命往上爬。 今晚一定要换掉灯管。 这样警察或许就不会察觉了。 不想被任何人觉得,自己的证言是信口开河。 他平常难得运动,加上挺着个啤酒肚,要爬上电线杆实在是难如登天。他喘着粗气,流着口水,拼命向上攀爬,汗水直渗进眼睛。 终于爬到了伸手可以够到路灯的高度,他竭力伸直左臂,卸下旧灯管叼在嘴里,接着拔出插在腰带里的荧光管。 他再度伸出左臂,正要把灯管装到路灯上时—— 右手倏地一滑。 往下直坠的时候,种种思绪掠过心头。其中包括,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但他并没有死,只是昏了过去,直到被附近派出所的警察发现。 本格推理周边鉴定秀 01 诊察结束后,医生摘下听诊器,收进皮包。他没有动手打针。 “大夫,我的病已经不可救药了吧?”山田铁吉躺在和室的被褥上,开口问医生。他已经瘦成一把骨头,满是皱纹的喉咙微微抽动。 “没那回事。只要好好调养,肯定会好起来的。”医生避开他的目光回答。 “都没有什么像样的治疗手段了,哪里还会好起来啊。不过大夫,我很感谢你,全靠你悉心关照,我才能活到这把年纪。我已经了无遗憾。” “怎么说起这话。” “大夫,请你老实告诉我吧,我还能活几个月?” “这种胡思乱想的问题,恕我无法回答。” “别这么说,告诉我吧。我还有几个月?莫非,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你的日子还长着呢,请不要担心。” 医生站起身,向山田铁吉的儿子、儿媳点头作别。儿媳育子慌忙起身相送,儿子史朗也要跟着站起,就在这时—— “史朗,”铁吉唤住他,“你留下来。” “好的。” 史朗向妻子使个眼色,育子便独自把医生送到玄关。 “史朗,你坐到这里。”铁吉声音嘶哑地说。 史朗膝行而前,坐在铁吉枕边,低头望着比自己整整大四十岁的老父亲。 “有什么事吗?” “史朗,我的日子不多了。” “怎么说这种话,一点都不像您。” “不是我软弱,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况且我也不怕死。只是趁我还有口气在,有件事要交代你。” “什么事啊,说得这么郑重。” “爸爸没给你留什么值钱的东西,要说的话,只有这栋房屋了,但这种乡下屋子,也卖不上好价钱。” “快别这么说。” “你先听我说完。别看我没本事,也有一样宝贝要传给你。这样宝贝我秘藏了几十年,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说得也太夸张了吧。”史朗笑了笑。 老父亲却不像是在开玩笑。咳了几声后,他说: “你去打开佛坛旁的壁橱,最右边应该有个细长的箱子。” 佛坛就设在这个房间,史朗依言到旁边的壁橱里一找,果然有个约一米长的木箱。 “把箱子打开。” 史朗打开箱盖,里面并排放着两根长约一米、直径约有数厘米的木棍,看起来脏兮兮的。 “这木棍是做什么的?”史朗问。 铁吉呵呵一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这就是我要传给你的宝贝。以后万一有事急需用钱,你就把它卖掉。” “卖掉?可这种东西,再怎么看也不像值钱的古董啊。” “它不是古董,但和古董倒也有点像。在不感兴趣的人眼里,它不值分文,但对感兴趣的人来说,它可是价值连城。” “谁会对一根木棍感兴趣?” “这就是我现在要告诉你的秘密,你绝对不能透露给无关的人。” 铁吉开始娓娓道来。起初史朗并不是太关心,只是适当附和几句,但听着听着就被深深吸引。个中的故事实在非同小可,为什么铁吉如此看重这两根木棍,他终于明白了。 两个月后,铁吉离开了人世。 02 “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格推理周边鉴定秀’。古今中外发生过种种不可思议、充满戏剧性的本格推理案件,而与这些案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物品,都将在这里接受我们专业鉴定师的鉴定。我是主持人黑田研二。” “我是助理主持白山亚里沙。” 黑田研二是位搞笑明星,白山亚里沙则是模特儿出身,两位主持人说过开场白后,节目便拉开了帷幕。接下来开始介绍台上排列坐着的各位鉴定师,今天节目的特邀鉴定师是壁神辰哉,天下一相关案件的专家。观众看到这里,也就心知肚明,今天会有与天下一相关的物品出场。 “现在欢迎我们的第一位委托人登场!有请。” 伴随着助理主持有点含混不清的声音,后方的大幕拉开,舞台涌起烟雾,一位来宾走了出来。是个瘦瘦小小的中年男子,身穿灰色西装。 “敝人来自饭能市,名叫本、本、本、本山元雄。”男子作了自我介绍。他好像很紧张,声音禁不住有些颤抖。 “你好,本山先生,别紧张,放轻松。请问你今天带来了什么收藏?”主持人问。 “噢,呃,就是这个。” 本山将手上的镜框举到胸前。他拿颠倒了,助理主持慌忙纠正过来。 镜框里嵌着一张面值一万元的钞票。 “啊呀,原来是张万元大钞。这张钞票有什么奥妙吗?如果是印刷错误、编号特殊之类,也许确实很有价值,但还是移步其他节目更为合适。”主持人说罢,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不不,不是那样的。这张钞票啊,它是,它是在那起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中使用过的。” “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主持人假装大吃一惊,转头望向助理主持:“那是怎么回事?” “让我们来看看影像资料。”曾是模特儿的助理主持嫣然道。 旁白声响起,演播室开始播放事件的回顾录像。 “事件发生在位于东京下北站的小竹料亭。这一天,某建筑公司的社长邀请议员朋友在此见面。社长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来到料亭,在最里面的单间等候,而他的年轻男秘书也一如往常,在其他房间待命。议员比约定时间晚十分钟到达,料亭的妈妈桑将他领到里边的单间,两人却看到了一幕惨不忍睹的景象。社长的头部血流如注,业已断气,身边还散落着不计其数的万元钞票。这些钱应该是预备当天送给议员的。凑巧的是,富豪警部高屋敷秀麻吕当时正在别的房间宴客,得知事件发生,立即将料亭内的人都控制起来,禁止外出,尔后亲自着手调查,结果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社长在单间里独处了约二十分钟,而这段时间没有人离开料亭。换句话说,凶手仍留在店内。不久,高屋敷警部的下属赶来支援,警部认为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凶器,便命令他们全面搜索料亭,并对当时店内所有人等进行搜身。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凶器却遍寻不获。重点怀疑对象自然是厨房的刀具,但那里人多眼杂,根本不可能被凶手偷去当凶器使用。凶器究竟消失在了何方?凶手又是何许人?” 影像戛然而止,电视画面又转回到演播室里的主持人。“哎呀,真是起骇人听闻的事件。这也是我们常说的高屋敷秀麻吕警部系列案件之一——消失的凶器疑案。那么真相是怎样的呢?” “我们继续来看录像。”助理主持笑容可掬地说。 “仔细查验尸体后,发现凶手是分两步杀害了社长。先用相当坚硬的物体猛击他后脑,致其昏迷,然后用刀具割断颈动脉。由此看来,凶器应该有两样。既然找不到刀具,就势必得找出殴打被害人头部的钝器。侦查员们无不面露焦急之色,就在这时,高屋敷秀麻吕忽然竖起食指,说出一贯的台词:‘神探杜宾与我同在,即刻破解一切谜团!’紧接着他如此说道:‘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凶器,它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只是因为它巧妙地改变了形态——更确切地说,是恢复了本来的面貌,才使得我们视而不见。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两样凶器。’说着,他指了指尸体旁狼藉一地的万元钞票。‘牢牢捆扎在一起的钞票就与钝器无异,而一张边缘锋利的崭新钞票则是现成的刀具。使用过后,只消往尸体旁一丢就万事大吉,就算钞票上沾到了血也不会有人起疑。既然如此,凶手就可以锁定了。他就是和被害者一同将成捆钞票搬到这里的人,也就是你!’高屋敷指向社长秘书。秘书低下了头,当场跪倒在地。这就是著名的小竹料亭杀人事件。” 影像资料播放完毕后,切换回两位主持人鼓掌的画面。演播室里的观众也都堆出做作的笑容一同鼓掌。 “原来是这样一个诡计。提到崭新钞票,我们的确常用‘锋利得足以划伤手’来形容,只是谁也不会留意到这个细节。这么说来,这张万元大钞就是当时散落在尸体旁的钞票喽?”主持人指着本山元雄所持镜框中的钞票问。 “是的,它就是当时作为凶器使用的钞票之一。”本山依然表情僵硬地回答。 “那如何会落到本山先生手里?” “案发现场的钞票当时全部作为物证加以保管,但审判结束后就会向银行兑换新钞。我表哥刚好在那家银行工作,就帮我留下了一张。” “原来如此。请问你是否有证据证明,这确实就是案发现场的钞票?” “我想只要看看钞票的编号就知道了。” “哦?那就请鉴定师为我们鉴定!” 助理主持将嵌在镜框里的万元大钞送到鉴定师处,几位鉴定师围着这张钞票商讨起来。但实际上,凡是高屋敷警部系列案件的鉴定,一向都由固定嘉宾绫小路道彦拍板定夺,其他鉴定师只是洗耳恭听他的高见罢了。 不久,讨论结束,鉴定师各回各位。主持人见状开口道: “看来结果已经出来了。这张在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中作为凶器使用的万元钞票究竟价值多少呢?” 鉴定师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亮出数字——九千五百元。 “啊,才九千五百元。这个价格还真让人意外。” 主持人说话时,镜头给了委托人一个特写。本山元雄眉头紧皱,困惑地眨着眼睛,眼神很可怜。 “这是什么缘故?”主持人望着鉴定师问。 “噢,是这样的。”绫小路道彦闻言回应。他身穿双排扣西装,系着领结,留着一撮招牌式的小胡子。“从编号来看,可以断定为真品,的确是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中的万元钞票。” “既然这样,怎会只值九千五百元?” “这是因为,首先,这起事件中散落在尸体四周的万元钞票共有五千张,这五千张并非张张都身价相同,而是依凶手的使用方式大有差别。价格最高的是用来割断颈动脉的那张,现在约值一百万元,应该是在大阪的推理古董商手中。那张钞票下方三分之一都沾满鲜血,而且附有曾作为庭审证据的证明书。除此之外,其他钞票也因情况不同而价值各异,高价的条件是必须染有被害者的血迹,但也并非多多益善,而要沾染得有美感才受欢迎。很可惜,本山先生拥有的这张钞票完全没有血迹,类似这样的钞票足有三千五百张之多。染有血迹的钞票每一张都是独一无二的,价值也就相应而生,但如果没有血迹,就只是张普通的万元大钞,收藏家不会感兴趣。大致来说就是这样。” “可是很奇怪啊,就算只是张万元大钞,那至少也应该值一万元吧?为什么你认为只值九千五百元呢?”或许是看到委托人塌着肩膀的沮丧模样于心不忍,主持人出言反驳。 “你说得没错,用它来购物,的确可以当一万元来用,但考虑到这是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中的凶器,谁会愿意接受呢?收藏家不会购买,一般人也觉得毛骨悚然而不愿接受,最后只能去银行兑换新钞。但去一趟银行也要支出交通费等开销,所以实际拿到手的就不足一万元了。”绫小路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这样啊。本山先生,你也都听到了,事情就是这样。”主持人向委托人歉然道。 “我明白了。那我干脆回去时拿它买车票算了。”本山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倒也是个办法,但最好在自动售票机上买,要是在窗口买票,说不定售票员会看穿这是张不祥的钞票而拒绝接受。” 主持人的话惹得观众哄堂大笑。在笑声中,本山元雄垂头丧气地黯然退场。 “哎呀,太遗憾了。”主持人向助理主持感叹。 “是啊,本来还挺有自信的样子。” “但是,正因为这种戏剧性的结果,我们的节目才会充满乐趣。接下来,让我们拭目以待下一位来宾带来的收藏。有请第二位委托人!”主持人转眼间又恢复了精神,声音洪亮地宣布。 第二位委托人是名女子,带来了一支手枪,据说是名侦探波洛在《尼罗河上的惨案》中用过的。她还没说完,演播室里的观众已经哑然失笑。这个节目里常有来宾声称拥有波洛或福尔摩斯的物品,但从来就没一样是真的。若果然有这等真品现身,绝对会是惊人的发现。 “不知道这件收藏是真是假呢?我们遇到的波洛的物品几乎全是赝品。”听主持人的语气,显然他也不相信。 鉴定结果也果不出众人意料。精于此道的鉴定师得出结论:“应该只是某个舞台小道具。”评估的价格为零。在这个节目里,赝品分文不值,更确切地说,压根不会为其评定价格。 就这样,鉴定师对委托人带来的收藏逐一进行鉴定,四人过后,还没有出现高价的藏品。 “现在到了今天最后一次鉴定,委托人是这位先生。” “我是来自冈山县的山田史朗。”伴随着照例涌起的舞台烟雾,一名三十上下的男子从容登场,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 * * 料亭为高级日本料理餐厅,以传统日式建筑为主,价格昂贵,主要客户为政治家、大企业经营者、财团法人等。 奥古斯特·杜宾(C.Auguste Dupin)是美国作家爱伦·坡笔下的名侦探,也是推理小说史上的第一位侦探。 03 “山田先生的宝贝收藏是什么呢?该不会就是这根木棍吧?”主持人明知故问。 “对,就是这根木棍。” “什么,这根肮脏的木棍?它到底有什么来头?” “这根木棍与壁神家杀人事件有密切关系。” “你说的莫非就是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侦破的那起著名事件?” “正是。” “哦哦!”场内欢声四起。天下一相关藏品是这个节目的固定好戏。 “请问你是如何得到的?” “说起来也没什么稀奇。那起事件发生在奈落村,先父正是当地村民,因缘巧合就到了手里。” “哦。倘若是真品,那倒真是件非同寻常的遗物,毕竟壁神家杀人事件几乎可说尽人皆知。” “只怕还是有观众朋友不太了解吧?那就请看影像资料。” 助理主持唾沫横飞地介绍一番后,开始播放回顾录像。 “壁神家杀人事件是一起令天下一侦探一举成名的事件,在各方面都具有重要意义。其中尤其值得大书特书的是,这是到目前为止,天下一遇到的唯一一起密室杀人事件。事件发生于某个雪天,奈落村郊的农家里,一个名叫作藏的人遭到杀害。发现尸体时,房屋附近除了发现者,别无他人足迹,而且房子从里面上了锁。发现者破门而入,只见门里还支有顶门棍,这根棍子就落在门旁。换句话说,案发现场是由雪和门扉构成的双重密室。天下一大五郎当时正好来奈落村参加朋友的婚礼,他向这起棘手的事件发起挑战,最后查明作案时间是在下雪之前,进而识破了凶手的密室诡计。凶手是利用雪后房屋因积雪重量而变形,房门一时打不开这个事实,制造出密室的效果,实际上门后并没有支顶门棍,看似顶门棍的木棍只是单纯扔在那里而已。凶手是村里一个古老家族的女主人壁神小枝子,她为了隐瞒自己见不得人的过去而下手杀人。” 回顾录像到此结束。 “不管重温多少遍,都觉得这个案子的确很惊人。那么山田先生,这样看来,你今天带来的这根木棍,莫非就是……” 主持人说完,山田史朗重重点头。 “没错,这就是那根用来制造密室诡计的木棍。发现者破门而入时,它就倒在门旁,因此所有人都认为当时门后支有顶门棍。” “原来如此。但名侦探天下一看穿了这个障眼法,该说他是名不虚传呢还是怎样,总之果然才智过人。如果这根木棍是真品,那就身价百倍了,毕竟天下一相关物品难得有真品出现,况且还与壁神家杀人事件有关,想必评估的价格相当可观。好了,请鉴定师为我们鉴定!” 主持人的话里透着些许兴奋,一位鉴定师应声站起,缓步来到台前。他五十来岁,服装做工考究,人也风度翩翩。 “为了鉴定天下一相关物品,我们特意请来了这方面的首席专家——壁神辰哉先生。听到他的姓氏,电视机前的各位观众不难明白,他正是来自刚才影像资料里介绍的壁神家族,同时也是天下一侦探的朋友。” 壁神辰哉微微点头。“不错。刚才的影像里介绍过,天下一来奈落村参加朋友的婚礼,实际上就是我的婚礼。” “哦,是吗?” “凶手壁神小枝子就是家母。” “啊!”观众席上感叹声四起。这个节目时常有凶手的亲属登场,其实,有能力作出精准鉴定的人,与凶手存在某种渊源也是很自然的。 壁神辰哉皱起眉头,仔细地反复端详木棍,最后却只点点头,说声“好了”就回到座位。 “看来壁神先生已经有了答案。那就请给出评估的价格,这根在壁神家杀人事件的密室诡计中用到的木棍,究竟价值几何?” 主持人的声音有些激动,紧接着电子显示屏上打出数字:零。“啊?”演播室里顿时响起失望的叹息。 “难道是赝品?是吗,壁神先生?”主持人一脸不解地望着鉴定师席。 “很遗憾,这确实是赝品。”壁神辰哉说,“整体给人的感觉非常相似,年代上也吻合,用的也是一种奈落村常见的木材。” “但并不是真品?” “不得不说的确如此。” “什么地方有破绽?” “木棍上没有刻名字。那个时代的村庄,顶门棍是样很重要的家什,为防止被人偷走,或者和别人家的弄混,一般人都会在上面刻上名字,这根木棍上却找不到。” “可是,说不定被害者家里的顶门棍就是没刻名字。”主持人不死心,继续坚持。 “不,的确刻了名字。被害者名叫作藏,因此标记是在圆圈里刻一个‘作’字,这根木棍的两端却没有标记,显然很可疑。” 壁神辰哉说得满怀自信。 “噢,是这样啊。”主持人看来还有点不太甘心,侧头沉吟片刻,又问委托人山田史朗:“对于壁神先生的结论,你有什么感想?” 山田史朗却没有主持人那么沮丧,略一思索后说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请讲。” “如果这根木棍是真品,估价会是多少?” “关于这一点,壁神先生,你的意见呢?”主持人问壁神辰哉。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对天下一侦探来说,壁神家杀人事件值得纪念,我想其周边物品的价值应该较其他事件为高。特别是这个在密室诡计中用到的小道具,如果拍卖,相信可以拍出一千万的价格。” “一千万!真是个天文数字,实在太可惜了。”主持人摇着头,“但真品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山田先生,这次只能说抱歉了,如果还有什么有趣的收藏,请再来我们这里。” “好的。我回去好好做做功课,以后一定还会再来。”山田史朗鞠了一躬,迈着沉稳的脚步走下台。 04 看到壁神辰哉一个人从电视台出来,史朗立刻冲到他跟前。壁神见状微感吃惊。 “你有什么事?” “壁神先生,我还有一样东西想请你过目。” “什么东西?” “一根木棍。”史朗说,“就是顶门棍。家父留给我两根木棍,刚才节目上展示的只是其中一根。” “荒唐!那顶门棍难道还会有好几根?” “所以其中有一根是赝品。既然刚才那根是假,另一根应该就是真的了。请你务必帮忙鉴定一下。” “既然这样,你再次报名参加节目不就得了?”壁神辰哉说完迈步要走,却被史朗抓住了手腕。壁神瞪了他一眼:“不要纠缠不休!” “如果我再次应征节目,伤脑筋的就是你了。” 壁神闻言瞪大眼睛:“少胡说八道!我有什么好伤脑筋的?” “其中缘由我会详细向你说明,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你着想。” 壁神似要反唇相讥,眼里却倏地浮现不安。 “我没有多少时间。” “马上就好,木棍就放在那边的车里。”史朗指着一辆停在一旁的国产汽车说。 史朗请壁神辰哉坐上副驾驶座后,自己坐到驾驶座上。他并没发动车子,而是从放在后座的箱子里又拿出一根木棍。“就是这根。” 壁神勉为其难地接过木棍,但才一到手,他眼里就透出异样的光芒,呼吸也急促起来。这些都被一旁的史朗看在眼里。 “喂,这个是……” “是真品吧?” “没错,上面也有作藏的标记。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家父就是作藏的邻居,发现尸体的也是他,所以各种证据都有机会拿到。” “真令人吃惊。那你刚才上节目时为什么不拿出这根?” “你觉得奇怪?” “是。” “实际上,警方当作证据保管的,是你先前看到并鉴定为赝品的那根木棍。” “什么?怎么可能!” “我只是实话实说。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吧,其实木棍中途被掉包了。” “掉包?” “我先说结论好了。壁神家杀人事件的凶手并不是令堂,真凶另有其人。” “什……”壁神辰哉话刚出口就顿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出声,“你、你瞎说什么!” “真相是这样的。为了伪装成门后支有顶门棍的密室,凶手事先将一根木棍放在门旁,就是你现在拿的这根。但这根木棍有个严重的问题,就是它已经被虫蛀得很厉害,几乎就快折断。而令堂知道这一点,心里焦急万分。她明白凶手是谁,也看穿了密室诡计,她心焦的是,这根虫蛀的木棍根本充不了顶门棍,而这个要命的漏洞说不定会被警察或天下一侦探发现。于是,她趁谁都没有留神的时候,悄悄用根新木棍掉了包。警察从现场提取并当作证据的其实是掉包后的木棍。不仅如此,小枝子女士之后也一直包庇真凶,最后甚至不惜自己顶罪。” 壁神辰哉听着听着,脸色变得惨白如纸,额上也流下黏汗。 “你、你、你、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原本没有,但刚才我已经掌握了证据。”史朗从后座拿起另外一根木棍,“你断定这根木棍是赝品,真品应该刻有标记。实情的确如此,你现在手上拿的才是真品,也就是真正的凶手用的那根。但你为什么知道这一点?原因只有一个:你就是凶手。” 狭窄的车厢里充满压抑沉重的气氛,史朗听到类似振动的声音,凝神细听,原来是壁神辰哉在低吟。 “你要通报警方吗?现在还没过时效。” “这我知道。家父把这两根木棍交给我时,曾经留下话说,如果遇到麻烦,就拿它来换钱。他还说百分百稳赚一笔。” “原来如此。”壁神辰哉叹了口气,“那你要开什么价?” “刚才在节目里,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壁神辰哉沉吟片刻,终于放松嘴角,露出笑容。 “既然自己亲口说了,那也只能照价买下了。” “谢谢你肯出个好价钱。” 两人在车里握手。 绑架电话网 我用迷你电热锅烫着豆腐,边喝啤酒边看电视上的搞笑节目,就在这时,电话忽然不祥地响起。明知电话铃声绝无感情色彩,但那一瞬间我就是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喂,”我冲着无绳电话说,“我是川岛。” “喂,”开口的是个男人,“原来您姓川岛?” 这人说话简直莫名其妙,主动打电话给我,却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是的,我是川岛。”我再度回应,“您是哪位?” 话刚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令人不舒服的笑声。 “不好意思,我不方便报上姓名。”那人说起话来黏腻含糊,透着做作的味道。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住在都市里,难免会接到个把变态打来的电话。 “到底什么事?要是骚扰电话我就挂了,我可没闲工夫奉陪。” “哎呀,别这么急着挂嘛,反正电话费是我付。我有事情和您商量,请您务必一听。” “什么事?” “老实说……”男人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我在代为照看一个小孩。” “小孩?” “很可爱的小孩,看他这么乖巧可人,想必做父母的也都引以为豪。我就是在照看这样一个小孩。如果说得偏激点,可以算是诱拐监禁,也就是俗称的绑架。” “等等!” “不必担心,眼下我还没难为他,照顾得细心周到。但手脚绑起来了,这一点请你包涵,万一他跑掉了,我也不好办。噢,还有,嘴也堵上了,免得叫出声音给我惹祸。” “我说叫你等一下!”我大喝一声,“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绑架的事,”男人答道,“我绑了一个小孩。” 我哼哼冷笑。 “要玩绑架游戏,也得先做好功课。对不起,我根本就没有小孩。婚都还没结,哪里来的孩子?你还是打给别家吧。” 说完,我就要挂电话,那人却抢先开了口。 “这跟你不相干。” 我再次把耳朵凑近电话:“你说什么?” “我说,这跟你不相干,川岛先生。你有没有孩子,结没结婚,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 “我这就解释给你听,你莫急,莫急。”他的语气依然缠夹不清,我不禁心生烦躁。那人说道:“实际上我现在急需钱用,无论如何都得尽快筹到三千万。但这么大一笔钱,上天入地也没处觅去,也没有人可以告借,于是我想到了绑架。” “哦?你居然向我剖白心迹,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我还没说完呢。打定主意后,我就绑了个小孩。按照通常的发展,下一步就该索要赎金了吧?” “是啊。” 我摸不清他究竟想说什么,只能怀着不安的心情姑且同意。 “可是,你不觉得很卑劣吗?” “你指什么?” “就是这种利用父母爱子心切,勒索巨额赎金的做法啊,实在是人所不齿。” “这种事不劳你说我也知道。”话刚说完,我恍然点头,“哦,你意识到这一点,决定中途收手,是不是?” “不不不,没那回事,那样不就拿不到钱了?我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我一阵头晕。这世上还真是什么样的怪人都有,我油然想道。 “可你不是觉得这种做法很卑劣吗?” “我说的是向孩子的父母索要赎金。”说罢,那人阴森森地笑了。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向孩子的父母勒索赎金,良心上总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我就想,不如找别人买单。然后,川岛先生,我决定请你来付。” “啊?”我目瞪口呆,“为什么找上我?” “这个嘛,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缘分。” “缘分?” “刚才我只是随便拨了个电话号码,结果就打到了你这里。我不知道全日本究竟有多少人拥有电话,但你绝对是万里挑一中选的。这只能说真是缘分了,我很珍惜这样的缘分。” “少开玩笑!这算什么缘分!” 我挂了电话,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大概是骚扰电话。怎么可能真有这种事。 我从锅里捞起豆腐,再往杯里倒上啤酒,想赶快换换心情。 刚把酒杯送到嘴边,电话又响了。 “喂?”我没好气地说。 “你也太性急了点。”又是那个人,“像你这么没耐性,在社会上是混不开的。” “用不着你管,我挂了!” “要挂随你,可你会后悔的。” “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道。那人的声音与之前不同,多了几分阴狠的意味。 “很简单,你这等于是逼我说出绑匪的口头禅——如果不交赎金,孩子性命难保。” “这不关我的事。” “你有把握这么断定?”男人继续说,语气仍纠缠不休,“要是你不付赎金,小孩就会陈尸附近,即便这样你也心安理得?这跟你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开什么玩笑?杀害他的凶手是你!” “也就是说,自己毫无责任?你以为可以这样推得一干二净吗?我看办不到,你绝对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人说话真可恶。我很想不理睬他,径直挂上电话,但一瞬间又踌躇起来。对方乘隙说道: “看吧,你已经在犹豫了。不知道你听说过《国王的赎金》这部小说没有?或者看过黑泽明的《天国与地狱》也行。故事里的主角毅然为自己司机的孩子支付了赎金,做人就应该这样有情有义。你的心地和那位主角一样善良,即使是别人的孩子,也不会忍心坐视不救。” “虽然不忍心,我也不会付钱。为什么非得我来付?” “如果你不付,我会很麻烦的。”说罢那人又嘿嘿直笑。 我叹了口气:“我想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真的绑架了小孩?不是在消遣我?” “是真的。怎么可能恶作剧,我哪有这份闲心!” “那给我看看证据。不对,应该是听听,让那个孩子来听电话。” “川岛先生,这我可办不到。万一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我就伤脑筋了。再说就算你听了他的声音,也当不了证据,因为你和他素不相识。” 他说得合情合理,我一时沉默了。 “……那你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吗?” “知道。” “告诉我。”我说,“我要查明他是否真的被绑架。如果确有其事,我会把情况通知他的父母。” “这个要求我不能满足,难得我一番关照你的美意,这一来就彻底断送了。” “关照个鬼,全是给我添乱。” “可至少你不用为了惦念孩子安危,整日长吁短叹吧?所以说,我做事是很专业的。” 对方说这些话是不是认真的,我还不太确定。凭感觉他不像疯子,但我也曾听说,真正的疯子看起来反而正常得很。 不管怎样,只怕还是报警比较好,我暗想。但他仿佛窥破了我的心意,随即说道: “再说句绑匪的老生常谈,你还是别去报警为妙。一旦我发现可疑的动静,交易即刻中止,接着小孩就会浮尸海面,你一辈子都将活在噩梦之中。” 我刻意哈哈大笑。 “你怎么知道我去没去报警?难道你想说,你会一直监视我?” “警方的行动总有蛛丝马迹可寻,就算第一时间发现不了,终究会有察觉的时候。” “你是指什么时候?” “就是交付赎金的时候。” “哦……” “只要在交付赎金的地点发现疑似警察的身影,交易即刻中止。” “你倒真会信口开河。赎金、赎金说得跟真的似的,我可从来没答应要付。” 电话里传来抿嘴一笑的声音。 “终于进入正题了。川岛先生,我要求你为孩子支付三千万赎金,请你尽快准备好。” “哼,这是你一厢情愿。我没这笔钱,就是有也不给。” “别忙,再好好考虑一下吧。如果钱筹齐了,就在《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的寻人栏登出启事:‘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倘若三天过后你还没有登报联系,我就视为你无意交易了。” “不用等三天,我现在就拒绝。” “嘿嘿嘿,你头脑冷静一点,仔细考虑考虑吧。那就这样了。” 说完他径自挂断。 我就着烫豆腐喝起啤酒,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吃着吃着就扔下筷子,电视也关了。 男人黏腻的声音不断在我耳边回响。 我愈想愈觉得这事太离谱了。要我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付赎金?哪有这种荒唐事! 像这种情况,最合理的结论就是“被耍了”。事实上我也是这样想着,准备就此抛到脑后。然而,我内心深处却总是念念不忘,假如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开玩笑…… 还是打电话报警吧。虽然很在意绑匪“ 如果报警就杀死小孩”的威胁,但只要连这话一并告诉警察,以后的事情他们自然会圆满解决。但警察会把我的话当真吗?说不定他们爱理不理。 即便可能遭遇冷眼,也还是报警为好,总得找个人来负责才安心。 我拿起电话,按下一、一,正要再按下〇时,我蓦地挂断电话,脑中灵光一闪。 找个人来负责? 对,就这么办。只要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就行了,根本不用惊动警察。不止如此,如果报警,难免忧心忡忡,唯恐孩子遇到生命危险,倘若有个万一,纵然我不必承担责任,心里也绝不会好过。 绑匪曾说,他是随便拨的电话号码,结果就打到我这里。换句话说,他并非刻意来恐吓我,换成别人也无不可。 我望着电话,心情变得有些愉悦,同时还涌起紧张和兴奋。 我心里怦怦直跳,随手按下临时想到的号码,没有打通,我换了号码再拨一次,这次通了。 “您好,这里是铃木家。” 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听起来颇有教养,说不定正好是个有钱太太。真是太理想了,我暗自偷笑。 “喂,你是这家的女主人?”我故意把声音压得低哑一些。 “是的。”女人似乎警觉起来,从声音里明显可以听出。 “老实说,”我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我在代为照看一个小孩。” “什么?”女人怔了一下,紧接着问道,“你说的小孩,莫非……是指我们家贞明?可是贞明正在参加公司的酒会……” “不是不是,不是贞明。”我摇头,“我拐走的小孩跟你毫无瓜葛。” “噢,这样啊。可你说的‘拐走’……” “就是绑架的意思。” 电话那端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我很享受这样的反应。“呵呵呵,吓了一大跳吧。没错,我就是绑匪。” “你、你、你绑了谁家的孩子?” “谁家的孩子不重要,总之跟你毫无关系。但是,只有你才能救他一命。从你刚才接起电话开始,就注定是这样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听好,我绑架了一个小孩,但基于某些原因,无法向他的父母索要赎金,所以希望你来买单。懂了没?” 女人没有回答。不知她是惊得说不出话,还是在若有所思。 长长一段沉默过后,我开始感到不安。就在这时,女人开口了。 “呃……那个孩子,跟我们非亲非故,对吧?那为什么,我们还得支、支付那个……赎金?” 哈哈哈哈,被弄糊涂了吧。也难怪。 事情越来越好玩了。 “我选中你只是巧合,你就当是走背运,自认倒霉算了。乖乖准备好三千万元,这是我要的赎金。” “三千万……我哪付得出这么一大笔钱?” 她会这样回答,也是意料中事。 “你要是不付钱,孩子就没命了。”我压低声音,凶神恶煞地说。说这句话的时候,背上掠过一阵战栗的快感。真没想到,恐吓别人竟是如此有趣。 “可是,可是,那孩子跟我们没关系啊。” “啊呀,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不是自家骨肉,就算被宰了也无关痛痒?” “我没有这么说……” “从明天起,最多只能宽限三天。你利用这三天准备好赎金,等钱筹齐后,就在《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的寻人栏登出启事:‘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要是届时看不到广告,我就杀了小孩。” “怎么这样啊……太残忍了!” “如果不想落得这般收场,你就准备好赎金。先跟你讲清楚,要是去报警,小孩也一样没命。他的尸体会在海上被发现,我会明白告诉他,他惨遭不幸,都是因为你见死不救。” “等、等、请等一下。我……我要和外子商议商议。” “你要跟老公商量还是怎样,都随便你。只要不报警,乖乖出钱,我一概没意见。等到孩子平安回家,他的父母一定对你感恩戴德。那就这样了,以后再联系。”说完,我径自挂断。 掌心已经渗满汗水,我用毛巾擦去。 如此,孩子的性命就从我手上转移到刚才那女人那里。是听命准备赎金,还是向警方报案,由她拿主意就行了,和我再无干系。 电话真是种恐怖的工具。刚才我还是被恐吓的一方,现在却站到了完全相反的立场。而且我们之间全都素昧平生。 那女人会怎样做呢?或许还是会选择报警。从她刚才的反应来看,她丝毫不认为这只是个单纯的骚扰电话,但也说不定和老公商量后,对方随口一句“是谁在恶作剧吧”就打发了。 从明天起,这三天的报纸有看头了,我想。我俨然已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一连三天,我每天都浏览一遍《朝日新闻》、《读卖新闻》和《每日新闻》的寻人栏,但并没有找到“太郎”的字样。这也是意料中事,普通人不会因为一通恐吓电话就当真准备赎金。 我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暗自思忖,不知绑匪下一步会如何出牌?或者这其实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就此悄无声息? 我一边走一边想,刚踏进家门,电话应声响起。时机掐算之准,就像有人躲在某个地方盯着我一样。 “喂,是川岛先生吗?” 一听这声音我就知道,又是那个人。 “干吗?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哎呀,别这么冲动嘛。看来我们的交易算是黄了,这三天你终究没登启事。” “这不是废话吗?” “嗯。那么,虽然觉得很可怜,那孩子的性命也就到今天为止了。那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唉,真是可怜。” “既然可怜他,何不手下留情,送还给他父母?” “那可不行,那我不是白绑了一场吗?” “到这个地步,怎样都没区别吧?横竖都拿不到钱。” “这次的确是这样,下次就不同了。” “下次?” “等你见识到我是个如假包换的杀人魔,为了钱财不惜夺取孩子性命时,下次交易你想必就会改变态度了吧?” “胡说八道,不管你绑几票都一个样。” “那可难说得很。亲眼看到孩子的尸体后,只怕你就嘴硬不起来了。老实跟你说吧,我刚才已经给小孩吃了毒药。” “你说什么……” “嘿嘿嘿,看吧,你果然吃了一惊。别担心,还不到致命的剂量,只会让小孩有点虚弱。说实在话,我也不想随便杀人,还打算着只要拿到钱,就还你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哪。所以我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机会?怎么说?” “我再等你两天,希望你再仔细考虑一下,另外赎金也降到两千万元。怎样,很大的让步了吧?” “你再怎么减价,我也不会付钱的。” “总之请你好好考虑吧。答复的方式和之前一样,是在报纸上登出寻人启事。如果这次再没有满意的答复,我就会加大喂小孩的毒药剂量。嘿嘿嘿,呵呵呵呵。那就这样了。” 我正要回话,电话已经挂了。 要在往常,我肯定心头火起,但现在我却并不怎么生气,甚至有点欣然。我马上打起电话。 “这里是铃木家。”和上次一样,还是那位中年女子接的电话。 “喂,是我。” 女人似乎听出了我的声音,啊的一声轻呼。 “你没登广告。看样子,你是不打算交赎金了。” 或许是为了调匀气息,女人停了片刻才答话。 “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屈服于恐吓。我会以坚毅的态度针锋相对。” “哦,”我感觉自己的脸很自然地扭曲了,“看来你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要是你得知,就因为你的铁石心肠,害得一个可爱的孩子非死不可,你会有什么感想?恐怕心里不会太舒服吧?” 不知不觉间,我的语气也变得纠缠不休起来。我隐然有种施虐般的快感:“告诉你,我已经给小孩吃了毒药。” “什么?”女人听起来吓了一跳,“那,那,孩子死、死、死……” “你放心,还没到致命的剂量,只是吃点苦头。” “太过分了!” “之所以没要他的命,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赎金我优惠到两千万元,你在两天内给我答复。如果不老实听话,下次我就要给小孩吃下足够致命的毒药。”说完我收了线。 两天后,我接到电话。 “你还是无视我的指示。”是那个男人打来的,“看来你是打定主意坐视不救了。” 打定主意的不是我,是姓铃木的女人——这话自然说不得。 “付不起就是付不起,你也该死心了。” “哎呀呀,真可怜。就因为你顽固不化,我只能又给那孩子吃了毒药。” “……你杀了他?” “没有。虽然有这个打算,但又改变了主意,给他吃的只比上次略多一些,所以还没有死。但他已经虚弱到极点,一动也不能动,脸色混浊发黑,头发也掉了。” “魔鬼!” “你说我是杀人魔?可你也一样薄情。连一点零头都舍不得,完全不理孩子死活。” “两千万元哪里是零头了!” “分明就是区区零头。我已经下了决心,干脆再优惠一点,一千万怎么样?一千万买条人命,够便宜了吧?明天一天我等你的答复,期待有好消息。” 男人挂断电话后,我马上给姓铃木的女人打电话。 “……所以我已经再次给孩子喂了毒药。” 听我说这番话时,女人明显很紧张。 “啊,怎么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死是还没死,但脸色发灰,皮肤溃烂,头发也掉了个精光,模样活脱就像四谷怪谈里的阿岩小姐。” 我多少添油加醋了一番。电话那端咕嘟一响,那女人咽了口唾沫。 “现在优惠到一千万,这个价钱不能再让了。明天给我答复,明白了吧?” 第二天,报纸上依然没有登出“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的启事。 “今天我又给那孩子喂了毒药。”不出所料,晚上那男人打来了电话,“他不停地上吐下泻,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浑身上下长满了肿块。照这样下去,他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只要你肯回心转意,就能救他一命。九百万,我减到九百万,务必要给我好消息,拜托了。” 随后我再次打起电话。“孩子现在消瘦衰弱,头盖骨都凸出来了,全身长满肿块。这个样子居然还活着,本身就不可思议。” 然后我告诉女人,要想孩子活命,就拿出九百万,说完便挂断电话。 几天来,这样的连环电话不断上演。 电视上播出绑匪被捕的消息时,我正在公司的员工食堂吃饭。据说被监禁的男孩是自己逃出来的,收留他的人通报了警察。 从电视报道来看,绑匪是个小个子中年男人,很难想象他会干出这种胆大包天的勾当。 “义雄小朋友没有外伤,情况良好。根据警方的通报,嫌疑人山田勒索的对象并非义雄的双亲,而是一名姓大桥的陌生人,与义雄家素无渊源。对此嫌疑人山田解释说,直接勒索孩子的父母,心里过意不去。他在勒索时要求对方,筹齐赎金后,就在报纸上登出启事‘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但对方并未依言登出启事。” 我正埋头吃着拉面,听到这里当场呛住,面条从鼻子里喷了出来。我不禁再度望向电视。 莫非就是这个山田给我打的电话? 不对,刚才报道里说了,他打给了大桥。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个中奥妙。 大桥就是给我打电话的人。他一定是和我不谋而合,都想到了嫁祸于人的办法。 不对,我再想想。 给我打电话的未必就是大桥。或许接到大桥电话的另有其人,而此人也想到同样的主意,转手给我打来电话……不不,很可能还有别人了这趟浑水。 我摇摇头。算了,这样想下去没完没了。 反正从今晚起,应该不会再有那种电话打来了。只有这点是明摆着的。 然而—— 电话依然响起,还是那个人打来的。 “是川岛先生吧?今天你还是没登启事。可怜那孩子只剩下一口气了。你出个三百万吧,这样他就能得救了。” 那人的语气和昨天没什么两样。照此看来,莫非和电视上的那起绑架案不相干?不会,不可能有这种巧合。 无论如何,我都只有一个选择。我一如往常地给铃木家打了电话。“喂,是我。” 听到我的声音,女人似乎很吃惊。她多半在想,怎么还打电话来? 我用与以往毫无差别的语气说道: “因为你没有回音,我已经又给那孩子吃了加量的毒药。要想救他一命,就拿出三百万来。” 说话间,我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操纵了一般。 * * * 美国著名侦探小说家艾德·麦克班恩(EdMcBain,1926-2005)的代表作,下文中的《天国与地狱》则为1963年黑泽明据此书改编的电影。 四谷怪谈为日本最有名的灵异故事之一,其中描述了阿岩被丈夫、浪人民谷伊右卫门欺骗、抛弃,且遭毒药毁容后悲惨死去,化为怨灵复仇的故事。 版权信息 书名:黑笑小说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李盈春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黑笑小说》是东野圭吾经典短篇小说合集,收录了《又一次助跑》《显微眼》《灰姑娘白夜行》《不笑的人》等13部短篇小说。《黑笑小说》中,前几个故事东野圭吾自嘲作家生涯的心酸和不得志时的苦闷;中间部分大胆幻想世界奇妙物语,更有被认为《白夜行》前身的经典童话改编;最后几个故事回归现实,描绘我们身边看似日常的反常,高端黑功力展露无遗。这些故事短小好玩儿不烧脑,接地气却不俗气,特别适合忙碌的现代都市人闲暇放松时一读。 又一次助跑 灸英社的神田到达酒吧式餐厅“sunrise”时,正好是下午五点。向店员报出姓名后,他被引到后面的一个单间。说是单间,面积相当大,可容十人左右聚会。 理所当然地,还没有一个人到。神田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掏出香烟,点上火,抽完一根看看手表,才过了两分钟。 果然没必要定在五点聚会啊。 神田一面想,一面把烟灰掸到烟灰缸里。他向相关人士提议五点聚会的时候,也曾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但最后还是依从了他的安排。 定在五点半就好了。 神田估计其他人多半会姗姗来迟。因为评审会五点钟才开始,公布结果的时间还要晚得多。况且迄今为止,这一奖项的评审从未在一小时内结束。 也罢。 神田架起腿来。事实上他也迫切盼望一个人静一静。他想起了离开出版社前妻子打来的电话。 “来电话了,说还是没考上,现在得准备读补习学校了。” 妻子的声音低沉忧郁。神田听毕,心情也是一片灰暗。 今天是儿子大学录取结果公布的日子,之前他考过的大学悉数落榜,今天公布的大学是最后的城堡了。可妻子说连那所大学也没录取,事到如今,除了复读已经别无选择。 多花钱且不说,一想到今后一年都得饱尝这种郁闷心情,神田就愁肠百结。儿子怄气的模样,老婆的歇斯底里,光是想想就不胜其烦。 他正想点上第二根烟,门开了,进来的是《小说灸英》编辑部的鹤桥。 “咦,神田兄,就你一个人在?” “是啊,定在五点果然太早了些。” “我就说嘛。”鹤桥含笑在神田对面坐下,四下张望,“待会儿请寒川坐哪儿?” “就请他坐中央的上座好了。” “说得是。” 鹤桥用指尖咚咚地敲着餐桌,仍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对了,”神田开口道,“你前天去拜访花本老师了?” “是啊。” “老师对今天评奖的事透了什么口风没有?” “唔……”鹤桥搔搔头,“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只不过……” “怎样?” “他略略提到了望月,说他已经是第三次入围了,应该很想得奖。” “什么意思?莫非他要推荐望月?” “不是吗?寒川是第五次入围,可他连一个字都没提。” “那花本老师果然是要推荐望月了?”神田皱起眉头。 “毕竟望月的创作风格正合他的口味嘛。” “也是。”神田猛抽烟,“根据文福社的消息,鞠野老师好像决定推荐乃木坂。” “不出所料。”鹤桥点头,“上届评委中只有鞠野老师一人推荐乃木坂,听说他对自己的意见未获通过耿耿于怀。” “所以我看他这次不会让步。”神田叹了口气,再次看看手表,已经五点十五分了。 “来点啤酒?” “好啊。”神田同意。 见鬼!为什么我非得待在这儿不可?鹤桥压抑着内心的不满,佯若无事地喝着啤酒。本来应该由我陪乃木坂一起等待奖项公布才对,毕竟我一直都是她的责任编辑啊。虽说我也负责寒川,但才刚接手,连一张原稿都没从他那里拿到过,跟他打交道时间最长的就数总编了,可那胡子老爹却说—— 总编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乃木坂那里我去,你就去寒川那里吧。当然,如果寒川获奖,我马上赶到。” 还煞有介事地说什么“如果寒川获奖”!鹤桥暗暗咂嘴。明明清楚那种可能性渺茫得很。他就是想把好去处抢到手罢了。那胡子老爹一直到做上总编,根本一次都没见过乃木坂。可恶! “那个,”神田低声问道,“万一寒川落选,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之后的安排啊。在这里吃完饭之后去哪儿?” “银座如何?” “哦,那就去‘睫’?” 神田提出的这家酒吧是文坛中人时常光顾之地。 “可以,就拜托你了。” “好。说起来,也该轮到寒川得奖了。”神田脸色阴沉地盯着空中。 分明就是要落选的迹象好不好?鹤桥扫兴地想。这下出书的责任编辑也没盼头了。唉,倒霉,真羡慕去乃木坂那里的家伙啊! 这时,门开了,又进来一个人,是金潮书店的广冈。 “下午好。”广冈扬手打了个招呼,在神田旁边坐下,“寒川还没来?” “是啊。我想他差不多也该到了。”神田看了看手表。 “今天的评审可能会延长些时间。”广冈说。 “是吗?” “嗯。评论普遍认为,这次是三足鼎立、难分高下的格局。” “三足除了乃木坂和望月,还有谁?” “寒川。其他人的作品这回大概没希望。” “今年该寒川交运了吧?”神田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期待。 “我看有希望。再怎么说,他已经是第五次入围了。” “唔。”神田抱着胳膊低吟一声,然后望向广冈,“万一落选,我想在这儿用点便饭后,就转去‘睫’那里,你看怎样?” “好呀,以前落选的时候也是这么办。” “广冈兄也一道去吧?” “没问题。”广冈点头。 鬼才要一道去!与说的话相反,广冈在心里断然拒绝。以前寒川大叔落选的时候,我可惨了,吧啦吧啦吧啦吧啦,抱怨个没完没了。哪怕抱怨到天边去,已经出来的结果也改变不了呀。说评委的坏话也就罢了,最后还把怒火的矛头指向我,絮絮叨叨地说什么:“我说广冈君,这种颁奖应该存在特有的‘规则’吧?这方面你好好把握了吗?”简直只差没说“你们没事先疏通各方可不行”。开什么玩笑!那些评委哪个不是坚若顽石,就凭一介编辑的游说,怎么可能打动得了?说到底,不过是落选时推卸责任的一种手段罢了。虽然有点对不住神田,但这次恭听牢骚的任务就交给他吧。本来寒川这次入围的小说的责编就是他嘛。 “听鹤桥说,花本老师准备推荐望月。鞠野老师应该会推荐乃木坂,那么问题是其他的评委。”神田喃喃道,“狭间老师喜欢时代小说,但这次没有时代小说入围,不知道他会推荐谁。” “对狭间老师来说,这次谁都无所谓吧?”广冈笑笑,“硬要说的话,就是乃木坂了。只有她的作品不是推理小说。” “狭间老师讨厌推理小说?” “不光推理,科幻他也不喜欢,有电脑出场的情报小说也不大中意,一门心思地迷恋时代小说。这次候选作品里没有时代小说,听说他很不高兴。我正在琢磨,他是会说谁得奖都无所谓呢,还是会说没有一部作品有资格获奖。” “这么说,狭间老师也指望不上了?”神田搔搔头,“那夏井老师呢?” “如果有人会推荐寒川,那就是夏井老师了。”广冈马上说,“夏井老师身为文坛泰斗,却对青年作家燃烧着强烈的竞争意识,如果某人的作品会冲击他的读者群,他的观点就变得十分刻薄。而寒川已经不年轻了,作品风格也与他迥异,不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 “但他也不会积极推荐吧?” “那就不知道了。” “接下来是平泉老师。”神田歪着头,“他可难说得很,每次评审会口风都变化无常,一会儿说趣味性是小说的首要条件,一会儿又说只有趣味性可不够……” “说起来,”鹤桥从旁插口,“前些日子的聚会上,平泉老师称赞了望月的作品。” “当真?”神田瞪大了眼睛,“他怎么说?” “他说望月的小说在趣味性和令人感触良多的韵味上都恰如其分,平衡感把握得很好。”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平泉老师决定推荐望月了?”神田屈起手指,似在数着什么,“照这样看,望月和乃木坂各有两票,寒川成了第三候选。” “我们在这儿计算得票数也没用吧。” “寒川还是不行吗?”神田皱起眉头,“他这次的作品我本来是很有信心的。” “结果还没揭晓呢,我不会放弃。我衷心希望寒川这次能拿奖。” “他下一本小说是你们社出版吧?” “是啊,所以如果他获了奖,我们也与有荣焉。” 这次寒川落选就好了,广冈想,何必让灸英社占便宜。万一这次寒川得了奖,下一部由我们出版的作品却没获奖,那就麻烦了。这次落选吧!落选吧!“我也从心底祈祷他获奖。”广冈说完,喝起了送上的啤酒。 就在这时,寒川心五郎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他身穿西装,头发看来刚去美发店打理过。三个编辑马上站起身。 “哎呀,你们好你们好,特意赶来辛苦了。怎么,连广冈君也来了?”作家含笑说着,居中落座。 “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要来了。”广冈谄媚地笑道,“今天老师也难得地穿了身西装。” “哦?是吗,很难得吗?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偶尔穿穿西装也不错。”作家显得有点意外。 这人还是老样子,一眼就看得透,广冈心想。这会儿就惦记开记者招待会未免太早了吧,他就是在这种地方叫人郁闷。 “这套西装非常适合您。”广冈说。 鹤桥招来店员,吩咐可以上菜了。 果然不该穿西装吗?寒川窥探着几个编辑的表情暗忖。说不定一下就看穿我预备获奖的心思了。看来我平时跟这些人在一起恐怕从没穿过西装。真失败! “大家不是都很忙吗?”寒川环视着三人。 “哪里,唯有今天,再重要的工作也要搁到一边。”广冈说。 “听说扁桃社的驹井待会儿也要过来。”神田加上一句。 “哦,扁桃社啊。” 怎么,就来个小编辑驹井?寒川抚着下巴。部长不来吗?总编又是怎么回事?以前见面的时候,明明表示过期待我获奖的。难道他是去望月或乃木坂那里了? 菜上桌了。神田说了声“先干一杯”,率先举起啤酒杯,其他人也依样而为。寒川也微微举起啤酒杯,一口喝干,尔后再度观察起三个编辑的表情。 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呢?是确实认为我会获奖而来到这里,还是觉得根本没什么指望,只不过碍于情面迫不得已才过来? “依我看,”寒川悠闲地靠着椅背,架起腿来,“望月是最有力的候选人,能与他抗衡的则是乃木坂。” “是吗?”神田一脸惊异。 “是啊。你要知道,像这种评选,往往不是采取加分法,而是采取减分法,换句话说,不是看作品有多少值得加分的优点,而是看有多少需要扣分的缺点。望月这次的作品,似乎很少有人指摘缺点,而乃木坂至少有鞠野老师赏识,鞠野老师一定会千方百计推荐她的。” “听老师这样说,形势不妙啊。”神田苦笑,“关键是老师的作品怎样?” “我大概没希望。”寒川笑着摇头,“我已经入围过好几次,奖项的评选是怎么回事,基本上心里也有数了,所以不知不觉就忘了自己也是入围者,客观分析起形势来。这也算是习惯成自然了吧。” “哪里的话,我们之所以聚到这里,就是因为相信老师一定会获奖。” “好啦,好啦,总之,我今天过来也没抱奢望,就当是开个落选的慰问会而已。大家放轻松,放轻松。”寒川一口气喝下半杯啤酒。 他说相信我一定会获奖。寒川反复回味着神田的话。这是他的真心话吗?他不像个信口开河的人,和谁说话都很慎重。那么他对我说相信我会获奖,莫非有什么根据?我……我……有获奖希望吗? “唉,真盼着这件事早点完。”寒川叹了口气,“我自己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吃不消周围人的念叨。实际上我稀里糊涂差点忘了今天就是评审会,还是太太提醒我才想起来。交稿期限快到了,很多麻烦事。” “是啊,确实是这样。”广冈连连点头。 说什么自己没希望!广冈给寒川的杯子倒上啤酒,心想,明明想得奖想得要命。老老实实说想得奖不就得了,装哪门子腔呀。不过也好,既然摆出这种姿态,今天就算落选,也不会唠叨个没完了。即便我说先走一步,也不会硬留住我不放了吧。总之,结果一公布,我就得马上采取下一步行动。最有希望的候选人大概还数望月,他现在正在银座的酒店等消息,我得尽量赶上记者招待会才行。 门忽然被用力推开,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朝门望去,进来的是扁桃社的驹井。“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是你啊。”广冈声音里透着不耐,“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协会秘书处有电话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驹井点头哈腰地道歉,在椅子上坐下,“结果还没公布吗?” “还没有,不过我看快了。”神田再次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六点了。” “那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广冈说,“一般都是将近七点时公布,如果争执不下,也有可能拖到八点。” “没错。应该来得及上NHK的新闻吧?” “不一定,以往也有过拖得太晚,来不及上新闻的情况。” “算了,这个无关紧要。”寒川爽朗地说,“别操心奖项的事了,来吃点饭,喝点酒,轻松一下吧。” 编辑们齐声称是,动起筷子。 现在评委们正在争论些什么呢?寒川边吃边想。吃的什么他浑然不觉,啤酒也丝毫没喝出味道。一旦发生争议,评委的意见很可能会分成两派,那么就有两部作品同时获奖的可能性。如此一来,我岂不是也意外有望?说不定会由望月和我,或者乃木坂和我共同获奖,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文学奖本来就出人意料。寒川自觉心跳越来越快,掌心也骤然渗出汗水。就是,如果真是我得奖也不意外。评委心思变化无常,谁知道他们会忽然怎么说。倘若情况如我所料,我就是幸福的获奖者了,明天的报纸上也会登出我的大名。 “不知老师对自己有多少信心?”驹井问。 “信心?” “获奖的信心啊。老师觉得有几成胜算?” “这和之前的问题一样,没有多大意义。我就是再有信心,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吧?所以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坦白说,获奖与否都不重要,因为我并不是为了获奖而写小说。” “没错没错。”神田重重点头,“老师的作品首先考虑的是令读者获得乐趣,这一点读者是最明白的。” “确实,常有读者寄来慕名信这样表示。” “那,老师真的对今天的评审兴趣不大吗?”驹井问。 “还好吧。当然,如果得了奖,我也会欣然接受。”说完,寒川大笑。 无关痛痒。驹井忖道。这位获奖也好,落选也好,都跟我毫不相干,奖金又不会分我一毛钱。我只是不得不帮忙张罗今晚聚会的续摊,还有其他种种麻烦事罢了。今晚不管闹到多晚恐怕都得奉陪,真腻味。要我说啊,他落选了才好呢。“我这一周一直向神龛拜祝,祈祷老师一定要获奖。”驹井握起拳头,热情洋溢地说道。 “拜神龛说起来是老一辈的作风了,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这样。”寒川笑道。 想得奖。作家内心暗暗念叨。无论如何都想得奖!一旦得奖,小说的销路就完全不同了。书店里会摆满我的书,寒川心五郎一跃成为重量级人物,信用卡也能轻松申请到,电视台说不定也会请我做节目。听到寒川心五郎这个名字,别人也不会再傻笑着说“哎呀,抱歉,没听说过”,也能争口气给那些认定我是滞销作家的亲戚看看了。想得奖!这已经是第五次入围了,总该轮到我得奖了吧。说什么都想得奖!一定要得奖! “其他人肯定在忐忑不安地等着消息。”寒川取出香烟,不慌不忙地衔上一根。 鹤桥马上用打火机替他点燃。 “您是指望月吗?” “对,还有乃木坂。她应该也觉得自己这次有望获奖。” “是吗?可乃木坂说过,这次该是寒川老师得奖了。” “那只是社交辞令罢了。她知道你是我的责任编辑,才会那样客气一番。” 当真?乃木坂当真这样说过?会说这种话,想必有某种理由吧?莫非她从谁那里得到消息说形势对我有利?哎,到底是怎么回事?作家夹着香烟的手指禁不住颤抖起来。 当然是社交辞令了。鹤桥在心里嗤笑。 “我看未必,乃木坂老师还说看了您的作品很受感动。” “哦?那想来是恭维话。”寒川急急吸了口烟。 乃木坂倒也挺讨人喜欢的。不对,搞不好是她认为自己的作品更胜一筹,才会这么逍遥地说客气话。没错,一定是这样。有什么了不起,那个狂妄的小丫头! 我没去乃木坂那里,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鹤桥很在意这件事。总编应该会替我委婉地解释吧,比如“鹤桥很想和乃木坂老师一起等待结果,但不能不去寒川老师那里”什么的。要不然乃木坂获奖时,我岂不是不好意思赶去见面。啊,可恶!就不能早点决定吗,反正不是乃木坂就是望月。待在这种地方,没劲透了。 门开了,身穿黑衣的店员探头进来。 “请问神田先生在吗?” “我就是。”神田稍扬起手。 “有您的电话。”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神田离开后,众人依然沉默不语。最后还是作家打破了沉默。 “啊哈哈哈哈。”他大笑,“看来我猜得不错,这次又是个安慰奖。要是真的获奖了,应该是找本人听电话。” “我看也不一定。”广冈说得这一句,后面就接不下去了。的确如此。他想。我从没见过通知获奖的电话不打给作家本人,却打给编辑的情况,这下他确定落选了。 “没什么,”寒川用异样热切的声音说,“不管怎样,今天要好好喝一场,难得都聚在一起。鹤桥君,来喝一杯!” “啊,谢谢。”见作家伸过啤酒瓶给自己倒酒,鹤桥连忙拿起杯子去接。 他果然没指望了呀,那获奖的是谁?要是望月倒不必着忙,要是乃木坂,非得设法赶过去不可。鹤桥心不在焉地喝着寒川给他倒上的啤酒。 “那么,获奖的是谁呢?”寒川说,“是望月,还是乃木坂?我们来赌一把吧。”作家脸上禁不住直抽筋,僵硬地堆出奇妙的笑容。 可恶!可恶!可恶!我又落选了吗?为什么获奖的不是我?我哪里不够资格了?我啊,我啊,可是在这行打拼了三十年了,照理说总比那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写得有深度。为什么这一点总是得不到认同?评委根本不了解我的水准。 “不要紧,就算这次不行,下次一定稳稳到手。”广冈说,“就用给我们社写的小说来竞争奖项吧,下回绝对没问题。” “哎呀,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并不热盼着获奖。” “您别这么说嘛。” 问题在于落选的原因,广冈搓着手思索。连续五次落选,说明寒川的作品可能根本不入现今评委的法眼。倘若如此,就需要重新考量了。不管他再努力几次,也只能落得同样结局。望月和乃木坂不知是谁获奖,即便落选的那位,与眼前这位落选作家相比,今后获奖的可能性也高得多,我应该先去烧烧冷灶才是上策。 “失陪一下。”驹井起身离席。他是去上洗手间,但同时也另有目的。 受不了,在里面都喘不过气了。从房间出来,他用力做了次深呼吸。简直就像在灵前守夜。寒川老师表面还在逞强,其实一看就知道他的沮丧劲儿。这么郁闷的地方要早点离开才是,找个什么理由溜掉呢?不过,听说他落选,倒是松了口气。 洗手间旁边有部电话,神田正站在那里接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作家觉得这时必须努力表现开朗,但还是忍不住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总是我落选?我那部作品为什么得不到应有的评价?他的额上开始淌下黏热的汗珠。 我明白了。是那些评委忌妒我的才能。对,一定是这样。他们满怀危机感,唯恐我的名字和作品一旦广为流传,就会抢走他们的读者。他们害怕寒川心五郎,一心只顾着害怕了。这些人心胸何等狭窄啊!真是一帮卑鄙小人。他们就是靠这一手保住自己地位的。可恶可恶可恶!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他感到头脑发热,手脚却出奇地冰冷。 获奖的是谁啊,快点跟我说了吧!鹤桥坐不住了,恨不得马上起身离去。是乃木坂吗?如果是她,我得火速赶去道贺。 这位大叔恐怕已经不中用了。广冈望着作家红得异样的面孔想到。回顾过去,他第一次入围的作品是写得最好的,之后作品的水准便慢慢下滑了。这次他的小说能入围,多半也是托了出版商正好是奖项赞助单位灸英社的福。他也有把岁数了,只怕指望不大。 门咣的一声开了,驹井冲了进来。 “老师、老师、老师!”驹井一把抱住寒川。 “怎么了?” “恭喜老师!恭喜!” “恭喜?难道是……” “对,您获奖了,恭喜!” “咦!”寒川双眼圆睁。 “消息确定吗?”广冈问。 “确定,神田边听电话边比了个胜利手势。” “啊!”广冈和鹤桥同时大吼。 “祝贺老师!”鹤桥一把抓住寒川的右手。 “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我就说我相信老师!”广冈紧紧握住寒川的左手。 “我……获奖了……”作家站起身。 获奖了!终于获奖了!这不是梦!我获奖了!苦节三十年,终于……终于……终于……我……我……我……获奖了……获奖了……获奖了! “呀,老师!” “寒川老师!” “怎么办?” “振作一点!” “糟了!” “哇——” “脉搏、脉搏、脉搏——” 哎呀,太好了!接完电话,神田准备返回房间。补录合格实在幸运。这下总算不用复读了,老婆的歇斯底里应该也会好转一点。亏她竟然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哦,想起来了,是我出门前留了便条。 他在房间前停下脚步。里面人声嘈杂,似乎慌乱得厉害,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正要推开房门,背后有人问:“您是神田先生吧?” 神田回过头,只见一个黑衣店员站在身后。 “我是。”神田说。 “有您的电话,是新日本小说家协会打来的。” 终于来了!他转过身,再度迈向电话机。 * * * 手冢治虫漫画《铁臂阿童木》中的角色,秃头,蓄两撇白胡须。 线香花火 01 墙上的时钟分针微动,指向晚上七点零三分。几乎与此同时,电话铃声响起。一直瞪着时钟的热海圭介望向灰色电话机,咽了一口唾沫。 终于来电话了! 这回应该是那个电话了。今天来了好几个不相干的电话,有推销楼盘的,也有兜售保险的,但这次应该是灸英社打来的,一个决定命运的电话。 热海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电话还在响,坦白说,他有点怕接电话。至今他已不知听过多少次“我们深表遗憾”这种通知落选的话了,不管经历了多少次,听到那句话的刹那,涌起的绝望都令人难以消受。 心跳比平常快了一倍,跳动的幅度也似乎剧烈了一倍,从颈动脉涌出的血液的鼓动,一直传到耳膜。 但不接电话是不行的。如果不早点接起来,对方或许会以为没人在家,就此挂断,那样他只会比现在更心浮气躁。 他握住话筒,缓缓拿起,闭上眼睛,将话筒拿到耳边。 “你好,我是热海……”一开口声音就变了调,随后更嘶哑起来,连咽口唾沫的工夫都没有。 “您好。”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是灸英社的工作人员,您是热海圭介先生吧?” “对,我是。” 果然是灸英社!怦怦。怦怦怦怦。 对方顿了顿又道:“祝贺您!小说灸英新人奖的评审会刚结束,评定您的《击铁之诗》为获奖作品。” “哦?” 热血冲上头顶,在零点一秒内又涌往全身。 “真真真……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恭喜您。” 热海开始发抖。他已无法故作镇定了,拿着话筒不住来回踱步,另一只手不自觉地用力握拳,手心沁出汗水。这是在做梦吗?这种梦他已经做过好几次了,但这一次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我获奖了?终于成为作家了吗? “那,恕我冒昧,获奖作品在下月出版的《小说灸英》上刊登的事,没有什么问题吧?” “是的,没有任何问题。” 热海更加飘飘然。我的小说将刊登在杂志上,我写的文字将会变成铅字! “刊登获奖作品时,一般也会同时刊出作者的获奖感言,可以请您写一篇二百字左右的吗?” “好,我马上就写,多少字都行。” “那能麻烦您这周三左右写好吗?邮寄或传真过来都可以。” “好的。”这么快就有工作上门了。刚一获奖,立刻就有人请他写文章。 灸英社的编辑自称姓小。他向热海详细说明之后的预定计划后,留下电话和传真号码,挂了电话。 热海发了好一阵呆。梦寐以求的获奖,真正到来时反而很难产生真实感,简直叫人着急。 先报喜再说。 热海再度拿起话筒。需要通知这个喜讯的亲友,不消十个手指就能数完。 02 可算松口气了。 挂了电话,小肇开始抽烟,吐出烟雾的同时,长出了口气。半年一度的小说灸英新人奖评选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了。 “给获奖者打电话了吗?”总编青田问。 “打了。” “那人叫什么名字?”青田拿起放在小桌上的资料,上面记载了小说灸英新人奖最终候选作品的情节梗概和作家简历。“哦,看到了。热海圭介,私立太平大学文学系毕业,就职于一家办公器材制造企业……经历真平淡,没一点有趣特别的地方。年龄三十三岁,照片呢?” “在这里。” 看到小堺递过来的照片,青田皱起眉头。 “就是这个家伙?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起眼。写的小说十足硬汉派风格,亏我还期待本人也是一副冷酷模样,没想到竟然长着张娃娃脸,还胖乎乎的,活脱就像个银行职员。” “我倒觉得像个推销员。” “是吗?长成这样,叫人也没兴趣刊登他的彩照了。说他像个推销员吧,恐怕连自己都推销不出去,完全没有卖点啊。”青田把热海的照片扔回桌上,“获奖作品叫什么来着,击铁之……” “《击铁之诗》。” “对,那部作品也毫无亮点可言。” “是啊。”小堺附和,这是他的真心话,“相当晦涩难懂。” “文笔也不敢恭维。” “竟然还有‘就着纯波本威士忌大口吞下火鸡三明治’这种描写。” “想不到都这年头了,还有人写这种类型的硬汉小说,吓了我一跳。可也难讲,说不定评委还就喜欢这种厚着脸皮写出来的调调。”青田抚着没刮的胡茬说,“我本来希望那个年轻女作家得奖的,她叫什么名字?我想想……” “是藤原奈奈子吧,作品是《FLOWER FLOWER》。” “对对,就是奈奈。她很不错,长得算漂亮,身材也够辣。”青田随手从小桌上拿起一张照片,不用说,自然是藤原奈奈子的。黑白照片上只能看到胸部以上的模样,青田却仿佛对她的身材了然于心。 “可她的作品第一个就落选了啊。” 评委大都把藤原奈奈子的作品批评得一无是处,认为文笔幼稚,充满自恋的味道。小堺也记得自己才一拜读就败下阵来。除了文笔不佳,小说情节也云山雾罩。 “应该事先给评委们看看奈奈的玉照,那样男评委的感想多半就不同了。”青田还有点不死心的样子,但一看手表,立刻神情大变,“哟,不说了,我得走了。” 总编拿起外衣。他要去银座接待各位评委。 “我准备给赤尾老师打个电话。” “哦,那替我说一声,改日一起吃个饭。连载的事也委婉地提一提,如果不经常吹吹风,他转眼就忘了。” “好的,我知道了。” 总编走后,小堺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又抽了根烟,然后拿起电话,联系畅销作家赤尾膳太郎。已经约他写篇短篇小说,但如果不打电话确认,只怕会被忘个一干二净。 时钟已近八点,这个夜晚平淡无奇,与往常毫无区别。 03 “干杯!” 欢呼声中,好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势头太急,一只酒杯里的泡沫都溢了出来,那是热海的杯子。热海像要撮住溢出的泡沫般急急喝着啤酒,一口气喝下约三分之二,然后把酒杯搁在餐桌上。 朋友们一起鼓掌向他祝贺。 “谢谢大家。”热海低头道谢。 “能得奖真是太好了。”一进公司就是好朋友的光本说,“以前你就说过想成为小说家,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我也替你高兴。” 热海也回想起了那时的事情。 “过去每次提起这个话题,别人几乎都嗤之以鼻,觉得作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当上的,只有光本鼓励我,说我一定会成功。” “我不是在宽慰他,而是真心这么想。热海的想法一直不同流俗,对事物的见解也独具一格,所以我认为他一定能实现梦想。”光本似乎是在向大家解释。 “我明白我明白。过去热海对我谈到他的作家梦时,我也吃了一惊。这就是你所说的,他和我们普通人的想法不同吧。所以说,有些人注定能成为作家,因为他们天生就拥有独到的见解。”热海隔壁办公室的同事松原美代子强调。 这是一家热海等人下班后经常光顾的小酒吧,今晚几个同时进公司的朋友为他开了个庆祝酒会。 “话说回来,热海竟然成了作家,该怎么说呢,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姓伊势的同事说道,“这样说有点失礼,可他平时在公司里真是毫不惹眼。” “这正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啊,所谓真人不露相,不是吗?”光本反驳道,“他能在文学这一重要领域一鸣惊人,可见绝非平庸之辈。” “说得没错。我们写两三页的报告都绞尽脑汁,热海却有本事写出小说,我真是刮目相看了。”伊势举杯向热海敬酒。 “你的小说会刊登在什么地方?”光本问热海。 “登在《小说灸英》这本杂志上。” 听了热海的回答,众人一阵感叹。 “好厉害!” “成了名副其实的作家了。” “真没想到我们身边竟会出现这等人物。” 大家争着给热海的酒杯倒上啤酒。 “今后别人都该称呼你大师了。”松原美代子的眼波心荡神驰起来。 “拜托千万不要那样叫,我哪够得上大师的资格。”说完,热海喝起啤酒。刚才那声“大师”在他心里不断回响。大师…… “公司这边你打算怎么办?”伊势问道。众人闻言都停下话头,望向热海。看来每个人都很关心这件事。 “工作方面,我正在反复考虑,”热海字斟句酌地说,“我想暂时还是工作和写作兼顾。” “准备脚踩两只船吗?” “算是吧。” “真棒啊!”伊势羡慕地大声说,“很多人守着一份工作还战战兢兢生怕被裁员,没想到竟然有人能身兼二职,果然有本事的人就是了得。” “可工作一旦忙碌起来,要兼顾会不会颇有难度?”光本显出担心的神色。 “是啊。我已经着手创作第二部小说,总觉得时间再充裕些就好了。我不希望因为时间紧迫而导致作品质量下降,那不是职业作家所为。” 众人听了,都一脸憧憬地点头。 “我说,你早晚会向直本奖发起冲击吧?”松原美代子提起日本最重要的文学奖。 “过一阵吧。”热海轻描淡写地承认,“不过我不会为了得奖而写作,只会写自己想写的题材。从这个意义上,我对出版社也必须有所选择。我不想跟硬给自己贴上某种风格标签的地方打交道。总之,先和灸英社合作一段时间看看,第二部小说就投给他们吧。” “真令人期待。” “热海大师,”伊势递出活页记事本和圆珠笔,“不好意思,能不能给我在这里签个名?” “签名?” “是啊,可以吗?” “可以啊。” “我也要!”其他人也纷纷离席凑过来。 “啊,我也想要签名!” 酒会转眼间变成了签名会。 04 内线电话响了,小堺过去接起一听,是前台打来的,通报有位姓热海的客人来访。 “热海?谁啊?”小堺疑惑地问,“他说来找我吗?” “是的,他说找《小说灸英》的小堺编辑……” 小堺拿出记事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上面乱七八糟地记着今天的工作安排,其中有一行凌乱的字迹——“热海(新人奖)下午四点左右”。 他想起来了。他曾拜托新人奖作者热海校对样稿,本来发传真就行,热海却说要送过来。 小堺应了声“马上过去”,然后离开座位,走到总编青田那里。 “热海来了,您要和他见个面吗?”小堺问。 青田皱起眉头。他的眉毛很浓,眉间也毛发丛生,看上去就像连成了一体。“热海?他是谁?” “新人奖得主。” “哦。”青田顿时兴味索然,“我就不去了。” “这样啊。” “对了,赤尾那边进度如何?” “还没交稿。刚才我给他打了电话,但没人在家,是电话留言。” “真是败给他了。”青田搔搔头,“今晚你一定要想法逮住他。” “知道了。”说完,小堺从总编的办公桌前离开。 现在小堺满脑子想的都是赤尾膳太郎原稿的事。正如他所担心的,约定的交稿日已经过了,赤尾的原稿却一张也没送来。这位赤尾先生是极其忙碌的畅销作家,小堺也压根没指望能按时收到,但拖到现在时间也太紧迫了,如果今天拿不到至少将近一半的原稿,接下来形势会相当严峻。 小堺走到大厅,看到一个身穿西装、微微发胖的男人等在那里。之前看过热海的照片,但见面今天还是第一次。简单寒暄后,两人面对面坐下。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您是把校样拿过来了吗?” “是的,就是这个。”热海珍而重之地抱着一个公事包,他从中拿出一叠复印纸。 小堺当下草草浏览一遍。新人奖的获奖作品通常都尽量按投稿时的原貌直接刊登,校样只是单纯校对一下文字上的错漏而已。 “好的,谢谢您专程送过来。”小堺说完就欠身准备站起。 “请问,”热海忽然开口了,“小说的插画怎样了?” “插画?您说的‘怎样’是指……” “我是想知道由谁来画。” “哦,那是……”小堺打开记事本,“由丸金大吉这位画家来画。” 热海的表情不满地扭曲了。 “是这个人?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应该不算是拔尖的人才。我觉得影山寅次的画风很适合我的小说。” “是吗?” “能不能请影山先生来画?”热海平静地说。 小堺吃了一惊,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哎呀,这个有点……” “办不到是吗?” “丸金先生的画已经交稿了。” “唔。”热海不满地撅起嘴唇,“我原本希望至少和我商量一下再决定人选。” “实在抱歉。” 小堺正想起身作别,热海忽然说了声“噢,还有一件事”,又令他坐回座位。 “我把这个带来了。”热海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很大的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获奖后写出的首部作品。” “咦?” “也就是最新作。” “这么快就写出来了?” “以前就写好了,现在重新修改了一遍。《击铁之诗》的主角这回将以香港为舞台展开战斗。” “哦。”小堺往纸袋里瞄了一眼,里面至少装了一百张文字处理机打印出的纸,每一张都印得密密麻麻,如果换算成原稿用纸,应该不少于三百张。“页数相当多啊。” “如果一次性刊登有困难,连载也可以的。”热海往椅背上一靠,跷起腿来。 “明白了,容我拿回编辑部研究看看。” “麻烦你了。哦,还有,这次希望由影山寅次来画插画。” “这个嘛,届时我们会考虑的。” 小堺刚回到办公室的座位,同事就招呼他:“小堺,赤尾的电话。” “噢!来了来了!”他冲向电话。刚才从热海那里收到的校样随手搁在桌上,牛皮纸袋则塞在脚边的瓦楞纸箱里,纸箱的侧面用记号笔标着“其他送来的原稿(无发表计划)”。 05 看到书店里摆上了《小说灸英》十月号,封面登出标题“小说灸英新人奖公布”时,热海霎时感到眩晕。当然,这是喜悦的眩晕。 啊,终于,我终于实现梦想了!他颤抖着手拿起一本,想翻到目录看看,手指却几乎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翻开目录,热海迅速浏览了一遍,找到了! 小说灸英新人奖公布 获奖作品为热海圭介的《击铁之诗》 热海把这行字看了又看,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按捺住笑意,把放在那里的《小说灸英》全部抱起。 女店员朝他投来惊讶的眼神,像是很奇怪怎会有人一下子买五本同样的小说杂志。 “呃,其实,”热海边说边打开目录,“这位新人奖得主就是我。这里有照片,一看就知道了。” 女店员看看照片,又看看他,轻轻点了点头:“确实是。” “我就说吧,不会有错的。” “真了不起,竟然拿到了新人奖。” “哪里,你过奖啦。” 可能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旁边的顾客纷纷开始打量热海。他觉得很不好意思,但被众人瞩目的感觉的确很愉快。 当晚,按照众亲戚的提议,在热海的父母家为他开了个庆祝会。饭桌摆放成コ字形,热海坐在上座,年迈的父母分坐两旁。做父母的之前一直不赞成儿子写小说,但这时看来也满心欢喜。 “嘿,做梦也没想到犬子竟然成了作家。这人啊,多活些年头偶尔还是能碰到喜事的。”父亲有了些酒意,语调变得很奇怪,脸因为酒意和兴奋涨得通红。 “以前你总说担心圭介,这下什么也不用担心了,作家可是很了不起的呢。”叔父也一派和颜悦色。 热海拿出刚上市的《小说灸英》,大家依次传阅着刊登有新人奖公布消息的那一页。 “真厉害!评委都是这么有名的作家,这一获奖真是身价百倍了。”叔父叹道。 “圭介,你的小说会出书吗?”伯母问道,“书也有单行本啊、文库本啊,很多类型的吧?” “没错。”热海向她点点头,“我那篇《击铁之诗》是短篇小说,光这一篇不可能出书,但第二部小说我已经写好了,我想可以两部集结成册出版。” “哦,这样啊。” “第二部也是登在这本杂志上吗?”父亲问。 “对。第二部长一些,可能分期连载,编辑部说会考虑的。” “这么快就写出下一部作品,出版社方面应该很高兴吧?” “我想是。因为很多作家处女作很出色,但随后就江郎才尽了。” “你不会的,你一直擅长创造有趣的故事嘛。”父亲露出慈祥的笑容说。 “既然是获得新人奖的小说,出书应该会大卖吧?”堂兄稍稍压低声音说道,“大概能卖多少本?” “不太清楚。”热海摆出对这个问题不甚关心的表情,把一盅酒一气喝干,“详情我不知道,但听说像推理小说的井户川团步奖什么的,获奖作品能卖个十万本。” “十万本?那个好像叫版税什么的收入,作家据说一般能拿到书价的百分之十,如果出的书定价两千元,那就是……”堂兄抱起胳膊沉思片刻,不由得瞪大眼睛,嘴也张得浑圆,“两千万?有两千万元入账?” “哇!”席上一阵轰动。 “好家伙,这不是一下子发了大财吗?”叔父狂叫起来,“真好啊大哥,这下你也可以舒舒服服地养老了。” “哪里,要是有那么顺利就好了。”说着,父亲眯起了眼睛。 母亲则在旁边捂着眼角,喜极而泣。 “真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喜事,不枉我辛苦把这孩子养育成人。” 或许是被她的眼泪所感染,几位伯母也纷纷掏出了手帕。 “你可以放心了,妈妈。”热海对母亲说,“今后我来照顾你,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他的话愈发惹得大家拭泪不止。 晚上十点过后,聚会结束。叔父已经酩酊大醉,热海当下决定送他回家。叔父家离热海的父母家约有二百米,虽有女儿里美陪他一道回去,但他已醉得不省人事,只靠一个姑娘搀扶不住。 “圭介,给你添麻烦了。”回去的路上,里美向热海道歉。 “没什么,倒是里美你真不容易。”热海扶着叔父说道。 “也没有,我已经习惯了,觉得还好。” 里美比热海小五岁,母亲很早就过世了,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她迟迟未嫁听说也是因为担心父亲。 “话说回来,圭介你真厉害,竟然成了作家。” “还算过得去而已。” “你现在已经成了明星,往后一定还会更加了不起,说不定名声会越来越响,还会上电视做节目,遥远得我们再也无法企及。” “没那回事。”热海口气坚定地说,“我就是我,即使成了作家,享了大名,也决不会忘记大家。” “是吗?我啊,总觉得有点害怕,怕你会变得判若两人。” “我不会改变的,我们一言为定。” “真的?” “真的。” 热海停下脚步。里美也站定了,两人彼此对望。 就在这时,叔父清醒过来了。“咦?这是在哪儿?没酒喝了?” “爸爸你真是的……” “叔叔,今晚的聚会已经结束啦。”热海再度扶着叔叔前行。里美望着他,嫣然一笑。 06 “热海,你过来一下。”科长一直在板着脸看一份资料,这时似乎下定了决心叫热海过来。 热海正在座位上推敲小说的构思,冷淡地回了声“是”后,来到科长桌前。“什么事?” “我说你啊,最近的业绩实在很差劲。别在公司发呆了,去跑跑外勤吧?” “我今天有份报告必须整理出来。” “报告?你看起来可不像在忙这个事。” “我正在归纳思路。” “如果还只是在脑子里考虑,一边考虑一边拜访客户也没问题吧?工作要有效率、有效率。别忘了连你心不在焉的时候,公司也是照付薪水的。——你那是什么眼神,有什么不满吗?”科长透过金边眼镜抬头盯着热海。 “没有。”热海摇了摇头。他改变了想法,觉得在这儿跟这种人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知道了就快点去。你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工夫,足够你拜访一个客户了。”科长连连摆手,活像在赶苍蝇。 同事们似乎在窥探这边的动静,热海就在这片目光中离开了营业所。他坐上平常跑业务用的轻便客货两用汽车,发动引擎,粗暴地驶出。 为什么我得被那个人颐指气使?为什么我得挨那样的痛骂?我啊,我可是获得了新人奖的职业作家。 他是在忌妒——热海得出结论。一直瞧不起的部下忽然赢得他梦想不到的崇高地位,他焦躁了,混乱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对,一定是这样。要说无能,那个人自己才是。 路上比往常更加拥堵。热海不耐烦地咂着嘴,无意中往路旁一看,发现那里有家小小的书店,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文艺书架前浏览。 他不由得想象起自己的书摆放在书架上的样子,幻想大家伸手拿起那本书的情景。那真是令人振奋战栗的一幕,之前他不知梦想过多少次,但如今已不再是虚幻的梦境,而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只要小说大卖,就能到手两千万、三千万…… 他想起了自己目前的薪水。被那种愚蠢上司怒斥,对客户点头哈腰,才只拿到那么一点钱。这样看来,或许还是辞去工作,专注创作更好。 这是他最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辞职创作的想法十分诱人,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热海驾车抵达了客户公司,一走进办公室,社长就勃然变色,站起身来。 “喂,我跟你说,那个机器不行,又坏了。到底是怎么搞的?” “咦?是吗?” “少装傻!都因为你说是最新型的机器我才买的,结果偏在关键时刻挂掉,害得我们业务也跟着停摆。刚才我向你们公司打听过,据说那机器不光我一家,其他客户也有投诉。”社长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热海很想说“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但终究还是忍住了,道歉说:“真是对不起。” “是你推销给我们的,你得负责想办法,今天一定要解决!” 热海答应了一声,随即和公司联系,不料得知售后服务人员已经全部出动,今天无法前去修理。 热海将交涉结果告诉了社长,社长愈发大怒。 “就是说我们得往后排?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是不是?总之,就因为你这个废物,人家才对我们爱理不理,快想个办法出来!” “你说的废物……” “不说你说谁?自从由你负责我们公司,就没碰到过一件好事!我听人说,你在营业所业绩也是垫底。像你这个德行,当然处处碰钉子。” “……我再和售后服务部联络一下。” “那你快打电话。不想出办法别打算回去!” 热海往公司拨着电话,同时在心里重复着社长刚才说的话。废物?我?小说灸英新人奖获奖作家的我? 公司售后服务部接通了,热海再度进行交涉,但事情并无转机。接电话的负责人大概很忙,语气也不客气起来。 “安抚客户应该是你们的工作吧?这点问题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要是什么都听客户摆布,这种活连个木偶人也干得了。” 木偶人?热海正想反唇相讥,对方已经挂断。 “怎样?”背后的社长问道,“有什么办法没有?” “呃……” “还是来不了?” “是的。” “混账!”社长一脚把旁边的桌子踹飞。桌上的烟灰缸应声而落,正砸在热海脚上,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社长仍不解气,什么“没本事”啊,“不顶用”啊,“窝囊废”啊,骂人的话滔滔不绝。 热海的心里开了个小洞,迅即扩大开来,有热热的东西涌入。 “让你这种人来跑业务根本就是个错误!不,应该说竟然有公司肯雇你,本身就够奇怪的。你这种人啊,你这种人啊……喂,你要去哪儿?” 热海无视社长的怒斥,离开了办公室,坐上汽车。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是科长打来的。“喂,你扔下客户不管,自己去哪儿了?”科长的声音怒气冲冲。 “我在车上。” “车上?你到底想干吗?” “没什么。” “你说什么……”对于部下出乎意料的反应,科长一时张口结舌。 “且不说这个,科长,我另外有事要说。”热海淡淡道,“很重要的事。” 07 包括小堺在内,《小说灸英》的编辑无不头大如斗。 下月号的杂志即将出版,但有位著名作家临阵脱逃,杂志版面无论如何都填不满。 “真愁死人了!如果差个二三十页也就罢了,这下差了将近一百页啊!”青田低吟起来,“小堺,你手上有没有稿件?送上门的啊,新人的啊,这种有没有?” “有倒是有。”小堺俯身看着脚边的瓦楞纸箱。 “哟,这个怎样?看起来很厚。要是超过一百页,分个两三次连载也可以。叫《独狼之旅》?太烂了吧。这是谁的作品?” “热海的,热海圭介。” “热海?谁啊这是?” 小堺称是新人奖得主,青田点点头。 “原来是那个乏善可陈的人。想不到已经写出第二部了,你感觉如何?” “不行。”小堺毫不犹豫地说,“情节平淡无奇,登场人物毫无个性,文笔也仍然很糟。说白了,就是业余水准的小说。” “果然。我也觉得那人不行,根本没有作家的天分。”青田边说边把稿件还给小堺。 小堺直接扔进旁边的垃圾箱。“出版部好像也没打算出版他的获奖作品。” 这时,电话响了。离电话最近的青田拿起话筒:“您好,这里是《小说灸英》。” 对方似乎作了自我介绍,青田听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热海先生?呃,不知您是哪里的热海先生?” 小堺朝垃圾箱指指,青田不由得张大了嘴,会意地点点头。 “哦,想起来了,是那位热海先生啊。您好您好,那会儿多蒙关照了。我是总编青田。您之后情况如何……”青田笑容满面地说着,但下一刹那,他的表情冻结了。“咦,您说什么?”他大叫起来。 编辑们全都朝他看去。 “那不太合适吧。热海先生,还是重新考虑一下……什么?已经交了辞呈?怎么会……没什么,只是那样未免……” 青田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编辑们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蹑手蹑脚地开始离场。 过去的人 01 拆开收到的信件,热海圭介兴奋得双拳紧握。信里是一张邀请函,邀请他参加灸英社文学三奖的颁奖仪式。 “啊,终于来了!”他禁不住喃喃自语。 他在电脑前盘腿坐下,又仔细地看了一遍邀请函的内容。没错,确实是邀请函,连酒店的地图都附在上面,还是家很高级的酒店。会费看来也不用交,可以免费享用一顿高级酒店的大餐。 灸英社文学三奖是灸英出版社主办的三项文学奖的总称,包括从现有作家作品中选出的虎马文学奖、从公开征集的作品中选出的灸英新人奖,以及颁给在文学界取得众所公认成就者的灸英功劳奖。 其中灸英新人奖原名小说灸英新人奖,今年才改成现名,列入灸英社文学三奖之中。这一奖项由文艺杂志《小说灸英》主办,面向社会征集作品,因此对于想成为通俗作家的人来说,不啻为跻身文坛的捷径。 热海圭介是去年小说灸英新人奖得主,获奖作品是名为《击铁之诗》的硬汉小说。借着获奖的机会,他辞去了公司的工作,现在已是一名专职作家。但这一年来,他总共只出版了一本《击铁之诗》,平时靠给月刊杂志写写短篇小说赚点钱,但生活绝对谈不上优裕。他很想早点出版第二部小说,也已经把长篇稿件交给灸英社的编辑,但还没有任何消息。 热海正心焦着这样下去如何是好时,这张邀请函翩然而至。 我也已经有资格收到邀请函了!这是热海的真实感想。 热海对文坛派对早有所知。除了灸英社文学三奖,还有几个文学奖也会举办兼作颁奖仪式的派对。但热海至今还未获邀参加过,因为到去年为止,小说灸英新人奖从未举办过颁奖仪式,当时他只是应灸英社之邀,与评委一道去吃了顿中华料理而已。 此外,作家组织也会举行诸如联谊会的活动,但这些组织热海一个都没加入。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加入,也没有人邀请他。 他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去文坛派对见识一下。那究竟是怎样的繁华世界呢?他不禁浮想联翩。 如今,热海终于能去那心向神往的所在了。他获得了邀请。他感到别人终于承认自己是个够分量的作家了。 热海又读了一遍邀请函。灸英社文学三奖颁奖仪式——这该具有何等重大的影响力啊!他觉得自己最好新做一套西装,头发也得去美发店打理一下。 话说回来——热海盯着邀请函上列出的获奖作品心想,这小子还真走运。一年之隔,就能享受这么盛大的派对。 他忌妒的是今年灸英新人奖得主。只晚一年获奖,待遇比起他当时的中华料理店聚餐可谓天壤之别。 获奖者名叫唐伞忏悔,一个很滑稽的笔名,看不出性别。获奖作品名为《虚无僧侦探早非》,究竟是什么内容,热海完全无法想象。 在参加派对前,得弄清楚这部作品的情况。恐怕十有八九是业余之作,毛病多多。他准备在会场见面时,给作者提上一两点意见。 * * * 日本禅宗支派普化宗的僧徒,头戴深草笠,吹尺八,云游四海。 02 《小说灸英》编辑部的小肇心急如焚。再有三十分钟颁奖仪式就要开始了,新人奖得主却还迟迟没到。 他正在酒店大堂焦急地等待,忽听有人叫了一声:“小堺先生。”声音是从休息区传来的。 小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在朝他挥手。那人身穿浅蓝色西装搭配粉色衬衫,打一条大红领带,笑容满面地望着他。 那是谁啊,小堺暗忖。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 此人说不定是个重要人物,忘了只怕不好交代。他当即堆出殷勤笑容走过去。 “您好,那个……好久不见了。”不管怎样先寒暄了再说,他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上。这一招旨在让对方也回一张名片。 那人看了看他的名片,笑了起来。 “你也没换部门嘛,这样的名片我已经有一张了。” 糟了,以前就交换过名片吗? 那人从西装口袋里拿出名片盒。 “其实我也刚印了名片,这值得纪念的第一张就送给小堺先生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 小堺暗呼走运,收下名片。名片上印着“作家热海圭介”,这下他总算想起来了。此人是个新人作家,写过两篇短篇小说,都平平无奇。 小堺心里叫苦,撞到了一个麻烦角色。 “您今天怎么会在这里?是有事商洽还是别的原因?” 热海惊讶地皱起眉头。 “是你们邀请我来参加派对的啊。” “噢,是吗?” 连这种程度的新人都寄了邀请函啊,小堺暗想。这样派对的预算应该会超支了。 “我来得早了些,在这里喝杯咖啡,你也来坐坐吧?”热海说。 小堺摆出遗憾的表情。 “心领了,可我还得去准备会场。” “这样啊。” “抱歉,回头见吧。”小堺匆忙离开。 他那里可不是个善地,小堺心想。别说自己根本没有闲工夫喝咖啡,就算有,也不想和他打交道。肯定得由自己付账,况且自己也没打算约他写稿。 小堺看了看刚收到的名片。居然有人在名片上公然印上“作家”头衔,他还是第一次见。不经意地看了眼背面,小堺顿时瞪大眼睛。那里印着如下内容: 曾获第七届小说灸英新人奖(现灸英新人奖——灸英社文学三奖之一) 获奖作品《击铁之诗》(灸英社出版) 这下小堺恍然大悟,明白热海受到邀请的原因了。热海是去年小说灸英新人奖得主这回事,他原本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03 颁奖仪式比预定时间晚开始了约十分钟。首先是虎马文学奖的颁奖,由评委报告评选经过,随后获奖者发表获奖感言。之后颁发灸英新人奖,先由一位评委上台致辞,他是个主写本格推理小说的畅销作家。 “获奖作品《虚无僧侦探早非》确实是部颇富争议之作,我们评委阅读时也大为震撼。但评审会对这部小说的获奖没有任何争议,从一开始就全体一致,我想是因为有如此才华横溢的作家横空出世,令我们深感欣喜。至于获奖作品的内容,由于是部争议作品,无法作任何透露,还请各位来宾亲自阅读,享受小说中那特别的世界。” 然后是获奖者发言,名为唐伞忏悔的作家出现在台上。那是个瘦瘦的青年,身穿灰色西装,一张脸白白的。他的名字很怪异,热海本来一心期待着想看看会出现怎样一个怪人,没想到竟如此普通,不由得十分扫兴。 他的致辞也寻常之极,罗列的都是诸如“能获奖非常感谢”,“拙作竟获得如此重要的奖项,不禁惶恐无地”这种陈词滥调。 端着在会场入口领到的兑酒的酒杯,热海暗忖,这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他原本心怀警惕,担心如果这位新人作家个性强烈,今后可能成为自己的劲敌,但既然是如此平庸的一个人,应该写不出什么杰作,不必放在眼里。 就连获奖作品也很糟糕,热海想。读过《小说灸英》上刊登的获奖作品,他简直无法置评。不,倒不如说几乎看不懂到底在写些什么。是不是推理小说也搞不清楚,结局也理解不了。 正因如此,他对这部小说竟能获奖感到不可思议。但听了刚才评委报告的评选经过,他觉得多少能理解获奖的原因了。简单来说,就是作品天马行空的风格正好对了评委的胃口。至于情节、主题、文笔等等,在这种情况下就被列为次要的考虑了。 昙花一现而已,热海下了结论。一开始别人可能觉得这样的作品很有趣,但一个作家总不能一直只靠天马行空这一手。热海预料他早晚会销声匿迹,不由得放了心。获奖者写的不是厚重细腻、气势宏大的硬汉小说,这真是太好了,他松了口气。 颁奖仪式结束后,直接转为立餐形式的派对。有人马上聚在摆放的食物旁,有人四处转悠寻找朋友,著名作家身边早已围上了一圈编辑。 热海环顾四周。除了灸英社,应该还来了很多其他出版社的负责人,虽然他几乎都不认识,但他觉得对方有可能知道自己,因为月刊杂志的目录上多次登过他的肖像照。 他隔着西装确认了内袋里名片的触感。这盒名片就是为了今天这个场合印制的,只要亮出名片,随后遇到的来宾就会明白他为什么获邀参加了。热海预计他们还会投来艳羡和尊敬的眼神,可能会向自己索取签名,也可能要求合影留念,如果是出版界人士,说不定会借机约稿。 自己应该是很引人注目的,这一点他颇有自信。选择服装时他就是以醒目为优先考量,文坛派对上云集了个性迥异的作家,他认为要想在其中引人注目,服装也必须独具风格。在进入会场前,他还特意戴上了墨镜,为的就是看起来比较有硬汉派作家的味道。热海圭介在此!他很想向周围大声宣告。去年新人奖得主就在这里哦。比今年的获奖者更有个性,已经出版了一部小说的职业作家就在这里哦。你们没发现吗?我是热海圭介哦,《击铁之诗》的作者…… 热海正在东张西望,忽然定了下来。他捕捉到的照例又是小堺的身影。不,准确说来,是他旁边的青年,今年的获奖者唐伞忏悔。 热海大踏步迈向那边。 04 哇,麻烦来了,小堺扫兴地想。他发现热海圭介正朝自己走来,却又不能视而不见,再怎么说,人家毕竟是去年的获奖者。 唐伞忏悔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这个年轻人本是今晚这华丽舞台的主角,但他身上却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霸气,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怎能写出那样一部杰作? 刚才总编青田领着唐伞四处走动,把他介绍给熟络的作家,现在刚向畅销作家介绍完,停下脚步考虑下一个去找谁,就在这时被热海眼尖看到了。 热海笑眯眯地走到他们旁边。 “刚才叨扰你了。”他首先向小堺挥挥手。 “招待不周,多多包涵。”小堺点头致意后,在神情讶然的青田耳边悄声说:“他姓热海,是去年新人奖得主。” “啊,幸会。”总编急忙堆出笑容,“谢谢您在百忙之中赏光。来向您介绍一下,他就是这次新人奖得主唐伞,唐伞忏悔。”接着转向唐伞:“呃,这位老师是去年小说灸英新人奖得主热海……” “热海圭介先生。”小堺赶紧接口。 “你好。”唐伞向热海点点头,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我拜读了你的获奖作品,”热海说,“写得很出色。” “谢谢。” “想不到有人会创作出那样的世界,这就是所谓的天马行空的小说吧?小说里的世界观真令人意外。” “噢……” “文笔方面,今后会慢慢纯熟的,不必过于在意。问题在于那种世界观是不是任何领域都能适用。依我看,推理小说还是需要具备整合性,或者说合理性的,另外角色的刻画也很重要。” 唐伞沉默地望着小堺,大概是觉得热海的话不可理解。 也难怪,小堺想。唐伞的获奖作品是这样一种结构,乍看感觉是个荒谬的故事,最后却表现出无懈可击的合理性。小说之所以能获奖,与这种精妙的逻辑,以及支撑起这种逻辑的文笔密不可分。唐伞心里多半在想,这个前辈作家到底在扯些什么啊。 热海并没注意到唐伞的反应,口若悬河地尽说些不得要领的话。小堺只得硬生生打断。 “前辈作家的话果然令人受益良多。热海先生,唐伞还是个新人,今后还请多多提点。” “嗯,如果有什么意见,我会告诉他的。” “多谢多谢。”小堺在唐伞背上推了一把,远远躲开热海。 “唉,真是服了他了。”总编青田苦笑道,“想不到他竟会冒出那种奇谈怪论。他是叫热海圭介吗?获奖作品是什么?” “击铁之……”小堺瞥了一眼之前收到的名片背面,“《击铁之诗》。” “那个标题我也有点印象,写的什么内容?” “嗯……是什么来着?我记得像是硬汉小说。” “是吗?无所谓,反正都是过去的人了。” 05 晚上八点出头,派对已经宣告结束,人们纷纷从会场离去。有的作家带着前呼后拥的编辑去六本木或银座玩乐,参加获奖者庆祝酒会续摊的人看来也不少。 热海圭介一直站在会场出入口旁边,期待着有人主动向他搭讪,或者寥寥可数的几个朋友恰巧从这里路过。 然而谁都对他不屑一顾,就好像那里根本没人似的,看也不看一眼便径直走过。 这是怎么回事?热海暗忖。虽然当初获奖时没有举行过如此盛大的颁奖仪式,但怎么说自己也是获奖者啊,获奖感言也刊登在《小说灸英》上,还同时登出了自己的彩页。 我已经有小说出版了单行本,也在杂志上发表过短篇小说,为什么还是没人理会?为什么谁也没注意到我? 会场上有个摄影师,应该是灸英社请来的,他对着作家拍个不停,对今年的获奖者更是特别拍了好几张。热海刻意从他身旁走过,想引起注意,但对方就像没看见一般。 到头来还是被当成菜鸟看待啊,热海这样解释。原来除了获奖者可以另当别论,出道两年的新人还是享受不了作家待遇,还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获得承认。 热海正要死心离开会场,忽然看到一个人——灸英社出版部的总编神田。《击铁之诗》的单行本就是神田负责出版的。 “神田先生。”热海叫住他。 埋头走路的神田闻声抬头,看到热海,瞬间流露出困惑的神情,尔后“啊”了一声,开口了。 “热海先生,你也来了?” “是啊,当然了,因为我是去年的获奖者。” “咦?请问,你获的是什么奖?” “当然是小说灸英新人奖了。” “哦,是吗?”神田拿出一个记事本,翻开查看。记事本里密密麻麻地不知记了些什么。“没错,获奖作品是《击铁之诗》。哟,还是我们社办的新人奖?” “你这记事本上记的是什么?” “你问这个?这是各种新人奖的获奖作品一览表。不这么记下来,马上就忘个精光了。”神田把打开的页面亮给热海看。 热海顿时差点头晕眼花。那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的确实是新人文学奖的获奖作品。 “你把历年来各类新人奖的获奖作品全都记录下来了?实在太厉害了。” 神田摇头。 “要做历年的全记录根本不可能,这只是去年一年的。” “什么?一年?怎么会……” “是真的。这还不是全部,如果把全国举办的各种小型文学奖也包括进去,大约有四百个。” “四百……” “也就是说,每年有四百位新人奖得主诞生。这么多我怎么也记不住,所以就记在记事本上了。”神田微微一笑,合上记事本,“哎呀,热海先生,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06 “让您久等了。” 看到迟迟才出现的小堺,青田不满地扭曲了脸。 “你在磨蹭什么?其他人都已经去唐伞续摊的会场了,让评委等太久可不合适。” “对不起,我是被寒川老师逮住了。” “寒川?他也来了吗?” “是啊,我本来也没发现,正要走时被他叫住了,他问我续摊的会场在哪里。” 青田咂嘴道:“你告诉他了?” “总不能不说吧。” “唔。”总编低吟起来。 “看样子他想在续摊后也一直跟着我们,大概打的是让我们陪他去银座一带的算盘吧。伤脑筋,他的自我感觉还是跟当年畅销时那么良好,一点都没变。” “寒川老师毕竟也曾连续五年入围那个文学奖啊。” “那几年正是他的巅峰期,如果当时能获奖,之后的情形或许就截然不同了。但结果还是没得上,他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连他这样活跃在第一线的人,如今也已成为过去的人了吗?” “差不多吧。如今各家出版社都对他敬而远之,我们出版部的神田本来跟他交情最好,最近听说也在躲着他了。” “那我们也不能招惹霉运上身。” “这还用说?从续摊的会场转移阵地时,要看准寒川起身去上洗手间的时候行动,抓紧那个空隙溜出酒店。明白了?” “明白。” “顺便再交代一句,对西阵老师和羽生先生的接待也点到为止就可以了。” “咦,他们两个人也不行了吗?” “业务部的报告指出,两人虽被视为畅销作家,但根据电脑分析,他们现阶段的人气只能再保持两年左右。而在未来的两年里,他们并没有在我们社出书的计划,现在下本钱接待,到头来很有可能白忙一场。” “再过两年,他们也会成为过去的人吗?”小堺抱起胳膊,心想这真是个严酷的世界,“对了,唐伞呢?” “他上洗手间去了。哦,还有一件事。”青田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后,从怀里掏出手机,“藤原奈奈子刚才发了邮件过来,说原稿已经写好了,看来是想马上给我们看看。” “哦?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奈奈?”小堺也不由得抬高了声音。 藤原奈奈子入围了去年新人奖的决选名单,只是未能折桂。她年轻漂亮,小说写得也还过得去,是灸英社很想力捧的人才。这一年来,灸英社一直在背后支持她,现在稿子终于完成了,可惜已经来不及应征今年的新人奖,但明年很可能会安排她获奖。 “真让人期待,我们一定能把她打造成文坛上的明星。” “是啊。明年的评委全是男性,如果给他们看看她的照片,应该会对获奖大有助力。喂,小堺,接下来你就要忙了,首先得阅读原稿,提出修改意见,因为她写的肯定还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小说。” “我知道了。今后一年我会全力以赴推出唐伞的新作,同时也尽量抽出时间跟进藤原奈奈子的作品。” 小堺说得干劲十足,青田却似乎并不满意。 他沉默不语,仿佛在思索什么,又道:“唐伞的新作随便做做就可以了,用不着下大力气。最重要的是奈奈,你要对藤原奈奈子投入全力。” “可《虚无僧侦探早非》是部杰作啊。” “我当然知道那是杰作。但你以为那种杰作能连续写出来吗?下一部不管写什么题材,与处女作一比都会相形见绌,书评也会纷纷抨击,于是作者本人也陷入苦恼,一苦恼就更写不出来,如此恶性循环,绝对错不了的。” “是吗?” “正是。所以现在不管怎样先拼命卖《虚无僧侦探早非》,往后的事就不必费神去想了,你就当那是唐伞忏悔一生唯一的作品好了。” “唯一……可颁奖仪式才刚结束啊!”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青田板起脸来,“颁奖仪式一结束,他就已经是过去的人了。” 评审会 01 寒川刚啜了一口咖啡,听到神田的话,差点全喷了出来。他慌忙咽下咖啡,用手背擦干净嘴角,抬头望着神田。 “你刚才说什么?” “是这样,”灸英社的总编神田笑容满面,“我们诚邀大师担任评委。” “我?”寒川几乎就要喜形于色,幸好下死劲忍住了,“什么奖项的?” “是这次新设的新人奖,叫灸英社推理小说新人奖。” “请我当这个新人奖的评委?” “没错。” “原来是找我当评委啊,真是服了你了。听你说有事商量,我还想到底是什么事呢,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提出这个要求。” 寒川再也绷不住了,满脸都是笑容。 “您意下如何?”神田两手杵在桌上,抬眼望着他。 “你可真给我出了道难题,”寒川掠了一下稀疏的头发,“我从没担任过评委。” “大师,谁都是从零开始的。” “话是这么说……”寒川下意识地用调羹搅着咖啡。 他表面上装得犹豫不决,其实心里恨不得一口答应下来。但如果答应得太爽快,神田或许就会觉得“他好像乐不可支嘛”,为了不让神田看出自己满心欢喜,他才有意摆摆架子。 而且他还有事要问个清楚。 “为什么会找上我呢?除我之外还有大把作家吧?” 神田朝他探出身子。 “大师,作家的确很多,但真正眼光锐利、能够洞悉推理小说优劣的人并不多。这话我不好公开说,但依我个人感觉,差不多也就这个数吧。”神田摊开双手,看来是在暗示只有十个人,“而这些够资格的作家,几乎都已经担任过好几次评委,说是缺乏新鲜感也好,体现不出奖项特色也好……总之这次新设奖项的评委,我们希望邀请尚未有过评审经验、像一张白纸般纯净的作家担任。而我刚才也说过,评委必须具备真正的犀利眼光,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就非寒川大师莫属了。” 听着神田的解释,寒川不由得露出了笑容。说得好,说得好,这正是他想听的。 “或许是吧,可我平常写作很忙,以前也有人邀请我当评委,我全部谢绝了。” 这当然是鬼话。从来没有人邀请过他,更不要说谢绝了。 “真的不行吗?”神田抬头窥探着寒川的脸色,“当然,我们决不强人所难。” 寒川不禁有点发急。从神田的表情看得出来,如果再推托,他就准备放弃了。若因架子摆得太足把对方吓跑,那真是鸡飞蛋打,白白欢喜一场。 “别误会,我并不是说绝对不行,只不过不太方便当场给答复。” “那大师愿意考虑一下喽?” “是啊,我一两天内给你回音。” “好的。提出这种让您为难的要求,真是不好意思。如果大师肯助一臂之力,这次的新人奖一定会办得很成功。务请大师多多关照。”神田深鞠一躬。 离开咖啡馆,走到大街的一个拐角处,寒川忍不住振臂做了个胜利手势。若非周围人来人往,他简直恨不得呐喊几声。 成功了!我终于当上评委了!我寒川也要评选奖项了,我要去评选新人奖,阅读候选作品后选出推荐作品,出席评审会,和其他评委讨论评议,评出获奖作后发表评审意见,从今天起我也是文学奖的评委了! 寒川边走边拿出手机,给要好的作家朋友打电话。 “喂,是我,寒川。刚有麻烦事找上门来……是这样,别人找我当新人奖的评委……嗯,是灸英社的新人奖。我也是盛情难却啊,神田一向很关照我,我也不好回绝。但就这么稀里糊涂答应下来,想想还真麻烦……哎呀,竟然找我当评委,真是想不到,这么说来,莫非我也够得上资深作家了?” 寒川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不用说,当晚他就给神田打了电话,答应担任评委。 02 寒川收到四部新人奖候选作品,是大约半年之后的事了。四部作品都是短篇,换算成原稿用纸约五十张到一百张不等。 看着四部装订成册的小说,寒川抱起胳膊暗想,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浑身上下干劲十足。多少年来望穿秋水,等的就是这一天。 寒川心五郎已经当了三十多年作家。当年他的作品被评为小说杂志新人奖的佳作,从此在文坛崭露头角,之后几十年间笔耕不辍,著作日增。遗憾的是,他至今还没有任何代表作,出版的小说也大多止于初版。虽曾入围文学奖,但从来无缘折桂,徒然错过不少大好机会。之所以能以作家身份为生至今,靠的就是笔不停挥地勤奋写作。只要有人约稿,不管时限多么十万火急,他从未拒绝过。小说杂志的编辑都觉得他是个“好用的作家”,他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他很清楚,这正是他赖以立身的资本。 但他丝毫没有因此而壮志消歇,渴望成为畅销作家的愿望一如既往地强烈。他渴望出名,更期盼获得大众认同,总是梦想有一天成为一流作家,被公认为作家中卓尔不群的存在。 在他看来,当上文学奖项的评委,正是身为作家获得认可的证明。评委可以居高临下地评价其他作家的作品,或者评定合格,或者打上不合格的烙印,真可谓作家中的作家。 寒川一直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当回评委呢?多年来他不断和文学奖擦肩而过,觉得哪怕就一次也好,真想一改总是被别人评审的立场,反过来尝尝评审别人作品的滋味。 这个梦想今天终于成真了。 寒川做了个深呼吸,拿起一部候选小说。这是他有生以来评审的第一部作品,很有纪念意义。作品名叫《虚无僧侦探早非》,是在电脑上写成然后打印出来的。听说最近几乎没人手写稿子了,想到以往的评委都得看五花八门的手写原稿,寒川不禁觉得他们真是辛苦。 看了一会儿,寒川忍不住频频皱起眉头。小说带有一种矫揉造作的风格,很不容易看下去。他从旁边的笔筒里拔出一支红圆珠笔,开始对不满意的地方动手修改。 不对,打住打住! 他又把圆珠笔放回原位。自己的任务是评价作品,而不是上阵修改,他总算想起来了。 他接着往下看。小说里很多地方都让他觉得磕磕绊绊,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细读。 这份工作着实累人啊,他不禁叹了口气。可感叹归感叹,他一点也不觉得厌烦。 看完《虚无僧侦探早非》,寒川暗暗摇头。他认为这部作品明显不够格,内容太过荒诞无稽。看到中间,情节已经一塌糊涂,结局也叫人莫名其妙。说得直白一点,这部作品的趣味到底在哪里,为什么竟能通过层层筛选入围,他完全想不通。 他把《虚无僧侦探早非》丢到一边,拿起下一本《辐射线路的杀意》。 03 召开评审会的日子终于到了,寒川来到会场所在的酒店。 会场里已经有神田等几位编辑恭候,一个名叫友引三郎的评委也早早到达。除了寒川和友引外,还有一位评委,一共三人。 其他两位评委寒川都知道,并且也认识。他们的作家生涯都和寒川差不多,知名度也半斤八两,应该也都是第一次担任评委。 “寒川兄,你觉得如何?”友引悄声问道。 “你指什么?” “候选作品啊。有没有觉得有趣的?” “这个呀,这会儿就别问了,等一下可以慢慢讨论啊。” “话是这么说,有没有想要推荐的作品,说来听听总不要紧吧?” “倒也是。有一部我觉得还不错,应该就是它了。” “是吗?” “那你呢?” “我嘛,现在还拿不定主意。我想先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再作定夺。” “哦。” 寒川觉得很意外,盯着友引的侧脸心想,居然还有人犹豫不决。 实际上寒川来参加评审会之前,已经选定了一部作品。他确信那是获奖的不二之选,不管谁来看,都会发现水准与其他作品截然不同,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 另外一名评委名叫轰木花子,是个女作家,这时也抵达了会场。看到人已到齐,神田站起身。 “第一届灸英社推理小说新人奖的评审会现在开始,会议由我主持,请多指教。” 包括神田在内,四个人分成两组,隔着一张大会议桌相对而坐。寒川的旁边是神田,对面是友引,斜前方是轰木花子。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我还是第一次当评委,”轰木花子圆圆的脸上泛着几分红晕,“总觉得责任重大。” “这只是新人奖而已,大可以轻松自在地来评选,反正也不是一奖定终生。”友引撇了撇嘴角。 “看你说的,说不定很多人都希望凭借获奖的机会正式成为作家,想到这一点,怎么能不慎重评选呢?”轰木花子狠狠地瞪着友引。 “一个人如果真心想当作家,即使这次落选了,也会继续朝目标奋斗。要是获奖就努力当作家,落选就马上打退堂鼓,这种半吊子根本就不会成功。” “人家会不会成功你怎么知道?” “没错,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所以用不着考虑得那么长远。”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两位冷静一下。”神田欠起身,张开双臂作势安抚,“我们先来进行评审吧。争论当然可以,但请围绕作品本身展开。” 轰木花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勉强点了点头。友引没做声,只顾看着候选作品的复印件。 “这次一共有四部候选作品,首先请各位评委按照A、B、C三个等级分别给出评价,等大家全部评价过后,再就个别作品展开讨论……”神田扫了一眼三人,接着说,“这样没有问题吧?接下来,先请轰木大师发言。” “咦,我先发言?” “也不一定,从谁开始都可以……” “那就我先说吧。”友引说。 “不用,我先谈谈意见。”轰木挺直了背,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首先是《辐射线路的杀意》,根据小说的设定,案件发生在一个大家族里,各人之间的血缘关系错综复杂。我觉得硬伤还是多了一点,虽然各个角色的想法,或者说杀意确实就像一个插线板引出的许多条线路般纠结不清,颇为精彩,但我还是觉得《野猪的诅咒》更——” “等一下,大师,轰木大师!”神田急忙制止,“详细的感想可以留到后面再谈,现在只要评出ABC就可以了。” “是吗?不好意思,那我就长话短说,《辐射线路》是B,《野猪》是A。” 寒川闻言不禁有些发愁,这和他的评价有些出入。他心想,评审或许不像预想中那么顺利。 “《虚无僧侦探早非》是C,这部简直是游戏之作。另外,《皆杀》也是C。” “啊?”友引似乎想说什么,但旋又低头看回自己的笔记,“接下来该我了。坦白说,我觉得没有哪部作品值得评为A,如果硬要选出一部,就是《皆杀》了,这部可以算是A。” 轰木花子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友引。 “《虚无僧侦探早非》不用说了,C。其他两部都差不多,《辐射线路》算它是B好了,《野猪》是C。” 轰木咬着嘴唇,看起来好像很不甘心。 寒川也被友引的意见吓了一跳,这和他的评价也不一样。 他霎时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转念又想,都到这个时候了,不应该再改变看法。 “寒川大师呢?”神田问。 “我嘛,”寒川干咳了一声,说道,“我认为《辐射线路的杀意》是A,《野猪的诅咒》是B,《虚无僧侦探早非》是C。另外,《皆杀》是B。” 友引闻言不悦地嘟起了嘴,看来是不满他把《皆杀》评为B。 “大家意见很不统一啊。”神田一脸困惑,“那么先把一致评为C的《虚无僧侦探早非》排除可以吗?” “可以。”轰木花子说。 “我不太清楚这部作品到底想表达什么。”友引歪着头说,“作者是急就章赶出来的吧?后半部分简直矛盾百出。” “而且故事讲得有头无尾,不了了之。”寒川也赞同他的看法。 “就是就是。虚无僧居然活跃在现代日本,根本就是乱来。文笔也烂得不行。” “那么决定了,《虚无僧侦探早非》落选。”神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剩下这三部作品就伤脑筋了。” “我说寒川兄,”友引说,“你为什么认为《皆杀》是B?” “因为那应该不算推理小说,而是官能小说。” “那叫官能推理。既有意外性,情色场景也描绘得入木三分,我看相当有意思。” “可格调未免低了点。”轰木皱眉道。 “官能小说就要这样才够味,那种所谓格调高雅的官能小说简直没劲透了。” “可是说到趣味性,恐怕还要数《野猪的诅咒》吧?虽然属于比较正统的恐怖小说。” “那部小说阴森森的,无趣得很。”友引不屑地说。 “当恐怖小说来看或许不错,但它很明显不是推理小说。”寒川向轰木说,“里面的核心诡计用的是诅咒这种超自然现象,我觉得这有点不妥,缺少公平性,对推理爱好者来说,难免会觉得扫兴。而《辐射线路的杀意》在公平性上处理得无懈可击。” “的确无懈可击,可没什么新鲜感。”友引歪着嘴说。 “是吗?” “它只是人际关系设定得错综复杂而已,到最后揭露的动机仍然不外乎男女之间的爱憎啊、觊觎财产啊这些老八股。就算那复杂的人际关系,说到底也只是做爷爷的纳了一堆妾造成的。” “可里面的诡计设计得很精妙,案犯也具有意外性。” “是吗?”友引低吟道。 “要说诡计,我认为《野猪》更胜一筹。” “我刚才也说了,那算不上诡计,咒杀这玩意儿太超现实了。” “可小说的前提就是假定有这种方法存在,也就不存在不公平的问题。” “要照这么说,岂不是百无禁忌,作者爱怎么写都行?” “我倒觉得百无禁忌也没什么,”友引说,“重要的是精彩程度如何,只要精彩,怎样写都不妨。而《皆杀》在精彩度上是最棒的,情色场景描写得很出色,叫人血脉贲张。《野猪》就不行,一点意思都没有,看得人心烦。” “什么话!还是《野猪》最棒,这一点我绝对不让步!” “老是《野猪》、《野猪》的,再怎么跟野猪心心相通、引为同类,也不用这么两肋插刀吧。” “你说什么?”轰木花子恼火地吊起眼睛,“真、真是没礼貌,我看你才是个就喜欢色情东西的好色老头子!” “你说什么?”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灸英社推理小说新人奖的评审会就这样陷入第一轮唇枪舌剑。经过三个半小时的讨论,最后终于按照神田的提议,评定寒川打了A、另外两人也打了B的《辐射线路的杀意》为获奖作品,评审会就此圆满落幕。寒川固然心满意足,针锋相对的轰木花子和友引吵得筋疲力尽之余,也都觉得只要对头看中的作品没有当选,别的都无所谓。 寒川后来才知道,《辐射线路的杀意》的作者已经五十四岁,目前在市政府工作。本来没多久就要退休了,这下又找到了写作这一新的人生道路,对他来说想必是一大幸事。 参加完评审会后的酒宴,寒川带着微醺的感觉踏上归途。他感到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不由得又想,当评委的滋味果然很美妙。他已早早开始期待明年的评审会了。 04 宴会结束后,神田和其他几个列席评审会的编辑马上回到公司。他们谁也没有醉意,这也很自然,因为还有重要工作等着他们集中精力处理。 “人都齐了,”神田扫了一眼几个部下,“那就开始吧?” 部下们慢吞吞地各自就座,一个个看起来都无精打采,神田的心情也很沉重。但这是上层的命令,无法违背。 “总的来说,结果和我们预想的大致相同。” 部下们纷纷点头。 “果然是《辐射线路》获奖。”一个年轻女编辑说。 “说它无懈可击,还真是无懈可击。”神田苦笑,“没什么缺点,也没有大的破绽,不愧是公务员写出来的,四平八稳。” “可感觉已经过时了。”年轻编辑说,看到大家吃惊的样子,急忙又圆了一句,“当然,说过时可能夸张了点。” “不夸张,实际上确实像你说的,已经过时了。这种作品如今根本就不可能拿到新人奖。我现在觉得,社长的判断说不定是对的。” 几个编辑都点了点头,表示深有同感。 “轰木老师竟然会推荐《野猪的诅咒》,”女编辑说,“倒让人有点意外。” “是啊。没想到那位老师对流行趋势相当上心,甚至注意到了最近的恐怖小说热潮,从她的外表可一点都看不出来。”说话的是一个资深编辑,“但更令我惊讶的是友引会推荐《皆杀》。他很有些古板,我本来以为他绝对会推荐《辐射线路》。” “这一点我也有同感,”神田说,“所以听到时着实松了口气,觉得他还是有点希望的。” “可果然如我们所料,谁也没有推荐《虚无僧侦探早非》。”年轻编辑苦笑道。 “是啊,还是很够戗。”神田两手环在颈后,用力伸了个懒腰,“要是听说这部作品在编辑部里被评为出类拔萃、无可争议的第一,三位老师只怕会大吃一惊。” “这部作品的奥妙,我看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女编辑似乎在强忍着不笑出来,“友引还批评说矛盾太多,其实那正是它的玄机所在。” “还有人指责文笔很差。”资深编辑说,“那种划时代的风格,我们全都赞不绝口,他们却完全看不上眼。” “说‘有头无尾、不了了之’的是谁啊?”神田问。 “是寒川老师。”年轻编辑回答,“听到那句话时,我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想说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看过啊?” “小说的架构明明那么绝妙,不但在最后一行将之前的世界完全颠覆,连主角为什么是虚无僧这个谜团都解开了。听到他居然那样批评,我真的很失望。” “唉,我本来以为就算是这三个人,应该也能发现这部作品不同凡响。”神田浮现出苦涩的表情,“但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清楚了。原本我还怀疑,不惜专门策划这么一个新人奖评审会的骗局,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三位老师要是知道自己被骗了,一定很生气吧?”年轻编辑显得有点幸灾乐祸。 “那还用说。虽说是社长的命令,可当时连我也踌躇再三啊。”神田苦着脸抓抓头,“所以这个骗局绝对不能败露。这回的新人奖就照结果颁发,然后这个奖项就寿终正寝。至于《虚无僧侦探早非》这部杰作,只要到手一看,谁都会觉得很好,就按照预定计划安排它获别的奖吧。” 神田想起一年前社长向自己下达的命令——裁减合作的作家。 书卖不出去的状况一年比一年严重,以前即使是没销路的作家,出版社也会为其出书,期待总有一天会广受欢迎,但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余地了。社长要求神田,今后没有畅销希望的作家一律不再合作。 但一个作家有没有前途,不是那么容易就看得出来的。以前业界也有过这样的例子,坐了好多年冷板凳的作家,忽然有一天就咸鱼翻身,一跃走红。 因此首先必须判断作家有没有前途,也就是有没有出人头地的潜力。而设计出来的办法,就是这次的新人奖评审会。 寒川心五郎、友引三郎、轰木花子,这三个人都是取舍在两可之间的作家。为此,必须从中遴选出一个最没有前途的作家,今后灸英社将不再与之合作。 新人奖的四部候选作品就是考察三人才能的道具。根据他们读了这四部作品后作出的评价,测试他们作为作家的能力。比如,如果推荐的是《虚无僧侦探早非》,就说明他的感受力还不算迟钝。而如果推荐的是《辐射线路的杀意》这种作品,就说明他的感觉已经有些偏差,跟不上潮流了。 “现在来投票选出最没有前途的作家吧。”神田看了看众人,“评价分三个等级,用A、B、C表示。从边上的人开始,按顺序挨个投票。” 资深编辑第一个开口,语气听起来很沉重。 “友引和轰木是B,寒川是……A。” 紧接着是女编辑,她声音很低地说:“我觉得轰木可以算是C。友引是B。寒川老师……对不住了,是A。” “我也觉得寒川是A,毫无疑问的第一。其他两人是B。” 部下们依次作出评价后,轮到神田了。他摇了摇头。 “我会选谁还用说吗?一句话,我也觉得寒川是A。那么根据投票的结果,我们一致决定,获得感觉迟钝、没有前途作家大奖的是寒川心五郎老师。辛苦大家了。” 几位编辑有气无力地鼓了几下掌。 巨乳妄想综合征 01 一打开冰箱,里面赫然并列着两只巨乳。 乳房丰满圆润,乳晕呈淡粉色,约五百元硬币大小,乳晕之上,是小巧可爱、同样呈淡粉色的乳头。 我就这么敞着冰箱门发了阵呆,尔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想猛地握住一只巨乳。 然而那手感出乎预料,感觉坚硬且冰冷。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再看。 原来我握住的是肉包子。这下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在便利店买了三个肉包子,只吃了一个,剩下两个用保鲜膜包起放到冰箱里。 也就是说,我把肉包子看成女性的乳房了? 是累糊涂了吧。我苦笑着把包子放进微波炉,按下电源开关。本来我就是肚子饿了才打开冰箱找东西吃的。 我一边大口吃着热乎乎的肉包子,一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无意中看了一眼旁边的垃圾桶,顿时险些噎住。 我隐约看到那里有巨乳。 我提心吊胆地走近,凝眸看去,怎么看都是雪白的乳房。我像刚才那样伸手摸了摸,霎时看似柔软的乳房变成了泡沫塑料容器的形状。没什么特别的,是我昨晚吃过的杯面包装。 是不是昨晚喝的酒还没醒啊?但昨晚我只喝了两罐啤酒而已,我从来没有喝这点酒就醉过。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自言自语。谁都有看错的时候,况且最近工作太多,眼睛也疲劳了。 重振精神后,我决定去工作。最近我的工作几乎都是在电脑上进行。 坐到桌前,启动电脑。偶然一瞄手边,我瞪大了眼睛。 鼠标垫上放着只乳房。 不可能有这种事。那不可能是乳房,它是鼠标。证据就是,有电线延伸出去,与键盘相连。 我把乳房——不,是鼠标——握到手里,果然如我所料,恢复了鼠标的原形。我松了口气,点击了一下乳头——不,是按键。心还在怦怦直跳。 电脑画面上显示出昨天画的插画,构图是仗剑迎敌的美少女战士,这是一家游戏公司委托的工作。 端详着插画,我开始感觉美少女的胸部小巧了些,似乎画得更大比较好。 我试着稍微修正了一下,但感觉还是不太够,还应该再大一点,乳房就是要大才美。我不断地加笔描画。 玄关的门铃响了,让我回过神来。 我拿起内线对讲机:“你好。” “打扰了,我是管理员山田。”响起一个男声,“您现在方便吗?”我暗暗咂嘴,好像有麻烦事啊。但这里的管理员就是这样,只要事没办成,就会一次又一次来找,既然如此,不如早早处理掉。 我回答说方便。 打开门,穿着工作服的管理员站在外面。他应该是个秃头,但我一看他的头,顿时哇地大叫一声——他的头变成了巨乳。 “怎么了?”管理员惊讶地望着我。他那张脸自额头以上都是巨乳,乳头挺立在头顶。 “不,那个,没什么……” 我暂且把视线移开,但想不看却办不到。管理员全然不知我心怀鬼胎,起劲地喋喋不休着,每次他一转脸,头上的巨乳就噗噜噗噜摇曳生姿,看得我有点勃起了。 “总之,”巨乳头的管理员说,“就是这样,如果同意这种垃圾分类,请盖个章,签字也可以。” “噢,好的好的。在哪里签字?” “这里。”说着,管理员凑近文件,指出签字的位置。他的头探到了我眼皮底下,巨乳近在眼前,质感十足,看上去雪白又柔软。 “哇,你干什么?”管理员捂着头急忙往后躲。 “啊?” “啊什么啊!你怎么啦,忽然来这一手,不要抓别人脑袋!” 他这一说我也发现了。确实,我正如饿虎扑食般双手齐出想猛然抓住巨乳,但巨乳已无影无踪,管理员的脑袋恢复成了原来的秃顶。 “对不起,我太累了。”我在管理员失手掉下的文件上签了字,递给他。他用胆怯的目光看着我,随即快步离开。 我关上门,回到工作台边。头轻微作痛,看来最好上床睡一觉。 电脑的画面上描绘着两个巨大的球体。奇怪,我不可能画这种东西的。拖动鼠标往下看时,我想起来了,那是美少女的巨乳。我一心想着再大一点再大一点,不断画下去,最后比少女的身体还要大了。 我呆坐在椅子上,关了电脑的电源。 02 “这是巨乳妄想综合征。”朋友田村冷冷地说。他是个精神科医生。 “那是什么鬼,我没听说过。” “最近我们业界很关注的疾病之一,症状表现为把什么都看成女性的乳房,而且还是巨乳。” “哎呀,说得一点都没错。我来这里的路上,连水果店里摆放的桃子都全部看成巨乳,害我吓了一跳,怀疑是眼睛出了问题。” “不是眼睛,是脑子出了问题,这是脑子的疾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原因之一是强迫意识。” 田村拿起一幅画,那是我画的美少女战士的插画,为了说明自己的症状,我把它打印了一份带过来。 “像你这种情况,就是因为有种过于强烈的意识,认为少女的胸部一定要大才行,甚至觉得非如此不足以体现魅力。” “与其说体现不出魅力,倒不如说不这样画,客户那里就通不过。” “都一回事。你坚信不管什么类型的角色,只要是画少女,就非巨乳不可,不然自己的画就得不到认可,也就是说,自己会遭到否定。” “是吗……” “这张插画就是证明。” “好吧,我的确觉得画平胸少女只会被人随手丢弃。” “那是你的成见。实际上就算客户要求你画得魅力十足,按理也并没有画巨乳的必要。” “可是客户……” “客户也患上了巨乳妄想综合征。”田村不容分说地断言,“客户试图回应粉丝的需求,却拘泥于‘有魅力等于巨乳’的思维定势,抱着巨乳不放,唯恐胸部小了,商品人气就会下滑。” “但胸部丰满的角色好像确实比胸部小巧的更受欢迎。” 田村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这意味着粉丝和消费者也表现出了巨乳妄想综合征的征兆。正常来说,应该不拘胸部大小,只追求有魅力的角色才对,但源源不断提供给他们的都是巨乳偶像,看得心旷神怡之余,就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少女只要胸部丰满,就有与丰满程度同等的魅力。为了回应这种需求,你们创作者也给长着可爱脸蛋的少女安上大得不自然的乳房,粉丝和消费者一见大喜,于是越发变本加厉。这种现象不叫通货紧缩的恶性循环,倒是可以称为巨乳的恶性循环。” “但也并不是越大就越受欢迎。如果大得超出常识范围,还是会被人批评。我觉得应该存在理想的丰满度和协调性。” “那种理想的丰满度和协调性,你不觉得一年比一年不正常吗?到末了就是,连怎样算是理想的丰满度也顾不上考虑,完全被乳房越大越好的思想支配——就像你这样。”说着,田村把我画的美少女插画朝我一亮。我把视线从插画上移开。 “我是不是最好暂时节制一下工作?” “光这样还不够。现在你满脑子都是巨乳,可以说处于被巨乳支配的状态。你必须把巨乳彻底从日常生活中排除,不能看巨乳,也不能听会联想到巨乳的事情,说荤段子可以,但巨乳相关话题免谈。” “这也太残忍了吧。” “百分百实行可能有点难度,你尽量努力,不然症状会日渐加重。现在还只是把秃头看成巨乳的程度,过不了多久就会把人的脸孔全部看成巨乳了。” “别吓我呀。” “我说的是事实。总之我先开药给你,吃了药,你应该就不会把秃头或肉包子看成巨乳了。但这只是对症疗法,要想治本,你必须乖乖遵守我刚才的告诫。明白了吗?” 听完田村严厉的叮嘱,我转过身,离开了医院。 可能是服了药的缘故,即便走在街上,也没有出现古怪的幻觉。水果店的桃子也保持着桃子的原形。我松了口气,往前一看,刚好一个年轻女郎走过来。她穿着低胸的衣服。 而且还是巨乳。 我顿觉一阵眩晕,从下半身起感到精疲力竭。清醒过来时,我已倒在路边。 “不要紧吧?你怎么了?” 响起一个女性声音,我晃晃脑袋,揉揉眼角,看到了对方。正是刚才迎面而来的女郎。 “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她边说边弯下腰来。 她胸前那道沟壑砰的一声闯进眼帘,我全身血液激荡,在体内横冲直撞,心脏狂跳,脑中铜锣锵锵直响。 想要揉捏想要揉捏想要揉捏想要揉捏,想要吸吮想要吸吮想要吸吮想要吸吮,想要揉捏想要吸吮想要揉捏想要吸吮——我的脑子完全被露骨的欲望占领了,完全不明白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请问……”女郎一无所知,又朝我凑近了一些,胸前的沟壑愈发深了。 “嘿咿!”我抱住头,当场蹲下,“快快、快点走吧,求求求、求你了,求你了。” 用力猛抓巨乳的欲望如波涛般汹涌澎湃,我拼尽全力忍耐着,也不知就这样原地蹲了多久。隔了好半天,我抬头一看,女郎已不见踪影,路人看我的眼神都像看变态一样。 我慌忙逃离,给田村打电话。 “果然变成这样了。”听我说了经过,他语气冷静地说,“由于药物的效果,你不再看到幻觉,但渴求巨乳的心情并没有得到纾解,而是化为潜意识不断聚积。在这种状态下,一旦看到真正的巨乳,欲望就如同水坝决堤,一口气爆发出来。所以我说了,不要接近巨乳。看也别看,听也别听,想也别想。这是现在唯一能帮你的办法。” “我要扛到什么时候为止?” “治好为止,还用说。”田村无情地下了结论。 03 之后我每天都过着苦恼的日子。我不得不时刻当心不去看女性的胸部,这自不消说,走进书店或便利店时,也不能靠近杂志角,因为近来的男性杂志封面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巨乳偶像艺人的天下,特别是一般认为面向中年上班族的男性周刊,封面女郎更常摆出乳沟毕露的姿势,稍一放松警惕就忍不住想瞟过去。 在家的时候,除非有特别想看的节目,否则我也不看电视,因为近来的电视节目都被巨乳艺人占领了。在我印象中,这类艺人以往都只在深夜综艺节目中登场,如今不仅充斥黄金时段,在白天的节目中也非常活跃。即使是NHK电视台,播放电视剧的时候也大意不得,有些偶像明星只因拥有巨乳资本,就成功借由拍摄性感写真崭露头角,尔后更顺利转型成演员,这种情况越来越多。 不止如此,连新闻节目也已经没法安心收看,因为巨乳的播音员也并非绝无仅有,尽管她们的着装大都不显山不露水,但像我这种眼力极佳的人仍能一目了然。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日本变得如此热爱巨乳了呢?现在我能够赞同田村的观点了,我感到正在形成一种不成文的规则,即根本无视协调性,不管怎样,胸部越大越有魅力。是谁造成这种局面的?还是说,是日本男人心甘情愿变成这样的? 自然,男人喜欢丰满的胸部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昭和初期,据说就有男人以妻子平胸为由提出离婚诉讼。当时男女婚前基本上没有交往,那男人大概也没有见识妻子裸体的机会。听说在那场诉讼中,法官们观察了女方的胸部,继而以“不认为维持婚姻生活有明显困难”为由,驳回了诉讼请求。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昭和时代把丰满的胸部称为“膨乳”,一个名叫月亭可朝的单口相声演员令《膨乳的悲叹》这首歌风靡一时,连小学生都会唱。我不清楚这个词是何时开始使用的,查了下《广辞苑》,里面有明确记载,不过是用平假名标示为“ぼいん”。 确实,往昔胸部丰满的女人也会成为男人憧憬的对象,但应该并非完全无视协调性。外国男性杂志上也登载过日本人难以想象的巨乳女人的裸体写真,但至少人们会下意识地想到“那是外国女人”,并没想要在日本女人中寻求同样规格的巨乳。再者,那些外国模特儿不光胸部丰满,身材也高挑,因此协调性很好。 然而,从某一时期开始,巨乳艺人忽然席卷全社会,这是怎么回事呢? 多半和色情录像脱不了干系。原本巨乳这个词就是出自AV,除了巨乳,还产生了美乳、爆乳等词。 那么,是通过录像,众多拥有傲人巨乳的少女让男人们产生激情的同时,妄想也随之水涨船高,结果导致现状,还是AV业界早就看透巨乳将夺取天下,因而早早准备好应对需求的商品? 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其间也存在巨乳的恶性循环。 为了表现胸部的大小,就要提出详细的文胸尺寸,这在往昔也是同样。但我想,那时的观感应该是,A杯即平胸,B杯即普通,C杯即巨乳,D杯应该就等于了不得的巨乳了。 而现在呢?有资格叫巨乳的只怕最起码也得E杯,感觉已经变成了D杯意味着稍大,C杯普通,B杯平胸,A杯不值一提。 我知道日本女性的体格较之过去已经有了改变,但才二十年时间,会有如此惊人的进化吗?为此,我特地打电话去咨询一个女设计师朋友,她过去应该在内衣制造界工作过。 “噢,这个啊,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日本女性的体形确实有变化,因为饮食结构改变了。”朋友坦言,“另一个就是,对文胸的认识改变了。以往当然也有胸部丰满的女性,但她们买不到适合自己的文胸,只能凑合戴戴C杯什么的,对胸部丰满感到难为情的人也很多。现在则因为文胸的形状如果不合身,外观就不好看,许多年轻姑娘甚至特意订购外国产的文胸。你怎么会问起这事?” 我随便敷衍了声“没什么”,挂了电话。 是这么回事吗?对丰满胸部深感兴趣的不光是男性,连女性也关心起来了。大家都喜欢乳房。 由此我忽然想到,为什么每个人,特别是男人都喜欢巨乳呢?为什么光是看一眼就想揉捏吸吮呢? “因为男人有恋母情结,像婴儿一样渴望妈妈的乳房。”有女子这样解释。果真如此吗? 04 “的确存在恋母情结说,不过并不是权威学说。”田村说。 我来找他拿药,顺便请教那个巨乳爱好的根源问题。 “那权威的学说是什么?” “哪种学说权威很难断言,但我倾向于neoteny说。” “那是什么?” “又叫幼形成熟,指动物在发育为成体前进行生殖行为的现象,打个比方,就像蝌蚪进行生殖活动。” “有这种事?” “美西螈就是个著名的例子,它在幼体时进行生殖。” “哦,那和巨乳有什么关系?” “有学说认为,我们人类的进化与幼形成熟有关。根据这种学说,人类即使长大成人,在医学上仍然残存着诸多类人猿幼期的特征,听说脸上光溜溜没毛也是特征之一。也就是说,类人猿的幼仔在完全成年前便发生性行为,产下幼仔,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进化为今天的人类。现在你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人类的内心里,永久残留着婴儿时期的要素?” “一点不错。既然是婴儿,自然会渴望母乳,而能提供母乳的乳房,自然是很丰满了。” “是这么回事吗?”我交抱着双臂低吟。我们渴求巨乳的心理背景中,竟有如此壮阔的来龙去脉,这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 “只是权威学说之一而已。话说回来,你对巨乳的根源这么苦思恶想,亏你竟然还好端端的。心脏没狂跳吗?” “嗯,什么事也没有。” 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他之前的确告诫过我,巨乳的事想都不要想。 “可能是你的症状好转了。很好,那就暂时停药,再观察观察情况。” “这样没问题吗?我会不会又把管理员的秃顶看成巨乳?” “万一陷入那种状况,你赶紧来这里就行了。但我想应该没事。” “要是从此太平就好啦。对了,那能不能看?既然想想巨乳没问题,看也不要紧吧?” “这个现在还很难说,毕竟看到巨乳时刺激太强烈了。为慎重起见,你再忍耐一下吧。” 那可真受罪啊。这样想着,我还是点了点头。 出了医院,我低头前行。最近在外面步行时,我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生怕一旦抬起头,就算我无心去看,巨乳女人也会闯进我眼帘。 但一味低着头很危险,这也是事实。果然,在一个人流如织的地方,我撞上了一个人,响起东西落地的声音。 “啊,对不起。”我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道歉。 “不好意思。”对方好像是个女子。手提包滚到了我脚边,我打算把包捡起来,避开视线递给她,不料她也蹲下身来捡包,胸部的位置比我预想的更低。她穿着套装,里面是塑身内衣,胸部霎时尽收眼底,而且是相当厉害的巨乳。 我的心怦怦直跳,已经意识到将当场发作。 “谢谢。”她嫣然道谢,转身离去。 目送着她的背影,我按住胸口,心想马上就该发作了,但心跳逐渐恢复了平静,脑子也没有感到眩晕。 我做了个深呼吸,打量着四周。又有一个巨乳女子迎面走来,看到她,我也没有发作。 成功了!我克服疾病了! 我顿时心情大好,昂首挺胸地迈步向前,顺带哼起歌来。这下我终于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前方有三个女子并肩走来,清一色华丽的巨乳。看到她们,我也没有发作。书店里的女店员,从咖啡馆出来的女客,等信号灯的女白领,无一不是巨乳,看到她们,我的身体也没发生异变。 看到巨乳女警官在取缔违法停车时,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再怎么说,巨乳也太多了。从田村那里出来,我就没见过一个非巨乳女子。 有家糕点店以大排长龙著称,今天那里也有很多年轻女子在排队,我边走边眺望那列队伍。 所有人都是巨乳。 05 根据田村的分析,这是幻觉作用以另一种方式表现的结果。我依然残存着想看到巨乳的愿望,只是通过药物的抑制,稳定在了常识的范围。我不再把秃头看成巨乳,却产生了女性的胸部全是巨乳的幻想。 “怎么办?再吃一阵药看看如何?” 田村问我,我谢绝了。就算是幻觉,周遭触目都是巨乳的情景也不啻置身天国,我可不想轻轻放过这种幸福。 与以前截然相反,现在我出门简直飘飘欲仙。走进咖啡馆,女服务生是巨乳,坐在斜对面的女客乳房也本钱惊人,旁边唧唧喳喳的女高中生们的胸部也丰满得快把制服扣子撑掉了。 不用说,在家看电视时也乐趣倍增。就连以平胸著称的女艺人,也变身拥有了写真女王式的爆乳。 “你怎么啦,最近心情这么灿烂。”编辑朋友说。 “嘿嘿,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干嘛神神秘秘的,真不爽利。” 我们来到六本木一家夜店,一群少女把我们团团围住,个个都拥有傲人的双峰。这并不是什么专门搜集巨乳少女的店,唯有对我而言,才是这般美景。 人一心情愉快,什么事都似乎顺风顺水。最近工作也一直很顺手,还交了个女朋友。不消说,她看上去也是巨乳。还没有和她发生关系,但已经约好下次休假来我家玩,到那时大概就能看到她的裸体了。 酒意上涌后,说话也不假思索了,我盯着坐在身旁的少女胸部说:“哎呀,你的乳房真是丰满,乳沟也很诱人。” 那少女略微露出不快的表情,编辑吃吃发笑。 “你这话说的,也太损了点吧?” “不是啊,我都忍不住想摸摸看了。”说着,我伸出指尖戳了下少女的胸部。 刹那间,丰满的胸部就像抽掉了空气般萎缩了。 “咦,怎么会……” “好过分!”说着,少女两手遮住胸部。那平板的胸部别说巨乳,说是B杯都很可疑。 第二天,女友来我家了。她替我下厨做饭,系着围裙的主妇模样十分适合她,胸部自然也饱满挺拔。 一边品尝她亲手做的菜肴,一边喝着啤酒,我们俩都有些微醺了。饭后坐到沙发上,气氛也很好,她朝我偎依过来,胸前的沟壑近在眼前。 她既然做出这样的举动,也就有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对此我心领神会。 终于可以抚摸巨乳了。 然而,只要实际一碰触,幻觉就会消失。倘若她其实并非如假包换的巨乳,我的美梦也就到头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喜欢她吗? 只要不接触,她就一直是巨乳,今后也能享受养眼的乐趣,但这种事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 我下定决心,将手伸向她的胸部。眼看指尖即将触到雪白的肌肤,她抓住了我的手。 “我说,和我结婚吧?”她抬眼望着我说道。 “什么?结婚?” “我不希望抱着无所谓的心态来交往,毕竟已经不年轻了。” “这个嘛……” 我想起以往有人以妻子平胸为由诉请离婚的事。 “喂,你觉得呢?” 她催促道。 我低吟起来。要是回答“先让我摸摸胸部”,只怕她会恼火吧?——果然。 无能药 01 立田说有事和我商量,回公司的路上,我便顺道去了他的研究室。立田在大学药学系当助教,我们是高中同学,不知为何彼此很觉投缘,直到年过四十的今天,仍然时有往来。 来到研究室,立田像往常那样穿着白大褂在等我。 “特意把你找来,不好意思。”立田看着我说。 “没什么,倒是你想跟我商量什么?要是钱的事,你还是另找高明吧。” “不是钱的问题,不过,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是。但你放心,我不是想跟你借钱,我是想借你的聪明脑袋,帮我出个主意。” “出主意?” “你瞧瞧这个。” 说完,立田把一个小瓶子搁到我面前。瓶里装着看似粉色药片的东西。 “这什么玩意儿?看起来像是药。”我拿起瓶子端详。 “就是药。不,能不能称得上药现在还拿不准,反正是我最近研制出来的东西。我保证它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全世界再没别人能制造出来。” 我凝视着平静述说的立田。 “说是制造出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东西,可你好像并不是太开心啊。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作用?” 他皱起眉头,盯着我手里的瓶子。 “嗯……该说它有什么作用呢?” “喂喂,连这个都没搞清楚,不是吹什么全世界独一份、划时代意义的时候吧?你耍我开心呀?”我放下瓶子,心想莫非他根本就没什么正经事要商量。 “我不是开玩笑。就因为搞不清楚它能派什么用场,我才找你来的。就算故弄玄虚,也是没法子。那我就说结论吧:它是一种作用于男性下半身的物质。” “下半身?你是说那话儿?”我倾身向前,顿时来了兴趣。 “正是。”立田面无表情地答道。 “原来如此。”我恍然一拍膝盖,但旋又疑惑起来,“不过,与那话儿有关的药,已经研制出疗效相当卓越的品种,时常听说有人托那些药物的福,治好了性无能,挽救了夫妻关系。听你的意思,你研制的并不是那种药?” “不是。”立田摇头,“勉强要说的话,效果正好相反。” “相反?” “对。吃了这玩意儿……”立田伸手拿起瓶子,“就硬不起来了。” “什么?” “实验结果显示,只要吃下一片,二十四小时内任何情况下都无法勃起,再精壮的男人也休想有丁点儿动静。它就是这么一种物质。” “等一下,”我伸出双手示意他暂停,“问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如果我没听错,你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这玩意儿不是治疗阳痿的药物,而是诱发阳痿的药物。” 立田点头。 “你没听错。看来我表达得很清楚了,这是阳痿的诱发剂,我们研究人员叫它无能药。你要不要吃一片看看?” “免了。”我摇摇手,“你是为了什么鼓捣出这玩意儿?” “这不是我刻意制造出来的,纯粹是无心插柳的产物。原本我是想制造强力生发剂来着。” 我点点头,打量着他的脑袋。才刚过四十,脑袋上已经相当荒凉了。 “哦,吃了这个就会阳痿,但会长出又浓又密的头发?” 不料立田却摇了摇头。 “长不出来。对生发没有任何效果,就只会导致阳痿。” “这样啊……”我抱起胳膊,盯着他,“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 “你说。” “这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问题就在这里。” 立田探出上身,目光炯炯地望着我。“我正是希望你帮我想想,这种东西到底能派什么用场。” 02 我在广告代理公司从事广告企划,可以说五花八门的商品都要推销,为了把商品推销出去什么手段都用。不管什么样的手段,只要不被指责为夸张不实就没问题——不,少许指责的话我压根儿不当回事。 但即便英明神武如我,对立田的这个要求也不禁挠头。 “专利已经申请好了,临床试验的结果也很理想,目前还没有发现副作用。伤脑筋的是,找不到愿意合作的制药公司。他们都嗤笑说,这种药就算上了市,哪个冤大头会来买啊。” 听了他的话,我在心里大点其头,想来确实如此。 我对立田说先回去琢磨琢磨,便和他分手了。 回到家,我试着和妻子聊了聊无能药的事,本以为她会不容分说地指责这种药简直毫无用处,她的反应却有些令我意外。 “咦,有这种药呀,那不是很有趣?” “有趣?” “是啊。像那种强奸犯,不把他们收监,而是强制一辈子持续服用这种药就好了,一定比死还惨。” “哦。”我钦佩地想,女人的想法果然与男人迥异。 “我觉得还有其他很多用处。” “比如?” “嗯……一时倒想不起,你可以征求意见看看。” “对啊,还有这一手。” 第二天,我用公司的电脑上网在论坛中留言说,有谁想要会引起阳痿的药,请给我发邮件。我本以为不会有回信,谁知马上收到一封邮件,吓了一跳。 我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长得很丑,还不善和人打交道,如果有这种药,务请介绍给我。我想我将来不可能交上女朋友,恐怕也没机会发生性行为,偏偏那话儿却精神十足,每次自慰时,我都深感空虚。反正都这样了,倒不如干脆阳痿算了,今后专心思索人生的真谛,静静了此一生。 邮件的内容如此灰暗,我再次吓了一跳。这想法何等消极啊!这种人绝对不能给他无能药。自慰时感到空虚什么的,是个男人都会有这种感受。况且,哪有不勃起了就会领悟人生真谛这种事! 又收到一封邮件,内容如下。 如果有这种药的话给我一份。马上就到圣诞节了,很多人在期待和女朋友共度一个销魂之夜吧,我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这种家伙吃上一片,哦呵呵呵。 我关了电脑。马上就有邮件发过来,说明都是二十四小时泡电脑的网虫,给出正常答案的希望不大。 “你在忙什么?”旁边的玉冈向我搭话。他时常和我搭档工作,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跟他说了无能药的事,他登时眼神剧变。“那个药能不能给我一点?” “咦,你要用?” “不,是要给我儿子用。” 他说,他那上初三的儿子一味沉迷于自慰,对复习应考却打不起精神。“我太太从儿子的房间里找到了大量色情书,警告他又有些于心不忍,正在烦恼该如何是好呢。我想其他时间姑且不谈,学习的时候还是不勃起为好。” 我觉得玉冈的话不无道理。我们当年做考生的时候,也曾为了逃避学习而起劲自慰。 我把从立田那里拿来的无能药给了玉冈三片,叮嘱他反馈效果。两天后,玉冈一脸郁闷地过来找我。 “那个不行啊,效果适得其反。” “不管用?” “不是,我谎称维生素片给儿子吃下去,药看来很有效,结果却事与愿违。” “怎么了?” “他好像确实不自慰了,可老是磨磨蹭蹭地,一点学习的心思都没有。看样子他是为了调剂心情才自慰的。” “嗯,倒也可以理解。” “是啊。我也想起来有理论说,年轻的时候不妨适度自慰。我不会再给他吃那种药了。” “也好。看来,那种药果然派不上用场啊。” “那倒未必,也有人对它感兴趣。” 玉冈说,此人是我们一家客户公司社长的夫人,昨天玉冈在晚会会场碰到她时,随口提起无能药的事情。 “本来当笑话讲,但她似乎关切得很,说是不论多少钱都买。” “当真?” “反正已经和她约好今天这个时候见面,你也一道去吧?” 不用说,我们当即一起前往约定碰面的地点。 03 那位社长夫人我也很熟悉。就在前不久,她还在银座当女招待,与年近七十的社长相差四十岁以上。得知两人结婚的消息时,谁都认为她是冲着财产去的。 “明人不说暗话,我结婚图的就是财产。”和我们一见面,年轻夫人便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浓艳的化妆和暴露的服装也都是老样子。 “哦。” “是这样啊。” 我们只得随声附和。 “听说他那方面已经不中用了,我觉得倒还合算。谁想到老头子最近居然跑起医院来了。现在不是有很多治疗阳痿的药物吗,好像只要开处方就能搞到。要是老头子吃了那种药就糟了,我就得陪他上床。” “可是,你们是夫妇啊。”玉冈委婉地说。 夫人不悦地吊起眼角。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都说了我是冲着财产结婚的吧?根本就没有陪老头子风流的心情。要是他那把岁数还精神得起来,我就倒霉了,所以才要跟你买那种药。废话少说,快把药拿来,钱我这就给你。”说着,她从香奈儿皮包里取出厚厚一叠钞票。 我把带来的药全部交给她后便告辞了。回去的路上,我和玉冈面面相觑,苦笑不已。 “真想不到,无能药竟然还有这种用途。女人真可怕!”玉冈的声音里混杂着钦佩和畏惧。 “原本以为对女人来说,丈夫不中用了是个重大问题,如今才知道居然也有例外。我又长见识了。” “这是极端例外,恐怕只有为钱结婚的女人才会有这种需要。” “是啊。不管怎么说,良家妇女不可能想要无能药。” 但这种想法一回家就烟消云散了。妻子一看到我便说:“老公,把无能药给我。” “怎么啦?忽然想要这个。” “有重大事件发生,无论如何必须用到这个药。这是为了助她一臂之力。” 客厅里坐着一名女子,妻子介绍说是她的朋友早纪子。 “早纪子的先生啊,看来在外面有女人,经常借口有应酬,很晚才回家,实际上却是去和情人幽会。对方是个比她先生小二十岁的小姑娘,你有何感想?” 我刚见过为了财产不惜和比自己年长四十岁的老人家结婚的女人,听到这种事一点也不觉惊讶,但还是应了一句:“那确实很棘手。” “我建议她不如离婚算了,但毕竟已经有了孩子,她不希望家庭离散,所以来找我商量,怎么想个办法,让先生和情人分手。” “对不起,打扰府上了。”早纪子歉然鞠了一躬。 “哪里,没关系……不过,为什么需要那个药?”我问妻子。 “你反应真慢。当然是看准老公要去偷欢的时候,把药悄悄给他吃下,这么一来,你想后果会怎样?” “会怎样……那就没法勃起了吧……哦,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 “好主意吧?那样老公想和年轻情人翻云覆雨也有心无力了。一次两次还可以推说今天太累,次次如此可就笑不出来了。要不了多久,对方一定会想,这阳痿老头搞什么嘛,和他一刀两断了。” “……的确是条妙计。” 我同时心想,也是条毒计。 “懂了吧?那就把无能药拿来。”妻子伸出手。 “等等。我手边的已经全部卖完了,明天我再跟立田拿点,但恐怕不会是免费的……” “请问那种药价格多少?”早纪子抬起头望着我,“多少钱可以卖给我?” “这个,我要和制药者商量后才能决定……” 早纪子的眼神十分认真。看到她的眼神,我发觉这是个新的商机。 04 特大喜讯——您正在为老公的花心而烦恼吗? 敝所已开发出划时代的花心预防药,不论您面对的情势如何棘手复杂,只需与敝所接洽,即刻为您解决! 无能药研究所 我和立田在酒吧里举杯庆祝。 “找你商量真是找对了。不愧是广告企划的专家,我都想不到竟然这么有利可图。” “我也没料到反响这么热烈。总之赶紧大量生产吧。” “我知道,但实验室的产量终归有限,得找有强大生产能力的机构火速制造才行。” “务必快快制造出来,资金的事你放一万个心。”我拍着胸口保证。 把无能药用在防止男性花心上,这一定位恰好迎合了市场需求,刚在互联网上打出广告,订单就蜂拥而至。立田那边好像也有制药公司主动前来商洽。 “听说我妻子那个朋友的阳痿作战也已大功告成,顺利把老公抢了回来。不过与其说是抢了回来,不如说是老公被情人抛弃了。” 据妻子说,早纪子的先生已经彻底安分了,现在每天早早就回家。 “可是一旦无能药名声在外,做丈夫的早晚会知道,那不就会提防着不吃这种药吗?这样太太们就得千方百计偷偷给丈夫下药,也很麻烦啊。”立田说。 “话不是那么说,事实正好相反。” 以早纪子为例,先生有饭局要晚回家时,出门前会让他服下无能药,但听说并不是设法瞒骗,而是坦坦荡荡地边说“这是无能药”边递给他。 “做丈夫的不可能拒绝,因为以常理而言,的确没有在外面勃起的必要。只有一种情况下可以拒绝,”我竖起食指,“那就是丈夫说‘今晚想和你亲热’的时候。” “原来如此。”立田用力点头,“换句话说,只要拒绝,当晚就必须和妻子温存一番。” “就是这么回事。无能药可以说是操控丈夫勃起的魔药。” “所以订单纷至沓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我们再度干杯。 05 然而喜悦转瞬即逝。订单忽然锐减,但我认为并非无能药本身有什么问题。 “搞不懂啊。无能药的效果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要防止丈夫花心,照理说只能持续购买才对……” 立田也一头雾水。 “有类似产品推出吗?”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但没有资讯表明市场上有类似产品。合作的制药公司也感到不可思议,推迟了生产计划。” “真是古怪。总之再分析看看。” 我去公司找玉冈商议,听我谈到无能药滞销,他露出意外的表情。 “是吗?可我周遭倒着实听到不少为了防止男友或丈夫花心,使用无能药的事呢。这个且不说,”他压低声音,“连我太太也买了。” 我吃惊地盯着他:“真的?” “我算是服了她了。”玉冈苦着脸,“因为我去单间浴室的事败露了,现在只要去接待客户,她早上一定让我吃无能药。你那朋友鼓捣出的这种药还真是害人不浅,就因为它,客户惬意享受洗浴的时候,我只能悲惨地靠喝茶看漫画打发时间。” 确实可怜,但现在不是同情他的时候。连我身边都有无能药的用户,可见需求量应该没有下滑,但为什么订单会减少呢? 我满心烦恼地离开了公司。这种日子需要调剂下心情,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方立即接起电话。 “喂,你好。”传来桃子可爱的声音。 “是我。一起吃个饭吧?” “好啊。” 定下见面地点后,我挂了电话。桃子是六本木的酒廊小姐,本来是个没名气的模特儿,单靠那份工作无法维持生计,便在酒店兼职。我在一次广告企划案中用她当过模特儿,之后关系就日渐亲密。 碰面后,我们一起前往餐馆。吃着意大利菜,我和她谈起无能药的事情,她也知道那种药。 “因为那种药,我有好几个小姊妹都被解除了情人契约。大叔们老实起来固然好,但为此伤脑筋的姑娘也很多呢。” “你是说站在情人的立场,男人变本分了是个很致命的问题?” “是啊,无力风流的大叔是不需要情人的。” “唔。”看来无能药给男女之间的关系带来的种种影响,甚至已经延伸到我们始料未及的领域。想到这里,订单的减少就更显得不可思议了。 “你没事吧?太太没要你吃无能药?” “我没问题,瞒得滴水不漏。”我微微一笑,喝了口葡萄酒。 吃完饭,我们像往常那样去桃子的公寓。她住的是单身套房,但相当宽敞。我正等着她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我慌忙走到阳台上接听。 “喂,是我。” “啊,老公,今天早上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 “你今天早上喝了咖啡吧?” “喝了,怎么了?” “那杯咖啡啊,”妻子顿了一下,“里面掺了无能药。” “什么?”我的手机差点掉下来,“掺了无能药……怎么会做这种事……” “因为我不放心你呀,你又没保证过绝不花心。” “说说说、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去拈花惹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并不是怀疑你,只不过慎重起见总没有错。你今天一天应该都勃起不了了,不过尽管放心,并不是得了阳痿。” “是、是、是吗?说起来,今天还真是一点儿性趣都没有,忙得团团转,想都没有想过。” “好了,我就是跟你说这件事。”妻子径自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呆立在阳台,不由得向下腹部望去。 走进房间时,桃子刚从浴室里出来,丰满的身体上只裹着浴巾。要在往常,光是看到她这副撩人模样,我就会情欲勃发。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桃子偎依过来。 可我的下半身毫无变化,连一点微小的动静都没有。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我说。 “啊,怎么了?” “忽然想起有事要办,下次再见吧。”说完,我慌忙离开了房间。 我在公寓前叫了出租车。坐在车上,我禁不住叹了口气。 此前我一直在向别人介绍无能药,自己却从没服过。事到临头,才知道效果着实惊人。这下再也没法在外偷欢了。 可妻子是什么时候搞到无能药的?要购买必须通过网上下单,她应该不会用电脑才对。莫非是早纪子给她的? 我正百思不解时,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立田打来的。 “我知道无能药订单减少的原因了。”他说。 “什么原因?” “答案在一个名叫‘节约生活’的网站里。那儿登有这样的内容:‘如今热议的无能药,其实并不需要买那么多。只消一开始给先生吃真正的无能药,过些日子把面粉揉成团,用食用红色素上色,谎称是无能药给先生服下,也能收到同样的效果。各位不妨试试看。’怎样,明白了吧?” “什么?这么说,是主妇们炮制了假无能药?” “看来是这样。也就是说,让丈夫误以为自己服了无能药,从而阻碍男性的勃起功能。利用的是所谓的安慰剂效应。” 我不禁喃喃道:“就算是为了节约,竟想得出那种招数……” “除了造假药,主妇们还发明了种种花样翻新的办法,其中最厉害的一种,甚至不需要花费半点时间金钱。那个办法就是,在丈夫进食后,告诉他刚才的食物里下了无能药。如此而已。” “咦?” “像那样故弄玄虚,也不知道能有多大效果,但无论如何,无能药确实形势危急。因为名字和效果广为人知,反而使药物本身没了用处,这实在太讽刺了。我现在就去和制药公司的人研讨对策。”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挂断电话后,我再次望向股间。 可恶!妻子刚才的电话一定就像立田所言,是打着无能药的名头来吓唬我。她察觉了我的花心,看准绝妙的时机打来电话。 我想吩咐司机掉头返回,既然没吃无能药,就可以和桃子好好享受一个夜晚了。 但正要出声,我又咽了回去。 是真的吗?妻子真的只是在虚张声势,实际上我并没吃无能药吗? 万一确实吃了就糟了,势必在桃子面前丢人现眼。倘若床上表现太差劲,说不定会被她嫌弃。 我避开司机的视线,悄悄抚摸股间。要是能勃起就没问题了。 然而我那话儿依然蔫头耷脑,一点儿勃起的苗头都感觉不到。越是心焦地想设法勃起,股间越是使不上劲。我想起曾听说阳痿患者之所以患病,大都源于内心的强迫观念,总是焦虑万一勃起不了该如何是好,结果就真的一蹶不振了。 我移开手。事到如今,到底是药的效力还是安慰剂的效应我已经一片茫然,但有件事是明摆着的:今晚还是放弃和桃子缠绵的打算比较好。 我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立田刚才说,也不知道故弄玄虚能有多大效果,但要我说,效果绝佳。 男人真是种脆弱的生物啊! * * * 日本提供性服务的洗浴场所。 显微眼 01 早上醒来,正要起床,我忽然发现周围看起来影影绰绰的,就像弥漫着浓雾一般。我揉揉眼睛再看,依然如故。难道是眼睛出问题了?我不住眨着眼睛,旋即察觉到一个奇异的现象。 弥漫在空中的并不是雾气,而是别的什么。形容成颜色淡得似有若无的烟,或许比较好理解。 我连忙从床上跳起来。就在这时,一种白色的东西涌起来,瞬间就笼罩住我的身体。 “哇!失火了!” 我穿着睡衣爬出房间,一边爬一边使劲抽动鼻翼。到底哪里起火了?什么东西烧着了? 但我完全没有闻到焦糊的气味。莫非着火的不是这间卧室,而是其他地方,烟先飘了过来?就算这样也很危险,我住在十层公寓的七楼,若有不慎,逃都来不及。我想起看过的一部电影《火烧摩天楼》,就因为一开始火势很小,人们掉以轻心,结果被困在超高层大楼里,死伤惨重。 烟雾淡了一些,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里看了看,果然一点火星都没有。我一个人生活,很少开火做饭,烧水也是用电热壶,本来也不太可能起火。 我走到玄关,想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刚要伸脚穿鞋,我又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黑皮鞋上薄薄地积了一层灰。真怪啊,这可是昨天才开始穿的新鞋。 迈出脚步的瞬间,啵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冒了上来,看起来像是蒸汽,酷似刚才起床时涌上来的白色东西。我觉得应该是灰尘,但还是有点不对劲。如果灰尘浓厚到这个程度,一吸到肯定就会被呛住了,但我却好端端的,丝毫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我走出门查看,只见走廊上也弥漫着淡淡的烟雾,但周围静悄悄的,动静全无。今天是周日,公寓里不可能一个人都不在,要是真的起火了,一定会乱成一锅粥。 我决定搭电梯到一楼看看。这时,有个女人从六楼上到七楼,那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白毛衣,手上抱着一只白猫。在我们这栋公寓,住户可以随意养宠物。看到我身穿睡衣、脚蹬皮鞋,不伦不类地站在电梯前,女人满脸不悦之色。 我也一样不痛快。那女人抱着的猫,身上一直在飘散出东西。每次女人一抚弄猫,那东西的量便会增加。我定睛细看,原来是猫毛。猫的全身覆盖着无数脱落的细毛,只是由于静电的作用才勉强挂在那里,但不知怎么又四处飞散。我紧贴着电梯墙壁,尽可能远离那只猫。 到了一楼,我隔着玻璃眺望公寓外面。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形。人行道上,一些年轻人来来往往。 我走到公寓外。 正值严冬二月,我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冻得皮肤都发痛。但一看到眼前的情景,寒意霎时被吹得无影无踪。 四周全都裹在深灰色的雾气之中。雾气弥漫在道路上,顺着大楼的外壁蔓延过去,将周遭的建筑物悉数吞没,风一吹,雾气便飘摇不已。 有几辆车从我眼前的路上开过,车尾都拖着一个大大的固状物,仔细一看,其实不是固状物,而是烟。汽车的排气管就像蒸汽机车的烟囱一样,不停地冒着烟。充斥周围的烟雾看来就是来自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车子的引擎都坏了? 不可能有这种事。更不可思议的是,路上的行人好像对此毫无察觉。 “你怎么了,穿成这个样子站在外面?” 后面有人问我。 我回头一看,是公寓的管理员,他正在公寓前扫地,扫帚一扫下去,就扬起大量灰尘,像倾盆大雨般落在他身上,他却依然笑眯眯地扫着地。 “你在干吗?”我问。 “你问我干吗?当然是在扫地啊。把玄关扫得干干净净的,心情也舒畅。”说完,管理员拿出香烟,点上一根。 紧接着,他像一头怪兽般,吐出一条巨大的烟柱。 02 “哦,这种症状出现在你身上了啊。你已经二十八岁,或许也该出现了。” 听我原原本本说了事情经过,老爸看着我感慨地说。我心事重重地倾吐烦恼,他的语气却逍遥得很。 老爸是个眼科医生。昨天忽然发生的怪事让我不知所措,但我也发现看到那种怪异现象的人只有自己,于是来到老爸的医院就诊。 “你刚才说症状,那果然是种病喽?” “说是病可能并不恰当,不如说是特异体质,反正把它当成一种超能力就对了。我本来也想,总有一天要告诉你,但实在很难解释清楚。” “这么说,老爸你早就知道我会变成这样了?” “不,我并没料想一定会发生在你身上。我们家族遗传这种体质,但概率很低,好几代才出一个。你爷爷也拥有这种能力,而我就没有。” 我不太了解爷爷的事,我记事时他已经过世。虽然存有照片,但从照片上完全看不出他的长相。不管哪张照片,他都戴着大大的口罩,架着眼镜,我一直以为他眼睛不好,还老感冒。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用一句话来解释,就是你有能力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细微颗粒。你觉得周围看起来雾蒙蒙的,其实是因为空气里悬浮着各种粉尘。你还说,从床上跳起来时腾起白色雾气,其实那就是室内尘埃。车子排出的废气最终也会汇集成微粒,在你眼中就成了烟雾。” “别人抽烟时,我看起来也活脱就是‘吞云吐雾’。” “是吗?”老爸歪着肥短的脖子,“普通人只在烟刚呼出,微粒还在密集状态时才能看到,但你在烟已经相当稀薄时仍然能看到。”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能力?” “我也不是很清楚。实际上我当眼科医生,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研究这种现象。可我也只知道,你可以感知到光以外的事物,大概是一种电磁波。你能接收到各种微粒发出的电磁波,并产生类似看到的感觉。” 对于我这个文科生来说,电磁波这种字眼就像东风过耳,不知所谓。 “理论就免了,总之你快帮帮我。” “帮你?什么意思?” “帮我恢复正常啊。像这样日子多难熬。” “不好意思,我确实无能为力。发生的原因不明,也就没办法治疗。你就把这当成宿命,死心接受好了。我刚才也说过了,这并不是病。爷爷也曾经说过,习惯了之后还挺有趣的,用处也很多。” “别说这么轻飘飘的话!老是看到奇怪的东西,简直麻烦死了。你好歹也是个眼科医生,总不能不帮病人吧?” “真拿你没办法。”老爸搔了搔头,斑白的头上立刻有东西四下飞散,好像是头皮屑和掉落的头发。 他砰地一拍手:“那你就戴眼镜吧。” “眼镜?” “是啊。玻璃和塑料制品可以屏蔽那种特殊的电磁波,戴了眼镜,你应该就看不到微粒了。” 听老爸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透过玻璃看公寓外的景色时,的确和以前看到的一样。 “唉,明明眼睛好好的,还得戴眼镜?”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种太阳镜啊。你爷爷在世时平常也都戴着眼镜。不过务必要让我给你做一次精密检查,千万不要找别的医生,我绝不容许大好研究机会被别人抢走。” 或许是找到了难得的研究材料很开心,老爸乐呵呵地笑了。 我是上班时间偷跑来医院的,离开医院后,马上赶着回公司。我供职的公司在大手町。 路上的出租车一边飞奔一边喷出蒙蒙烟雾,我招手叫了一辆,坐了进去。可惜这不是禁烟车,车里充满了上一个乘客留下的烟雾。老爸说得没错,当我隔着车玻璃眺望外面的风景时,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公司里有空调和通风设备,废气带来的污染很轻微,但空气也不洁净,一有人走动,地上就腾起淡淡的烟雾,而大家都满不在乎地在烟雾中走来走去。以前的歌曲节目里,歌手脚下常会涌起干冰制造的舞台烟雾,我看到的情形和那很像。 我来到前台。那里并排坐着两位接待小姐,左边的就是我的女友由美。见我过来,她嫣然一笑,脸边萦绕着浅黄色的薄雾。右边那位也同样如此,只是薄雾的颜色有点不同。 “工作时间还偷偷补妆了?”我歪着嘴促狭地问。 “真没礼貌,当然没有了。”她有点发慌,旁边的同事则心虚地低下了头。 “瞒我也没用哦,你应该扑了粉底。” 由美闻言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朝我凑过脸来。 “你看到了?” “没有,可我就是知道。不说这个了,今晚一起吃饭吧?” “好啊。” “那就老地方,七点见。”说完我就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那里依然在举行火祭。 说火祭当然只是个比喻,其实是因为办公室的一个角落放出大量烟雾,看起来活像正月火祭时大烧门松和注连绳,我就随便这样叫了。今天早上第一次看到时,惊得我直跳起来。 火祭的源头是吸烟区。公司里实行吸烟区与无烟区分开的制度,在每间办公室都专门设置了吸烟区,一般都设在通风口旁边,但烟枪们喷出的烟雾太多了,通风口力有不逮,超过处理能力的烟雾就飘向远处的座位。讨厌吸烟的人一直要求把吸烟区移到办公室外面,我现在终于明白原因了。 我坐到座位上开始工作,这时,对面的铃木纪美子伸手端起纸杯,从杯子里冒出氤氲热气。一看热气的颜色,我就知道里面泡的是红茶。 铃木纪美子是我们部首屈一指的美人,要不是我已经有了由美,说不定也会去追求她。不过由美品行可靠也是出了名的。 纪美子忙着工作,没有搭理我。我看着她,不禁觉得很惊讶,因为她也有补妆的痕迹,而且从肩到颈,萦着淡得似有若无的蓝色薄雾。我暗想那究竟是什么,却想不出来。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纪美子一脸讶然地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我低下头。其实我很想打趣说“你还是那么漂亮啊”,但这种话如今已经有性骚扰之嫌了。 火祭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秃头男人出现了。他有着人的形体,但全身都笼罩在黄褐色的烟雾里,轮廓模糊不清。随着他大步走过来,烟也逐渐散开,烟雾里的人影终于清楚地显现出来。是我们科长。 “喂,那份报告写好了没有?”他一看到我就威严地问。他周围的烟雾已经消散了一大半,身上的西装却从灰色变成了不太干净的咖啡色,可能是因为烟雾的微粒仍然粘附在上面。他的脸和光秃的额头也比平常要黄,应该是头皮和脸上油光发亮的皮脂和烟粒混在一起的缘故。 “正在写。” “快点写出来,明天的会议上一定要用。”说完,科长重重坐到旁边的座位上,跟着就打了个大喷嚏。我急忙闪身,因为我看到他嘴里喷出大量浑浊如污水的微粒,其中还有颜色特别浓重的结块,应该是一小块痰。 科长吐出的唾液和痰的微粒像花洒般在空中飞散,大部分都落在前面的纪美子身上,尤其是她手上的纸杯,溅进了不少痰的微粒。但她似乎毫无察觉,仍然津津有味地喝着杯中的红茶。 科长显然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好事,径自看起了文件,但朝我背后看了一眼后,他马上站起身。 出现在我背后的是公司的常务董事,有名的花花公子。 “这次公司高尔夫球赛的干事是你吧,我正好有点事,就不参加了。” 科长闻言直立不动,肃然回应,西装和脸又都笼罩在黄褐色的烟雾里。 随后,我发现了常务董事身上的异状。他穿着雪白的上衣,胸口处却悬浮着淡淡的蓝色微粒,像是古龙水。我又看了看纪美子,她颈边的蓝色薄雾,颜色与常务董事身上的一模一样,而且她看起来正竖着耳朵细听常务董事和科长的对话。我想常务董事缺席高尔夫球赛的原因,说不定是为了和情人偷欢。 习惯了之后还挺有趣的,用处也很多——我不禁想起谈到我这种能力时,老爸说过的话。 * * * 新年时挂在门前避邪的稻草绳。 03 “骗人的吧!简直不敢相信!真的吗?” 听了我的叙述,由美一连发出好几种惊叹。我们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共进晚餐。 “是真的。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我也做梦都没想到。” “真是不可思议啊!”由美不住眨着眼睛。她颈边悬浮着一圈淡粉色的气体,宛如土星的光环。我注意了一下,那应该是香水,看来是由美在约会前喷上的。 我的特殊能力似乎越来越强了,今天早上之前还只能看到烟雾的微粒,现在连空气里的不纯气体也能看出来。 菜肴上来了,服务生替我们往高脚杯里斟上葡萄酒,我从上衣口袋中拿出刚买的平光眼镜戴上。 “戴上这个,我看东西就正常了。”我告诉由美。 她显得不太高兴。 “觉得好像变得陌生了,心里有点不踏实。和我在一起时就别戴了吧。” “咦,是吗?”我摘下眼镜。 送来的菜肴散发出大量的水蒸气、各种食材气味的成分、油和调料的微粒,在我看来餐桌上就像笼了层薄雾,高脚杯里也有什么东西咻咻地冒出来,我发现那是葡萄酒的酒精成分,便慌忙咕嘟一口喝干。环顾四周,我不由得兴致大减。空气里飘荡的灰尘多得吓人,源源不断地堆积在精心烹制的菜肴上。灰尘无处不在,餐厅的墙壁、天花板、地板,人的头发、衣服,全是灰尘的源头,服务生身上笔挺的上衣都脏得宛若流浪汉的行头。 “不行,这种环境里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我重又戴上眼镜。 我向诧异的由美解释了苦衷,一听我的描述,她也食欲全消。 “原来我们是在这么污浊的环境里吃饭啊?” “只要看不到就没关系。”我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不想进食,刚才看到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从那天起,我就离不开眼镜了。不但吃饭的时候必备,做其他事的时候,如果不戴上眼镜,也会在意周围散发出的气体、烟雾之类,缩手缩脚什么都不想碰。由美开始不喜欢我戴眼镜,但后来也称赞说“很适合你呢”。 一天早上,我搭公司电梯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把眼镜摔落在地,镜片当即碎裂。我的视力本没问题,所以没有备用品,于是那一整天我都忍耐着没有眼镜的生活。 很久没有透过肉眼去看这个世界了,眼前的情景让我目瞪口呆。整个世界充斥着来路不明的气体,几乎所有物体都有微粒散发出来,从来往的人们的衣服和随身物品上都飘散出不明物体,浑浊不堪的空气从口、鼻和皮肤进入每个人体内。就连他们的头发上都有东西飘散出来,特别是女性的脸,散发出的气体颜色真是丰富多彩。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座位上。我也想走快一点,但眼前老是雾蒙蒙一片,看不清楚。 办公室里,科长正对着电话嚷嚷。从他嘴里飘出浅茶色的气息,我霎时就知道他昨晚吃了大蒜。 他的气息在空中扩散开来,随着空调送出的风往外飘出。我急忙起身躲开,对面的铃木纪美子仍坐在原地。正当她对着电脑沉思时,科长的气息飘到她脸边,她马上表情大变,难受得脸都扭曲了,接着露出憎恶的眼神四下张望。发现气味的源头后,她毫不掩饰反感,捏着鼻子站了起来。 科长的气息缓缓飘荡着,移向了其他职员的方向,他们一个接一个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从各人的表情来看,座位离得越远,到达时间越长,气味也越淡。科长丝毫没发现部下们正一脸怒气地瞪着自己,仍然大剌剌地讲着电话。 一个女职员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喷雾,对着空中咻地一喷。看来是芳香剂,周围的人都偷偷拍手叫好。 芳香剂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最后飘到我这边,甜美的香气传到鼻腔深处。那气体在我看来是非常刺眼的粉红色,但每个人都畅快地吸着,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到了午休时间,我前往公司的楼顶平台。每天在这里享用由美替我做好并带来的午餐,是我最大的乐趣。现在天气寒冷,我还是照来不误,因为我觉得这里的空气比室内要干净一些。 我们俩并排坐在唯一的长椅上,由美拿出橙色的塑料饭盒。 “你看,今天有特制的明太子饭团哦!”由美打开盒盖,向我展示里面的内容。 “噢唷,看起来很诱人啊……” 我伸手去拿饭团,却在中途僵住了。 饭团的表面染上了橙色。我立刻就明白了这颜色的来源。是塑料饭盒的成分有极轻微的溶解,附着在了饭团上。当然,由美是看不到的。 “怎么了?觉得不好吃吗?”由美不安地问我。 “没那回事,那我吃啦。”我拿起一个饭团,尽量不去看它,大口吃了下去。饭团很可口,味道也一如往常。 “对了,忘记倒茶了。” 由美拿出水壶。那水壶和饭盒是一套的,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把茶倒进白色的塑料杯,说了声“给,喝吧”,朝我递来。 “谢谢。”我伸手接过,看了看杯子里面。 正如我所料,茶水混浊发白。我看得出,是白塑料杯的成分混在了茶水里。 我闭上眼睛,一气喝了下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戴着眼镜,我就会毫不知情地欣然喝下——我这样告诉自己。证据就是,茶的味道其实丝毫未变。 “好吃吗?”由美问。 “好吃,和平常一样好吃。” 我继续吃着混杂了塑料微粒的午餐。 04 次日是周日,我陪由美去都内的某所小学,观看她侄女参加的合唱比赛。 “听说这所学校是新建成的,特别气派哦。”由美开心地说。 她说得没错,学校确实很漂亮,外墙雪白得简直耀眼。我们前往合唱比赛的会场体育馆。 这一比赛全校学生都会出场,前来观赏的学生家长却寥寥无几。我提出这个疑问时,由美歪着头答道: “据说有很多学生身体不好请假了。不过原因好像并不是流感大爆发,而是这所小学的水准很高,跟不上进度,干脆就不想来上学了。听说那些请假的孩子在家里可都是活蹦乱跳呢。还有的孩子抱怨一翻开教材就头疼,所以应该是精神方面的原因。” 我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 “我去洗手间。”说完,我离开了体育馆。 所有人都聚集在体育馆里,教学楼空荡荡的,随意游荡也不会有人过问。我上楼去洗手间,中途随手摘下了一直戴着的眼镜。 我眼前霎时一片灰色。 准确说来不是灰色,而是各种色彩混在一起后显示出的颜色。我凝神细看,发现是红、蓝、黑、橙等颜色的气体分子在空中混为一体。 走廊铺的是近来很少见的木地板,上面打了一层蜡,从蜡层上喷涌出浓重的灰色蒸气,我想起一种说法,蜡里含有有机磷。 墙壁和天花板也都有淡淡的气体飘出,那种气体我很眼熟,是甲醛。 我推开旁边教室的门,里面也充满蜡层的蒸气。不仅如此,空气里还四处飘荡着桌椅上使用的涂料的颗粒。墙上贴的时间表也有气体飘出,那是用万能笔写的,应该是笔迹里含有的溶剂挥发了出来。 讲台上放着一本语文教材,我翻开来看了看。 油墨的蒸气扑面而来,鼻孔也受到了油墨的刺激。我想起读小学的时候,每次翻开崭新的教材,闻到油墨的气息,心里都雀跃不已。那样大大咧咧真的好吗?有的孩子抱怨一翻开教材就头疼——由美的话又在我耳边回响。 我出了教室,走进附近的洗手间。洗手间里有一个地方一直散发着花花绿绿的蒸气,我定睛一看,那里悬挂着除味剂。 走出教学楼,我不由自主地又迈向花坛,因为我看到那一带飘荡的气体颜色险恶。走近仔细看了看,我终于明白了——是喷得到处都是的除草剂。 “你干什么去了?上个洗手间也这么久。”回到体育馆,由美气冲冲地说。她几乎全身都散发出化学物质的气体,连涂的红指甲也袅袅生烟。 “没什么。”说完,我戴上眼镜。 比赛比我想象的还要冷清。正如由美所说,很多学生缺席,出场的学生看上去也有些没精打采,像被什么摄走了精气一样。 “对不起,今天的比赛没什么意思。”回来的路上,由美向我道歉。 “没关系,再说我也开了眼界。” “开了眼界?什么啊?” “说来话长。” “哦。” 话音刚落,由美连打两个喷嚏,她伸手捂住鼻子。 “糟糕!” “怎么了?” “老毛病,一到春天就发作。” “哦?” 我摘下眼镜。 黄色烟雾正缓缓覆盖整个城市,看上去就像海啸一般。烟雾无休无止地从空中飘落。 黄色微粒从我眼前掠过,飘向由美的方向,然后被她小巧的鼻孔吸了进去。 “阿嚏!阿嚏!阿嚏!”由美不停地打着喷嚏,眼泪直流。 “你不要紧吧?” “怎么可能不要紧!” 话虽这样说,到底她准备周到,平时包里就备有口罩。她戴上口罩,又架上透明的护目镜。 “花粉最讨厌了,要是没这种玩意儿就好了。”由美眼泪汪汪地说。 我对花粉倒不过敏,真是幸运——在心里嘀咕着,我戴上了眼镜。或许以后再戴上口罩更好,这自然不光是为了抵御花粉。 说起来,过世的爷爷也戴口罩。 钟情喷雾 01 午休前的楼顶平台上,隆司作出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搏。庶务科的亚由美站在他面前,是他把她约到这里来的。 隆司盯着亚由美的嘴唇。就在几十秒前,他刚向亚由美提出交往的请求。亚由美的表情并不太惊讶,可能早就从他的态度中有所察觉,而约她到这个地方,要说什么事大体也心里有数。 虽不惊讶,亚由美也没有露出喜色,而是低头不语,似在沉思。 稍后,她抬起头,说出对隆司而言不啻悲剧的回答,虽然他多少也已料到几分。 那回答是“抱歉”。 “我并不讨厌川岛先生,但说到交往啊、做恋人啊,总觉得有点勉强,没有那种感觉。就像现在这样,做融洽的同事不是也很好嘛。” “可是……那先作为朋友交往怎么样?”隆司仍不死心。 亚由美笑了。 “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吗?大家一起出去活动什么的,完全没问题。好了,我回去啦。”说完,她迅速转身离去。 不久,钟声响起,宣告午休开始。隆司兀自呆立在平台上,怔怔听着钟声。 回到办公室时,一个人也不在,大概都出去吃饭了。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桌上的电脑依然开着,处于联网状态,屏幕上显示着健康食品的检索结果。 隆司叹了口气,准备关掉电脑。正待伸手,蓦地心念一转,在检索栏里输入: 想有女人缘 隆司很清楚,即便如此检索也无济于事,但此刻的他极想找个地方将心事一吐为快。既然无法向别人倾诉,至少在网上发泄一下也好。 检索开始了。几秒钟后,画面上显示出检索结果。理所当然地,全是某人的网络日记、论坛中的闲扯和显然是在招摇撞骗的幸运商品宣传之类的东西,没有能疗治他心伤的内容。 这也难怪,隆司想。广受姑娘垂青,乃是全世界所有男子的梦想,可偏偏无计可施,只能在日记和论坛上发发牢骚,解决的办法也唯有祈求老天照应。 为什么自己总是没女人缘呢?隆司自认长得并非惨不忍睹,对姑娘也有心温柔相待,但只要一提出交往的请求,没有一次不是惨遭拒绝。至今为止的人生,一直重复着这样的悲剧。 是我哪里有问题吗?想到这里,他不觉已两眼含泪。 正心不在焉地瞄着检索结果,忽然,一个条目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的男子尽管性格长相都不坏,却不论如何努力都难获异性芳心。他为何没有女人缘?为何总被人“让我们一直做朋友吧”?敝研究所致力于研究这一问题,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隆司觉得这事透着古怪,却格外在意。令他心有戚戚焉的是这句:为何总被人说“让我们一直做朋友吧”?这正是困扰了他多年的疑问。隆司决定浏览那个网页。出现在整个画面上的,是“人类爱正常化研究所”这一标题。他心想愈来愈诡异了,同时点击了“所长寄语”一栏,出现如下文字: 恋爱究系何物?人为何会恋慕他人?这些问题的答案意外地简单,一言以蔽之,是为了人类的繁荣昌盛。一个人对他人怦然心动时,实际上是被某种肉眼看不到的事物所吸引。那不是精神性的存在,可以用科学清楚加以说明。换言之,若能对那种事物加以掌控,便有可能俘获意中人的心。如果您正在为此烦恼,务请惠临敝研究所。地址是…… 隆司对着电脑低吟。看起来好像颇有些道理,该不会到头来还是幸运商品那一套吧?这样的疑惑挥之不去,但他还是记下了研究所的地址,就在他住的公寓附近。 02 那是一间又旧又脏的公寓,比隆司的住处更令人不敢恭维,门旁贴了张纸条,用记号笔写着“人类爱正常化研究所”。 隆司正想掉头而去时,门开了,出现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 “你是来访的客人吧?”老人说,“请进。” “不不,其实我是……” “不必自我介绍了。我看得出来,你全身都散发出没女人缘的气质。” “没女人缘的气质?”隆司心头火起,“不,我并不是那么没女人缘……” “别死要面子了。你倒也不是一看就难以消受的丑男,大概属于老是被人说‘做朋友的话还可以’的类型。” 隆司惊得往后一仰:“你看出来了?” “我怎会看不出来?你以为我研究这门学问多少年了?先进来吧。” 隆司依言迈进房间。看到里面的情形,他吃了一惊。巨大的桌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实验器材和药品,周围排列着复杂的电子设备。 “你是从哪儿得知这里的?”老人问。 “噢,我从网页上看到的。” 老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什么?你是看了那个来的?连那玩意儿你都信,看来你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也不至于……我只是觉得有点意思……离家也近。” “不用解释了。我在网页上没透露具体的研究内容,为的就是防止有人纯粹出于好奇跑来添乱。总算我的苦心没白费,遇到了你这样出色的人才。你身上没女人缘的气质之强,绝对属于睥睨群伦的王者级别。” “请问,你说的‘没女人缘的气质’究竟是什么?” “哦,我这就解释给你听。”老人清了清嗓子,“你知道MHC吗?” “不知道。” “用日语来说就是‘主要组织相容性遗传因子复合体’,由蛋白质构成,存在于白血球中。说MHC如指纹般因人而异、绝无雷同也不为过,但也存在相似的情况。讲到这里你明白吗?” “明白。” “实际上MHC表现出对疾病的免疫力特质,因此若是MHC类型不同的男女结婚,彼此的免疫力便能相辅相成,生下拥有优异生存本能的孩子。反之,MHC相似的夫妻生下的孩子,免疫力则提升不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隆司茫然摇了摇头。 “谁都希望有优秀的后代传承血缘,这是人的本能。所以人才会被MHC类型与自己不同的异性吸引,MHC也因此常被称为恋爱遗传因子。这些都是经由实验证明了的事实。倘若你对谁动了心,也希望被对方爱慕,最好拥有与对方类型不同的MHC。”说着,老人指了指隆司的脸。 “可怎样才能看出MHC的差别呢?” “不是看,是闻出来的。”老人戳戳自己的大鼻子,“借由某种气味可以辨别。但那与通常的气味不同,即使刻意去闻也感觉不到。不过,如果用我发明的这台机器来分析,就能知道对方MHC的特性。” 老人轻拍了一下旁边的显示器。 “老实说,我在门前安装了传感器,对在房间外逗留的人进行MHC检测,现在画面上显示的就是你的分析结果。” 显示器上出现一条线,没有什么起伏,几近平坦。 “这能看出什么?” “你看,几乎是一条直线,对吧?” “没错。” “这条线体现的是MHC的特性。如果特性丰富多彩,线条就会有剧烈的起伏,反之则很平坦。从检测结果看,你的MHC特性很贫乏。” “那……” “对女人而言,你没有结合的价值,因为如果与你结婚,孩子不能获得新的免疫能力。” “怎么会这样……”隆司哭丧着脸,“不能想个办法吗?” “所以说要设法解决这个问题啊。首先需要分析你意中人的MHC,当务之急就是弄到粘附有她汗液的物品,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了。”老人拍着胸口保证。 03 一周后的某天,隆司站在公司茶水间门外,亚由美就在里面。他做了个深呼吸,悄悄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个小型喷雾容器,昨天从那位老博士那里拿到的。 “你偷拿来的她的手帕,我已经作了MHC分析,这容器里装的液体能散发出与她截然不同的MHC,你把它喷到身上,她应该就会对你动心了。” 隆司将信将疑,但怎么也说不出不想尝试的话。况且因为液体还在研究阶段,博士便免费提供给他,就算无效也没有损失。 隆司往两腋咻咻地喷雾,液体毫无气味。 亚由美出来了。看到隆司,她“咦”了一声,面露讶色。 “你好。”他说。 “你好。”可能是因为隆司前几天的表白,亚由美仍显得有些不自在。 “那个,今晚一起吃个饭怎样?当然,这纯粹是朋友立场的邀请。” “吃饭?还有别人吗?” “没有,就我们两人。” “呃?那可有点——” 不等亚由美说完,隆司急忙朝她走近一步。博士叮嘱过他,最好尽量接近目标,以便让她感受到MHC。 隆司才一走近,亚由美一直绷着的表情便如冰雪融化般和缓下来。 “好啊,偶尔两个人一起吃个饭也不错。那下了班联络吧。”她爽快地说。 “好、好的。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 “可以。” 亚由美痛快地报出号码,而此前她一直坚决不肯透露。隆司满心雀跃地存储到手机上。 这天,隆司觉得挨到五点简直漫长无边。下班铃声一响,他马上给亚由美打电话,约在附近的咖啡馆碰面。 来到咖啡馆,亚由美已经到了。她笑脸相迎,但隆司坐下的刹那,她的表情蓦地晴转多云。 “川岛先生,今天还是算了吧。” “咦?为什么?” “来这里之前,我也兴高采烈,但实际一接触,怎么也没有期待约会的心情。真不好意思,不过……” 隆司心里发急,看来药力开始失效了。 “等、等一下。”他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一避开她的视线,他便急忙拿出那瓶喷雾,再次往两腋喷去,然后返回座位。“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是说今天的晚餐就算了……”说到这里,亚由美的表情蓦然变了,片刻前还很凌厉的眼神柔和起来,“虽然这样想过,但毕竟已经约好了,我也想进一步了解川岛先生,还是走吧。我们去哪里?” “随你。”隆司暗暗舒了口气。 这天的约会成了隆司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事情。不仅如此,他还是第一次约会如此圆满,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围绕着准备好的话题谈得十分热烈,亚由美向他投来心荡神驰的眼波。 当然,这都是拜药水之赐。证据就是,每次效力一过,她的态度就随之一变。 “川岛先生……今晚让你破费了,可二人晚餐就到此为止吧。我啊,终究还是找不到感觉……” 这种台词一旦出口,就意味着亮起红灯。每到此时,隆司便急忙离开座位,喷洒药水。回到座位上时,她又和悦起来。 “对不起,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呢,明明在一起开心得很。刚才的话就忘了它吧。” “没关系,我一点也没往心里去。”话是这样说,隆司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多次之后,药水越剩越少。在最后去的那家酒吧里,他开始提心吊胆,生怕她会恢复清醒。本来他甚至梦想如果进展顺利,就邀她去宾馆,至此也不得不放弃。 04 第二天,隆司造访了研究室,首先认可了药水的效果,接着拜托博士改用更大的容器来装。 “这样啊。可是按说药效应该不会那么快就过去才对……”博士侧头思忖。 “但她的态度确实变冷漠了。如果还用那么一点药水,下回也肯定不够维持到宾馆的。” “那还真叫人同情。好吧,这次用个大号的喷雾容器装药水。”博士拿出一个容器,有杀虫剂的喷罐那么大。 看到那容器,隆司感到十拿九稳,股间早早便亢奋起来。 下一个周六,隆司的第二次约会来临。在咖啡馆碰头后,两人前往亚由美想去的公园。 天气很热,哪怕坐着不动也会出汗。或许正因这样,药效很快就会减弱。排队等坐过山车时,隆司也频频取出喷罐喷洒。 “我说,你为什么老是用止汗喷雾呢?”亚由美似乎注意到了他的举动,提出疑问。喷雾容器体积很大,又是放在包里随身携带,自然遮掩不住。 “这个啊,我容易出汗嘛。”隆司边说边往腋下喷去。 “哦?不过一闻到那个气味,总觉得心情也变得愉快了。” “是吗?” “嗯,感觉很陶醉。”亚由美伸手挽住他胳膊。隆司心醉神迷,股间也径自昂扬起来。 然而十五分钟过后,她的态度就逐渐改变,隆司正担心她会忽然把胳膊抽离,就听她语调严峻地说道: “我们还是一直做朋友比较好,这么不咸不淡地约会也没什么意思。” “等一下,再考虑考虑吧。” 隆司一往腋下喷药,她的态度便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说的也是,还是应该深思熟虑,毕竟我这么喜欢你啊。” 可能是心理作用,隆司感觉药效的维持时间在渐渐变短。从公园出来,隆司急忙邀她吃饭,尔后又匆匆去了酒吧,待她微醺时,隆司下定决心邀她去宾馆。开口之前,他喷了比平常略多的药水。 亚由美两颊微微泛起红晕,点了点头。 进了宾馆房间后,她提出要洗个淋浴。隆司很想趁药力尚在时一亲芳泽,但又无从反对,只能怀着祈祷的心情叮嘱:“快点出来哦。”等候时,他也喷药不休。 亚由美总算出来了。她身上裹着毛巾,浴后的皮肤染上了桃色,隆司一见顿时血脉贲张,当下就想扑将过去。 “别忙,你也要去洗个澡。” “啊?我就算了吧。” “这可是我们值得纪念的一夜,先好好洗干净身体吧。你好像出了不少汗。” 隆司之前也亲口说过自己爱出汗,这时自然不能对她的话置之不理,只得万般无奈地进了浴室。一旦洗了淋浴,煞费苦心喷上的药水就会冲得一干二净,可若是身上没有肥皂的气味,她恐怕也会起疑心。 流着眼泪洗完淋浴,隆司再度喷起药水。不料才喷了一丁点儿,喷嘴就冷酷地发出扑哧扑哧的告急声。 天哪!饶了我吧!尽管这样祈求着,药水还是无情地喷光了。 隆司匆忙走出浴室,亚由美已经钻进被窝。他挨着亚由美身边躺下。 “把灯关了。”她小声说。 隆司唔了一声,点点头,关了床头灯,心里暗暗祈祷,但愿药水的效力能维持到雨散云收。 “亚由美,我爱你。”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之前从未出口的热情告白,因为他心急如焚,觉得必须尽早行动。 “谢谢。”黑暗中传来亚由美的声音,“我也……” “亚由美……”隆司转过身,朝她伸出手去。手触到了一个柔软的所在,一定是她的肩膀。隆司用力揽到身边,呼吸骤然急促:“我……我……” “对不起。”下一秒钟,从头顶传来亚由美的声音,“今晚我无论如何也没有那种心情。虽说直到刚才都打算在一起……还是下次吧。” 亚由美利落地换上衣服,抛下目瞪口呆做声不得的隆司,离开了房间。 几秒钟后,隆司才发觉自己拥过来的是枕头。 05 “调查的结果,发现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博士语气平淡地说,“简单来说,就是你的MHC太过强力了。” “什么意思?” “利用药水可以吸引对方,但那也是有限度的。像你这样散发出强劲MHC的情况,用药也没法蒙混过关。就算大量使用药水,用得过多对方也会产生耐药性。很遗憾,那药水早晚会完全失效的。” “那该怎么办才好?” 隆司拼命追问,博士却只是摇头。 “没办法。算啦,已经约会了好几次,也该知足了。” “少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隆司揪住博士的衣领。 “好、好、好难受。你的MHC过于强力,我也没法可想。” “把药水给我,剩下的药水全部给我!” “可以是可以,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药水失效只是个时间问题。” “那也无所谓。剩下的时间里我一定会想出办法。” “我觉得放手更好。”博士从橱柜底下拿出一个两升装的塑料瓶,“全在这里了。” 隆司双手捧起塑料瓶,再度喃喃低语:“一定会想出办法。” 06 看到隆司,亚由美睁大了眼睛:“怎么这副打扮?” “说来话长。”隆司回答,“果然很奇怪吧?” “那倒也不至于……”她吞吞吐吐地说。 隆司身穿西装,却背了个帆布背包。包里装的自然是那个塑料瓶,再通过软管把瓶里的药水引导到腋下。他觉得追不到亚由美都是因为没有持续喷雾,苦思冥想之后得出了这个法子。 “我借了辆车,一起去兜兜风吧。” 亚由美闻言欣然抱起了胳膊。 “我向朋友炫耀说,交到了很帅的男朋友。”坐在副驾驶座上,亚由美带着几分羞涩说道。 “咦,男朋友……谁啊?” “什么嘛,你明明心里有数的。”她拧了一把隆司的大腿。 哎哎哎……隆司顿时扭捏起来。这是他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和这么可爱的姑娘约会,如情侣般相处——简直像在做梦。 但事实上,这的确类似梦境,他如此告诉自己。药水一旦用光,亚由美的爱意也就到头了。即便药水还有,迟早也会归于无效。 兜完风,两人在餐厅用餐,接着去打保龄球。隆司投球时也背着帆布背包,亚由美似乎觉得很奇怪,但也没追根究底。她看上去很幸福,隆司则更不用说,满心喜乐。 出了保龄球馆,隆司走向港口。两人在长椅上坐下,从这里可以眺望到夜色下的大海。 “好棒的一天,太开心了。”亚由美说。 “我也是。”说着,隆司的心情陷入了绝望。他发觉腋下已不再湿润,药水终于用完了。 “能与你邂逅,我觉得非常幸福。” 听到她的话,隆司深受感动,同时也下定了决心。 “有件事我一定要向你坦白。”他说。 “什么事?”亚由美不安似的眨着眼睛。 “实际上……”隆司咽了口唾沫,把至今为止的事和盘托出。从不可思议的老博士那里拿到药水,利用那种药水迷住她……最后从背包里取出已空荡荡的塑料瓶给她看。 本以为她会大吃一惊,再不就是冲他发火,不料她却哑然失笑。“我喜欢你是因为药水?哪可能有这种事。川岛先生,你在逗我吧?” “不,是真的。你会喜欢我,全是拜药水之赐。现在药水的效力已经过去,所以我希望在最后时刻向你坦白。” “开玩笑的吧?” “我是认真的。要真是玩笑该多好啊。”隆司不觉流下泪来。 亚由美的神色严肃起来,大概是从他的样子察觉出不像在开玩笑。 “这是真的吗?” “嗯……”他垂下了头。亚由美用力摇头。 “我不信。不,你说的可能是实情,但要说我一直以来的心情是因为药水的效力,我绝不认同。因为,我明明是那样在乎你啊。” “亚由美……”隆司凝视着她。 “一开始可能是药水的作用,但如今我这份心意绝非虚假。我喜欢你,相信我。” 望着她真挚的目光,隆司涌起无法形容的喜悦。若是不利用药水她也爱自己,简直是无上的幸福! 隆司伸手扳过她的肩,用力将她拥过来,凝望着她的唇,将自己的嘴唇缓缓挨近。 “我喜欢你。”她说。 “嗯,谢谢。”隆司将唇再挨近几分。 “我对你的感情永不会变,今后也一直如此。” “我也是。” “今后也一直一直,”亚由美续道,“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什么?” “我们的友情毫无水分,让我们永远做朋友吧。”她点着头说。 07 与亚由美分手后,隆司迈着蹒跚的脚步前往博士的公寓。纵然只是短暂的镜花水月,毕竟是博士赐给了他这段幸福时光,他打算前去致谢。 从博士的屋子里传出怪异的动静。仔细听时,那是博士的声音,不知有什么乐事,他正快活地哼着歌。 隆司推开门,只见博士手持一瓶清酒,一个人兴高采烈,自得其乐。 “哎呀,是你啊。怎么啦,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先来干一杯吧,庆祝我大功告成!”博士语气奇异,眼里也已醉意朦胧。 “有什么好事吗?” “当然有好事了。我终于成功了,造出了大受欢迎的商品。” “是什么?那个钟情喷雾吗?” 博士听了猛摇手。 “比起那玩意儿,我想到了更能商品化的东西。你看这个。”博士指了指电脑屏幕,那里正显示着“人类爱正常化研究所”的主页,上面追加了如下宣传语: 好消息!您正在为老公或男友花心而烦恼吗?现在,划时代的药物已经问世,名字就叫——绝情喷雾!只消向老公或男友身上喷一下,他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不受任何女人青睐的男人,花心的担忧从此一扫而空。如果您希望获得试用品…… “这是什么?”隆司问博士。 “就是主页上说明的那样啊。赠送试用品后反响热烈,今天一天的订单多得吓人,这下我总算从贫困生活里解放出来了。” “这个绝情喷雾,难道就是……” “猜对了!”博士说,“是用你的MHC制造的。你的没女人缘程度太惊人了,因此我便尝试逆转思路来研发商品。哎呀,你实在不简单,至今我也算见过形形色色没女人缘的男人,像你这样的真是绝无仅有。你很了不起,没女人缘气质的特性与众不同。今后也请继续被甩,进一步磨炼没女人缘的气质吧。加油啊隆司,加油啊,没女人缘之王!没女人缘万岁!没女人缘万事如意!没女人缘长存——” 隆司把博士打翻在地。 灰姑娘白夜行 01 “喂,我的礼服下摆怎么还绽着线?不是叫你好好缝上吗?你发的什么呆!” 长女的尖叫声在屋子里回荡。虽然是常有的事了,院子里劈柴的佣人还是吃了一惊,透过窗子往屋里偷瞧。 “对不起姐姐,我马上去缝!”小女儿灰姑娘拼命道歉。像这样的情景,佣人不知看过多少次了。 “算了!我穿别的去。你简直就是个废物!”长女怒气冲冲地想脱下礼服,但她那肥胖的身体原本就是硬塞进紧窄的礼服里,这时死活拉不下拉链,到底“哧”的一声,礼服撕裂了。 “呜!都怪你!都是你的错,害得我礼服也报销了!” “对不起!对不起!” “灰姑娘,我的鞋子擦了吧?”灰姑娘的继母问,“没擦的话可饶不了你。” “擦了,母亲大人。” “哎呀,我没有配礼服的项链,怎么办?”次女嚷了起来,“对了,灰姑娘,你有条不错的,把那个拿来。” “可那是先母的遗物……” “唆!叫你拿你就快点拿来!” “可是——” “还敢顶嘴!”继母和两个继姊同声威吓。灰姑娘眼里泛出泪光,低低应了声“是”,走出屋子。 佣人从窗前离开,摇头叹息。每次争吵起来,总是以灰姑娘委曲求全收场,让他觉得很泄气。 老爷也不知怎么搞的,选来选去偏偏选了那种女人做续弦,佣人不可思议地想。长得难看,心肠又坏,这还不算,还有两个性格差劲的拖油瓶。要说这桩婚姻的好处,也就是经济上稍微宽裕些了。那女人是有名的高利贷者,据说身家丰厚。 这财产方面的理由想必是举足轻重的,佣人暗想。灰姑娘的父亲是个贵族,但可以说毫无财力,听说一直全靠啃祖上的老本,可渐渐地积蓄也见了底,最后陷入连土地和房产也不得不卖掉的窘境。 正在这时,那个叫丹德拉的坏心眼女人出现了。丹德拉是个暴发户,不是名门望族出身,对此她颇有自卑感,所以看上了灰姑娘的父亲。说白了,她就是想得到贵族的地位。 但灰姑娘成了这桩婚姻的牺牲品。继母带着两个女儿来到这个家后,认为灰姑娘是靠她们给饭吃,完全把她当下女使唤。灰姑娘不愧是个乖女儿,一直默默忍耐,唯恐触怒了她们令父亲为难。这种状况做父亲的不可能毫无察觉,但形同傀儡的他一旦和太太离婚,就会谋生乏术,因此从未出言干涉,对灰姑娘的苦恼佯作不见。 继母与两个姐姐穿着和她们毫不相称的华丽衣服,坐上马车出门去了。看样子今晚又有什么地方开派对。至于灰姑娘,当然是留下来看家。灰姑娘目送着她们离开,佣人冲着她的背影唤了一声:“小姐。” 灰姑娘回过头,望着他微微一笑。 “劈完柴了?辛苦啦,给你泡点茶吧?” “茶就算了,小姐你为什么要对那几个家伙唯命是从呢?你才是这个家的正式继承人啊,应该跟老爷说说,教训她们一顿。” 灰姑娘顿时显出悲哀的神色,但随即又露出笑容。 “我不想让父亲为难。你也什么都别和父亲说哦。对了,今晚可以麻烦你看家吗?” “没问题。你又要去打工?” “是啊,我也得稍微挣点钱呢。” “唉,要是老爷也干点工作,小姐你也不用这么操劳了。” “不要说这种话啦。” 灰姑娘的语气很温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让佣人再也无话可说。他深知灰姑娘其实内心极为坚强。 02 这是一家高级服饰店,除了礼服与饰物,还经营其他各式各样的装饰品,最近甚至开始出租豪华马车。总之,就是所谓的贵族用品专营店。 晚上八点三十分,露麦罗转悠到店后,敲了一下后门,门无声地打开了。 灰姑娘在里面等她。 “辛苦了,谢谢你啊。” 露麦罗闻言摇摇头。 “该我道谢才对,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能帮着你就好。” 在灰姑娘的催促下,露麦罗走进屋里。那是店里的仓库兼裁缝室,店里出售的礼服之类全是在这里制造的,店面摆不下的商品也都在这里保管。但这里并不是什么华丽的所在,因为商品都捆扎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屋子里到处是裁缝工作后扔下的碎布头和零部件,说凌乱脏污也不为过。 露麦罗的工作就是把这里打扫干净。 “给,这是上个月的薪水。” 从灰姑娘手里接过薪水袋,露麦罗几乎忍不住流下眼泪。 “灰姑娘,我该说什么才好……” “为什么要哭呢?活是你干的,拿报酬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样也能给生病的妈妈买药了。” 露麦罗点点头。她还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但知道灰姑娘不喜欢听,便没有做声。 这份工作本是灰姑娘的,但她知道露麦罗为找不着活干发愁后,便偷偷让给了她。说是让,其实瞒着店主。露麦罗的母亲有病在身,而且流言四起,说是恶性传染病,害得露麦罗连一个愿意雇用她的地方都找不到。 多亏了灰姑娘,露麦罗才能养活母亲。 “我十二点前回来,这里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你今晚也要去送货吗?” “是啊,客人说一定要今晚就看到。”灰姑娘抱着服装盒说。她的工作之一就是第一时间向客户展示新商品,不时会从仓库里牵出马车前往。 要在十二点前赶回,是因为之后警卫就会过来值班。届时露麦罗必须离开这里,灰姑娘也就必须赶回。 灰姑娘手抱服装盒,道声“再见”便出门了。 03 这个城市住着很多贵族和财界人士,他们每天举办舞会或派对,规模大小皆有。大部分人只去固定的场所,但也有人喜欢周游各处。这些人之所以常在好几处会场来回游弋,归根到底,无非是为了寻求淑女。 在这群派对迷中,有个女人成了最近的话题。 那女人在各处的舞会和派对出没,每次都穿着最高级的礼服,佩戴最高级的饰物,展现优美的舞姿,俘获诸多男宾的心后,便不知消失在了何方。男士们称她为假面女郎,因为明明不是假面舞会,她却总是戴着遮住眼睛的面具。尽管如此,她必定是个卓尔不群的美女,这一点没有任何人怀疑。 假面女郎今晚也出现在一场舞会上。不用说,那些男宾都围着她打转,想方设法要和她共舞一曲。 “你看,她腰部的曲线多迷人,要是能得到那样的尤物,真是男人无上的享受啊。”一个年轻贵族悄声向友人说。 “你还是死心吧,听说她只和真正的贵族或富豪共舞,我们就算去邀请她,也只会落得被一口拒绝的下场。” “那我们这种贫穷贵族就只能含着指头眼巴巴望着了?这也太郁闷了。对了,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太清楚。有传言说是王室的亲戚,又说是外国的公主,但都是毫无根据的臆测。不过,她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因为她不管什么时候出现,都是一身极华贵的行头。今天戴的戒指你看到没?那号钻石,我见都没见过。” “总之,一看到她,就会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的角色——哟,又有嘉宾来了。”年轻贵族朝入口处一望,立刻一脸厌烦之色,“糟糕,来了三只小猪。” “唔?那是什么?” “就是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婆子和她的两个女儿。和贵族结了婚,总算能如愿以偿出入这种场合,但怎么打扮都不伦不类,连看的人都替她们难为情。” 贵族的友人望了她们一眼,脸厌恶地扭成一团。 “是那几个女人啊。砸下大把金钱,却一点都看不出雍容华贵的感觉,十足暴发户品位。咦,假面女郎退场了。” “她大概是不想和三只小猪在一个地方跳舞吧。假面女郎一走,男宾们也纷纷回去了。” “我们也回去吧。在这儿呆站下去,小心得奉陪小猪们跳舞。” 两个年轻贵族快步走向出口。 04 丹德拉和两个女儿回到家时,已是深夜。一进房间,长女就把包扔了出去。 “可恶!今晚这个舞会怎么回事呀,那个假面女人一回去,男宾们也都跟着走了。没礼貌也要有个限度!” “母亲,下回我也要戴面具去。只要戴上面具,说不定就会像那女人一样广受欢迎了。” 丹德拉没有回应次女的提议,她觉得这多半是白费力气。就算戴了面具,也藏不住肥胖的身体和双脚。 “灰姑娘!喂,灰姑娘,你死哪儿去了?”丹德拉叫。 门开了,穿着简陋衣服的继女出现了。“您回来啦,母亲大人。姐姐们也回来了。” “回什么回,夜宵呢?舞会后肚子饿得很,你准备了什么吃的没有?” “啊……对不起,那我现在去做三明治。” “别磨磨蹭蹭的,赶快去做。”丹德拉把礼服脱下扔到一边,只穿着内衣坐到椅子上,燃起一支烟,“且不提那女人,你们听说了城堡舞会的事没有?” “听说了,说是王子要选妃!”长女两眼放光。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中间随便哪一个被选上,早晚都会成为王后,而我就是王后的母亲,跟捞到整个国家没两样。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把王子勾引到手。” “母亲,我会努力的!”次女两手紧握在胸前。 打量着女儿们的模样,丹德拉不由得绷起了脸。照她们现在这副德行,再怎么努力只怕也不会被王子选上。 “你们两个,从明天起就给我跑美容院。到舞会之前最少要比现在减上十公斤……不,二十公斤!” “什么?那怎么可能!”长女的脸顿时哭丧起来,“顶多减个两公斤就了不起了。” “白痴,那可赢不了王子的爱情!” 灰姑娘将盛着三明治的碟子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 “母亲大人,刚才您说的是真的吗?王子要在下次的舞会上选择新——” “与你无关。”丹德拉斩钉截铁地冷冷说道。她带着同样的气势使劲打开次女伸向碟子的手,“你干什么?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你们俩马上给我减肥,而且是最强力的绝食减肥。到舞会那天为止,除水之外一概不准进口。听明白没有?” “什么?”两个女儿吓得直往后仰。 “那这个三明治呢?”长女问。 “当然是我来吃,还用问。喂,灰姑娘,你发什么呆,光吃三明治会噎嗓子,快给我拿点喝的过来。” “好,马上就来。”灰姑娘跑进厨房。 丹德拉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两个女儿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 05 灰姑娘来到贝特罗的住处。贝特罗是个鞋匠,与灰姑娘的亡母有亲戚关系。 “你说什么?做一双玻璃鞋?”贝特罗睁大眼睛。以前灰姑娘也曾托他做鞋,但指定以玻璃为材料却是头一遭。 “对,我无论如何都想要一双玻璃鞋。鞋匠多的是,但有本事做这种鞋的,就只有贝特罗大叔你了,是吧?” 被一个美丽姑娘这么称赞,谁都会满心欢喜,贝特罗自然也不例外。 “那倒不是吹的,还没什么鞋我做不出来。可你为什么想要玻璃鞋呢?” 灰姑娘睁大了秀丽的眼睛。 “以前,大叔曾经这样对我说过:‘灰姑娘,你的脚真是小巧美丽,这世上谁也不可能穿你的鞋。’可是实际上,只要死命硬塞,就没有穿不了的鞋。连我那两个姐姐,也能把大脚用力塞进我的鞋。不过脱下后,鞋就变形到认不出原来模样了。大叔,我想要一双全世界只有我穿得了的鞋。那双鞋要与我的脚搭配得天衣无缝,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穿上。为了达到这个效果,就得用不会变形的材料,对吧?我觉得玻璃不错。” 贝特罗明白了。确实,皮鞋或布鞋有伸缩余地,木鞋也很容易就能改动。 “嗯,我明白了。那好,我来做做看。” “谢谢你,大叔。我最喜欢你了!”灰姑娘吻了一下贝特罗的脸颊。 贝特罗有点害羞,忸忸怩怩地开始取她的脚样。 06 城堡里举办舞会的日子到来了。 王子毫无兴致地开始打扮,大镜子里映出他不悦的神情。 坦白说,他还不想结婚。他很享受周旋于众多女人之间的单身生活,觉得一旦结婚就会被束缚住自由。 但王子的父母——国王和王后整日念叨,好像一心想让花心的儿子安定下来。 “王子殿下,舞会开始了,请移步会场吧。”侍从前来禀报。 “嘁,麻烦死了。”王子懒懒地站起身。 会场里汇集了从全国精心选拔的少女,她们翩翩起舞,那情景宛如花圃群芳,摇曳生姿。 “哼,看来倒还都是美女。”王子略一扫视,在台上预备的椅子上坐下。 只凭美貌是打动不了我的,王子暗忖。还得具备别的魅力。最重要的条件是,要能令自己渴望拥有她,能令自己怦然心动。 王子眺望着那些少女,蓦地睁大眼睛,问旁边的侍从:“喂,那是谁?” “啊?您说哪位姑娘?”侍从问道,心想莫非王子已早早看上某个少女。 “那边那两个,在柱子旁边,也不跳舞,狼吞虎咽猛吃东西的胖女二人组。” “噢,那是……”侍从看着参加者的名单,“那是丹德拉夫人的两个女儿。” “轰出去!” 侍从应声而去,吩咐卫兵把那两个胖女带出会场。 “哎?为什么就我们俩得离开?” “再让我吃一口蛋糕嘛!” 王子目送两人被轰走,叹了口气,重新环顾场内。不久,他的视线在一个地方停住了。那里有个少女,与其他人全然不同。 王子像方才一样,向侍从询问少女的来历,侍从看着名单,不解地歪着头。 “名单上只写着‘假面女郎’,来历不详。” “假面女郎?” 她的确戴着面具,但看上去与其他少女迥异却不单纯是戴着面具的缘故。她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吸引了王子。 王子命侍从将少女召到身边。 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王子开始与假面女郎跳舞。她的舞技也很娴熟。 “我希望多了解你一些,我们去别的房间吧。”王子在她耳边低语。 “别的房间”里放置了一张床。 所谓“希望了解你”,含义就是“想和你欢爱”。假面女郎没有抵抗,脱下了衣服,但依然戴着面具。 “为什么不让我看到你的脸?”王子问。 “王子殿下对美貌已经看腻了吧?看不到脸也没什么关系啊。”假面女郎答道。 王子心想说的也是,当下开始做爱。他改变了心意,觉得尝试一下隔着面具亲热的风味也不坏。 但他的游刃有余也到此为止了。刚一肌肤相接,他就完全陷于被动。假面女郎的技巧是那样高妙,连阅女无数的王子,也从未尝过这种飘飘欲仙的滋味。 他只觉如在梦中,第五次高潮后,从某处传来了钟声。 假面女郎从床上一跃而起。“糟了,十二点了!” “时间还早啊。” “不能多留了,再见,亲爱的。你的床上功夫还算过得去吧。”说完,她在王子脸上一吻,利落地穿上礼服,风一般出了房间。 王子恍惚了片刻,随即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起身。 他惊觉自己对少女的真实身份几乎一无所知。王子匆匆穿上衣服,离开房间,找到侍从问道:“假面女郎呢?” “刚才坐马车回去了。” 王子沮丧地回到房间。他认定那才是最好的女人,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女人,却连她姓甚名谁、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根本无从寻觅。 就在这时,垂头丧气的王子忽然看到了一个线索。不用说,正是玻璃鞋。 07 找到灰姑娘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新娘探索队的士兵拿着玻璃鞋,挨家挨户走访有妙龄少女的家庭。 得知只要穿得上这双鞋就能成为王子的新娘,很多少女千方百计拼命想穿上,却无一成功。 丹德拉的两个女儿甚至给脚抽了脂,结果还是穿不进。 轮到了灰姑娘。起初她不肯痛快试穿,但硬逼着她穿上一看,竟严丝合缝。 对此她解释道: “我的确是假面女郎,但真正的我如此寒酸,不愿让王子殿下失望,所以没有表明身份。” 她的坦白令继母和两个姐姐大吃一惊,但最吃惊的莫过于父亲米摩莱尔。他无法相信女儿会身着华服、乘坐马车出现在舞会上,因为他深知她没有那么多钱。 “这个嘛,说了你也不会信的。”灰姑娘事先说明。她说出的缘由的确令人难以置信。 根据灰姑娘的说法,一切竟然是请魔法师准备的。礼服和饰物都是由魔法变出来的,马车和骏马则是南瓜和老鼠。 米摩莱尔心想怎么可能有这种天方夜谭,但也只能相信。 他还有一个疑问。既然十二点一到魔法就会失效,必须匆匆离开,为什么玻璃鞋没有消失呢? 他问起这一点时,灰姑娘总是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如此想着,米摩莱尔望向女儿披着婚纱的身影。 今天灰姑娘与王子的婚礼即将举行,灰姑娘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美丽动人。 婚礼上云集了全国各地的贵族和财界人士,堪称世上最豪华的结婚仪式。 但新娘的家人只有米摩莱尔一位,继母丹德拉和继姊们都没有出席。因为米摩莱尔已和丹德拉离了婚,这是出于灰姑娘的建议。 “她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给点钱让她们离去吧,父亲。” 米摩莱尔依言而行,丹德拉虽不情愿,但遭到来自王室的压力后,马上放弃了抵抗。 对米摩莱尔来说,能和丹德拉离婚真是如释重负。本来他对这桩婚事就不感兴趣,知道这女人心肠很坏,也亲眼看到她那两个女儿欺凌灰姑娘。 当初与丹德拉结婚,最终还是因为灰姑娘说服了他。 “父亲,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钱。如果觉得和一个女人结婚有抵触情绪,那就只当是和她的钱结婚好了。您和丹德拉结婚,生计就不用犯愁了,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抓住机会给她们瞧瞧。” “可那三个人一定会欺侮你的,我不想让你过得不开心。” 灰姑娘微笑道:“那不算什么。我早晚会成为传奇的女主角,而女主角总要有一两出悲剧才相称嘛。” 婚礼终于开始了。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王子与灰姑娘交换定情之吻。凝望着这番情景,米摩莱尔和其他人一样热烈鼓掌。 灰姑娘将脸转向民众,唇边泛起微笑。米摩莱尔思索着那微笑的意味。 跟踪狂入门 01 “对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 华子忽然向我发出分手宣言,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我们面对面坐在表参道的一家露天咖啡店里,我正喝着冰咖啡。 “什么?”我拿开吸管,困惑地眨着眼睛,“你说的‘分手’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觉得我在故意装糊涂,华子不耐烦地丢掉插在芒果汁中的吸管,我正想她难道要直接拿起杯子喝,她已经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你真叫人着急!分手的意思当然就是分手,我和你分道扬镳,再不相干。走出这家店,我们就各奔东西。懂了没有?” “等等,为什么忽然说出这种话……”明知这样很丢脸,我还是禁不住惊慌失措起来。邻桌的两个姑娘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一直好奇地盯着这边。 “对你或许很突然,但对我一点都不。一句话,我不想再继续现在这种关系了,我已经厌倦了。” 华子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旁边的椅子,抛下我扬长而去。 我惊讶极了,愕然呆在原地,甚至想不起去追她。无数疑问在我脑中盘旋。 良久我才回过神来,走出咖啡店。背后传来其他客人的窃笑。 我在表参道上四处转悠,但哪里都找不到华子。我放弃了努力,回家了。 再怎么苦思冥想,我还是一头雾水。至少到昨天为止,我和华子之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昨天晚上我们还煲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粥,今天的约会一直到走进那家店都很开心,她看起来也很愉快。 我又想,该不会是进了咖啡店之后,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可我完全想不起来。我们在那家店总共也只待了短短十几分钟。 我怎么想都想不通,晚上我决定给她打个电话,弄清她的本意。但没等嘟声响起,我又挂断了。想到她当时相当激动的模样,我觉得今晚还是别去打扰她为妙。 躺在脏脏的房间里,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污迹,那块污迹的形状很像华子的侧脸。 我和华子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当时我们都在汉堡店工作,不知不觉就亲近起来,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关系,不知不觉就成了稳定的情侣。或许最确切的形容就是,谁也没有刻意去做什么,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一起了。 我现在在设计事务所工作,华子白天上专科学校,晚上则在小酒吧兼职。她说她希望成为自由作家,但有多少实现的可能性,我完全看不出来。 我计划着再过一两年就和她结婚。这个意思我也向她透露过,她没有欣然同意,但也没有否定的表示,我便开始存钱作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这件事发生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突如其来地提出分手。到底是为什么呢? 02 从忽然提出分手算起,正好过了一周的那天晚上,华子打来了电话。听到我的声音后,她带着质问的语气说:“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啊?什么……” “上周日发生了什么事,你难道不记得了?” “什么事……你是说约会时候的事吗?” “是啊。你不是被我甩了吗?你该不会想说,你还不知道吧?” 华子听起来老大不高兴,声音像连珠炮一般,冲击着我的耳膜。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都说得那么清楚了。” “那你很受打击吧?” “当然了,这么突然。” “既然这样,”她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没有任何行动?” “你是指……” “我是说过去这一周,你什么都没有做吧?” “是啊。” “为什么?” “为什么嘛……”我暗暗点头,明白了她发怒的原因。 这一周来我一直没有打电话,觉得适当冷却一段时间比较好。但她好像对此很不满意。 果然还是在等我联络呀!想到这里,我放下心来。 “我是在等你情绪冷静下来。看样子,你也后悔自己说了傻话了。”我试探着说,语气从容了一些。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应该是那时你心情不好,顺口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来了吧?主动道歉又觉得难为情,所以一直等我打电——” “开什么玩笑!”我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我才没有后悔。且不说我,你呢?就这么被我甩了也没关系?你就没想过付出点努力吗?” “我想过啊。打算找个适当的时候和你谈谈……” 话说到一半,就听到她频频咂嘴。 “你还是没明白。我不想跟你说什么话,不是都已经分手了吗?” “对啊,为什么忽然提出分手?” “唉,真被你急死了。”华子不满地说,“我就是烦你这种地方。你到底怎么看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想分手,还是不想分手?” “喜、喜欢,不想分手。”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这种时候,你应该做出一些举动吧?” “举动?我刚才也说了,想找你谈谈呀……还是说,你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 “你白痴啊。一个女人把男人甩了,还会再接受他的礼物?” “那……”我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抓着头,“我实在想不出来了。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我可没有希望你做什么。准确地说,那不是我希望你做的,而是你应该主动去做的事,如果你爱我的话。” 华子的话让我的思绪乱成一团,头也痛起来了。 “要做什么、怎么做,我完全不明白。拜托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吧。” 如此恳求后,话筒里传来一股猛烈的气息吹过的声音,听起来是她叹了口气。 “跟你说话真费神。就你这个德行,怎么可能不被甩?没办法,我就特别告诉你吧。你听好,男人如果被心爱的女人甩了,只会去做一件事,那就是变成跟踪狂。” “啊?什么?” “你没听说过吗?跟踪狂。跟、踪、狂。” “你说的……就是那个跟踪狂?” “没错。自己的爱不被接受时,男人就会变成跟踪狂,这还用说吗?” “等等,就是说我要跟踪你喽?” “是啊。” “别说这种荒唐话了,我怎么可能做得了跟踪狂。” “为什么?” “呃……”我的头又渐渐痛起来了。 “你看过电视吧?电视上经常会播放跟踪狂的专题节目,里面的那些跟踪狂众口一词,都宣称自己是打心里爱着她才会这样做的,别人无权干涉。也就是说,这是一种爱情的表现。” “有这种说法?” “你不愿意?” “总觉得不太想做……” “哦?那你并不怎么喜欢我了?分手也无所谓是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既然连跟踪狂也不愿意做,说明对我的爱情最多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罢了,拜拜。” “啊,等等——” 电话挂断了。 03 第二天,下班后我就前往华子打工的小酒吧。走进店时,看到她像往常一样,穿着日式短衫替客人点餐。我找了个空位坐下。 过了一会儿,华子似乎发现了我。不知为什么,她重重皱起眉头,走到我旁边。 “嘿。”我开口招呼她。 她没好气地把毛巾放到桌上。“你来干吗?” “干吗……做跟踪狂啊。” “跟踪狂?” “是啊。昨晚通话后我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照你的要求做做看,所以就来找你。跟踪狂就是这样的吧?只要对喜欢的人纠缠不休就可以了。” 华子显得很扫兴。“跟踪狂可是很阴沉、很鬼鬼祟祟的。真正的跟踪狂只会躲在隐蔽处一眨不眨地偷看,哪会像你这样,大大咧咧地吆喝什么‘嘿’。” “咦,是吗?” “他们也不会堂堂正正地跟到店里来,在我下班离开之前,会一直等在电线杆后。你要是真有诚意,就给我再好好学学。” “不好意思。”我不由得低下头去。可是,为什么我得道歉? “你喝完一杯啤酒就出去,这里不是跟踪狂能来的地方。”华子说完,迅速转身走开。 没办法,我只好按她说的,喝了杯啤酒就离开了酒吧。但附近没有合适的电线杆,我便走进对面的咖啡店。幸好这里提供漫画消遣,我看着漫画《大饭桶》,不时瞄一眼窗外。 十一点过后不久,华子从店里出来了。我也走出咖啡店,跟在她身后。虽然很快就能追上,我还是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一路尾随着她。 华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这也太近了一点吧?” “是吗?可离得太远会跟丢啊。” “这就劳驾你自己想办法了。” “这……”真是难办。 “还有,”她又说,“你之前都待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我在等你啊。” “是在对面的咖啡店吧?” “对。不找个合适的地方,等好几个小时很无聊的……” 华子双手叉腰,连连摇头,好像觉得我不可救药。 “看漫画之余,顺便当当跟踪狂吗?你可真会享受。” “不,不是那样的。” “跟踪狂都是极端执著的人,这种人的字典里哪会有‘无聊’这个词?你既然要当跟踪狂,好歹拿出点诚意让我瞧瞧,吊儿郎当的我决不原谅。”说完,她回过身,快步前行。 她说五米太近了,我只好把距离拉长到十米,继续跟在她后面。她不时回过头察看我的情形。 我们搭上同一辆电车,在同一站下车,走向同一个方向。终于,华子住的公寓快到了,那是栋女性专用的公寓。 华子打开自动门,进入公寓。她最后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躲在电线杆后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的房间在三楼。我站在马路上往上望去,确认她房间的窗子透出了灯光。过了一会儿,窗帘微动,看来她也在看我这边。 这下总算可以交差了。这样想着,我迈步往回走。但刚走了十米,手机就响了。 “喂?” “你要去哪?”是华子的声音。 “去哪……回家啊。已经没事了吧?” “说什么呢!重要的事情还在后头。” “咦?还有事吗?” “当然了。跟踪狂确认目标回家后,会马上打电话过去,通过这种手段让对方知道,自己一直在盯着她。” “哦,原来如此。” “知道了就乖乖去做。”她径自说完便挂了电话。 真拿她没办法。 我折回老地方,用手机拨打她房间的电话。响了三声后,她接了起来:“喂?” “是我。” “什么事?”她的声音听上去与刚才截然不同,平板得没有丝毫起伏。 “咦……不是你叫我打的吗?” “没事我就挂了。”说完,她当真挂了电话。 这算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她叫我打电话,我才打过去的呀。 算了,我再次打算离开。但手机又响了。 “你去哪?”这次华子的声音明显很生气。 “我刚才打了电话,可被你挂断了……” “才被挂了一次你就收手,有你这样的吗?跟踪狂应该不屈不挠地打上好多次吧?” “啊?” “我收线了。你别什么都要人费心点拨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满腹不解,但还是再次拨打到她房间。电话响了好几声后,传出答录机的留言:“我现在外出,有事请……” “奇怪,怎么变成录音了?”我对着手机说。通过电话的扬声器,华子应该可以听到我的声音。“既然你不肯接电话,我也没法子。那我挂了,明天再打给你。” 我决定结束通话。食指正要按下按键时,华子的声音忽然响起:“笨死了!” “哇!吓了我一跳。你干吗不接电话?” “接到变态电话后,一般人都会把电话转成录音状态,不是吗?但你也不能这么干脆就举手投降。” “那要怎么做?” “你要主动开口大谈我的事,一个人喋喋不休地唱独角戏。” “咦……可我到底该说些什么?我又不是说单口相声的,一个人自说自话,实在太难了。” “你就说说我的话题,比如今天一天我做了些什么,最近的生活是什么状况,这样就可以。听到的人一定会想,为什么你连这些事情都知道,觉得毛骨悚然,这就是你要达到的目的。” “哦。” “懂了吧,那就再来一遍。” 我照她的要求,再次打电话过去,应答的依然是答录机,我吸了口气:“你今天应该是先去专科学校,然后去打工,十一点后下班,十二点五分左右到家。我说完了。” 这回总该没问题了吧?刚这么一转念,还没来得及挂上电话,华子的声音响了起来:“零分。” “什么?” “我说你得分为零。你这算什么啊?简直像小孩子写的画图日记一样简单。你就不能说点更加深入的细节?” “但这种程度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总还有别的事吧?像我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昨天在房间里做了些什么。” “那些我怎么可能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你可是个跟踪狂,跟踪狂就得无所不知。” “这也太乱来了。” “哪里乱来?反正从明天起,你这个跟踪狂要做得再像样一点。知道了?” 她一口气说完,挂了电话。 04 第二天,我利用公司的弹性工作制,比平时提前两小时下了班,来到华子就读的专科学校门口。她一出来,我就保持着十米的距离跟在后面。她当然也发现了我,证据就是,她不时会回头瞥上一眼。 如果直接去打工的酒吧倒也轻松,但华子频频节外生枝,一路上不是顺道去逛书店,就是在时装店流连,又逛了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得找个方便监视店门口的地方,一直等到她出来。 好不容易到达华子打工的小酒吧,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了。我想起昨天的教训,没有进咖啡店,而是在二十米开外的邮局旁边等她。我一边等,一边把她之前的行动记到便笺上,做完笔记后也不敢离开,一直盯着小酒吧的门口。真是无聊死了,脚也隐隐作痛。我很想买本杂志来消磨时间,但万一被华子看到,只会更加麻烦。 我旁边是家药店,店主见我一待好几个小时不走,投来的眼神似乎觉得我很可疑。到了和昨晚差不多的时间,华子终于出来了。我早已筋疲力尽,但还得继续跟踪她。 和昨天一样,我一直跟她到公寓前,等她的房间亮了灯之后,打电话过去。 “喂?” “是我。” “什么事?”她的反应和昨晚一样。 这个时候我可不能回答得和昨晚一样,否则就重蹈覆辙了。 “我有事要向你报告。” “报告?” “你今天下午五点多离开学校,之后在车站前的书店里买了杂志,又走进时装店,在连衣裙和短裙专柜逛来逛去,最后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还不止这些,我还知道你在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买了睫毛膏,看了长筒袜、钱包、皮包,最后终于到了打工的小酒吧。怎样,我说得没错吧?”我边看笔记边说。 “还是不行啊。”华子沉默几秒后叹道,“这种程度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昨晚我吃了剩下的外卖比萨,从昨天开始进入了生理期,这些你都没有提到。” “生理期?” “这个都没有调查到,我真是无话可说。”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我又不能跟你到洗手间。” 华子听后再度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你记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几?” “嗯,星期二吧。不对,已经过了十二点,现在应该是星期三。” “星期二呢,”她说,“是回收可燃垃圾的日子,星期二、星期四、星期六都是。星期日则是回收不可燃垃圾的日子。” “哦?但这和垃圾有什么关系?” “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没反应过来?今天早上我也扔了垃圾出去,只要打开一看就会得到很多信息,像我吃的东西、生理期什么的。” “什么?”我惊得往后一仰,“你要我去翻腾垃圾袋?” “不是翻腾,是调查。” “还不是一回事!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调查垃圾是跟踪狂的天职。”华子不容分说地一口断定。 05 次日早晨醒来时,我觉得头沉沉的,应该是有些着凉。拿体温计一量,果然发烧了。看来是因为昨晚蹲点太久,不慎感冒了。我给同事打电话请假,然后吃了药,重又钻进被窝。今天跟踪大业也要暂停一天了。 我一觉睡到傍晚,身体总算舒服了一些,但又开始打喷嚏,鼻涕止不住地流。真是要命啊,我心里嘀咕。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我涌起不妙的预感。 “你今天一天都干吗去了?”不出所料,华子的声音相当恼火。 我向她解释我得了感冒。 “小小感冒算什么?你到底把跟踪狂当成什么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就能做好的事情。你居然会得上感冒,本身就说明你心情太放松了吧?”华子气势汹汹。 “对不起。”我只得老实道歉。 “真拿你没辙。好吧,今晚你就不用打电话了,但明天可不行。” “我知道了。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恢复体力,明天起我会继续努力的。” 本以为这样说会讨得她的欢心,没想到又激怒了她。 “说什么梦话?你还有空好好休息?” “啊?为什么?” “你忘了昨晚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今天是星期三,所以,明天就是星期四了。” “哦……”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了。翻腾垃圾,不对,是调查垃圾。 “我想起来了。那我明天一早就起床,去你那里调查垃圾。” “你说的一早是什么时候?” “七八点吧。” “你觉得这样合适?” “不行吗?” “你非要这个时间去也随你,可你一定会后悔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这个时候已经有好几袋垃圾丢出来了。我们这栋公寓住的都是单身女性,很多人前一天晚上就会把垃圾丢出来,你怎么知道那里面哪一袋是我丢的?” 我握着话筒,哑口无言。她说得确实没错。我的心情顿时一片灰暗。 “不过,随你的便了。”她冷冷地说。 结果我还是深夜就出发了。鼻子仍然在痒,为此我往衣兜里塞了好些手纸。 垃圾场在华子公寓的背面,不远处停了一辆轻型货车,看来可以在卡车后面监视动静。我躲在卡车的阴影里,时不时擤一把鼻涕,等着她出现。才十一月,夜晚的冷风却越来越让人觉得已经是冬天了。 华子虽那么说,实际上并没有人冒冒失失地前一天晚上就丢垃圾出来。我抱着膝盖,揉着惺忪睡眼苦苦等待。下次得把收音机或者随身听带过来。 快到早上六点,开始露出曙光时,终于有人提着垃圾袋出现了。是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女人,不是华子。她应该有三十多岁了,身材胖得夸张,脸盘也很大,发型看来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大脸盘,但一点都不适合她。放下垃圾袋后,她朝周围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第二个出现的是华子。她穿着粉色针织衫,打扮得很了不得。我本来已经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但一看到那醒目的粉色,霎时就清醒过来。 我站起身,确认华子是否已经离开。坐了太长时间,膝盖都僵了。 我走到华子的垃圾袋旁边,一边留心周围的动静,一边打开袋口。才一打开,食物残渣的气味便直冲鼻孔,虽然拜感冒之赐鼻子不灵,我还是差点仰天跌倒。袋子里有看似白兰瓜的皮。 就在这时,公寓里又有人出来。我顾不得扎上袋口,慌忙逃离。 出现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漂亮女子,身材苗条,长发看起来与她非常相称,细长的眼睛也令人印象深刻。她一眼也没看我,放下垃圾袋就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回到原地,继续察看华子的垃圾袋。除了食物残渣,里面还扔有撕碎的纸片和杂志,一想到要全部调查,我的心情就变得很沉重。 背后有脚步声响起。我吃惊地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正走过来。他的眼神十分严肃,我以为他是要来警告我,但他却对我毫不理会,径直来到刚才漂亮女子丢下的垃圾袋前,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再套上手术用的薄橡胶手套,手法熟练地打开垃圾袋。 或许是发现我呆呆地盯着他,他也朝我看过来。 “怎么了?”他诧异地问我。 “没什么,请问……你也是跟踪狂吗?” “对。”他大大方方地点头,“你第一次来?” “是啊,所以还不知道窍门。” “一开始谁都是这样的。哟,这是白兰瓜的皮?”他探头瞧了一眼我面前的垃圾袋,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眯了起来,“味道真冲。还有炖鲫鱼和螃蟹壳。” “真服了她了。” “这个借你。”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口罩和一双手术用手套,“为防万一,我总是多带一套备用。” “太谢谢你了,这可帮了我大忙。” 我把这两样宝贝装备到身上,操作总算容易了一些。 他伸手翻了翻面前的垃圾袋,拿出一样东西——一张淡粉色的纸。“这是大吉馒头的衬纸,车站前的和式点心店有卖。她特别喜欢吃这个,虽说我经常提醒她,吃太多了会发胖的。嗬,还吃了三个啊?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也不一定都是她一个人吃的吧?” 听我这样说,他摇了摇头。 “她从公司下班回来,在和式点心店买了馒头以后,就一直一个人待着,不会有人来拜访她的。我看多半是昨晚跟闺中密友们煲电话粥,一边讲一边吃了好几个。”他的语气充满自信,让我由衷佩服。跟踪狂就得做到像他这样吧? 这时,又有一个女人拿着垃圾袋过来。她个子娇小,但相当迷人。我本想逃走,旁边的男人却丝毫不动,仍默默地忙碌着。 女人看起来也不在意我们的存在,砰的一声丢下垃圾袋就走了。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男人,向我们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旁边的男人也回以寒暄,“今天你那边的垃圾好像很少。” “她回老家了,昨天才回来。”后来的男人回答,“咦,这位是新来的吗?”他看着我问。这个应该也是跟踪狂。 “幸会。”我说。 “幸会幸会。不知你是跟踪哪一户的女人……” “三〇五室。”我说出华子的房间号。 “哦,那个穿得很时髦的姑娘啊,难怪。”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听他的语气,对这个公寓的情况很熟悉,应该也是个老手了。 说话间,又有一个女人拿着垃圾袋过来。她的态度很生硬,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岩石,眼睛和嘴也很像岩石的裂缝,穿的衣服却是少女的风格。她看到我们,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说,放下垃圾袋离开了。 “她住四〇二室,”后来的男人嘀咕道,“怎么偏把垃圾放在那里。” “放在这地方,简直像是故意妨碍我们工作似的。”旁边的男人把岩石女丢下的垃圾袋移开,和最早出现的胖女人的垃圾袋为伍。 之后也不断有住在公寓的女子来扔垃圾,其中好几个垃圾袋有跟踪狂跟进,没人理会的则堆在一边。 我按照两位跟踪狂前辈的指点,调查着华子的垃圾。调查完离开垃圾场之前,我朝跟踪狂们不屑一顾的那座垃圾山看了一眼。 那些垃圾看起来透着莫名的寂寞。 临界家族 01 通往四楼的楼梯是段漫漫长路,爬到三楼后,川岛哲也休息了一会儿。准备下周会议用的资料费了他很多时间,回家时已经很晚了。原先景气好的时候,还可以暗暗庆幸有一笔丰厚的加班费到手,但如今公司对加班时间管理得很严格,不管工作到多晚,也拿不到多少加班费,只落得满身疲惫。虽然如此,总比被裁员好——如此想着,川岛再次爬起楼梯。 推开玄关的门,只见妻子智子正趴在客厅的地板上。 “你这是在干吗?” “哦,老公你回来啦。”智子瞥了丈夫一眼,伸手拢了拢刘海,继续目不转睛地察看地板。 “爸爸,欢迎回来。”四岁的女儿优美从里间走了出来。 “嗯,爸爸回来了。”川岛朝女儿笑了笑,然后问智子:“你在找什么?隐形眼镜又掉了?” “不,是赫罗凛凛的小球。” “赫罗凛……你说什么?” “赫罗凛凛。”优美很开心地接口说,手里摇着玩具。那是个环形的透明管,里面有几个颜色艳丽的小球,她一摇,球就哗啦哗啦响。 “优美!”智子厉声说,“不是叫你放下来吗?要是盖子又掉了怎么办?” 优美嘟起嘴,抱着玩具往后退了几步。 川岛想起来了。赫罗凛凛就是优美正抱在胸前的玩具名字,听说是某个动画角色使用的道具,大约两周前的星期天从百货公司买回来的。 “我明白了,是那里面的小球跑出来了?” “是啊,好像是玩的时候把盖子打开了。” “人家想把小球拿出来玩嘛。” “我不是跟你说了,要一个一个小心拿出来吗?”智子的声音透着怒气。 “她一股脑儿都倒出来了?”川岛一问,智子心烦意乱地点了点头。 “滚得满屋子都是,害我花了好大的工夫去捡。”她看了眼时钟,愈发愁眉苦脸,“已经找了一个多小时了。” “找不到吗?” “还差最后一个,我正在这边找。” “哦。”川岛觉得与己无干,径直推门想进卧室,但妻子冲着他的背影开口了。 “喂,你也来找找。” “我?饶了我吧,我已经很累了。” “我也很累了好不好。我想球可能在冰箱底下,你帮我把冰箱搬开一点。” “冰箱一个人哪里搬得动?”川岛瞪大了眼睛。 “没问题的,冰箱带有轮脚,只要稍微倾斜一下就可以移动了。” “今天就算了吧,明天再说。我饿了。”川岛摘下领带。 智子看着优美问:“明天再找可以吗?” “不行不行不行!”优美猛烈摇头,“明天我要和圆香她们玩,怎么能没有赫罗凛凛?” “你不是有吗?” “可是赫罗凛球少了一个。” 赫罗凛球就是里面小球的名字。 “那有什么关系,只少一个而已,你将就一下吧。” “不要不要,我不要……”优美哭起来了。 川岛气馁了,他把领带和公事包搁在椅子上,走到冰箱旁。 之后约一个小时,他四处寻找赫罗凛球,可那最后一个小球哪里都找不到,冰箱底下也没有。 带着满身的疲倦,川岛坐下吃了迟来的晚餐,炸鸡已经凉了。智子正在打电话,优美不知何时已睡着了。 智子打完电话,坐到川岛对面,表情柔和了一些。 “我问过柳原先生了,赫罗凛球有备用品卖。” 柳原就是刚才优美所说的圆香的父亲,和川岛家住同一个小区。 “果然,想必很多孩子都把球玩没了。” “太好了,这下优美总算不用哭了。明天你带她去买吧。” “难得一个星期六,又要往玩具柜台跑?那儿我都已经跑烦了。” “买完球马上回来不就得了?” “但愿有这么顺利。但备用品恐怕不会论个卖吧?应该是十个、二十个一包地卖。” “那我就不清楚了……” “嘁,真不划算。”川岛放下筷子,拿起优美丢在桌上的赫罗凛凛。这玩具的握手处有许多花哨的装饰,一按开关便闪闪发光,他不禁有点在意,给幼儿园的小孩玩这种玩具,未免也太豪华了。 其中一个装饰其实是盖子,打开就可以拿出里面的球。 “你小心点,要是再撒出来,又要少掉几个了。” “我知道。哟,这个的大小刚好和玻璃球差不多。”川岛拿出里面的小球,放在掌心旋转,“对了,干脆用玻璃球代替算了,反正这玩意儿说白了也就是个玻璃球。” “不行。” “为什么?” “赫罗凛球只有红、绿、黄、橙四种颜色,要是把其他颜色的玻璃球放进去,优美一定气得发疯。” “小孩子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要计较?” “说什么傻话,就因为是小孩子才会计较啊。你要不信,自己去看看优美她们玩游戏的情形好了。” “我知道啦。我去买赫罗凛球,行了吧。”川岛放下赫罗凛凛,再度动起筷子。 02 次日早晨,川岛被电视的声音吵醒了,旁边的智子还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喂,怎么有电视声音?”川岛摇着智子问。 智子皱起眉头,微微睁开眼睛。 “电视?哦,是优美在看吧。现在正在放《超级公主小茜》。” “超级公主?哦,就是有赫罗凛凛出场的那部动画啊。是周六早上播放?” “你也太后知后觉了。每周一到这个时间,优美就巴在电视前面,只不过你每次都在睡觉才会不知道。” “是吗?” 川岛地从床上爬起,走出卧室。电视就放在隔壁的客厅,正如智子所说,优美坐在电视前,手里拿着那个赫罗凛凛,眼神专注地紧盯着画面。 电视画面上,大眼睛的女主角正和看似反派的奇异怪物们战斗,女主角粉红得耀眼的衣服随风飘扬,手里握着赫罗凛凛。 “赫罗凛凛!”女主角大喊一声,用力一挥,赫罗凛凛顿时发出红红绿绿的光芒,反派们见状仓皇逃跑,优美也高兴地摇着手上的玩具。 有一只怪物却没逃,看样子是个大头目,它叫嚣着“本大爷才不吃这一套”朝女主角猛扑过去。女主角并没有胆怯,而是喝了一声“那就尝尝这个”,祭出一件类似棒子的法宝,棒子的两端闪闪发光。 “番婆罗棒!”优美大叫。 女主角棒子挥处,发出更加强劲的光芒,怪物眨眼间就熔化了。女主角摆了个造型,意气风发地离开了。 故事真无聊,川岛暗忖。女儿却看得如痴如醉,还唱着片尾曲。 动画过后,播出了一条让川岛心烦的广告。一个女孩打扮成刚才动画里女主角的模样,手握和女主角同样的武器激烈战斗,其中一样是优美拥有的赫罗凛凛,另一样就是动画最后出现的番婆罗棒。 “新兵器番婆罗棒最新面世,您也可以完美地化身为‘超级公主小茜’了!” 又推出无聊的商品了啊,川岛满心苦涩地看着广告。也不知优美明不明白他的心境,径自小声念叨着:“好想要哦。”川岛装作没听见,站起身来。 下午,一家三口一齐出门,目的地不用说,自然是百货公司的玩具柜台。 走到小区出口,正碰见柳原夫妇和他们的独生女圆香,他们看来是刚从超市回来,夫妇俩各拎着两个白色的袋子。 “哟,你好!”“你好!”双方不约而同地互打招呼。两家是通过女儿认识的,也可以说,柳原家是川岛家在这个小区最重要的人际关系。 “你们要去百货公司购物?真好啊。”柳原太太交替看着优美和智子说,“去买那个备用品?” “是啊。”智子笑容可掬地说。 “真是吃不消。”川岛看着柳原苦笑,“不过一个玩具罢了,却把大人折腾得团团转。” “可是对孩子们来说很重要呐。”柳原温和地说。他的性格似乎很稳重,川岛常在车站碰到他。 川岛无意间看了一眼圆香,顿时吃了一惊,她手上拿着一个很眼熟的东西。川岛心想,糟了,得早点离开这里—— “哇,番婆罗棒!”事与愿违,优美已经发现了。没错,圆香拿的正是刚才在电视里看到的“新兵器番婆罗棒”。 “前几天刚买的。”圆香天真烂漫地说,“你也买一个吧。” 川岛忽然很想一拳打到她嘴巴里。 “好了,我们走吧,再不走该迟了。”川岛拉起优美的手,迈出脚步。 03 由于不景气已持续很久,即使是周六的下午,百货公司里也没什么人。看到男士正装柜台冷冷清清,川岛不无心酸地想,削减家用的首要目标就是父亲的置装费。 相形之下,儿童服装柜台则很热闹,玩具柜台更是生意兴隆,不单有父母带着孩子光顾,还有不少年轻夫妇。 优美走路走累了,一直缠着要抱,但一到玩具柜台,她马上精神起来,二话不说就自行跑到展示玩具的地方。 川岛心想,在这种地方乱晃,天知道优美又会闹着要买什么。智子看来也是一个心思,急着去找店员买赫罗凛球的备用品。 但和店员交谈了几句后,她一脸困惑地回来了:“店员说没有这个货。” “没有?卖完了?” “他说不是,是原本就没有这种商品。” “怎么可能,柳原明明说有。” “是啊,会不会是柳原弄错了?” “好,我去问问。” 川岛走到那个男店员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 川岛又问了一遍。 “这个,确实没有赫罗凛球的备用品出售。”店员战战兢兢地回答。 “不可能,我听朋友说有卖的。” “我想他说的应该是超级公主宝石箱。” “宝石箱?那种东西我不想要,我只想要赫罗凛球。” “明白了,请稍等。”说完,店员转身不知去了哪里,约莫一分钟后回来了。“这就是超级公主宝石箱。” 店员拿出一个花里胡哨、看起来很廉价的小箱,川岛问他拿这个来做什么,店员便打开盖子展示。川岛顿时又惊又喜,里面放的正是那个玻璃球——赫罗凛球。 “就是这个,我就是想要这个。把这个球卖给我吧。” “对不起,不可以。”店员啪嗒一声合上盖子。 “为什么?我只想买里面的小球,不要外面怪里怪气的箱子。” “小球是宝石箱的赠品,不单卖……” “可……” “老公!”智子拉拉川岛的衣袖,“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呢,算了,就把宝石箱买了吧。” 川岛还想再说,但四下一望,周围的顾客果真在看着他们窃笑,川岛咂了咂嘴,问店员:“多少钱?” “两千三百元。” 川岛瞪大了眼睛:“买一个玻璃球要两千三百元?” 智子再次扯扯他的衣服,他只得悻悻地拿出钱包。店员包装商品时,川岛环顾柜台,看到优美正在超级公主小茜的柜台转悠。他暗想,还是少看为妙。 川岛正望着商品,目光忽然停住了,双目圆睁。 “喂,那是什么?” 他指的那个柜台陈列着比较大的箱子,箱子有一部分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毫无疑问,一定是超级公主的角色服装,和今天早上电视里看到的动画女主角的衣着一模一样。 “是角色服装吧?”智子不假思索地回答,看来她早已发现了。 “连那种玩意儿都卖?” “鞋应该是单卖的,假发也是。” “你是说那种演戏用的假发?” “没错。” “还真敢想。恐怕没人买吧?” “那你就想错了。有没有销路关键要看小孩子,听说小孩都很想要呢,因为要把角色服装、饰品全部穿戴起来,才算是像模像样的角色扮演游戏。” 真是够了,川岛摇了摇头。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这种行销手法实在太过火了,他们的计谋就是利用动画的人气,接二连三地推出孩子想要的商品。卖方倒是称心如意了,被迫购买的顾客怎么承受得了?我们小时候也有电视节目主角的延伸商品,但哪有这么夸张。” “和我们那时的概念完全不一样。” “概念?” “我是说角色商品这个概念。其实,这里的这些商品并不是借动画的东风制造出来的,而是和动画同时开发。” “什么意思?” “比方说,你们男人小时候说到角色商品,就是假面骑士的腰带之类对不对?” “是啊,骑士腰带,可我没买过。” “但那些商品和动画里的原型总有点差异吧?比如在精细工艺上偷工减料什么的。” “那肯定。如果完全忠实于原型来制造,成本势必会很高。” “女孩子的玩具也一样,动画女主角佩戴的饰物上镶满了宝石,但做成玩具后,要么宝石的数量少得可怜,要么干脆就贴张镶嵌着宝石的照片充数。” “没错,像机械复杂的开关,做成玩具后就只会画上一个开关的图案而已。” “如今的小孩可不接受这种糊弄。虽不至于要玩具真的发出激光,但外形一定要完全相同才满意。我想你看过今天早上的动画就会明白,优美拿的赫罗凛凛和女主角拿的一模一样吧?” “确实。” “我就说吧,现在就得这样才行。所以先出动画,再利用动画来制造玩具的想法是行不通的,给动画主角设计小道具的前提就是,能够作为玩具商品化。反过来说,一个动画角色如果不能推出角色商品,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原来是这样。”川岛佩服地看着妻子的侧脸,“既然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了,为什么大家还是被玩具公司的阴谋耍得团团转呢?” “这是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的陷阱啊,就算心知肚明也没法摆脱。”智子冷冰冰地说。 04 优美不肯爽快地离开玩具柜台,这多少也在川岛预料之中。她盯着那个番婆罗棒,不停地念叨着想买。 川岛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买。他本就认为对小孩子有求必应不好,听智子说了玩具厂商和动画公司的阴谋后,更是感到不舒服。 “不是刚买了赫罗凛凛吗?今天来就是为了买里面的小球,你死心吧。” 女儿开始哭鼻子,川岛硬拉起她的手,离开了玩具柜台。 当时他确信自己做得很对,觉得自己充满魄力,和那些对孩子百依百顺的父母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然而—— 次日傍晚,优美哭丧着脸回来了,随即躲到客厅一角哭了好半天。她之前应该是在和圆香等人一起玩耍,为此还特意带去了刚补充好新球的赫罗凛凛。 晚饭时优美还在闹别扭,不知为什么,她正眼也不看父亲。 等她睡着后,川岛才得知原因。看到川岛一边看体育报纸一边喝啤酒,智子悄声说起缘由,优美似乎是因为没有番婆罗棒,没法和大家开心地玩游戏。 “怎么,没有那玩意儿就会被朋友排斥?” “听她说也不是被排斥,而是扮不了超级公主。” “扮不了?” “就是学不了动画主角的动作啊。超级公主一定要同时拿着赫罗凛凛和番婆罗棒,要是只有赫罗凛凛,就只能当亲卫队——公主的侍女了。好像昨天的动画就是这样演的。” 智子嘴里不断冒出听不懂的片假名,川岛有点糊涂了。 “总之就是优美只能当亲卫队?” “是啊。” “那有什么不好?” “可是,别的孩子全都当超级公主呀。” “什么?难道可以同时有一大堆主角?” “听说不成问题,那些孩子自有一套游戏规则。” “真稀奇。” 孩子的世界实在难以理解。川岛摇摇头,喝着啤酒。 “老公,优美也挺可怜的,就给她买了吧?”智子抬眼望着他。 “你是说那个什么棒?” “番婆罗棒。” “不行,不行。”川岛摇手,“马上就投降,她就会没有耐性了,多少得让她学会忍耐。再说,也用不着什么都向别人看齐。” 喝完啤酒,他说了声“我去睡了”,站起身来。 然而,两周后的星期六,川岛一家又出现在百货公司的玩具柜台,来买番婆罗棒。这两周优美完全不和川岛说话,川岛再心如铁石,还是招架不住,总之终究拗不过她。 “你听好,这是最后一个,以后绝对不再买了。” “这话你别跟我说。” “像你这么惯着她可不成。” “什么话!一被优美讨厌就败下阵来的是你自己吧。” 等候店员包装番婆罗棒的当儿,夫妻俩小声争吵着,同时也不忘看着优美。她还是老样子,一直泡在超级公主的角色商品柜台。那部动画快点放完拉倒吧,川岛暗想。 “跟你说件不太妙的事。”智子压低声音说。 “什么?”川岛有种不祥的预感。 “听说柳原买了那套角色服装。” “啊?难道……”川岛看了一眼优美正盯着的显眼大箱子,“就是那个超级公主的?” “是啊,据说鞋子和假发也都买了。优美很羡慕地说,现在圆香可以完美地扮演动画女主角了。” “那又怎样?打扮成那副样子的也就圆香一个吧?” “留美和真理子也都说要买,这样,又只有我们家优美给比下去了。” “不买!”川岛坚决地说,“开什么玩笑,哪有闲钱买那种货色?我自己好几年都没添置一套西装了,为什么反倒要买那种奇装异服?我绝对不答应!” “知道啦,别那么大声吼,丢不丢人啊。” 不买不买,川岛小声重复着。他心里又响起智子说过的话——“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的陷阱。” 05 玩具厂商“TAKORA”的新品开发室。 例会开始了。常务董事、开发室室长、开发室职员共计二十人入座,首先起立报告的是开发室职员A。 “下一部动画的概要已经大致决定,特此报告如下。动画名字是‘可爱魔神·久美’,角色造型是这样。” 职员A举起一块画板,上面画着一个全身黑衣的美少女,头上顶着两只角,屁股上长着尾巴,背上有一对蝙蝠的翅膀。 “黑色的?”常务董事皱起眉头,“这个颜色适合孩子吗?” “董事先生,最近孩子的着装品位相当接近大人了,而近来成年女性的必备品就是一件黑色衣服,我们开发室全员一致认为,女孩子应该会喜欢黑色的角色服装。”开发室室长的语气在谦恭中透着自信,“而且以黑色为基调,我们还可以推出颜色罕见的角色商品。” “哦?比方说?” “首先,女主角最初使用的武器是可爱棒。”职员A拿出一张插画,“我们准备设计成金色的,就是这样。” 插画里的可爱棒棒身是一条透明的管子,里面有几个金色的小球,两端附有略显圆润的心形装饰。 “哦,和赫罗凛凛一样,里面放有小球。”常务董事点头,“小球可以拿出来吧?” “当然可以。”职员A回答,“而且和赫罗凛凛相比,里面的球设计得更小一些。” “为什么?” “赫罗凛凛的小球和玻璃球差不多大小,一旦小球弄丢了,不少人干脆就用玻璃球代替。我们把小球设计得小一圈,为的就是防止这种情况。补充说一句,如果设计得再小一点,恐怕往后就会有人用弹子球来代替了。我们也曾考虑过做得比玻璃球更大,但那样滚到冰箱底下找不到的情况就会相应减少,因此现在这个大小最为合适。” “备用的小球也是单独出售?” “当然。” “这次准备采取什么形式?也是装进宝石箱里推出吗?” “计划是这样。但这次采取了可爱饰品套装的形式,还附送手镯、耳环,所以单价应该不菲。其中项链的串珠和可爱棒里的小球可以通用。” “明白了。”常务董事表示认可,“不过那可爱棒的两端形状奇怪。既然是可爱魔神,那就是恶魔吧?作为恶魔的武器,棒端做成枪尖形状不是更好吗?” “从动画设计来看,那样的确更好,但考虑到玩具化后,尖锐的棒端会带来危险,所以就设计成现在这个形状了。” “哦,原来是为了避免孩子受伤。”常务董事信服地说。 之后依次进行各种新品的相关报告,最后是现状报告。 开发室职员柳原站起身。 “关于超级公主小茜,目前销售情况良好,依然保持畅销态势。在此我要特别报告,S地区的临界点K先生家终于购入了全套角色服装。” 话音刚落,众人一阵欢呼。 “嘿,终于连K先生也买了!” “成功了!” “真有种大功告成的感觉。” 众人恢复平静后,柳原继续报告。 “这就意味着,喜欢超级公主的女孩子几乎全都买了角色服装。因此本周末女主角可以再换新装了。” 周日的川岛家。 “怎么搞的!为什么我们前脚买回来,后脚女主角的服装就换了?” 川岛两手抓着电视机猛晃。优美在他旁边放声大哭,她穿的衣服和上周的女主角一模一样,还是崭新的。 不笑的人 01 站在那家宾馆前,拓也霎时说不出话来,只顾仰望着高耸的建筑。同伴慎吾也一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喂,你们两个愣什么?快进去!”经纪人箱井以命令的语气说。 “请问,箱井先生,我们是在这里住宿吗?”拓也指着宾馆的正门说。那里有个身穿制服的侍应生在迎候来宾,他们从没住过有像样侍应生的宾馆。 “对,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 “啊——”慎吾一脸又惊又喜的神情,“太好了!这么棒的宾馆,我连进都没进去过。今晚真的可以住在这里?” “没错。听说是演出主办方出了差错,预订了最高级的宾馆,发现后急忙想更换,偏偏今晚到处都客满,只好将错就错了。” “哇,真走运!”慎吾打了个响指。 箱井撇了撇嘴。 “这也值得高兴?要是你们的技艺稍微拿得出手一点,对方从一开始就不会想要换地方。这会儿那个出错的责任人想必正在挨骂,居然昏了头给你们这种三流艺人安排高级宾馆。” 被箱井一顿数落,两人无话可答,默默地低着头。 走进宾馆,拓也打量着四周,禁不住叹息。竟然有人平时就住在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他真心感到佩服。宾馆大堂面积大得打场业余棒球比赛也绰绰有余。大堂里设有开放式休息室和餐厅,地板擦得光亮如镜,让人担心走得太急会滑倒。天花板上垂着豪华的枝形吊灯,门廊处陈设着看似社长专用的气派椅子,墙壁、扶手、柱子乃至柱旁放置的烟灰碟都熠熠生辉。 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拓也心想。词汇贫乏的慎吾则一直嚷着“好棒好棒”。 箱井从总服务台办完入住手续回来,递给他们一个信封。 “你们住一五一三室。这是晚餐和明天早餐的联票券。” “您不在这儿住吗?” “我住别的地方,这种高级宾馆还是专门招待大明星为好。”箱井话里带着尖刻的讽刺,“明天中午十一点我来接你们,别迟了。” 不等两人点头答应,箱井早已倏地转身,走向出口。 “房间钥匙呢?”慎吾问。 “他没给我们。” “什么?”慎吾惊得往后一仰。这时一个身穿制服、个子高挑的侍应生走了过来。 “如果您的手续已经办好,请容我为两位带路。” 拓也眨着眼睛望着他,但他似乎无意多做解释。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房间钥匙。 “噢,那就麻烦你了。” “我来帮您提行李。”说着,侍应生提起搁在拓也脚边的脏兮兮的运动包,又朝慎吾的帆布背包望去,“这件我也帮您拿吧。” “啊,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哦。”侍应生点点头,说声“请往这边”,迈出脚步。 两人跟着侍应生前往客房,拓也边走边打量侍应生身上折痕分明的制服,看来刚熨过,整洁得体,做工也很精良。比我们穿的考究多了,他暗想。 到了房间,拓也不禁又瞪大眼睛。这是个双人间,有两张床理所当然,但竟连会客用的茶几沙发也都配备得相当齐全。 侍应生说明了紧急出口等事项后,留下一句“有事请打电话”便离开了。自始至终,他的表情丝毫不变,有如戴了张铁面具。 “哇,太棒了!”慎吾盯着迷你吧台上陈列的酒瓶,“连白兰地都有,可以敞开喝了。” “笨蛋,喝了多少过后要结算的,到时肯定被箱井先生臭骂一顿。” “啊?那不是只能干看着了?” “且不说这个,我饿了,去吃晚饭吧。”拓也打开刚才箱井给他的信封,一张纸条随联票券一起掉了出来。“嗯?这是什么?” 纸条上写着: 如果明天演出反应冷淡就炒你们鱿鱼。好好享受最后一夜吧。 “糟了,你看这个!” “怎么啦,一惊一乍的。”慎吾还不舍得把目光从洋酒瓶上移开,但看到便条后,顿时瞪大眼睛,“呀,惨了!” “惨了惨了,怎么办啊!”拓也抱头倒在床上。 02 拓也和慎吾是搞笑艺人,主要表演滑稽小品和相声。两人中学时代是同学,一唱一和起来,人人都说很有趣,他们因此满怀自信地进入了培养出众多搞笑明星的花木专业培训学校。 五年过去了,两人本以为世上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有搞笑才能,如今这份自信早已消失。同届的同学中已经有人在电视台拥有固定节目,而他们至今只能在超市的开张庆祝或节日的余兴节目上献艺。到现在还没被公司炒掉,只是因为两人的外在条件还算优秀。就连拓也、慎吾这两个艺名,也是取自某偶像团体,他们的本名义昭和安雄太不起眼了。 这次两人应邀来为一个地方城市举办的拉面节助兴,但其实是原先邀请的演员得了阑尾炎来不了,才找他们救场。工作时间是今明两天。 “今天我们的表演果然很失败啊。”慎吾抓着头说。 “那个样子好像过不了关。” “确实,完全不受欢迎。” “岂止不受欢迎,与其说是搞笑表演,倒不如说像催眠术讲座,一半以上的观众都睡着了。” 慎吾哈哈笑起来:“那也不错呀,可以当段子讲了。” “别开玩笑了!我们已经到了生死关头。”拓也扬了扬箱井留下的便条。 “可观众不笑也没法子。” “那怎么行,明天演出之前一定要想个办法出来。” “先填饱肚子再想办法吧,饥肠辘辘的什么也想不出。” 晚餐在一楼的餐厅供应,两人正要搭电梯下去,那个好似戴了铁面具的侍应生也进来了,看来他负责这一层的客房服务。他向两人点头招呼,随即转向电梯的操作板。 到达一楼后,拓也和慎吾走出电梯,这时侍应生忽然开口了。 “先生!”他伸手示意慎吾的牛仔裤前方,说道,“您的衣服……” 慎吾低头一看,只见裤子的拉链没拉上,露出图案花哨的紧身内裤。 “糟糕!”慎吾慌忙拉上拉链,手指却被夹住了,“好痛!” 侍应生依然面无表情,再次低头致意后便离开了。 “哎呀,好险!”走进餐厅后,慎吾小声说道,“幸亏没跟其他人照面。” “可那个铁面侍应生居然一点都没窃笑。” “可能他接受过相应的训练吧。如果嗤笑客人的失态,对方会很难堪的。” “就算这样,要忍住笑也很不容易。”拓也想起刚才侍应生的表情,说声“这样好了”,竖起食指:“我们今晚来设法把那个侍应生逗笑。” “咦,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磨炼演技。要是连他都有本事逗笑,让会场的观众爆笑也就不在话下了。” “可该怎样做呢?” “我正在琢磨,期限是明天结账之前。” “倘若办不到,我们也就完了。”拓也又加了一句。 03 电梯门开了,铁面人走了出来。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拓也道歉。 “一五一三室,对吧?”侍应生快步前行。 两人的房间前放着一盆大型赏叶植物,是他们从电梯那里搬过来的。盆栽对面站着慎吾。 他一丝不挂,两腿之间用叶子遮掩。 但侍应生看到后,表情丝毫不变,问道:“您不冷吗?” “我想冲个澡,刚把衣服脱掉,”慎吾说,“他忽然从外面叫我,我急急忙忙跑出去,结果门反锁上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说着,侍应生拿出万能钥匙,轻松把锁打开,推开门,说了声“请进”。他完全没有笑。 “唔……”慎吾有些不知所措,摘下一片盆栽的叶子挡在两腿之间。他本来是刻意让那话儿一目了然的。 “先生,”侍应生摘下另一片叶子,“这片或许更合适。” 这片稍大一些。 “哦,好的。”慎吾苦着脸接过。 一走进房间,拓也立刻透过门镜朝外张望,心想侍应生说不定会躲到没人的地方偷笑,然而他却在默默地把盆栽搬回原处。 “太失败了。”拓也说。 “连一丝苦笑都没有,还轻描淡写地回应说‘常有的事’。” “是啊,他也未免太正经了。”拓也重又躺到床上,“光溜溜地把自己反锁在门外,这种事会很常见吗?” “别再提了。唉,只落得丢人现眼。”慎吾穿上衣服,打开电视。 “现在不是看电视的时候吧!” “看看在放什么节目而已。”慎吾拿起节目表,坐到椅子上,才扫了一眼,绷紧的脸便放松了,“嘿,想不到这么高雅的宾馆也提供成人录像。” “不会吧?” “是真的,你瞧。” 拓也一看节目表,付费频道里的确有那种节目播放。 “别看客人个个装得像正人君子,果然还是好这一口。”慎吾笑嘻嘻地说。 “大概宾馆也摸透了客人的色心……等等,”拓也坐起身,“好,这次就用这一招!” “您好,这里是服务台。”传来一个一本正经的声音。 “你好,我们这里的电视有点问题。” “是吗?请问是什么情况?” “没有图像。很奇怪啊,我们看的是付费频道。” “明白了,我们马上派人过去看看。” 一两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打开门,铁面人站在那里。 “真是麻烦你了。”拓也说。 “不客气。听说是电视机有问题?” “是的。” 侍应生走近窗边的电视,电视画面一片蓝色,什么图像也没有。“的确不太正常。”侍应生边说边探头察看电视后面,随即松了口气似的喃喃说道:“哦,是这样。” 实际上不过是付费频道的接收机没有接到电视机上而已。这当然是拓也他们干的好事。 侍应生把手伸到电视机后,接上电线。 屏幕上立刻出现赤裸交欢的男女特写,音箱里传出喘息声。 拓也盯着侍应生,心想他表情总该有点变化了吧。 但侍应生依然顶着张面具脸凝视画面,那眼神不是在留意内容,而是确认播放情况是否正常,对女人身体根本视而不见。他抬头望向两人。 “这样可以了吗?”声音和语气都毫无变化。 “哎?啊,哦……”慎吾呆呆伫立。 “怪了,”拓也看着屏幕说,“画面不是很清楚。” “是吗?”侍应生望向屏幕,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不可能”。 屏幕上的女人正埋首于男人股间,拓也指着她的嘴唇说:“你看,模模糊糊的看不到。” 那里打上了马赛克,要是看得到才怪。这么一说他大概会失笑吧,拓也满心期待。 “先生,”侍应生的声音却很冷静,“根据我国法律,过于露骨的性描写是禁止影像化的,对这部分内容会进行某种处理,使观众无法看到。这种模糊不清的情况就是处理方式之一。很遗憾,无法看得更清楚了。” “哦……看不到呀。”拓也喃喃道。 “真是对不起。”侍应生鞠了一躬,似乎打心底觉得过意不去。 拓也和慎吾面面相觑。事到如今已无计可施。 “那个,”侍应生抬起头,“由于我刚才所说的原因,这种情况并不是故障,希望您能理解。” “好的。”拓也点头,“辛苦了。” “给您添麻烦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请尽管吩咐。”侍应生面带歉意离开了房间。两人呆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04 “总之,荤段子看来不管用。”拓也得出结论,“这种宾馆想必有很多男女来共度良宵,那些侍应生对与下半身有关的问题已经见怪不怪了。” “真想当这儿的侍应生啊。”慎吾说,语气不全是开玩笑。 “既然性欲相关的招数不灵,食欲如何?”拓也伸手拿起桌上的送餐服务菜单。 “怎么做?” “你看着好了。”拓也拿起电话话筒,按下号码。 “您好,这里是送餐服务。” “喂,我要咖喱饭、咖啡和米饭各一份。” “好的。咖喱饭、咖啡和米饭各一份,是吧,谢谢惠顾,马上给您送去。” “谢谢。”拓也挂了电话。 “你这点菜方式真怪,米饭不是多余的吗?”刚说完,慎吾一拍手,“啊,原来如此,用一份咖喱拌两份米饭,你真聪明。” “都到这个地步了,我哪还会有心思打那种算盘。听好了,照我说的去做。”拓也给出指示。 “什么?得做那种事?”慎吾苦着脸说。 “为了让他发笑,你就忍耐一下吧。” 他正说着,敲门声响起。 “久等了。”铁面人端着搁有餐具的托盘出现了,“请问放在哪里?” “放到餐桌上。” 慎吾已经在餐桌旁就座,一副等着大快朵颐的架势。侍应生将食物逐一放到他面前,与此同时,拓也在记账单上签字。 “哎呀!”慎吾忽然大叫一声,“这和我点的不一样。” 侍应生的脸色顿时变得严峻:“是吗?” “对,这不是我要的东西。” 拓也扫了眼食物,啧了一声:“确实,他说得没错,果然不对。” “我看看,”侍应生对着记账单一一确认,“咖喱饭、咖啡,还有米饭……是吧?” “不,不对。” “哪里不对呢?” “这种一样一样分开的东西我不想吃!”慎吾像个撒娇的小孩般跺着脚。 “别生气,这样好了。”拓也把一壶咖啡全倒在米饭上,白米饭立刻被染成茶色。 慎吾用叉子捞起拌了咖啡的米饭,刚一入口,立刻两眼放光。 “啊,这正是我想要的味道!”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咖啡饭最美味了!”他高高举起叉子。 “咖啡饭?”连铁面人也困惑地直眨眼睛。 “是啊,我要的是咖喱饭和咖啡饭各一份。”拓也竖起两个指头。 这下他应该会发笑吧。 然而侍应生并没有笑,只是默默地看着慎吾吃饭的样子,随即点头致意,离开了房间。 两个人对着紧闭的房门盯了好一会儿。 “没用,”慎吾丢掉叉子,“完全没用。他根本一点都没笑,只是吃了一惊,觉得怪怪的。” “本来还以为十拿九稳呢。” “这么难吃的东西我都吃了,就落得这反应?啊啊啊,真恶心。”慎吾喝着水。 “他的教养也好得有点过头了吧?” “谁知道,我是彻底被打败了。” 慎吾正说着,敲门声又响了。拓也开门一看,铁面人站在外面。 “我想用叉子吃咖啡饭可能不太方便。”侍应生递过一支擦得锃亮的汤匙。 05 敲门声响起。门外站着铁面人。 “睡衣有问题,是吗?”他彬彬有礼地说。 “嗯,尺寸好像不对劲。”拓也回过头去。 “我看不是尺寸,是样子不对劲。” 慎吾穿着睡衣出现了。看到他那副模样,任谁都会觉得怪异,他把睡衣上下反过来披在身上,也就是说,衣领套在腹部,应该穿在身上的部分则裹着脖子。不光如此,腰带还像领带一样系在脖子上。 侍应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慎吾。 马上就会扑哧一笑吧,拓也期待着。 “失礼了。”侍应生却一脸认真地低头道歉,“由于我们的失误,给您准备了这种不良品,十分抱歉。我这就为您更换。”说着,他展开带来的睡衣。“可否把那件脱下,换上这件?” “哦,好。”目瞪口呆的慎吾开始慢吞吞脱下反穿的睡衣,然后接过侍应生展开的睡衣。 “这件您觉得如何?” 系紧腰带后,侍应生问道。 “呃……不错。”慎吾说。 “给您带来如此大的麻烦,真是对不起。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请立刻吩咐。”侍应生拿起慎吾脱下的睡衣,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离开了。 拓也和慎吾面面相觑,双双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 敲门声响起,照例又是铁面人出现了。 “听说您有为难的事情需要帮忙。” “是的。老实说,我朋友要听着摇篮曲才能睡着,今晚特别决定由我献唱,但朋友说怎么也睡不好。我想请你帮我研究研究,是不是哪里唱得不对。” “哦。”侍应生的表情颇为困惑,“但愿我能知道。” “先听听?” “好的,您请唱。” 拓也做了个深呼吸,唱了起来。被子里的慎吾登时难受得直扭动。 拓也虽然表演不大受欢迎,但唯独有一样法宝,自信绝对能令人失笑,那就是唱歌。他从小就是个绝顶音痴,明明正经八百地歌唱,别人却不这么觉得。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歌能不笑出来。 不,有的。 侍应生从头听到尾,连眉毛也没动一根,非但如此,还鼓起掌来。 “我觉得您唱得很好。”他开口便是这句,“该说是前卫还是怎样,总之,唱法极有个性。” 听了歌不仅没笑,还冒出赞美的话,拓也不知所措了。 “不过,若从催眠效果来考量,或许稍稍另类了些,刺激性太强。”侍应生挺直身体,“请跟着我唱唱看。啊——啊——啊——”漂亮的男中音响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肩膀过于用力了,请全身放松。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些了,再来一次。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教学一直持续到黎明。 06 “我还是回老家吧。”吃早饭时,慎吾叹道,“都做到那份儿上了,也没法让一个侍应生笑出来,果然是没有才能呐。” 拓也没答话,默默地往嘴里送早上的套餐。 他不说话是因为喉咙疼痛,课上了整夜,唱得喉咙都肿了。幸亏没人投诉,他暗想。不知幸或不幸,隔壁房间似乎没人住。 拓也也在考虑放弃当搞笑艺人。自己实际上并不是多么有趣的人,对此他已经有了痛苦的自觉。 两人离开餐厅,走向门廊时,那个侍应生走过来了。他好像对两人印象很深,一看到他们便停下脚步。 “两位今天动身吗?” “是的。”拓也答道。 “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他深深鞠了个躬。 行礼就算了,我希望的是你笑起来啊。拓也心想。 “我才应该道歉,这次多承你关照了。” 拓也正说着,慎吾忽然把手伸进帆布背包,拿出一样东西。 “宾馆很好,余甚满意。”他把那东西戴在头上,那是昨天表演滑稽小品时用的贵人的假发。 慎吾或许是想最后一搏,但这煞费苦心的杀手锏看来也白费了。 三人间弥漫着空虚的沉默,侍应生神色不动,盯着戴了假发髻的慎吾。 “是这样啊,”侍应生开口了,“您从事这种工作?” “嗯,算是吧。”慎吾恢复了原来的表情,摘下假发。 “想必很有难度?” “是啊。”拓也回答,现在他由衷地这么觉得。 “果然得有一双巧手才能胜任吧?” “那倒也不一定……” “但不是要一根一根地缝上头发吗?” “啊?”拓也瞪着侍应生宛如戴了铁面具的脸,“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说,两位应该是做假发的师傅吧?”他交替看着两人。 拓也顿觉全身虚脱。 “不,我们是搞笑艺人。” “搞笑……” “一看不就知道了?要不是搞笑艺人,怎么会从昨天起净干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慎吾的语气有些恼火。 “搞笑艺人?两位?” “对。”两人同声答道。 铁面侍应生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玩笑真有意思。” 说着,他微低下头,浅浅一笑。 奇迹之照 01 遥香正在食堂里吃着意粉,眼前忽然映出人影,抬起头,只见两个女生正看着她,是她在大学研究班里的朋友。 “前一阵的照片洗出来了。”短发的里佳坐下来说。 “去山中湖时拍的?” “是啊。” “拍得很不错,可惜我那时脸有点肿。”说话的是彩花,她身材高挑,眉目清秀。 里佳把照片摊到餐桌上。照片里都是山中湖周边的风景,摄影技术算不上很高明。风景前一排研究班里的熟面孔,其中也有遥香。今年夏天研究班组织去山中湖旅行,教授和副教授也一道前往,总计有十人参加。 “哟,这张拍得真漂亮,我本来还担心烟火没有好好拍下来。” “哎呀,这张拍砸了,眼睛闭上了!我当时是自拍,风很大,忍不住眨了下眼睛,唉。” “快看这张,教授脸都涨红了,被年轻姑娘簇拥在中间,他真是乐得不行。” “我好像不上相,拍出来的脸老是圆乎乎的。” 三个人一边看照片,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回忆旅行的情景,就在这时,里佳拿起一张照片,困惑地歪着头。 “奇怪,这是谁啊?” “我看我看!”彩花从旁边凑过去。 “就是正中间这个……” “咦?她穿着蓝色衬衫……” 两人同时看向遥香,又看回照片,接着再度望向她。两人都瞪大了眼睛。 “好像是……遥香吧?”里佳嘀咕。 “是啊。”彩花点头,“我也这么想,果然没错。” “你们在说什么?怎么了?”遥香边说边抢过里佳手上的照片。照片里是三个女孩,两边分别是里佳和彩花,而中间的那个人—— “啊?”遥香霎时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连你自己也吓着了吧?”彩花浅笑着问。 “这个人……是我?” “从服装来看,可不就是你嘛。你当时穿的就是这件衬衫。”里佳说。 “也是。”遥香再度端详起照片。这么仔细地凝视照片中的自己,在她还是第一次。 彩花忽然伸出手,从遥香手上抢过照片。她的动作很猛,让遥香禁不住在心里大叫,别这么粗暴地折腾这张照片好不好! “嗯,果然就是遥香。想着她是遥香再看,就越看越像了。” “我就说吧。”里佳从旁探头去看,一边看一边和遥香对比,“没想到角度不同,拍出来的模样也差这么多。” “看着就像另外一个人似的。” “就是就是,好陌生的感觉。” 听着两人发出的惊叹声,遥香的心情很复杂。由于角度和光线不同,照片上的模样会和本人大不相同,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但两人仍然这样不停惊叹,是因为这张照片确实很特别。 坦白说,照片比本人漂亮得多。托阴影的福,不但掩饰了她那胖胖的身材,连五官也格外分明,看起来就像明星一样。 里佳和彩花都没有说出“照片比你本人还漂亮”这种话来,这应该是她们特有的体贴。 “我这张照片拍得真不错。”遥香说,为的是让她们也轻松起来。 两人都露出安心的表情,仿佛摆脱了咒缚。 “是啊,这张照片里的遥香简直可爱得不得了。”里佳说。 “如果本人也是这样,一定会有很多人追的。”彩花也顺势说。 本人是个丑女,抱歉了。虽然这样想,遥香还是有点飘飘然。 02 回到家,匆匆换过衣服,遥香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坐在沙发里仔细打量。看着看着,她禁不住偷笑出声。 越看越觉得照片里的人漂亮,一点都不像自己。有个字眼叫“最佳摄影”,但这张照片的效果之佳,连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 遥香拿来一面立式镜子,放在餐桌上,比较着照片和镜中的自己。 她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 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一点都不像明星,连当搞笑艺人或许都勉强。最近的女搞笑明星里也很有些人长得相当养眼。不对,就连老早以前的女喜剧演员,虽然够不上美人,也自有美丽的一面。 反正就是脸太大了,遥香自己分析着。这一点把一切都搅了。脸盘大,细细的眼睛看起来愈发像条细线,而鼻子偏偏又很阔,大致就是脸被横向拉宽的状态。 这就是无情的现实啊,遥香失望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开了,哥哥义孝走了进来。 “遥香,你回来啦。在干吗呢?” 义孝比遥香大两岁,正在读研究生。他和遥香截然不同,个子高挑,脸却很小,面部轮廓分明,还有一双大眼睛。大学三年级时他就被发掘成了模特,至于广受欢迎,更是不在话下。 “咦,这是什么照片?” “哎呀,不许看!” 不等遥香藏起,照片已经被哥哥抢到手上。他的运动神经也很出众。“这是什么照片?” “研究班旅行的……” “哦,你是说过要去山中湖,可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什么怎么会的,我今天才刚拿到手。” “可这里面没有你啊。” “有啊,就在中间。” “中间?”义孝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嘴巴大张开来,“喂,这这这,这是你?骗我的吧?” “没骗你,你好好看看。” “再怎么看……”义孝的视线在照片和遥香之间来回,终于念叨出来。 “你在念叨什么?” “没什么,这确实是你。乍一看感觉完全是另一个人,但仔细看看,也还挺像的。” “那还用说,本来就是我嘛。”遥香说,“还我。”她拿回照片。 “我说你啊,也该在化妆上下点功夫了。好好化个妆,你看起来就会像照片上这么漂亮了。” “我也想下下功夫,”遥香绷着脸回答,“可根本没有用。有的缺点可以通过化妆掩盖,有的不行。就算可以无中生有地制造出优点,却没有让已经存在的缺点消失不见啊。这张大脸怎么才能变小?这个肥阔的鼻子怎么才能变纤细?总归都是白费力气。” “你别这么轻易就放弃,只要打扮得像照片里这样就挺好的了。”义孝忽然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变换着各种角度细看。 “哥你干什么啊,弄疼我了!” “嘿,这到底是变了什么魔法?这张脸怎么能拍成那样的大美人?” “反正我就是这个德行了。”遥香甩开哥哥的手。 下一个被照片惊着的是父亲幸三。看到照片时,他正在喝晚餐的酱汤,结果当场呛住,酱汤也洒了一地。 “哎呀,老爸看你弄的。” “小心点,别把照片弄脏了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可我真是吃了一惊。这是遥香吗?太厉害了!”幸三用毛巾擦了擦老花镜,再次拿起照片,镜片后的双眼眯了起来。 除了秃头,父女俩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遥香长得特别像父亲。而义孝除了耳朵,半点都不像父亲。按照幸三的说法,义孝和他过世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从这张照片看起来,遥香毕竟还是像过世的妈妈。嗯,真不愧是母女,像极了。”幸三看着照片,感慨地说。 “我看了这张照片,也觉得她很像我。” “妈妈是个大美人吧?”遥香问。母亲过世时,遥香还是个婴儿,完全不记得她的长相。而且母亲也没有照片留下来,听幸三说,那时他们没有钱买相机。 “是啊,当初向她求婚的男人有一大堆,听说有医生,也有拥有地产的有钱人。”不知为什么,父亲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这样一个大美人,怎么会跟老爸这种人结了婚?” “什么叫‘这种人’啊?告诉你,当然是因为我人品好了,还用说?就因为妈妈选择了我,现在才有了你们,你们应该好好感谢老爸才对。”幸三那张酷似遥香的脸上,肥阔的鼻子愈发膨胀起来。 有什么好感谢的啊!遥香心想。我长成这样,全是被你连累的。她实在很想这么说。 从小,她就暗暗祈祷,千万不要长得像父亲,长成帅气的哥哥那样就好了。然而她的祈祷落空了,她一年比一年更像父亲,离哥哥的长相越来越远。亲戚们每次看到遥香都不禁失笑,或许就是因为她跟父亲也未免太像了。但等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后,谁也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他们背地里都说,长得像幸三实在是女子致命的缺陷,这件事也成了她深深的伤痛。 要是长得像妈妈多好啊!看着山中湖的照片,遥香不禁叹了口气。但有了这张照片,某个难题终于可以解决了,这让她很欣慰。 03 遥香凝视着电子邮件。她定期邮件联络的网友有十个左右,加上不定期联络的,约有五十个。只要有人来邮件,她一定会在两三天内回复。 但也有人发来的邮件让她无法回复。刚才这封邮件是五天前收到的,五天来,她一直烦恼不已。 给她发邮件的人叫吉冈亮,是她在一个乐团的后援站认识的,两人聊天时觉得很投缘,便交换了邮箱地址。由于是通过网络交往,彼此都不知道长相,但通过邮件往来,逐渐互相了解到相当多的信息。吉冈好像是个学生,今年二十二岁,住在练马区,高中时参加过篮球社,明年春天将到某大型电机制造企业工作。自然,所有信息都未必是真实的,但遥香觉得他应该不会说谎。 前些日子遥香收到他的一封邮件,内容如下: 前几天音乐会的转播你看了没有?我看得很激动,不时还发出惊叹。 说起来,你的旅行很开心啊。下次一定要把当时的照片发给我看看。想知道你是个怎样的姑娘,这也是人之常情嘛。我先把我的照片发给你,这是前一阵学园祭时拍的。 他以附件的方式发来了照片。照片上的他谈不上帅气,但散发出粗犷的气质,给人以良好青年的印象。坦白说,正是遥香喜欢的类型。 收到这封邮件后,她一直很烦恼。如果发出自己的照片,他一定会很失望,但一味敷衍搪塞也不是个办法。她甚至想过干脆把里佳或者彩花的照片发过去,可终究做不出如此舍弃自尊心的事情,她不愿欺骗对方。 看着山中湖的照片,她不禁微笑。这张照片应该不会让吉冈失望,而且也没有骗他,这的确是自己的照片。 义孝有扫描仪,只要把照片扫描到电脑里,再附上简单的文字发送就行了。问题终于顺利解决,遥香心想。 可问题并没有解决,反而更加复杂了。 两天后,看到吉冈发来的邮件,遥香不由得抱住脑袋。 我看到你的照片了。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遥香你这么漂亮,老实说,完全出乎意料(失礼了)。我本来还以为大概就是个普通姑娘,谁知道漂亮得简直像演员。 现在我有两个请求。一个是你还有其他照片吗?我希望看到各种各样的你。还有一个就是能不能见一次面?我随时都方便,请告诉我你有空的时间。期待你的回信。 一看到照片马上提出见面,令遥香觉得他相当轻浮,但她又想,或许年轻男子有这种反应也很自然。况且这样邮件交往下去,总有一天必须考虑直接见面的事情。 怎么办?遥香愣在电脑前,好半天动弹不得。 “如果不想被他讨厌,只有一个办法。”彩花一面用调羹舀着酸奶慕斯,一面说。 “我该怎么做?”遥香问,她都快要哭出来了。她们正在大学旁边的一家糕点店,彩花和里佳吃着蛋糕,遥香却只叫了杯红茶,她实在没胃口。 “还用说吗?当然是把谎言变成真实了。” “什么意思?” “你听好,那张山中湖照片中的你,其实可以说是虚假的吧?那把它变成不是虚假的就行了。彻底地化妆,尽量接近那个虚假的模样。” “别老说什么‘虚假’、‘虚假’的,我觉得那张照片并不假。”遥香小声抗议。 “从实质上来说,和虚假没什么两样。如果吉冈君和现在的你见了面,一定会感觉被骗了,不是吗?所以你才会这么烦恼。” “也是。”遥香低下头。或许事实确实如此,但可以说得更委婉一点嘛。 “那张照片里的你拍得真是好看。”里佳用充满真诚的语气说。 “是啊。这段时间我只要把这张照片给朋友里的男生看,他们都兴奋得不行,吵吵着说原来彩花的朋友里还有这么可爱的姑娘,一定要介绍给他。” “那你怎么说?” “我随便敷衍过去了,可到现在还不时有电话打过来,所以很伤脑筋啊。可是,不可能让他和本人见面吧?”话刚说完,彩花就捂住了嘴,她发现遥香正瞪着自己。 “我说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诚意帮我想办法?” “有啊有啊,当然有。我都说了,只有化妆啊。” “怎么个化法?” “我认识一个还不出名的化妆师,就交给她好了。一定会有办法的。电视里不是常有这种节目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主妇经过化妆,马上焕然一新,像演员那么漂亮了。要的就是那个效果。” “唔……”遥香望着旁边。这家店的墙上挂着镜子,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回味着刚才彩花的建议。遥香也知道,通过化妆确实可以有相当大的改变。“可是,会不会那么顺利呢?能变成那张照片里的模样吗?” 听到她的呢喃,两个朋友同时低下了头。看到这一幕,遥香的心情愈发沉重。她也没想化妆成另一个人,只想接近照片中自己的样子而已,为什么她们却是这种反应?真令人伤心。 一阵沉默后,里佳忽然抬起头。 “对了,我有个好主意,不如双管齐下。” 04 听完遥香的话,义孝惊得瞪大了眼睛。 “加工照片?” “是啊。我想把这几张照片加工成接近这张照片里的模样。”说完,她把几张照片和那张山中湖的照片一起摊在桌上。 “等一下。我知道你要这样做的原因,可这能解决什么?照片是可以加工,但你们终究还是要见面吧?就算照片不露破绽,也没有什么意义啊。” “所以我不需要完美的加工,我想要那种半吊子的。” “半吊子的?” “没错。” 遥香解释道:首先通过化妆让她的脸尽量接近照片,但这毕竟有极限,所以另一方面也要让照片逐渐接近本人。具体来说就是,她会给吉冈发好几张照片,照片里的脸则从山中湖时的模样,一点一点接近实际的长相。这样,见面时他应该不会被照片和本人的差距吓着了。 “嗯。可真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义孝歪着头。 “拜托了!这种事没法找别人帮忙,我又不会加工照片,只有拜托哥哥了!”遥香两手合在她那张很像父亲的脸前恳求。 义孝叹了口气:“没办法,我试试吧。” “真的?谢谢你!” “这张山中湖的照片在这个地方就只拍了这一张吗?” “当时其实拍了两张,但另一张拍得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晕影,我的脸都虚了。” “哦?那这张照片还真是重重巧合下的恩赐。”拿着那张妹妹照得很漂亮的照片,义孝嘀咕。 当晚,义孝早早打开自己房间的电脑,尝试合成照片。他平时喜欢骑脚踏车旅行,常常把途中拍的照片挂在自己的主页上,因此电脑上装有加工照片用的软件。 他先用扫描仪把待处理的照片扫进电脑。屏幕上最先显示出的,是遥香端着啤酒杯微笑的照片,看来是联欢会时拍的。他把山中湖那张照片放到这张旁边,再将两张照片里遥香的脸部放大。 怎么把这张胖嘟嘟的脸蛋修成山中湖里那样呢?义孝在电脑前环起双臂。 既是同一个人,按理说应该难度不大,但两张照片里的遥香看起来实在差得太远了。不过,倒也不是完全判若两人,仔细对比一下,还是有几个共通点,但整体给人的观感,却一点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总得想想办法啊,义孝心想。他一直都觉得,没有遗传父亲的长相真是太好了。虽然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但他十分感谢母亲给了自己这张英俊的脸。即使从客观的角度来评判,自己的容貌也出类拔萃,这一点他颇为自负。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同情妹妹。即便站在哥哥的立场,他也不得不承认遥香的长相不足以吸引男人,而他也知道妹妹一直都没有男朋友。快出现一个喜欢她的男人吧,这是他多年的心愿。 他用软件先把联欢会照片里遥香的眼睛修大一点,再把鼻子修细一点,这样就有几分接近山中湖照片里的模样了。但还是有根本的不同——脸蛋大小的差异。 义孝使出浑身解数,给脸部添加阴影,微妙地改变脸颊的轮廓,但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让脸蛋显得小巧。 “奇怪啊,为什么这张照片里的遥香脸蛋看起来就这么小?” 他情不自禁地嘟囔着,同时把山中湖照片里遥香的脸放大到整个画面。 “咦,这是怎么回事?”他禁不住凑到屏幕前细看。 05 假日的午后躺在沙发上观看职业棒球比赛,是幸三多年不变的习惯,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这种时候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总是热上几串冷冻的烤鸡肉串,喝着罐装啤酒,给支持的球队加油打气,整个人沉浸在快乐之中。 他很快就要退休了,但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有那么一星半点,一想到义孝和遥香马上就要踏入社会,今后自己每天都可以享受这样的惬意生活,他心里就雀跃不已。等到退休后,他还有很多事情想去尝试。 过去这二十多年,连他自己都觉得过得真不容易。妻子洋子溘然长逝时,遥香还是个婴儿,义孝也刚蹒跚学步,他既要上班,又要带两个孩子,辛苦的程度实在难以言表。多亏有亲戚和邻居帮忙,才终于熬过了那段日子。 有好几次别人撮合他相亲,但他都没往心里去,他觉得世上再不会有像洋子那样的完美女子了。当然,这些年来他也不是一次都没心动过,但从未表白过自己的感情。 他常常想,要是洋子还在世就好了。等两个孩子都离家独立后,和老去的她一起共度晚年,那该多么幸福。然而这个心愿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如果有照片在,至少还可以看着照片回忆洋子,但如今连这也做不到了。他曾向两个孩子解释说,母亲没留下照片是因为当时没有相机,但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洋子留下了好几张照片。 毁掉这些照片的人正是幸三自己。洋子过世后,他久久难以忘怀,终日借酒浇愁,终于有一天,他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会一蹶不振,索性把她的照片全部烧毁。这自然只是一时的冲动之举,很快他就后悔不已,直到现在也是这样。他总在想,哪怕只剩下一张,也是莫大的安慰啊。 电视上的棒球比赛里,幸三支持球队的主力击球员刚打出一记全垒打,这让幸三回过神来,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今天怎么会想起这些往事呢? 傍晚时分,义孝回来了。 “老爸,你现在有空吗?”儿子的表情难得地严肃。 “有啊,什么事?” “就是这张照片。”他把一张遥香的照片放在餐桌上。 “哦,这张啊,拍得很棒嘛。遥香那孩子,好好拍也可以这么出彩。”他戴上老花镜。女儿长得像自己,他一直很觉内疚。 “你不觉得这张照片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喂喂,不要妹妹拍得好看你就这么讲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仔细看看遥香脸部的轮廓,在她脸的外侧,还有一圈轮廓,只是被头发的阴影遮住,不容易看出来。” 幸三凝视着照片。经义孝这么一说,还真是越看越像。“这是什么东西的影子?还是镜头上的污迹造成的?” 义孝摇了摇头。 “既不是影子,也不是污迹,外面这圈轮廓,才是遥香自己的脸。” “你说什么?”幸三张大了嘴巴,“遥香脸部的轮廓不是拍得很清楚吗?” “不是这样的。”说完,义孝低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说道:“老爸,这张照片啊,是灵异照片。” “什么?” “老实说,今天我去找了了解灵异照片的人,出示了这张照片,据他说,这确实是灵异照片。” “哪哪哪……哪里灵异了?” “看看遥香的脸就知道了,那不是她的脸,事实上,照片上拍到的是幽灵的脸。遥香曾告诉我,同样的条件下还拍了一张照片,但那张出现了晕影,她的脸白成一片。我想这张照片恐怕本来也同样晕影,而幽灵的脸叠印在遥香发白的脸上,看起来就像是遥香的脸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可是这样想才比较合理啊。所以我想请老爸确认一下,这张脸,该不会是妈妈的吧?” 幸三没有马上回答。他总觉得不会有这种事,但想到看到这张照片时那种奇妙的感觉,又觉得已经说明了一切。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他就涌起一种怀念的感觉,仿佛心弦被撩动一般。 “洋子……为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义孝垂下眼帘。 幸三看着照片,越看越觉得那就是亡妻的容颜。照片里,洋子正冲着他微笑。 他看了一眼照片的右下角,那里标着拍摄日期。“八月二十三日?” 义孝也凑过来看照片:“这个日期怎么了?” “八月二十三日……山中湖……”他重重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怎么啦?忽然大声冒出这么一句。” “没什么。”幸三摇摇头,“对了,遥香去哪儿了?” “遥香?她说去一个认识的化妆师那里。” “哦?” 幸三又望向照片。 八月二十三日,这是他和洋子第一次约会的日子,地点就在山中湖。眼前这张照片想必也同样是在山中湖畔拍的。 每年的这个日子,你都会来到这个值得纪念的地方吗?他对着隔世的妻子呢喃。今年的这一天,女儿恰好出现在那里,于是洋子的灵魂迫不及待地靠过来,被收进了照片。 真是个奇迹啊!幸三喃喃自语。他凝视着意外得到的妻子的照片,大口喝着啤酒。 版权信息 书名:歪笑小说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王丽丽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歪笑小说》是日本作家东野圭吾继《怪笑小说》《毒笑小说》《黑笑小说》后“笑”系列小说的第4部。全书共12个幽默的短篇,围绕灸英出版社,描写了作家、作家的亲友、编辑、连载杂志、文学奖、图书营销等12个趣味横生的故事。 传说中的男人 01 被定下分配到书籍出版部的时候,青山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因为做自己热爱的推理小说,是他从孩提时代就有的梦想。青山从没想过做小说家,他喜欢发掘有趣的推理小说,然后将它们推荐给他人,并与之交流读后感,这能让他感受到至高无上的快乐。 第一天踏入憧憬已久的公司,青山正兀自东张西望时,一名瘦削的男子走了过来。“有什么事吗?” 青山作了自我介绍,道出原委。男子一脸心领神会,点点头。 “你就是青山啊?我听说啦。上面安排你跟我。多关照。” 男子姓小堺。看上去是个爽快人,青山松了口气。“请您多多关照。”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我们一起到总编那儿去一趟吧。” “啊,好的。”青山有点紧张起来,“总编,指的是那位鼎鼎有名的狮子取先生吧?” 小堺停步,回过头来,目光似乎锐利地一闪。 “不错。正是那位传说中的编辑。” “有传言说他做了好几本超级畅销书。” 小堺摇摇头。“不是几本,而是几百本!” 青山一时无言以对。到底是何方神圣呢?想着马上要见面,他不禁心生畏惧。 “没关系的。在不是作家的人面前,他就是个普通人。”小堺莞尔一笑。 青山被带到吸烟室,一名短发眼镜男正在那儿独自吸烟。 此人身材魁梧,身上的西装略显紧窄。 “狮子取先生,这是被分配到咱们这儿来的青山。” 经小堺介绍后,青山致意:“请您多多关照。” 狮子取胖乎乎的手指依然夹着香烟,他把青山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番。“你学生时代有没有参加过什么运动?” “运动吗?初中的时候打过几天排球……不过没几天就放弃了。” “排球啊。”狮子取面露遗憾的表情,“你球技好吗?那个,高尔夫打得怎么样?” “咦,高尔夫?” “对,这个。”狮子取叼着烟,做了个挥动球杆的动作。 “哎呀……”青山挠挠头,“这个没打过。” “是吗?那从今天开始得进行特训了。” “哎?” “我知道便宜的练习场地。小堺,你带他去。以前那个负责技术指导的职业高尔夫球员,我会联系好的。啊,还有,青山,你要尽快买好高尔夫球服和球鞋。球杆的话,我的就送给你吧,只是用得有点旧了。” “啊,那个,请稍等一下。为什么我要打高尔夫?” 狮子取好像没明白青山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忽闪忽闪地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部门的成员了,对吧?” “是的,我被分到了书籍出版部。” “那么,”狮子取说,“你就必须会打高尔夫。” “啊?” “小堺,你把平泉老师的事跟青山讲一下。”说着狮子取掏出了手机,似乎有电话来了。“是的,我是狮子取。平日多承蒙您关照。我正想听听老师您的高见呢……没骗您,句句属实。老师这次的大作,我拜读过了。实在是感动至极,读罢许久我都茫然若失……您说什么?我可不是那种会拍马屁的人,我确实是心潮澎湃震撼不已……什么?去银座喝一杯?好哇,随时乐意奉陪。”狮子取大声说着走开了。 青山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啦。” 青山接过纸展开,随即吓了一大跳。上面是这么写的: “第二十一回与平泉宗之助老师开展高尔夫同乐会的通知……” 看到“平泉宗之助”这几个字,青山不禁吓了一跳,这可是大众文学的泰斗啊。 “参加者那儿有狮子取先生和我的名字对吧?” “啊,没错。小堺先生也参加呀,请加油。” 闻言,小堺的脸皱作一团。“跟你说啊,我伤到腰了,所以麻烦你替我去吧。” “啊,我去吗?” “这周五,拜托了。” “啊——” 02 星期五的晚上,青山一副一戳就散架的样子,总算回到了公司。当他抱着沉重的球杆袋到达编辑部时,小堺正在电脑前摆弄手机。 “啊,辛苦了辛苦了。今天怎么样?” 青山一屁股瘫坐到椅子上。“不怎么样。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累成这样呢!要么根本碰不到球,要么打中了球也不往前飞,丢人现眼到家啦。真是受不了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打高尔夫也是编辑的工作。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是最重要的工作。对了,总编呢?” “狮子取先生啊,他和平泉老师他们一起去银座了。” “这样啊。你和总编是跟平泉老师一组的吧?老师兴致怎么样?” “老师非常高兴。早上那会儿不太好,回来的时候情绪反倒高涨起来了,尽管成绩不怎么样。” “老师成绩多少?” “嗯……好像是一百零一杆。” “总编呢?” “我记得应该是一百零二杆。因为他大声嚷嚷着不服气输给老师一杆来着。” 小堺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指着青山说:“这就对了!” “什么意思?” “听好了,其实狮子取先生的球技是专业级水平,即便再怎么不在状态,也不可能超出一百杆。” “啊?这么说来他今天是故意落后一步了?” 小堺重重地点了点头。“那还用说!单单擅长打高尔夫,并不能赢得作家的欢心。甚至可以说,如果打出的成绩太好,反倒可能招致对方的反感。反过来,要是有所顾忌而打出太差的成绩,又令人兴味索然。既要让作家心情愉悦,又要让他抱有适度的抗衡心态——需要的是这种玩法。当然,不同的作家水平高低不一,这就有必要相应地调整自己的成绩。这方面分寸的拿捏非常之难,而总编恰恰能处理得让人拍案叫绝。你今天大概太紧张自己的表现而没有注意到,作家若是来一杆好球,总编就会来一杆略逊一筹的球;作家若是犯一次失误,总编就会犯一次更失水准的失误。这可谓狮子取先生的‘高尔夫应酬’。” 听小堺这么一说,青山回想起平泉将球接连打出界外后,狮子取也如出一辙地将球打出了界外。 “这种雕虫小技,对狮子取先生来说那还不是信手拈来。”听罢青山的话,小堺双臂环抱着说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当时那位作家将球打进了沙坑,懊恼不已。看到那一幕,你猜狮子取先生怎么做的?他二话不说来了个轻打失误,愣是把已经上了果岭的自家球弄进了沙坑。” “呃……”青山摇了摇头,唯有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份儿。 “用狮子取先生的话来说,当编辑的需要三神器。” “哪三神器?” “高尔夫、银座、拍马屁。”小堺屈指数道,“只要具备了这三样,其余一概不在话下。” “啊?可是,难道不需要审读小说的能力?要是没有了这项,怎么能发掘优秀作品?” 小堺一脸“真是榆木疙瘩不开窍”的表情,苦笑道:“你认为什么样的作品算优秀作品?” “这个嘛,我认为是读后能让人感动的作品。” “原来如此。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是读后能让人深受感动,卖不出去也无所谓喽?” “这个……” “读后能让人深受感动但卖不出去的书,和内容空空如也却能大卖特卖的书,哪种对于我们出版社而言更难得,不用我说了吧。我们必须做畅销书。说到这里,什么样的书能畅销呢?确实存在某本书由于内容精彩而畅销的情况,但是这无法预测。我们有把握的,是那些畅销作家的书。出他们的书,基本上估计的数字十拿九稳。”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对啊。所以大家一窝蜂地去抢畅销作家的原稿。可毕竟作家的能力有限,一个不落地满足所有出版社是不可能的,不管怎样,自然是优待他看中的编辑。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明白了吧?” “差不多……明白了。” “简言之,”小堺竖起食指,“可以这么说,得到畅销作家青睐的编辑,对出版社而言才是有用的编辑。” “这……”略作思考后青山歪了歪头,“或许吧。” “不是‘或许’,就是这么回事。狮子取先生正是因为能从公认的棘手作家那里拿到原稿,才确立了如今的地位,直至被称为‘传说中的编辑’。” “那我这个周末不看原稿,练练高尔夫好了。” 青山本打算当个玩笑说说,没想到小堺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好啊。扎扎实实地练习,为下次的高尔夫应酬作好准备。下周三是和夏井老师,周五是玉泽老师……” “啊……全打高尔夫……” “不,不只是这个。”小堺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轻田老师那边也发来了邀请。参加者一栏写了你的名字,是下下周的周六。只有半程,估计不会太辛苦。” “半程?是只打九个洞吗?挺少见的哪。” 小堺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 “不是在说高尔夫应酬吗?” 小堺摇头否认。“轻田老师是不打高尔夫的。我说的是马拉松,半程马拉松。” “啊?!”青山惊得往后一仰,“要是参加那个的话,我不会还得跑步吧?” “那是当然。不同的作家爱好不同,有的不喜欢高尔夫,而喜欢马拉松或者网球之类。哦,对了,推理作家西口老师的爱好是玩滑板,你要提前勤加练习呀。” “滑、滑、滑板?” “听说还不是那种慢吞吞滑着玩的,而是非得在U形池上空翻转个一两圈才肯罢休,你最好有心理准备,恐怕提前买份保险什么的比较靠谱。有次狮子取先生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缝了五针。不过因祸得福,他拿到了老师新写的原稿。” 青山早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不可?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小堺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别摆出一副惨兮兮的样子。迎合作家的爱好,你这才是刚刚起步阶段呢。瞧瞧狮子取先生,过不了多久你就懂了。” 03 看了看表,青山心想差不多了。等待的那趟列车马上就要进站。 青山他们眼下正在东京站新干线即将停靠的站台上。一位作家要乘坐东北新干线来东京,因此他们到此来迎接。 这位作家名叫花房百合惠,是日本具有代表性的女推理作家,曾经有数部作品大卖,如今依然保持着坚不可摧的人气。在文艺书卖不出去的今天,她对于出版社而言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作家。 花房百合惠住在仙台,很少来东京,不过今晚要出席在东京都内举办的某文学奖晚宴,这才特意前来。 站在站台上翘首等待的,是各出版社负责花房百合惠作品的编辑和他们的上司,灸英社来的是青山、小堺和狮子取。各社加在一起总共二十人左右,所有人都清一色穿着黑黢黢的西装,但明显有着与一般公司职员二致的气场,以致其他乘客不敢近前。 “来啦!”不知是谁说了句。新干线特征明显的列车驶进眼帘。 大家都知道是花房百合惠乘坐的列车,编辑们涌向车门附近。 “喂!发什么呆哪!再往前去点!”小堺在后面呵斥青山。 “咦?这是什么情况?” “要是待在后面,老师怎么会记住你来接站这码事?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也得在她面前露个脸。” “哦,原来是这样。”青山朝前方看去,“怪不得狮子取先生占领了最前列的位置。” “总编待在那个地方,可不仅仅是为了露个脸而已。那是为赢得皮包争夺战作准备。” “皮包争夺战?” “车门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会涌进车厢,冲到花房老师的座位,争抢老师的行李。在这场争夺战中胜出的出版社,拿到下次的连载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啊——但那么做,不就给其他想要下车的乘客添麻烦了?” “那又算得了什么!其他乘客又不是畅销作家。”小堺冷冰冰地断言。 列车驶进了站台。缓缓停靠后,车厢门开了。 只见几个编辑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一位正要下车的老奶奶被撞到一旁,几乎跌倒,但谁也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没冲进车厢的编辑们呈扇形散开,静候花房百合惠。先下车的乘客看到青山他们,无不大吃一惊。 没多久,头戴粉色帽子、面遮浅色太阳镜、身穿粉色套装的花房百合惠现身了。 “老师,辛苦了!”不知是谁打了声招呼。众人得到信号,异口同声地说:“您辛苦了!” 然而花房百合惠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笑容。非但如此,她扫视一眼编辑们,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众人一时搞不清状况,谁也不敢作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突然闪进青山他们和花房百合惠中间。 “万分抱歉!”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女作家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狮子取。他腋下夹着粉色皮包,看来在皮包争夺战中胜出了。“真是万分抱歉!”狮子取重复道,“尽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一切都是我狮子取的责任。” “又来了。”小堺在青山耳边嘀咕,“这可是狮子取先生的绝技——滑垒式下跪。” “滑……垒式?” “就是在作家气急败坏之际,一马当先抢先下跪的本事。因为什么缘故发怒先不管,总之先道歉,一个劲儿地拼命道歉。狮子取先生认为这么做前途才有望。” “呃……” 狮子取的额头几近碰到地面,仍在道歉。见此情景,花房百合惠面露难色。 “别这样,狮子取先生。又不是你的错。我气的呀,是日本铁路公司。” “日本铁路公司?日本铁路公司对您做什么了吗?” “谁说不是呢,我可是被害惨了。其实——” “这绝对不行!”狮子取腾地站起身来,“咱们马上去抗议!喂,大家都到站长室去吧!”话音未落,他已夹着花房百合惠的皮包迈开了步子。 青山他们别无选择,只得跟了过去,完全搞不懂怎么发展成了这个局面。 “这也是狮子取先生的拿手好戏。”小堺在旁边说,“弄清作家发怒的矛头不是对准自己之后,首先要与作家同仇敌忾,要比作家还愤慨地抗议。丝毫不清楚个中缘由,却能动真格地义愤填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 青山从后面望着狮子取。那圆溜溜的脑袋散发着火冒三丈的气息,着实看不出是在演戏。 狮子取冲进站长室,从“你们到底把乘客当成什么了?”到“怎么教育员工的?”,劈头盖脸大声训斥。一通咆哮后换上了花房百合惠,原来她发怒是因为不知哪位乘客将啤酒洒了,流到了她的脚旁,惹得她不快。为这点事就遭责备,日本铁路公司也太可怜了。然而站长估计早被狮子取最初的架势镇住了,一味低头致歉。 “狮子取先生的火气未免太大了,站长好像也怪可怜的。”走出站长室,花房百合惠说,“其实不用那样大动肝火的。” “是吗?哎呀,还是老师宽宏大量啊。受教了。对了老师,您这边请,我们已经为您备好车了。来来来。”狮子取为她带路,手中死命地抱着花房百合惠的皮包,一副绝不允许他人抢夺的架势。望着他的身影,青山感慨万千,心中除了佩服,再无其他。 04 青山被分配到书籍出版部差不多一个月了,狮子取为何被称为“传说中的编辑”,已经再明白不过。那样千方百计地讨好,估计作家喜欢还来不及,不可能讨厌吧。有那么一个人为自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处处将自己放在第一位,谁不乐意? 而且,狮子取无论做什么事从不走寻常路,他的演出总是会给对方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 就在前几天,还发生了这样一件事。那是为已故时代小说泰斗举办法事的日子,那位作家的作品也在灸英社出版过,到现在依然稳稳再版,因此这对灸英社而言同样是一次重要活动。社长和董事们都出席了,而青山和小堺这种小角色,则被赶过来充当引导员。 和尚诵经完毕,众人在作家遗孀的带领下前往墓地。到达那里时,大家一眼就看到狮子取正在大汗淋漓地擦拭墓碑。 “你在干什么?”灸英社的社长问道。 狮子取闻言手忙脚乱地离开墓碑。“万分抱歉!”他毅然决然地在作家遗孀面前来套老规矩——滑垒式下跪。 “我本打算在诸位到达之前清扫完回去,谁料想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我这就退下,还望多多包涵。” “呀,原来是这么回事,辛苦你了。不用道歉,快请抬起头来。敢问你是哪一位?”作家遗孀问。 “我是灸英社书籍出版部的狮子取。” “是狮子取先生啊,我记得你。” “承蒙抬爱——”狮子取将头埋得更低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本打算在大家到来之前回去?这毫无疑问是鬼话。 青山想,狮子取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什么事他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做出来。有些事要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因为良知或羞耻之心而产生动摇,狮子取却能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即便让其他人大跌眼镜,那有什么关系。他坚信,只要赢得作家的好感,就是胜利!而且,恐怕这样的信念没错。 “有没有让狮子取先生弄不到原稿的作家?” 听到青山的疑问,小堺陷入沉思。 “这个嘛,谁知道呢,应该没有吧。他拥有独特的嗅觉,和作家见个面聊上几句,似乎就能清楚怎么做会赢得对方的好感。这样的本事真是让人羡慕。” “是啊。” 青山两人正闲聊间,突然听到狮子取的呼唤。“哎,你们俩,过来一下。” 青山和小堺并排站到总编座位前,狮子取开口道:“赤村老师的事进展得怎么样了?我说的是赤村美智琉老师。她有没有接受我们的连载请求?” “这个,还没有……”小堺伸手按着脑袋,“恐怕不可能。” “不可能?为什么?” “说实话,前任总编惹恼过赤村老师。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给我们写东西了。” “我当是什么呢,哪能为这点小事就放弃!跟她说换了总编不就得了。” “我是那么说的,可总感觉她依然冷若冰霜……” 狮子取皱起眉头。“赤村老师如今可是排名前五的畅销作家呀,甚至有传言说下届的直本奖非她莫属。这种人的原稿还不弄到手算什么事!” “对不起。”小堺垂下头,青山在旁边也依样照做。 “真拿你们没辙。好吧,我亲自出马会会她。给我安排一下。” “呃,我想这个也很难。她曾说过,‘恕不接见工作伙伴以外的其他公司的人’。” “什么呀这是,她到底有多讨厌我们!” “总而言之现在是无计可施。” “嗯……”狮子取呻吟道,“见不着面一切都白搭。有没有什么办法?” “光是见面的话,倒是去晚宴会场就行。这周四举办新日本推理大奖的颁奖晚宴,赤村老师是评委,按说应该会出席。” “就是它了。我到时候使出浑身解数也要跟她搭上话。”狮子取一副志在必得的口吻。 05 周四下午六点半,在东京都内某酒店的宴会厅出现了青山等人的身影。颁奖仪式结束,终于到了畅谈的时间。 “总编,发现目标了。赤村老师在那边。”小堺快步走过来向狮子取报告。 “好,我这就行动!”狮子取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赤村美智琉早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真不愧是畅销作家,形形色色的编辑为了跟她说上两句都排起了队。狮子取对这支队列视而不见,拨开人群径直奔赤村美智琉而去。 青山旁边传来响亮的咂舌声。 “干什么呀!大家都在排队呢,别乱插队!” “没办法,是灸英社的狮子取吧,这还不是常有的事嘛。” 狮子取显然不可能听不到别人在背后议论,但他毫不理会,只管一往直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走到了赤村美智琉的身旁。 “哎,不好意思,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赤村老师,我还是初次见您,这是我的名片。哎呀,我拜读过老师的新作了,依然精彩如故啊,令我感动至极。而且结尾的惊天大逆转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实在完美!”狮子取一边递名片一边滔滔不绝。 赤村美智琉留着短发,肤色偏黑,那张脸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蜥蜴。等目光落到名片上,她立即不加掩饰地露出毫无兴趣的表情,用冷冰冰的口吻回了句“是吗?谢谢”,随即将名片胡乱丢进皮包,眼看要和别的编辑开始交谈。 但是狮子取拼上蛮劲,硬是插到了那个编辑和赤村美智琉两人中间。 “老师,听说您很擅长游泳,其实我也一样呢。怎么样,下次找个地方咱们一起游泳吧?去哪儿我都奉陪。或者,干脆我来包个游泳馆吧?” “行了,我喜欢一个人游泳。请你往那边挪一挪。” “那、那看戏怎么样?听说老师爱好看戏。您有没有想看的剧目?什么票我都能帮您准备好。” “你还真是烦人哪。戏我也是喜欢一个人看。总之,请你挪到一边去。” 遭到赤村美智琉的斥责,狮子取终于败下阵来。 “我就说嘛。”小堺说,“让人一点辙没有吧?” 然而,狮子取微微一笑。“不,才不是呢。我看有希望。” “啊?我倒一点没看出那样的迹象来。” “所以你们这些家伙不行啊。无论如何,我还需要一次和她谈话的机会。” “您稍等一下。”说着,小堺迈步走开了。几分钟后他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张纸。“好消息!听说获奖者还要续摊,赤村老师好像也出席。” “是吗?太棒了!我们也要攻进去!”狮子取攥紧了拳头。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青山他们出现在了续摊的酒吧。人太多了,光是找个座位都费劲,青山和小堺拼尽全力才在吧台最边上占据了一席之地。但狮子取不知道使了什么花招,竟然和赤村美智琉同桌而坐。 尽管人声鼎沸,狮子取的声音仍清晰入耳。 “哎呀,赤村老师无论服装还是饰品,果然也都品位非凡啊。怎么会这么合适呢?难道您带了造型师?啊?没带?那就是您自己挑选的喽。真厉害!正是有这样的眼光,才能写出那么精妙的小说来吧。呀,不对,话不能这么说,是老师自己身材出类拔萃,穿什么都合适。对、对,绝对是这样。呀,这样谜团就解开了。没错。”这些普通人会因害臊而说不出的奉承话,从狮子取口中畅通无阻地冒出来。周围的编辑面露苦笑,而他本人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然而即便是这样艰苦卓绝的奋战,也没能取得令人满意的战果。赤村美智琉依旧板着脸,看都不看狮子取一眼。 不久,续摊结束。赤村美智琉看上去也准备打道回府。 “老师,我们再去一家怎么样?听说老师喜欢烧酒,有家店全国各地的烧酒一应俱全,我非常想带您去呢。”狮子取紧咬不放。 “不必了。我说过决不给灸英社写东西吧,你还真是纠缠不休啊。”赤村美智琉吊起眉梢。 “那也没关系,不写就不写。我们就再去一家,好不好?” “烦死人了!我说不去就不去。”赤村美智琉撂下这句狠话,冲出了酒吧。 “啊,请您稍等一下。”狮子取紧追其后,青山他们也火速跟上。 来到外面,只见狮子取已跪倒在地。 “求求您了,至少让我把您送回家吧。这是我此生唯一的恳求。” 赤村美智琉满脸尴尬地俯视着狮子取。“不要这样好不好?别人都看着呢。” “那,您是答应了?不然我就一直跪下去。” 赤村美智琉环抱双臂,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只限今天这一次哦。不过我是决不会给你们社写东西的。” “非常感谢。”狮子取立刻腾地站起身来,拦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而后向青山他们递了个眼色,说:“我去送送老师,你们到老地方等我。” “好的。”青山他们回答。 所谓老地方,指的是一家编辑们经常凑堆聊天的酒吧。遵照指示,青山和小堺来到这里喝起了啤酒。 “真是出手不凡啊!让人厌恶到那种地步,居然能千方百计地把对方说服。”小堺叹息道。 “狮子取先生能从赤村老师那儿拿到原稿吗?” “哎呀,这个,我看恐怕不可能。毕竟老师刚才不是斩钉截铁地说不给咱家写东西的嘛。” “没错。”青山也叹一口气。就算是传说中的编辑,也还是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啊。 就在这时,门啪的一声开了。狮子取走了进来,到青山他们这桌坐定,点了生啤。 “您辛苦了。怎么样?”小堺迫不及待地问。 “嗯,能做的都做了。应该没问题。” “咦?”青山吃惊地看着狮子取的脸,再仔细端详后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脸颊上有红彤彤的手掌印。 “狮子取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哎?啊,留下印了呀。没什么,别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 小堺掏出了手机,看来是来了电话。看到来电显示,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是小堺……啊,刚才承蒙关照……哎?不会吧?啊,不,我知道了。那我跟总编商量一下,定个时间。好的,失礼,再见。” 挂断电话,小堺茫然若失地看向狮子取。“电话是赤村老师打来的。她说虽然不知道能否接受我们的连载请求,但可以先听听我们这边的想法。” “是吗?太好了。顺利拿下!”狮子取心满意足地喝下啤酒。 “总编,您到底对赤村老师做了什么?”小堺打探道。 “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平时不是常说嘛,要赢得作家的好感,关键是洞察那位作家想要什么,现在最想做什么。老夫就是满足了赤村老师的愿望啊。”说完,狮子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06 “真是吓着我了,简直是惊呆啊。你这个人,也太胡来啦。你们,让这种人当上司没问题吗?我都同情你们。要不我跟董事说说,请他们给你们换个总编?” “好了好了,老师,我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不是说过那天喝多了嘛。恳请您务必谅解。”狮子取弓起庞大的身躯。 “就算喝得烂醉,也没有那样做事的呀。哎,小堺、青山,你们也这么认为吧?送我到公寓还好,竟突然向我求婚,说什么‘我对您一见钟情,请嫁给我吧’。你们说,怎么会有这种人?” “哎呀,这个……”小堺挠了挠头,“过后听说,我们也大吃一惊。” “是吧。我说‘你别开玩笑’,谁知他说‘我可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的’,接着就要靠过来强吻。天啊,简直闻所未闻!于是我狠下心给了他一巴掌。这一来他又哭天抹泪地向我下跪道歉。这么荒唐的人,我可从来没见过呢。” “呀,实在抱歉。不过老师,希望您清楚,尽管我喝醉了,但一见钟情却是千真万确。求婚也是诚恳的,即便现在我也没有放弃。”狮子取毅然决然地说。 “请放弃吧。我怎么可能和你这种荒唐的人结婚?好了,你该回去了吧?工作上的事,我和这二位来谈。” “老师,您别那么说啊。我不插嘴,求您就让我待在这儿吧。” “那麻烦你离得远一点。看到你那张苦瓜脸,连我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难受。” 赤村美智琉连珠炮似的把狮子取臭骂了一通,但语气轻快,甚至可以说兴致勃勃。之后的谈话也一帆风顺,灸英社拿到了她的连载。 谈话结束后,兵分两路,狮子取去送赤村美智琉回家,青山他们则打算回社里。进入地铁,青山与小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真是厉害啊!”小堺说。 “确实不一般。”青山回应道。 “求婚哪,而且还在那种局面下!普通人怎么能想到?” “听总编说,他是在和老师交谈的过程中灵光一闪想到的。” “嗯。赤村老师的确没结婚,而且从来没传过绯闻。假如没被别人求过婚,理所当然也就没甩过男人。” “被强吻、给对方一个巴掌这种事也……” “不可能经历过吧。”小堺接话,“狮子取先生说他发现了赤村老师想将这些事体验一次的潜在愿望。可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万一搞砸了可不好收场。” “是啊。”青山的脑海中浮现出狮子取求婚的画面,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求婚台词的呢? 忽然间,青山意识到一个问题。 “哎,如果赤村老师接受了求婚,狮子取先生会怎么做呢?不过,我想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说不好。”小堺思索片刻,再次看着青山,“要真是那样,就顺其自然吧。你不觉得也没什么不妥吗?” “啊?您的意思是,和赤村老师结婚也行?” “狮子取先生离婚了,现在是单身呢。只要能拿到原稿,这种事没准他做得出来。” “啊,不会吧?” “谁知道呢。毕竟,他可是传说中的编辑呀。” “呃……”青山陷入了沉思。狮子取下跪的样子历历在目,他也认为不能轻易排除这种可能。 梦一般的影视化 01 电话响起时,热海圭介正在浏览玩具枪目录。他在考虑正在撰写的小说中的出场人物持什么枪为好。单写个枪名的话不尽如人意,他还想再写些这把枪的相关细节。热海圭介有自己的如意算盘——这样一来,不仅会让那些枪迷读者高兴,也准会让那些不是枪迷的读者认为热海圭介是位取材严谨的作家。 热海将手伸向兼用作传真机的电话。做了专职作家以后,他想着日后会有需要于是买了这部机器,而实际上传真功能几乎从没用过。 “喂,我是热海。” “啊,好久没问候您了。我是灸英社书籍出版部的小堺。” “啊,你好。”热海的音调立刻提高了八度。 自从热海获了灸英社举办的新人奖,小堺就一直负责编辑他的作品。当时小堺还在《小说灸英》杂志编辑部工作,现在已经调到了单行本部门。 “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没问题,什么事?”热海带着些许期待等着下文。此前他在灸英社出版了收录有自己新人奖获奖作品《击铁之诗》的单行本。难道这本书终于要加印了吗? “我就开门见山了,是关于《击铁之诗》的。” “哦。”热海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果然要加印? “有公司来谈影视化的事。” “哎?” “您看如何是好呢?我是请对方直接跟您联系,还是……” “请、请、请稍等一下。”有痰卡在嗓子眼里,干咳了两声,明显感觉到体温在上升,“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影视化?是指有人想拍那部《击铁之诗》吗?” “没错。” “啊——”热海紧紧地握住听筒,身体往后一仰,不禁喜笑颜开,“是真的吗?对了,是哪家想拍?电影还是电视剧?” “电视剧。” “电视剧?是连续剧吗?” “不,据说是两个小时的单集电视剧。” “哦,是剧场版啊。”热海联想起电视节目改组期间播放的特别节目。 “那么,主演是谁?” “呃,好像还没有定得那么细。” “搞什么呀。”热海稍微有点失望。 “那个,热海先生。”小堺的声音十分平静,“提出这个请求的是制片公司的人员。他们目前还只停留在探询是否可以将《击铁之诗》的策划方案向电视台申报这个阶段。” “哦,原来是这样。”尽管随声附和,热海根本没有明白这番话的意思。 “怎么办?策划书已经送到我这儿来了,暂且还是先把它寄给您吧?” “嗯,好的。就照你说的办吧。” “明白了。”说完,小堺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后,热海有好一会儿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在仔细品味内心的喜悦。 影视化……我的作品、那部处女作《击铁之诗》要被搬上荧屏了!著名演员们会将书中描绘的世界转化为可视的形式,而且会在电视上播放,全国范围内播放! 热海眼前早已浮现出电视画面上呈现剧作名称的情形。背景最好是航拍的大都市夜景,文字显现于这背景前:“剧场版之《击铁之诗》”,再往下便是“原作 热海圭介”。 太了不起啦!热海的心因期待而一通狂跳。小说被影视化后成为畅销书的先例并不在少数,《击铁之诗》仅仅首印了四千册便再无动静,借此机会我岂不是也有望加入畅销作家之列了? 喜悦之情迅速膨胀,热海终究还是坐不住了。他伸手拿过手机。“啊,喂喂,是老妈吗?是我呀,圭介……嗯,我当然很好了。不用担心,蔬菜我也吃。不说这个了,我有个特大好消息要汇报。其实呢,这次我的小说要被拍成电视剧了……对,上电视。那部《击铁之诗》啊,有人说想把它拍成电视剧……说了没骗您嘛,出版社已经联系过我了……是吧?厉害吧?……之前我也一直纳闷为什么还不把它影视化呢……啊,别冷不丁地就换人嘛。老爸吗?……我很好……对,上电视……是啊,看来我也终于受人瞩目啦……呃,演员还没定下来呢。说起来,老爸您根本不认识最近的演员吧?……啊,这个我知道。我是打算认真核对的。一定要他们尊重原作。” 随后,热海又给五个朋友打去电话,向他们告知作品即将被影视化这一消息。 * * * 考虑到收视率等因素,日本的电视台、广播电台常在每年4月或10月就节目编制、出演人员、赞助商等进行变更和人事调动,在此期间多播放异于平时的单集特别节目。 02 啤酒美味爽口。又点了两瓶后,光本长长地呼了口气。 “我说,你也太了不起啦!”他盯着热海的脸,歪着脑袋,“刚刚获了小说新人奖,作为作家出道,这回又要影视化!你到底要牛到什么地步啊?” “没有没有,哪儿啊。”热海摆摆手,“说了这没什么嘛。不过要能拍成电影的话,倒是另当别论。” “不不,拍电视剧已经很厉害啦。”说话的男子姓伊势,“小说被拍成电视剧的作家,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呢。成了其中的一员,可不说明真有两下子嘛!” “嗯,我也觉得很了不起。”在场唯一的女性美代子使劲点点头。 他们是热海以前在公司上班时的朋友,今晚聚到这家那时就经常光顾的小酒吧,把酒言欢。 “话虽是那么说,但我心底还是希望能拍成电影,我觉得那部作品适合改编为电影。” 听到热海的话,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毕竟《击铁之诗》气势宏大。”光本道,“反过来说,甚至太宏大了。” “啊,原来如此。”一语惊醒梦中人,热海顿悟,“我也那么认为,的确气势过于宏大。要把这样的作品拍成电影,无论如何都太烧钱了吧。恐怕除了好莱坞,没有扛得住的。” “怪不得……原来日本的公司扛不住啊。”美代子带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往热海的杯子里倒入啤酒。 “这么说来,还是拍电视剧成本低呀。” “我想大概是吧。所以呀,这次就没办法了。”热海把美代子刚刚斟满的啤酒杯送到嘴边。 “哎,演员阵容定了吗?” “呃,这个听说好像还没有。估计要过段时间才定。” “啊,那让那个人上吧!木林拓成。”美代子两眼放光。 “哎,木林呀!”伊势的脸皱作一团,“木林不管演什么角色都是同样的模式,我反对。” “哎呀,我觉得很好。” “可是木林只演主角吧?”热海接话道,“他演主角乡岛是不是太年轻了点呢?” “你说得没错,乡岛这个角色让高井利一这个年纪的来演还差不多。” 听到光本的意见,美代子怒目而视。“开什么玩笑?!绝对不行。他太土了。” “是吗?” “喂喂,女主角谁来演好呢?”伊势说,“有个场景不是乡岛开着直升机把她救出来嘛,这里要是不用具有魔鬼身材的漂亮女演员可不养眼哪!” “啊……那个场景不错。热海,你可以点名自己希望起用的演员吗?” “呃,应该可以吧。要是我不点头,他们一切无从谈起。” “哇哦——”三个人欢呼道。 “那用松崎罗罗子吧!我是她的超级粉丝。”光本合掌恳求。 “啊?好像没什么印象啊。” “别那么说好不好。是这样的哟。我说,要是能成,把我带到拍摄现场去吧。” “啊?”美代子张大嘴巴,“对哦对哦,还有这一手呢。哎哎热海,还是用木林吧!这是我这辈子对你唯一的恳求。” “这算什么呀,只不过自己想见偶像吧。” “那又怎么样?你会帮我说的吧。朋友当了作家,难道还不能享受点特殊待遇?要是能见上木林,恐怕我会自豪一辈子。” “那我要见松崎罗罗子。求你了,啊?”光本一副马上要下跪的架势。 “我是谁都无所谓啦,只要能跟女演员合个影就满足了。”伊势也跟风道。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啊。”热海故意叹了口气,“好吧,那我考虑考虑。” 三人发出比刚才更大的欢呼声。 “哎,热海你不亲自出马吗?” “啊,我?” “是啊,这不是常有的事吗,原著作者在剧中客串一把。哎,你也试试嘛。” “哇哦——有什么可犹豫的,上吧上吧!”伊势随着起哄。 “啊……你们就饶了我吧。”热海尽管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这也未尝不可。 “那要是别人求你上呢?”光本问。 “嗯……要是那种情况考虑一下也可以。” 三人发出兴奋的怪叫。小酒吧的年轻店员飞奔过来。“请稍微安静一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伊势向店员道歉。“不过你听我说呀,坐在这儿的这位,不但是我们的朋友,还是一位作家。这次,这家伙的小说要拍成电视剧喽。主演是木林拓成,演对手戏的是松崎罗罗子。怎么样,厉害吧?” “啊——”店员眨巴了两下眼睛,“太厉害了!那个,待会儿可以帮我签名吗?” “啊,可以呀。”热海说着歪了歪杯子。真是心旷神怡的美好夜晚。 03 策划书在小堺打来电话的两天后寄到了热海的住处。热海巴不得马上送到,昨天一整天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连大门都没敢出。他甚至想,要是今天还收不到,就打电话催催小堺。 热海心里七上八下地从大信封里取出策划书。几页A4纸由订书针订在一起,封面上写着《梅雨时节推理剧策划书》。 翻开封面,最上方的标题映入眼帘的瞬间,热海皱起了眉头。因为上面赫然写着“有闲阔太刑警北白川丽美事件簿:最后的枪声”。 这是什么呀!小堺这家伙搞错了吧!热海心想。似乎本该寄到其他作家那儿的东西寄到他这儿来了。这么说来,恐怕《击铁之诗》的策划书也寄到别人那儿了。 热海立即给灸英社打去电话。小堺正好在座位上,于是他跟小堺说了策划书弄错的事。 “不会,应该没有弄错,又没有其他的策划书。” “可是的确错了呀。这完全是别的……”说到这里,热海打住了话头。因为标题下面写着策划意图之类,其中点名了原作为《击铁之诗》。 “怎么了?”小堺在那头问。 “……没什么,先这样吧。我确认下再打给你。”热海草草挂了电话。 他又看了一遍策划书。上面是这么写的: “梅雨时节令人黯然。望着那绵绵不绝的雨,估计谁都想一扫心中阴霾。然而,现实又如何呢?谎言、阴谋、背叛——现代人的生活被这些团团包围,内心整年都处于梅雨之中。正因如此,许多人期待着用娱乐节目将自己从复杂的人际关系和钩心斗角中解放出来,放松身心。基于此,这回我们的目标是制作一部简洁清爽的电视剧。原作为《击铁之诗》(热海圭助著,灸英社),我们将其改编成了这部具有喜剧风格的作品。影视化之际,我们把主角设定为拥有富豪丈夫而兴趣为查案的有闲阔太刑警。我们坚信,经过这样的更改,原作中多少有些牵强附会的故事情节能妙趣横生、大放异彩。” 读罢,热海感到轻微的眩晕。 这算什么事?!《击铁之诗》的主角是一个名叫乡岛严雄的刑警,喜欢单枪匹马行动,讨厌执行别人的命令。故事的大致脉络就是这个乡岛只身一人与犯罪团伙斗争。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都是一部积极紧张的硬汉派作品,可以说描绘的完全是男人的世界。凭什么摇身一变成了“有闲阔太”?而且,热海圭介的“介”字也写错了。 热海翻开第二页,上面写着剧情。大致一扫,他立即感到血冲脑门,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将手中的策划书撕成碎片的冲动。 热海拿起电话,再次打给小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用稍微有些粗鲁的语气质问。 “您指的是什么?”小堺的口吻泰然自若。 “这显然和原作大相径庭。无论是标题还是主角,全都换了。照这样还有什么好谈的!” “有那么过分吗?” “有那么过分吗?小堺先生,你没看过策划书吗?” “嗯。实在忙得不可开交,不好意思。” 看来小堺将制片公司送来的策划书原封不动地转寄给了热海。 “那我现在就传真给你。请看一看,可以吗?” “啊……”小堺的回答含含糊糊。 热海拆掉策划书的订书针,准备传真到小堺的编辑部。很久没用传真机了,颇费了一番功夫。 传过去整整三十分钟后,热海又拨通了电话。“看完了吗?” “啊,对不起。还没看呢。您着急吗?”小堺问。从他的声调并没有听出多少抱歉的意思。 “越快越好。”热海稍稍加强了语气。 “那我看完后就给您打电话。”小堺说。 “好的。拜托了。” 挂断电话,热海坐到了电脑前。他本想投入工作,却焦躁得根本无法集中精力,于是手再次伸向了策划书。 在剧情简介之后,单独一栏列着演员表。旁边附两个字:设想。然而,看到罗列在其中的名字时,热海的心跌至谷底。净是些称不上明星的演员。不用说,木林拓成和松崎罗罗子的大名并不在内。 难得影视化,怎么是这样的演员班子——热海嘴里冒出牢骚。 左等右等,小堺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我看过了。”他说。 “怎么样,过分吧?” “嗯——”小堺在电话那头拖着长音应道,“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毕竟观众大多是家庭主妇嘛,所以把主角换成了女性。不用说,标题也得随之更改。” “可是,哪儿有什么女刑警啊,还有闲阔太刑警。” “哈哈哈。”听筒里传来小堺轻快的笑声,“确实很搞笑。但我想,这也是经过他们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怎会这么认为?老公是富豪,就能无视上司,随心所欲地进行调查。你不觉得这种情节设定非常离谱吗?” “确实很离谱。不过,主角无视上司,随心所欲地进行搜查,这不正符合原作吗?” “哎……” “我觉得两者只是情节设定有出入而已,本质是相同的。” “不,不是的。乡岛是一头不服从上级命令的独狼,他基于自己的信念行动。” 小堺又拖着长音“嗯”了一声。“就我自己而言,倒是更容易接受电视剧的剧情设定。仅凭是头独狼这样的理由,就无视上司的命令,按常理早被开除啦。” 热海词穷,一时想不出怎么反驳。 “而且,”小堺继续说道,“我从头看到尾,发现改动十分忠实于原作嘛。能如此尊重原著故事情节的策划书,可是不常见呢。” “咦,哪里忠实于原作了?小堺先生,你当真看过策划书了吗?” “看了呀。那您说说,哪里没按原作展开?” “这……没一处好不好!比如这个有闲阔太刑警,说起来用的是老公的钱吧。又是收买黑手党获取情报,又是从熟悉的军火商那里购买军用直升机,这种事都办得到,岂不是无所不能?原作当中主角可辛苦多了。” 本以为会得到小堺的认同,没想到他出乎意料地答道:“呀,这个怎么说呢。” “怎么说……” “原作当中设定的情节是主角逮到的男人是黑手党,他敬佩主角的浩然正气,于是全力配合调查。但这到底说不过去吧。再说军用直升机,原作当中是主角从美军那里偷出来的,这压根儿不可能嘛。所以,尽管这么说有点过分,但我觉得在‘无所不能’这一点上,原作和策划书不相上下。哎呀,当然了,这个‘无所不能’倒也是本小说的特色。” 热海再次哑口无言。小堺指出的这点,正是在网上的书评栏等处被批得体无完肤的部分。 “反正,”热海说,“这样我没法同意。请让对方再重新考虑考虑。” “是吗,那我们就拒绝喽?” “啊?拒绝……” “您不是说这样策划不行吗?” “呃,是那么回事,但也不是拒绝。” “不是这个意思吗?那我该怎么做?” “不是说了嘛,那个……请向对方转达我的希望。请他们改编的时候更忠实于原作,主角也换回男的。” “这样啊。”小堺意味深长地沉默片刻后说,“将您这些想法转达给对方倒是没有问题,不过那样的话,恐怕这事就不会有下文了。” 热海大吃一惊。“啊?为什么?” “您想啊,对方之所以特意寄来策划书,还不是因为这样改编才有拍成电视剧的可能?如果这种改编行不通,拍电视剧的计划自然会被搁置下来。”小堺的口气风轻云淡,听上去甚至让人感觉他是故意装得这么冷静。 热海不知该如何作答。 “怎么办?”小堺问。 “暂且,”热海说,“请先让我考虑一下吧。” “那我等您的答复。”小堺爽快地应道,随即挂了电话。 热海再次坐到电脑前陷入了沉思。拍电视剧的事难以割舍,但是,真的可以妥协到这种地步吗…… 他不经意地看向一边,那里堆着几十本《击铁之诗》,不是出版社赠送的,而是他自己逛书店的时候买下来的。出版社为了调查图书的销量,会监控几家书店的销售数据。于是,他企图通过买下这几家书店的书,伪装成《击铁之诗》热销的假象。然而,这份辛劳并没有得到回报,《击铁之诗》一次也没有加印。 拍成电视剧之后就会引起热议,书也可能会随之大卖。 这时,电话响了。热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家打来的,尽管有点提不起精神,他还是拿起了听筒。 打来电话的是母亲。“拍电视剧的事怎么样了?”她上来就问。 “嗯,正在进行。策划书寄过来了……哎呀,这个还不知道呢……啊?都告诉亲戚他们了呀?嗯,倒是没什么。哎?哈哈哈,大家还真是喜欢木林拓成啊……啊,我会提提看的,但跟他们说别抱太大希望。那我挂了啊,忙着呢……嗯,知道啦。” 挂断电话,热海沮丧地低下了头。父母的脸庞浮现在他眼前。要是知道拍电视剧的事落空,他们估计没脸见亲戚们了。而且,自己也没法向光本、伊势和美代子交代。 下定决心后,热海再次拿起了话筒。 “喂,是小堺先生吗?我是热海。拍电视剧的事,那样策划也可以……是的,没有问题。那个,我只有一个希望。嗯……关于角色的安排,这个我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吧?是的,这个我明白,未必一定会按照我的意思来。但我还是想告诉他们一声……那个,主角我认为由松崎罗罗子来演比较合适。另外,不管是什么角色,请想办法让木林拓成出镜……对,是木林拓成……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04 听说《击铁之诗》定下来要拍电视剧的时候,小堺略微吃了一惊。“是真的吗?”他反复确认道。 “千真万确。”制片公司的人在电话中回答,接着又说,“希望近期能签订正式合同。” “好的。那麻烦把合同寄到我这里来吧。请热海先生签字盖章之后我再寄还给您。”说完,小堺挂掉电话,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他想,有的事还真是出人意料。《击铁之诗》竟然要拍成电视剧了。他原本算准了那种策划方案根本不可能通过。说起来,时长两小时的电视剧策划方案,大多数情况下不过是在新小说出版时为防他人先行一步而提前占坑的手段而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抢到再说——差不多就是这种心理。一听说自己的作品要拍成电视剧便高兴得忘乎所以,结果没能如愿,以致心灰意冷的作家比比皆是。小堺以为这次热海也是这种下场呢。 然而,与预料的相反,策划方案通过了。据说因为预算的关系,剧情的规模比策划书写得有所缩小,演员的档次也下降了一些,不过这也没办法,只要能拍出来就很了不起了。 小堺给热海打去电话,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作家欣喜的表情。 电话接通了。小堺立刻报告了电视剧策划方案通过的消息,等待着对方精神一振的反应。 谁知热海好像并不怎么来劲,嘴里冒出的第一句是:“主演是谁?”小堺说出女主演的名字后,电话那头传来热海明显失望的声音:“哎?那个女演员,不是早过气了吗?还是松崎罗罗子好啊。” 这家伙真是没脑子!小堺心想,那种一线女星怎么可能出演这种单集的B级闹剧。尽管小堺对热海说会向对方转达他的希望,但那当然是在糊弄他,光是想到要说出松崎罗罗子的名字,小堺都感到不好意思。 “听说她档期排不开。”小堺随口应付道。 “这样啊。那木林拓成呢?他上得了吧?” 当然不可能。那可是国民明星!“呀,听说也很难。因为那位非主角不演。” 只听热海“呼”地叹了口气。“是吧?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才希望主角仍是男性嘛。” 这根本不是问题所在。小堺在心里嘀咕,但嘴上附和着:“确实很无奈啊。” “哎,那眼下能再稍微想想办法吗?要是松崎罗罗子和木林拓成上不了,用几个其他的当红演员也好。” 小堺的脸已经皱作一团。这家伙真是狗屁不懂呀。 “那个,热海先生。这种策划方案呢,一般是通不过的。类似的策划方案有数十个之多,电视台会从中挑选,落选是稀松平常的事。而您的作品要被拍成电视剧了呢,您应该再高兴点。或者说,难道您还是不满意,要拒绝?现在还没有签订正式合同,倒不是不能反悔。” 闻言,热海的语气立刻变得焦躁。“不不,没有的事。我的意思不是拒绝。那个,请他们继续进行吧。” “好的。合同近期就会寄到我这里,我会把它转寄给您,请在上面签字盖章后寄还给我。” “知道了。那,宣传从什么时候开始?” “宣传?什么宣传?” “当然是书的宣传啊。我想拍成电视剧之后,肯定有各种各样的宣传方法。比如,在腰封上点明拍电视剧这件事。好像也有在上面印电视剧剧照的。” “啊——”小堺忍不住发出毫无兴趣的声音。 热海说得没错。在小说定下拍电视剧后,多数情况下确实会换上将这一消息广而告之的腰封,登载主演们的照片也是常有的事。然而,那仅限于电视连续剧和特别节目,普通的两小时电视剧基本不来这一套。若每次都用这种宣传方式,一是没完没了,二是费钱。 由于不便直说,小堺只得回答:“我们会考虑的。” “还有,记者见面会什么时候举行?” “记者见面会?什么记者见面会?” “开机仪式啊。定下日期之后,要是能告诉我就好了。” 小堺简直快扛不住了。这种不值得期待的电视剧怎么可能做这些!然而,要是举行,热海似乎有意出席。 “如果安排了,我会通知您的。” “拜托你了。总之请考虑下书的宣传,这么说是因为我觉得时机很关键。” “好的,我们会研究的。” 挂断电话,小堺摇了摇头。 热海完全误解了。如今这个时代,即便被影视化,书也不会轻而易举地畅销。如果是连续剧和电影,还有点影响,但也不会像人期待的那样大卖,这是现实。更何况是普普通通的两小时电视剧,可以说在读者中不可能有一点反应。估计热海多经历几次就知道了。毕竟,想把那种过时的硬汉派小说影视化的人今后是否还会出现尚未可知。 小堺正浮想联翩时,电话响了,他当即拿起话筒。“您好。这里是灸英社书籍出版部。” “喂,请问热海圭介老师作品的责任编辑现在方便接电话吗?”一个男声问。 “您好。我就是责任编辑小堺。” “突然打电话,不好意思。我是……”男人报上姓名,是一家大型艺人事务所的职员,“我想咨询下《击铁之诗》这部作品的事。” “啊,您指的是……” “那部作品的影视改编权,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啊?《击铁之诗》吗?” “是的。” “呃,这个啊,已经定下来了。” “啊,是吗?”对方的声音里明显充满了失望,“已经无力挽回了吗?合同签完了?” “是的。关于那部作品影视化的事,已经全部定下来了。”其实合同还没有签完,但因为不想麻烦,小堺这样回答。 “明白了,那样的话我们放弃。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抱歉。” “不客气。”说着小堺挂断电话,缩了缩肩膀。 世间不乏怪事,想把那种作品影视化的人居然不止一个! 不过,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策划方案。小堺决定忘掉刚才的电话,当然也不准备告诉热海这件事。 男人手中紧握着手机,叹了口气。 “怎么样?”他身后的人问,“你刚才说‘我们放弃’。” 男人转过身来,摇摇头。“晚了一步。《击铁之诗》已经被哪儿拿下了。” 本以极随意的姿势躺在沙发上的男人霍地站起身来。“不能想想办法吗?” “估计不行了,听说合同已经签了。” 对面的男人立刻抓起旁边的靠枕扔了过来。“我说了要早点行动,谁让你磨蹭到现在!” “对不起。我查查是哪儿买下的,想办法让他们请您做主角吧?” “别说蠢话!哪能干这么掉价的事?就是不想那么做,我才想自己买下影视改编权。” “对不起。”男人低头致歉。 “混蛋!怎么可能!那个主角只能由我来演呀,我可是一直在等那样的作品……” 绝世巨星木林拓成咂舌叹道。 序之口 01 在早晨六点闹钟响之前,只野六郎就按下了开关。现在是五点五十分。昨晚他十一点睡的觉,算下来在床上躺了将近七个小时了。可实际上睡了几个小时呢?他记得自己的意识似乎压根儿没进入睡眠状态,或许也意外地睡着过两三个小时,但终究就是没有睡过觉的真实感,一爬起来头昏脑涨的。 虽然没什么食欲,还是有必要吃点东西,因为不知道今天会消耗多少体力。于是,只野六郎用瓶装茶将昨晚在便利店买好的饭团冲进了胃囊。 之后,他在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映出一张疲倦不堪的男人的脸。他最近一直在忙着写短篇小说,但疲惫的原因并不在此。 换好衣服后,他将目光投向放在玄关的行李。为今天而做的准备工作,昨天中午就完成了。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看着硕大的球杆袋,六郎呆呆地想。到了今天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居然会打高尔夫球。 “打高尔夫吧!我跟您说啊,唐伞先生,高尔夫可有意思啦。所有的作家都在打呢。当了作家就得打高尔夫,非打不可。”说这番话的是灸英社的总编狮子取。只野六郎的笔名是唐伞忏悔,他半开玩笑地取了这么个笔名,由于用它应征的小说斩获了新人奖,到如今也就没再改。 “为什么非得打高尔夫?”六郎问。 “因为作家也需要交际。”狮子取当即回答,“或许您以为作家没有必要应付人际关系,事实上可不是这样。比如,这里有两个销量级别不相上下的作家,要找其中一位连载新作,当然会优先考虑交情深的那位了。这是人之常情嘛。” 狮子取的话有一定的说服力,六郎也觉得可能确实是这么回事。 六郎作为作家出道已经三年了。新人奖获奖作品《虚无僧侦探早非》卖得还差强人意,但之后出的书无一例外全都止于首印。长篇及短篇的约稿倒是常有,委托撰写连载的请求却从未有过。看到同时期出道、料想销量也与他差不多的作家接到了连载的工作,六郎也开始认为或许与编辑的交往也很重要。 “还不止这些。”狮子取说,“与编辑的交往固然很重要,但更得重视的是与前辈作家的交流。听听这些人的见解,会受益良多。从他们那里不仅可以学到小说的写作技巧,还能掌握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本领。而且,”狮子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这些前辈作家之中,有不少担任文学奖的评委。几部候选作品里如果有自己平日喜爱的后辈作家的作品,他们很可能会有意推荐,这完全在情理之中,对不对?” 这番话让六郎有点抵触。“这不是作弊吗?” “哎呀,哪有的事。”狮子取噘起嘴来,“能提名文学奖的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品。坦白地讲,哪部作品获奖都不足为奇。最终,评委考虑的只是自身的喜好和作家的潜力之类。这个时候,比起完全不了解的作家的作品,评委当然是满怀信心地推荐熟悉的作家的作品。你不这样认为吗?” 狮子取所说好像有几分道理。 “我说得没错吧?所以,要打高尔夫。经验丰富的作家都打高尔夫呢。尽管没必要拍马屁,熟络些总是没坏处的。” “嗯,大概是吧。” 因此,虽然还没完全释然,六郎还是打起了高尔夫,而且他原本也认为参加项运动比较好。狮子取不光帮他挑选好用具,连练习场地和教练都给安排妥当了。 六郎开始试着打起来,确实挺有意思。光是在练习场打打就很开心,也刚好换换心情。 然而,这样过了几周之后,狮子取突然打来电话,问六郎是否愿意参加灸英社举办的高尔夫比赛。 “光岛老师和玉泽老师等经验丰富的作家们也参加,这可是个露脸的大好机会呀。” 六郎大吃一惊,他至今还没下过球场呢。要是制造出麻烦,惹得前辈作家生气就糟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会有前辈作家因为你打不好高尔夫而讨厌你的。反倒是玉泽老师那样的,年轻的时候就达到了专业级水平,因此常常被前辈嘲笑说,‘你不写小说光打高尔夫吗?’那您的意思是没问题吧?我这就给您报名了!”狮子取径自说完后,不等六郎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而今天,就是正式上场的日子。 心情好沉重啊,真不想去……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事到如今已不能取消。当初怎么不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呢?现在后悔为时已晚了。 02 六郎准备就绪正发着呆,门口的对讲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灸英社的小堺。他是六郎的责任编辑,狮子取的部下。 走出公寓,只见一辆黑色包租汽车正在待命,旁边站着司机和小堺。 “早上好。”身材瘦削的小堺恭敬地低头致意。他身着高尔夫球服,外罩一件夹克。 “早上好。”六郎也打招呼道。 司机麻利地打开后面的车门。六郎受宠若惊地坐了进去,这还是他头一回乘坐包租汽车。小堺帮他把行李放进了后备厢。 “那就麻烦您了。”坐上副驾驶席后,小堺对司机说,而后朝六郎这边扭过身子。“我想您应该听狮子取说了,接下来我们顺路到光岛老师府上捎上老师。” “啊,好的……”六郎点点头。 专门派车来接让人感激,但听到同行者的名字,六郎心情瞬间低落下来。和谁不行啊,偏偏和元老级作家光岛悦夫一道。他和六郎的年纪差距跟父子似的,甚至更大。在这狭窄的车厢内,到底聊什么好呢? 包租汽车驶进了高级住宅小区,在一栋豪宅前停了下来。往门前看去,六郎大吃一惊,只见光岛已经站在那里,旁边放着球杆袋和运动包,脸上明显带着不快。 司机下车时,小堺也从副驾驶席跳下了车。跟接六郎的时候一样,司机打开后边的车门,小堺则准备搬行李。 然而,光岛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太晚啦!你们以为几点了?现在就是去了也赶不上开场,去了也白搭。”沙哑的声音在清晨的路上格外响亮。 “呃,我想应该没问题。请您先上车吧,我会联系其他人的。”小堺点头哈腰地说。 “我说了,没用。你们迟到了半个小时。那个高尔夫球场我去过多少次了,清楚得很。这个时间出发根本来不及,肯定会堵车!” “这个我们会想办法的,总之请您先上车吧。拜托了。唐伞先生也在里面呢。” 突然被提到名字,六郎吓了一大跳。后车座右侧应该坐长辈——他手忙脚乱地下了车。 身材矮小的光岛那锐利的目光瞪了过来。六郎颔首致意,请光岛上车。 光岛冷哼一声。“反正我看是白跑。”说完钻进车里。小堺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包租汽车再度启动。谁都一言不发,理所当然,车内的气氛凝重。 小堺拿起手机,开始和某人讲话。断断续续地能听到“行驶时间”、“包租汽车的安排”等只言片语。 小堺刚挂断电话,“怎么样?”光岛问,“到底还是赶不上吧?” “负责的人好像弄错时间了。” 听到小堺的回答,光岛响亮地咂了下舌。“我早就料到了。” “不过请您放心,只要换下入场顺序就没问题,我请他们把老师调到了最后一组。”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小堺使劲点点头。 然而,小堺的背影散发出的从容并未持续多久,因为路上开始堵得一塌糊涂。 “瞧!没错吧,说了肯定会堵车的。什么叫包在你身上,还不是一点辙都没有!”光岛语气生硬。 这下可糟了!六郎心想。这么重要的比赛,最起码得把握好时间吧。他也想嘟囔两句,不过要是连他都在这儿发牢骚,氛围只怕会更加恶劣。 六郎偷偷瞥了旁边的光岛一眼,白发苍苍的元老级作家正板着面孔望着窗外。想到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都得以这样的状态待在车内,六郎的心情一片灰暗。 必须想个办法缓和下气氛,还是自己先对光岛说点什么比较合适吧,可是又没有话题可聊。而且,不知道光岛是怎么看自己的。竟然跟这么个毛头小子同乘一辆车——感觉他不快的可能性比较大。 第一次见到光岛悦夫这个名字,还是六郎念初中的时候。他是在老家的书架上发现的。几本书并不怎么厚,用现在的话说是平装本,和其他小说一起塞在书架里。 书的封面上一律画着学生模样的插图。他们穿着早已过时的制服,并非现代的年轻人,感觉怎么都像昭和时代的青年男女。 那些书是母亲的。六郎问过母亲,据说是她学生时代爱读的书,一直珍藏至今。 六郎试着看过其中一本,讲的是青梅竹马的一对男女彼此钟情却说不出口,见面除了吵架还是吵架,升入高中后,在倾听对方恋爱烦恼的过程中才逐渐清楚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故事内容司空见惯,但因为在手法上下了功夫,读起来也着实有趣。母亲说,这种套路的称为青春小说,在那时很受欢迎。以现在的标准来看类似于轻小说。 话说回来,光岛写那种东西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以描写风格沉稳、揭露人性的剧本广为人知。就像凭泳装照出道的女星讨厌别人旧事重提一样,光岛或许也不希望别人提起那时候的事。 路上依旧堵得水泄不通。尽管上了高速公路,但速度根本提不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连第一次去球场的六郎也感觉照这样赶不上了。 小堺在手机里叽叽咕咕地说了些什么之后,脸色有点难看地回过头来。“那个……到了那边之后,想先请二位用午餐。” “午餐?”光岛的眉毛皱成了八字。 “是的。用餐完毕后尽情参加下半场比赛……” “下半场比赛?如此劳心费力地赶来,只参加个半场就回去?” “非常抱歉,时间方面出了问题。”小堺深深地低头致歉。 光岛一听脸都扭曲了,敲了敲前面驾驶席的椅背。“喂,找个地方停下来!我要下车。” “啊?”小堺眼看就要哭出来了,“老师,这……” “怎么?有什么不满吗?这简直是浪费时间。我要回去,找个地方放我下来,我一个人回去。” 光岛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小堺束手无策,只得小声对司机说:“请在下个出口下高速。” 六郎禁不住缩了缩脑袋,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如果光岛下车,自己姑且可以从目前这种喘不过气来的状况中解放出来。踏实的心绪在胸中蔓延开来。 说归说,六郎也觉得一直这样闷声不语氛围太糟。今后说不准在哪儿还会与光岛产生交集呢,要是让他记住“当时那小子到最后都没跟我搭腔”这件事就不妙了,想破脑袋也要给他留下点好印象。 “其实,”下定决心后,他开口道,“我母亲是光岛老师您的粉丝,她说经常读您的作品。” 似乎对六郎突然开口颇感意外,光岛的眼睛瞬间圆睁,然而随即便换回兴趣索然的眼神。“啊,是吗?”语气冷冰冰的。 “哎?是吗?”与之相反,小堺主动插话进来,“什么作品?要说光岛老师最近的作品,都是我们出版社……” “别说了!”光岛厉声制止。“准是些花言巧语吧,我要是当真怎么办!” “不,不是的,我母亲确实……” 六郎企图辩解,但光岛不胜其烦似的摆摆手。 “好啦,别费那番心思了。自己没读过,就说家人啦朋友啦是我的粉丝,讨我欢心。这是常有的事儿。不用介意。你这么大的年轻人,不知道我的作品很正常,拍这种马屁反而让人不愉快。” 六郎穷于回答。 “我说得没错吧”——光岛的眼神带着这种信息转回车窗外。小堺好像也有点尴尬,陷入沉默。 六郎心急如焚——必须做点什么。他发现光岛到底还是没有猜对,自己并非没读过光岛的作品。月与大地的日记——他小声自语道,而后看了看旁边。 光岛的侧脸产生了变化,他面无表情地转向六郎。“你说什么?” “您写过这部作品吧?《月与大地的日记》。我记得大概是四五十年前的作品。” “……怎么了?” “那部小说的构思,”六郎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我认为非常有意思。起初只是交替写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日记,后来逐渐混入与其他人的交换日记。通篇都是由日记构成,他们各自的心理活动只有读者清楚,读起来真是惊心动魄。” “你,读过吗?” “只读过那一本。”六郎老实作答,“不过家里的书架上还有很多您的作品,听说都是母亲学生时代读过的。” “哦。”光岛撇了撇嘴,“所以你才说你母亲是我的粉丝呀。是青春小说吗?不是给成年人读的?” “是的。”六郎低着头。果然还是惹得这位元老级作家不高兴了。 令人压抑的沉默在持续。小堺依然面朝前方。 “我啊,”光岛用郑重的口吻说,“曾被称为‘青春小说帝王’。” “帝王?” “是啊。那时候青春小说处于鼎盛时期,在市面上大卖特卖。各色作家竞相写这种体裁,像夏井啊花本啊都写过。”光岛不加敬称地直呼现在可称为泰斗级的作家,“自己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谦虚,但我的书销量可是遥遥领先。虽然不知道你的母亲看过多少,但当时的年轻女性看个五本六本是很正常的。” “这么厉害啊?” “嗯,就是这么厉害,根本不是如今的畅销作家可比的。几乎可以说当时是我一个人在支撑着整个出版界。”发出这番豪言壮语后,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自嘲的语气笑道,“开始写面向成人的小说后,倒是卖不动了。” “我母亲说,”六郎回忆着往事,“《星空校园》这本书很有趣。” 光岛仍紧锁双眉,但嘴角放松下来。“那本科幻小说啊?完全是败笔,写得一塌糊涂。反正对我来说是部很丢脸的作品。” “还有《秘密教室》,她也很喜欢。” “秘密教室啊……”光岛歪着头想了想,苦笑道,“讲的是什么故事来着?写得太多我都忘了。” “那我下次问问母亲。” “好啊,替我问问吧。代我向她问好。” 这时,小堺回过头来。“光岛老师,马上就到出口了……” 光岛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沉默片刻后微微点点头。“算了,一直往前开吧,偶尔打个半场也不错。” “好的!”小堺精神抖擞地回答。 03 到达高尔夫球场时已接近正午了。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大家前往餐厅用午餐,这时打完上午场的队伍陆续归来。 “哎呀,阿光,够呛吧?”和颜悦色地向光岛打招呼的是硬汉派小说第一人堂山卓治,他光洁的银发梳成了大背头。 “嗯,真受不了啊。”应和的光岛已然情绪高涨。 继堂山之后,又有一些鼎鼎有名的作家向光岛打招呼,而六郎甚至不敢上前与这些名人寒暄。这么说吧,光把他们的代表作列出来,就足以代表日本娱乐小说的历史。 小堺走到六郎身边说:“唐伞先生,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实际上,我们需要改变组合。唐伞先生您得和光岛老师分到不同的组。” “啊,是吗?”好不容易才和光岛老师说上话,六郎心想。“那我和谁一组?” “嗯……跟深见老师和玉泽老师,还有我。” “啊?”六郎不由得往后一仰。两位都是超级人物,深见明彦擅长写旅情推理小说,是划时代的大家;玉泽义正擅长写警察小说,接二连三地推出畅销作品。“这个,不能想想办法吗?” “对不起,已经定好了。”小堺双手合十致歉,随即匆匆离开。 虽然午餐还没有结束,六郎一点食欲都没有了。单是首次参加高尔夫比赛就令他紧张兮兮了,谁承想还和那种大人物一组。真想逃之夭夭。他当真考虑过谎称身体不适打道回府,但想象一下装病败露的情形,还是作罢。由于紧张过度,六郎连着去了好几次厕所,可是根本解不出来。 终于熬到了下午的比赛时间。六郎被小堺带到一号洞的发球区严阵以待,随后两位大家迈着从容淡定的步伐出现了。 小堺向他们介绍了六郎。两位都只是大方地颔首致意,看上去似乎对这个刚出道不久的毛头小子没有任何兴趣。 沉浸在几乎胃疼的紧张中,比赛开始了,按先深见后玉泽的顺序打第一杆。两个人都完美地将球保持在了球道区,尤其是玉泽打出的飞行距离直接让六郎吓破了胆。 “你稍微客气点好不好?”深见抱怨道。 “哎呀,我这已经相当克制了。”玉泽笑嘻嘻地回应。 接下来轮到小堺,最后是六郎。本来是值得纪念的首次高尔夫比赛第一杆,但六郎压根儿没有那份心思感慨。他将球座插入地面,正想摆球,可指尖一哆嗦,没能放好。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球放好,握住球杆摆好姿势,大脑中一片空白。就这样挥起,落下。只听“嗖”的一声划过空气,毫无击打的手感,球依然稳稳地停在球座上。 六郎浑身上下一个劲儿地冒冷汗,连回头看一眼前辈们的勇气都没有。小堺的声音钻入耳朵,但说的什么完全没听到。他的大脑已经根本不转了。 不管怎么样要打出去,让球向前飞——六郎的脑子被这个念头牢牢占据。他手忙脚乱地摆好姿势,慌里慌张地挥杆。这次打中了。然而,根本不知道球去了哪里。 “界外!”传来一个女球童冷冰冰的声音。 血霎时冲到了头顶。六郎从口袋里摸出球,再次放到球座上。动作仍旧匆匆忙忙,他不顾一切地挥出球杆。 这次发出微弱的声响,球只滚了两米左右。 04 结果,在结束第一洞之前,六郎共打了十三杆,就这样还累得筋疲力尽。走向下一洞的途中,他瞥了眼前方。深见和玉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谈笑风生,看来他们压根儿没把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放在眼里。六郎在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感觉有些惨兮兮。 此后对六郎而言仍是殊死搏斗。每打一洞他都要抱着几根球杆跑来跑去,在果岭上往返球洞周围的次数之多更是连自己都厌烦。好不容易得上两分吧,接下来又开始出错。 两位前辈作家球技发挥稳定。深见在距离方面不出彩,但没犯大的失误,所以分数稳升。而玉泽还是在距离上取胜,且擅用诸多小技巧,专业选手面对他都相形见绌的传闻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随着洞数的递增,六郎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于是,前辈作家们的交谈开始传入他的耳中。可以说,他们丝毫没有聊有关小说的话题,但也没有一味地探讨高尔夫。他们的话题涉及股票、麻将、雪茄、钓鱼等方方面面,当然也少不了酒与女人。他们侃侃而谈的这些内容,适度地知性,适度地高雅,也适度地下流。 望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六郎感慨万千:真潇洒!一面挥舞着高尔夫球杆,一面享受着作家之间的谈话——这才是一流的证明啊。 就在这个瞬间,六郎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该待在这种地方的人。连部像样的代表作都没有的半吊子作家,怎么适合与这些老前辈在同一个地方打高尔夫?既然如此,狮子取干吗把自己叫到这种场合来呢? 六郎默默下定决心,这次结束后暂时不打高尔夫了。 此后,他不紧不慢地将精神只集中于打球这一件事上,不再考虑其他。不可思议的是,分数竟然迅速增长。当然,仍旧停留在初学者的水平。 就这样,终于迎来了比赛的结束。六郎浑身累得要散架一般,正往俱乐部会所走,有人靠了过来。 “辛苦了。”玉泽朝六郎打了声招呼。 “啊……您也辛苦了。” 除了在打完所有的洞后报告分数以外,他与玉泽几乎没有过任何交谈。 “你好像累得不行啊。” “是很累。高尔夫真难打呀。” “哈哈哈!”玉泽愉快地笑道,“谁一开始都是那样。连我以前也像个田径队员似的跑来跑去呢。” “啊,是吗?” “你今天是和光岛老师坐同一辆车来的吧?回去路上你可以问问他。初学高尔夫的时候,我们俩一起被折腾得不行,还遭人嘲笑:‘喂,毛头小子,球又不会笔直飞,追女人的时候也不至于那么直来直去吧。’” “是吗?” “不过呢,”玉泽用胳膊肘碰了碰六郎的胳膊,“你累的原因不仅仅是高尔夫吧?应该是被我们这些麻烦老头儿包围,提不起精神来。” “不,怎么会……” “好啦,不用掩饰了。这很正常。见我们摆架子耍威风,很来气,对不对?” “没有这回事。看着您二位,我羡慕不已。畅销作家优哉游哉地享受着高尔夫的样子,非常潇洒。我希望自己也能早日变成那样。” 听到这话,玉泽露出苦笑,鼻子上堆出皱纹来。“真是个老好人!你这么年轻,再嚣张点才对。看到上年纪的或者老头子作家耍威风,必须恨之入骨。毕竟狮子取也是因为这个才叫你来的吧,序之口级的。” “序、序之口?” 玉泽哧哧地笑着点点头。 “相扑的序之口,位于级别排列名单的最下方。虽然也是相扑手,但根本招揽不来客人,当然也拿不到工资。尽管如此,之所以做得成相扑手,全仰仗能招来客人的人气力士,代表就是横纲和大关。正因为有他们,平幕也好十两也好幕下也好才能过活。不用说,序之口也不例外。可话说回来,同一拨人不可能永远称霸称雄。等他们退役后,必须有人接替他们来做横纲和大关,这样相扑界才得以连续不断地传承至今。这种构图,在我们的世界也一样。” “我们的世界是指……” “作家的世界呀。”玉泽说,“你那边,首印多少?”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六郎措手不及,没法搪塞过去。“八千册。”他老实回答。 “这样啊。随口问一句,出这八千册书,你觉得出版社能赚多少钱?” “这个……”六郎穷于回答,“我猜大概赚不了多少。” “是吧。不仅如此,赔本的概率更高一些。即便如此他们还出你的书,就是因为看好你的潜力。但是,做书需要花钱,你觉得这些钱是谁挣的?” 六郎默默无语,歪头思索。至今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横纲啊。”玉泽说,“还有大关。畅销作家们就可以如此比喻。正是因为销售他们的书,出版社才能获利,而其中一部分便成了出下一代新人图书的资金。这和相扑界是一样的。” 六郎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用“茅塞顿开”来形容此时的感受再恰当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如此。“啊,怪不得您说我还只是序之口……” “你别不高兴,我也是从那儿起步的。重要的是,要有向上的劲头。别以为只要写出好东西来,就能顺顺利利地升级,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简单,还要有把横纲和大关拉下马的气魄。别崇拜我们这些老头子,要是崇拜,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成为那个水平的作家。” 回过神来时,两个人已经站住了。六郎的整个身体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 “我会铭记在心。”他深深地低下头。 “别这样好不好?”玉泽皱起眉头迈开步子。 回到俱乐部换好衣服后,六郎去了餐厅。刚缩到末席,有人坐到了对面的座位。他抬眼一看,不禁愕然。竟然是本格推理界的超级大人物大川端多门。借用玉泽的话,就是大横纲。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西装。 点心端了上来,六郎闷头开吃。他想尽可能不与大川端四目相对。 突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早非是……”六郎以为听错了,没作出反应。谁知,又听到一声“早非啊”,这次不能无视了。 六郎抬起头来,与留着白胡子的大川端视线撞了个正着。“是。”他声音沙哑地答道。 “早非其实不是虚无僧,这个诡计,我读到半截就发现了。” “啊、哦。”六郎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位超级作家在谈六郎的处女作《虚无僧侦探早非》。 “不过,”大川端继续说道,“尽管早非不是虚无僧,但虚无僧却是早非——这个关键着实让我大吃一惊,彻底被骗了。设计得真精妙!啊,不得不感慨出了个了不起的年轻人哪!” 六郎没能接上话。他想致谢,却因感激不尽而僵住了。 “可是呢,”大川端露出淘气的小孩在打鬼主意般的表情,“我的下部小说更精彩,下次我送你一本读读。” 六郎依旧没说出话来,只默默地使劲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他暗想:玉泽先生说得没错。只要不把这些人拉下马,他们就会永远以横纲自居…… 加油吧!他在心底默念。 残忍的女人 01 五月的某天,作家热海圭介坐在东京都内的一家咖啡馆里。今天要与他在灸英社的责任编辑小堺商量工作事宜。热海的旁边放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即将出版的书的校样——即试印出来的文稿。热海自己完成了校对,接下来要进入核红流程。 约定的时间过去三分钟之后,小堺从门口走了进来,整个人仍旧很瘦削。 “非常抱歉。久等了吧?”小堺口气轻快,听不出多少愧疚之意。 “哪里,没有的事。我早来了一会儿而已……”热海的句尾消失,是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与小堺比肩而立的女子身上。 该女子年纪估计不到二十五岁。栗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型小巧,眼睛很大,看上去没有化妆,肌肤却如陶器般光滑。 “那个,我先介绍一下。这是刚调到我们部门来的川原。”小堺说。 “我是川原。”说着,她递上名片。热海慌忙站起,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写着“灸英社书籍出版部 川原美奈”。 “啊、你好,我是热海。”热海看得入迷,话也差点忘了说。编辑里原来也有这么可爱的女子啊! “那我们先坐下来吧。”小堺说。 “哦,对。先坐下吧。” 热海落座后,小堺和川原美奈也在他对面坐下,待女服务员走过来,他们也点了咖啡。 “实际上,把她调过来是由于我负责的作家增加了太多,而且大家都希望尽快出书,我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忙不过来。这么一来呢,就决定由她来分摊几位作家。” “啊——”热海半张着嘴将视线移向川原美奈。她默默无语垂着眼帘,睫毛显得尤为纤长。睫毛突然一动,她冷不丁地凝神望向热海。四目相对的瞬间,热海感到身体倏地热起来,他一时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挠了挠头。 “那个,介绍给我的目的是……”热海将视线移回小堺身上。 “嗯,我在考虑今后是不是可以让川原担任您的责任编辑。当然了,不是一下子将工作全部移交给她,而是先让她做我的助手,然后一点点地委托给她,我是这样想的。” “原来是这样。” 热海端起杯子,想喝口咖啡。手稍微有些颤抖——这是源于心脏在怦怦直跳。他赶忙用另一只手扶住杯子,总算喝到了嘴里。 小堺二人的咖啡也送了过来,但是谁都没有将手伸向杯子,他们似乎在等待热海的答复。热海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川原美奈正绷直了后背望着自己。 “您意下如何?”小堺问,“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再重新研究。” “哎?啊,没有。没有没有没有。”热海激动地摆摆手,“什么问题,怎么会有呢!”话都说反了。“对我来说,责任编辑是谁都无所谓。” “这样啊。”小堺如释重负地笑了,“那就拜托您了。” “请多多关照。”川原美奈说着低下头。 “请多关照。”热海也回应道。与抬起头来的她再次目光相接,刚才那一脸认真的表情这时化作了柔和的微笑。 之后他们隔着校样进行了商议。热海就校正的内容作了说明,小堺听着,川原美奈在旁边做了笔记。 商议结束后,热海走出咖啡馆,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车站。离别之际川原美奈说的那番话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重复。 “能担任热海老师的责任编辑,我感到非常荣幸。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她表情诚恳,说完低下头,继而又抬眼注视着热海。 与她…… 从此以后还可以见无数次。虽然一时半会儿大概还要和小堺一起,但不久就是两个人单独见面了。商量工作也好,交接原稿也罢,都能和她一起。 等热海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蹦蹦跳跳的了。 02 梦寐以求的时刻降临得比热海期待的早得多。 与川原美奈见面两天后,电话响起。拿起一听,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略带鼻音的女声:“请问是热海老师府上吗?” 不会吧,热海一边想一边回答:“正是。” “抱歉,打扰您工作了。我是前几天向您打过招呼的灸英社书籍出版部的川原。” 心脏猛地一下收缩,脸瞬间变得滚烫滚烫。“哦。”他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着冷静,“上次承蒙关照。” “您百忙之中还特意抽出时间来,非常感谢。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嗯,当然。”话一出口,热海后悔不迭,“当然”两字纯属多余。 “是这样的,跟领导商量过之后,决定此次由我来负责这本书的装帧,所以我想和老师碰个头。尽管前几天刚占用了您的宝贵时间,非常过意不去……”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虽回答得满不在乎,热海早已开始在心中欢呼雀跃。竟然有这等美事! 打住!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他克制。欢欣鼓舞还为时尚早。 “那个,”热海用从容的语气问,“小堺先生也一起吗?” “这……”美奈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小堺现在被众多工作缠身,恐怕抽不出时间来。原打算暂且由我一个人去拜访您,到底还是不合适吗?” 太棒了!这次心中彻底汹涌澎湃。热海握着话筒踏起了舞步。 “啊,是吗?小堺先生那么忙呀。”但他强装出平静。 “您看怎么好?要是希望小堺一起,我想办法调整下时间。” “不必了!”热海说。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假如是那样,小堺先生不来也没关系。而且我也不想强人所难。” “非常感谢。那您什么时间方便呢?” “没关系,我什么时间都方便。”其实他想说,今天就方便。 美奈似乎有点犹豫,最终提议两天后。还要这么久啊,热海有些沮丧。谁知她又说:“还是再晚点比较好呢?” “不用了,就这样吧。” 定下会面的地点和时间后,热海挂断电话,使劲挥了下拳头。 等待的两天中,热海完全冷静不下来。由于无法专心工作,他干脆来到街上,买了新衣服,还生平头一次进了美容院。以前理发他都是去熟悉的理发店。 到了那天,热海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很久就出了门。到达碰面的地点附近时,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他决定在书店打发时间,可即便想站着读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他频频确认时间,但总感觉时间比平时过得慢很多。 终于,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了。热海迈出书店,走向咖啡馆。走到咖啡馆前,他又停了下来。他再次确认时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分钟。 怎么办呀?他在心中默念。川原美奈说不定还没有来。自己要是先到,搞得像多紧张似的。不对,实际上就是很紧张,但不能让她看出来。 再等一会儿吧,他心想,然后决定在附近转一圈再回来。这么想着往后一转身,恰巧看到川原美奈从对面走了过来。 她一边看手表,一边快步走向这边。热海定在原地。 美奈不经意地望向他,视线本已移开,但很快又折了回来,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老师!”她喊了一声跑过来,“对不起,刚才没认出来。您焕然一新了啊。”美奈看了看热海的头发,又飞快地扫视了一下他的服装,最后注视着他的脸。 热海摸了摸头。“想换换心情而已,很奇怪吗?” “没——有——”她使劲摇了摇头,“非常帅气!很适合您。” “是吗?那太好了。” “不过,老师,您这是打算去哪儿呀?咖啡馆就在那边呢。” “哎?啊……我知道。我瞧见你了,所以过来等你。” “这样啊,那太感谢了。”身着藏青色套装的美奈深深地低头致谢。 真是个好姑娘啊——热海圭介感到胸口热了起来。 这一热度,直到进入咖啡馆以后也丝毫没有降下来,反倒一路升了上去。 “老师这次的作品,小堺认为比起插画,用照片效果更好。但是我觉得,用一点插画的那种朴素设计也不错。您意下如何?”美奈微微皱着眉头说。这种略带烦恼的表情也非常可爱。 热海窥视着周围人们的表情,尤其在意男人的反应。他们不可能没注意到美奈。目睹她的美貌,他们肯定会嫉妒与之在一起的男人,也就是热海。 旁人会怎么想呢?热海今天身穿休闲装,估计不会被当成在商量工作上的事。如此一来,看上去就像恋人在约会喽—— “您觉得怎么样?”美奈的询问打断了热海的胡思乱想,“还是使用照片比较保险吗?” “不是,怎么说呢。”热海舔了舔嘴唇,“我觉得不能做没有争议的事。既然你说插画好,我也支持你的意见。交给你了!” 美奈的脸一下子光芒四射。“我可以决定吗?” “当然啦。”热海说,“毕竟你是我的责任编辑嘛。” “非常感谢。”美奈说完,热海再看她的脸,吓了一大跳。她眼里噙满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老师,我很早就想担任您的责任编辑了。听说小堺要将几位老师转到我这里时,我就在心里祈祷能将热海老师您分给我。要是没分到我这儿,我甚至曾想过自己主动去请求。我会努力工作的,一定会把它做成一本好书。” 这番告白令热海深受冲击,摇撼着他的心。他拼命抑制住当场将美奈紧紧抱在怀里的冲动。 内心的震撼在热海回家之后依然没有平复。美奈真挚的表情深深地铭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而一封邮件的到来,更令热海心旌摇曳。登入电子邮箱查看邮件时,他看到了美奈发来的这番话: 热海圭介老师: 感谢您今天与我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真是恍若梦境。 我至今仍在细细回味能与仰慕的老师一起工作的喜悦。 尽管是个新手,但我一定会努力做出好书来。 请您务必多多支持。 川原美奈 热海在睡觉之前,将这封邮件反反复复读了不下三十遍。 03 每天变得快乐无比。热海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感受到活着的乐趣。连《击铁之诗》获得新人奖的时候,他也没有如此欢欣鼓舞。 毫不夸张地说,热海圭介抵达了幸福的顶峰。 “现在来谈谈封面,我试着设计了几种方案,觉得好像还是用粗体比较好。”川原美奈在桌子上摆开几张A4打印纸。这是接下来要出的书的封面设计方案。几种方案虽然全都以蝴蝶刀的插画为背景,也都写有“独狼之旅”这几个字,字体和位置安排上却有细微的差别。 这次商议依然在此前会面的咖啡馆进行。今天美奈身着灰色套装,金色的耳环搭配得恰到好处。 “您觉得怎么样?”美奈抬起头来。 “啊,这个……”热海此前一直呆呆凝视她低着头的模样,这会儿慌了手脚,差点把咖啡洒出来,“嗯,是啊。好像是粗体的好些。” “那这三种,哪种好呢?”美奈选出三张打印纸。 这三种方案上分别标了A、B、C的记号。老实说,热海觉得哪个都可以,但他还是含含糊糊地回答:“嗯……B吧。” 美奈闻言将双手交叉于胸前。 “是吧,其实我也觉得B好呢。” “啊,是吗?” “好——棒。竟然和老师的喜好一致!”说话间美奈已分开十指,轻轻拍起手来。 热海拼命装得泰然自若,但心里早想手舞足蹈。魂魄已溜出身体,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呃,我说啊,川原小姐,”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能不能别叫我老师了?” “啊……”美奈一下子恢复严肃的表情,伸手按住嘴角,“不可以吗?” “不,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没到‘老师’的地位,况且别的编辑也不那么叫我。” “那怎样称呼您好呢?” “怎么叫都行,除了老师。” “那……”美奈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热海圭介先生?是不是太长了点儿?热海先生?圭介先生?嗯……这么叫显得过于亲密了吧?” 热海大吃一惊,他做梦都没想到会被像最后那样称呼。 “还是称您热海先生吧,可以吗?” “啊,嗯,可以啊。” 其实,热海希望美奈称他“圭介先生”,但到底没能说出口。 “那么,热海先生,我们就按这个B方案进行了。”说完,美奈用双手捂住嘴,“啊,单单是换了种叫法,就不由得感觉和老师……不,是和热海先生的关系亲近了。” “啊,是吗?那太好了。” “今后,我想更深入地了解热海先生您,请多多关照。”美奈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呀,哪里哪里。对了,川原小姐。” “是。”她大大的眼睛笔直地望向这边。 热海舔了舔嘴唇。 “那个……你待会儿有没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一起吃顿饭怎么样?呃,也需要和你商量商量下一部作品。” “这……”她瞪大了眼睛,“可以听听您下一部作品的情况吗?” “嗯。尽管还不是那么具体,只是感觉或许可行,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实际上热海根本没什么灵感,不过随口一说。 “真棒!”美奈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啊——但是好可惜呀,今天还得去别的老师那儿。” “哦,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呃,也没什么,反正也不着急。”热海掩饰住沮丧万分的心情,竭力装出满不在乎的口吻。 “真是太遗憾了。下次请一定让我听听您的高见。” “嗯,没问题。”热海回给美奈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04 从热海邀请美奈之日算起过去整整两周了。在此期间,两人没再见面,只通过几次电话,发过几封邮件。沟通的内容几乎都与即将出版的《独狼之旅》有关。美奈对印在腰封上的广告语提出了建议,热海对此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很可惜,这不是值得专门会面商量的事。美奈似乎也有意不给热海添麻烦。发邮件也好打电话也罢,都传递出这样的迹象。 热海闷闷不乐地过了一天又一天。不管做什么事,满脑子都是川原美奈的倩影,挥之不去。即便是出于工作的目的坐到电脑前,热海首先做的总是查看电子邮箱。确认她没有发来只言片语后,热海便失魂落魄,而后绞尽脑汁地想有没有什么由头可以让自己写邮件给她。虽然最好的无外乎写“下一部作品构思好了,今晚一起吃饭怎么样”,但遗憾的是,关键的点子根本没冒出来。真要是发邮件把她约出来,拿不出名副其实的东西可不行。需要写一部让她欣喜万分的杰作。于是,热海抱着与她见面的渴望挖空心思地想啊想,可一点灵感都没有。越是告诉自己必须想出来就越是焦灼难耐,终究一无所获。 话说回来—— 川原美奈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呢?热海圭介想。他感觉,美奈凝视自己的目光里,有超越作家与责编这层关系以上的东西。而且,她说早就想担任热海的责编了,还在邮件中写到与他共度的时光“恍若梦境”,称他为“仰慕的老师”。 热海尽量不去想入非非,但他还是认为美奈对自己有好感确定无疑。就连她受邀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打心底为已有其他安排而感到可惜。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是为了讨好作家而演的戏。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演戏的理由。出道几年了,热海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他的书还没热卖到需要美奈靠演戏来争取稿子的地步。 下次见面,直截了当地问问她对自己的感觉吧。不行,让女方表明心意估计她会不好意思,还是由自己表白更合适。可是该如何开口呢——热海心乱如麻,工作自然毫无进展。 就在这样的煎熬中,与美奈见面的机会降临了。灸英社主办的文学奖晚宴即将召开,作为灸英社员工的美奈肯定会到现场帮忙。 举行宴会的日子到了。会场在日比谷某高级酒店的宴会厅。 热海郑重地穿上仅有的一套高级西装,英姿飒爽地赶了过去。 会场前设了服务台。热海已经参加过几次,所以熟悉流程。出示邀请函,登记名字,这一安排是为防止无关人员混入。 美奈正是接待人员之一。不用说,热海朝美奈走了过去。“你好。”他打招呼道。 美奈的表情顿时一亮。“热海先生,非常感谢您今天专程赶来。” “我也是想过来露个面。川原小姐,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不,待会儿我也想到会场里去。” “是吗,别忘了我在右边靠里的位置。” “好的,那我回头过去。” “嗯。我等你。” 热海说完迅速转身,朝会场入口走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亲热的男声:“喂,小美奈!” 小、小、小美奈——热海回过头去。 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对着美奈满脸笑容。 “真罕见啊。你今天竟然穿了裙子!” “哎,不可以吗?” “没有的事儿,我只是觉得稀罕。很适合你。” “谢谢。” “那待会儿再见喽。”男人在名册上写下名字,走进会场,俨然把热海当成了空气。 这个男人—— 热海熟悉得很。他是热海获新人奖后第二年的得奖者,笔名十分好笑,叫“唐伞忏悔”。获奖作品为《虚无僧侦探早非》,在热海看来,根本不是踏踏实实写出来的好货色。但谁知这种烂作竟然非常走俏。眼见评论家们交口称赞,热海混乱了,因为他完全无法理解这部作品好在何处。 抓耳挠腮之后,热海得出结论,这完全是同行合伙搞出来的把戏。为打破出版业萎靡不振的现状,整个出版界决定合力推出一颗新星。为什么选中唐伞不得而知,总之就是把他的作品夸得天花乱坠,给世人灌输才华盖世的作家横空出世的印象。 热海一面觉得荒唐可笑,一面又懊恼为什么选中的不是自己,妒火中烧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个男人竟然也由川原美奈负责——原本就不喜欢唐伞,这下更加厌恶。而且,还敢叫“小美奈”?!简直不可饶恕! 会场里人潮涌动。热海像跟美奈说的那样,站在右侧靠里的桌子边。不久颁奖仪式开始,相关人员的致辞拖沓冗长。众人齐喊干杯之后,终于到了随意畅谈的时间。 热海一点一点地喝着啤酒。因为是立食宴会,桌上摆满各式菜肴,可热海担心冒冒失失地离开会令美奈找不到自己,便守在原地寸步不离。 然而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向远方,美奈的身影映入眼帘。岂有此理,她竟然正跟唐伞聊得不亦乐乎! 热海放下酒杯,拨开人群走过去。唐伞的身边还有几个编辑,但他的眼里似乎只有美奈一个。热海凭直觉认定,那双眼充满色眯眯的光。显而易见,他想将美奈据为己有。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终于,热海好不容易走到了他们所在的桌子前。美奈依然在和唐伞说话,热海从她背后凑上前去。 唐伞的视线移到热海这边,“啊”地张开了嘴巴。“您好,好久不见。”唐伞招呼道。两人在他的颁奖仪式上见过,看来他还记得。 “好久不见。”热海略微挺了挺胸膛,大大方方地回应。即便就差一年,我也是前辈。 美奈回过头来。“啊,热海先生。”她在胸前双手合十,“您二位认识呀?” “嗯,有过一面之缘。”热海回答。 “小美奈,你是热海先生的责任编辑吗?”唐伞问。 “对,是的。” “她说她是我的书迷。”热海目不转睛地看了美奈一会儿,才将目光缓缓地移向后辈作家。 “哦。”唐伞面无表情地回答。但在热海看来,那双眼睛逐渐流露出嫉妒之色。“比如,哪部作品呢?”唐伞问美奈。 “当然是《击铁之诗》喽。”美奈双手握在一起,“戏剧性的情节之下,隐藏着许多深不可测的信息,既幽默,又不乏感人至深的场景。我觉得这是一部十分优秀的作品。” “哦,原来如此。”唐伞露出扫兴的神态。听到自己钟情的女人赞许其他男人的小说,当然不可能愉快。 “这次我们社要出的新书也是部杰作哦,书名是‘独狼之旅’。”美奈进一步补充道。 “啊。”唐伞毫不起劲地点点头,“那部作品,我偶然从小堺先生那儿听过,他说是新写的。” “没错,是正统的硬汉派小说。到时候也送唐伞先生您一本,请务必让我听听您的读后感。” 唐伞表情复杂地点点头,对热海说:“一定拜读。” “算了,不必勉强。”热海脸上浮现出从容的苦笑,“对了,川原小姐,我想和你商量下新作品的事。咱们能不能找个稍微安静的地方谈?” “哦,好的。那唐伞先生,回头再联系您。” “嗯。”唐伞回答,脸上元气尽失。 活该!热海在心底暗骂,从现在川原美奈的态度上,看出自己没有胜算了吧。 热海打算在宴会结束后把美奈约到别的地方去。他下定决心,等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要表明心意。到时候看情况,求婚也不是没有可能…… 05 正要走出宴会厅,身后有人叫了声“小堺先生”。小堺肇站住,回头看去。只见年轻作家唐伞忏悔快步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小堺问。 “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有件重要的事。” “哦,好的。” 小堺稍微有些紧张,因为唐伞看上去非常严肃。 出了宴会厅,他们来到一个人少且有沙发的地方,面对面坐了下来。 “其实,我有个请求。”唐伞带着苦恼的表情说。 “您指的是……” “和川原小姐有关。” “嗯,您说。”小堺挺直脊背。唐伞要说什么,他已经心中有数。 “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换其他人做责任编辑?” “啊……”小堺叹了口气,果然不出所料,“她做了什么让您不愉快的事吗?” 唐伞摇了摇头。“她什么也没做。见面就是一个劲儿地夸我和我的作品。” “不可以吗?” 唐伞发出低吟声。“问她对我的作品有什么感想,说实话,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张口闭口都是‘感动至极’、‘非常棒’、‘杰作’之类;问她什么地方格外突出,她总是回答哪里都好;问她我迄今为止的所有作品中哪部最好,她说难分优劣。” “这说不定是因为她果真那么认为呢。唐伞先生您的作品,我也全都读过,确实部部都属上乘之作。川原刚调到书籍出版部没多久,表达得不是那么恰当而已。” “不,”唐伞歪着头说,“我不觉得是那样。” “何出此言?” “因为,”唐伞环顾下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刚才,她夸赞热海先生的作品了。而且,是《击铁之诗》。” “怎么夸奖的?”小堺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他有点害怕听到答案了。 “‘戏剧性的情节之下,隐藏着许多深不可测的信息,既幽默,又不乏感人至深的场景。我觉得这是一部十分优秀的作品。’她是这么说的。” “川原吗?” “是啊。” “说《击铁之诗》?” “没错。” “不是开玩笑?” “她在作者本人面前这么说的。” 小堺抱起胳膊,脑袋开始隐隐作痛。 “‘戏剧性的情节之下,隐藏着许多深不可测的信息,既幽默,又不乏感人至深的场景。我觉得这是一部十分优秀的作品。’”唐伞再次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内容,“她读完我的新作之后,感想和这丝毫不差。” 或许是这样。小堺想。他曾数次听说,川原对别的作家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不同的作品内容不同暂且不提,我的作品是本格推理,《击铁之诗》属于硬汉派。这种情况下感想还一字不差,岂不是很可笑?” “您说得没错。” “另外,就热海先生的新作,她宣称是杰作呢,而且是正统的硬汉派作品。记得小堺先生您说过,把那部作品当作搞笑小说的话,还勉强可算作商品。” 小堺用拳头敲着额头。“真拿她没辙啊。”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有认真做书的干劲吗?” “当然,我想干劲是有的。只不过,她拼命想做好的心情以不同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此话怎讲?” “实际上她之前在娱乐杂志那边。”小堺解释道,“可能天天面对艺人,不知不觉就形成了见谁都夸个不停的习惯。” “呃……”唐伞目瞪口呆。 “而且,听说她多担任偶像的责任编辑,个人情绪难免也会加进去。” “确实是那么回事。”唐伞似乎赞同小堺的观点,使劲点了点头,“但不管怎么说,让那种人做责任编辑,总感觉写不出好东西来。尤其是我处于刚起步阶段,需要编辑对作品直言不讳地评价。” 唐伞所言一针见血,特别是对年轻作家来说非常关键。 “知道了。那我跟领导汇报下,把她调回来。我做您的责任编辑没问题吧?” “那就麻烦您了。忍不住提了这么任性的要求,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不,谢谢您能对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其实,好几位老师都跟我抱怨过类似的情况。说和她聊,总感觉不对劲……” “果然。”唐伞仿佛心领神会,“这么说可能有点不恰当,但我想,没有作家会真正接受她说的那些话。当然,倒不是觉得她是个坏人。她对谁都和蔼可亲,或许娱乐杂志比较适合她。” “是啊。但是因为个人原因,调到了这边。” “听说她之前和丈夫在同一个部门。” “您听说了呀?没错。有规定,两人结为夫妻后不能在一个部门。总而言之,唐伞先生您以后由我来负责,请您不用担心。” “那就拜托了。”说完唐伞起身离去。目送着他的背影,小堺掏出了手机。他要通知川原美奈替换责任编辑的事。 对了,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小堺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按下了电话号码。 最终入围名单 01 听到营业部长说有话跟他说的时候,石桥坚一稍微有点,不,是有种非常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并且,不是叫他去部长座位那儿,而是去小会议室,这也让他十分在意。 进房间一看,等着他的不仅有营业部长,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假惺惺的和蔼笑容的人事科长也在。 开始谈正事的是人事科长。他说要组建新部门,希望由石桥担任负责人。听完关于部门的说明之后,石桥的心情跌至谷底。被冠以“总务部数据库后援科”这个煞有介事的名称,其实简单来说就是只负责管理旧资料的部门,正儿八经的工作恐怕一样都没有。“眼下只有你一个人,但计划不久之后就给你配几名科员。”尽管人事科长嘴上这么说,但看样子肯定是没影的事情。 “把你调过去,我也很为难哪。可架不住总务部苦苦央求,我也只能答应下来。”平时一副狰狞女鬼模样的营业部长,这会儿像戴着面具一样毫无表情,“好了,这对你来说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不是吗?” 说得好听!石桥在心中暗暗咒骂。这种毫无道理的人事调动,营业部长不可能没掺和。这个从外面调进来的新任部长,恨不能把自己厌恶至极的前任部长一手提拔起来的部下统统扫除干净。而且,公司层面说不定也希望石桥主动提出辞职。这也是人员调整的一个环节。 “你能接受吧?”人事科长冷笑着问,脸上清楚地写着:要是拒绝就递交辞呈吧! “明白了。”石桥回答。他四十六岁了,有老婆有孩子,公寓还有将近二十年的贷款没还清。辞职是不可能的。 谈话过去一个月之后,石桥被调到了新的工作岗位,座位在总务部所在楼层的最边上。令他吃惊的是,后面就是吸烟室。虽然隔了亚克力板,但开门关门的时候还是会有烟飘出来。而最让他难受的,是感觉自己似乎始终在吸烟室那些人的监视之下。干起活儿来或许就不在意了,可问题是他每天都在苦恼今天究竟做什么打发时间。他只好盯着旧资料,装出一副在工作的样子。众目睽睽之下,当然不能看与工作无关的书或是上网。 一周过后,石桥开始考虑换工作了。虽然他不甘心遂了公司的愿,但一想到如今的状况还要持续好几年,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 说归说,换工作并非易事。要是具备什么有相当稀缺价值的本事和技能则另当别论,可石桥一样也没有。下班后他顺便去了趟书店,看了半天相关书刊,却没发现任何有参考价值的东西。提供跳槽信息的杂志根本没用。四十六岁这个年纪,一切都出局了。 不经意间,他走到了小说柜台前。说起来,他最近都没看过小说。他以前非常喜欢推理小说,年轻的时候还写过。 柜台上平铺展示着许多书,一看都是推理小说领域具有代表性的“敲门砖”——灸英新人奖的获奖作品。石桥还知道,获奖者名叫唐伞忏悔,据说现在是推理界最受期待的新锐作家。 回过神来时,石桥已经买下了那本书,干脆在回家的地铁上读起来。按说作者只是个业余爱好者,文笔却相当不错。石桥不知不觉就读得入了迷。 回到家吃过晚饭后,他又接着读起来。 “真少见啊。这是怎么了?”妻子问。 “嗯……”他只含糊应道。换岗的事,他还没有对妻子说。 睡觉前终于读完了。石桥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目光茫然。他并未被故事打动,而是意识到,获奖作品并没自己想象的那么高深。 占据他内心的,是书最后一页上的内容。 那是新人奖的征文要点。 02 说到底关键是主人公的职业如何设定,石桥思索着。 根据在网上查找的结果,主人公若从事特殊职业,会在这个奖项的评选中占优势。如果适度罗列那个职业的相关知识,再加入社会问题描写杀人事件,离获奖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说到社会问题,老人护理问题浮现在他脑海中,由此他联想到护理员这个职业。主人公设为护理员吗?不,还是再琢磨琢磨吧…… 石桥坐在位子上浮想联翩。从决定应征推理新人奖那天起,推敲小说的构思就成了他在公司的主业。尽管与正常的业务毫无关系,但他脑子里想什么,别人又不知道。冒出好点子来,他就悄悄地记下。 “你真了不起啊,石桥先生。还从没见过有人像你那样认真盯着旧专利信息索引看的呢。”从吸烟室走出来的男人带着令人厌恶的笑容挖苦道。他十有八九在吸烟室里也跟别人合起伙来说石桥的坏话,譬如“让人欺负成那样,还死赖在公司干什么”。 石桥丝毫没露出不快,反而和颜悦色地说:“我要努力适应新工作啊。”对方惊讶地缩了缩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等着瞧吧!”石桥冲着他的背影咕哝道。 一回到家,石桥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因为那里放着夫妻二人合用的书桌。搬进这栋公寓来的时候,石桥其实很想要一个书房,但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妥协的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书桌上放着镜子,抽屉里挨挨挤挤地塞满了化妆品,但总比没有书桌强。 他参照着笔记,把上班时想到的东西输入电脑,再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构思故事情节。他决定等所有框架都搭建好以后再开始写小说。听说职业作家当中有人不考虑后文就直接下笔,但外行这么干不可能行得通。 迄今为止,石桥在公司的工作也是如此。除非能确保万无一失,否则决不轻举妄动。他的基本原则就是重视先例。发起革新挑战而失败的人他都不记得见过多少了,这个社会整体上还是由减分主义主导的。小说恐怕也一样,最后的最后必定还是受到别人吹毛求疵。 “你最近怎么了?每天都带工作回来,在公司干完不好吗?”吃晚饭的时候,妻子发牢骚。 “公司为节约经费,禁止管理人员加班。没办法呀。” “哦。不景气还那么忙。”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正因为不景气才忙呢。”石桥胡乱编造了一通莫名其妙的歪理搪塞过去。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小说的框架终于搭建完成。从整体结构到细节的展开,石桥又彻底推敲了一番。至于登场人物,他也注意把个性设定得不重合,每个行动都没有不自然之处,彻底排除牵强的情节,追求真实感。他估算了一下,单是把故事梗概按照原稿用纸换算过来就足有一百页。 接下来就剩下动笔写了。石桥计算了征文截止日前的天数,在充裕的范围内定下每天的量。 每天都很快乐。石桥上班期间不再推敲小说的构思了,取而代之的是浮想联翩。他梦想着自己获奖的那一刻,重新规划着今后的人生路线。工作自然是要辞掉的,光是想象把辞呈扔到那个可恨的上司面前,他都激动万分。周围的人肯定会投来又惊讶又羡慕的目光吧。 回家之后石桥就奋笔疾书。因为框架已经搭建好了,写起来并不费劲。见他周六周日都对着电脑,妻子的脸色颇为不快。 就在征文截止前一周的周四,小说终于完成了。周六,趁着全家人都不在,石桥将稿子打印了出来。下一周的周一,他到公司附近的邮局把稿子寄给了出版社。 他祈祷着。 03 三月的一天,那个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石桥正忙着用透明胶带修补破烂不堪的资料。这是他最近刚发现的工作,如果做得细致点,相当能打发时间。 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虽然不乐意,但闲着也是闲着,他还是接了。“喂。” “啊,喂喂,请问是石桥坚一先生吗?”听上去是一个没有印象的男声,语气很轻。 “是的。”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您。我是灸英社书籍出版部的小堺,请多多关照。” “啊?”对方语速太快,所说的内容有一半他都没反应过来,“那个,不好意思,请您再说一遍。” “抱歉。灸英社,出版社,您明白了吗?” “啊……”石桥终于在脑子里转换过来,与此同时,他心里咯噔一下——就是主办灸英新人奖的那个出版社。“是的是的,我明白了。非常抱歉。”他冒了一身冷汗。 “这次您能应征敝社的新人奖,非常感谢。” “啊,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现在您说话方便吗?” “嗯,没关系。” “其实呢,关于您的作品,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您看咱们能不能在哪儿见个面?您是住在东京吧,您指定个地方,我去哪儿都行。” “您说商量……指的是什么内容?”难道应征的稿件有什么不完善的地方?不安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这个我想等见到您之后再详谈。可以吗?您现在估计很忙吧。” 忙个鬼!何况,听到这番话还坐得住的人不可能有吧。 听到他说今天就没问题时,对方立刻爽快地回答:“那真是太好了。”两人商定,下午六点在离石桥家最近的车站内的咖啡馆碰面。 在约好的地点等候他的,是一名瘦削的小个子男人。这人身材单薄,缺乏存在感,不是石桥想象中精力旺盛的人物,这让他有些意外。男子再次自报家门,称姓小堺。 “您的作品,我已经拜读了。”两人一番寒暄并点了咖啡以后,小堺恭恭敬敬地低头说道,“虽然描写的是本格推理中的杀人事件,但涉及护理问题和汇款诈骗,文风给人感觉滴水不漏。预选评委的评价也相当好,这话不能大声张扬……”他快速地环顾四周后继续说,“您的作品极有可能入围最终名单。” “哎?”石桥禁不住挺直后背,“真的吗?” 小堺轻轻地点了点头。“正式决定要等一个月之后,但我想应该错不了。” 石桥一时高兴得说不出话来。这不是在做梦吧?他在桌子下悄悄掐了一把大腿,很疼。 “现在说说要跟您商量的事。”小堺探出身子,“是有关标题的。” “有什么问题吗?” “不,倒算不上问题。”小堺舔了舔嘴唇,“现在的标题叫‘护理问题杀人事件’,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太合适。” “不可以吗?” 小堺“嗯”地呻吟了一声。 “可以说太直白了,或者毫无新意……在标题中出现‘杀人事件’这几个字,放在二十年前还说得过去,现在已经没什么吸引力了。考虑到可能会获奖,我建议您现在就改了比较好。要是跟报纸发表和图书出版的时候用不一样的标题,读者会弄混的。” 听着这番话,石桥的身体热了起来。从小堺的口吻推测,他明显觉得石桥的作品获奖概率很高。如果不是这样,他也没必要专程跑来见面。 “您意下如何?不着急,可以慢慢考虑。”小堺盯着石桥的脸说。 “好吧,我这就考虑。我会想一个好标题出来。”石桥点了好几下头,说道。 04 事实证明小堺所言不假。和他见面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石桥收到了灸英社寄来的快递。信封中装的,正是入围新人奖的通知。信送来的时候是周六中午,幸好只有石桥一个人在家,没惊动妻子和孩子。 石桥反反复复地把上面的内容读了好几遍——“您应征的《谜一般的护理员》入围第五届灸英新人奖决选名单,特此通知”。 石桥兴奋得简直想跳起来。虽然小堺早就那么说了,可他一直惴惴不安,担心事情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 “干吗呀,一直在那儿傻笑。吓死人啦。”吃晚饭的时候,妻子皱着眉头说,“有什么好事?” “没,没什么。想起了白天看的电视。” “什么啊。你还真清闲。没想别的?” 这种瞧不起人的口气让他窝火。不久你就会明白,到时候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这么一想,他什么都原谅了。 在公司的时候也一样。近来其他部门年纪比他小的人也越来越常使唤他干杂活了,但他都痛快地应承了下来。 哼,走着瞧吧!石桥一边整理仓库一边在心中暗骂。一旦获奖,我立刻从这种公司拍屁股走人。等我成了畅销作家赚得盆满钵满,绝对让你们这些家伙刮目相看。 然而,这种自我陶醉不过维持了两三天。冷静下来后,对可能落选的担忧常常占据他的心头,除此以外什么也思考不了。 石桥重新读了一遍过去的获奖作品,浏览了所有的评语。什么样的作品会获奖,什么样的作品会落选?与以往的获奖作品相比,自己的作品如何,是相形见绌还是足以匹敌? 思前想后就是找不到答案。于是石桥决定干脆不想了,可不知不觉间,脑子里又被这些想法塞得满满当当。 赋予他新观念的,是某位著名作家的人物简介中赫然写道:“以入围某新人奖决选名单为契机,踏上了作家之路。” 恍然大悟形容的正是此刻石桥的感受。没错,获奖不是出道的必要条件。想想看,没斩获新人奖而成为作家的人并不在少数。 问题在于,石桥的作品有没有达到那种水平?而且,这样出道会冒多大的风险? 关于这些,不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肯定是不行的。网上有的帖子写了那方面的内容,但个个都是无根无据的空谈,不足为凭。 烦来烦去,最终石桥决定联系小堺。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拿到了名片。 很快就联系上了。当听说有事情要跟他商量的时候,小堺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好的,那我调整下日程安排。” 他们约好当天晚上见面。地点还是上次那个咖啡馆。 碰面后草草寒暄两句,石桥便问:“怎么样了?” 小堺一脸莫名其妙。“您指什么?” “就是……”石桥欲言又止。 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小堺脸上露出苦笑。“您要是问评选的进展,我只能回答一无所知。现在诸位评委正忙着阅读稿件,即便有哪位读完了,不到评选当天也不会发表意见。” 回答在预料之中。“果然是那样啊。” “我非常理解您想尽早知道结果的心情,但这段时间请再忍耐一下。” “嗯,这个我明白。只是,我想跟您商量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其实……”石桥开始说正事。如果获奖自不必说,即便不获奖,自己也想踏上作家之路,凭借这部作品到底有没有可能——归纳下他的话,基本是这个意思。 小堺点了点头,却露出为难之色。“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等评选结束再作打算不好吗?” “嗯……您说得没错。但我想即便落选,要是有成为作家的可能,就还可抱有一线希望……对不起。”石桥缩着脖子低下头。 小堺看上去有点为难,不过沉默片刻后表情又缓和过来。“就像刚才说的,依我的想法,现在还没到考虑这种问题的阶段。如果单单陈述事实,没获奖却出版的情况,此前也有过好几次,所以可能性也不是零。” “是吗?”石桥有种视野突然被打开的感觉。 “只是……”小堺的声音十分冷静,“考虑以那样的形式踏上作家之路是非常危险的。以前确实有以此为契机成为畅销作家的,但我敢断言,现在不能去期待那种事。近来连获奖作品都印不了多少部,更别说落选作品了,到那个印量的十分之一都勉强。而且又没法宣传,因此吸引不了读者的眼球,成不了话题。所以,请不要考虑那种事了。落选了就再次挑战,拜托您拿出这样的态度来吧。” 小堺的话可谓句句发自肺腑。 “真的那么严峻吗?不获奖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很遗憾,但这是现实。” “是吗……”看来,即便落选也能出道的想法太天真了。石桥再次认识到这条路的险恶。 “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石桥略一犹豫后开了口。“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您确认。呃,虽然猜到您可能又会说等获奖之后再考虑……” “什么事?” “很早以前我就想知道,获得新人奖出道的作家,之后的生活能得到什么程度的保障?” “保障?”小堺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您指的是……” “比如获得灸英新人奖之后,会接到多少工作?是不是每年最少会接到一部长篇、两部短篇的约稿之类?还有,我想知道书出版的话最低印数是多少,版税有多少。另外,还想请教下健康保险和养老金的情况。” 05 “怎么了?脸色好像很差呢。”石桥一回到家,妻子便说。 “没什么。”石桥说着走向卧室,脱掉上衣躺到了床上。 他回想起大约一个小时前跟小堺的对话。对石桥关于保障的问题,小堺的回答简洁明了。 “那些一样都没有。”他回答,“我们这边能保证的,就是出版获奖作品,仅此而已。如果那部作品受到关注,也许会有其他出版社来约稿,或由敝社委托执笔,我想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保障。” 这么说来,出道是没问题,但也可能完全接不到工作,是这样吗?小堺回答“是”。 “只出一部获奖作品就销声匿迹,这种情况并不罕见。都没留在别人的记忆中,当然不可能突出。出道不久就约稿不断的少之又少,我们这边也就是唐伞忏悔了。” 可是,以获奖为契机辞去工作成为职业作家的人不是也很多吗? “那是赌博。”他刚这么一说,小堺就反驳道。“无论怎么说,脚踩两条船的确很辛苦,我也理解您想一决胜负的心情,但还是太冒险了。在公司上班,同时几年一次出于兴趣出一本书不是挺好吗?”小堺的口吻近似安慰,他好像看穿了石桥一旦获奖就打算辞职的想法。 如果的确是那种毫无保障的世界,纵身跳入其中可能太鲁莽了。靠着奖金和处女作的版税或许可以撑一阵子,但要是没有工作,很快就会坐吃山空。 小堺说最好一边工作一边写作,但事实上根本不可能。石桥的公司禁止赚外快,景气的时候这条规定执行得还不严格,对员工参与公司外部的音乐活动等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不景气,待遇就完全不同了,公司正巴不得找这样那样的理由裁人呢。所以,石桥这次应征用的是笔名。光是让公司知道应征这件事,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然而,假如正式出道,早晚有一天会被公司发现,到时候毫无疑问会被解雇。 怎么办才好呢?就算获奖,也应该放弃当作家的梦想吗? 这时传来妻子的呼唤声,好像要吃饭了。石桥慢吞吞地站起来。 坐到饭桌边,却依然没有一丝食欲。 “发什么呆呢?不吃吗?”妻子一脸狐疑。 “吃。”他说着拿起筷子,把饭菜送入口中,却吃不出味道。 他思忖着,要不要向妻子坦承自己想当作家呢?如果告诉她,自己的作品入围了新人奖的决选名单,大概不会被认为是痴人说梦吧。说不定妻子还会从背后推他一把:“要是有想做的事,就去试试吧!” “其实……”石桥好不容易开了口,但电视的声音太大,妻子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无论妻子还是上初中的女儿,都正一边吃饭一边紧盯着电视。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个在做拉面的男人的身影。他做完面,尝了尝味道,歪着头。 “啊,好惨哪!”妻子皱起眉头。 “怎么了?这家拉面店怎么了?”石桥问。 “这不是家普普通通的拉面店。据说这个人以前是银行职员,但无论如何都想开拉面店,就辞掉了工作。可开店以后没一个客人光顾,于是他向形形色色的人征求意见,进行各种尝试。可你看,果然还是不行啊。”妻子皱着眉头,嘴角却浮现出幸灾乐祸的微笑。 “真是个傻瓜!继续做银行职员不好吗?”女儿也说,“拉面店遍地都是,哪儿开得那么容易啊。” “可有的人就是意识不到,爱随便胡来。这种人在,只会给周围添麻烦。尤其是他妻子,太可怜了。同情啊。”或许由于事不关己,妻子的口气很轻快。 这怎么行!石桥低下头。开家拉面店尚且如此,要是说自己想当作家,他们会作何反应?光是想象一下都让他毛骨悚然。 06 听了总务部长的话,石桥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有什么不满吗?”总务部长板着脸抬眼看向他,“我想你应该知道,咱们公司现在处于困难时期,能节省的必须节省,你也理解吧?” “理解倒是理解……”石桥声音嘶哑。 真是难以置信。安排给石桥的新工作竟然是负责办公室的卫生,说白了就是打扫办公室。此前都是委托给保洁人员做的,听说有董事建议让员工自己来做,以削减经费,于是,作为试点,暂时先在总务部实施。 结果弄到最后,成了石桥必须一个人打扫总务部的整个楼层,而且还必须在上班之前完成。 “如果不愿意,拒绝也没关系。”总务部长说,“不过那样就算不执行工作命令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不过那样只能让你卷铺盖走人”吧。 “没有。”石桥小声回答。 回到座位,石桥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思考不了。当然,反正没正儿八经的工作,也不会带来什么不便。 恢复冷静以后,一个念头再次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 这种公司,辞掉算了。辞职当作家。只要斩获新人奖,立刻把辞呈摔到他们脸上!这就行了,只能这样。尽管小堺那么说,可立志当作家的也没全军覆没啊,成功者也不在少数嘛,我也将是其中的一员。 今晚一定要跟妻子挑明,告诉她我想当作家——石桥下定决心后离开了公司。 然而回到家,反倒是妻子有事等着找他商量。 “今天我做了不少调查,还是觉得让孩子上英语口语培训学校比较好,但是升入高中后学费也会跟着增加。我就在琢磨怎么办。哎,你们那边有没有希望涨工资?”妻子看着家庭收支簿问。 石桥眼前一黑。还涨工资呢,马上一毛钱工资都没了——要是这么说,妻子肯定会发疯。 “哎,怎么样啊?”妻子不依不饶地追问。 “实际上,”石桥说,“从明天起我要早出勤一个小时左右。我想,应该会相应地发点额外补贴。” “真的吗?那可是帮了大忙了。” 看到妻子闪闪发光的眼睛,石桥感到胸口一阵钝痛。 自从开始打扫办公室,石桥在公司的地位更加低下,谁都只把他当清洁工看了,甚至有人用粗鲁的口气对他喊:“厕纸用完啦!” 每次强忍怒火,一个念头都会在他心中膨胀。 啊,这种公司真想拍屁股走人! 等做了职业作家,我一定要你们这些家伙全都傻眼! 但回到家中一看到妻子和女儿的脸,他就怎么也张不开嘴了。她们相信,如今的生活会永远继续下去。她们一心以为,月月都能拿到工资,夏天冬天有奖金入账,这是雷打不动的事。 怎么说好呢?有没有办法避免她们遭受精神打击? 要不向她们展示自己的雄心壮志?他思索着。若斩钉截铁地表明自己有信心当作家,她们的不安是不是能稍微缓解些?可万一要我拿出证据来,我该怎么办?单是说获了个新人奖,太弱了吧。 “爸爸,您怎么了?脸色好吓人哪。”吃饭的时候,女儿盯着石桥说。 “啊,没、没什么。”石桥把视线移向别处。 “你最近奇怪得很呀。公司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妻子面露疑色问道。 “我说了没什么嘛。只是发个呆——”“而已”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腹部突然一阵剧痛,石桥皱着脸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到了地上。 到医院一查,医生说是“神经性胃炎”。“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处理掉,病才能好。” 石桥默默地点了点头。要是能处理掉,早就不用受罪了。 每当在公司吃了苦头,他就决心“赶紧从这种地方辞职当作家去吧”,但总是无法向家人和盘托出。天天这么焦躁不安,神经都要出毛病了。 终于,在煎熬中盼来了决定命运的日子。灸英新人奖得主即将公布。 石桥从早上起就坐立不安。要是获奖,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妻子女儿隐瞒下去了。他决定今晚就对两人实话实说。 平淡无奇的一天眼看要过完。但就在下班前夕,他被总务部长叫去了。都这时候了,会有什么事?不知道这回唱的哪出戏。 “打扫卫生习惯了吧?”一见石桥,总务部长就问。 “嗯……”他含含糊糊地答道。习惯倒也是事实。 “是嘛。”部长点点头,“对于你的工作态度,我非常满意。毕竟为公司大大节省了开支呀。所以呢,接下来打算成立负责公司内部所有清洁工作的部门。” “哎?” “名字都取好了,叫‘总务部办公室保洁科’。当然,科长的位子归你。愿意接受吗?” 石桥瞪着总务部长,右手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07 “哎呀,这是怎么了?”妻子看着石桥的右手问。因为上面缠着绷带。 “呃……摔了一跤受伤了,我到药店找人帮忙临时包扎了下。” “啊,真是笨手笨脚。到底在哪儿摔的?” “车站的台阶上。” “哦……”妻子好像不再关心。 石桥看了一眼起居室。女儿坐在沙发上,正忙着玩手机。 他做了下深呼吸。妻子朝厨房灶台走去。 “你们俩,”他大声说,“现在方便吗?” 妻子和女儿都停下来,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他说,“非常重要的事情。” 妻子脸上现出不安和疑惑的神色。女儿脸上除此以外还夹杂了好奇。 我决定辞职了——要是这么说,她们的表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毫无反应?这不可能。惊喜?这也不现实。愤怒?这种可能性很高,恐怕紧接着就会号啕大哭。 “怎么了?”女儿很纳闷,“有话您赶紧说啊。” 石桥深吸一口气。“公司——” 就在这时,他放在上衣内侧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来了个电话。 “喂喂,是石桥先生吧?我是灸英社的小堺。” “啊……您、您好。”心脏狂跳起来。对啊,是今晚呀。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就在刚才,评选结束了。”小堺略作停顿后继续说道,“很遗憾,您这次没能获奖。” “啊……” “太可惜了。所有人都评价您的作品缺点甚少,写法扎扎实实、稳健牢靠,踏实超群。” “即便这样还不行吗?”他用颤抖的声音问。 话筒那边传来小堺的叹息声。“像在读标准答案一样,这是全部评委的一致意见。他们说:文章如同教科书,结构中规中矩,一切都没从固定形状中超出一步,感觉不到新奇性和探索精神。他们甚至说,这种性格的人不适合当作家。” 石桥默不作声,无言以对。 “我回头再联系您。”说完,小堺挂了电话。 石桥瘫坐到椅子上,似乎浑身力量尽失。 “干吗呀?出什么事了?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妻子连珠炮般发问。 石桥摇了摇头。“没什么。” “可是……”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石桥脑中骨碌碌地旋转着,仿佛洗衣机中的衣物,其中也有当作家的梦想,而这个梦想在迅速地褪色。 没过多久,他站起身来,先后看了看妻子和女儿的脸。 “其实,这次我工作变动了,被调到了办公室保洁科。” “办公室保洁科?这个莫非是……”妻子的脸色变得苍白。 “和工作内容无关。”他斩钉截铁地说,“不管去哪儿,工作都是工作。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会努力做好。就是这样。” 妻子和女儿带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听完了石桥的宣言,谁也没有说话。但没过一会儿,安心的微笑爬上她们的嘴角。 石桥重新坐回椅子上,摸了摸包着绷带的右手。从公司回来的路上,他气不过,拿拳头砸到了墙上,这才受了伤。不过幸亏砸的是墙。 而且……他盯着手机想,幸亏没获奖。这样就再也不用迷茫了。 小说杂志 01 “参观工作单位?”青山看着上司的脸,再次问,“什么意思啊?” “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神田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挠挠头,“我小儿子啊,是个初中生,在学校里应承下来这么件麻烦事。” “和同学约好了让他们参观父亲的工作单位?” “嗯……好像是这么回事。听说班上分了几个小组,参观谁家父母的工作单位。我儿子嘴一松,说自己的父亲在出版社工作,结果大家都非常感兴趣。” “您答应了?” “嗯……”神田再次呻吟道,“我本来想拒绝的,可想不出好借口。况且我儿子也跟朋友约好了。” “哦。”青山模棱两可地点点头,“那您找我的意思是……” “所以说,”神田把手搭在青山的肩头,“需要向导啊。让他们在编辑部里随便转悠也不方便嘛。因此,我想把这个差事拜托给你。没问题吧?” “啊?”青山的脸不由自主地皱作一团,“什么时候?” “这个,就是今天。” “哎?”青山的脸更加扭曲了,“可我得安排赤村老师的采访啊。” “那个不着急,不是吗?要是实在忙不过来,找别人替你干好了。求你啦。”神田在脸前双手合十恳求道。 青山叹口气,抓了抓头。神田平日里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不好拒绝。 “好吧,我试试看!” “帮我大忙了。”神田听上去如释重负。 青山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想查看邮件,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该如何对初中生们说明自己的工作呢? 他工作的部门是《小说灸英》编辑部,《小说灸英》是灸英社发行的小说杂志的名字。青山之前在单行本编辑部那边,不久之前刚调过来。 做单行本和做小说杂志的工作内容天差地别。单行本仅由一位作家的稿件组成,小说杂志则须汇编多位作家的稿件,而且内容也不仅限于小说,还包括随笔、对谈、采访等,涉及诸多方面,既有卷首插图,又有漫画,小说内还必须加上插图。要做的事堆积如山。这样的工作一个人根本做不来,所以需要团队合作。作为新手的青山,尚在为适应新工作竭尽全力。这样的自己有能力接待初中生吗?尽管心有不安,但想想看,其他前辈全都忙得脚不沾地,手头的工作比青山的多多了。这么一琢磨,这活儿只能由他来干。 上午十一点刚过,青山被人嘭地拍了下肩膀。是神田。 “听说他们过来了,我们去吧。” “好的。”青山说着站起身来。 他们下到设有前台的正面大门,便看到了身穿校服的孩子们,有三个男孩、两个女孩。所有人看到他们立即低头致意。非常懂礼貌嘛。 神田走到一个少年身旁,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那好像是神田的儿子。仔细打量打量,两人确实长得挺像。 之后,神田向孩子们露出和蔼的微笑。“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小说灸英》编辑部的总编神田。今天请各位尽情参观,这是你们的向导青山。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他好了。”神田语速飞快地一口气说完之后,便道:“青山,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现在必须去趟董事办公室。” “啊,好的。” 听青山这么回答,神田便匆匆朝电梯走去。目送他的背影远去,青山再次与初中生们相向而立。一张张残留着稚气的面孔上无不带有紧张之色。 “那我们走吧!” 青山迈开步子,初中生们也陆续跟上。 他们走进电梯,去往编辑部所在的楼层。这群初中生拿着一样的手提包。青山隐约瞥见有个孩子的包里放着《小说灸英》,看来提前做过功课。好认真啊,他不禁暗暗感慨。 出了电梯,青山带着他们来到文艺分社所在的楼层。做单行本的部门和做文库本的部门全都在这儿。办公桌与文件柜倒是摆了一长排,但杂乱不堪,书都堆到了地板上。这种脏乱景象似乎令初中生们大跌眼镜,他们目瞪口呆。 “因为大家都很忙,根本没有闲工夫整理。”青山辩解道。 初中生们被带到了《小说灸英》编辑部的工作区。见不着神田的影子,三名编辑部成员个个面对着办公桌。这群初中生来参观的事,按说他们应该也知道,但个个似乎漠不关心,都懒得转过身来瞧上一眼。 会议桌空着,青山就请他们坐钢管椅。三个男生坐到了青山对面,两个女生分别坐在他两边。 “那么……”青山舔了舔嘴唇,“先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好呢?你们想知道什么?” “请稍等……”话音刚落,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来。 “什么事?”青山问。 戴眼镜的少年从提包中拿出一本《小说灸英》。像得到信号似的,其他人都拿出一本放到了桌上。 “哎?大家都买了吗?太开心了。” 青山这么一说,大家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不是的。”说话的是神田的儿子,“决定参观以后,我跟爸爸说,请他帮我们准备了五本。因为听说有多余的。” “呃……这样啊。说得也是,没必要买。” “说实话,对初中生而言,九百元一本挺贵的。”戴眼镜的少年说,“免费得到这么贵的东西,高兴死了。所以我想坚决不能浪费,一定认认真真读。” “嗯。”青山点点头。真是些好孩子啊。 “尽管里面刊登了些没听过的作家的短篇小说和随笔,让我稍微有点困惑,但都非常有趣,读着很开心。世上什么样的作家都有啊,受益匪浅。” “你能这么说,我们作为出版方也很欣慰。” “可是……”戴眼镜的少年注视着青山。青山注意到他的镜片仿佛亮了一下。“除此以外几乎没什么可读性了。倒是连载了不少长篇小说,但半道上看起根本搞不清东西南北,最后只好放弃了。” “啊……”青山半张着嘴巴,“或许有这种情况。” “不过好奇怪啊,明明花了这么多的钱……当然我们没花。花高价买下的那些人,只读到这点东西合理吗?” “呃,这……”青山原本想说“也没办法”,但还是咽了回去。忌语说不得。 “我们今天来最想知道的是,”戴眼镜的少年把《小说灸英》拿在手里,将封面朝向青山这边,“这本杂志卖得好不好。请告诉我们,卖这本杂志,出版社真的能赚到钱吗?” 02 这番话恰巧是在整个楼层鸦雀无声的时候说的。 不,或许不是恰巧。说不定整个楼层的人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尤其是《小说灸英》编辑部的人。 总之,戴眼镜的少年的发问响彻这个被寂静笼罩的空间。过了一会儿,甚至可以听到回音。 青山看了看《小说灸英》编辑部的前辈们。他们不可能没听到刚才的发问,但所有人都定定地面向办公桌,干瞪着电脑或校样。那些背影似乎甩出一句“你自己想办法吧!”,生生抛弃了青山。 “呃,这个,怎么说呢……”青山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绝不是没有可读性。毕竟有那么多人喜欢读连载小说。” “是吗?”戴眼镜的少年露出狐疑的表情。 “是呀。否则还刊登干吗?” “可是……”坐在青山右侧的女生开口道,“那些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买的呢?就说这本吧,里面连载的有第三回、第十回、第三十回,全部乱七八糟的。这样的话,不管什么时候买,大部分的作品不都是连载到中间吗?” “呀,你说得确实也对。”青山感到口渴难当,“从半道上看起,也不是绝对不行啊。想想看,你们也看漫画杂志吧?我们社也出版了《少年Punk》,那上面刊登的,基本上都是连载,但大家还不也都是从半道在读。” “我认为漫画杂志的连载不一样。”这些初中生中个子最小的少年斩钉截铁地说,“在来这里之前,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分析过。” “哦,分析?” “漫画杂志的连载,大多一期讲完一个故事。即便不是这种情况的作品,也下足了功夫,要么让从半道读起的人想继续读后文,要么让人想知道之前的来龙去脉。然而,《小说灸英》上连载的小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这种用心。倒是登载了截至前一期的故事梗概,但根本看不出真心向读者传达内容的用意。” “啊……对不起。”听到这个一针见血的意见,青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青山先生,请告诉我们。”神田的小儿子一本正经地说,“《小说灸英》到底能卖多少,能赚多少?到底是否有盈余?” 面对这些根本问题,青山无以作答。他终于明白了神田硬将向导这个差事派给他的原因。听完儿子的话,神田隐约料到了这群初中生会提什么问题。 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那是不可能的。初中生们在耐心等待着青山的回答。 青山横下一条心,打马虎眼是不行的。他做了个深呼吸,开口道:“我想,读连载小说的人确实比较少。老实说,单就《小说灸英》来说是亏损的。” 大家流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青山注意到神田的儿子一下子垂下了肩膀。知道父亲的工作单位是这种情况,想必深受打击吧。 “但并不是说绝对产生不了利润。”青山说,“连载结束后,小说会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那样书毫无疑问会盈利。因为作家了不起,才委托他们写连载的嘛。尽管单说《小说灸英》是亏损的,但整体上来看还是能稳稳地获利。” 青山打算和盘托出,如此一来这些初中生就能理解我们了吧。然而,他们脸上无法释然的表情丝毫未变。最后,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点点头。那个戴眼镜的少年再次代表大家开了口。 “我们在此前也讨论过或许是这种情况,因为如果不这样,整个公司根本不挣钱。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无法理解。” “你指的是……” “我指的,”戴眼镜的少年吸了口气,“当然是刊登连载小说的意义呀。你们不是知道读的人很少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刊登呢?” 青山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你们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将长篇小说以连载的形式刊登……” “连载结束后就做成单行本,这个我知道。但我不明白连载的必要性,为什么不直接做成单行本呢?” 听到这个问题,青山终于找回了几分从容。他问的是个初级问题。 “这种情况也比较多啊。不,应该说非常多。新作家或书不怎么畅销的作家,我们会直接把他们的原稿做成单行本。那种做法呢,叫‘新著’。” “我听说过。为什么不全都这么做呢?” “我们也巴不得这样做呀。可碰上畅销作家,这就行不通了。” “为什么?” “毕竟在小说杂志上连载,他们能拿到稿费嘛,要是‘新著’可就没有了。从作家的角度来说,赚得多比赚得少好。所以,他们理所当然会优先处理连载的工作。” “但是……”右侧的女生插嘴道,“那些连载小说,可以说根本没人读吧?” “我倒不觉得没人读……” “可算不上是商品吧?”小个子男生说,“至少,在当时是产生不了利润的东西。即便如此还要支付稿费吗?” “是呀。因为要登载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啊。” “请问……”青山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左侧的女生正举着手,她个头很高,看上去略显成熟。“作家本人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的?” “他们明知道没人读连载小说还写吗?假如真是那样,我猜他们没干劲。” “啊,这个……”青山拼命搜索着合适的字眼,他又被逼到了绝境。“这个该怎么说呢?连载的过程中或许没人读,但做成单行本就有人读了,所以我想他们不会没干劲的。” “将连载小说做成单行本的时候,还会重新改写吗?” “呃,改写的人很多,恐怕一字不改的在少数。” “稿费是按照原稿的页数来算的吧?” “是啊。不同的作家拿到的稿费会不同。我们会将全文换算成四百字一页的稿纸来计算。” “这样的话,”略显成熟的女初中生说,“连载的时候适当啰唆地写点废话,等到做单行本的时候再改也行喽?要是我,准会这么干。” “也就是说,”戴眼镜的少年继续道,“他们是稿费小偷!” * * * 指新写的作品,尤指不在报纸或杂志等上面刊载,直接出成单行本的小说、戏曲和论文等。 03 编辑部的空气冻结了。毫无疑问,尽管谁都没有朝这边看,但他们都在竖着耳朵偷听。 赶紧想办法,让这些小鬼闭嘴!所有人似乎都在向青山施加无言的压力。 “不、不不不。”青山在脸前挥挥手,“那种事虽然不是做不了,但没有作家会那样的。谁也不会干那种事。” “是吗?”女初中生一副无法认同的样子。 “毕竟,那么做的话后面只会自讨苦吃。他得重新写呀。” “他们可以适当地偷工减料,使得后面不用吃苦头吧?既然是职业作家,估计这点事情对他们来说是小菜一碟。” 一时间无言以对,没有了反驳的余地。 “让他们这样骗取稿费,不觉得不甘心吗?”女初中生接二连三地质问。真想照着这张小毛孩的脸暴打一顿! 青山暂且干咳了两声。再怎么样也得把架势重新摆好。 “没什么不甘心的呀。即便出现那种情况,最终还是会做成单行本,我们仍然可以获利。所以,遇上那种事只能自认倒霉。” “简言之,”戴眼镜的少年镜片又闪过一道光,“作家在小说杂志上刊登的就是草稿喽。他们用草稿在赚取稿费,可以这么理解吧?” “草稿……这种说法有点不合适。” “但难道不是吗?因为以改写为前提。” “没有那种前提。大多数作家都是一丝不苟地在写,尽量避免改写。可人毕竟是人,有时候也会出现预计不到的情况。这种情况在做单行本的时候就需要修正。” 戴眼镜的少年不满似的皱起眉头。“这种东西还不叫草稿?连载中的东西是还没完成的原稿吧?” “嗯,话倒是可以这么说。” 这时,坐在青山右侧的女生把《小说灸英》拿在手里说:“哎——原来读者买的是半成品哪。就这样还卖九百元!” “呃,等一下。确实做单行本的时候会做修正,但这不意味着连载中的是半成品,那也是以当时的形式完成了的作品。该称为进一步改良呢,还是称为升级呢……没错,是升级。读者也希望读到更加完善的作品嘛。”青山使尽浑身解数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演说,腋下早已汗出如浆。为什么自己非得遭受这种折磨不可?他禁不住对神田恨得咬牙切齿。 初中生们再次面面相觑,似乎在互相使眼色。青山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个子男生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来这里之前我在网上调查了一下。” 刚才是分析,这次又来个调查。搞什么名堂啊,这群小鬼! “这十年间,《小说灸英》连载了一百五十多部长篇小说。” “哦,是吗?”或许吧,青山想。他没有数过。 “正如青山先生您所说,大部分做成了单行本。但是,至今依然有十六部作品没有出版。这又怎么解释呢?” “怎么解释?我想应该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吧。修改耗费了时间,或者还在寻找出版时机……” 这时,小个子初中生把文件放到了桌上。“十六部作品之中,十部作品已经连载完三年以上了。说得更具体点,其中的五部作品已经连载完八年以上了。关于这些作品,您有什么话要说呢?为什么不做成单行本?” “这……” 青山很想说,这也是我的疑问啊。但这种话死也不能说出口。坚决不能说! “我不清楚。因为出单行本的是别的部门。我想是他们与作家商量之后,决定那么做的。” “那么,”小个子说,“可以帮我们介绍下那个部门的人吗?关于这一点,我想听听他们的说法。” 话音刚落,只见这层楼的一部分人开始骚动不安,纷纷到去向告示栏前写东西,紧接着咯噔咯噔地快步离开了房间。不用说,他们全都是单行本的责任编辑。 青山叹了口气,望着小个子初中生。“很遗憾,现在他们好像全都出去了。” “是吗?”小个子初中生完全不为所动,又拿出一些文件,“对于那些没有做成单行本的作品,我又试着在网上作了调查。原来其中一半以上的作品在连载的过程中就突然中断了,这可以解释为是作者才思枯竭写不出东西来半途而废了吧?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呢?请给出合理的说明。” 青山弱弱地呻吟了一声。合理的说明?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要说原因,实际情况确实如小个子所说。 “怎么样?”小个子不依不饶地问。 “嗯……大概也有那样的情况。啊,不过,是很少的。作家也是人,免不了犯错。你们也是这样吧,再怎么努力,也很难考满分,是不是?与这个是一样的。” 小个子初中生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一样吗?” “一样啊。既然是人做事,难免犯错。” 这时,戴眼镜的少年插嘴道:“我认为考试和商品不一样。” “商、商品?” 戴眼镜的少年拿起桌上的《小说灸英》。“这本小说杂志难道不是贵社的商品?刊登无法做成单行本的败笔之作,不意味着这是劣质品吗?按理说,不是应该召回,无偿给读者换成完工的作品吗?” 04 “从决定到这儿参观的那天起,我们就作了各种各样的研究。”戴眼镜的少年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搞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付给作家那么高的稿酬,刊登连载小说呢?做成单行本的目的,我们一清二楚。可实际上,也存在达不到这种目的的情况。这种时候,作家会退还稿费吗?应该不会吧。那么,究竟为什么要进行连载呢?我想,恐怕只是给了作家一笔不义之财而已。这么想有错吗?再说连载小说的实际状态,青山先生您再怎么解释,也抹杀不了它们是草稿的事实。作家把草稿卖给出版社,不觉得羞耻吗?而出版社明知是草稿还刊登,没有罪恶感吗?还是说,反正连载小说没人会看,无论是作家还是出版社根本不把这当回事?” “不,没有的事。”青山把身体缩成一团,毫无底气地回答。 “青山先生,”小个子初中生叫道,“通过到目前的谈话,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归根结底,所谓连载小说,不过是以稿费的名义给畅销作家金钱的体系罢了。所以,草稿也好什么也好都没关系。是不是这么回事?” 又不能回答“你说得没错”,青山选择了沉默。 “假如果真如此,只付稿酬别连载不就行了?而且不要像连载那样一点点地买原稿,而是等原稿全部完成以后再买不好吗?这既能省去改写这种麻烦的手续,又能避免付了稿费却做不成单行本的尴尬。如果《小说灸英》只刊登那种可以一次性看完的小说,我想会成为非常好的商品。” 小个子说得头头是道,可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那是不可能的。”青山说。 “为什么?” “那样划不来。” “划不来?” “是的,划不来。”青山将身体靠到椅背上。就在这儿说一点真心话吧,他开始这样想。“以连载这种形式,不管草稿也好什么也好,我们每个月都能切切实实地拿到作家的原稿。对于出版社来说,这是至关重要的。连载一旦开始,总有一天会完结。确实有无法做成单行本的时候,但那是小概率事件,大部分情况下还是进展顺利的。” 然而初中生们并未露出释然的表情。不出所料,戴眼镜的少年说:“我们还是没懂。因为等不及小说完成,所以付稿酬每个月一点点地买原稿,这种体系我们明白了。但为什么非得连载呢?既然付了钱,刊不刊登是出版社的自由吧?” 青山摇摇头。究竟是孩子啊,什么都不知道。 “不能不连载,那对作家非常失礼。” “失礼?是那样吗?” “是的。当初告诉作家要连载才约稿的,他们也是基于此开始写作的。因此如果不连载,他们当然会生气,会说‘早知如此何必设定交稿日期’。” “为什么生气?反正是草稿罢了。我认为,对于作家而言,最好不要将这种东西公之于众。既然收了稿费,就不应该有怨言。别设定交稿日期这种要求也很可笑,干脆叫交货日期好了。作家就是制造业嘛,遵守交货日期是理所应当的。” “这个,不能这么办哪。” “为什么?您刚才说不刊登连载作品对作家非常失礼,但您不觉得刊登那种东西对读者也很失礼吗?” 戴眼镜的少年这一席话,如同尖刀般猛地刺入青山的胸口。“这个……”他冒出两个字就无法继续了。对读者失礼——他说得没错。 “青山先生,”神田的儿子发出严厉的声音,“前几天,我偶然看到了父亲的邮件。邮件内容的大意是:《小说灸英》销路不好,他十分犯愁。为此连日开会,疲惫不堪。一开始我很难理解,但听了刚才的那些话,我明白了。《小说灸英》不是为读者而是为作者出版的,那种玩意儿,卖不出去是正常的。这种烦恼根本毫无意义。父亲竟然做这种工作,真是可悲!” “可悲?” “是啊,你们不觉得羞耻吗?”说话的是那个略显成熟的女初中生。 “羞耻?” “我认为,既然收了钱提供给读者,就必须是可以自信满满地称为成品的作品。做单行本的时候再去改写,假如有看了连载的人,他们该怎么办呢?还要他们再买一次单行本吗?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诈骗?” 青山脑中有根线瞬间断得七零八落,初中生们仍在继续发动攻击。他们说,正是因为做这种半吊子的商品,书才卖不出去,出版业才日益凋敝,等等,太令人吃惊了。把纸张和劳动耗费在这些谁也不会去读的东西上能讨谁欢心?纯粹是浪费资源罢了。说得再难听点,还不如干脆把连载小说那些页面空着呢,那样至少还能当草稿纸记笔记…… “吵死啦!”青山用双手敲着桌子,站了起来,“你们这些家伙,净满嘴胡诌!” 戴眼镜的少年瞪圆了眼睛,其他初中生也惊讶得大张着嘴巴。 青山看着他们继续说道: “我们一清二楚!我们也知道自己在做奇怪的事。可这也没办法。不这么做,那些作家根本不会写!如果不用这种形式,那些家伙根本不会动笔!‘老师拜托您了,请一定要在交稿日期之前写完。’你们不知道我们要下跪催促多少次,才能拿到原稿。交货日期?你们觉得他们会把这当回事吗?那伙人可都是因为干不成普通工作才当作家的!那些家伙和小孩没什么两样。暑假作业不到八月三十一日是不肯做的,他们跟小学生一个德行。不,还有比这更恶劣的家伙,满不在乎地完全无视交稿日期,耍着威风不说,还降低原稿的质量。连载小说之类的没人读?是啊,你们说得没错。这一点那伙作家也知道。他们还知道小说杂志亏损得厉害。根本成不了商品,他们也心知肚明。尽管如此,他们依旧装作一无所知,堂而皇之地来夺取稿费。就算这样煞费苦心得来的原稿,也还只是你们刚才所说的那种草稿水平。满页的错字漏字不必说,自相矛盾讲不通的地方也不罕见。‘老师,这个登场人物在上上回就死掉了呀。’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作家对此的回答是‘哦,是吗?那等做单行本的时候再改好啦’。要是不死心地恳求‘这可不行啊,请您修改下吧’他反而恼羞成怒,干脆甩出一句‘假如这么麻烦,今后我不跟你们出版社合作了’。那些家伙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无可奈何,我们只能拼命想办法,竭尽所能地把那种草稿水平的糟糕原稿修改到可读的程度。我们也不想卖有缺陷的商品!所以拼了命地给那些作家擦屁股。这么做哪里是没意义?哪里是诈骗?如果要抱怨,你们给我做一遍试试!当小说杂志的编辑试试!要是对付得了那些混蛋作家,你们倒是让我领教领教啊!” 对着天花板咆哮完,青山马上清醒过来。他回忆着自己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害怕起来。我都胡说了些什么啊! 他诚惶诚恐地看了看初中生们。大家都呆在原地。 接着青山把目光投向周围。留在这层楼的人全部注视着他。刚才本已出去的图书编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有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过来,是神田,他眼睛通红。青山焦躁不安,必须修改刚才的发言,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要不先道歉吧…… 神田停在青山面前,目不转睛地瞪着他。青山很想说“对不起”。然而就在他开口之前,神田把双手伸出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哎?” 青山凝视着神田的脸。忽然,上司眼中溢出一行热泪,滑过脸颊。 就在这时,神田的儿子喊着“爸爸”站了起来。“我不知道父亲的工作原来这么残酷。对不起。” “嗯……”神田朝儿子转过身去。父子对视片刻,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戴眼镜的少年、小个子初中生和两个女生也站了起来。 “青山先生,”戴眼镜的少年说,“您的答辩太棒了,我们深受感动。是我们误解了小说杂志,原来你们一直在拼命战斗。那些轻浮的发言,我们收回。今后也请继续努力!” 青山一时无言以答,或许说不知所措更为恰当。 这时,不知道是谁在哪儿率先啪啪地拍起手来。随后全体人员起立,对青山报以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 天 敌 01 小堺一边快跑一边看着手表。距约好的两点只剩下两分钟了。真倒霉!他咬了咬嘴唇。之前的工作拖延了时间。 与新锐作家唐伞忏悔碰头的地点定在他住处附近的家庭餐厅。听说,唐伞习惯在这家店的自助饮料吧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咖啡进行构思。若在以前,稍微迟到几分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唐伞不像是会因为这种事动怒的人。 但彼一时此一时。即便唐伞不计较,也不能迟到。 那家伙大概今天也一起来了吧。今天会不会有别的事没来呢——这个念头在小堺脑海中一掠而过,尽管明知希望渺茫。 终于到了那家店。小堺推开门,飞快地冲了进去。他急忙环顾店内,发现唐伞坐在里面的桌子前。 而且——那家伙果然也来了,正坐在唐伞的旁边盯着手表。唐伞发现小堺后点头致意,那家伙却全然不理睬。 “呀,您好。”小堺带着亲切的笑容走上前去,在他们对面坐下的同时看了看手表,“哇,刚好两点整呢。好险!” “你的表,不准哟。现在是两点零一分。”那家伙——须和元子用冷淡的口气说。 “哎,是吗?真奇怪啊。应该是对得很准呀。” “我的是电波表,一秒也不会差。小堺先生你踏进店里的时候就已经超过两点了。我之前也说过吧,迟到很麻烦。”她声音尖锐地喋喋不休,像猫一样的眼睛愤怒地瞪着小堺。听说她二十七岁,由于长着一张娃娃脸,显得更年轻。 “哎呀,好了好了。不过一分钟而已嘛。” “不行,别说这种没原则的话!”唐伞有意帮忙打圆场,而须和元子依旧怒气难消,“允许一分钟就意味着会允许两分钟。接下来完全可能变成三分钟、四分钟,甚至是五分钟。老师您宝贵的时间被这么白白浪费,我坚决不允许!” “对,您说得没错。”小堺将两手撑在桌子上,“真的非常抱歉。之前的工作拖延了时间……” “那种事,和我们又没关系。” “那是当然。唉,真的……很过意不去。”小堺对着二人,更确切地说是对着须和元子恭恭敬敬地低头赔罪。 一脸好奇的女服务员窥探着情形前来接受点餐。唐伞和元子面前已经放着饮料,小堺又向服务员点了自助饮料。 拿着咖啡回来后,小堺挺直后背看着唐伞。“那么就进入正题吧……新作进展得怎么样?上次您说快写到高潮部分了。” 唐伞的脸色一沉。“唉,这个……” 小堺了然于胸。年轻作家的这种表情他见得多了。“遇到瓶颈了?哪一部分?” “不是哪一部分……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最初的设定就欠妥。” “设定?您指的是……” “就是舞台设定、人物设定这些。我本来设定的是穿越到明治时代的主人公在银座砖瓦街开始了侦探生涯,但现在怎么也无法顺利写下去了。” “为什么呀?我倒觉得这种设定非常有趣。” 唐伞“嗯”地呻吟了一声。“无法顺利展开不合理的逻辑。” “哈?不合理的逻辑?”小堺更不明白了。 “我觉得,我的作品特色就在于此。说一千道一万,我的书卖得好的终究也只有《虚无僧侦探早非》而已。那本书热销也好,业界高度评价也罢,我想都是拜逻辑展开得非常不合理所赐。我的粉丝期待那样的东西。所以,我总希望写出跟那一样,或者比那更不合理的作品来。” “明白了。所以您考虑这回如此设定。听您说这个构思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虚无僧侦探早非》的世界苏醒了过来。” 小堺拼命给唐伞戴高帽,但他的表情看上去依旧不来劲。 “可是,太弱了吧……” “您指的是什么?” “没有冲击感。”须和元子突然从旁边插嘴道。 “冲击感?” “谜团没有强烈的冲击感。创作出《虚无僧侦探早非》的唐伞忏悔怎么能写这么不起眼的谜团!那样的话,其他作家也写得出来啊。粉丝是不会买账的。身为最忠实的粉丝,是我对老师那么说的。对吧?” 什么狗屁“对吧”!小堺恨恨地看着她。唐伞举棋不定的原因,十有八九出在这家伙身上。纯粹是多嘴多舌。 唐伞默不作声,沮丧地耷拉着脑袋。 “那您想下一步怎么办呢?”小堺小心翼翼地问。 “嗯,关键就在这里。”唐伞抬起头来,“我想,即便从细节上一点点地修改,也解决不了根本性的问题。所以,要不从头开始重写算了……” “啊?”小堺一下子坐直身子,“从头……开始吗?怎么重写?” “我在琢磨,也不设定在明治时代的砖瓦街了,干脆把舞台挪到外国去怎么样……比如在伦敦与夏洛克·福尔摩斯对决。” “太——棒了!”须和元子拍手叫好,“老师的粉丝想读这样的作品。” 你给我闭嘴!小堺拼命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呃,但是到这个阶段再从头开始写的话,没法按计划完稿了吧?” “我想很困难。”唐伞低着头说。 “这有什么。”须和元子这时又横插进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嘛!写出一部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来,让唐伞忏悔的名誉受损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啊?” “我当然负不起这个责任。呃……这……” 见小堺支支吾吾,须和元子露出打了场胜仗的得意表情。“我就说嘛。你才不管作品写得怎样呢,满脑子光想着出版唐伞忏悔的新作了,是不是?这可不行啊老师,别被他骗了。” “哎呀,这怎么能说是骗呢?”小堺在脸旁摆了摆手,“我也希望唐伞先生能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来啊。” “那就请您再等一阵子好吗?我再重新考虑考虑。”唐伞露出郑重的表情。 既然作家都这么说了,作为编辑哪儿还能强人所难?“好的。”小堺只得作罢。 走出家庭餐厅,小堺发出响亮的咂舌声。那女人算哪根葱啊! 在上次和唐伞碰面时,唐伞将须和元子介绍给他。“类似于经纪人吧。”听唐伞不好意思地这么一说,小堺立刻反应了过来。啊……原来他们在交往啊。不用说,估计是以结婚为前提。 这不算什么稀罕事。畅销作家创办个事务所,由太太来当社长,这屡见不鲜。因为是社长,所以对工作上的事多少也会加以干涉。“类似经纪人”应该可以理解成这个意思。 然而,须和元子可不是这么高雅的存在。她对唐伞的工作毫无例外地都要指手画脚一番。如果只是提提建议也就好了,激励一下更为难得,可她的情况完全不同。她几乎把编辑当成了“以她心爱之人为食的鬣狗”,彻底敌视。不管什么样的策划和工作,不得到她的认可根本行不通。 一言以蔽之,她就是小堺的天敌。 02 “哦……有那种事呀,唔……”听了小堺的话,总编狮子取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轻快口吻说,“是吗,忏悔先生在和那样的人交往啊。” “真是受不了,我凭什么非得挨那种女人噼里啪啦一通数落啊?” “哎呀,别发这种牢骚了,这还不是家常便饭嘛。”狮子取一边点烟一边说。 “这是家常便饭吗?”年轻编辑青山问。尽管他是小说杂志的编辑,但由于担任唐伞忏悔的责编,所以经常像这样和他们一起聊天。 三个人待在公司的吸烟室里,没有旁人。 “是啊。作家的老婆大体上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狮子取竖起三根指头,“毫不关心型、想引人瞩目型、胡乱干涉型。” “哈哈,毫不关心型我知道,是指那种对老公的工作毫无兴趣的太太吧?” “说得准确些,是对作品的内容毫无兴趣。而对出的书赚了多少,有多少落入荷包都漠不关心的太太,我还没见过。” “原来如此。”青山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那想引人瞩目型是指……” “跟字面意思一样。因为老公出了名,自己也想趁势着手干点什么的太太出奇地多。耳濡目染之下声称自己也要写小说的有之,开始演戏的亦有之,还有画画开个展什么的。” “夏井老师的太太就开了场香颂音乐会,对吧?”小堺补充道。 “没错,真是让人无语。没想到她是那种五音不全的人。” “那种情况,责任编辑……” “当然要奉陪到底了。”狮子取斩钉截铁地说,“作家的太太要是出了书,必须最先买来读,还要赶在所有人前面写信献上读后感,不用说必须是一堆赞美之词;要是她们演戏,必须占领最前排的座位,流下感动的泪水;要是她们开画展,必须送花,第一个跑去买画;要是她们开音乐会,必须在显眼的位置站起来热烈鼓掌。这都是些用脚趾头也能想到的事。” “真不容易啊。” “这还不算什么呢。”小堺说。 “对,这种事对编辑来说算个屁。”狮子取对着天花板吐了口烟。 “最后的胡乱干涉型,又是怎样的一种人呢?” “这种呀,”狮子取把变短的烟蒂在烟灰缸中掐灭,又取出一根点上火,“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麻烦的。” “具体指什么?” 狮子取两根手指夹着烟,用拇指挠了挠头。“毫不关心型的还好,想引人瞩目型的也不会给我们的工作造成多大不便,让人头疼的,就是那种什么都得干涉的太太。也可以称之为制片人型。” “啊!”青山看了看小堺,“那唐伞先生的情况莫非就是……” “对啊,一点没错。”小堺愁眉苦脸地说,“她完全拿自己当制片人了,而且这还没结婚呢,以后结婚了可怎么办?” “这种类型不好对付的地方就在于她们不仅对编辑的工作指手画脚,实际上,不少场合也会对作家的创作提各种各样的要求。” 听了狮子取的话,小堺呻吟道:“确实是这样呢。” “是吗?”青山意外地问。 “这种人,大多数都曾经是作家的粉丝。”狮子取开始了他的解说,“所谓粉丝,支持的同时,要求也非常多,而且经常做些任性的事。以前有一位作家,想摆脱千篇一律的模式,就让系列作品中的一个人物死了,结果竟有人写恐吓信给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重写!’换句话说,这种人陷得太深,一旦觉得作家写作的情节展开不如意,这种人就会歇斯底里。” “啊……”青山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还有人常把个人喜好强加给作家。”小堺说,“比如,不希望作家写香艳场面。” “嗯,是啊。有个写恋爱小说很畅销的女作家,从某个时期开始突然不再写情爱场面了,我们挺纳闷,一打听,原来是当时交往的男朋友不希望她写那种小说了。真荒唐。” “可他们毕竟是作家呀,只要不听那种人的意见不就好了?” “说归说,听的作家还是占多数。大家在老婆或者恋人面前都最软弱嘛。那该怎么办呢,狮子取先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唐伞先生才说要从头重写的。” 小堺的问题让这位大个子总编换上了沉思的表情。“这次的新作是要以明治时代的街道为舞台,让侦探遭遇不合逻辑的案件吧?” “没错。是唐伞先生拿手的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大致的情节和手法不变,他想改的是舞台和人物设定……” 狮子取哼了一声。“唉,真没办法呀。只能交给制片人了。”他用放弃的口吻说。 03 唐伞忏悔,即只野六郎在电脑前叹了口气。他把咖啡杯拉到跟前,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要不要冲杯咖啡呢?他略一犹豫后放弃了,今天已经喝了五杯。 面对着屏幕,他又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灵感怎么都冒不出来。正如他对小堺说的那样,他把设定从头全改了,然而故事还是没法顺利进行。 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时候。只要准备好了舞台,登场人物们会自行活动起来。六郎自己都未曾预想的谜团会出现,他自己都预料不到的人会一再做些令人莫名奇妙的言行举动,最终构建起不合逻辑但连自己也觉得完美无缺的世界。 然而,最近却不能那么顺利地进行下去了。回回都是抓耳挠腮费尽心思,即便写出来点东西,过后看也无法认同。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一时不在状态”吧。要是迟迟无法从这种状态中摆脱出来怎么办?想及此,六郎顿觉后背发凉。 把舞台从明治时代的东京改成十九世纪的伦敦,是不是不好呢?要不改成法国?算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改成美国……正浮想联翩之际,玄关响起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元子说着“我来了”走了进来,她有六郎给的备用钥匙。 “感觉如何?”元子一走近就凑上来盯着屏幕,“咦——没什么进展嘛。怎么了?” “总感觉进行不下去,似乎设定不妥。” 元子抱着胳膊。“我倒觉得把舞台改为伦敦不错。” “可能不仅是舞台的问题。我又考虑了考虑,在想要不这次稍微试着挑战一下。” “挑战?怎么个挑战法?”元子的眼睛为之一亮。 六郎舔了舔嘴唇后开口道:“出现警察怎么样?” “警察?”元子的两条眉毛几乎拧成了一条线。 “嗯。我还是觉得如果出现官方侦查人员,故事情节会展开得畅通无阻。” “你这是要放弃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吗?” “不,不是。”六郎慌忙在脸前摆摆手,“没有的事,我不会放弃那种风格。这还用说?毕竟我的小说卖点就在那里啊。” “可你不是要让警察进行侦查吗?我觉得那样就不是不合逻辑推理了。” “所以,这种侦查我也会写得不合逻辑。比如说……” 六郎拼命解释,希望获得元子的理解。 须和元子是六郎高中时代挚友的妹妹。六郎收到她的来信是在出道不久之后,信中除了祝贺他斩获新人奖之外,便是长篇大论地表达她读了获奖作品《虚无僧侦探早非》之后如何感动。 六郎欣喜至极,立刻给挚友打去电话表示感谢,后来决定三个人见一面。他们在银座的一家中餐馆相聚。 十年没见,元子出落成了一个成熟的大美女,六郎都不敢与她四目相对。比起见到哥哥的挚友,她似乎更为能见到崇拜已久的作家兴奋不已。 以此为契机,两人开始了交往。六郎写的书,元子全部读过,而且还发表了自己的感想,其中不全是赞美,同时委婉地暗示了不满,这一点令六郎颇为中意。赞不绝口固然让人心情愉悦,但光这样对作家而言没有任何益处。 六郎在考虑与元子结婚。他已经向双方的父母打过招呼,在业界内虽尚未公开,但他已向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前辈作家玉泽义正介绍过了元子。 “没问题吗,小元子?给干这一行的当老婆可很辛苦啊。”玉泽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当时元子回答。 从那个时候开始,元子的态度逐渐变了。此前六郎会把还没写完的小说给她看,听取她的感想,可她都没有给过多么强烈的意见。然而最近她变得相当积极起来,似乎是被玉泽吓唬过以后,身为作家妻子的自觉性萌发了。 她的意见始终如一,就是希望六郎写出超越《虚无僧侦探早非》的本格不合逻辑推理作品,这也是六郎自己奋斗的目标。看过网上的评论,他意识到,还是有一批追随自己的狂热粉丝的,尽管为数不多。不能背叛他们的期待。所以,六郎认为应该听取身为这些粉丝代表的元子的意见。 可是,对于六郎让小说中出现警察这个点子,元子并不起劲。 “这个,总觉得哪里不对。感觉不是唐伞忏悔的作品,而像在模仿唐伞忏悔。” “是嘛……果然。” “果然?看来你自己也那么认为喽。妥协可不行。” 六郎无法反驳这个意见。确实如她所说。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小堺打来的。六郎一接起电话,小堺便问:“怎么样?” “唔,”六郎呻吟道,“感觉现在又碰到一道难以跨越的障碍。” “这样啊?那么,能给我简单说说现在的状况吗?” “好的。” 尽管六郎认为见编辑也没太大用处,但也不能对人过于冷淡。两人约好在常去的那家家庭餐厅见面。 04 看见走进店里的二人,小堺的心情郁闷起来。那个女人——须和元子又跟来了,那个拿自己当制片人的女人。 “呃,上次碰头的时候,您说要试着修改设定。”等三个人的饮料都拿来之后,小堺挑起了话头,“那么这回有什么问题呢?” “总感觉无法让故事朝着有趣的方向发展。怎么说呢,停滞不前了。所以我在想,索性这次让警察出场吧。” 小堺本来想说“这挺好的呀”。唐伞的小说尽管属于推理,但有一个特征——就是从未出现过警察。可就在他开口之前—— “那样不行,对不对?”须和元子说,“那样就不是唐伞推理啦,粉丝们会大失所望的。小堺先生,连你也这么认为吧?” “这……该怎么说呢。我倒觉得那样也未尝不可。”小堺模棱两可地应付道。 “你说什么呢?作为唐伞粉丝的代表,我对此坚决反对。” “啊,是吗……”你这女人烦死了!小堺在心中暗骂。他很想说,既然作家都有意这么写了,你别再多嘴多舌! “总之,不能改变方针!必须更加珍重那些支持您的粉丝!” 在须和元子的煽动之下,唐伞忏悔“嗯”了一声,缩成一团。完全是个妻管严。 “其实,在来这儿之前,我琢磨了一个点子。”小堺一边交替看着唐伞与须和元子一边说,“真正发生杀人案怎么样?” “杀人?”唐伞一下子挺直上半身,“您指的是,在小说中真的有人遇害?” “是的。这起杀人案由侦探以一贯的不合逻辑推理破解,这样读者肯定会大吃一惊——” “小堺先生!”须和元子砰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是认真的吗?唐伞忏悔的小说最大的特征就是不会发生真正的杀人案,谁也不会死,难道你忘了?”须和元子吊着眼角,大大的黑眼珠泛起愤怒的火焰。周围的客人都惊讶地望了过来,而她丝毫不介意。 “好了好了,请冷静一下,坐下来吧。”小堺两手伸到前边。 “坐下来嘛。”唐伞也小声说。须和元子这才终于坐了回去。 “当然,有关唐伞先生的特点,我也很清楚。”小堺把两手按在桌上说道,“可是,我觉得任何事情都有需要妥协的情况。明明是以侦探为主人公的本格推理,实际上却没发生杀人案,写这样的故事,我想肯定是相当费心思的。但唐伞先生能将这样的风格一直延续至今,我深感佩服,实在是才华横溢。然而,渐渐没有灵感也不奇怪。现在,我们要不要降低下难度呢?我想读者也会理解的。” “你在说什么呢?唐伞忏悔是位大有前途的作家,现在就降低难度怎么行?那样的话,只能成为普通作家了。小堺先生,你企图毁掉唐伞忏悔吗?” “不,我决没有那样的企图……降低难度这个说法有点不妥,我道歉。多样性……对,是增加多样性。这不行吗?” “不行!”须和元子用力摇摇头,“那种玩意儿,我不同意。” 凭什么由你来决定?话到嘴边,小堺好不容易才咽下。 “那这样行不行?不发生杀人案,但某人的生命受到威胁。读者或许会觉得,‘哇,这次和以往类型不同嘛’。” “荒唐透顶!”须和元子狠狠甩出一句,“粉丝是不会那么想的。” “是吗……” “因为我就是最忠实的粉丝,我的话不会错!” “那……您看这样如何,凶手——” “别说了,够了。没法谈了。”须和元子抓起唐伞的胳膊,“我们走吧,六郎。这样没法谈了。和这种人打交道,你会被毁了的。” “这种人?” “我们要和更正经的人谈,否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请等一下,听听唐伞先生本人的意思嘛。”小堺尽管怒不可遏,仍然拼命堆出和蔼的笑容。 “这个,我想没必要听了,对吧?”须和元子征求唐伞的同意。 “这……我得好好考虑下。”唐伞愁眉苦脸地说,“真发生杀人案的确是一个办法,登场人物的生命遭到威胁,这种情节展开或许也很有趣。” “六郎!”须和元子高声叫道,“说什么呢!你要背叛读者吗?” 唐伞耸了耸肩膀。“……果然还是不行吗?” “这还用问?”说完,她用猫一样的眼睛怒视小堺。“正是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六郎才变得不正常的,不是吗?” “呃,我只是想给他的创作提供点线索……” “即便没有你这种人帮忙,六郎也写得出来!一边待着去!” “一边待着去?”小堺顿时火冒三丈,“你才该一边待着去!”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须和元子的动作一下子定住了。她慢慢地打量小堺,眼角吊得更厉害了。“你说什么?” 小堺心里想着“糟糕!得赶紧道歉”,嘴里冒出来的却是:“我说啊,你才该一边待着去!” “你以为在跟谁说话呢?”须和元子小声说着,站了起来。 小堺也怒目相视,站起身来。“你这女人,别整天跟制片人似的!” “说什么?你自己才是个无能编辑!” “什么?无能的是你!有闲工夫对别人的工作多嘴多舌,还是先好好学学怎么化妆吧!化得跟个陪酒女郎似的。” “还真敢说!你这个骷髅男!”须和元子伸手拿起杯子就把水泼到了小堺身上。 “哇!你干什么?!”小堺也把剩下的咖啡回敬给了她。 “混蛋!”须和元子狂吼着把邻桌的番茄酱抓了过来。小堺根本没有躲避的时间,眨眼工夫他的西装便挂了彩。 “只好给你点颜色瞧瞧!” 小堺用芥末应战,对方则以蛋黄酱还击。周围一片惨叫,但他俩根本无暇顾及。盐、胡椒粉、餐巾纸,他们忘我地把随手抓到的东西扔过去。后来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血冲脑门,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等回过神来时,小堺已经被店员反剪住双臂摁在地板上,须和元子则被唐伞按住。她半张脸让芥末染成了黄色,气喘吁吁,却还不忘恶狠狠地瞪着小堺。 唐伞放开她,站起身来。“你们俩都给我适可而止吧!这样叫我怎么下笔!” 小堺恢复了冷静,后悔自己闯下大祸,但为时已晚。“对不起。我是希望唐伞先生您写出优秀的作品……” “那就别说什么妥协、降低难度啊!”须和元子噘着嘴嚷道。 “说了那是措辞的问题嘛,我建议稍微换个花样而已。像你这样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走投无路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可能!对吧,六郎?” 唐伞忏悔没有立即回答女友的询问。他低着头,陷入沉思。 “六郎!”须和元子又烦躁地叫了一遍,“回答我!你要选哪边?是照这个混蛋编辑说的,稍微换个花样,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还是不辜负我们唐伞粉丝的期待,继续走本格不合逻辑推理的王道?” 唐伞表情阴郁,依旧默不作声。小堺倒吸了一口凉气,等待着回答。 终于,唐伞抬起头来。他随后所说的话令小堺哑口无言。 “我哪一边都不选。本格不合逻辑推理,戒了!”这是他的回答。 05 在超市的食品卖场,手机铃声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元子接了起来。“您好,我是元子。” “我是狮子取。您好您好,请问现在方便吗?” “没关系。”元子边说边走向店内的角落。 “唐伞先生的新作,我看了一部分。哎呀,实在是太精彩了。” “是吗?我还没看。” “作品以明治初期的东京为舞台,讲述了一个曾为忍者的男人化身间谍大展身手的故事。里面既出现了手枪,也出现了飞刀。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和唐伞先生此前给人的印象相比简直天差地别,根本想不到与《虚无僧侦探早非》出自同一个作者。果然才华出众。”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非常感谢。” “要道谢的是我们才对。这应该能成为一本好书。全部都是您的功劳,多亏您那么卖力。要是亮出真相,小堺那个家伙估计会大跌眼镜。” “请代我向小堺先生道歉。他西装上的番茄酱不知洗下来没有?” “不必替那个家伙费心。那今后还得请您多多关照了。” “哪里哪里。”说完,元子挂断电话。 这几周来发生的事,在元子脑海中苏醒过来。 契机是经六郎介绍见前辈作家玉泽义正的时候。在六郎离席的空当,玉泽交给元子一张灸英社狮子取总编的名片。 “你男朋友现在状态不佳吧?” 玉泽的话令元子惊讶不已,因为他一语中的。“您怎么知道?” “果不其然啊。”玉泽笑了,“他正处于那个时期,谁都经历过。你和这个叫狮子取的人商量商量好了,他一定会帮你出个好主意。不过,这件事要对唐伞保密。” “明白了。”元子收起名片。 数日之后,她见到了狮子取。此人身材高大,长相冷酷,有点令人生畏,但一交谈才发现是个大好人。 “唐伞先生啊,他太在意读者的感受了。我猜,他老是想‘这样写读者会不高兴吧?读者会离开我吧’之类的。” 元子闻言,如同上次听到玉泽老师的话一样惊讶不已,因为这也正是她的感受。她如实相告,狮子取露出愉快的表情,说:“没错吧?这种情况,我把它称为‘成名作综合征’。新人作家,或者是此前书卖得不好的作家,一旦出了成名作,容易产生怎么都摆脱不了那部作品束缚的倾向。他们会不想放弃千辛万苦获得的读者。尤其是唐伞先生那样当上了类似于本格不合逻辑推理旗手的作家,更是难以摆脱出来。即便他想写点新东西,也会由于不想跳出框架,而总靠耍点小聪明做一星半点的改变就草草收尾。这么做的结果,一是作品的质量没有提升,二是连自己也无法认同,形成恶性循环。” “那该怎么办呢?”元子问。 “从框架中跳出来。他完全没有必要拘泥于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当然,如果写截然不同的作品,《虚无僧侦探早非》的粉丝或许会失望。但这有什么关系?唐伞先生很年轻,肯定还要写好几十年。比起今后他将获得的粉丝数量,限定在本格不合逻辑推理的粉丝不过是区区一小撮。” 狮子取的口吻自信满满,听起来相当可靠,说的话也具有说服力,让人深信不疑。元子说:“请您把这番话也说给六郎听听好不好?”狮子取说他也这么考虑过,但得到的答案是“这样不行”。 “这种事情,只能由他自己来发现。只听别人说,作家是不会认同的,因为他们就是那种类型的人。” “那该怎么办呢?”对于元子的询问,狮子取思考片刻后,想出个好主意。 具体来说,就是用言行把粉丝的任性展示给他。这个粉丝,最好是他身边的人,这样才能提各种各样的要求。只要六郎想写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坚决不允许他靠耍小聪明糊弄了事。即便编辑提出妥协方案,也要让他断然拒绝。到最后,六郎应该也会意识到,如果一味在意粉丝的一言一行,作家根本无法成长。以上就是狮子取的说法。 元子表示赞成。当然,她要出马演“粉丝”这个角色。说得准确些,她本来就是粉丝,所以根本不需要演戏,只要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就可以了。 往小堺身上泼水和番茄酱也不是演戏,因为她打心底觉得小堺“真是个混蛋编辑”。 唐伞忏悔不写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其实她一百个不乐意。可是,她必须忍耐。她虽然是唐伞忏悔的粉丝,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她将成为只野六郎的妻子。 给干这一行的当老婆可很辛苦啊——元子耳边响起玉泽义正的话。 创设文学奖 01 青山正在座位上看校样,双肩突然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在书籍出版部时的上司狮子取站在身后。身材高大的狮子取头发理得短短的,额头显得尤为宽阔,脸上堆满了笑容。 “青山,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有重要的事对你说。” “哎,现在吗?” “对,就现在。我在吸烟室等你。”狮子取砰砰地拍了两下青山的肩膀,转身离去。从来都不问别人方不方便,这是狮子取的特色。 青山整理好校样,站起身来。 走向吸烟室的途中,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也被传唤了吗?” 是前辈编辑小堺。他长得纤细瘦弱,脸色总是不怎么好。 “这么说,小堺先生你也是?” “嗯。到底有什么事呢?” 可别是什么麻烦事——这几个字明显地写在他的脸上。 两人来到吸烟室,狮子取正神情怡然地吸烟。 “呀,叫你们专门跑一趟,不好意思啊。”他眯起眼睛,呼地吐了个烟圈。 “什么重要的事?”小堺问。 “哎呀,别慌,等我慢慢说嘛。要不要先来一根?” 小堺从狮子取递过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火抽了几口之后又问:“说吧,什么事?”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这么想着,依然保持戒备状态。青山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 “你们俩怎么了?别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好不好?本来还想告诉你们一个市场形势大好的喜讯呢。”狮子取意味深长地冷笑道,“这是最高机密,千万别对外人讲。”这番开场白确实令人大吃一惊。 “创设文学奖?我们社?”青山不禁嚷了起来。 “嘘——嘘——嘘——”狮子取把食指按在嘴唇上,“你吆喝什么呀!当然是真的,我干吗说别的社啊。” “要设置什么奖项呢?”小堺问。 “获奖对象是从年轻人中脱颖而出的中坚作家的娱乐作品。我们的目标是,假如获这个奖,要给大众读者该作家已脱胎换骨、实现进一步飞跃的这种印象。从前我就对社长提过一定要设置这么一个奖项,可他一直没有首肯。前几天他终于点头了。” 看来提议创设文学奖的是狮子取了。眼前仿佛浮现出狮子取在社长那个老好人面前唾沫横飞慷慨陈词的情景。 狮子取从怀中摸出记事本和圆珠笔,刷刷地写下几个字,展示给青山他们——“天川井太郎奖”。字迹难看,写得倒很大。 “哦。”青山不禁脱口而出,“定下来了?” “不错吧?”狮子取舔着嘴唇说。 从时代小说到推理小说、科幻小说、色情小说、历史小说、商业小说,天川井太郎写过所有题材,是构筑起一个时代的作家,甚至被称为娱乐小说界的二十面相。 “那怎么平衡与其他文学奖的关系呢?”小堺问,“总不至于超越直本奖吧?” “那当然不可能。”狮子取轻描淡写地说,“用双陆棋来打比方的话,直本奖就是‘终点’。即便创设在它之上的奖项,也不会引起热议。咱们社呢,是想把天川井太郎奖定位成直本奖的前哨战,类似于和奥斯卡金像奖相对的金球奖吧。我对社长也说了,要是哪天开始让人在背地里说成前直本奖,那才货真价实呢。当然啦,这话只能放在这儿说。” “可那种奖项不是已经有好几个了吗?”小堺说,“像刚谈社的吉村文学新人奖和金潮书店的山森长次郎奖。我们怎么与这些奖项区别开呢?” 小堺所说的这两个都是娱乐小说的文学奖。以某种形式实现出道梦想的作家,首先会瞄准吉村文学奖,下一个目标则是山森长次郎奖。不论获了这两个奖项中的哪一个,多数获奖者后来又斩获了直本奖。 狮子取的脸突然阴沉下来,他又叼上一根烟,点上火,对着天花板吞云吐雾。 “问题就在这里。确实,这两个奖项是绊脚石。要是说我们社创设了新的文学奖,外面的人肯定会说三道四,什么模仿刚谈社和金潮书店啦、想从直本奖那里分一杯羹啦,等等。哪怕只是为了不被人家这么说,我们也必须做出点自己的特色来。” “那该怎么办呢?”小堺再次问。青山也探过身来。 “这个……”狮子取敲着膝盖,“接下来得琢磨琢磨。” “接下来?”小堺皱起眉头。 “别担心,肯定会想出个好主意来的。总而言之,想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件事。其实在创设新文学奖之际,我们成立了项目筹备组,你们也是组员。拜托啦!” “啊——”青山和小堺不约而同地发出不满的叫声。 “饶了我吧!工作还堆得跟山似的呢。”小堺发牢骚道。 “我也一样。”青山也跟着抱怨。 “烦人!板上钉钉的事,别跟我讨价还价。这对灸英社来说也是关键的一战,能被用到就该感恩戴德了。你们俩接下来就要忙起来喽,有很多事在等着你们。哈哈哈……”狮子取豪爽地笑道。 02 大川端多门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左右才现身。见面的地点是位于赤坂的一家一流酒店的茶室。青山和狮子取都起立站在桌旁迎接。 身穿粉色衬衣、外罩白色夹克的大川端让人丝毫看不出来已经七十二岁,他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过来。 “老师,您今天能在百忙之中为我们抽出宝贵时间,实在非常感谢。”狮子取毕恭毕敬地寒暄道。 大川端微微点了点头,坐到椅子上。“行了,你们也坐吧。” 二人这才落座,点了饮料。看得出,服务生格外照顾大川端。指定这家店的人就是大川端,估计他平时经常光顾。 他在人才济济的推理界是响当当的权威,著作数量超过三百部,总印数达一亿册。即便如此,他还以每年两到三部的产量发表新作,保持着旺盛的写作欲。 “老师,您的新作我拜读了。哎呀,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彩啊,我翻书的手根本停不下来。而且最后竟然还来了个惊天大逆转,真是被您耍得团团转!”狮子取语速飞快地滔滔不绝。面对作家时,首先将其最新作品夸得天花乱坠是这位的拿手好戏。 大川端闻言不胜其烦地在脸前摆了摆手。“溜须拍马就不用了,赶紧进入正题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没多少闲工夫。” “哦,这样啊。哎呀,非常抱歉。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狮子取干咳了两声继续道,“实际上,我们社决定创设文学奖,这个奖将以一种崭新的理念来评价作者的才能。这次的评委务必恳求大川端老师来担任,无论如何请您接受。” 青山抬眼窥视着这位元老级作家的神色。正在这时,大川端点的奶茶送了过来。老作家煞有介事地慢慢悠悠把砂糖倒进去,用勺子搅拌了几下,喝了一口。 青山他们面前也放着各自的饮料,当然,两人还不能动。 “哼……”大川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你特意找我说有事想拜托我的时候,我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灸英社要新创设文学奖的小道消息,也传到我耳朵里了。” “是吗,那这样一来事情简单多了。” “不过,你刚才说的话和我听来的稍微有点出入呢。”大川端歪着脑袋说。 “怎么个出入法?” 大川端放下茶杯,用锐利的目光看着狮子取。“你说,这个奖将以一种崭新的理念来评价作者的才能,对吧?但是,据我听来的消息,这个奖和吉村新人奖、山长奖一样,都与直本奖相关联。要是那样的话,就没什么所谓的新理念了。说来说去还是之前通用的评价标准。” 青山禁不住想缩脖子——这番话一针见血。不愧在文坛人脉丰富,大川端对背地里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不,不不不。”狮子取几乎要离开座位似的探出身子,使劲摆手,“不是那样的,那是误解。咦——怎么会传出这样的消息来呢?无凭无据的。” “消息有误?我倒是觉得可信度相当高。听说灸英社这次创设天井奖,目标是把它打造成对抗吉村新人奖和山长奖的前直本奖呢。” “胡说八道,没那种事……话说回来,老师,您刚才说什么?天什么奖?” “天井奖啊。取天川井太郎的天和井,天井奖。我听说是这样的。” “您听谁说的?” “是谁来着……”大川端思忖片刻,“大概是金潮书店的广冈吧。和他碰面的时候,聊起文学奖来。” “老师,是天川奖。跟别人提到的时候,说简称时请您把天川奖三个字说清楚。这非常重要。” “哼……哎呀,反正哪个都无所谓吧。” “请千万记住。”狮子取两手按在桌子上,低头恳求,“直本奖姑且不说,把这个奖跟吉村新人奖和山长奖混为一谈,我们会很头疼啊。我们是想以独特的视点表彰娱乐类的优秀作品。正因为如此,才恳请大川端老师来担任评委的。请务必接受。” 大川端心不在焉地啜饮红茶,眼睛却望着一直低头恳求的狮子取,突然他苦笑道:“行了,你让我考虑一两天嘛。没问题吧?可以相信你刚才说的话吧?‘想以独特的视点表彰娱乐类的优秀作品。’提前说清楚,我可是对文学性那种奇怪的东西毫不感兴趣。年轻的时候有两次入围了直本奖,他们说我的作品为把推理与科幻融合在一起进行了反复的精雕细琢什么的,不记得是哪个人物擅自解释说我的作品具有什么文学性才推荐入围的。对我来说完全是添麻烦。” “哎呀,还有这回事啊。当然,我非常理解您。文学性什么的,您干脆无视就好。”狮子取仍低着头说道。 “是吗?这话你可千万别忘了!”大川端喝完奶茶,说句“感谢款待”,扬长而去。 等老作家的身影彻底从茶室消失以后,狮子取才抬起头来,将手伸向咖啡杯。 “搞定!听口气大川端老师应该会接受。了却一桩大事。” “但是,行不行啊?您说什么可以无视文学性……”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入围作品是由我们来决定。不值一提的缺乏文学性的作品,从一开始我们不列入名单就可以了。比起这个,让人来气的是金潮书店的广冈。什么天井奖!竟然给我们的文学奖瞎起怪名!” “把天川井太郎奖简称为天井奖……不愧是腰封界第一高手广冈先生啊!真够高明的。” “蠢货,你佩服什么!我知道那家伙的居心。如果咱们的新文学奖受瞩目,受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们那儿的山长奖。所以在那之前,他想尽可能地败坏咱们这个奖的形象。叫什么天井奖,就是挖空心思地想让咱们这个听起来像抄袭。真是卑鄙无耻!我说青山,回到社里就给所有相关人员发邮件,让大家都知道咱们奖项的叫法。正式名称是天川井太郎奖,简称天川奖。让他们即便弄错了也别叫什么天井奖!” “明白了。” “混蛋!真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给山长奖起个外号吧?八百长奖怎么样?” “这,不太好吧,会升级为公司层面的战争的。” “果然还是不合适啊。”狮子取喝掉咖啡,皱着脸站起身来,“回去吧。小堺这会儿应该在选入围作品。” * * * 在日语中,“天井”意为“天花板”。 八百长奖的日语读法为Yaochoushou,在日语中,“八百长”意为“故意输掉比赛、骗局”。山长奖的日语读法为Yamachoushou,两词发音相近。 03 《滥杀》青桃鞭十郎 《新律师·超大饭盒·大阪腔》桥本博士 《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 唐伞忏悔 《满脸皱纹的少年 肌肤紧致的奶奶》古井芜子 《归零家族》腹黑元藏 看到白板上罗列的作品名,狮子取拉下脸来。 “这都是些什么啊!就不能再好好筛选筛选?” “不行吗?”小堺挠了挠头。 “你看,除了《砖瓦街谍报战术》以外,所有的评价都不怎么高啊,也引不起话题。这样看上去,明摆着像设计好了让唐伞先生获奖嘛。” 听狮子取这么一说,小堺脸上露出困惑与为难混杂在一起的表情,青山对他的心情感同身受。唐伞忏悔是灸英社现在下力气最大的作家,既然自己社创设文学奖,想首先让他获得也是理所当然。换句话说,小堺本身是想识趣点的。 可是狮子取说道:“这可不行啊,耍这种低劣的小把戏。如果唐伞先生获奖,我当然也很高兴,但如果做成获奖者提前内定的比赛,就没有意义了。内部的投票结果呢?” “这里有一览表。”小堺说着递过一份文件。 狮子取迅速地瞥了一眼,跟白板比对了下。“怎么回事?这不是有得票更多的作品吗?比如松木秀树先生的《瞬间击飞》。为什么不把这个放入候选之列?” “哎呀,这个嘛。”小堺慌忙补充道,“松木先生是今年山长奖得主,所以我们想暂且把他排除掉。您想啊,要是把山长奖得主列为我们的候选之列,不就像在宣传我们的奖项高于山长奖似的吗?因此……” “蠢货!”狮子取咆哮道,“这是公司一决胜负的关键时刻,还顾忌别的社干什么?就那样吧。大肆宣扬咱们的奖项在山长奖之上也没关系,不用客气!” “明白了。那就把松木先生的作品放进去……”小堺缩着脖子说。 “还有,清畠和博先生的《压低外角球》不放进去也很奇怪吧?不少人说这是今年娱乐界最大的收获,你看看亚马逊上的评价,全是五星。” “呃,这部作品当然也有人提议推荐。不过一是清畠先生刚出道没几天,二是在获我们的奖项之前,它应该会先获得很多其他奖,比如吉村新人奖什么的……” “所以呢?这又怎么样?” “哎呀,这……这样好吗?考虑一下清畠先生的情况,斩获那些奖项更有助于彰显他的实力吧。” 狮子取闻言气得脸都歪了。“你还真是不开窍啊。我不是说了吗,操这份心没用。反正清畠先生早晚会获直本奖。到时候,之前获的奖都是过眼云烟。获很多奖反而多余,所以,光获个天川奖就够了。” “哦,是吗?那我把清畠先生的作品也放进去。但那样的话,候选作品是不是太多了?” “嗯,是啊。”狮子取又看了看白板,“不要《滥杀》了,它是《杀戮无数》那个系列的吧?不适合咱们这个奖。《新律师·超大饭盒·大阪腔》也删掉,这个作者经常在电视上出现,都让人搞不清楚到底是律师还是艺人。咱们这是光荣体面的第一届,还是离曲艺节目远些为好。还有《满脸皱纹的少年 肌肤紧致的奶奶》和《归零家族》对吧?”狮子取略作思忖,说,“留下女作家!” 《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 唐伞忏悔 《满脸皱纹的少年 肌肤紧致的奶奶》古井芜子 《瞬间击飞》松木秀树 《压低外角球》 清畠和博 “四部有点少吧?”说完狮子取咬着下嘴唇,“但《新律师·超大饭盒·大阪腔》和《归零家族》都不能留。尽管是充数的,但也太赤裸裸了。怎么说呢,真想推荐几部在大家预料之外的作品啊,就是那种不怎么为人所知却一直受到部分人好评的作品。这样的,有没有?” 听到这个刁钻的要求,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这还用问吗?青山想。要是有这种作品,肯定一百年前就推荐了。 “这部怎么样?”狮子取看着一览表说,“《深海鱼的皮肤呼吸》,虽然投票数较少,但得分都很高。” “啊,是吗?”小堺的声音听起来丝毫不起劲,“实际上,那部作品读过的人很少。听投票的人说,是部朴素得可怕的作品。一板一眼,没有任何惹人注目的地方。可这反而很有意思。” “原来如此。不挺好的嘛!感觉明显带有与众不同的特色。好,就是它了!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作为最后的候选作品,《深海鱼的皮肤呼吸》被加了进来。 04 一天晚上,在东京都内某酒店召开文坛相关宴会,青山和狮子取等人也身着西装出现在现场。 在这种宴会上,青山他们出版社的人通常的做法是转来转去,一旦发现有价值的作家就凑上前去打招呼。然而,今晚不同,只要和狮子取在一起,就会有作家主动过来搭话。 “哎哎,我可是听说了呢,你们社也要创设文学奖啦?”身着华丽洋装的资深女作家走了过来,“是叫什么天井奖吧?大家都在说,感觉得了那个奖,才能就到头了呢。” “老师、老师,错了、错了。不是天井奖,是天川奖!请不要再弄错了!”狮子取拼命纠正,“到底是谁在哪里告诉您叫这个的……” “哎呀是吗?算了,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比起这个,我更关心的是怎么没把我的作品选进去呀?” “哈哈哈哈!”狮子取笑道,“老师,求求您就饶了我吧!我们这个奖充其量也就是以中坚作家的作品为对象的,哪里敢推荐您这种功成名就的大家的作品?” “哎呀,我都拿自己当中坚作家呢,又没得过什么大奖。好想得一次呀。” “哈哈哈,您说什么呢!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回头再向您讨教。” 狮子取倒退着从女作家身旁走开,小声嘀咕道:“倒霉、倒霉。那位老师多半是认真的呢。她趁着推理热成为畅销作家,却从未获过奖,看来这到现在都令她感到自卑。原本我就想着今天跟她碰面的话可不妙。” “哦……”创设个文学奖,真是有各种各样的操心事呀。青山再次深切体会到。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喂,狮子取!”,警察小说第一人——玉泽义正出现在他们面前。 “听说你们那儿这次要设立文学奖了?名称叫什么来着……” “不叫天井奖。”狮子取抢先说。 “天井奖?不不,我听说的可是天丼奖。” “天、天、天丼奖?” “这个奖好像很美味嘛!获了奖,是不是炸虾大碗盖饭随便吃呀?” “您饶了我吧!这怎么可能?是天川奖,天川井太郎奖!” “是吗?可大家都说叫天丼奖哪。” “不会吧?大家指的是谁?” “大家就是大家喽。比起这个……”玉泽压低了声音,“看来你们对捧红唐伞很有自信嘛!” “啊?”狮子取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又来了又来了!”玉泽用胳膊肘捅了捅狮子取,“你们打的算盘我可是一清二楚。让唐伞获奖,以此为跳板助他斩获直本奖,对不对?设立新文学奖虽然不能说光为这个,但这也是用途之一。我说得没错吧?” “不,玉泽先生,您误会啦。我们是出于更加纯粹的想法……” “别开玩笑了。以你那副肮脏的嘴脸,说什么纯粹的想法,不觉得恶心吗?行啦,收起你的肺腑之言吧!另外提醒你,可别被年轻作家耍得团团转。”玉泽嘭地拍了下狮子取的肩膀,扬长而去。 目送着玉泽远去的背影,青山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玉泽完美地看穿了灸英社创设新文学奖的目的,不愧是从二十几岁就在这个世界里生存的前辈。 此后又有几位作家和评论家过来跟狮子取打招呼,话题仍旧是创设文学奖的事。不过他们当中每三个人会有一个人称之为“天井奖”,剩下的其他人居然都以为叫“天丼奖”。 “该死!”狮子取呻吟道,“肯定在哪里有个操纵信息的家伙!让我逮住,决不轻饶了他!” 没过多久,最大的嫌疑人——金潮书店的广冈从对面走了过来。他长着一张文人模样的瘦脸,戴一副金色细框眼镜。 “呀,狮子取先生,好久不见!还好吧?”口气温和是广冈的特征。 “啊,广冈先生,确实好久不见。”再怎么说也是出版界的前辈,连狮子取也措辞谦逊。 “好像引起了各种各样的话题呀,叫天川井太郎奖是吧?灸英社还真是出手不凡哪!” “呃,哪里。”狮子取露出一副期待落空的表情。估计是因为广冈说出了奖项的正式名称,而只字不提在背地里四处宣扬过“天井奖”和“天丼奖”。看来他是与狮子取截然不同的谋士。 “我看了候选作品名单,真是孤注一掷的阵容啊,没想到你们会从那种地方下手,山森长次郎奖的获奖作家居然也收了进去。”广冈的目光冷静而透彻地一闪,“不过,我也想到或许灸英社还不习惯操作这种事情。” “没有的事。”狮子取带着从容不迫的表情摇了摇头,“此次我们社创设这个奖项的宗旨,是一概不考虑其他文学奖的事。所以,选入围作品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调查过哪位作家获过什么奖,连作为负责人的我都不清楚。是吗?此次的入围作品中有山长奖作家的作品啊?很抱歉,我对山长奖不怎么了解。” 广冈苍白的脸颊变得僵硬,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那我们这边看来也不用担心啦。” “你指的是……” “呃,不是别的,是唐伞先生的事。我们社里有传言说近期要把唐伞先生的作品列为山长奖的候选。但考虑到假如他先获天川井太郎奖,那就会难以判断是否适合将其列为候选,毕竟还不清楚天川奖在排序上是位于哪个位置的奖嘛。不过既然排序无所谓,我们就轻松了。无论这次的结果怎么样,我们都能把唐伞先生列为我们社的候选。哎呀,太好了太好了。”说着广冈扶了扶眼镜,脸径自转向旁边,迈步走开了。 “不要紧吗,狮子取先生?感觉似乎与金潮书店为敌了。”青山问。 “哼,那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已。这样要是闹起来,倒是可喜可贺,给咱们的奖作了宣传。”狮子取忽然正色厉声道。 之后没过多久,刚谈社的泽中部长走上前来。此人也和广冈一样,是业界鼎鼎有名的干将。 “我听广冈说了,此次你们新创设的奖项跟以前的排序毫无关系,对吧?听你这么说,我们也放心了。话说,看到你们把《压低外角球》列为候选的时候,我们着实头疼,原打算把它列为我们吉村文学新人奖的候选呢。但既然天川井太郎奖从排序中脱离出去了,也就成了所谓的亚流奖项,那就另当别论了。即便《压低外角球》获奖,我们也能无所顾忌地将它推荐为候选。真是太好了!有你们那种类似番外篇的奖项也不赖,如果全是真刀真枪一决胜负的奖项,让人看着都累。原来你们设的奖项是跟休闲娱乐的表演赛似的,把胜负放在第二位呀。嗯,挺好的嘛!不错,不错!” 泽中自顾自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后,留下一串无敌的笑声,嘭嘭拍了两下狮子取的后背,扬长而去。 青山提心吊胆地望向狮子取——他面无表情。被羞辱成那样,竟然丝毫不为所动,真了不起!刚这么想,但就在下一个瞬间,青山看见他气得七窍冒烟,两只攥紧的拳头也在颤抖。 “混蛋!狗屁亚流!狗屁番外篇!狗屁表演赛!”狮子取发出来自地狱深处般的吼声,又厉声喝道,“青山!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天川奖办成功,明不明白?!” 慑于这般威势,青山弱弱地回答道:“是。” * * * 在日语中,“天丼”意为“大碗炸虾盖饭”。 05 十月,对于灸英社而言值得纪念的日子终于来临。第一届天川井太郎奖评选会召开,会场选在了日本桥的一家料亭内。 青山和小堺一起在附近的咖啡馆待命。记者见面会定好了在银座的某酒店举行。 “究竟会怎么样呢?完全无法预料啊。”小堺一边往烟灰缸里弹烟灰一边说。 “狮子取先生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架势。”青山说。今天评选会的主持人由狮子取担任。 “他说会递话进去让唐伞先生获奖,对不对?我跟你说,没用。狮子取先生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掌控评委。那些人,既没有什么企图也不打什么算盘,他们只会推荐自己喜欢的作品。相应地,也就不会轻易改变意见。” “这样啊?那好像是很困难呢。” “但并不是说唐伞先生就没有机会了。只是评委不会受狮子取先生的诱导而已。依我看,唐伞先生有受那伙人青睐的可能。” “要是那样的话,再好不过了。对于唐伞先生而言,应该也是鲤鱼跳龙门的良机。” “不过也可能被其他出版社泼冷水,说是获奖者提前内定的比赛。” “假如获奖者不是唐伞先生,会是谁呢?” 听了青山的疑问,小堺抱起胳膊。“如果不是唐伞先生,从我们的角度来说当然希望清畠先生获奖了。虽然他已经凭借这次的《压低外角球》一炮走红,我们社还没有向他约过稿呢。要是他获奖,很多工作就容易委托了。” 不愧是实践型的编辑,早早地考虑到了将来的事。 “松木秀树先生怎么样?” “当然,他获奖也不错。”小堺打了个响指,“毕竟眼下势头正猛,甚至有传言说他稳拿下次的直本奖。在那之前获奖的话,既算提前祝贺预热气氛,也能顺便提升天川奖的知名度。” “剩下的两个人怎么样?” “剩下的……是啊。”小堺的嘴歪成了“へ”形,“一个是只有宅男才热衷的少女幻想类小说,另一个是没一点名气的老作家的朴素作品。不管他们哪个获奖,对我们都是很大的打击,没有任何好处,创设这个奖项的原因会令人完全搞不清楚。我们还预订了盛大的颁奖晚宴呢,只能祈祷千万别出现这种状况了。” 听了前辈的话,青山再次痛感创设文学奖是一件劳心又劳力的事,需要相当充分的心理准备。 就这样等了一个多小时,小堺的手机响起来——比预想的还早。 “你好,我是小堺……啊,好的……哎?真的吗?……嗯,啊,明白了。”挂断电话后,小堺片刻恍然若失,盯着手机出神。 “怎么了?结果出来了吧?”青山问。 “说是深海鱼。” “哎?” “《深海鱼的皮肤呼吸》。我们都不怎么知道的作家的、不能引起任何话题的书。”小堺把手机放进内袋,无力地摇了摇头,“好不容易创设个文学奖,居然是这个结果。天川奖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06 “真是无语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发展成那种局面,竟然全场一致!大川端老师等人,自始至终都是一条直线,基本没进行讨论。我再三询问难道没有第二部供考虑的作品?但还是没能逆转局势。获奖作品就那么有意思吗? 看来必须得读读看。混蛋!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狮子取走出会场,像个吃了败仗的专业棒球教练似的面带惨兮兮的表情,一个劲地发牢骚。 第一届天川井太郎奖的获奖作品《深海鱼的皮肤呼吸》,出自名叫大凡均一的作家之手。据说,数年前,他以作品《辐射线路的杀意》获得一个小小的新人奖,自此出道。后来,他于两年前从供职的市政府退休,专职写作。著作包括《深海鱼的皮肤呼吸》在内共六部,全都由一些小出版社出版。但此前青山从未听说过哪部出过名,恐怕也就印了个几千册而已,这些书没有一部是灸英社出的。 听负责通知获奖事宜的小堺说,大凡均一“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感激的样子”。 “我说‘恭喜您’,对方竟然只说了句‘啊,是吗’,似乎一点都不激动。唉,可能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咱们这个奖项刚创设,完全没有知名度嘛,大概获了奖也不兴奋吧。评委也是,就不能稍微识趣点?获奖者可是近六十的人啦!咱们这奖项刚创设,他们评选的时候再起劲点就好了。”小堺也和狮子取一样不死心。 大凡均一的住所位于埼玉县川口市。为了赶上九点钟的记者见面会,青山乘坐包租汽车前往迎接。 目的地是栋小巧舒适的日式房屋,一看就是市政府职员建的。门牌上写着“大凡”二字,看来作家用的是本名。青山按响了玄关的对讲机。 “你好。”那头传来一个男声。 “我是灸英社的,来接您了。” “好的,请稍等。” 不一会儿,玄关的门开了,出现一个六十来岁的矮个男人。他整整齐齐地打着领带,身穿西装,说:“请进。” 青山走了进去。刚踏进屋内,便隐约闻到一股线香的味道。“我是灸英社的青山,恭喜您。”青山拿出名片。 “我是大凡,非常感谢。麻烦你专门到寒舍来,实在过意不去。”对方口气平淡,脸上也看不出多少喜悦之色。 大凡也递来名片,上面没有任何头衔。因为是职业作家,没有头衔也可以理解。不久之前还是公务员的人,如今带着没有任何头衔的名片,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青山暗想。 “那么大凡先生,我这就带您去会场吧。” “呃,那个,请稍等一下……其实,我妻子说她也想出席,可以吗?” “尊夫人吗?嗯,当然没问题了。” “是吗?那我去叫她。”大凡消失在了里间。 青山不经意地环顾室内。墙上的污渍和柱子上的伤痕都在诉说着这栋房子的使用年限。 年代久远的鞋柜上,装饰着一个小小的奖杯。看到台座上雕刻的文字,青山不禁大吃一惊。上面写着“第一届新世纪推理文学奖 辐射线路的杀意 大凡均一先生”。 新世纪推理文学奖——如今已不存在,好像第二届还是第三届就偃旗息鼓了。然而,大凡至今依然将那时所获的奖杯视若珍宝。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快一点,还让出版社的先生在外面等着呢。”是大凡的声音。 “可是,唯独这个不能不安置好呀,往佛龛上供……”一个女人回答,估计是大凡的妻子,“毕竟终于实现了你的宏大梦想嘛。” 青山大吃一惊。刚才闻到线香的味道,原来是在向祖先报告获奖的消息。 对面的拉门上映出两个人影,应该是大凡夫妇。两人并肩而立。 青山偷偷窥视里间的情形。 两个人影忽然合二为一。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无疑紧紧拥在了一起。 青山不由自主地把头缩了回来,转身朝玄关大门走去。 小堺误解了。接到通知的时候,大凡的确没有在声音里表现出喜悦之情,但绝非因为他不兴奋,而是无法涌出实感。这也正说明了他是多么激动。 没过多久,只听大凡说了声“让您久等了”。青山回过头来。 大凡身后站着一位身穿和服的女士,盘着美丽的发髻,化着与年龄相符的优雅妆容,眼睛处还看得出泪痕。 “恭喜了。”青山向女士深深地俯首鞠躬。 “谢谢。”她小声回答。 “与您同行的只有夫人吗?令郎……” 大凡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孩子。生不了……” “啊,是吗?”问了个尴尬的问题,青山后悔不迭。 “一直是我们两个人过到现在。”大凡看了一眼妻子,“书卖不出去却能坚持到今天,多亏了我妻子。两年前我从市政府离职的时候,也是跟妻子商量后决定的。今晚证明了当时的决定没有错。” 青山点点头,又说了一遍“真是恭喜您了”。 走出家门,青山朝包租汽车的司机递了个眼色。司机麻利地打开车门,将夫人和大凡依次引导上了车。 青山坐进副驾驶席,系好安全带。这时,他瞥了一眼后座。 半老夫妇拘束地拉着手。 青山看向前方,心想,这件事也一定要向狮子取和小堺报告。 无论出于何种原委和意图创设,文学奖对于作家而言都是特别的。即便有作家把获奖当作毕生的最高奖励,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那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无法忘怀。 我要好好守护这个奖项,让它成为众多作家奋斗的目标——青山在心中立下誓言。 推理小说专刊 01 被神田叫去他座位那儿的时候,青山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因为神田的声音带点讨好的意思。要是他说有事相求,可得提高警惕。以前初中生来社里参观,青山就被硬派去当过向导,吃尽了苦头。 “请问有什么事?”站到神田的办公桌旁,青山问。 “哎呀,其实呢,”神田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我有事相求。” 张嘴就是这个。“哎——”青山不由得扭歪了脸,“什么事?” “别摆出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好不好?我遇到点麻烦事。” “不会又让我对付初中生吧?” “不,完全不是。是下期推理专刊的事。” “什么?” 青山转为认真倾听的态度。他隶属于灸英社《小说灸英》编辑部,神田是总编。下一期的《小说灸英》决定做成短篇推理小说专刊,已经向十位作家约了稿。因为想十个人十种风格,所以在选人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体裁不重复。简单来说,虽然都是推理小说,但也分各种体裁。 “是这么回事,听说长良川老师因为胃溃疡住院了。那位老师太爱喝酒啦。” “那还真糟糕呀。” 事情一清二楚了。长良川长良是代表本格推理小说界的作家,原本他在这次的专刊中也是压台人物之一。 “对吧?所以十万火急呀,必须找到代替他的作家,但我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事到如今再找是挺困难的。”青山抱起胳膊。离截稿日期还有不到两周。 “资深作家不用说,即便是中坚作家,有点成绩的人也没指望。说起来,我还要列列已经过气的作家的名字。” “那个人怎么样?前一段时间获天川井太郎奖的大凡均一先生。那位的话,我觉得也能写本格推理小说。对读者来说,应该也很新鲜吧。” “不行啊。你忘了吗?大凡先生已经被安排在这十人当中了。” “啊,是吗?”青山翻开记事本,上面记录着这次专刊约稿的作家的名字,大凡均一的确名列其中。“还真是。” “大凡先生说想借此机会挑战下未曾尝试过的体裁,所以把他从本格的备选作家中剔除出去了,不是吗?” “这么说来确实是。大凡先生如果不行的话……”青山再次查看记事本,“这时候去打招呼的话,也就是年轻作家了吧?” “我也是那么想的,于是试着给之前建立起关系的几位新作家打去了电话,谁知他们全都回绝,说现在下手根本赶不出来。另外,他们也有其他约稿快到期了。看来大家还是都向备受瞩目的新人约稿啊。” 青山点点头。“本格系的作家原本写东西就慢。” “倒不如说,本格就是花工夫。真让人头疼啊!出一期推理小说专刊,要是没有本格推理小说,那不是太可笑了吗?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神田说得没错。这简直像不放金枪鱼的寿司店。 “那您看这样好不好?让完全以写其他体裁出道的年轻作家试着写本格,说不定意外可行。” 然而神田“唔”了一声,露出不乐意的表情。“这个怎么说呢,本格推理小说很特殊,和其他的体裁不同。感觉不可能轻轻松松地写出来。” “可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早点打招呼的话,时间眼看又要过去了。” “你说得也是。”神田皱起眉头,仰头望了一会儿天花板,说声“好”,点了点头,“采纳这个方案!找谁写就交给你了。” “好的。”青山一边回答,一边心想又惹上麻烦事了。但他也不好拒绝,谁让神田是上司呢。 “大体上就是这些了。”说着小堺递过来一张笔记用纸。 青山接过来,确认了下内容。上面列着五个人的名字。“非常感谢。”他首先向前辈道谢。 “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不好意思,毕竟离截稿日期没有多长时间了。要是有一个月的话,我想能凑出更像样点的班子。” “没有没有,给你出了个难题,不好意思。帮我大忙了!我会试着按顺序拜托这五位的。” 求谁来补上推理小说专刊那个空缺,年纪轻轻的青山拿不定主意。畅销作家和备受瞩目的作家他倒是十分熟悉,但要说能接受这种无理安排的,也就是书卖得不怎么好的作家,他一个都不认识。于是,他找到在书籍出版部工作时的前辈小堺商量。 “但是,这些人写得怎么样我可不敢保证,毕竟他们没写过本格,或许连读都没读过。” “总之我先碰碰运气吧,说不定能挖出宝贝来呢。” “呃,别期望太高了。尤其是第五个人,要格外当心。他本人好像自以为写的是硬汉派小说,但其实都不值一提。” “是吗?”到底是什么小说呢?青山反而在意起来。 回到座位,青山决定立刻打电话。记在纸上的这五位作家,青山知道他们的名字,却几乎没读过他们的作品。但他必须蒙混过关,推进工作。想来这项任务实施起来会让他紧张兮兮。 然而实际上根本没工夫紧张。因为他只说了句“想请您写本格推理小说”,就被一口回绝了。 “让我写本格推理小说?明显是强人所难嘛。我就是因为想不出诡计,才写心理恐怖小说的。对不起啊。” “抱歉,我讨厌本格推理。密室啦不在场证明啦,这种注重细节的东西不适合我的性格。你问问别人吧。” “不好意思,我想写表现人性的剧本,诡计放在其次。” “感谢您特意打电话过来。但非常抱歉,我不认为自己是推理小说家,更不用说写本格推理了。” 遭到四个人拒绝,眨眼之间选项锐减,只剩下最后一个。 这个人也没有希望吧——青山看着名字查找电话号码。热海圭介,获灸英社新人奖后出道,获奖作品为《击铁之诗》,青山没有读过。 但愿他会接受啊——青山带着近乎祈祷的心情拨通了电话。 02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热海圭介已坐在咖啡馆靠里的座位上了。他正在看书。如同在照片上看到的那样,这是个毛发有些浓密、让人感觉挺闷的人。青山记得似乎在晚宴会场见过他。 青山赶紧走上前去打招呼。虽然没有迟到,他还是致歉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有。”说着,热海慌里慌张地打算合上书。但可能由于手忙脚乱,书吧嗒一声掉到了地板上,印有出版社名的封面露了出来。青山瞥见了书名。 “哎呀。”热海赶紧拾起来,塞进身旁的袋子里。那个袋子上也印有出版社的名称,看来这本书刚买没多久。 青山拿出名片自我介绍。女服务员随即走了过来,他点了咖啡。 “呃,那个……”青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干咳了两声后继续说,“就是在电话中说的事,您可以接受吗?嗯……也就是写本格推理小说。” 热海点点头,端起咖啡杯。“当然没问题,我写。不就是本格推理小说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声音听上去在颤抖。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给您出这么个难题,非常过意不去。” “不过,那个,怎么说呢……青山先生你能具体说说想要什么样的作品吗?比如说舞台、登场人物,还有那个……”热海舔了舔嘴唇,“诡计等。” 青山注视着对方的脸,眨了下眼睛。“什么样的?” “呃,没有的话就算了。如果有什么要求我想先听一听。我不希望等写完了,你们才说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啊,怎么会。”青山摆摆手,“不会有这种事的,您尽情发挥好了。” “是吗?既然如此,那我可就尽情发挥了。” “没问题。期待看到您的大作。” 在详细说明原稿页数和接下来的写作进度等事宜之后,青山说句“那接下来就拜托您了”,拿起了账单。就在这时。 “密室也可以吧?”热海咕哝了一句。 “什么?”青山反问。 “哎呀,”说着热海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密室也可以吧?本格推理小说嘛。” 青山瞬间慌了神,因为他完全听不懂热海在说什么。但稍作考虑后,他反应过来了。 “您是说想挑战一下密室?”他慎重地问。 “这不是本格吗?”热海毫无自信地回答。 青山重新坐回椅子上。“密室诡计确实能称为本格推理小说的王道,但本格并不仅限于此。而且密室杀人至今已被写过很多了,奇思妙想可以说已经出尽。我觉得,第一次写本格的人用这个手法有点危险,还是考虑其他的谜团比较好。对专业人士说这种话,非常冒昧……” 热海眨了几下眼睛。“其他谜团……不要密室?” “当然了,要是此前没用过的令人耳目一新的密室诡计,没有任何问题。” 热海的视线仿佛徘徊于虚空之中,那副表情不禁让人联想到迷路的小狗。 “那个……”青山说,“如果实在对本格不感兴趣,不用勉强……” “哎?”热海睁大眼睛,激动地摇摇头,“不,不不不不,没那回事。你说什么啊,要是不起劲的话一开始我就拒绝啦。不是那样的,是脑子里的想法太多,我在犹豫写哪个好。没关系,没关系。”最后,他又“哈哈哈哈”地笑了几声。 “那拜托您没问题喽?” “当然。包在我身上吧!” “那就等您的原稿了。” 与热海分别后,青山走出咖啡馆,只觉心中一团乌云扩散开来。交给那位作家真的不要紧吗?可是现在已经无可挽回了。 读热海的代表作《击铁之诗》,是在打完约稿电话之后。青山觉得,在进行详细的协商之前,不读个一两本欠妥。 书的腰封自上而下印着“新人奖获奖作品”几个字和“正统硬汉派巨著”的宣传语。不用说,青山满怀期待地读起来。 然而,读着读着,汗珠从额头渗了出来,与此同时,鸡皮疙瘩也起来了。 很遗憾,青山并非被作品所打动,他一是震惊于如今竟然还有人写这种老套做作的硬汉派小说,二是也为这种书由自己所属的出版社出版而感到汗颜。 不,“老套做作的硬汉派小说”这种叫法不准确,这听起来像瞧不起古典。将“老套”一词去掉,“做作的硬汉派小说”,不,或许“做作的仿硬汉派小说”这种叫法比较妥当。比如叙事部分尽管比喻很多,但都不能说非常贴切。“像潜水艇的螺旋桨般一圈圈地搅拌着伏特加汤力中的冰块”这种句子都出来了。而且,无论是故事情节还是登场人物,全部毫无真实感。其中作为主角的刑警不但从美军那里偷到一架军用直升机,还攻入了敌方的地下活动指挥所。读着这样的场面描写,青山不由得悲从中来,这种作品凭什么能获新人奖?他完全无法理解。 “当时评委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对于青山的疑问,小堺这样回答,“好像是备选作品全都很烂,所以他们破罐子破摔选了部最不像样的。” 青山大伤脑筋,天底下竟有这种事!尽管如此,小堺为什么要把这种作家加到名单里去?虽然知道错在自己给热海打电话之前没有读读作品,但一句牢骚也不发根本无法忍受。结果小堺镇静自如地回答:“我实在想不到其他人了。况且,不是告诉过你要格外小心他嘛。” 到底行不行啊,那个作家写得出来吗?青山再次担心起来。看他一心拘泥于密室,莫不是说起本格推理小说,他只知道密室这一种诡计? 热海圭介在咖啡馆中看到的书名再次浮现在眼前——《推理小说的写作方法》。 03 盘腿坐在电脑前的热海骨碌一下躺倒,长叹一口气。他的脑子已经疲惫不堪,屏幕上却依旧空空如也。原本他试着写了几行,但写不下去又都删掉了。这样反反复复了多次。 不行,写不出来—— 他挠了挠头,干瞪着天花板,可就是想不出好点子来。 还是应该拒绝的。后悔的念头冒出来,他拼命压下。现在说这话为时已晚,而且,应承下来也是因为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所谓苦衷,说直白点就是钱的问题。存款用光了,购物也花了不少钱,欠了外债。 数月前,热海失恋了。对方是位女编辑。因为对方言行举止间表现得似乎有意,于是他求了婚,谁知其实人家已经结婚了。恐怕是想要我的原稿才频送秋波,热海现在如此解释。可气的是,他狠心欠债买下来的东西,是打算求婚时送出去的钻戒。由于背面刻了对方的名字,都无法卖给当铺。 因为这个打击,热海很长时间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工作也提不起精神。结果,在拒绝了偶尔才有的约稿请求之后,不久哪里也不再来活儿,理所当然地也就没有收入。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这次的约稿从天而降。 听到本格推理小说时,说实话,他慌了手脚,或者可以说心生胆怯。 对他而言,那完全是个未知的领域。不用说,他倒是知道存在那种小说派别,并且拥有相当多的粉丝。但是,他认为与自己无关,至今从未涉足。 不过,热海也并非没读过本格推理小说。只是读到最后,他一次都没觉得有趣。说得更准确些,多数情况下他根本没能把握故事。即便结尾会有类似解谜的情节,但由于无法理解内容,留在他脑子里的也只有插图而已。 然而事态紧迫。如今这种状况下被约短篇实在难得。虽离截稿日期时间所剩不多,但热海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杂志很快就出版,意味着稿费也能早早到账。 无论如何也要搞定。我是职业作家,别人写得了,不可能我写不了——青山打来约稿电话时,有那么短短几秒,这样的念头在热海的脑子里盘旋。“请让我来写吧!”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这么回答。可是挂断电话后,热海再次焦躁起来。本格推理小说怎么下笔才好,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苦恼了一段时间以后,热海最终在与青山碰面之前冲进了书店。他在那儿发现了一本书,那本书简直光芒四射,似乎可以拯救现在的热海。书名一针见血——《推理小说的写作方法》,由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编著。内容是披露协会所属五十位作家的创作方法,其中不乏在本格推理小说领域鼎鼎有名的作家。 打开书,“前言”首先映入眼帘,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理事长玉泽义正如此写道: “本书不仅对将来立志成为职业作家的人有益,对我们这种已从事写作行业的人也相当有用、有效。我自己就重新学到许多。在此,非常自豪地向诸位推荐。” 哇!热海心中感激不尽。警察小说第一人都这样断言了,还会靠不住?! 然而…… 读了几页以后,热海发现这本书根本一点用都没有。比如,这次给了热海填补空缺机会的长良川长良是本格推理小说界的名家,他在本书中以《实例·从灵感到作品》为题展开论述,但读过便知毫无参考价值。他甚至不惜向读者爆料自己的创作过程,确实很亲切,但至于最关键的开端——如何想出诡计的,却只写道“泡澡的时候灵光乍现”。 按他所说,应该可以理解为“诡计绝对不是对着书桌长嗟短叹出来的,而是脱离工作的时候毫无预兆地飞来的”。 从热海的角度,只能愕然。我想要的是构思出诡计的秘技!说什么“飞来”根本让人不知所措。 本书当中,长良川长良的朋友——被称为新本格推理小说开拓者的系辻竹人也以《诡计的设置方法》为题回应了采访。谁知内容更加过分,开篇一上来采访记者就问: “此次想请您谈谈诡计的设置方法这个主题,如此一来谁都可以构思出了不起的诡计——能不能请您告诉大家达到这种目标的诀窍呢?” 热海手里捧着书,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没错,就是它!我想知道的正是这个…… 然而,对此系辻竹人是这样回答的: “要是有那样的窍门,我也想知道(笑)。” “这算什么玩意儿!”热海禁不住叫出声来。 系辻竹人的言论还有其他几处。对于采访者的问题“您对立志当作家的人有没有什么建议?”,他是这样回答的: “我认为,最好不要太寄希望于《推理小说的写法》这类告知诀窍的书。” 读到这句,热海更加火冒三丈。既然知道没用,还出版这样的书?!热海简直有种遭诈骗的感觉。他想,别看我还没加入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就算他们请我加入我都不干!混蛋,玉泽义正这家伙…… 说归说,现在不是为这种事动怒的时候。绞尽脑汁也得把本格推理小说——不,类似于本格推理小说的玩意儿也行——炮制出来。说起本格,就是密室,必须想出个密室诡计。尽管青山说不用密室也可以,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呢?想这个问题反而更难。 热海起身再次来到电脑前时,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青山打来的。 04 “擅自提这种要求,非常抱歉。”在咖啡馆一碰面,青山就低头致歉。 “呃,到底是怎么回事?”热海问,“我没太明白。” “嗯,就像在电话中说过的,热海先生您依照自己的喜好尽情发挥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不写本格推理小说也行?” “是的。” “哦……为什么又改了呢?你之前可是说想做推理小说专刊,但没有能写本格推理小说的人,很为难。” “唉,这个……”青山的脸皱成一团,“有人来苦苦哀求。” “哎?怎么回事?” “实际上,”说完青山把食指按在嘴唇上,“这个要保密。” “嗯。”热海探出身子。似乎下文很有意思。 “您知道大凡均一先生吧?前几天获天川井太郎奖的那位。” “啊,写《深海鱼的皮肤呼吸》的那个人吧?”热海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快。关于这个奖项,热海有话想说——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作品列为备选?不过现在这种事无所谓了。“你是说那个人来苦苦哀求?” “对呀。”青山撇了撇嘴,“第一次跟他谈起要出推理小说专刊的时候,他说自己想挑战与此前截然不同的类型,可这会儿又打电话来说果然不行……” “大凡先生到底要挑战什么类型呢?” “哎呀,就是,那个……”青山挠了挠头。 “我明白了。”热海打了个响指,“不会是硬汉派小说吧?” “啊,哎呀,那个……” “我猜对了吧?” “嗯,差不多吧……” “啊!”热海张大了嘴巴,“那不行!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大凡先生一直在写本格推理小说吧?那种人可应付不来硬汉派小说,他写不了呀。这件事你们也有责任,怎么能委托外行写什么硬汉派小说呢?” “我们会彻底反省的。”青山再次深深地低下头。 “所以呢?为什么会连累我?” “随后我就问大凡先生‘ 既然如此,那您可以写什么样的推理小说呢’,结果,他答复说‘ 本格推理小说的话,现在就能下笔’。” “啊。”热海慢悠悠地抱起胳膊,“也就是说,你们决定本格推理小说由大凡先生来写,热海圭介则代替他来写硬汉派小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不是。”青山摆摆手,“不是硬汉派小说也没关系。就像我第一次说的,您尽情发挥就好。” “哦……”热海往咖啡杯里倒入牛奶,用汤匙悠然搅拌着,“是吗?原来已经不需要本格推理了呀?那真可惜,我还特意想了很多点子。” “啊,莫非您已经开始写了?” “那倒没有,只是基本上构思好了。准备到那一步,就花了很多时间哪。我觉得是个很了不起的诡计,说不定连本格推理作家读后也会大吃一惊呢!”说完他喝了口咖啡。 “既然您这么说,”青山试探性地抬眼看着热海,“把那部作品写出来也可以……” 热海倒吸了一口凉气。突如其来的建议让他呛到了。 “不,我还是放弃吧。”他故作镇静地回答,“既然有其他人写本格,派别重复就不好了,我还是写硬汉派小说。这样可以吧?” “嗯,当然没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热海站起身来。 走出咖啡馆,确认看不到青山的身影之后,热海高举双手做了个胜利的姿势。 05 转过大楼的拐角之后,青山掏出手机。他往公司打去电话,对方立刻接了。 “我是青山,事情顺利搞定了。” “热海先生同意了?”神田确认道。 “当然。跟预想的一样,看他那表情,我们是雪中送炭了。” “我们也解脱了。那个人写出来的本格会是什么东西,我倒是想读读看。不过在别的杂志上看就好了。一想到刊登在我们杂志的版面上,我后背都发凉。你跟他说写什么了吗?” “看他本人的意思,似乎打算写硬汉派小说。” “果不其然。算了,就那样吧。不管他打算写什么,估计都跟此前的作品是同一种类型。我们这边要做的事情没变。你应该没对他说大凡先生起初想写什么类型的推理小说吧?” “当然没说,我模棱两可地糊弄过去了。” “那就好,接下来再联系下大凡先生吧。” “好的。” 青山挂断电话后,又开始拨打大凡均一的号码。 “……因为这个缘故,就拜托大凡先生您来写本格推理小说了。可以吧?”青山朝气蓬勃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大凡均一站在地上握着话筒,低下头。“这次非常抱歉。我痛切地认识到自己不够熟练,今后一定会杜绝此类事情的发生。以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不不,您不用这么耿耿于怀。多亏您说得早,我们很幸运地找到了代替您的人。” “那个,请问是哪一位呢?我想跟他道声歉,并说句谢谢。” “呃,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写稿本来就是作家的工作嘛。” “是吗?好吧,反正哪一位替我写的,读读下一期的《小说灸英》就知道了。” “没错,那就请您亲眼确认一下吧。” “好的。不过,挑战新的类型还真是挺难的呢。” “有那么困难吗?” “很困难,反正我觉得不适合自己。能写那种类型——幽默推理小说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大凡一边说一边思索,“下一期的《小说灸英》上会刊登什么样的幽默推理小说,我从现在起可就盼着了。” 听了这番话,青山不知为何“唔”地呻吟了一声。 “比起幽默推理小说,或许叫搞笑小说更贴切。那位老师写的东西,大致就给人以那种感觉。” “是吗?不管怎么说,我想都会令我受益匪浅的。” “呃,我觉得还是不要参考为好。”青山说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之后,说声“那就拜托您了”,挂断了电话。 大凡放下听筒,坐到沙发上。他的妻子在一旁沏茶。 “好不容易终于搞定了吧?”她把茶碗放到大凡面前。 “好不容易呀。”大凡端着茶碗,小啜一口,“真是帮了我大忙。” “今后可别再逞强了,不能接自己干不了的工作。” “是啊。”大凡叹了口气,“不过,我原以为写得出来呢,幽默推理小说。” “还特意买了那种书。”妻子苦笑道,“真像个傻瓜。” “谁说不是呢,彻底被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给骗了。”大凡拿起丢在一旁的书。 书名是《推理小说的写作方法》。 引退宣言 01 好久没走这条路了,神田在心中感慨。直到几年前,虽然不算那么频繁,他还是隔段时间就走一趟的。 他是传统型的编辑。即便销量不怎么好,能够将自己钟情的作家的原稿做成书也能令他欣喜万分。他喜欢与那位作家多次交流、而后决定做成何种小说时斗志昂扬的感觉。首次读到基于先前的交流写成的原稿时那种期待感,阅读过程中那种紧张感,皆令他无法自持。读罢他会向作家献上最高的敬意,不过,并非只是陶醉沉迷。为进一步提升作品的质量,作为编辑有时还需要向作家提出建议。那种时候,使命感则支配他的所思所想。 多次往返这条路,正是过着那种充实的编辑生活的时候。如今,神田已经不用这种方式工作了,也不再对部下发号施令,他只是把自己从上司那儿领到的任务原原本本地传达给部下。 “只要是畅销作家写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拿来!” 基本上就这一点要求。除此以外,没有其他方针。 想想真是荒唐。畅销作家的原稿,当然哪家出版社都希望弄到手。要是能只把这种原稿做成书,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买卖了。 然而实际上,畅销作家不过寥寥数人,就连能盈利的作家也没有多少。数量如此之少的作家,还要被多家出版社竞相争夺。 按理说,出版社应该将尚没有名气的作家培养成知名作家,或者说应该多作宣传好让他们的名字广为人知。过去是这么做,才培养出畅销作家来的。请没有名气的作家写稿,其实是一种投资。 可是,如今有余裕这样做的出版社少之又少了。大部分出版社都在等着其他社培养出新的红人,神田所在的灸英社也是如此。记不清楚是几年以前了,上面就下达过指示:“不要再向没有希望出名的作家约稿!”遵照这条指示,他只得抛弃了好几位打过交道的作家。 神田在一栋日式房屋前停住脚步。 许久没有穿过这个玄关了,以前他总是抱着“投资”的念头来到这里。这次一定要写出一部畅销小说来啊——他每次都这样祈祷着走进去。 门牌上写着“寒川心五郎”。 这是神田最先抛弃的作家。 02 “哎呀,让你专门跑一趟实在抱歉。原来也想在外面见见来着,但周围吵吵嚷嚷的总是静不下心来,而且我也讨厌别人听到咱们谈话的内容。” 坐到沙发上的寒川看起来似乎比以前胖了点,头发好像变稀了。他身上穿着过时的毛衣,这一点倒是和以前没有变化。 “久未问候,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神田递上纸袋,里面是在车站附近的日式点心店买的羊羹。 “呀,真不好意思。最近都没在你那儿做什么工作,不用这么破费的。”寒川一边欢天喜地地收下一边说。 这话在神田听来五味杂陈,他猜寒川可能在讽刺灸英社没有跟他约稿。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你对我说过,‘我绝对没有催促的意思,您只管以自己的节奏写出能够认可的作品就行,因为我已经做好了耐心等到那一天的心理准备’。就是领受了你的这番好意,我一直没尽到该尽的情分。这些年来从未给过灸英社一张原稿,我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寒川面带十分痛苦的表情低下头,看起来不像在演戏,况且神田深知他不擅长演戏和说谎。寒川好像是真心在道歉,他似乎不认为自己是被抛弃的。 难道今天是为了尽到他所说的“该尽的情分”,才把我叫出来的?换句话说,莫非他终于写出了能够认可的作品,想把原稿交给我?要是那样就糟了!神田焦躁不安。即便拿到原稿,出版也无望。 “不不不不。”神田在脸前摆摆手,“请抬起头来。从我的角度,当然也万分期盼拿到寒川老师的原稿。但在此之前,我觉得有必要考虑这份珍贵的原稿以何种形式出版对老师来说才是最好的。如果遇上特殊情况,即便无法在我们社出版,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至于在哪家出版社做成什么样的书,咱们再从长计议吧!” 谁知这次轮到寒川使劲挥挥手,也摇了摇头。 “不,神田。不是这么回事,我没有原稿。非常抱歉,到现在也没有一张原稿可以交给你。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低头赔罪的。” “啊……”神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盯着这位资深作家头发稀疏的脑壳,“您没有写原稿啊?呃,那今天把我叫来是为此道歉?” “不,不光是为了这个。”寒川抬起头来,“赔罪的同时,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比起商量,更应该算是报告吧。因为我心意已决,无法动摇了。” 神田注视着作家的脸。寒川似乎做出了什么决断,但关于内容,神田没有任何头绪。 “神田,你看前几天的奥运会了吧?” “奥林匹克运动会?嗯,在电视上看了一点。” “运动真是个好东西呀。选手们以金牌为目标,渴望发挥出自己拥有的全部力量的身姿实在太美了!光是注视着他们跳动的肌肉,就令人感动不已。然而事实上,他们在辉煌的同时也常思考自己的引退之事。有几位选手在获得奖牌后不久就发表了暗示要引退的宣言,对吧?所谓最高水平的田径选手,是懂得自己的极限的。坚持到体无完肤固然是种美,痛快斩断念想迈向下一个阶段的活法也未尝不潇洒。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也那么觉得。” 寒川到底想说什么,神田完全搞不清楚,只好耐着性子附和。 “所以,”寒川把两手撑在大腿上,挺直身子,“我也终于下定决心,请你千万不要阻止我。” 神田眨了两下眼睛,望着寒川皮肤松弛的脸。“那个……您决定什么了呀?” 寒川皱起眉头。“你都听什么啦!根据我说的这番话,‘决定’当然是指引退了!我决定引退了。” 神田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他想,难道是寒川出于兴趣参加了什么运动? “那个,寒川老师,我脑袋不好使,不好意思。您到底说从哪儿引退啊?高尔夫?” “高尔夫?你说什么呢!我压根不玩高尔夫。”寒川敲着桌子说,“作家啊。我决定从作家这条道路上引退了。” 寒川的话遍及神田的整个大脑,多少花了些时间。等完全明白含义,他惊讶地叫出声来。 “您的意思是以后不当作家了?再也不写小说了?” “是那么回事,我决定从第一线退下来。” “老师,请您稍等一下。” “不等了。刚才不是也说过嘛,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我心坚如铁,不管谁说什么,我也不会改变想法。你放弃吧。” 看着环抱胳膊、嘴歪成“へ”形的寒川,神田不知所措。他做梦都没想到寒川嘴里会冒出这种话来。他说“请您稍等一下”,并非希望寒川回心转意,只是想自己整理下思绪而已。 “啊,是吗?引退啊……”神田一边挠头一边咕哝道。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 “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你手足无措,我非常理解,但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也想像金牌得主们一样,在辉煌时期凋谢。” “辉煌时期……吗?”神田只是重复着寒川的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辉煌时期?这位作家有过那种时候吗? “因此,我有一个请求。”寒川说。 “什么事?” “我在这个行业也待了很长时间了,有很多人照顾过我,与我有交情。我觉得,要是不跟这些人打个招呼就引退太失礼了,还是善始善终的好。” “原来是这样。那用书信或者什么的形式告知下怎么样……” 听了神田的提议,寒川不满地噘起下嘴唇。“一位作家要引退了,只用那种形式怎么行?” “那用什么形式呢?” “嗯,依我看,最好召开个见面会。联合记者见面会。” 神田开始感觉脑袋一阵阵钝痛。“‘联合’是指几家出版社一起吗?” “这不是省事嘛。如果分别接受采访,我就得反反复复说好几遍同样的话,那麻烦死了。嗯,还是召开联合记者见面会为好。就这样!神田,照这个方案办吧!听好了?明白了吧?” 听寒川喋喋不休地自说自话,神田头昏脑涨,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得点了点头。 03 听了神田的话,狮子取把啤酒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引退的联合记者见面会?瞎弄什么呀这是!”狮子取一边用手帕擦着弄湿的衣服一边问。 两人正待在新宿的小酒馆里。神田说有要事相商,把狮子取叫了出来。狮子取与神田同年进入公司,现在任书籍出版部总编。他与寒川交往时间之久,在灸英社仅次于神田。 “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寒川先生想在记者见面会上公布自己将从作家这条道路上引退的消息。” 狮子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可我还是不太明白啊。什么叫‘从作家这条道路上引退’?” “就是不再写小说了,不出书了。他的原话是‘从第一线退下来’。” “哼……”说完,狮子取陷入了沉思。“这个,有必要大张旗鼓地宣布吗?如果不想写,只要不写就好了。原本寒川先生这两三年就没出过新作了吧,他早就从第一线退下来了。但关于这个,谁也没当回事嘛。当然了,应该也没人对他本人说什么。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感觉他好像很憧憬引退这种形式,似乎是受了运动员召开记者见面会宣布退役的影响。” “还真是会给人找麻烦!”狮子取气歪了脸。 神田拿起盛着生啤的酒杯,咕嘟咕嘟喝下,叹了一口气。 “我当初听说的时候也觉得很荒唐,但是过后仔细想想,觉得好像也可以应承下寒川先生这个请求。” “何出此言?” “你说得没错,即便寒川先生今后什么都不写了,不再出书,也不会有几个人在意。寒川先生少量的读者中,或许会有人奇怪他为什么最近不出新作了,不过恐怕只是寥寥几人。而且这寥寥几人过不了多久也会淡忘。不仅是寒川先生,大多数作家都是这样的命运。什么也不干的话,业界内便不再会提起他们的名字,也不会再来工作委托。不久,编辑也好读者也好,都会把他们忘却。有人说作家是没有退休年限的工作,没有退休年限也就意味着没有明确的退休。确实,只要他本人坚称自己是作家,他就能永远是作家。但是,即便如此,工作也未必会找他。持续出书期间是作家,一旦中断其实形同无业。简单来说,这时候就算他自称作家,实际上不过是前作家了。如果重新发愤图强,执笔写作,出版新书,还能回到作家的身份。到死都在作家与前作家这两种身份之间转换——就是这么一种职业。” “非常赞成啊。照这种说法,寒川先生现在已经是前作家了,而且,也没有回归作家身份的可能。总而言之,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必要召开引退记者见面会。” “问题正出在这里。事情确实如你所说,但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引退了,你不觉得很凄凉吗?与其这样,既然他自己说决意谢幕,陪陪他不好吗?即便微不足道,毕竟他也是一位立下功劳的作家啊。” 听神田说完,狮子取用手托腮,“唔”地应了一声。“让你这么一说还挺难受的。那个人倒是没让我们赚到多少钱,不过犯难的时候确实帮过我们,这是不争的事实。别的作家遗失原稿或咱们缺人的时候,找寒川先生帮忙是家常便饭,因为不管什么时候,他的作品都能保证一定的水准,我们很放心。当然了,他也没写过大大超出那个水准的作品。” “那就给我搭把手吧?” 狮子取一脸不情愿地点点头。 “好吧,乐意奉陪!我跟其他社的朋友也打声招呼。” “那就拜托啦!引退宣言要是能引起关注,捎带把寒川老师的书卖出点去,我们也轻松些。” “那种可能性,”狮子取缩了缩脖子,“我觉得恐怕接近于零。” 04 十月的某个周六,神田在灸英社的会议室里坐立不安。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作家寒川心五郎 联合记者见面会会场”。预定再过二十分钟就召开见面会,可至今一个记者都没现身。 神田正盯着手表考虑要不要把见面会的时间稍微往后推迟一下,狮子取慢腾腾地走了进来。“呀,来迟了,不好意思。” “怎么回事?一个人都还没来。” “哈——”狮子取望了望摆好一排钢管椅的室内,“我可是跟认识的报社记者都打过招呼了,大概是他们也很忙,没时间过来凑这个热闹吧。” “受不了。必须弄几个人来,你帮忙通知各社的责任编辑了吧?” “通知了,所有人都说,这种事会尽可能来捧场的。” “尽可能啊?还不是一定。” “我想会来几个人的,我也叫我那边的年轻人尽量过来了。对了,寒川先生呢?” “我请他在休息室休息呢。”神田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他难得穿了西装,好像还去了美发店,相当起劲儿呢。事到如今是不可能中止的。” “嗯……”狮子取呻吟了一声。 “总编!”一位年轻男职员喊着走了进来。他是神田的部下,姓青山。“有出勤的同事,但闲着的太难找了,星期六还来上班的都是比较忙的。” “哪个部门的都行,漫画啦女性杂志啦也可以。总而言之,最重要的是凑人数。” 青山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漫画和女性杂志那边我已经试过了,他们说不认识什么寒川心五郎,一口把我给回绝了。” “那就去其他部门试试看。” “我试过了,但还是凑不到人。我想,要不找编外人员帮忙吧?可以吗?” “编外人员指的是……” “有一个是保安,穿上西装应该没问题。我还跟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打招呼了,她说愿意帮忙。” “OK。就那么办吧。” “收到!”青山说完冲出了房间。 “保安加上打扫卫生的阿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阵容啊。”狮子取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星期六在社里的人本来就少。” “为什么非要放到什么星期六啊?工作日的话或许还好张罗些。” “工作日根本弄不到这个会议室的使用许可。寒川心五郎这个名字对我们公司而言已经是过去式了。” 神田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哎,好像是在这里。”随后,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走了进来。 “阿广,来了呀!”神田高兴地说。 来人是金潮书店的广冈。他也是寒川心五郎的责任编辑,出书之多仅次于神田。 “来啦!寒川先生的引退仪式,没有不参加的道理嘛。” 进来的不仅有他,紧跟其后陆陆续续地走进一群熟悉的面孔,他们全都是多年以来负责寒川的编辑。 “哎呀呀呀,真是太好了。” “你好你好。” “好久不见。” 很久没像这样齐聚一堂了,简直像同学会似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亲切地寒暄着。 神田自己也感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不一会儿,大家都热烈地谈起往事来。 “那时候的阿广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哪,带着寒川老师行走全国,召开签名会。你们那时候到底转了多少家书店哪?” 听到神田的问题,广冈抽了抽鼻子。“应该转了有一百来家吧,记得那时花了一周左右的时间。那时候公司的效益还好,舍得给我们出旅费。一回来立刻就决定加印三千册,真是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啊。” “那次真让我深受打击。因为实在没想到,除我以外,还有别的编辑能将寒川先生的书卖到两万册以上。” 话题层出不穷,谁让编辑们确实围绕一个作家真刀真枪地展开过竞赛呢。非常讽刺的是,正因为寒川不是什么畅销作家,这种竞赛才有趣。要是那种只要出书就能大卖的作家,就显示不出编辑的本事了。销售寒川的书需要智慧和努力,正因如此,即便只比竞争对手多卖了一千册,当晚的酒喝起来也格外香。 狮子取走到神田身边。“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神田环顾了一圈室内,下属们也凑了些人过来,摆着的钢管椅一半以上都坐满了,这样看来总算还像点样子。 “那我去把寒川先生叫来。”神田说着走出了房间。 05 “诸位,让你们久等了。从现在起,寒川心五郎先生的联合记者见面会正式开始。首先,由寒川先生向诸位致辞。之后,大家可以自由提问。如果想问问题,请举手示意。那么,接下来请寒川先生入场。” 神田的开场白结束后,门开了,寒川走了进来。只见他身穿茶色西装,稀疏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迈着紧张的步伐走向阶梯式座席。他享受着照相机闪光灯的沐浴,不过按下快门的是神田和狮子取的下属们,没有一个人是专业摄影师——这是为营造引退记者见面会的氛围而导演出来的。 寒川施礼后落座。桌子上摆着麦克风,并不是多大的会议室,原本不需要这种东西,但这同样是营造氛围的一环。 “呃……今天诸位为我齐聚一堂,我表示由衷的感谢。”寒川开了腔。尽管麦克风的开关没有打开,他的声音仍清晰入耳。“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向诸位宣布。我,寒川心五郎——”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扫视全场确认大家送来注目礼后才继续道,“我,寒川心五郎决意自今日起从作家这条道路上引退。诸位,非常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照。”他深深地低下头。 场内鸦雀无声。自发前来的人绝大多数已经知道寒川引退一事,不清楚情况被临时找来的人根本不知寒川为何方神圣,所以出现这种反应很正常。 “那么,接下来我接受诸位的提问。请问,哪位有问题?” 迅速举起手来的是狮子取。不用说,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 “请讲。”神田说。 “我是灸英社的狮子取,有几个问题想问您。首先,促使您决定引退的原因是什么?”这一问题是听取了寒川本人的期望之后准备的。 寒川抬起头来,把嘴靠近麦克风:“简而言之,就是我感觉自己的能力已经到了极限。照这样下去,大概无法写出满足大家期待的作品来了。在此之前,我决定自己拉下帷幕。” 曾担任过寒川心五郎责任编辑的人都苦笑起来,估计他们在想,无法满足读者的期待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那么,在您的作品当中,您认为最能满足读者期待的作品是哪一部呢?”和提前商量好的一样,狮子取紧接着问道。 寒川望了望众人。“当然是《血族的遥远山河》了。我认为,那是我的最高杰作、代表作。” 听他这么说,神田心想,果不其然。 《血族的遥远山河》是十几年前寒川在灸英社出版的一本书,描写了跨越一家三代的故事,总之是一部融入传奇小说、推理小说、历史小说、恋爱小说和社会派小说等诸多要素的力作。神田记得应该是卖了三千册以上。 “我尤为满意的,是倒数第二章主人公与父亲的仇敌对决那个场景。为了写那一部分,我有两周的时间都窝在山里。因为我觉得,要是不置身于被大自然包围的场所,将那种力量吸入体内,是无法写出来的。书中的场景描写也的确显示出了预期的成果。” 寒川慷慨陈词,听的人却反应迟钝。这毫不奇怪,毕竟坐在这里的大多数人恐怕压根没读过《血族的遥远山河》吧。 那部小说确实是部力作。但并非因为倾注了全力,就一定能畅销,也并不能保证会获得高度评价。 非常遗憾,《血族的遥远山河》既没有引起特别大的关注,也没被提名文学奖,更没有大卖。发售之日后一个月,这本书就从书店彻底消失了踪影。 神田知道,寒川对那部作品下了大力气,他原本打算凭借它斩获文学奖,立身扬名。正因如此,被世人无视后的失落之深自然非比寻常。 不仅是寒川。本想一决胜负的作品结果却没激起任何反响,这种事情大多数作家都经历过。即便是如今称得上畅销作家的人,在成功以前也会有几部自信满满的作品被无视。 “可以让我们分享一下您现在的心情吗?”狮子取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寒川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之后再次睁开眼。“现在可以说半是满足,半是寂寞。接下来自己的心情如何,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不过,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我庆幸当了作家。而且,我之所以能将作家的工作持续至今,全是托大家的福。我发自内心地感激。” “谢谢。那么,从明天起您打算怎么度过呢?已经决定了吗?”狮子取提出总结性的问题。 寒川露出略作思考的表情,而后把脸凑近麦克风:“我想,应该会无所事事一段时间。不过,就像刚才所说,我之所以能将作家的工作持续至今,全是托大家的福。这种感谢的心情,必须以具体的形式呈现给大家。” “您的意思是……” “身为作家的我既然说以具体的形式呈现,当然可以理解为写成小说了。这是我最后的工作——不是进行告别赛,而是写一部告别小说。我会竭尽全力争取早日发表的,请诸位再稍等一段时间。此外,我声明,这部作品,我将交给比谁都更理解我的作品、一直耐心等待我的原稿的灸英社的神田先生。神田先生,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寒川转过笑脸。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神田身上。狮子取脸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随后,噼里啪啦地响起微妙而无力的掌声。 06 神田前往寒川家,是在引退见面会刚好一周以后。 “那之后怎么样?”神田问。 寒川带着苦笑摇了摇头。“总感觉有点奇怪呢。明明不用再考虑小说的事就可以了,回过神来时,满脑子又是各种灵感了。真是难改作家的习惯啊。” “无忧无虑地休息一段时间怎么样?我觉得旅行挺不错。” “是啊,告一段落之后就考虑考虑。” “告一段落?难道您手头还留有必须做的事?” “还有不少呢。哦,对了,见面会上提过的告别小说。” “老师,您不必那么介意。”神田摊开右手手掌,“我以为您只是在那种场合顺口说说而已呢。现在您用不着考虑那种事,还是想想今后的人生——” 神田的话之所以戛然而止,是因为寒川从旁边拿出了一个大信封。 “记者会后状态特别好,一口气就写了这么多。交给你了,用什么形式发表都行。当然,在《小说灸英》上刊载也没问题。” “……那之后您立刻就动笔了吗?” “总感觉手中的笔似乎变轻快了。大概是发表了引退宣言,肩上的力量都倾泻出来的缘故吧。名字叫‘笔之道’,不错吧?就拜托你了。”寒川用两只手把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 神田接过,只觉沉甸甸的。与此同时,他的心情也沉重起来。“……好的,那我就先收下了。” 走出寒川的家,神田上了一辆出租车。他拿出信封,抽出原稿。 寒川是如今很少见的亲自用笔书写的作家。原稿每一页上都标注着页码,神田在阅读内容以前先看了看最后一页的页码,上面写着“115”。也就是说,四百字一页的原稿用纸,共一百一十五页。 真受不了,怎么有这么多—— 灸英社早已确立方针,今后不再出版寒川心五郎的书。即便如此,神田还是说服董事,得以最后一次在《小说灸英》上刊载寒川写的东西。可说归说,如果超过一百页,肯定又要被上头找麻烦了。 既然引退了,就不用这么拼命写了嘛…… 神田把原稿放在膝头,准备先读读看。然而,看到写在第一页上的标题时,他吓了一大跳。会不会是搞错了?但事实并非如此。确认之后,他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标题是“笔之道 第一章”。他慌忙翻到最后一页,只见最后赫然写着“第二章待续”。 战略 01 热海圭介发来邮件说新作长篇小说写好了。他在邮件中自信十足地写道“我认为是不辜负读者期待的作品”,并添加了附件。 小堺带着怀疑和一丁点期待打开了附件。 看到小说的标题,他立刻泄了气。主标题为“去问子弹与玫瑰”,副标题为“击铁之诗Ⅱ”。 真是让人头疼啊,小堺叹了口气。《击铁之诗》是热海圭介的处女作,到目前为止应该算是他的代表作。但这也是因为除此以外,他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击铁之诗》也只是获了个新人奖而已,并没有得到特别的关注。但是他本人似乎非常迷恋,非要写续篇。既然坚持到那种地步,作为责任编辑,只能说“好吧,那您先写写看吧”。 小堺将文本文件转换成竖排形式,试着读起来。没过多久,他自己都感觉到嘴巴歪成了“へ”形。 果然又是这一套啊—— 主人公和《击铁之诗》的主角一样独来独往,也曾当过刑警。得知曾经救过自己的女人成为黑手党的人质后,主人公想单枪匹马把她救出来,谁知牵扯到操纵全球恐怖分子的秘密组织。故事框架虽然宏大,但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缺乏现实感。明显的硬汉派文体依然健在,这次也出现了“男人心脏上的弹痕数量之多,恰似飞散的玫瑰花瓣”这类句子,小堺不禁为热海感到羞愧。 花了整整一天读完,小堺再次头疼起来。“真难办啊!” 如果这是一位应征新人奖的稿子,照这个水平,肯定连决选名单都入围不了。若这是小堺自己约来的原稿,估计也会扔掉三分之一。坦白说,他根本不认为这部作品值得出版。 大概只能千方百计让他重写了。但至于能改良到何种程度,不敢保证。如果效果甚微,只能拒绝采用——小堺带着几分冷漠得出这个结论。 没想到,第二天上司狮子取问:“热海先生新写的原稿进展得怎么样了?差不多该交过来了吧?” “昨天,倒是算交过来了。” “噢,是吗?”狮子取的表情为之一亮,“质量怎么样?看来有望按计划出版?” “哎呀,这个……”小堺没有表示赞成,“我觉得照现在的状况有点糟糕,很有可能需要重写。” 狮子取顿时皱起了眉头。“啊,是吗?你估计要多久?一个星期左右?” “不不。”小堺摆摆手,“我读着感觉大概要一个月,不,可能还要更久。说不定最好从头重写。” “哎——不能想想办法吗?” “我认为有点勉强。您这到底是怎么了?之前对于热海先生的作品,不是没那么期待吗?明明还说出不了也无所谓的。” “哎呀,这不是彼一时此一时嘛。”狮子取带着为难的表情挠了挠留着短发的脑袋,“昨天的会上啊,提到了新人奖的成品率。” “新人奖的成品率?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们凭借新人奖出道的作家,有百分之多少成长为能给公司赚钱的作家了。” “这,”小堺咽了口唾沫,“真是个苛刻的问题啊。” “销售那帮家伙竟然拿出相关的详细数据,下结论说,与其他社的新人奖相比,我们干得不怎么样。” “是吗?” “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虽然让人不甘心。” “可是,难道选拔的人没有问题吗?也就是评委。” 狮子取撇着嘴摇了摇头。“不管谁家的新人奖,评委成员都差不多。所以销售那帮家伙才质问我们的培养方式是不是有问题。” “呃,培养方式……” “他们说,‘关于新人作家,你们推出的卖点是什么?如何与其他作家形成差异?诸如这些问题,你们出版人是不是应该再多考虑考虑?’甚至还说,‘要是干等着像唐伞忏悔先生那样独立成长的作家,还要你们编辑干什么!’” “说得这么过分?您肯定反驳了吧?” “那还用问,他们以为我狮子取是谁呢。”狮子取挺起胸膛。 “那您是怎么说的?” “我们绝对没有坐以待毙,一直在为培养新的人才倾注心血。证据就是,近期我们就将让一位新人奖出身的作家一炮走红!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社长也在场,我就这么痛快地打了包票。” 直到刚才还以信赖的眼神望着上司的小堺,听了这番话以后,心情一下子黯淡下来。“他们没有问那位作家是谁吗?” “问了。” “您说的那位作家莫非就是……” “嗯。”狮子取苦着脸点了点头,“热海圭介先生。获得咱们新人奖的作家近期有出版计划的,除了他,我想不起别人来了。” 小堺感觉到全身的力气一泄而光。 02 跟小堺预想的一样,狮子取根本没有认真读过热海圭介的作品。他把到目前为止的作品和销售实绩数据资料,以及这次新写好的原稿堆在办公桌上,开始一点点研读。望着他那副模样,小堺想象着这次骚动的结局。被称为“传说中的编辑”的狮子取,的确有慧眼识珠的本事。热海这样的作品,他只看个几页应该就明白无法将其做成商品吧。他自尊心再强,估计下次开会的时候也只能向社长等人低头了。 整整两天,狮子取都在读热海的作品。读完之后,狮子取把椅子快速地转了个圈,继而长时间地眺望着窗外。 夕阳完全隐没以后,狮子取突然叫道:“小堺,过来一下。”小堺紧张兮兮地站到狮子取的办公桌前。一无是处——关于热海的小说,小堺预计狮子取会这样评价。 狮子取缓缓地开了口:“一无是处啊。” 小堺差点当场跪倒。也料得太准了,反倒令他大跌眼镜。 “不过,”狮子取接着说道,“说不定也可以死马当活马医。” “啊?” 狮子取把《击铁之诗》拿在手里。“故事确实有很多地方牵强附会,没有一点真实感,而且遣词造句夸张做作,难怪背地里被人说成模仿硬汉派的搞笑小说。但是看了销售数据,我发现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情况:上市之初第二部作品的销售册数骤减,这恐怕是因为读过第一部作品《击铁之诗》的作者失望至极,于是放弃了。然而从那以后,实际销售量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一般来说,应该逐渐减少才对,为什么没出现那种局面呢?” “这正是销售部门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带着这个疑问,我重新读了一遍所有作品,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狮子取环抱起肥胖的胳膊,“这位作家,就是臭咸鱼吧。” “臭、臭咸鱼?那种臭烘烘的鱼干?” “对啊。你吃过没有?” “没,没吃过。一次,有位去过八丈岛的作家送了条给我,刚打开真空包装袋,我和妻子两个人就忍不住发出了惨叫……” “扔了吗?” 小堺点点头。“还用保鲜膜缠了很多层。” “是吗?我有一回在公寓的厨房里烧这玩意儿,邻居跑来跟我诉苦。那种臭味实在太刺鼻了。” “真无法相信,那么臭的东西能当食物。”小堺一边摇头一边说。突然,他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热海先生小说的那股臭,也跟臭咸鱼似的?” 狮子取点了点头。“说归说,臭咸鱼吃起来还是挺美味的,只是下嘴需要勇气,因为必须闯过那股恶臭。可一旦闯过这关,填到嘴里就能体验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独特味道。热海先生的小说也是如此。要是习惯了他做作的遣词造句和牵强附会的情节展开,则会发现别有洞天。说得夸张点,叫人上瘾。所以,尽管卖得少,但一直都有人买,这说明他的小说有固定的读者。换句话来说,要是让更多的人读到,或许可以抓住比如今多几倍的粉丝。” 听到上司这番铿锵有力的言辞,小堺既感到困惑,也觉得新鲜。他从来没有如此看待过热海的作品,只是拿它与社会上的优秀作品比较,一味地吹毛求疵。 “您认为新作怎么样?”小堺问。 “《击铁之诗Ⅱ》啊?”狮子取意味深长地一笑,抓起旁边的原稿,“挺好的嘛。做作程度更上一层楼,可以说更加芳醇四溢。” “这么说重写……” “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就行了!” 小堺完全被上司自信满满的口气压倒了。会发展到这一步,他完全始料未及。 “不过,”狮子取说,“问题在于如何让更多的人来读。人们总是对臭的东西避而远之,靠都不想靠近。但是,我们必须想方设法促使光顾书店的人拿起热海先生的书。关键是战略。” “要大张旗鼓地搞宣传吗?” “不行,现在这时候拿不出额外的广告费。” “那怎么办呢?” 狮子取嘴边浮现出无畏的笑容。“先碰头商量下。你帮我问问热海先生的日程安排。” 03 在常去的咖啡馆现身的热海圭介和以往一样,打扮得跟每到休息日就被硬拉去大型超市购物的父亲似的——马球衫加膝盖处已经凸起的宽松长裤,头发三七分。 一见面,狮子取就对《击铁之诗Ⅱ》大加赞赏了一番,甚至断言该作品将在硬汉派小说的历史上永存也不足为奇。 热海看上去既欣喜万分,又困惑不已,大概是由于从来没被如此褒奖过。毕竟热海与狮子取今天应该是头一回见面。 “我们社无论如何都想把《击铁之诗Ⅱ》做成畅销书,是这么考虑的。” “啊……好的。”热海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点点头。 “但是呢,现在这样是不行的。为了能卖起来,有许多地方必须改善。” “您的意思是……” “这个嘛,一言以蔽之就是要打造形象。为了让读者感兴趣,需要独特的人物形象。” 热海露出无法理解的神态。“您是说小说的人物形象太弱了吗?” 狮子取闻言摆摆食指。“NONONO。小说的登场人物那样就可以了。我们希望打造形象的,是热海先生您自己。” “啊?”热海似乎吓了一大跳,身体往后一退,“我?” “是的。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您太普通了。既然写出那么做作……浓重的硬汉派风格作品,就需要有更加强烈的个性。不,说得严谨些,是必须让读者认为您是位具有强烈个性的作家。首先,重要的是外在。这样的作家写出来的小说会是什么样呢?好想读读看啊——我们就是要达到让读者产生这种想法的视觉效果。” 热海似乎还是没开窍。“即便您那么说,我的模样让读者过目不忘的情况也几乎不存在啊。” 狮子取微微闭上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是之前,从今往后就是天差地别了。配合《击铁之诗Ⅱ》的发行,我们会请您出席各种各样的媒体活动。眼下就计划请您接受我们社所有杂志的采访,广播和电视那边我们也正在交涉。在此之前,无论如何也得请您确立好自己的形象——让大众吓破胆的形象。” 热海眨了几下眼之后,向小堺投去求助的目光。这也在情理之中。尽管所写的小说中的人物豪迈不羁,他本人却是极其胆小的凡人一个。 小堺从皮包中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到热海面前。“其实,我和狮子取先生商量过了,关于热海先生的形象,基本确立了一个方案,总结出来就是这个。我就交给您了,今后参加采访等活动的时候,您要是能保持这个形象就再好不过了。” 热海打开文件夹。里面的内容他只一瞥,就瞪大了眼睛。“爆炸头?我吗?” “热海先生,发型非常重要。”狮子取探出身子,“女孩子光靠一个发型就会看起来很可爱,对不对?这是彰显个性的捷径。正因如此,坚决不能留会被误认成别人的发型。现在还没有以爆炸头闻名的作家,正好我们可以先下手为强。” “就算您那么说,这么短的头发也弄不成爆炸头啊。”热海摸了摸头发。 “我知道。所以,这段时间暂时请您以假发应付下,小堺会给您准备的。” “已经订购了。”小堺当即说。 热海的眼睛顿时失了神采,他把视线移回文件夹。“胡子也要留起来吗?” “毕竟是硬汉派嘛。”狮子取低下头,“拜托了。” “这幅插图上是叼着烟吧?可我不吸烟哪。” “嗯,我听小堺说了。所以那不是烟,而是戒烟烟嘴。” “戒烟烟嘴?明明我不吸烟还要叼这个?” “只是作为爱好叼着。这有什么不好呢?稍微有点古怪之处才有魅力嘛。” 热海的脸眼看着越来越苍白,小堺看了都觉得难过。 “那种……红色的皮夹克,什么地方会卖啊?” “已经找到了,服装全部由我们准备。”小堺说。 “豹纹裤也找到了?” “是的。” “热海先生您只要把胡子留起来就可以了。”狮子取说,“视觉方面,我觉得这样就很完美了,接下来是态度和言行。措辞等已经详细写在里面了,请参考。” 热海哗啦哗啦地翻着文件夹里的文件,毫无底气地说,“我行不行呢?”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要去做。热海先生,您希望书大卖吧?还是说您想永远做个初版作家?” 热海摇摇头。“当然不想。” “对吧?那就加油!请相信我们。”狮子取两手敲着桌子,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 * * 书出版过一次就没有再版的作家。 04 “那么,首先想问您一下,您为什么想写这样的作品呢?” 面对周刊记者的提问,热海叼着戒烟烟嘴,估计是为了让自己镇静。按照指示,他戴上了爆炸头的假发。 “为什么?你这么问很不好回答呀。只能说灵光一闪吧。我……老子只是突然希望把到目前为止耳闻目睹的经历变成小说的形式而已。嗯,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吧。”热海按照准备好的剧本说道。不用说,剧本是小堺和狮子取两人商量着写出来的。 “但拜读了您的作品,我发现有些设定新奇到令人根本难以相信是事实。比如装备着机枪的私人飞机每到夜晚都会列队在天空盘旋;客机机长原来是地痞流氓,随身携带匕首;国会议事堂的地下有秘密车站,全副武装的列车可以开到所有地铁路线上,等等。所有这些,是以什么为原型呢?” “那些部分是老子原创的,但并非完全出于空想。” “哎?可是毫无真实感……不,感觉您描写了一个与现实相去甚远的世界。” “这个嘛,是故意那么做的。要是把老子知道的原封不动地写出来,各方面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假如贸然行事,老子说不定会有血光之灾。以前,有人为批判种族歧视画过以机器人为主人公的漫画,对不对?和那差不多。” “啊,是这样啊。”女记者带着在看奇怪生物的表情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热海这已经是第三次接受采访了,接下来还有几个。当然,如果默不作声,是不会有媒体主动来打招呼的。狮子取和小堺动用关系,把所有媒体挨家拜托了一遍,他们才来采访的。 热海最初有点紧张,现在似乎已经习惯采访了,他语调不再僵硬,拍照时表情也从容起来——看到相机镜头朝向自己时立刻皱起眉头也是狮子取指示的。 小堺的目光落到手头的书上。在手枪和红色玫瑰的图案前,写着书名“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该书十天前发售了,首印册数创下热海的最高纪录——七千册。“绝对能卖掉!”狮子取成功地说服了销售部门。 腰封上印着警察小说泰斗玉泽义正的推荐语——“真想对读完这部作品的自己举杯祝酒”。 小堺心想,玉泽老师真是煞费苦心哪。听说拜托玉泽此事时,他最初面露难色,但在去六本木的路上,狮子取果断来了个拿手的下跪,他才最终同意。真不愧是传说中的编辑。 采访和拍照结束后,女记者和摄影师走出了会议室。热海放下戒烟烟嘴,长出一口气,伸手抓住了脑袋上的假发。 “不行不行,还不能摘下来!接下来还有签名会呢。” “啊,是吗?”热海的手放了下来。 “而且以前也说过,平时也好在人前也好,都不能摘下来,因为‘是自己的头发’嘛。” “啊,嗯……尽管如此,接受采访还是相当累啊。” “这才刚开始呢,抱怨可不行。为了卖书,请您忍耐一下吧。” “我明白。可是这种形象真的好吗?”热海挠了挠额头,估计是被爆炸头假发的发尖碰得挺痒吧。 “读者都对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感兴趣,甚至崇拜。首先,是要让他们注意到怪人热海圭介。之后,他们就会开始关心‘这种人会写出什么样的小说来呢’。就如何能让读者拿起热海先生您写的书,我们分析过去的事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请相信我们。” “呃,我当然相信你们。”热海垂下眼帘。尽管集奇装异服于一身,他举手投足依然是平凡老百姓的做派。 签名会定在东京都内的一家大型书店举行。毫无疑问,这是狮子取下了大力气硬办起来的。作为交换条件,原计划下个月在其他书店召开的玉泽义正的签名会被转到了这里。 到了书店的办公室,狮子取和店长待在一起等待签名会开始。见到热海的模样,店长大吃一惊,双目圆睁。 “今天,这是目标。”狮子取摊开右手,“五十册。没问题的,我已经安排妥了。” “社里闲着的职员都动员来了吧?” “不仅如此,你等着瞧吧。”狮子取脸上浮现出无畏的微笑。 不久,签名会在书店的一角开始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排起了队。小堺舒了口气,看来狮子取没说假话。 热海专心致志地签着名。字体稍微有些潦草,这也是小堺等人教的,是请相熟的书法家设计出来的。 看到一个接一个过来的顾客的面孔,小堺心领神会。社里的人占多数,年轻女性的身影尤为引人注目,其中几个是小堺很熟悉的银座和六本木的女招待。看来,狮子取也到常去的店打了招呼。 但是,还有一群人明显与众不同。他们年纪可能在五十岁以上了,看样子似乎是来东京观光的老年团,其中有个老妇人频频向热海挥手。热海大概是注意到了,皱起了眉头。 “那些人莫非是……”小堺小声问身旁的狮子取。 狮子取舔了舔嘴唇。“我和热海先生老家的人联系了,告诉他们今天有签名会,如果方便的话请来露个脸。跟我期待的一样,似乎所有的亲戚都来了。” 真够绝的!连亲戚都利用上了。小堺唯有暗自佩服。 亲戚们按顺序走上前来。 “喂,圭介!你这是什么打扮哪?”一个老人厉声说道。他看上去好像是热海的父亲,两人长得很像。 “烦死啦!别管我。”热海一边把签好名的书还给他一边说。 “别管你?!我是把你教成那副德行的吗……” “哎呀呀,好了好了好了。”狮子取插话道,“今天劳烦您远道而来,非常感谢。那边准备了茶水,请过去休息下吧。” “等一下,我还没和儿子说完呢。” “别别别,好了好了好了。”狮子取紧紧抓住热海父亲的肩膀,把他带到了别处。 尽管出了那样的骚乱,签名会好歹顺利结束了。送走热海以后,小堺决定和狮子取一起在书店里转转。当然,他们是为了确认《击铁之诗Ⅱ》的销售情况。他们不光查看了店面,还找店长和店员问了情况,最后也没忘拜托他们一定要把书摆在显眼的位置。 转了三四家后,他们进了咖啡馆。坐下来喝了冰咖啡以后,狮子取摆弄起手机来,似乎在查看邮件。 “该死!今天果然不行啊。”狮子取对着手机屏幕说。 “销量没见增长吗?” “嗯,和昨天差不多。难道今天晨报上刊登的广告没效果?” “那个占版面太小啦,何况近来不看报纸的人也多了。” “看来在广告上还得加大资金投入啊。”狮子取皱着眉挠了挠头。 很遗憾,转书店得到的反响非常不理想。店员们普遍认为卖不出去是理所当然的。“真搞不懂,你们灸英社为什么要在这种书上花力气呢?”甚至有店员毫不掩饰地这么说。 “肯定其他地方还有迷上那部小说的人。该死!到底在哪儿呢!他们到底藏在哪儿呢!”狮子取没用吸管,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冰咖啡后,焦躁地说道。 “下下周开始,采访的报道应该就接二连三地登出来了,到时候应该有所改观吧?” “谁知道呢。请广播节目来采访热海先生的事也已经谈妥,胜负就看接下来了。”狮子取仿佛给自己打气般边点头边说。 05 热海圭介的新作《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已发售将近一个月了。小堺他们部门气氛压抑,原因不是别的,正是这本书卖不起来。不用说,加印也遥遥无期。 这几天,狮子取一直在座位上犯愁。用他的话说,完全搞不清楚哪里出了岔子。 “我们应该做得万无一失了呀。因为没花钱,取而代之花了时间。从经常读书的书迷,到偶尔读书的人,再到只对明星书感兴趣的讨厌读书的人,我们已经向所有人传达了消息。可为什么还没有反应?理应会迷上这本书的人,怎么还不到书店来?!” “那些人是不是压根儿不存在啊?” 对于小堺的意见,狮子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的事。不可能不存在,他们肯定在什么地方。老夫的直觉到目前为止一次都没有错过,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说完,他紧紧地攥起拳头。 今天狮子取也面向窗户,望着外边。恐怕他没在看任何东西,满脑子全是《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 小堺的手机响了,是热海圭介打来的。他说有重要的事,想见一面。于是他们决定在常去的咖啡馆碰头。 踏进店里,小堺大吃一惊。并不是因为热海圭介先到了,而是他竟然没有戴爆炸头假发。 “不是说了不行嘛。假发呢?” 小堺一坐下来就问。 热海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要说的正是这个。其实,我想请你们别再让我戴什么爆炸头假发了。不光是假发,还有红色夹克、豹纹裤,以及戒烟烟嘴。” “怎么回事?” “终究还是没有效果,不是吗?书没卖出去吧?我非常感谢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不过,请饶了我别再给我打造形象了,老家的父母也对我抱怨个没完。” “……是吗?” “刚才我也去了下书店,可是,我的书已经不摆在那里了。” 不便随口附和句“是吗”,小堺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呀?”热海夹杂着叹息说,“为什么大家都没发现那部小说的优点呢?” 因为它是臭咸鱼——小堺很想这么告诉他,但最终还是决定一言不发。 06 一名女高中生在书店的架子前举棋不定。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书,该不该买呢?一千九百元,不是一个小数字。可如果不在这里买,下次不知道在哪儿才能找到。又不能在网上订购,因为要是自己不在家时寄过来,父母大概会擅自开封。 这名女生之所以知道这本书,是看了某杂志上刊登的采访报道。被采访者是一位名叫热海圭介的作家。 他不合时宜地生活着,自欺欺人地度日。 外表就说明了这一点。什么爆炸头,估计他根本不想弄成那样。他也不想穿什么红色夹克,豹纹裤也好戒烟烟嘴也好,他都恨不得统统丢掉吧。 但是,这不可以。 因为他不愿意暴露真正的自己,那么做让他畏惧。 据报道,这位作家写的是“在异次元世界中摇撼恶、暴力与人类本性的作品”。 好想读读看啊。并不是因为觉得故事有趣,而是想知道自欺欺人生存至今的作家写出了怎样的东西。 于是,她买下这位作家的处女作《击铁之诗》,试着读了。 谁知立刻就迷上了。她惊讶于竟然有这种小说。 如她所料,书里描述的是一个虚构夸张的世界。虽然有坏人出现,但他们与现实的坏人不同。即便是犯罪,也并非真正的犯罪,而且出现了正义的伙伴——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存在的正义的伙伴。 但是,正因如此,她在阅读的过程中体验到了解放感。自己在小说中寻求的,既不是提心吊胆,也不是忐忑不安,就是这种彻彻底底的安心感,心灵得到解放的感觉。 他是那种人,才写得出这种小说来啊! 由于隐藏真正的自己,所以将那股压力全部释放在了作品中。 这名女高中生花了一个晚上就读完了《击铁之诗》。当然,她也很想读续篇《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 然而,怎么都找不到。放学之后她转了几家书店,哪里都没有摆。或许问问店员就好了,但女高中生没有那么做的勇气。她讨厌被别人知道自己读什么样的书。其实,她也打心底不愿意去收银台,可那样就买不成书了。 没想到,今天竟然在碰巧走进的书店里发现了。她甚至感觉这是命运的邂逅。 下定决心后,她拿起书,低着头走到收银台,把它放在了台面上。 付款后,她离开收银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店员们的对话。 “真是不可思议呀,又卖了一本《击铁之诗Ⅱ》,今天是第二本了呢。” “哎?好像其他店从前天开始也陆续卖出了。” “是吗?太好了,看上去这是要来上一波!喂,赶紧提前订热海圭介的书!”劲头十足的声音响彻店内。 职业:小说家 01 女儿元子说有个人想让他见见,下次带回家来,是在吃过晚饭以后。正在用牙签剔牙的须和光男吓了一大跳,差点扎到牙龈。 该来的时刻终于来了啊——他调整着心情,但是不想被人看出狼狈。他把茶杯拉到跟前,故意慢悠悠地啜了口茶。 “哦。”他发出假装毫不关心的声音,“应该是个男的吧?” “嗯。”女儿点点头。 “哦。”光男再次应道。老伴邦子正在厨房洗东西,今晚谈起的事,说不定她提前就听元子说了。老伴和女儿,到目前为止在所有情况下都是串通一气。 “是个什么样的人?”光男问,留意着尽量不用生硬的口气。 “那个,”元子舔了舔嘴唇后说,“他和哥哥在高中的时候同一个年级。” “秀之吗?为什么你会和秀之的朋友有来往?”光男很自然地抛出这个疑问。秀之比元子大五岁,已经参加工作,离开了家。 “这个嘛,发生了很多事……解释起来就长了。简单来说,就是哥哥、他,还有我三个人一起去喝过酒。这个嘛,就是机缘。”元子有点口齿不清,估计是对向父亲细说与男人邂逅的经历有所抗拒吧。 不过,光男多少松了口气。如果是儿子的朋友,感觉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信任。 “他在什么公司上班?”光男问。这是身为父母最关心的。不是一流企业也没关系,在尽可能稳定的公司上班就放心了。 然而从元子口中冒出的回答,光男一瞬间竟没能理解。 “他不是公司职员,是个写文章的。” “写文章的?” 什么呀那是?他很纳闷,不知道女儿说的是什么。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作家。他是写小说的,所以最准确的叫法是小说家。” “小、小、小说家?” 光男禁不住张大了嘴巴,这是他压根想象不到的答案。 元子拿出一本书,封面上的图案特别艳丽,写着“虚无僧侦探早非”几个字。完全搞不懂什么意思。 “这是处女作。他斩获了灸英社的新人奖,如今是最受瞩目的年轻作家。”元子眼睛闪闪发光,语气里充满自信,“这个唐伞忏悔是他的笔名。很有意思吧?他现在是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小说的第一人,这是外界对他的评价……”她开始热情高涨地说明自己恋人的活跃程度。 但是,这些话半句也没进入光男的耳朵。从听到“小说家”这个词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有那样的职业。书店里摆着那么多小说,按说应该是哪里的什么人写的。既然存在出版社,他们大概就是靠卖那些书赚钱的。 可对光男而言,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在他印象里,那儿与自己这些人所在的场所并不搭界,自然也不会和那儿的人产生瓜葛。 把想说的话说完以后,元子说句“就是这么回事,拜托啦”,撤回了自己的房间。光男几乎什么都没来得及问,而他也压根儿没想到要问些什么。 邦子从厨房出来后,把元子和那个男人——只野六郎邂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光男。据说契机是元子读了只野的处女作后感动不已,写去一封信。于是他们决定和秀之三个人见面。邦子似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事情的详细情况。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光男对邦子发牢骚道。 “元子说她要亲口告诉你嘛。” 光男咂了咂嘴。“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邦子无忧无虑的语气让光男焦躁。 “那个男人啊。什么小说家,你觉得干那种不靠谱的工作好吗?” “小说家不是什么不靠谱的工作吧?” 光男胡乱抓了抓头。“那他吃得上饭吗?养活得了家人吗?怎么办啊?” “那种事,我也说不上来啊……” “这很重要!……真是的,为什么偏偏选这种男人!”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对元子这么说啊?” “这……我以为你问到什么了呢。”茫然自失间,光男的脑子里也不能说是一片空白。 “元子又不是傻瓜,她觉得是个好人才选的。你多给自己的女儿一些信任好不好?” “烦死了!问题不在那儿。”光男粗鲁地扔下这么一句,站起身来。 02 对光男来说不安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供职于纤维公司的他因为担心元子的事,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职业:小说家…… 这职业怎么样呢?说实话,光男不是很清楚。若是公司职员,他自然了解;如果是一般的个体经营者,他也有自信判断其工作具有何种程度的安定性。可面对这次的情况,他的经验和知识完全派不上用场。说到书,他只读过商业书这类的实用性书籍,要是让他试着列举知道的小说家,说出芥川龙之介和夏目漱石的名字已属不易。即便如此,光男也没有认真读过他们的作品。 到了午休时间,光男还在恍恍惚惚地考虑这件事时,冷不丁地瞥见离他座位稍远处的一名女职员正在读文库本。光男记起来,她以前说过自己喜欢读书。 “你经常读书吧?”光男走过去搭话,“那是本小说吗?” 女职员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惊讶、困惑,还夹杂几分紧张,大概是因为午休时间没怎么被上司这样问过话。光男的职务是部长。 “是的。”她小声回答。 “是吗?什么样的小说?” 女职员停顿片刻后回答:“纯文学。” 这个回答令光男惴惴不安。纯文学——虽然偶尔听到过,但他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我能跟你聊一会儿吗?关于小说。” “好的。”女职员把书合上放到一边,依然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 “你知道唐伞忏悔这个作家吗?” “唐伞?不知道……”她思忖片刻,“这个人写什么类型的小说?”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我家亲戚的小孩是他的粉丝。” “是大众小说的吧?” “大众小说?” “就是娱乐小说那类。像推理小说啦恐怖小说啦,还有轻小说。” 完全莫名其妙。脑袋开始疼起来。“有那么多种吗?” “对。特别是娱乐小说。” “这么说来,作家也有很多喽?” “是呀。”她使劲点点头,“我虽然读了很多书,但不知道的作家还有无数。毕竟如今阿猫阿狗都能轻而易举地出道。” “阿猫阿狗都能?不会吧?” “是真的。”女职员一脸自信地断言,“说阿猫阿狗都能出道有点夸张,不过我觉得没有多难。谁让新人奖什么的多得到处都是呢。” 听到“新人奖”这个词,光男探出身子。“有那么多吗?” “有啊。”她挺直后背,“从有名的奖项到听都没听过的,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多个。” “这么多!”光男瞪大了眼睛。 “出本书就能出道的奖项,估计有五十来个吧。再加上还有凭借参加文学奖项征文出道的情况,因此以新人奖为契机出道的人数应该在一百人左右吧。”女职员抱着胳膊,啰啰唆唆地咕哝道。 到目前为止,光男都把她当作小说的权威。至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她是这方面的老师。 “你的意思是,就算说新人奖,从最好的到最差的都有?” “那是当然。既有获了就能稳成畅销书的奖项,也有获了却得不到任何工作的奖项。” 光男的心情黯淡下来。元子的恋人到底获的是哪种奖项呢? “部长,您为什么要打听这种事啊?” “啊,没什么。”光男干咳了两声,“我刚才说的亲戚家的那个小孩,他声称想当小说家呢。不过话说回来,他还只是个初中生。” “哦,是那么回事啊。初中生的话,确实可能会那么想呢。我也曾经考虑过。” “啊,是吗?” “不挺好的嘛!初中生即便有那种梦想也没什么,要是大学生那么说,可不是开玩笑的。” “哎?是吗?”光男吓了一大跳。 “是啊。即便出道也长久不了,这就是小说家的世界。单靠小说便能过活的作家寥寥无几,听说大部分作家都有其他的工作。出版行业不景气,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读书,从发展前途来说,我认为这是个非常残酷的职业。” 女职员的话像一把粗大的匕首扑哧扑哧地刺入光男的胸口。 03 晴空万里的周日下午,只野六郎来到了须和家。看到对方身穿藏青色西装、打着领带的模样,光男暂且松了口气。他还担心,如果对方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出现,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只野站得笔直,礼貌地低下头说“我是只野六郎”,这也让光男心生好感。 他们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了下来。元子坐在只野旁边。邦子端上红茶以后,立即又去了厨房,光男只得担当交谈的主力。闲聊了一会儿,光男就从只野的父母开始问了起来。 “我父母住在神奈川的厚木。父亲以前是上班族,前年退休了,现在务农。”只野流利地回答。 “噢,你父亲原来是公司职员啊?”如此一来就有话可聊了,光男心想。“是什么样的公司呀?” “广告公司,不过是个很小的公司。” “这样啊。”光男有些失望。即便同为公司职员,人与人也不同。 话题难以继续。邦子还在切水果,光男感觉她似乎比平时花了更多的时间。 其实,昨晚光男给秀之打了电话,想让他作陪。谁知秀之冷淡地拒绝了,说:“怎么能让大哥出场呢?” “只野可是个好小伙,您跟他聊聊就知道了。”秀之撂下这么一句就挂了电话。 光男把茶杯拉到跟前,可里面已经空了。 “爸爸,”元子开了口,“您没有什么事想问六郎的吗?” “呃,没有什么特别想问的……”他反复摩挲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茶杯。 “请您尽管问好了,不用客气。”只野投来真挚的目光。 光男落下视线,放好茶杯,叹了口气。 “听说你写小说?”这么说完,他又看向只野。 “是的。”女儿的恋人迎着他的目光回答,声音铿锵有力。 “在当小说家之前是……” “电脑程序设计员。” “那份工作已经……” “辞掉了。因为两边同时做很辛苦。” 我还是希望你两边同时做呀——光男把真心话咽了回去。 “你为什么想成为小说家呢?” 只野微微歪了歪头。“这个……算是顺其自然吧。” “啊?”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很想写小说了,于是试着写了部小说去应征新人奖,没想到竟获了奖。人生,真是难以捉摸的东西呀。”只野无忧无虑地笑了。看着那张脸,光男猜测他应该不是个坏人。 邦子终于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的碟子里盛着水果。 “只野先生的小说,我拜读过了,《虚无僧侦探早非》非常有意思呢。”邦子一边给大家分水果一边说。 “最后那个机关,您没发现吧?”元子回应道。 “一点没发现。到最后的最后,真是大吃一惊。”邦子按着胸口。 演戏都不会!光男在心中暗骂。邦子的确读了只野的作品,但发牢骚说“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是,光男根本没有资格诋毁妻子,因为他自己只读了几页就放弃了,从开头第一行就无法理解。 实际上,为了今天这次见面,光男去转过几家大型书店。他想确认唐伞忏悔是什么水平的作家。 所有书店摆的只有唐伞的处女作《虚无僧侦探早非》的文库本。除此以外,还有几家书店的书架上放着三个月前出版的单行本。不过,把唐伞的书置于醒目位置平铺展示的店一家都没有。 这种状况令光男越发不安起来。不放在店里,当然连卖出去的机会也没有。换句话说,不就相当于赚不到钱,收入等于零吗? 然而,也不全是糟糕的事。光男为了寻找唐伞忏悔的书,向书店的店员打听过。出人意料的是,他们一半以上都知道唐伞的名字,并且热心地把光男带到摆放有《虚无僧侦探早非》文库本的地方。 于是,他试着这样问: “这个人的书卖得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不管在哪个书店,店员的反应都差不多:“《虚无僧侦探早非》热卖过一阵子,但随后就不太乐观了。唐伞忏悔具备此前的作家都没有的魅力,他的书越读越有意思,但有点让人发狂。不过总而言之,我认为他是个有才华的人,再加上在业界备受瞩目,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大卖吧。” 无论谁说起来,大意都是有部分人为之发狂啦,深受核心书迷欢迎啦。没有一个人给出负面评价,至少,书店店员们似乎普遍肯定他的才华。 光男大伤脑筋。有才华,但现在还没卖起来——这该怎么评价才好呢?他甚至觉得,反过来也好啊。如果是没有才华,但书畅销,起码能让他安心。 猛地回到现实中,邦子正在对只野问这问那。譬如“肉和鱼,你喜欢哪一种”等等,全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你问点要紧的好不好!他憋着一肚子火。 “对了,唐伞忏悔这个笔名真有趣啊。是不是有什么来历?” 还问这种无所谓的事!光男抖起腿来。 “我的小说中,诡计是生命线,所以想把笔名里加入‘机关’这个词。查找了很多资料之后,我发现‘唐伞’从前是叫‘karakuri伞’的。于是,略作推敲便决定用唐伞这个姓了。” “哦——那忏悔呢?” “这表达了我对读者的心情,因为我用诡计骗他们嘛。” “啊,原来是这样。” “那个,只野,”光男在一旁听得心焦,插嘴进来,“对于你做小说家,你的父母有没有说什么?” “他们当然支持我了。” 当然?光男大失所望。他们为什么不说“做份更普通的工作”? “他们不担心吗?那个……收入方面。” 光男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元子的脸色瞬间大变。恐怕过后会被她抱怨,那也没办法。 “我想是担心的。他们甚至曾经问我需不需要汇钱过来。” “那你不会接受了吧……” “我拒绝了。”只野笑着回答,“要是需要他们汇钱来,我早找其他工作了。” 就那样做吧,现在赶紧找其他工作——这句话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须和先生。”只野突然转为严肃的表情,后背挺得笔直,眼睛里蕴含着认真的光芒,“我打算,今后每年至少出版两本单行本。我的书,基本上是一本一千八百元左右。我拿到的份额,是百分之十,也就是一百八十元。问题是册数,现在还停留在七千册左右。一百八十元乘以七千,是一百二十六万元。因为是两册,刚才的数字要翻倍,就是二百五十二万元,这是我靠单行本一年能得到的收入。如果册数减少,收入也会相应地减少,但我会努力不让这种情况发生。” 只野口若悬河。光男呆呆地注视着他的嘴角,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但是,收入不光这些。对于我们刚起步的作家来说,除了书的版税之外,杂志的稿费也很重要。稿费是按照每页四百字的稿纸页数来换算的。我的话,每页四千元左右。” “那是灸英社给的价吧?不是还有公司给五千元嘛。单行本的册数也是,之前还印过八千册呀。”元子在旁边说。 “刚才我说的是最起码的数。毕竟你父亲想知道的,是我至少能赚多少嘛。”只野用冷静的口吻说。 光男轻轻地干咳了两声。只野一语中的。 只野的视线回到光男身上。 “按到目前为止的业绩,六十页左右的短篇小说我三个月可以写一篇。按一年来算,就是二百四十页,乘以稿费每页四千元,是九十六万元。这个数加上先前的单行本版税二百五十二万元,合计三百四十八万元。这就是我现在的年收入。当然了,还要扣除税金,到手的会更低一些。” 听着他流利的陈述,光男推测,估计是他事先计算好,早已把数字记到了脑子里。看来他为人诚实,元子大概也是被这一点吸引。 “须和先生,”只野再次叫道,“以上就是我的经济实力。不过,这只是现阶段的情况。我会让这个数字继续增长的。所以,”只野使劲收了下下巴,继续说道,“请允许我和元子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 对方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招,自己仿佛挨了一拳。光男霎时感到头晕目眩。 “哎呀,这个,那个……”他语无伦次,说不出话来。 “爸爸,求您了。”元子说。 “不挺好的嘛,对吧?”邦子轻率地征求光男的同意。 “嗯,好吧,那个,我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声音颤抖,“总之,你们好好考虑下吧。”总算勉勉强强挤出这么一句。 * * * 日语中的发音是karakuri。 04 “小说家?叫什么名字?”朋友大原瞪大了那双小眼睛。他和光男同期进入公司,如今两个人也时常一块喝酒。 “呃,我猜,就算说出来你大概也不知道。” “得了,你说出来听听嘛。别看我这样,也读了很多时代小说呢。” “是吗?好吧……他叫唐伞忏悔。” “唐伞?什么呀这是?没听过。”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大原喝干杯中剩的生啤,扬起手来。“哎——大姐,这边再来一杯生啤。须和,这可不妙啊。不会是那种自称小说家,实际上却无业的人吧?” “不是。他获了新人奖,倒还出了几本书,貌似有收入。” “大概多少?” “这……具体我也不清楚,但看上去应该可以过活。” 他没说差不多三百万。 “这怎么行呢?小说家什么的,不是最危险的职业吗?即便现在有收入,今后也说不准怎么样。书要是卖不出去岂不完蛋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 大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光男担心的事。光男原本期待大原鼓励鼓励自己,才约他出来的,没想到适得其反。但他想,如果自己站在相反的处境,肯定也会说类似的话。 距离元子带只野六郎回家已快过去一个月了。在此期间,光男一直郁郁寡欢。光是想到女儿被别的男人抢走就够伤心了,要嫁的还是个小说家。光男只能认为这是个不稳定的职业。 而且,就在前几天,元子还说了一件令他始料未及的事。她决定辞职,去做只野的助手兼秘书。 光男当然反对。因为在不久以前,他还想,要是他们坚持无论如何都要结婚,暂时只能让两个人都工作。 “作家除了写作以外,还有一堆必须要做的事情。比如安排日程、收集资料、计算税金,等等。我不希望本来就很忙的六郎再把时间耗费在这些事情上。我想让他专心写作。” “那么忙一年还只赚三百万?”明知不该说,还是脱口而出了。 不出所料,元子吊起眼角。“我不就是为了增加收入才决定去帮忙的吗?” “你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挣多少钱,连你也没工作,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才不是!而且,用不着您操心,反正我不会来给爸爸添麻烦的!”元子眼睛里含着泪水,高声反驳道。从小就固执的她,在这时候也不退缩。和她宣称的一样,第二天她就递交了辞呈。 “如果是我,千方百计也要让他们分手。这是做父亲的责任。”大原在酒精的刺激下,有些口齿不清地说。 光男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怎么可能那么简单?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05 听了邦子的话,光男放下筷子。今晚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吃饭。元子去了只野那儿,回来差不多该是九点以后了。 “天川……什么来着?” 邦子拿起放在旁边的厚杂志。说得准确些,是一本小说杂志,封面上印着“小说灸英”。光男最近才知道,世上还有那种读物。 “这个。”邦子说着翻开小说杂志,上面写着如下内容——“第一届天川井太郎奖入围名单出炉”。 “据说是新创设的文学奖,只野的作品入围了呢。他们本人似乎早就接到通知了,但在正式公布前好像必须保持沉默。” 光男把小说杂志拉到跟前。入围名单中的确写着“《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唐伞忏悔”几个字。 “获了这个,会怎么样?能大卖吗?” “元子说,应该会在某种程度上引起关注。因为是第一届,大概灸英社也会加大宣传力度。” “这个,什么时候出结果?” “这个星期五。” “哼……”光男用鼻子回应了一声。说起文学奖,他只知道有直本奖。 辞掉工作以来,元子明显在回避光男,她恐怕觉得如果碰面准会被啰里啰唆地教训吧。所以,关于只野的工作,光男除了偶尔从邦子那儿听说点消息外,对其他一无所知。 “元子这家伙,回来得还真晚哪。都到这个时间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听说她有时候会给只野先生做夜宵。” “夜宵?他喜欢吃夜宵吗?” 邦子摇摇头。“听元子说,他从早上开始一直工作,决定了一天要写的页数后,不完成决不睡觉。他会反反复复地改写多次,直到自己满意为止,结果就是经常到半夜才写完。” “唉——”光男想,这工作果然很辛苦啊。这么拼命,年收入才三百来万。 晚上十点刚过,元子回来了。光男正在起居室看电视,但元子没有进来,而是从玄关直接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午休时,光男又去找了以前告诉他小说相关知识的那个女职员。她今天也在读书。 “天川井太郎奖吗?这个,不知道呢。”女职员简简单单地说。 “听说是个新创设的奖项。” “啊,好像听说有这么回事。奖项多得是呢,去书店看看的话,净是腰封上印着获什么什么奖的书。” “是吗?”光男的声音无精打采。 “那个奖怎么了?” “没,没什么。” “说起来,”光男正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女职员说,“以前您提过唐伞忏悔吧?” “……怎么了?” “前几天我读了他的书。先前不知道,但因为大家在很多地方都谈到他,所以我读了读。” “哎?是吗?” 女职员使劲点点头。“刚出版的《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非常有意思。我很少读娱乐小说,但它真是让我过了把瘾。我想最近再读读他的其他作品。” “啊,这样啊?谢谢,对我很有参考价值。” 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光男发现心情稍微轻松了些。元子把只野介绍给他以来,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出现。 下班回家的路上,光男顺道去了书店。《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很快就找到了,它被摆在了醒目位置平铺展示。看来果真受到了大家的关注。 在电车里找到了座位坐下,光男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虚无僧侦探早非》只读了几页就打了退堂鼓,这回会怎么样呢?他满怀不安地读起来。 “哎呀!”很快,他大吃一惊。不知道是该称作品的风格呢还是小说的氛围,总之与此前截然不同。逐页读下去毫不痛苦,不仅如此,翻页的手根本停不下来。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了,差点坐过了站。 出了车站检票口,光男一边朝自家方向走,一边期待着明天上下班的电车。不能在家里读,他不愿意让邦子和元子看到。 06 最终,光男花三天读完了《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他只在午休时间和回家的电车上读。早上是上班高峰期,没法摊开单行本。 读完后,他陷入一种轻微的兴奋状态。讨厌读书的自己竟然读完了一本小说——确实有这种成就感。但比这更让他热血沸腾的,是他根本无法怀疑作品的趣味性。 那个人竟然能写出这种东西来! 不用说,自己对于小说完全是个门外汉,对此他有自知之明。然而,他知道《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是一部有魅力的作品。书店店员们说得没错,唐伞忏悔很有才华。而且,不仅如此,他还对自己要求严格,强悍到决不妥协。 这天晚上,光男邀请大原出来喝酒,去的还是以前那个小酒馆。 “后来怎么样了?”几杯生啤下肚以后,大原面带不加掩饰的好奇问,“你女儿那个结婚对象,后来你让他们散伙了没有?” “没有。”见光男摇摇头,大原立刻皱起双眉。 “从那以后几个月了?拖得越久越麻烦哪!” “可是,他好像很有才华。” “才华?哼,那玩意儿靠得住吗?如果只要有才华就一定能成功,这个世界上还不全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和金牌得主啦!听说即便是梵高,活着的时候也只卖出了一幅画!”大原似乎有些醉了,说的内容也一如既往地刺耳又精准。 “你说得也有道理。”光男只得表示同意。 “那个人究竟写什么东西啊?须和,你读过吗?” “嗯,其实今天刚读完。”光男从皮包里拿出书来,“这本相当有意思呢。” “哼……《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啊?标题真奇怪。” “这个金子有很深的含义。” “哦。”大原似乎毫不关心。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声音:“啊,那本书,我也读过。”回头一看,一个坐在吧台边、和光男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正俯视这边。 “噢,是吗?” “嗯,很有意思,它是我今年读过的最棒的书。” 光男差点不由自主地说声“谢谢”。 “不过,一千八百元也太贵了,对吧?你是在书店买的吗?” “对啊。” 那个人很惊讶似的张大了嘴巴。“你还真买那种玩意儿啊。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你不是买的吗?” 男人大手一挥。“还用得着买吗?多浪费呀!我啊,有想读的书向来都是去图书馆借。” “去图书馆……吗?” “是啊。你今后也这么做得了!为了区区一本小说花钱,是傻瓜才会干的事!” “傻瓜?”光男感到自己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只是,等着受欢迎的书轮到自己读要花些时间,过分的时候还会等上近半年。图书馆也太小气了,受欢迎的书痛痛快快地多放些就好了。” “就算那样也要等吗?你不想早点读吗?” “想啊,那还用说。真想读的时候还有新旧书店呢。无论什么书,刚出版用不了一周就会在新旧书店现身。买下来读完以后再卖给新旧书店,虽然不是白读,但便宜得多。” “可那样的话,出版社和作者那边岂不是一分钱也赚不到了?” “啊?”对方露出仿佛没反应过来的表情,“你说什么?那种事,我才不管呢。” “但是如果大家都像你那么做,所有写小说的不就饿死了!” 男人“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不愿意就别当小说家好了。况且,那一小撮人辛苦点也无所谓啦。马马虎虎地写点喜欢的东西就来赚别人的钱,他们才厚颜无耻呢!” “马马虎虎地写点喜欢的东西?”光男站起身来,“你再说一遍试试?”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吗?”男人回瞪着他。 “连小说家付出了多少汗水都不清楚,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那你清楚?” “比你清楚!” “你清楚多少?倒是说说看啊!” “他们耗尽心血,才写成一部作品。” “哼!什么呀!无所谓啦,反正跟我没关系!”男人把脸扭向一边,挠了挠脖颈,“跟个蠢货较劲真没办法呀。” 光男的脑子里有什么啪的一声断了。他拿起酒杯,泼了男人一脸啤酒。 “你干什么?!”男人的拳头飞了过来。 * * * 在日本,新旧书店专门买卖出版时间较近的旧书。 07 光男走出警局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以后,邦子才被找来接他。 “都一大把年纪了,你干什么呀!”邦子开口就道。 “对不起。”光男只能这么回答。他自己也觉得做得太鲁莽。 打架斗殴什么的,多少年没干过了啊?他回顾着。打人是高中以来头一次,挨打是大学以来头一次。指根在作痛,半张脸也发僵。到明天早上估计会肿起来吧,他呆呆地想。 但在回家的出租车上,邦子没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担心他脸上的伤,问长问短。至于动手的原因,大概她已经听警察说了。 回到家,光男立刻换衣服钻进了被窝。元子好像还没回来,今天回来得比平常要晚。 邦子拧干用冰水浸湿的毛巾,拿了过来,为他冷敷挨打的地方。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动静,似乎是元子回来了。脸上的伤怎么糊弄过去呢?他思忖着。刚谋划着明天在见到女儿以前先出家门,立刻又想起明天是星期六,公司不上班…… 正在考虑的时候,传来上楼的声音。光男才想着元子大概是去自己的房间,门突然开了。 “啊!”光男忍不住叫道。 “爸爸……您不要紧吧?”元子站在门口,带着担心的表情问。 “嗯,没什么。”脸上敷着毛巾的他回答道。 “但看上去可不是没什么。” “不要紧的。” “是吗?不过我还是吓了一大跳,爸爸竟然跟人动手。” “听你妈说了?” “嗯。”元子点点头,“还有动手的原因我也知道了。” “是……吗?哦,对了!今天是公布那个天川井太郎奖的日子吧?” “是的。”元子深吸了一口气,“他没选上。” “啊,是吗?真遗憾。”他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沮丧。 元子摇摇头。“一点也不遗憾。他也好我也好,谁也没失望,我们的目标在更高的地方。今晚我们也没互相安慰,倒是为接下来写什么样的作品,我们俩召开了作战会议。” 光男点了点头。“哦。” “那祝您晚安。” “嗯。啊,元子!”女儿回过头来后,光男平静地说道,“加油!好好支持他!” 元子胸脯明显起伏了一下,她说声“嗯”,走了出去。 光男凝视着天花板,呼了口气。要不再挑战一次《虚无僧侦探早非》吧!他想。 版权信息 书名:名侦探的守则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岳远坤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我姓大河原,是一名警察,已经为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当了很多年配角,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辛苦的工作了。 “各位,请允许我来说明这次事件的真相。”名侦探天下一展开推理,用手杖指着其中一个人:“凶手就是你。”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 我正要给天下一捧场,却突然接到消息,验尸结果表明死者是意外身亡,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凶手!哎呀,这下可不妙了。但是主角天下一已经指出了凶手,身为配角警察的我,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引子 我叫大河原番三,四十二岁,县警本部搜查一科警部,一有杀人事件,便率部下赶往现场。 正如同大河原这个姓氏所暗示的,我在警界以严肃而闻名,鼻子下还蓄着髭须。只要我怒吼一声“喂,干什么呢”,新来派出所工作的年轻巡查们就会像被胶粘住一样,全身僵硬。 虽然不论怎么看,我都是一个非常棒的警部,但实际上仍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缺点——自任现职以来,还没有侦破过一件像样的案子。当然,在卷宗上我侦破过各种各样的案件,逮捕过形形色色的凶手。如若不然,作为搜查行动指挥官,也太不自然了。只是,破案、逮捕凶手之类的,其实另有其人。 那个人就是,对,就是大名鼎鼎的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穿着一件皱兮兮的西装,头发乱蓬蓬的,手持一根破旧的手杖,这就是他的标志。他将案件的相关者聚集在一起,从“各位”开始,展开推理,然后用手杖指着其中一位,说:“凶手就是你。”这样的场面,或许很多人都在电影里看到过。 即便不知道天下一究竟是何人,聪明的读者或许也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没错,我就是天下一侦探系列的配角——名侦探类型的小说中不可或缺的、被凶手的伎俩耍得团团转的警察。扮演这个小丑的就是我。 “啊,这可真是个轻松的工作啊。” 也许有人会这样说。不用亲自去寻找真凶,即便遗漏了解决事件的关键也无所谓,反正只要随便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就行,还有比这更轻松的工作吗——各位读者一定会这么想吧。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没有比这更辛苦的工作了。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会明白,这个角色比侦探辛苦多了。 首先,关于不用亲自去寻找真凶这一点,其实反过来说就是你不能找到真凶。个中原因您应该知道吧。找出真凶是主人公天下一侦探的工作,如果在他亮相之前,我已将事件解决,主人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小说就不能称为侦探小说了。 同样,我必须故意错过解决问题的关键线索。虽然可以随便怀疑与事件相关的嫌疑人,但也不能胡乱撒网。 我想您应该明白,这种制约是非常苛刻的。即便错了,也不能朝事件的真相靠近。 那么,我要请问各位,怎样才能做到绝对不朝事件的真相靠近呢? 对,那就是尽早查明事件的真相,刻意回避。即我要先主人公天下一侦探一步找出凶手,然后避开真相,进行各种行动。 就以上一起案件为例吧。那是在深山中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子里发生的非常残忍的连续杀人事件。三个被害人都是年轻女子。实际上,凶手只想杀其中一位,但如果只杀一人,从作案动机上很容易被锁定,所以又杀了两个。不知道应该说异常,还是非现实,反正那起案件非常残忍。凶手是村里势力最大、最有钱的家族龙神家的遗孀,漂亮、安静,热心于慈善事业,谁也不会想到她会杀人。但是,事件发生不久,我便发现她很可疑。所以,在各位读者目所能及之处,我绝不会表现出对她的怀疑,只是在背地里尽力展开科学调查,寻找证据。当然,我所作的努力是不能被读者看见的。在读者面前,我依然吩咐乡下的老巡查,拼命寻找一个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二十年前就已失踪的杀人魔,还不时对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表现出一丝恐惧。 等到科学调查有了发现、真相辨明之后我就轻松了,可以鼓足勇气行动。首先逮捕一名具有明显作案动机的阴郁男子,将他绑起来审问,最终的结果当然是找不到任何证据。再逮捕一个经常勾引女人的年轻男子,不久也不得不释放。于是我只能两臂交叉抱在胸前,说一句我总是会说到的台词: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次我可真是没有办法了。” 在我以这样的程序消磨时间的时候,真正的主角天下一侦探也在进行调查。 不是我嫉妒他,他这个角色的确很好——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就行了。认真地寻找线索,几经挫折之后找到真相,这个过程本身就能成为一部小说。虽然也有因完全找不到线索而陷入困局的时候,但我总会不露痕迹地偷偷给他透露一点信息。 不过,他也有一点制约——即便在中途发现了凶手也不能说,必须装糊涂,直到最后一个人被杀。为了让故事高潮迭起,必须忍耐。 近来,读者看推理小说已很聪明,对于稍微有点意外性的凶手,丝毫不觉得吃惊。不,或许应该这样说,各位读者并不关心推理的过程,而总是抱着“作为凶手最令人意外的是谁”这样的心理来观察登场人物,所以猜中凶手的几率很高。要是遇见这样的读者,肯定一眼便能看出龙神家寡妇最为可疑。在这种读者的眼皮底下,我和天下一却不得不装出做梦也没有想到她就是凶手的样子,实在是很傻。读者可能会很不耐烦,我们也挺不好意思。然而,天下一侦探至少会在最后解开谜团时,挽回一点面子,但我直到最后仍不得不说: “啊呀,做梦也没想到那样的美人竟会是凶手啊。” 总之,当推理小说的配角是十分辛苦的。但是,这些似乎在今天就能结束了。 我做配角很长时间了。迄今为止我所遭遇的疑难案件,闭上眼睛便能一一浮现,宛如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最先想到的,还是那个密室杀人事件。 第一章 密室宣言:诡计之王 实在不好意思,又是一个非常没有新意的开始。电话铃响时,我还躺在被窝里。拿起黑色的话筒,值班刑警惊慌失措的声音立刻飞进我的耳中。 “警部,出事了!奈落村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 “什么?”我掀开被子。 奈落村是一个位于大山深处的小村子。我带着部下,乘吉普车出发了。昨夜大雪,未铺柏油、坑洼不平的道路上满是积雪。到达目的地之前,我在车内摇来晃去,不知道有多少次撞到了车顶。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巡查。他抬起手,举止有些奇怪,我想了想,觉得他大概是在敬礼。据说,这个村子里的巡查,只有这位老伯一人。这岂不是一个法律真空地带?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生刑事案件,简直就是奇迹。 老伯带我们直奔案发现场。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看到我们,纷纷后退。 “啊,警察来了。” “这就让人安心了。” “最厉害的一定是那个人。他留着髭须,一副威严之相。” 听到有个村民这样嘀咕,我心里很舒服。 “大家让开!让开!” 几十年都没有碰上这种案件的巡查老伯,终于有了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精神十足。 我们穿过围观的人群,到了案发现场。大家不由得惊叫起来。 这不是本格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场景吗? 白雪覆盖着广阔的田野。雪上留有串串脚印。仔细一看,脚印并非一个人的,而是几个人来来往往之后留下的。在这些脚印的前方,有两间并排而建的破旧平房。 我心生厌倦。只怕又是那种事情吧,我有一种预感。 “死的是住在左边的作藏。”巡查老伯说道,“发现他的则是住在右边的铁吉。” “那脚印是谁留下的呢?”我问。 “这个啊,先是铁吉。他发现了尸体,非常吃惊,想赶紧通知其他人,于是从雪地上走过。” “这些呢? “是我和铁吉的。” 不知道为什么,老伯挺了挺胸脯,很是自豪的样子。 “我接到报案,为了确认,和铁吉一起来到这里,发现的确如铁吉所说,之后,我俩又回来了。” “那么,按脚印来算,一共是五人次?” 老伯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才回答:“是的。” “铁吉现在在哪里?” “嗯,应该是在……啊,那边那边。” 一个满脸胡须、长得像只大熊的男人慢吞吞地走出人群。 “好了,”我看了一眼部下,说,“我们进现场吧。铁吉,你也一起来。” “请等一下!”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模样古怪的男子拎着一根手杖,出现在我们面前。这就是这个小说系列的主人公天下一大五郎。我暗自叹了口气。 “又是你啊!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久不见,大河原警部。是这样,我有个朋友是这个村子的,他昨天结婚,邀请我来。” “哦,是吗?可这不是外行侦探能够插手的案子,找个地方歇会儿去吧。” 这是我的固有台词。在名侦探类型的故事当中,作为配角的警官一般会主动寻求侦探的协助,让人不禁产生疑问:世上哪有这样的警察?但在天下一侦探系列里,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不妨碍你们办案,但请告诉我一件事情:铁吉先生来到这里之前,雪地上没有脚印吗?” 我看了一眼铁吉。铁吉摇着头,说道:“没有。” “哦,也就是说……”天下一两臂交叉放在胸前。 “还不到时候哦。”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现在我们还不能断定就是‘那个’。如果凶手在下雪前逃走,是不会留下脚印的。” 天下一闹别扭似的说道: “我可还什么都没说呢。” “行了行了。”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对他说,“我明白你的心情。没关系,天下一侦探系列中不可能没有诡计,根据我的直觉,这次的谜底十有八九是‘那个’。但接下来的情节中,应该有更为隐蔽的秘密。到那时,你再大声地向大家说你的‘那个’吧,你最喜欢的‘那个’。” “我可不喜欢什么‘那个’。”天下一有些生气,板起脸来,“没有哪个侦探喜欢那种历史遗物。” “又来了,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是真的。” 天下一正要发火,我的部下走了过来。“警部,我们过去吧。” 我慌忙从侦探身边走开,故意咳嗽了一声,说道: “啊,请你别来捣乱。” “我知道。”天下一佯装笑脸,点了点头。 作藏家的门坏了。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顶门棍,小心翼翼地闪开,没有触及,直接走进屋里。 作藏倒在火盆边,头部被砍伤,旁边的地上有一把沾着血迹的劈柴斧。从现场判断,作藏在火盆边取暖时,凶手从背后袭击,杀害了他。 引起我注意的,是附近墙壁上的血迹。那不像是溅上去的,仿佛是故意涂抹所致。 “铁吉,”我问,“你能详细说明一下你来案发现场时的情景吗?” 铁吉嘀咕起来:今天早晨六点,他来叫作藏——每个冬日他俩都会一起去烧炭的小屋——但却打不开门,无论怎么喊也没人应答。于是他走到侧面的窗边,看到作藏头上流着血,倒在地上。 “等一下。”我一边看着天下一,一边问,“为什么门会打不开呢?” “作藏临睡前,都会用木棍顶门。虽然村子里并没有小偷。” “你是说顶门棍啊。” 我回到入口,装作才发现那根顶门棍的样子,把它捡起来。“哦,原来是用这个东西顶门的。” “我接到铁吉的报案来到这里时,门仍打不开。”巡查老伯说,“于是我俩用身体撞开了门。” 好,快了快了。 “这栋房子还有其他出入口吗?”我明知故问。 “没有。”老伯回答。 “喂,这不是很奇怪吗?只有从里面才能用顶门棍把门顶住。也就是说,你们两个进来的时候,凶手应该就在房间里。” 听我这么说,巡查老伯和铁吉都瞪大了眼睛。 “没有,我和铁吉仔细检查过。这么一间小屋子,不可能有什么藏身之地。” “但是……这可就奇怪了。” 一阵沉默——大家都知道,下面应该开口说话的是谁。我看了一眼天下一。但不知为何,那家伙却板着脸,一言不发。 我走到他旁边,在他耳边低语: “喂,怎么了?这难道不是名侦探最喜欢的场面吗?该你宣布了啊。要讲就赶快讲!” “我并不想讲。”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管怎样都行,赶快把这个案子结了吧。就用你那种千篇一律厚颜无耻的宣言。” 我回到原处,给天下一递了一个眼色。那家伙嘟着嘴,往前走了一步。 “警部,各位!”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天下一的身上。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旋即用一种自暴自弃的口吻说道:“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密室杀人事件。” “啊……”大家十分默契,异口同声地叹道。 密室宣言就这样被发布了。 我已经为天下一侦探系列当了很多年配角了。 这期间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而最近让人头疼的就是密室诡计。说实话,只要它一出现,我的心情就会变得非常沉重。我就会想,啊……又来了。 虽然我总在抱怨:够了够了,现在谁还会喜欢这样的推理?但是,它仍然在每几部作品当中就出现一次。 从密闭的房间中发生了杀人事件这个传统的母题当中,能够变换出很多不同的形式。比如以无人岛为舞台,以宇宙空间为背景——虽然到现在我还未遇到过,但结局无一例外,都是“密室”。每当这个时候,名侦探便会发布各种密室宣言,我们这些配角则要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实际上,我们一点也不吃惊。 就像同一类魔术看了很多遍,不同的只是每次变出来的东西不同。老实说,这带不来新奇感。比如那种美女悬空的魔术,即便每次悬上去的美女不同,看得多了,也仍会生厌。 然而,这个“密室”却不知疲倦地出现在推理小说中。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若有机会,我一定要向读者咨询:您真觉得这种什么密室杀人事件有意思吗? 很遗憾,我无法听到读者的心声,但我总感觉读者会说“没意思”。连我们这些登场人物都厌烦了,花钱买书阅读的人不可能感到满意。 到底是谁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呢? 真是太奇怪了! 在事件发生几个小时之后,我逮捕了铁吉并将他扭送到派出所。 “赶快招供,我知道是你干的。” “我什么都没干啊。” “别装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最近你和作藏老吵架。你们不是因为农田边界问题闹矛盾吗?你肯定是在一怒之下把他杀了。” “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这时,老巡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警部,村民们都嚷嚷着说作藏之死是报应,闹事呢。您能去说明一下吗?” “报应?” “对。大家都说要围攻壁神家。我想请警部向村民们解释一下,行吗?” “你说的壁神家,就是昨天举办婚礼的那家吧。” 不必说,壁神家又是村子里首屈一指的大富豪。他家的独生子辰哉迎娶了邻村的小学女教师花冈君子。天下一侦探的朋友,好像就是壁神辰哉。 “为什么大家要围攻壁神家呢?” “啊,是这样,村子里一直有这样一个传说:如果地主家的儿子跟其他村子里的姑娘结婚,神灵就会自墙壁而出作祟,村民也会因此遭到报应。” “自墙壁而出?” 我突然明白了,怪不得地主姓壁神呢。可这话说出来实在有点傻,便没有说出口。 “新娘是作藏的远亲,而且这段姻缘的牵线人也是他。所以,村民们都认为壁神对这桩婚事极其不满,便索了作藏的命。他们害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于是想要围攻壁神家,迫使壁神家取消这门婚姻。” “真是无聊的迷信。”我哑然失笑。 “报应,肯定是报应。”旁边的铁吉也大喊起来,“警部您也看到了吧,作藏家的墙壁上涂满了血,那肯定是壁神干的。” “胡说八道!肯定是你想要掩盖罪行,才故意这么说的。” “不是。” “真无聊,怎么可能有什么神灵。” “可是,警部……”巡查老伯插口说道,“如果是铁吉干的,他身上应该会有血迹啊。但是我看到铁吉的时候,他的身上并没有血。” 这老头,一大把年纪了,竟然还卖弄本事,我有点慌了手脚。 “这种小事,换一件衣服就解决了。一会儿要去铁吉家搜查,一定能找出带血迹的衣服。” “不可能找到,根本不是我干的!”铁吉大喊。 “好像很辛苦啊。”天下一挠着乱蓬蓬的头发突然登场,咧嘴笑着对我说。 “哼!”我轻蔑地呼口气,说出固有的台词,“这儿没有你外行侦探什么事。” “哎呀,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是来为铁吉辩护的。我能理解您逮捕铁吉的理由,但这样就正中凶手的下怀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逮捕铁吉吗?” “当然。首先您觉得,从第一个……能够从第一个密室逃脱的,只有铁吉,是吧?” 在说到“密室”这个词的时候,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第一个?”我反问道。不光是我,老巡查和铁吉等人也吃了一惊。 “我是指雪地。”天下一显得有些不耐烦。“在巡查赶到现场的时候,雪地上只有铁吉的脚印。若凶手另有其人,怎么能不留下脚印就逃离现场呢?所以,这正是……正是……啊,嗯,密室。” “你是说这个啊。”我明白了,“这一点,没有什么问题。根据我们推定的死亡时间,作藏应该是在下雪前被杀害的。因此,凶手没有在雪地上留下脚印,这没什么奇怪的。我逮捕铁吉,是因为他有杀人动机。” “下雪之前……啊,这样啊。”天下一有点失望,随即又振作起来,咳嗽了一声,说道,“但这里仍有一个谜。作藏家的门是用顶门棍顶着的,那么,凶手是如何逃脱的呢?这才真正是,怎么说呢……” “密室?” “是的。”天下一点头说道。 我摸着下巴,说道: “这么说来,还有一个谜呢。” “什么还有一个谜,这才是故事的关键。大河原君,拜托您再演得夸张一点嘛。” “可……”我一脸苦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整天嚷嚷什么密室密室的,多难为情啊。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反正事件最终也得由你解决。” “太不负责任了!”天下一一脸遗憾,“对于最终的结局是没有办法了,我会负责说明真相的,但在此之前如果你不给我捧场铺垫,我也很难办啊。”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在这个时代还要为密室铺垫,实在太痛苦了。” “别发牢骚了,现在最痛苦的人是我。” “你痛苦什么?” “当然痛苦啦。什么密室解谜……啊,我真的不想解了,又会被那些推理小说迷和评论家耻笑了。”天下一说完,竟放声大哭起来。 “别哭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改变了腔调,说道,“嗯,当然了,这个密室也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不管怎么说,这个密室啊,可是一个大谜团。”说这种话,我实在很难为情,出了一身冷汗。 “对,是个大谜团。”天下一变换了姿势,说道,“只有揭开这个密室的谜底,才能尽快水落石出。” “你有什么线索吗?” 听我这么问,天下一拿起手杖敲了敲地板,说道:“某种程度上吧。” “告诉我吧。” “不,还不行。”他摆摆手,“还不到时候。” 实际上,这时候说出线索,事件会轻易得到解决,但故事就无法往下进展了,因此天下一故意卖了一个关子。按照推理小说的惯常做法,我不能继续追问。 “是吗?那就没有办法了。” “对了,大河原先生,我们先去壁神家吧。我有些事情想调查一下。” “哦,好啊。” 我把铁吉留在派出所,跟着天下一走了。原本非常瞧不起外行侦探的警部突然跟侦探非常配合,也是天下一侦探系列的特征之一。不能说警官见风转舵,而是因为如果警官不这么做,故事便无法发展。 村民们果然都围在壁神家门口。我们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壁神家的当家人是遗孀小枝子,年轻而漂亮。很难想象她竟会有一个已到婚龄的儿子。不过也难怪,她是上代当家人的第二任妻子。 “哎呀,大喜的日子里,竟然发生了这种事,真是的。不过您不用担心,我们,不,我一定会把真正的凶手抓住的。” “请多关照!”小枝子夫人郑重地鞠了一躬。“村民们说我什么都没关系,可两个孩子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他们太可怜了。” “您的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我连连点头。 看到这里,各位读者或许已经盯上这个女人了,觉得她很可疑。按照本格推理小说的公式,只要出现女人,那她必定是凶手,今天的故事,也不能免俗。当然,我对此心知肚明,但我的角色令我不能怀疑她。 见过小枝子夫人,我们又见了昨天刚嫁过来的君子。一个相当出众的美人。据说她和被害人作藏是远亲,但看不出她的悲伤。 “作藏的家里有什么秘密通道吗?”天下一突然问道。 “秘密通道?没有。”她摇了摇头,问道,“怎么了?” “实际上啊,作藏……”天下一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用一种戏剧性的口吻说道,“是在密室状态下被杀害的。” “密室?”君子一脸疑惑,小声嘀咕着,“密室是什么东西?” 天下一差点背过气去。“您不知道?” “对不起,才疏学浅。” 天下一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给她讲解起来。 “什么,就是这个啊。”君子嗤笑道,“这无所谓吧。” 天下一的鬓角暴出青筋。 “要是不揭开密室之谜,就无法辨明真相。” “哎呀呀,是吗?”君子一副很意外的表情,“这种事情,往后放放不是也行吗?等抓住凶手之后,问问他是怎么制造密室杀人事件的不就行了。虽然我并不想听。” 我在旁边听着着急。年轻的女子就是麻烦。君子依然不管不顾地说道: “我觉得用这种诡计来吸引读者的想法已经过时了。密室之谜?哼哼,太老套了,笑都笑不出来了!” 天下一铁青着脸僵立在那里。 故事渐渐发展,终于到了尾声。村子里已经有四个人被害了。调查陷于被动,是推理小说的惯例。 迄今为止,我逮捕了包括铁吉在内的三个人。他们要么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凶手的人,要么是为误导读者而登场的人物。我依然像往常一样说出了自己的台词: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次我可真是没有办法了。” 接下来就轮到了天下一为大家揭谜了。 所有相关人员都聚集在壁神家的客厅里,我当然也要出席。但就在此时,麻烦事发生了。 天下一突然闹起别扭来了,说什么也不想揭开谜底。 “现在可不能说这种话,大家都等着呢。”我劝道,“读者也期待着呢。” “那我只推测一下凶手,这样行吧?” “喂,可别胡说,这篇小说的亮点就是密室杀人事件。如果你不给我们揭开谜底,读者是不会同意的。” “说谎。”他把手缩进口袋里,使劲跺了跺脚,说道,“读者肯定也认为这样的密室杀人事件毫无新奇之处。” “哪有人会这么想?快,进来吧。主要登场人物都已经着急了。” “那些人也很过分!在调查当中,只要我一提到‘密室’这个词,他们就嗤嗤地笑。当我说到‘密室是诡计之王’时,那个巡查老伯竟然露骨地笑出声来。” “你说过这样的话吗?” “说过。” 我本来想说,那的确挺可笑的。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管怎样,今天你就忍一下,揭开谜底吧。我会让大家安静严肃地听你说话的。” “要是读者气得把书扔掉,我也不管哦。” “知道了知道了。我在里面等你啊。” 我走进房间之后,态度完全改变——挺起胸脯,傲慢地坐在椅子上,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说道:“哼,这个外行侦探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这时,天下一走了进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各位,”他首先说出的还是那句经典台词,“请允许我理清这次事件的真相。” 天下一的推理是从作藏之后被杀的三个人开始的。他说了很多,简明扼要地概括,就是这三个人都知道凶手是谁,并试图以此为要挟,所以被凶手接连杀掉。 “那么作藏又为什么被杀呢?这是因为他知道了某人的秘密——曾经是风尘女子。为了隐瞒这件事,凶手想到了借用壁神作祟这个传说杀掉作藏。为布疑阵,在墙壁上涂抹鲜血,制造一个无法出入的密室……” 天下一刚说到这里,坐在客厅一角的小枝子夫人突然将一个东西放进口中。当大家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她嘴角流出了鲜血。 “母亲!”辰哉急奔过去将夫人抱了起来,“母亲,您这是干什么!” “辰哉……对……不起。”小枝子夫人就这样气绝身亡了。 “母亲!难道母亲就是凶手吗?” “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真让人难过啊!” “没想到竟然是夫人。” 村民的惊讶叹息声不绝于耳,还有人号啕大哭,室内一片哗然。 我惊讶地看去,只有天下一呆呆伫立。凶手在他要揭开谜底的时候自杀身亡,真是一个重大的失误。 “大河原先生,”他茫然地说,“我可以回去了吗?” “不行。”我拽住他,“揭开谜底之后再走。” 天下一快要哭出来了。“你让我在这种情况下解谜?” “没办法,你赶快说完就完事了。” 他垂头丧气地看了看在场的村民。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那么,各位,请允许我向大家说明一下这个密室之谜。”他终于鼓起勇气。但是,没有人听他说话。只有一个老婆婆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抹了一把鼻涕,就又扭过头去了。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实际上,秘密就藏在雪中。凶手正是预料到会有这场大雪,才选择在那天晚上作案。” “他在说话呢。” “就是那个演侦探的,说的是密室什么的。” “哦,要是说那个就算了。” “我们还是去搬遗体吧。” 几个年轻人开始搬运小枝子的遗体。其他人也纷纷退场。 “作藏的房子,年久失修,甚至在下大雪的时候,会因积雪覆盖屋檐而变形。”天下一吼道。现在只有我和巡查老伯在听。实际上巡查老伯也非常想回去,只是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对,就是大雪造就了密室。房顶上的积雪使房间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导致房门无法打开。这一切,都是凶手的预谋。所以,他把门闩放在门后,造成它原本顶着门的假相。这……这就是密室的真相。”天下一说完之后,除了我和巡查老伯,屋内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小声说了一句,“我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这一回又输给你了。” 我用胳膊抵了一下巡查老伯,想让他也说句话。老伯慢慢抬起头,看着天下一,说道: “哦,总之也就是说,门被大雪压倾斜之后打不开了,是吧?” “啊,是的。” “哈哈……”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老伯该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那句最为忌讳的话,已由老伯口中冒出。 “那,又怎样呢?” “什么怎样……那个……” 一阵非常尴尬的沉默之后,天下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罢了罢了,真是完全没有办法了。 读者读这么老套的故事自然很可怜,但在此情况下还不得不给大家解谜的侦探,也很痛苦啊。 * * * 又称古典推理,指与注重写实的社会派推理小说相对,以推理解谜为主要方向,让读者和侦探拥有相同线索、站在同一平面的推理小说主流类型。常有密室杀人或孤岛杀人等诡计类型。 第二章 意外的凶手:谁杀了他 牛神邸发生了杀人事件!一大清早我就接到了这个消息。 依照惯例,县警总部搜查一科的警部——我,大河原番三应该出场了。虽然各位读者知道,我不是事件的最终解决者。当然,此后出场的事件相关者也不会对我抱有什么期望。 牛神邸是一栋建在大山深处的北欧风格别墅。据称被害人牛神贞治是一个知名油画家,但我没有听说过。 我们赶到现场时,欧式客厅里已经聚集了五个人。 “那些人是谁?”我瞥了一眼高级皮革沙发上坐着的五个人,问当地巡查。 “他们是昨晚住在这里的人。其中一个用人,两个牛神贞治的亲戚,还有两个牛神贞治的弟子,余下的一个是……”说到这里,年轻的巡查四处张望,说,“咦,还有一个人不在。” “还有吗?” “是的。一个奇怪的人。” “好了,我们以后再说这些。先带我去看一下现场。” 牛神贞治是在画室被害的。画室是分离式的独立屋子,由一道走廊与主屋相连。 在巡查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了画室,发现尸体横陈在画室中央。这并不奇怪。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室内的状况。窗玻璃全都被打碎了,碎片四散在地板上,连门上的玻璃也都粉碎。甚至画架上的画布也无法幸免。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已无法分辨上面画着什么。 “怎么回事?感觉就像台风单单从这儿经过了一样呢。” 我这样说着,伸手挠了挠头。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发出了一点声响。我定睛一看,画布的碎片中间,一个穿着皱巴巴格子西装的男子背对着我们,吭哧吭哧地捣鼓着什么。 “喂!”我朝他喊,“在这里干什么?与事件无关者禁止入内!” 男子刷的一下转过头来,说道:“呀,是大河原警部,您辛苦了。” “啊,是……是你啊。”我故作惊讶。这人正是天下一大五郎,这个作者所写的小说中必然会出场的侦探。“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实际上在被害人遇害之前,我接受了他的委托,来进行某项调查。可是昨天晚上,这里就有麻烦了。” 刚才巡查所说的奇怪的人应该就是这个家伙。 “受到被害人牛神贞治的委托?他委托你调查什么?” “原则上委托的内容应该保密,但以现在的情况,也没必要保密了。牛神画师觉得有人要暗算他,想让我帮忙调查一下。” “什么?真的吗?” “我为什么要说谎?”天下一拿起手杖,旋转起来。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据他说,第一次是在睡午觉的时候,差点被人用绳子勒死。当他挣扎着睁开眼睛时,凶手已经不见了。第二次是用毒药。当时他准备往咖啡里加糖,突然发现里面掺杂着农药。因为光线的反射度不同才发现的。园艺用的农药原本存放在杂物房内。” “既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和警察联系呢?正是因为委托了你这样的外行侦探,才丢了性命。”我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吼道。 “画师找过警察。但他说,没有发生案件,警察不愿意出动,所以才找了我。” “哦……” 我只好苦笑着,对身边的部下说道:“喂,你们磨蹭什么?还不赶紧检查尸体!” 牛神贞治穿着一身装满画具的工作服,仰面倒在地上。胸部插着一把刀,别无外伤。 “警部,请看这个。”部下从地上拾起一个四方形的台钟。台钟表面的玻璃也已粉碎,指针停在六点三十五分。 “看来这就是作案时间了。不,不,也不能排除凶手故意伪装的可能。是谁发现的尸体?”我问道。 “要说第一目击者,是女佣阿米。”天下一在一边答腔,“但也可以说,这个宅子里的所有人都是发现者。” “怎么回事?” “在六点半左右,也就是这座台钟被打碎的时间,大家都听到了一声惨叫——像是牛神画师发出的声音,接着是接二连三的玻璃破碎声。躺在被窝中的我飞身而起,其他人也相继从房间里走出。这时我们听到了阿米的惊叫,便赶到画室。在这里发现了死者。”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捋着胡须想了一会儿,对部下说道:“好,不管怎样,先向事件相关人问话吧。把他们一个个带到这里来!” “是!”部下听了我的吩咐,去了堂屋。四下无人,我转身看着天下一,微笑道: “看来这次的事件只需要找出凶手就是了。现场也不是什么密室。” “这让我也松了口气。”天下一轻松地说,“我原本还在想,如果又是密室该怎么办呢。当我发现这个画室没有上锁的时候,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五个嫌疑人?若是从原则上来说,我有充分的理由把你列为嫌疑人,但无论如何,我们这本推理小说的主人公不能成为罪犯啊。” 如果真的那样,各位读者一定会很生气。 “大河原先生,你也考虑过这五人之外的外部嫌疑人吧?”天下一的眼中带着嘲笑。 “这也没办法。在这种事件发生的时候,不去考虑外部嫌疑人的警察几乎不存在。” 在这种设定的推理小说中,案犯不可能是来自外部的侵入者。但是,无限延长错误的调查,就是我在这个天下一侦探系列中的职责,没有办法啊。 “哦,话说回来,嫌疑人才只有五个啊。”天下一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在这么小的范围内进行推理,还要使最后的结果出人意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作者到底想要怎么做呢?” “难道,是自杀?”我说出了心中的不安。 “不会吧。”天下一蹙起了眉头。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突然感觉作者变了脸色。” “喂喂,你可别开玩笑。”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我的部下带着一个嫌疑人走了进来。我和天下一马上回到小说的世界中。带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被害人牛神贞治的表弟马本正哉。他自称进口贸易商,但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正经工作的人。 “我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昨天还那么精神的贞治竟突然被害……啊,您是说线索吗?完全没有。是谁把那么好的人杀掉了呢?凶手肯定是图财害命的强盗。一定是这样的。警官,请一定要早日把凶手抓住,拜托了。”正哉说着,大哭起来。不,说哭其实不太恰当,虽然他始终用手绢擦眼睛,却丝毫不见手绢有湿痕。 之后,我又一一向其他相关人问话。记录问话内容只会让读者因篇幅冗长而感到混乱,不如借用经常出现在侦探小说最前面的“主要登场人物”,列举如下: 主要登场人物: 牛神贞治(六十岁),油画家,牛神邸主人,单身,拥有巨额家产 马本正哉(四十二岁),自称进口贸易商,贞治的表弟,寄住于牛神邸 马本俊江(三十八岁),正哉的妻子 虎田省三(二十八岁),贞治的弟子,寄宿牛神邸 龙见东子(二十三岁),贞治的弟子,独居牛神邸附近 犬冢米(四十五岁),牛神邸的女佣 大河原番三(四十二岁),县警总部搜查一科警部 铃木(三十岁)、山本(二十九岁),刑警和巡查 天下一大五郎(年龄不详),名侦探 “哈哈哈……” 看了这个主要登场人物表,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刑警和巡查也要写上去,真是滑稽,而更让人忍俊不禁的是对天下一的介绍。 名侦探。 哈哈哈哈哈…… 在人物介绍中,没有必要用“名侦探”一词吧,写个侦探不就行了?这也太让人难为情了。这个作者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牛神邸的接待室笑得眼泪直流时,刑警铃木走了过来。 “警部,我把犬冢米带来了。” 我马上变回严肃的面孔,说道: “好,把她带进来。” 在铃木的催促下,阿米走了进来。她低着头,脸色苍白,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 “你,应该还记得这个吧。”我拿出一个瓶子,里面放着精制白砂糖。阿米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里面有毒吗?有人放了农药。” 阿米睁大了眼睛,十分惊讶。 “我完全不知道。” “是吗?你真的不知道?那这个平常放在哪里?是厨房吧。能很轻易地往里面放毒的,就是经常待在厨房中的你啊。” “怎么可能……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把老爷杀掉……这……这太可怕了……”阿米使劲儿摇头,浑身颤抖。 “那么我问你,听到牛神画师惨叫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房间里,我的房间。” “哦,你能够证明吗?” “证明……不能。” “看吧。除了你,其他人在听到叫声立即走出房间时,都互相看到了对方。他们有不在场证明。” “我也是听到叫声后走出屋子的呀。因此我才去了画室,看到老爷惨遭毒手,惊叫起来。” “真的是这样?你该不会是在杀了画师之后,装作刚到现场的样子,故意发出惊叫的吧?” “不是,不是的!不是我。”阿米哭了起来。 我叹了一口气,摆出一副“不会被你的哭泣欺骗”的表情。当然,我确信这个女人不是杀人犯,正因如此我才能这样指责她。在侦探小说中,我们这些配角最需要注意的就是破案的速度绝对不能快于名侦探。在名侦探查明真相之前,我这种配角必须进行离谱的调查,为名侦探破案争取时间。 能够确定阿米不是凶手的证据有以下几点。首先,她不是美女。如果凶手是女性,将其设定为美女,似乎已是作家的本能。其次,她的过去一目了然,难以抖出隐藏的作案动机。最后,则是她的名字。无论怎么看,也不像凶手的名字。 看着面前哭泣的阿米,我正暗自苦恼。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天下一。 “阿米不是凶手。”侦探突然说道。 “你干什么?这可不是外行侦探能插手的。请离开吧。”我说出了在这种场合专用的台词。 “您还是听一下吧。今天早晨我对您说过,牛神画师曾经在睡午觉的时候被人勒过脖子。我调查过众人的不在场证据,那时阿米去村子里买东西了。” “什么?这是真的吗?” “真的。” “哦。”我低声道。简单地确定凶手,在出现一点矛盾时,就要立即承认失败,这也是配角的职责所在。“那么凶手不是这个女人……” “对了,刚才我听警察先生说,刀上有牛神画师的指纹,是吗?”天下一问道。 “啊,是的,那只是凶手的伪装罢了。虽然有指纹,但那是左手的指纹。谁都知道牛神不是左撇子。” “哦,是吗?凶手也应该知道这一点吧。为什么还要留下左手的指纹呢?” “肯定是因为太慌张搞错了。” 我轻率地作出断言的时候,部下走了进来。 “警部,经营牛神贞治画作的画商收到这样一封信。” “信?” 我从部下递来的信封中抽出信件,信纸上这样写着: 牛神贞治的画,不是自己画的。他把我的作品,当作自己的作品发表。牛神贞治必须赎罪。 “什么?这不是说牛神偷了别人的作品吗?”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刚才还在哭泣的阿米抬起头来,坚定地说,“老爷都是自己画的。” “那到底是谁写的这封信呢?”我重读了一遍,歪头不解。 “对不起,请让我看一下。”天下一从一旁伸手拿走了信件,“字写得真丑啊。” “这是为了掩饰笔迹啊。肯定是这样。”我露出瞧不起外行侦探的不耐烦表情。 “哦,难道是……”天下一挠了挠蓬乱的头发——他在脑海中进行推理时的习惯,头屑四处飞溅。 我说过,这是一部查找凶手的小说,但这并不意味着读者仅凭阅读笔记就能找出凶手是谁。仅仅凭借小说中提供的线索,不论怎么推理,都不可能辨明真相,是这一类推理小说的真实情况。 这也没什么关系。现实中,几乎没有读者会像作品中的侦探那样以逻辑推理寻找凶手。大部分读者都依靠直觉和经验来判断真凶。 不时会有读者这样说:我读到一半就知道凶手是谁了,但这并非他通过思考、推理得出的结论,只是随意地挑选目标恰巧猜中了而已。对于作者来说,最棘手的是,读者的猜测对象并不唯一,而是像进行赛马结果预测。这次,读者的猜测多半会像这样。 大热门——龙见东子,年轻又貌美。此人若是凶手,能使小说更具吸引力。对于牛神贞治遇害,虽表现得最为悲痛,但显做作。 热门——虎田省三,好青年的形象。由于是最不可疑的反而最可疑。 冷门——马本夫妇中的一个。有很明显的侵吞财产的动机,但也可能是作者为误导读者而设定的角色。 大冷门——犬冢米,朴素不惹眼,但也有可能大逆转,变身恶女。 超大冷门——警察之一。有时候会有这样的小说,所以也在考虑之内。 特例——自杀或者假死,甚或集体作案。 完成以上这些猜想之后,读者开始静观其变。因此,不管最终谁是凶手,他们都会想:“哼,果然是这样啊,我也想到这一点了。” “喂,你没问题吧。”我对等着出场的天下一说道,轮到他揭谜底了,“真的连读者也预测不了吗?” “交给我吧。”天下一充满自信地说。 “但是,这些主要登场人物中,不管谁是凶手,读者都不会吃惊的啊。” “是啊。” “你可真有把握。喂,我说,总不会是作者、读者或者侦探是凶手吧!” “那倒不会。或许那样的结局也在一些读者的预料之中吧。” 天下一一语破的,我闷着头暗自叹气。 客厅的门开了,一名部下探出头说:“人到齐了。” “好,那我们开始吧。” 我与天下一走进大厅,事件相关者齐聚一堂。我咳嗽一声,提声说道:“嗯,对于这次的事件,天下一有话要说。虽说听这种外行侦探的推理于事无补,但天下一坚持要说,我们姑且听听吧。”我说出了老套台词。 我还没坐稳,天下一已迈步站在众人前。 “各位,”这也是固有的开场词。“这次的事件很奇特,就连我也一头雾水了。但是,最终还是找出了凶手。” “谁?” “是谁?” 事件相关者纷纷问道。 “那是……”天下一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接着说道,“一名男子。” 一阵喧嚣。 “你,是你吧!” “不,不是我!” “也不是我!” 天下一看着吵闹的众人,安抚道: “各位请听我说。这位凶手,长期以来心甘情愿地生活在牛神贞治的背后。他的画被牛神夺走并当成自己的作品发表,却从没有获得任何回报。他最终爆发了,迄今为止的所有怨恨使他疯狂,杀掉了牛神。” “那个人是谁呢?”我站起来瞪着那些嫌疑人。 “谁啊?” “是谁?请快点告诉我们。” “那个人就是……”天下一煞有介事地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就是潜藏在牛神贞治身体中的另一个人格。” 所有人都沉默了,盯着侦探。 “牛神小时候因病动过脑部手术。手术后……(在此省略专业叙述)牛神右脑中产生了另外一个人格,那个人格开始提笔画画。根据我的调查,牛神不是左撇子,但他的画笔上留下的却是左手的指纹。右脑支配左手,所以才会这样。刚才我们看到的那封信的字迹,之所以那么难看,就是因为它是用左手写的。正如我刚才所说,那个人格开始憎恨牛神的主人格,便趁主人格睡着的时候勒他的脖子,又在砂糖中加入农药,但始终没能成功。最终,他持刀刺向胸脯。” “那画室窗子上的玻璃又为什么全都被打碎了呢?”感到现场气氛不妙,我问道。 “因为玻璃上有牛神的影子。已经错乱的另一个人格,只要看到牛神的身影,就怒不可遏。镜子和台钟的遭遇也基于这一原因。另外,画布之所以被撕得粉碎,是因为上面画着牛神的自画像。” “哦。”我小声说道,“这和自杀有什么不同吗?” “有着本质的不同。这是他杀。”天下一对我的话十分不满。 相关者狐疑满腹,表情呆滞。 “嗯,原来是这样啊。”我站起身来,说道,“凶手是另一个人格。哦,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厉害,天下一名侦探果然名不虚传!这次我只好甘拜下风了。”我拼命给天下一捧场。 “这也多亏大河原先生您的帮助啊……” 当啷!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个东西掉在地上。捡起来一看,是一个空啤酒罐。我们吃了一惊,这时又有一块香蕉皮飞了过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天下一慌忙用手捂住头。 我突然反应过来。 “是读者!读者发怒了,正往这边扔东西呢。” 话音未落,垃圾和马粪等一起飞了过来。 “哇,救救我!”天下一落荒而逃。 “喂,别丢下我一个人啊!”我也赶紧夹着尾巴逃离现场。 第三章 孤立宅邸的理由:封闭的空间 山路两侧,积雪就像被弄脏的棉花贴在地面上。天很晴,没有一缕风。除了吉普车的发动机声和轮胎链条与地面的摩擦声,四周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还很远吗?”我问司机。是他开车来车站接我的。 “再有五分钟就到了。”穿着毛领夹克的司机不紧不慢地回答。 吉普车开始在狭窄的山路上行驶。右侧是直立的峭壁,左侧则是掉下去必坠地狱的悬崖,遇到雪崩之类,这里必定不能通行。看着此景,这次事件的轮廓隐约浮现。 “唉,这可真是……大河原警部,您辛苦了。”出来迎接我的,是这所宅邸的主人矢加田传三,一个稍微有点胖也有点老的绅士。他是这一带屈指可数的富豪、纳税大户,对于我们这些公务员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赞助人。 “好气派的宅邸啊。”我半是真心半是奉承地说。 “不敢当不敢当。请自便。”说完,矢加田就朝下一个客人走去。 今天要举行这所宅邸的落成典礼。矢加田在城里有一栋非常气派的豪宅,但由于想在周末回归田园和自然,便又在这里建了一栋别墅。有钱人果然不一样。 今天受邀的本是局长。正巧他慢性腰痛的老病发作,这桩好事才轮到了原本排不上号的我。 宽敞的宴会厅里举行着自助酒会。一眼望去,参加者数十人,都是在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也是在杂志报纸上露过一两次脸的。 一定要利用好这次机会,把平常吃不到的珍馐吃个够。我正急急忙忙地往盘子里盛东西,却听背后有人叫:“晚上好,大河原警部。” 我慌忙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蓬蓬、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男子正看着我。他就是这本小说的主人公,天下一大五郎。 “啊,你……”我目瞪口呆,“你也受到邀请了?” “是啊。不管怎么说,我也小有名气啊。”天下一得意地说着,也不管正身处宴会厅,拿起那根古董手杖就骨碌碌地转了起来。 “呵,好像很了不起哦。不就是碰巧破了那么两桩案子吗?不过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罢了。”我按惯例说出瞧不起外行侦探的台词。作为配角警部,从角色需要来讲,我必须采取这种态度。 “不说这个了。”天下一突然压低声音,贴近我耳边说道,“看到我们来时的山路,有什么感想?”从语气上来看,他已经脱离了角色。 “很狭窄。”我也离开了小说的世界,不怀好意地笑道,“会很容易被大雪阻隔吧。” “同感。”天下一连连点头。 “大概很快就会下雪了。而且,我看出绝对是一场很大很大的雪。” “道路将不能通行,对吧?” “只怕电话线也会断掉。” “若是这样,这栋宅邸就会因大雪而封闭了,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 “这次的事件好像是这种类型啊。” “好像是。而且,这个作者很喜欢这种模式。但……”我环视四周,说道,“你不觉得登场人物太多了吗?” “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并非所有人都会在这里过夜。可能大部分都会回去,剩下的也就七八个人。” “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肯定不会有错。从作者的能力上看,登场人物再多一些,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也是啊。”我同意他这个比较有说服力的理由。 很快,矢加田开始致欢迎辞,和他关系较亲密的几个人也一一致词,之后,是一些游戏和助兴节目。现场的气氛热烈起来,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入夜后——正如天下一的预言,或者说这一类小说的固定模式——开始下雪了。而且,客人们也正如预想的一样,大部分开始踏上归途。留下来的除了两个用人,就只有主人矢加田和夫人绫子,以及包括我和天下一在内的五个客人。 宴会结束后,我们被带到以走廊相连的别屋里,继续喝酒。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再也喝不到这些名酒了。我不客气地大喝起来。其他客人也不愿错失良机,都在畅饮。平日里,几个人聚在一起,至少会有一个不会喝酒。但今晚似乎出现了例外。即使是装得正襟危坐的天下一,喝酒的速度也明显比平日快了。 大家开怀畅饮,不觉喝空了好几瓶白兰地和苏格兰威士忌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矢加田拿起话筒。 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他放下话筒,一脸忧愁地看着我们。 “事情不大好了。” “怎么?”我问。 “哦,山路上发生了爆炸事故,出现了塌方。道路暂时无法通行了。” “哎呀……”我不由得看了一眼天下一,看得出来他强忍着笑。我假装咳嗽一声,转向矢加田说道:“这起爆炸很奇怪啊。” “是啊,调查真相也不容易,雪这么大……而且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力争道路恢复通行。” “修复这条路要花多长时间?”一个叫大腰一男的客人问道。大腰是矢加田的老朋友,看起来很富有,但不太清楚他从事什么工作。 “雪一停就可以动手修复,但至少也需要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吧。”矢加田说完,温和地看了大家一眼,又道,“着急也没用。我这里的储备很多,即使各位在这里住一个星期也够。大家就请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歇息一下吧。” “那么打扰了。”客人们都点头致谢。 我们继续在房间里喝酒。不知矢加田是故意要让我露脸还是怎么,他问我能否讲讲以前破过的案子。既然对方这么问,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简单地说了一下“壁神家杀人事件”、“生首村咒杀事件”、“无人岛尸体连续消失事件”等。实际上这些案件都是天下一侦破的,但我装作把这点忘记了,完全没有提到他的名字。坐在旁边的天下一也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当我的叙述告一段落时,大腰一男站起身,支支吾吾地说着“那个……”,东张西望起来。似乎是想去卫生间,但这里的结构和宴会厅的不一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走。 “洗手间在这边,我带你去吧。”矢加田迅速起身,带着大腰走出房间。他对大腰可真是照顾啊,其他人去洗手间时都由女佣带路。我心里这样想着。“有些冷了呢。”绫子夫人说道。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吧。”客人之一、顶着圆圆大鼻子的鼻冈说,“可惜没有窗户,无法看到外面的景象。” 几分钟后,矢加田回来了,吩咐女佣道:“酒快没有了,再多拿一些来。” “不用了,我已经够了。”青年实业家足本摆了摆手,说道,“我好像有点醉了。” “这是什么话,你还这么年轻。”矢加田又给足本倒了一杯白兰地。看到对方这样殷勤,或许是的确喜欢喝酒,或许是觉得不好意思,足本一脸高兴地把酒杯端到嘴边。 我们又喝了将近一个小时,鼻冈起身前往卫生间,忽又转身说道:“咦,大腰先生怎么回事儿?” “对哦……”女佣一脸不安地看着我们,说道,“他刚才去了洗手间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大概已经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不用担心。”矢加田边说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又吩咐女佣:“还是去看一下吧。” “大概是烂醉如泥了吧。他喝得太多了。”已近酩酊大醉的足本居然还好意思说别人。 很快,女佣飞奔回来。“大腰先生不在他的房间里。” “你说什么?”矢加田跳了起来,“我们在宅子里好好找找吧。” “我也来帮忙。”我站起身。 “我也去。”天下一说道。 最终,全员出动寻找大腰,却没有找到。我通过侧门走到外面看了看,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没有一个脚印。 我转过身,发现天下一就在旁边。他正蹲着触摸院子里的雪。 “你在干什么?” “啊,我是……”天下一站起身,确定周围没人后小声说道,“好像出事了。” 我点点头。 “从剧情发展来看,我也觉得差不多了。净是些喝酒的场面,读者也该厌烦了。” “这次会是怎样的圈套呢?是猜凶手,还是不可能犯罪?” “万一又是什么密室……”我不怀好意地说道。 果然,天下一立即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饶了我吧……” 这时,我们听到了矢加田的声音。“警部,大河原警部在哪里?” “哦,马上过去。”我摆出平常的严肃面孔,回到屋内。 矢加田一看到我便招了招手,“请到这边来。” 在他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一个放杂物的房间。打开灯,方才发现这里非常大。看到房间里的摆放时,我们更是目瞪口呆。 这里竟然有缆车。 “这儿为什么会有缆车?” 我问矢加田。 “乘这个可以到后山去。我在后山建了一个有瞭望台的小屋。夏天,可以在那里一边喝啤酒,一边往远处眺望。” “啊,想法果然与众不同。” “这个缆车怎么了?”天下一问道。“嗯,有使用过的痕迹。我担心会是大腰先生。” “哦。”我低声道,“好,那我们也上去看看。” 除了绫子夫人和女佣,我和天下一、矢加田以及另外两个客人都上了缆车。 “啊,真陡啊。”足本看了一眼窗外,感叹道,“步行攀登是根本不可能的吧。” “大腰先生可真是醉疯了,在这样一个大雪天上什么瞭望台呀。”鼻冈慢吞吞地说道。 “大腰先生不是一个人去的。”天下一说道,“缆车不会自己回来。”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大约十五分钟后,缆车抵达后山的小屋。众人走出小屋,四下寻找。和下面不同,这里还下着细雪,打在脸上生疼。 搜索了大约十分钟,我们发现了大腰的尸体。他就倒在小屋旁,但因大雪覆盖,我们都没有看见。大腰后脑勺被人袭击。 以孤岛或封闭的山庄为背景发生命案,这种类型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中司空见惯。光是天下一侦探系列中,就有好几篇。既然我这个登场人物都这么说,那么准没错儿。当然,正是有读者喜欢看这种类型,作者才会这样写。 我还得做一个附加说明——仅限日本。据评论家说,如今这类作品在欧美已销声匿迹,喜欢它们的只有日本的读者。当然,日本有日本的文化,喜欢欧美人不喜欢的东西,并不能代表日本的读者幼稚或者水平低。想写的作家尽管写,想看的读者尽管看就是了。 只是——请允许我从登场人物的立场说几句。 作者,在构思的时候能再斟酌一下吗?山庄一次又一次因大雪而孤立,孤岛上的别墅一次又一次因暴风雨而隔绝,再喜欢的读者也会厌倦的。即便是我们这些登场人物,都已觉得厌烦了。 事件发生的舞台为什么非要被孤立呢?不孤立又能怎样? “一个最大的好处,可以限定嫌疑人。”在一旁听我自言自语的天下一插口道。 “通过消除外部作案的可能性,更鲜明地将一个原本被认为不可行的作案方式展示在读者面前。今天的案件也不例外。所有人都在房间里,大腰却在山顶上被杀了。但是,我们又想不出其他嫌疑人。不管你愿不愿意,谜团就这样迷雾重重。作家也有作家的想法吧。” “好处只有这一点吗?” “不止。比如说,这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的……”天下一伸手挠了一下鼻梁左侧,说道,“这种小说的魅力在于侦探这个角色孤军奋战。一旦有警察加入,使用科学调查或者人海战术,就会极大破坏智力游戏的氛围。把舞台孤立起来,就使事件成为纯粹的凶手和名侦探之间的对决。” 自称名侦探,竟然还有这种人。我心里暗笑,不由得多看了天下一几眼。他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连连点头。 “从凶手的角度来说也有好处,这一点也不能忽略。若舞台孤立,警方就无法介入,案件相关人员也无法逃脱。凶手可借机一个接一个地将相关者都杀掉。他要是愿意,在杀掉所有人之后,还会自杀。这种类型的名作是有的。” “那如果凶手只打算杀一个人,就没有必要孤立了吧?” “也不见得。可能侦探在破案的时候需要。” “哦。这样做的好处我明白了,但是也有缺点啊。从凶手的角度来说,嫌疑人越多越好。但在嫌疑人的范围被限定的情况下作案,无论怎么想都有些不自然。” “的确是这样。”天下一苦着脸说道。 “凶手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呢?每次读这类推理小说我都会想,要是在大街上神出鬼没地杀人,被抓住的可能性会更低一些。” “唔。”天下一把双臂抱在胸前,说道,“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对吧。所以很讨厌这种类型的故事,从头到尾都不自然,就像一个人工的世界。” “但是,这次没问题。”天下一满怀自信地说道,“这宗事件能够消除您的不满。” “是吗?要是这样就好了。” “没问题没问题,您就等着瞧吧。”侦探大笑着,起身离去。 在小说的世界里,我开始向相关人员了解情况,得到以下信息: 足本借了大腰的钱,大腰一直在催他还。 鼻冈喜欢大腰的妻子。 矢加田夫妇是好人。 用人与大腰素昧平生。 据此,我将足本和鼻冈列为重点怀疑对象。我很清楚这两个人绝对不是凶手,但是,在这里将他们列为嫌疑人,让情况看起来更加复杂,正是我在天下一侦探系列中的任务。 “啊,这下可难办了。”案发次日早上,我坐在沙发上,挠着头,说出了我的经典台词——“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次我可真是没有办法了。” 这时,矢加田出现了。“连您也没有办法了?” “啊,真丢脸。”我皱着眉头,说道,“已经锁定了嫌疑人,但不知道他们的作案方法。当时没有人长时间离席。要上山顶,即便使用缆车,单程也要十五分钟。” “那么,有可能是自杀吗?” “不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重击自己后脑勺的自杀方法。” “那有可能是意外事故吗?” 我沉吟一番,说道:“哦,这个倒是有可能的。喝醉了的大腰,晕晕乎乎地坐上缆车到了山顶小屋,下缆车的时候不知怎的撞到了后脑勺,有可能是这样。然后,又不知怎的摁下了缆车的开关,空空的缆车回到了这里……” “不知怎的”,对于像我这样的配角警官来说,是个很好用的词。 “对,没错,肯定就是那样。”我拍了拍手,说道,“矢加田先生,一定是意外事故。只有这种可能性。” 这时,天下一出现在房间门口。“请大家都到这边来。” “什么?” “有什么事啊?” 简直就像事先安排好了一样,所有人以天下一为中心围成扇形。 “干吗?干吗?”我大声吼道,“想干什么啊,你!” 天下一看了我一眼,微笑道: “很明显,我是来给大家揭开谜底的。我知道是谁杀了大腰。” “杀害?哈……”我以嘲笑的口吻说,“那是意外事故,刚才我已经查明了。” “不,警官,是他杀。”他环顾在场众人,“凶手就在我们中间。”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是谁啊?”鼻冈问。 “谁是凶手啊?”足本也问。 矢加田也接着问:“您说到底是谁杀了大腰先生呢?” 天下一深呼吸一口,慢慢将视线转移到矢加田身上,隔着圆框眼镜死死地盯住他,说道: “凶手就是——你,矢加田先生!” 除了矢加田,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叫,将视线投在矢加田身上。 这座宅邸的主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挺起胸脯,对侦探说:“怎么可能?我想大家都知道,那段时间我和大家一样待在房间里。” “是啊,天下一。”我也支持这一说法,“矢加田先生没有作案时间。” “当真?”天下一侦探颇有自信地说道,“大河原警部您应该也还记得吧?大腰先生接触的最后一个人是矢加田先生。我记得是矢加田先生带他去洗手间的。” “太可笑了。我和他在一起顶多也就两三分钟。”矢加田苦笑道。 “哪怕只有两三分钟……”天下一说道,“敲一下后脑勺还是能够做到的。” “两三分钟虽然能杀人,但是不可能搬到山顶上去吧。”我说。 天下一冷笑道:“那是可能的。” “怎么可能!” “真的。你们如果觉得我在说谎,请跟我来。” 天下一转身走开。我跟在他后面,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他穿过走廊,像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出人意料的是,他经过洗手间,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里也有一扇门。 “你们看。”天下一打开了门。 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惊叫。这也难怪。门外是一个被大雪覆盖的斜坡。冷风夹着细雪猛烈地刮了进来。 “这里,不是山……山顶吗?”鼻冈惊讶得都口吃了。 “不错。”天下一说道,“我们,不,这间别屋,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来到了山顶。这座宅邸有这样的装置。” “什么?赶紧跟我们说明一下。” “装置很简单,不过把这整间别屋做成了一个巨大的缆车而已。只是,它的移动速度非常缓慢,单程大概也需要一个小时。因此,我们在屋内注意不到它的移动。” “昨天晚上我们也是这样来到了山顶吗?”鼻冈问道。 “是的。在这种状态下,矢加田杀了大腰,从这个紧急出口将他推出去,又让房子返回原处。在此期间,为了不让我们发现,矢加田在房间里使劲儿劝酒。因为他害怕大家回到各自房间之后会透过窗户发现异常。当大腰失踪引发骚动的时候,矢加田起初还说不用担心。然而,当他看了时钟,知道时间已经足够后,马上带着大家寻找起来。怎么样,矢加田先生?我的推理有什么错误吗?” 矢加田不发一语,站在那里像冻僵了似的一动不动。 “你是怎么发现的呢?”我问天下一。 他微笑道:“在我们寻找大腰先生的时候,我和您一起到院子里去了,对吧?那时我就觉得奇怪——附着在这座建筑物上的雪和院子里堆积的雪完全不同。简直就像只有这座建筑物去了很高的地方一样。” “实际上的确只有建筑物移动了。啊,服了,这次我可真的输给你了。”我说出一贯台词,开始称赞名侦探。 矢加田突然跪倒在地。 “所有的都和您说的一样。我做过强盗,以那时抢来的钱为资本,才有了今天的地位。然而,当时的同伙大腰,却总以往事相要挟,向我勒索。我已经给他好几千万了。我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便决定杀了他。之所以建这栋宅子,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我对这个计谋特别自信,也为了日后不被他人怀疑,特意邀请了名侦探天下一先生。” “这个想法有些幼稚啊。” “好像是这样。”矢吉田垂头丧气地说。 天下一有些不忍地低头看了看矢加田,突然抬起头来,一脸得意地看着我,说道: “怎么样?大河原先生。这次的事件,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凶手特意将被害者叫到这里,是因为这种计谋只能在这里才可行。通过爆破使宅子孤立的原因,想必您也明白。要是有人目击建筑物往山顶移动,那就完了。” “是啊。”我点头说道,“这次是以建筑物为机关啊。可是……”我没有再说下去。 “可是什么?”天下一追问道。 “啊,没什么……” 既然花费那么多钱制造这一装置,不如干脆雇一个杀手,不是更快吗?这种念头在我的脑海盘旋。但是,在本格推理小说中,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第四章 最后一句话:死亡密码 这具尸体可真是惨不忍睹。刚到案发现场时,早已看惯尸体的我也不由得惊呼起来。 被害人王泽源一郎,七十岁左右,王泽物产的社长。案发地点是自家二层的书斋。被害者倒在窗户大开的窗沿上。额头至头顶被劈开,鲜血覆盖面部。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是服务多年的女佣。听说,她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这也难怪。 凶器留在了现场,像是一个用高级晶体玻璃做的镇纸。上面没有指纹,大概被凶手擦掉了。 看来当时,王泽源一郎正在书斋里练习书法。宽大的书桌上摆放着盛着墨的砚台,铺着练习书法用的纸垫。 “警部,请过来一下。”在现场勘查的一个部下叫我。 “什么事?” “请看这里。”部下指着桌椅之间,说道。 “啊!”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叫。 深褐色的地毯表面,有墨汁写着几个像是文字的东西。不,这种说法不太准确,因为那就是文字。 “旁边还有这个。”部下递过一支蘸着墨汁的毛笔。 “哦。”我略一沉吟,再次看向地毯上的文字。那好像是英文字母。“是W……E……X吧。” “可以这样读啊。”旁边有人说话,但与部下的声音不同。我转头一看,是一个头发乱蓬蓬、穿着皱兮兮的西装、戴着圆框眼镜的男子,正专心地看着地板。 “哇!”我往后退了一步,“怎么回事,又是怎么回事啊你。” “是我,大河原警部。”男子骨碌碌地转着手中的手杖,“头脑清晰、博学多才、行动力超群的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啊。” “真是非常详细的自我介绍啊。”我一脸扫兴。 “由于作者缺乏描写能力,只能我自己说了。” “哦,比起在文章中被长篇大论地介绍要好些。啊,这都无所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无关者禁止入内。” “是被害人王泽社长雇我来的。他拜托我去调查某人的行踪。” “谁?” “原则上我不能说出实情,但既然委托人已经死了,也就没问题了。是王泽社长的夫人,两年前进门的继室。好像才三十出头。正因为年轻,而且美貌,王泽社长非常担心。实际上,他感觉她最近有些不对劲儿,所以才托我调查她。” “这种事情好像经常有啊。那么,调查结果呢?” “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好像有情人,但不知道姓名。我本想向他报告一下进展,没想到他成了这个样子,也没法要调查费……真是一大损失啊。”天下一说着,又挠了一下乱蓬蓬的头。 “真是可怜。啊,既然有这种事情,那我就先从你开始问话。到另外一个房间候着吧。”我如赶苍蝇般挥手道。 天下一无视我的命令,再次往桌下看去。 “警部先生,这次可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件啊。” “你就逞能吧。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外行侦探能插手的,一边歇着去。”我说起每次都会说的那种说辞。 “哦,W、E、X……”天下一一脸困惑,但是,看了一眼周围之后,他向我递了个眼色,“大河原先生,这次好像是那个啊。”从他的表情来看,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小说的主人公,而成了评论者。 “是啊,是那个。”我小心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压低声音说道,“所谓的死亡密码。” “可真麻烦啊。” “是啊。”我皱起了眉头,“对作者来说,可以通过这种简单的方式制造出迷雾般的氛围,增加悬疑效果。但是,在通常情况下,故事会因此变得不真实。” “当然会变得不真实。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哪里还会有时间留下什么死亡密码!” “是啊,不过我们只能尽力配合了。而且,在小说与现实中频繁发生的杀人事件里,在那么多被害人中,有那么一两位在临死之际想要揭露凶手真面目的,也不足为奇吧。” “对这一点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死者为什么非要写那种跟暗号一样的东西呢?直接把凶手的名字写出来不就行了。” “关于这一点,埃勒里·奎因在作品中借角色之口说过:在濒死之际这个神秘的瞬间,头脑的飞跃将会变得没有界限。意思就是说,人在死亡之际会想什么,我们无法知道。” “好勉强的说明啊。”天下一嘲笑道。 “我就明说吧。”我以手掩口,小声说道,“要是直接把凶手的名字写出来,就无法成为推理小说了。” “但简简单单地设置一个谜,无异于自己扼杀自己。” “在这里抱怨也没有用,反正这次的主题就是揭开这个密码。”说完,我又回归小说中的人物身份,双手抱臂,陷入沉思。 “嗯,W、E、X……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要是知道了这三个字母的意思,逮捕凶手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天下一却丝毫没有要回到小说世界中的意思,无精打采地说道: “断定那几个符号就是W、E、X也很奇怪啊,只是看起来像那几个字母而已吧。不进一步作出准确的说明,对读者不公平。” “那应该怎么说才好呢?” “比如,您认为的那个W,其实并不是一个非常漂亮的W,更像一个大V和一个小V的组合。而且,小V的下部有点分开,大V则是扁平的。那个X,看起来也有些扭曲。” “这当然,但如果说得这么详细,不就被读者看穿了吗?首先得误导一下读者。” “所以我才说不公平嘛。而且,虽然作者可以这么做,但是如今的读者可不像以前那样容易上当了。” “这一点作者也知道。快,别发牢骚了,回到小说中来吧。”我抓住天下一的衣袖,把他拽回虚构的世界。 现场勘查完毕之后,我开始向相关者打听案情。那天,家里共有四人,分别是王泽社长的妻子友美惠、女儿洋子、女婿谦介,还有女佣辰子。只是平日家中出入人多,也不排除其他人进入王泽源一郎的书斋的可能性。 “今天不是休息日,王泽源一郎先生为什么不去公司,而待在家里呢?”我问道。“我丈夫是社长,但是常务工作都全权委托给了副社长良一。所以,最近一般都待在家里。”年轻的太太友美惠说道。她长得非常漂亮,难怪丈夫会担心红杏出墙。 据说,良一是源一郎的儿子。不光良一,王泽家族的所有男性都在家族的公司上班。 我看了一眼上门女婿王泽谦介。“听说您也在王泽物产工作,今天为什么没去呢?” “我今天休假。”谦介一副惶恐的样子。 “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在假期上过班,今天算是轮休。” “哦。” 接着我开始问他们在事发时,也就是下午三点左右,都待在哪里。按照他们的说法,友美惠在院子里修剪花草,辰子在厨房准备晚餐,谦介和洋子则在院子里的网球场中打网球。从网球场能看到二楼书斋的窗户,但两人打得太起劲儿,并没有注意到二楼的异样。 然后,我开始分别问话。很快,打听到一些似乎有参考价值的信息。比如,当我问起有没有人憎恨王泽源一郎的时候,王泽谦介提供了这样的信息。 “虽然这么说一位死者并不好,但是说实话,有很多人憎恨他,特别是下属。我岳父独断专行,而且从来不讲情面。即便是在公司待了很多年、贡献很大的老员工,他也会非常轻易地把他们辞掉。岳父的口头禅是:舍小我,顾大我。” 另外,虽然源一郎是在练习书法的时候被害的,但我向友美惠打听此事的时候,她却这样告诉我们: “写得不好,只是喜欢。明明不在行,还非要把书法当成兴趣。他的乐趣之一就是把喜欢的名言写在宣纸上送人,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 对于破案最为有利的信息是洋子提供的。她说她大概知道友美惠的情人是谁。 “是个珠宝商,经常出入我家。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看见那个男的和友美惠在外面约会。” “那人叫什么?” “江岛涉。” “EJIMA、WATARU。”我高兴地拍了一下手,“W……E……” 我马上下令传讯江岛涉,但只能作为嫌疑人对待。 “快招供!”我使劲儿拍着侦讯室的桌子。江岛坐在桌子对面,脸色苍白。“你和友美惠有染。源一郎发现了,要离婚。这样她就得不到源一郎的财产了。于是,你们合谋杀害了源一郎,是吧?” “不是,不是。”温文儒雅的江岛都快哭了。 “哼,你装糊涂也没有用。源一郎在濒死的时候已经把你名字写了下来。W、E、X。你名字的开头字母不就是W、E吗?” “那X是什么呢?” “那个啊……那是凶手的意思。不是有什么怪盗X吗?” “太牵强了。”江岛哭了起来。 不久便出现了一个意外,即江岛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不管怎样安排时间,他也不可能杀掉源一郎。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我看着那三个英文字母,陷入了沉思,“我还以为自己出色地破了案呢。”实际上,我并不怎么失望。不,或者说,我压根儿就没有认为江岛是凶手。以死亡密码W、E、X来表示凶手名字的简称,也太把读者当作傻瓜了吧。正像天下一所说,这不过是起到误导的作用。可以说,这个什么江岛涉的出场,只不过是作者设计的一个不太高明的圈套。 聪明的读者可能早已发现了,把这几个文字当成英文字母来读本身就是错误的,应该横过来或者反过来读才对。但是,我在天下一系列中的使命,就是进行一些不着边际的推理和重复错误的调查。为此,我还要将这个错误坚持一会儿。 “喂,你……”我叫了一声年轻的刑警,“有WEX这样的英文单词吗?” “我想没有。”他很干脆地回答。 “那你知道有什么相似的词汇吗?” “有WAX,是蜡。还有WET,潮湿的。” “哦,无论哪个都没有什么关系啊。”我仍旧进行着没有任何意义的推理。 这时,天下一出现了。“您好像很为难啊。” “你这是干什么?警察的会议室,不能随便进来!” “您先别这么说,先听我说完。我啊,对于王泽源一郎死在窗边非常在意。他应该是在桌旁被击中头部的,死亡密码也是在桌旁写下的。可为什么他倒在窗沿上呢?” “应该不是当场死亡,是他自己移到那个地方去的吧。” “为什么?” “这个嘛……人在临死前想什么我们是不会知道的。” “我觉得他有目的。源一郎很少打开窗子,说不定他往下扔了什么东西。” “……有点道理。”我想了一会儿,对部下下令:“去窗子下方彻底搜查一番,说不定掉下去了什么东西。”然后,我看着天下一:“我不是听了你的建议才这么做的,而是我觉得有那种可能性。” “是啊。”天下一嗤笑道。 不一会儿,一个部下回来了,表情奇特。 “警部,在草丛中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张宣纸。上面有斑斑血迹,这是案发时王泽源一郎写的东西。 “嗯,这是什么啊?”我看到上面的文字,开始思考。 宣纸左上方写着“休”,右边写着“王”,其下还写着“泽”。 “这肯定是汉字。”天下一看着宣纸,说道。 “休、王、泽……啊,我知道了。”我下令:“把王泽谦介给我带过来!” 目送部下离开之后,天下一问我:“为什么认定谦介是凶手呢?” “这你还不明白?”我笑了笑,摸了一下髭须,说道,“源一郎在宣纸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王泽。” “但他家里的所有人都姓王泽啊。” “不还有一个‘休’吗?这就是最关键的证据。” “什么意思?” “在案发当日,王泽谦介没有去公司上班,在家休息。源一郎想告诉我们,凶手是在家休息的王泽,也就是,休、王、泽。” “那个又怎么解释呢?W、E、X。” “啊,那个啊,”我拔了一根鼻毛,说道,“应该和事件没有关系。” “哦。”天下一双手抱臂,歪着头,说道,“真牵强啊。” “有什么不对吗?”我闭上一只眼睛,给他递了一个眼色,说道,“反正我在这篇小说中的使命就是胡乱进行推理。” 王泽谦介被带来了。我照例开始厉声问供。当然,他极力否认。我让部下对谦介最近的情况和人际关系进行彻查,不知道应该说是意外还是正如所料,不管怎么查,也无法找到他杀害源一郎的动机。而且,在案发时,谦介和洋子在打网球这一点没有疑问。就这样,排除了谦介的嫌疑。 “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次我可真是没有办法了。”我说出迟早会说的那句台词,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至此,我在这篇小说中的使命就完成了。 在此之后,又有了一些新的证词,出现了一些比较可疑或者怎么看都不可疑的人物,一些乍一看没有任何关联的小插曲,然后故事走向终结。天下一则在源一郎的书斋里找出一些典故谚语之类的书翻来翻去。煞有介事,而不说明目的,也是这类侦探的特征。我也不去深究,只是按照惯例说了句:“啊,反正也是外行侦探的外行想法,不过是在做一些无用功罢了。” 终于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候。天下一侦探让所有和事件相关的人都在大会客厅里集合。 “各位,”侦探环视一圈,说出了他那千篇一律的开场白,“这次的案件,真的很有意思。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遇到过如此奇特的事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犯罪。我打心底里对凶手佩服不已。” 这番话无异于在说,如此精心策划的犯罪,落到自己手中,也会被识破。天下一在自吹自擂。 “首先让我感到疑惑的是,源一郎为什么会在自己家中被人杀害,凶手为什么会冒着危险潜入王泽家。这一点,正是解决这次事件的关键所在。” 侦探唾沫飞溅,使用了各种表达方式,但多半言之无物。他刚才所说的那些,如果简单地概括一下,即凶手想让人误以为真凶是源一郎的家人。就这么一点内容,我们的侦探却啰唆到现在。 在进行了一番装模作样的铺垫之后,他的解谜行动渐入佳境。 “啊,说到这里,大概已经有人知道凶手是谁了。对,凶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天下一指着的,是山田一夫。 这个山田,其实在故事初期便出现在大家面前。只是作者故意不着太多笔墨,为的是不让读者对此人留下太深的印象。按照通常的想法,这个人是最不可疑的那个。 “山田先生常年为了公司辛勤劳作,他痛恨源一郎的背弃,于是犯下了罪行,对吗?” 山田没有否认天下一的话,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 “我们公司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向政治家行贿。这种事情一直由我来负责。但当事情快要败露的时候,社长却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我,说什么为了大我牺牲小我……”山田哽咽起来。 我的部下给山田戴上手铐。他被带走后,现场一片唏嘘。 “没想到啊,竟然是那么善良的山田先生。” “也是被逼无奈啊。” 这时,我突然回过神来。 “喂,等一下,天下一君。虽然我们找到了凶手,但是最重要的那个死亡密码呢?你还没有解释呢。” “对啊对啊,那个我一直不明白。” “怎么回事?” “这是偷懒啊。” 其他登场人物也开始抱怨起来。 “好了好了。”天下一做出了一个让大家安静的手势。“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就给你们揭开谜底吧。”他咳嗽了一声,说道,“正如大家所知,源一郎是在练习书法的时候被杀的。但是,他并没有当场死亡。他拿起桌子上的宣纸和毛笔,准备留下破案的信息。他知道洋子小姐在下面打网球,就想写在宣纸上从窗子扔下去,告诉他们。” “啊,可怜的爸爸啊。”洋子的戏演得很拙劣。 “但是,这其中却出现了一点障碍。” “是什么呢?”我问。 “那就是脸上的血。由于鲜血覆盖了面部,源一郎无法睁开眼睛,只能在一种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状态下写字。结果,有些字写过了界,印在了地板上。那就是地板上留下的看起来像W、E、X的那几个字。然而,说这些是老年人源一郎写的英文字母,太过牵强。我在多方调查之后,发现这三个字其实是片假名。”天下一在纸上写出了和地板上的那几个符号一样的文字,然后反过来让大家看。“这样看,大家就明白了吧。W其实是‘ベ’,E其实是‘ョ’,X其实是‘ャ’。” “啊?” 虽然是一望而知的谜,但为了配合故事情节进展,我们还是装出一副非常佩服的样子。 “但这样也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啊。” “还有宣纸上面的那几个字呢。宣纸上写着休、王、泽。仅凭这些,我们怎么也不会明白的。我在想,是不是原本这张宣纸上就写着什么东西,后来又写上了死亡密码,才变成了这种意思不明的文字呢?原来的宣纸上到底写着什么呢?”天下一拿出了一本典故谚语词典,在大家面前打开。“山田先生也曾经说过,‘舍小我,顾大我’是源一郎奉行的信条。这里便有表达那种意思的成语。那就是孟子的话:枉尺而直寻。一寻指八尺,意思是为了让八尺变直,牺牲一尺也没关系。这个意思是用汉字表达的。” 天下一在纸上写下“枉尺直寻”四个汉字。 “源一郎写完‘枉尺’之后就被袭击了。也就是说,他不是并列写了‘休’和‘王’两个字,而是在枉的左侧写了一个片假名‘イ’,他也不是要写‘泽’,而是在‘尺’的旁边写了一个片假名‘シ’。” “这么说来,源一郎留下的信息是……” “宣纸上的和地毯上的文字加起来便成了这样。这就是源一郎在濒死之际留下的最后信息。” 天下一把纸放在大家面前,上面这样写着: イシャヨベ。 “啊……” 所有人的脸都沉了下来,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 * * 曼弗雷德·班宁顿·李(1905-1971)与弗雷德里克·丹奈(1905-1982)这对表兄弟合用的笔名,美国推理小说史上承前启后的经典作家。 日语中“江岛”读作EJIMA,“涉”读作WATARU。 日文写作“沢”。 快叫大夫。 第五章 不在场证明宣言:时刻表诡计 在轻井泽的酒店中,发生了一起年轻女子被杀事件。于是,轮到我,大河原番三登场了。您可能会问: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到长野县去当警察了,但在这种时候,我希望您还是不要那么认真。 我们很快确认了被害人的身份。她是在东京AB电机公司工作的白领,古井株子,隶属资材部,是个任职已十年的老员工。 株子是在一张双人床上被杀的。发现人是宾馆的服务生,据说由于头部盖着毛毯,服务生还以为她睡着了。然而,不论是叫,还是推,她都没有动静,掀开毛毯,才发现赤身裸体的株子双眼圆睁,已经断气。 解剖分析,死者被杀于昨天,即周六傍晚五点到夜里九点之间。宾馆前台声称,预订房间的是株子本人,昨天傍晚五点开房并办理入住手续的也是她本人。据前台人员回忆,当时没有人跟她在一起。 房间内发现了几根毛发,经过验证,是株子本人的。没有发现任何性交的痕迹。但是,洗手间的马桶盖是掀起来的,这一点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一个女人不会独自住双人房。唯一的可能就是,还有一个男子,而那人把她杀掉了。肯定是这样。”对于我在调查会议上的发言,其他警察纷纷点头称是。 “不,这可不一定啊。”有人唱起了反调。 “也可能是女同性恋。将马桶盖掀上去,只怕是为了掩人耳目。” “可是,从一般想法来看……”说到这里,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因为混在警察中间的,是那个以皱兮兮的西装、乱蓬蓬的头发、圆框眼镜和手杖为特征的天下一大五郎。您应该知道——哦,不,可能不知道的人也很多吧——这就是我们天下一侦探系列的主人公。 “啊……喂喂喂……”我指着他脏兮兮的头,说道,“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可不是你这种外行侦探来的地方。请出去!” “这个……”天下一使劲儿挠了挠头,说道,“这次我是扮演警察角色的啊。” “啊,警察?怎么回事?” “大概是像我这样的古典型侦探,不太适合这次的案件吧。要是出现大富豪在封闭的宅子中被杀,或者在住满奇怪人物的街道上发生连续杀人事件,倒是能凸显我的形象。” “这次的案发现场是避暑胜地的酒店,被害人又是一个职业女性……这确实不太适合你啊。” “对吧。” “但是,这次为什么作者会这样写呢?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气氛才应该是天下一系列的卖点啊。” “似乎是和本案凶手所使用的诡计有关。只有这种充满现代感的氛围才能与这次的诡计匹配。” “哦,是吗?那就没办法了,你就当警察吧。可是,你这身打扮可不行,赶紧换衣服。” “这样果然不行啊。”天下一挠着头皮走了出去。 警方开始调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尤其是男女关系。这次的故事和以往那种单纯依靠一个名侦探进行调查的模式不同,因此进展非常顺利。各种证据接连浮出水面。我们首先查到的,便是古井株子的前男友,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只野一郎。因为爱恨纠缠而一时冲动杀人的可能性也很大,因此我们马上开始着手调查。 只野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长着一张无论见几次都不会记住的大众脸。他承认自己曾经和株子交往过,但坚称如今已毫无瓜葛。 “但是有人说,古井小姐一直想和你恢复交往,不是吗?”在公司大堂里,我问只野。在现实中根本没有警官会亲自来问这些事情。但如果警官仅仅坐在搜查本部,小说就无趣了,因此才忽略常识。 “开玩笑!”只野瞪大了眼睛,“我刚结了婚,为什么要和她交往?首先,我和她的关系并不像旁人所想的那样。不过是她在工作上帮过我的忙,我请她吃过两次饭而已。但是,她好像有些误会,总将此事挂在嘴边,我可因此惹了不少麻烦。” “你们一起去过宾馆吗?” “没有。怎么可能会有这事。”只野的大众脸上浮现出典型的愤怒表情。 “我知道了。那你能告诉我,案发当晚,你在哪里吗?这只是一种形式上的调查,你完全不必那么紧张。” 这就是所谓“不在场证明”的调查。现在,敏感的甚至并不怎么敏感的读者或许也已经察觉这次的诡计是哪一种类型了吧。 对于我的问题,只野一郎一脸不悦地回答: “哦,那天晚上啊,我和我妻子在家里看录像。” “有证明吗?有没有人给你打过电话,或者有人去过你家?” “啊,这个正巧……”只野很为难地说道,“你去问问我妻子就知道了。” “哦。”亲属的证言不能作为证据,就连读者都知道这一点。于是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没有不在场证明。” “只野应该不是凶手。”只野走后,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转头一看,天下一抱着胳膊,若有所思。 “啊……”我差点摔到地上,“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一直在这里啊。这次我演的角色是你的同僚啊。” “哦哦。就像那个华生吗?” “嗯,这个嘛……”天下一嘿嘿一笑。 “算了算了。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只野不是凶手?为什么?” “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你说话可真奇怪,正因为没有不在场证明才可疑啊。”我说。 天下一哈哈大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你还不明白?我就说啊,这次的诡计是……” 我急忙伸手制止了他。 “喂喂,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就把结果都说出来。” “可读者们都已经发现了啊。刚才大河原先生你不是也这么说了吗?” “虽然如此,在听到‘那个宣言’之前,我们都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这是起码的礼貌。” “哈哈,的确。‘那个宣言’……”天下一歪着头,说道,“作出‘那个宣言’的时候,正是这种类型的小说驶向高潮的时候,好吧。” “那个宣言”究竟是什么呢?各位,请接着往下读就知道了。 我开始一一询问只野之外的其他相关者。询问内容各异,只有一点相同——“案发时您在哪里?”迄今尚无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那个男人被写进嫌疑人名单,是在案发后的第四天。他叫蚁场耕作,是生产设备科的科长。传闻最近他和一个客户勾结,收取贿赂,泄漏其他竞标公司的投标价格。据说古井株子也参与其中。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调查只能私下进行。 害怕渎职行为被曝光而杀掉同伙古井株子,也有这种可能性。 我们决定传讯蚁场耕作。 蚁场身材瘦削,有些病怏怏的。当我们若无其事地暗示其渎职行为的时候,他的脸红了起来。 “绝无此事。说我受贿,这简直……简直太可怕了。这纯粹是谣言,是捏造。是嫉妒我成为公司里的精英,故意陷害我而散布的谣言,肯定是这样。” 据我们的调查,没有人说过蚁场是什么精英,他自己却这么说。 “你和古井株子关系很好,这是事实吧?” “这也是谣言。只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说过几次话而已。如果就因此而怀疑我……”他表现得很无辜。 “知道了。”我合上笔记本,说道,“对不起,打扰了。我们可能还会找您了解情况,到时希望您能配合。” 刚才还因被怀疑而浑身颤抖的蚁场瞪大了眼睛,说道:“啊,这就完了?” “对,您辛苦了。” “啊……这个……可是……”蚁场用一种求助的眼神看着旁边的天下一,说道,“您是不是忘了一个问题?” “啊……”天下一似乎想起了什么,惊叫起来,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大河原先生,那个问题……” “啊,什么?” “那个啊,那——个——” “啊?啊……啊,是啊。我差点忘了。”我咳嗽一声,转向蚁场,问道:“最后请允许我再问您一个问题。请问古井小姐被杀当晚,您在哪里?” 蚁场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似乎又马上想起了自己的立场,皱眉道: “这就是不在场证明的调查吗?不是一个让人舒服的话题啊。” “请见谅,对每一个相关人我都会问这个问题。” “那就没办法了。”蚁场拿过了一旁的笔记本,非常夸张地开始翻页,然后停了下来,说道,“啊,那天晚上啊……” “您在哪里呢?”天下一问道。 在接下来的那一瞬,蚁场哼了一声,挺起胸脯,眼睛像是发着光,深呼吸了一下,一口气说道: “那天晚上,我因公务去了大阪,入住新大阪站附近的宾馆。入住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之后,您只要调查一下就知道了。当时我还和替我搬运行李的宾馆服务生交谈过,您如果给他看一下我的照片,他应该能确定是我。我觉得他肯定不会忘了我。因为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让他仔细地看过我的脸。但如果仅仅如此,你们也可能认定我是在作案后急忙赶到大阪的。但是,从轻井泽出发,乘信越本线到长野需要一个小时,乘筱之井线和中央本线从长野到名古屋需要约三个小时,而从名古屋到大阪,即便乘坐新干线也要一个小时。如果将等待的时间也算在内,五点离开轻井泽的宾馆应该能赶得及。但是,实际上不可能。我这么说,是因为,嘿嘿嘿,是因为,我在四点之前一直在公司里。那天是周六,我在加班。警卫应该可以证明这一点。我在离开公司时还跟他打了招呼。当然,那时我也让他仔仔细细地看了我的脸,所以应该会记得。那么,如果四点从公司出发,到达上野站最早也得四点半。然后,即便马上就乘坐上越新干线,到达轻井泽的酒店也得六点四十分左右。我在那里杀掉株子再返回轻井泽站,应该接近七点半了。这样,经由长野去大阪就太晚了。那么,回一下东京又如何呢?赶紧坐上新干线,到东京最早也得九点半,已经没有到新大阪站的新干线了。嘿嘿嘿,没有了啊。即便有,坐上‘希望号’也得花两个半小时,到达大阪得在十二点之后了。总而言之啊,我,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嘿嘿嘿,嘿嘿嘿。” 像是遇到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蚁场耕作一脸幸福地说着,口水都从嘴角流出来了。 这便是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宣言”了。 “看啊看啊,”和蚁场耕作分别后,天下一一脸不耐烦地说道,“‘拆穿不在场证明’类故事中凶手还是这副德行。” “也不能这么说。对于那些人来说,这就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候啊。” “可是,即便如此,这家伙说得也太多了。又不是演员,在现实生活中,哪有人那么准确地把握好时间行动呢?” “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不在场证明,终于有了发表的机会,当然卖力了。” “我也不是不知道。但说实话,我可不擅长这种‘拆穿不在场证明’类故事。” “是啊,因为你不是这种类型的侦探。拆穿不在场证明的,要么是警察,要么是自由撰稿人。” “为什么?” “这个……”我歪了歪脑袋,自言自语,“是啊,为什么呢?” “主人公的角色就暂不说了。在拆穿不在场证明类故事中,猜测凶手或者推理动机的乐趣不大。我总是觉得,那个不符合我的兴趣……至于作者,我倒是能够理解他想要翻新花样的想法。” “这也没有办法啊。不明白杀人动机,就无法锁定凶手。无法锁定凶手,就无法拆穿不在场证明。” “但是,我们冷静地想一下,你不觉得凶手制造不在场证明这件事是非常愚蠢的吗?正因为做了这种多余的事情,在被人拆穿的时候才没有理由为自己开脱。不管疑点多重,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警察便不能逮捕凶手,所以,如果没有不在场证明反而会更安全。我总是觉得凶手在做一些无谓的事情。” “要是这么说,所有凶手使用诡计作案的犯罪不都没有意义了吗?比如尸体消失啊,密室啊之类的。” “别提密室!”天下一脸色骤变,“那是禁忌!” “啊,对不起。”想到天下一的密室过敏症,我赶紧道歉,接着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拆穿不在场证明’类型还是有很多忠实拥趸的。作者和我们这些登场人物都有满足读者需求的义务。” “那么受欢迎吗?” “是。”我加重语气说道,“特别是那种以旅游胜地为背景的故事更受欢迎,据说可以以一种旅行的心情阅读。还有,刚才你说因为没能去猜测凶手和推理动机,所以觉得这种‘拆穿不在场证明’的作品很无聊,但此类小说的爱好者们对这些可没兴趣,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想动脑子。这样的读者有很多。工作已经很累了,哪还有人愿意花费那么多精力去读书,加重自己的精神压力呢?” “但是,不在场证明的诡计,读起来也会很累啊。乘几点几分开出的什么什么快车,在什么什么站下车然后坐上几点几分发的什么什么号去什么什么地方,光听这些,脑子都乱了。也有的把关键环节的时刻表贴在书里,但说实话,我从来不看那种时刻表,看了也不明白。” “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懂读者的心理啊。”我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些‘拆穿不在场证明’类型的爱好者也不会看那个时刻表。” “啊,是吗?那怎么推理呢?” “他们才不推呢。他们只是漠然地看着小说的主人公进行推理而已,所以不累。听了谜底之后,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明白了,就满足了。” “啊!”天下一瞪大眼睛惊叫了一声。“可是,”他略一思索,说道,“纯本格推理小说迷阅读时,说不定也是这样的啊。” “那还用说?所以,不要再发牢骚了。”我拍了拍天下一后背,说道,“我们还是回到小说的世界中吧。” 我们对包括蚁场在内的几个案件相关者进行了更为详细的调查。嫌疑人的范围不断缩小,最后只剩蚁场一人。 但是,正如蚁场坚持的那样,他有完美的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我们的调查无法进展下去了。用一个非常俗气的比喻来说,我们触到暗礁了。 “果然……”刑警天下一在一旁跟我说,“蚁场也不是凶手吧。” “不不不。”我摇头道,“还不能这么断定。” “但他有不在场证明。” “对,但那反而更可疑。” “如果你说因为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很可疑,那么还有一些人也有不在场证明呢。” 天下一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明明知道我的立场,还是故意装傻。 “不,蚁场很可疑。”我依旧坚持己见,“他也有杀人动机。”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天下一说道,“蚁场指使其他人杀害了株子。然后,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啊?哦,也有这种可能性。”我气得直咬牙,这家伙真多嘴。“不,这个事件,应该还是单独作案。我觉得是蚁场一个人干的,没有人帮他。” “可能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而已。” “话虽这么说,”我故意咳嗽一声,说道,“但这是蚁场一个人作案。这厮肯定使用某种圈套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对,一定没错!” “是吗?你有什么根据?” “根据?啊,这是一个警察的直觉。” 天下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瞪了他一眼。 “拆穿不在场证明”类故事的天敌就是有共犯存在。如果最可疑的人有不在场证明,那么按照惯例就应该首先怀疑会不会有共犯。然而,要证明没有共犯,可不是件简单的事。这世上是不会有警察因为找不到共犯便否定其存在的。但是,在这类小说中,如果总是拘泥于这一点,小说的情节就无法展开,读者也会着急。在这个时候,以“警察的直觉”为挡箭牌,是最好不过的手段。“不管怎么说,还是仔细分析一下蚁场的不在场证明吧。要彻底调查他下午四点从东京出发,前往轻井泽之后,能否在十一点之前到达大阪。”虽然多少有些勉强,但事情总算朝着“拆穿不在场证明”的方向发展了。 显而易见,调查没有任何进展。如果简单地依靠调查时刻表或多方打听就能破解诡计,就无法保证传统的“拆穿不在场证明”类故事的趣味性。有没有使用其他交通工具的可能性,或者利用一条谁也没有想到的路线?经过多方调查,将这些可能性一一排除,才是这类小说的看点。 “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调查搁浅,收到的全是没有价值的报告。在搜查会议之后,我坐在椅子上叹息。“这个不在场证明,怎么也拆穿不了了。” “气馁了吧。”天下一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说。 “你还真沉得住气。这个系列的主人公本该是你呀。” “但现在我的角色不同了啊。”天下一拿着一面小镜子,照了照三七分的发型,摆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你要是不出面解决,这个故事就无法收尾。快想想办法。” “真没办法。”他把镜子放在桌上,说道,“帮我联系蚁场耕作,看我怎么让他不打自招。” 我高兴地拍了拍手,太好了。 我们在东京一家酒店的咖啡厅见面了。 蚁场似乎还有事,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嗯,”天下一首先开口说道,“是关于那个不在场证明的事。”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蚁场眼睛一亮,“那天我四点从公司出发,而往返轻井泽最快也要五个半小时。而且那时新干线已经没有了,即便有也不可能。” “十一点之前不可能到达大阪,这个我很清楚。我们也想了很多方法。比如说,去了轻井泽之后,不回东京,而是转到日本海那边,沿着日本海前往大阪。” “那又怎样?”蚁场的神色中露出一丝不安,往前探了探身子。 “结果不行。”天下一回答道,“那样更费时间。” “是吧,不行吧。”蚁场的眼中再次放出光彩,“哈哈哈,是不行的吧。哈哈哈,你还想到了其他什么办法吗?” “自己开车,走中央高速,开足马力飞驰。” “结果呢?” “好像也不行。” “哈哈哈,”蚁场坐在椅子上摇晃着身子,放声大笑,“不行吧,是吗?还是不行。从轻井泽到高速的入口很狭窄。” “所以,我们得出了结论。”天下一郑重其事地说,“你不是凶手。” 我吃惊地看着天下一。蚁场似乎比我更吃惊。他瞪大双眼,高声问道: “啊……这……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只是说,你的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我们决定不再怀疑你了。” “哈哈……那个……那么,我的不在场证明会怎么样呢?” “不会怎么样。你仅仅是搭乘新干线从东京去了大阪而已。在这段时间里偶然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你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你很幸运。” “多谢。啊,不是……”蚁场迅速地看了一下周围,小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就是凶手吧?那么赶紧拆穿我的不在场证明,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 “不,刚才我也说了,无论怎么想也无法拆穿。所以我认为,这里面没有诡计,你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 “真是瞎说!”蚁场猛地跳起来,说道,“这不是真的!是诡计,诡计啊!” “不,不对。”天下一摇头,“在大约七个小时内,从东京赶到轻井泽杀了人,再去大阪,这不可能。” “可能。” “哦,怎样做?” “这个……”蚁场不以为然地摇头说,“把它推理出来应该是你们的工作。” “看吧,还是不可能的。我就觉得奇怪嘛。怎么看你也不像那种能想出如此了不起的诡计的人。”天下一用一种非常轻蔑的语气说道。 “你……你太无礼了。我就是设计出了一个不在场证明的诡计。” “可我不是在问你吗?你的诡计是什么样的?” “这我可不能说。” 我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人,明白了在“拆穿不在场证明”类故事中凶手这个角色的复杂心情。他们对自己想出的不在场证明诡计很自信。在这一点上,和那些制造密室诡计等非可行性犯罪的凶手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和其他诡计不同的是,在“拆穿不在场证明”类故事中,只要诡计没有被拆穿,我们就无法知道案犯是否使用了这个诡计。比如,在一个反锁的房间里发生了杀人事件,肯定是凶手设计的诡计。但在“拆穿不在场证明”类故事中,若侦探放弃怀疑罪犯,谜团也就随之消失了。 当然,在现实世界中,这也没有什么,但如果在虚构的世界里出现这种情况,凶手就没有立足之地了。他们害怕诡计被慢慢解开,却又对自己精心设计的时间和空间的魔术一点点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充满期待。 “这样吧,”蚁场满脸堆笑地说道,“我给你一个提示,供你参考。你再挑战一次,拆穿我的诡计。我不会告诉读者我给过你提示。” “不用。”天下一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 蚁场非常为难。这时,一个一身正装、非常漂亮的女人出现了。她递给天下一一张小纸条,而他说了一声:“谢谢。” “喂喂,这个女的是谁?”我问天下一。 “啊?哦,她是我的秘书。” “什么,秘书?你什么时候……” “这些都无关紧要啦,重要的是……”天下一转向蚁场,说道:“情况发生了变化。凶手果然是你。” “啊?”事出突然,蚁场有些不知所措,可他马上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角色中,恢复了严肃,说道,“您这是什么话。也就是说,您能推翻我这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喽?” “当然可以。”天下一看了看那张小纸条,又道,“你四点从公司出发,乘新干线到了高崎,然后换乘信越本线到了轻井泽。到达宾馆的时候,大概是六点半,然后杀了古井株子,回到轻井泽站是在七点半左右。” “哦,之后呢?” “从那里乘信越本线去了长野。到长野应该是在八点半左右。” “然后呢?” “你从那里乘坐SEJA前往大阪,到达时间是十点半左右,有足够的时间……” “等等,等等,请等一下!”蚁场焦急地伸出双手,问道,“那个SEJA是什么啊?” “你不知道?就是‘日本阿尔卑斯横穿超特快列车’啊。” “啊?”我和蚁场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什么时候开通的?”我问。 “就在刚才。这趟列车速度很快,可以直线穿越日本阿尔卑斯山。好了,蚁场先生,你的不在场证明被推翻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可没坐过那东西!在我作案的时候,那东西还没开通呢!” “哼,这种说法能成立吗?已经出版的书也就罢了,要是在即将出版的作品中,忽略这么厉害的交通工具,那才是大错误呢。” “可是,我没有使用那样的交通工具。我策划的是更巧妙的诡计。” “真没面子啊。你要是发牢骚,就去跟拖稿拖到SEJA通车的作者说吧。” “那么,至少也请听听我的不在场证明诡计吧。喂,喂,你也一定很想听吧?” “我可不想听。好了,跟我去见警察吧。” 天下一拉着蚁场的胳膊,将他拖离现场。蚁场一边喊着“请拆穿我的不在场证明吧”,一边哭了起来。 * * * 日本著名的旅游胜地,位于长野县东南部。 速度级别最高的新干线列车,从东京站到新大阪站需要约两个半小时。 第六章 《美女白领雾气温泉杀人事件》论:两小时短剧 啊? 什么啊这是!我又开始这种不自然的自言自语了,这是怎么啦?而且,这种叙述方式也很奇怪。在对话前面,还要加上什么邦子、大河原之类的。 不,等等,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文体……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快步返回旅馆。 晚上六点半,服务员把晚饭送到房间。我点了啤酒,一边吃着冷鲜鲤鱼片、盐烤鲑鱼,一边自斟自饮。 我非常想一个人安静地享受惬意的温泉夜,但现实总不能让我如愿。附近似乎有人举行宴会,非常吵闹。在大型旅游宾馆中,宴会厅离客房较远,但小旅馆没有那么大的空间。 我向送啤酒的女服务员婉转地提起此事。原本很和气的女服务员突然皱起了眉头,说道: “那是东京某公司的人,据说是开什么慰问会,请见谅。” “没事没事,我也没觉得特别吵闹,请不要在意。” 吃完饭,我看着电视,大概是因为酒足饭饱,不一会儿就打起盹儿来。等我醒来,已经过了十点。我想,大老远来,要是不泡泡温泉,实在说不过去,便拿起毛巾,搭在肩上,走出了房间。 正在走廊里,一个房间的门开了,里面出来两个年轻姑娘。 一个人(青木胜子,二十四岁)搀扶着另一个人(邦子)。 胜子:没事吧? 邦子:(点头)嗯,就是有点累了。 我看见那个女子,吃了一惊。回想起傍晚她买温泉豆馅糯米饼时的情景。 两个姑娘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房门关上。 大河原:原来她也住在这里啊。 我小声嘀咕完,突然回过神来。 啊啊啊,又是这种奇怪的文体,还有做作的自言自语。在对话文中,加入“(点头)”等说明性文字,也非常奇怪啊。 莫非,这就是“那个”? 不不不,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我慌忙摇头,试图摆脱不祥的预感,快步朝浴场走去。 旅馆引以为豪的岩石温泉中,空无一人。正当我舒展手脚准备泡温泉的时候,有人走了进来。高个子,体形匀称,三十岁左右,是一个美男子。 男子(山本文雄,三十二岁)因热气而皱着眉头,进入温泉。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示意,我也点头回应。 山本:您一个人吗? 大河原:哦,嗯。 山本:真是令人羡慕啊。我也想一个人旅行。 大河原:您是和家人一起来的? 山本:不,是慰问会,公司的。 大河原:哦(点头),和年轻姑娘在一起,不是挺好吗? 山本:哪有,可得小心呢。 大河原:哦?这样啊。 我们一起出了温泉,并排在走廊里走着。青木胜子从前面跑了过来,看着山本。 胜子:不好了,邦子不见了。 山本:藤原君不见了?你好好找了吗? 胜子:是的。但是都没有找到。 山本拦住一个正巧走过的女服务员,耳语。 我问那个姑娘。 大河原:你说的那个不见的,是刚才搀扶的那个姑娘吗? 胜子见陌生男子和自己搭话,先是吃惊,然后马上回答。 胜子:是的,就是她。我们原本在一起打扑克,但是她突然说不舒服……” 山本回来对姑娘说。 山本:我让他们到旅馆周围找找。你去告诉大家,让大家也帮帮忙。 大河原:我也帮着找吧。 山本:太感谢了。 旅馆的周围。服务员以及公司的同事开始到处寻找邦子。不时听见大家呼喊邦子的名字。 大河原:到底去哪里了呢? 不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悲号。我循声跑去。 旅馆的女服务员僵直地站在林子边。 大河原:怎么了? 女服务员颤抖着,伸手指着前面。穿着浴衣的邦子倒在地上。我跑过去,察看她还有没有呼吸。 大河原:死……死了。 向当地警察说明了详细情况之后,我又回到案发现场。现场仍在进行各种调查。其他旅馆的客人也都聚集到这里,警察忙着疏散围观的人群。 还是很奇怪。 我不是说这个事件,而是说这篇小说。怎么看都不像是小说。不知不觉地,我已经陷入这个奇妙的文体构筑的世界中。果然是“那个”吗? 刑警的怒吼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不行,不行,围观的人请到那边。喂,谁能帮我把这个人带到那边去?” “怎么回事?”我问旁边的警察。 “啊,有一个自称侦探的人要看现场。怎么劝都不听。” “侦探?叫什么名字?” “据说叫天下一。” “果然是他。”我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天下一大五郎,这个系列的主人公,以皱兮兮的西装、乱蓬蓬的头发、圆框眼镜和手杖为特征的古典型侦探。而且,我经常充当衬托他的聪明才智的配角。 “那个人我知道。我去警告他。”说着,我走到警察中间。 “我都说了,这里不是一个外行侦探能插手的。”刑警依然在怒吼。这不跟我一样吗?我这样想着,走到了他们面前。 “喂,你到这里来跟警察捣乱……” 说到这里,我停下了。和警察面对面的,不是以前的那个天下一,而是一位年轻的姑娘。一头飘逸的长发,就像偶像派明星一样,迷你裙下露出两条修长的腿。 “啊,大河原先生。”姑娘看着目瞪口呆的我,高兴地说道,“哎呀,你跟这些人解释一下吧。就说我是那个头脑清晰、博学多才、行动力超群的天下一。” “你你你……”我咽了一口唾液,“你什么时候变成女的了?” 姑娘一脸惊讶地说: “咦,大河原先生,你不知道吗?这次我就是女的啊。” “为什么?” “这是两小时短剧的剧本世界啊。”姑娘干脆地回答,“准确地说,是周日推理悬疑剧场的剧本。” “两小时短剧的剧本……果然。” 怪不得有时候会变成奇怪的文体。那是剧本的写法啊。 “天下一系列也终于朝两小时短剧的方向发展了吗?”我冷冷地说。 “没办法,作者好像被金钱迷住了眼。” “真可悲!”我顿时泄了气,看着她说,“但是,为什么在两小时短剧中你就得变成一个女人呢?” “哎呀,你不知道吗?这种两小时短剧,在一般情况下,主人公都会变成女性。据说观众有一大半是家庭主妇,如果不这样做,无法提高收视率。十津川警部和浅见光彦之类的是例外。” “所以,天下一大五郎也变成女的了?” “是啊。我现在叫天下一亚理沙,东京某女子大学三年级学生,推理研究会的会员。请多关照啊。” “真可悲!”我再次小声说道。 “那天下一亚理沙为什么又会来到这里呢?” “为什么?当然是来泡温泉呀。一个人出来旅行也不错。” “和我一样啊。”我撇撇嘴,擦了一把脸,“这种设定真牵强。主人公侦探和配角警部各自旅行,不经意去了同一个地方,而那里又发生了杀人事件。我甚至都不想用‘机会主义’这个词了。” “好了好了,不要那么认真嘛。”天下一娇滴滴地摆了摆手,“而且,大河原先生你也不单单是个配角。” “什么意思?” “你和作为主人公的女大学生侦探——我,有可能会发展为恋人。所以,坐在电视机前的家庭主妇对我俩的关系将会如何发展也很关注。” “好俗套的故事啊。”我往后仰了一下身子,“我和天下一侦探是恋人?饶了我吧,太恶心了。” “这次的天下一侦探不是以往那个脏兮兮的男人,而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我觉得你应该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天下一撅起了小嘴。 “啊,既然这么定,我也没有办法。还是回到故事的世界中去吧。”我叹了口气。 当地警察对藤原邦子的死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发现她死于氰化钾中毒。尸体旁边有一瓶没有喝完的乌龙茶,氰化钾应该就被融于茶中。在邦子的房间里还发现了一张纸条。 大家保重,再见。藤原邦子。 公司的几位同事都说藤原邦子最近总没有精神。特别引起调查人员关注的是同事青木胜子的话。 她说,藤原邦子刚失恋,对方好像是同公司的内田和彦。邦子可谓内田的知己,但是内田却和公司一个叫坂本洋子的女职员订婚了。她非常失落。这是青木胜子的证词。还有,内田和坂本洋子不在她们部门,没有到这里来。 这些话越发让警察认定藤原邦子是自杀。邦子家开着一家冶金工厂,很容易弄到氰化钾。而且,警察在她的包里发现了盛有氰化钾的瓶子。 我收集到以上信息之后,于案发的第二天早晨在旅馆附近的小瀑布下约见了天下一。小瀑布是这里的景点之一,游人来了就舍不得走。 大河原:绝对不可能是自杀。 天下一:你可真自信啊。 大河原:昨天她还买了温泉豆馅糯米糕,并问店员保质期呢。听说是一个星期之后,她表现得很放心。也就是说,她打算把那个点心当成旅游纪念品带回去。这样的人难道会自杀吗? 天下一:的确可疑。似乎还是很有调查价值的。 大河原:我和东京方面取得了联络,让他们帮忙调查有关藤原邦子的情况。 天下一: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件了。这将成为我精彩推理的最佳场合。 大河原:喂,你可不要太多管闲事啊。 天下一:哎哟,靠着我的推理立功的到底是谁呢? 这时,天下一亚理沙脚下一滑,我慌忙抱住她。四目相对,又慌忙分开,忸忸怩怩——“这是什么破戏啊。”我挠了一下头皮,“现在还有谁会喜欢看这样的场景。” “但这种事情都是约定俗成的了。”天下一靠在旁边的岩壁上,“不说这个了。大河原先生,你知道谁是凶手了吗?” “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嗯。”天下一眨了眨眼,给我递了个眼色,“因为我看到了演员表。” “演员表?” “山本文雄是由岩风豪一饰演的。” “什么?岩风豪一?”我使劲点了点头,“那就是山本。在两小时短剧中,岩风豪一总是饰演凶手。” “是吧。” “这样的推理不好吧。通过演员来推测凶手是谁的做法……” “可是电视机前的家庭主妇都是用这种方法来猜测凶手并乐在其中的。” “虽说如此,作为登场人物的我们不能这么做。” “但这个故事太让人着急了。原作应该要好一些。” “原作是什么呢?” “《禁闭的季节》。” “这个名字不错。短剧也叫这个名吗?” 天下一亚理沙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短剧的名字是《美女白领雾气温泉杀人事件》。” 我不由得向后一个踉跄,差点跌进瀑布。 “什么什么什么啊,为什么《禁闭的季节》会变成美女白领呢?还什么雾气的。” “还不光这些呢。准确地说,应该是这样的——《美女白领雾气温泉杀人事件?以死亡而结束的三角恋是自杀还是他杀,笼罩在秘地温泉的恐怖与爱憎的迷途,女大学生侦探与糊涂警部登场》。” 我顿时全身没了力气,蹲了下来。我这么配合,还说我是个糊涂警部! “我也觉得很奇怪。”天下一坐在岩石上,抱着胳膊,“把小说改编成电视剧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电视剧的内容绝对和原作不同,而且肯定没原作有意思。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那些写剧本的真的觉得这样改编很有意思吗?” “这不是有意思没意思的问题,而是收视率的问题。与其原封不动地把原作的复杂故事表达出来,不如改成那种多少有点陈腐但是好懂,再添加一些恋爱情节,就能提高收视率的作品。应该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是啊。”天下一叹了一口气。“比如,现在有这么多推理小说,但电视台的人还是不断感叹符合电视剧标准的作品太少。我也觉得很奇怪。相比过去而言,现在的作家写的小说应该更加视觉化,更容易拍成电视剧。最近冷硬派和冒险小说都在增加,我觉得那种小说如果改编成电视剧,应该会很有意思。” “但是电视台的人说这两类题材改不成两小时短剧。” “对,一个原因是预算,另一个就是收视率。因为只有家庭主妇才看。” “主人公是女性,且故事情节简单,穿插爱情故事——电视台的人认为这最符合两小时短剧。但是符合这个条件的小说可就不多了。” “所以啊,那些人饥不择食,把原本在小说中是男性的主人公都改成女性了。”已亲历此事的天下一亚理沙一边撩着长发,一边说道。 “最近设置了很多种推理小说新人奖,大都是电视台赞助的。有的时候甚至啪地甩出一千万奖金。那其实就是在寻找电视剧的原作。” “可能吧。说什么在评价作品好坏的时候,不会以是否适合改编成电视剧为标准,可是……”天下一突然看了看表,慌忙站了起来,一脸担心地说:“不好,得赶紧回旅馆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短剧已经播了一半。九点播出,现在正好是十点——大家换频道的时间,必须用我入浴的场面来吸引观众的眼球。” 明知道大部分观众都是女性,却还要这么做。电视界真是不可思议。 之后,在故事的世界里,回到了东京的天下一侦探,开始向每一个相关者打听各种各样的信息。其中当然还有一些完全与故事无关的爱恨情仇,这都是电视剧制作方考虑到观众大部分是家庭主妇,才这么做的。 不久,天下一侦探就调查清楚了,与藤原邦子交往、并让其怀孕的人并不是内田和彦。 天下一调查了邦子的电子记事本,想找出男性名字,以便缩小范围。但是,没有任何收获。于是,天下一逐一确认电话本上的地址和电话。她认为邦子极有可能为了掩盖,故意使用一个女性名字命名对方。果然,一看就特别像假名的名字——铃木花子,正是山本文雄。另外,山本和社长的女儿就要结婚的事情也被天下一调查到了。 天下一和我在东京的咖啡馆见面,针对现有的材料进行推理。 大河原:这么说,是山本文雄决定和社长的女儿结婚,而藤原邦子从中作梗,因此被山本杀害了吗? 天下一:我觉得是这样的。 大河原:但案发时,山本和我一起泡温泉呢。他是怎么让邦子喝了毒呢? 天下一:那不过是一个诡计。大河原先生,你被利用了,他去洗温泉,跟你搭话,不过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大河原:啊,这是怎么回事? 天下一:解剖结果表明,邦子吃了你说的温泉豆馅糯米糕,但那不是她自己买的。她买的那包在行李中,还没有开封。也就是说,她吃的那包是别人送的。我认为,有人在里面下了毒。” 大河原:往糯米糕里放氰化钾? 天下一:那天晚上,山本文雄和邦子应该已约好到某个地方秘密碰面。山本对邦子说:我可能会晚一点到,你等我的时候先吃点东西吧。趁此机会把有毒的糯米糕和乌龙茶送给邦子了。 大河原:原来如此。那种点心一口一个,应该不会剩下。所以现场只有乌龙茶。这样,无论在谁看来,都像是她自己要喝下去的。真是一个巧妙的诡计啊。 我离开了故事的世界,一脸不厌烦地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 “什么巧妙的诡计。连三岁的孩子都骗不了,这种东西。” “两小时短剧中出现的诡计,也就只能这样了吧。”听天下一的语气,是有些自暴自弃了。 我们再次回到故事的世界中。 大河原:但是,还有谜没有解开呢。 天下一:我知道。你是说遗书吧。 大河原:对。警方鉴定结果表明,那的确是邦子本人的笔迹。 天下一:“大家保重,再见,藤原邦子。”嗯,这确实是个疑点。 旁边传来说话声。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正商量着写信。 女学生A:哎,最后应该怎么写呢? 女学生B:随便写点什么就好了。比如“大家保重,再见”之类的。 女学生A:哦。 天下一和我对视。 天下一:是信。邦子写的信的一部分被伪造成遗书了。 两人站了起来。 “这种设定也太简单了吧。”我再次离开作品的世界,抱着头,“遗书的诡计本来就很简单,而破解这个诡计的契机却更加随意,这样能行吗?” “这也没有办法。不赶快结束,两个小时就演不完了。” 正如天下一所说,接下来事件的进展非常迅速,很快就揭开了真相。首先,天下一查到山本文雄有一家冶金工厂,最近山本去过那里。而那家工厂的氰化钾恰巧少了一些。 接着,天下一发现,藤原邦子曾经写信给学生时代所属协会。其中一个学生还记得信的内容,据说最后一句是:“大家保重,再见。藤原邦子。”而当天下一要求看那封信的时候,对方说那封信丢了。天下一继续追问,对方说最近常有一个陌生男子在附近转悠。待问清男子的相貌,断定为山本文雄无疑。 就这样,事件的真相一步步走向明朗,接下来天下一侦探会怎么做呢? 通常情况下,侦探将自己的调查结果告诉警察就退居幕后了,接下来是警察的工作。但是,我们的两小时短剧的主人公却不这么做,她把凶手叫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想向他确认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 在我和天下一等待的时候,山本登场。 山本: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我工作很忙,时间不多。 天下一:我们不耽误你的时间,如果你说实话。 山本:实话?什么意思? 天下一:是关于邦子被害的事情。山本先生,是你杀了她吧? 山本先是一惊,马上又露出厚颜无耻的笑容。 山本:胡说八道。 天下一:不是胡说八道。你为了下任社长的职位,杀掉了自己的恋人藤原邦子。 天下一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说明性叙述。这种情况是很难表演出来的。我在一旁看着都不忍心,觉得演员真的很可怜。尤其凶手这个角色。侦探在一边滔滔不绝,他也不能一味地聆听。 一番解说之后。 天下一:你已经无可辩解了。赶快招供吧。 山本:可恶…… 山本试图逃跑。警察出现。 刑警A:山本文雄,犯罪嫌疑人,束手就擒吧。 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但我总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那些警察非要偷偷地听一个外行侦探的推理呢?每当想到他们藏起来的情景,我就想笑。 山本穷途末路,站到悬崖边。 刑警B:山本,不要做傻事。 山本置之不理,做出一副要跳海的架势。 就在这个时候,山本突然离开了故事的世界。 “让我也说一句。”山本说道,“你们这些主角可以发牢骚,但是在两小时短剧中,最大的受害者是凶手。就这个事件而言,在原作中,诡计复杂而巧妙。但是,由于说明起来太难,被改编成这么简单的东西了。” “这样啊。”我小声说道。 “最重要的是杀人动机。在原作中,动机有更深的意义。但是,由于略微涉及歧视问题,就改成爱情方面的动机了。这一点,你们能理解我吧?” “理解。”天下一在一旁说道,“我们非常理解。” 山本高兴地点了点头,回到剧中。 警察将山本包围。 刑警A:抓住他。 山本:可恶…… 山本跳进大海。正好有潜水艇经过。山本撞到潜水艇上,死亡。 “这都是些什么啊。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潜水艇出现呢?”我俯身看着大海,说道。 “按照原来的情节,应该是被车撞死。”天下一说,“但是,后来觉得这种安排不好,改写成这样了。” “原来如此。” 这出两小时短剧的赞助商是汽车公司。我一边想着,一边面向大海,双手合十。 * * * 十津川警部,旅途中遇到案件时最值得信赖的名侦探,西村京太郎系列作品主人公。浅见光彦,与明智小五郎、金田一耕助并称日本三大侦探,内田康夫名侦探系列主人公。 第七章 切割的理由:碎尸案 这次的案件,令人毛骨悚然。 在×县切裂町的郊外,有一座海拔数百米、名叫丝锯山的高山。山里的森林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的发现方式不同寻常。 一对骑着自行车自助游的年轻男女,歇息和亲热之际,发现地面上长着一个宛如人手的东西。仔细一看,是真正的人手。 女的一声惊叫,男的小便失禁。 县警本部接到报案,立即派出警力。负责指挥的,没错,就是我——大河原番三。 现场,尸体一个接一个地被挖掘出来。 但并非有好几具尸体。这些东西,应该是一具尸体的碎片。 手腕、大腿、臀部、肩部、胳膊……碎片被一个个挖了出来。头是最后发现的。从头的长度判断,死者是女性。 这就是所谓碎尸案的故事类型。光是这些被挖上来的碎片,就足以让人感到恶心了。很少见到这类大案的乡下巡查,跑到森林中呕吐不止。 “啊,太残忍了!”我用手帕捂着嘴,叹道。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不起,请让一下。” 我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皱兮兮的格子西装、戴着圆框眼镜、持一根手杖、头发乱蓬蓬的年轻男子,不顾警察的制止,要到警戒线的里面来。 “让他进来。”我对拦住他的警察说。 自称名侦探的天下一大五郎走到我的身边,说道:“你好,大河原警部。” “我就知道你快出现了。” “为什么?” “为什么?那还不是因为……”说到这里,我停下来,咳嗽了一声,“感觉。” 我又不能说,按照小说的节奏,快要出现了…… “这次的案件可真不得了。”天下一很严肃地说。但是,他的眼睛却闪闪发光,就像好奇的孩子,看到了新奇的玩具。 “真是的。按照我的直觉,这次的案件将会很棘手。不管怎么说,尸体成了这样。首先得搞清楚死者的身份。” “这个……我想,死者大概是我要找的那个女人。” “什么?你……”我睁大了眼睛。 据天下一说,事情是这样的:大概两天前,有人委托他寻找失踪的妻子。委托人是在切裂町当小学老师的一个叫清井的中年男子。他声称三天前,也就是发现尸体五天前的星期天,妻子说出去买东西,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立即叫来清井,让他确认尸体。但是,瘦骨嶙峋的清井似乎很胆小,听说是一些尸体碎片,差点晕了过去,根本无法确认。最终只能找来他妻子经常去看的一位牙医,将牙齿的形状与病历簿上的记载对照,发现这具尸体是清井的妻子花枝无疑。 “花枝是星期天下午三点左右出去的。身穿褐色衬衣和白色紧身裤,好像还提着购物篮。具体带了多少钱不清楚,大概也就是一点买菜钱。”天下一翻开封面已经严重破损的笔记本,说道。 这里是搜查本部所在地——×县警察切裂派出所会议室。死者的丈夫清井因为听说妻子被残杀并碎尸,陷入呆滞状态住进医院,只能从调查花枝行踪的天下一处了解情况。 “在花枝去买东西的路上,有人看见她吗?” “书店店主说她曾经去过书店,当时她站在杂志区,似乎在找什么。但当店主上前询问时,她却有些神色慌张而不好意思,什么也没买就出去了。” “哦,还有吗?” “我调查到的就只有这些。此后,花枝便行踪不明。” “书店是最后出现的地方啊。”我挽起胳膊,说道,“这么说来,她应该是在出了书店后遭到歹徒袭击的。她出来买菜,却没有去蔬菜店和鱼店。” “但是,从书店到蔬菜店或者鱼店只有二百米左右。那条路是单行道,人来人往,又不是夜里。在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遭到袭击呢?” “嗯。”我低声说,“那你说会是什么情况呢?” “我觉得花枝说去买东西其实是借口。走出书店之后,她根据自己的意志,去了和商店街相反的方向。” “你凭什么断定?” 天下一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女人对丈夫说谎,离开家,还能因为什么?” “婚外情啊。”我点了点头,说道,“好,先调查一下花枝的人际圈。” “这一点,我已经有所调查。花枝加入了一个叫‘蓝天云雀会’的合唱团。合唱团的成员每周聚一次,进行练习。”天下一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日历,“啪”地拍了一下手,说道,“太巧了,今天就是合唱团练习的日子。” “好。”我站起身来,“我们去调查一下。” “我也去。” 天下一也站了起来。 “你就算了吧。这些事情应该由我们专业人士来做,不是你这种业余侦探能插手的。” “不,我接受过受害人丈夫的委托。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得跟着去。” “呵,那随你便。” 主人公侦探和配角警部说完千篇一律的对话,走出了搜查本部。 “啊,最终这个还是出现了。”走了几步,天下一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你是说……” “碎尸案啊。实际上,我猜差不多该轮到这种类型了。”从天下一的表情来看,他已经离开了小说的世界。 “嗯,是啊,我也这样想。”我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角色。 “在本格推理小说中,碎尸类型的案件里,碎尸的原因是最关键的。要是没有一个恰当的说明,读者会消化不良。” “从现实的角度来考虑,最可能的应该是为了便于搬运尸体。” “是啊。但是在本格推理小说世界里,这样的理由很没有意思。而且,这次发现的尸体,被切割得七零八碎,光是一个胳膊,就被分成手腕、上臂和小臂三块。要是单纯地为了搬运方便,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在现实中,也经常会有那种为了隐藏死者身份而碎尸的……” “与其说那是碎尸,不如说是无头尸。作为推理小说的题材,这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但是,这次的尸体不仅有头部,指纹也没有被破坏。因此,凶手应该没有要掩盖死者身份的意图。” “我还真想不出其他理由。”我马上放弃了推理。 “在实际案件中,还有凶手把尸体吃掉的。被害人原来是凶手的女朋友。” “啊啊,是啊。”我皱起了眉头,“现实比小说还奇特。” “据凶手交代,看起来很香的乳房其实油脂很多,太油腻,没能吃。好吃的是大腿内侧的那块肉,据说就像金枪鱼身上最好吃的部位。” “不要说了。想想都令人反胃。” 天下一不怀好意地笑笑,说道: “凶手将被害人的尸体吃掉在小说里也有。但是,在这类小说中,侦探首先要搞清楚的是凶手怎样处理尸体,这和碎尸案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另外,那种因为精神异常,仅仅出于个人兴趣而碎尸的情况,在本格推理小说中也不适用。” “也就是说,需要一个有道理的理由。” “我并不觉得这有必要,但是读者不乐意。如果目的是使案件有突破性的进展,倒是必要的。” “这类小说是有几篇啊。”我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篇小说。 “是啊。”天下一点了点头,然后小声说道,“只是,这些骗局在现实中根本就不可行。作者似乎营造了一种恐怖的气氛,将读者卷入迷雾,但仔细一想,都是一些很愚蠢的诡计,还有很多完全忽视了法医学。” “那也是没有办法吧。” “是啊,没办法。”天下一闭上一只眼睛,说道,“净说这些,感觉就像在掐自己的脖子。” “就是这样。即便是作者,也很为难啊。” 我们对视一眼,嗤嗤地笑了起来。 蓝天云雀合唱团的练习在一个叫牛山的小镇医生家客厅里进行。我们到达那里时,除了花枝以外的九名会员都在。据说他们这次不是为了练习,而是听说花枝被杀,前来交流消息。这是一个小镇,杀人事件似乎已经家喻户晓。这对调查正好有利。 我站在他们面前,询问有什么线索。 “简直不敢相信,有人会想杀花枝夫人。”主人牛山摇晃着肥胖的身体,说道。在这九人中,加上他共有三名男性。 “花枝夫人可是一个好人呢。” “那可不是,人老实,对谁都很好。” “这是为什么呢?” 女人们都小声啜泣起来。 我一边询问,一边观察在场的三位男性。牛山看起来人品不坏,但有些迟钝,不够细腻。也不管在场的女人是不是厌恶,一味地跟我们讲他知道的关于碎尸的知识。与之相反,有一个看起来很敏感的男人。他叫羊田,是一个邮递员,不大说话,这令我们差点忘记了他的存在。他脸色不好,不知原本就那样,还是听说花枝被害的消息之后变成了那样。 三名男性中,最年轻的叫狐本。乍一看长得挺帅气,但眉宇间透露着狡猾。总是说些听说花枝的死很难过之类的话,让人感觉假惺惺的。 然后,我们向与花枝关系最好的猫村玉子询问情况。玉子在小镇上经营一家西装店。 当我问起花枝是否有外遇时,玉子在我答应保密的前提下,说了这番话。“花枝夫人好像对丈夫非常不满,说在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男性的魅力。但最近她变得活泼起来,好像还漂亮了。我觉得一定是有了情人。” “有可能是合唱团里的人吗?” 玉子语气坚决地说道: “我觉得不可能。牛山先生是有名的妻管严,至于狐本先生,花枝一向讨厌他,所以应该排除。” “那羊田先生呢?”天下一问。 “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他和花枝的兴趣不合啊。”玉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即便如此,我还是调查了这三人。在调查过程中,牛山开始变得可疑。声称自己是个妻管严的他,实际上有三个情人,而且据说还不时向花枝暗送秋波。我立即把他带到警察局,准备结案。 “赶快招供。你就是凶手吧。” “不是,不是我。” “别装了。你是个医生,对于碎尸这种事情应该很熟悉。” “这话毫无道理啊。” 说一些毫无道理的话,就是我在这部小说中的工作。不久,牛山就找到了不在场证明,无罪释放。 接着是狐本。按照推理,他本想追求花枝,但遭到拒绝,一气之下将其杀害。但这个推理也毫无根据。 “毫无道理啊。”在侦讯室,狐本说着同样的话。 接着,狐本也有了不在场证明,同样无罪释放。 关于羊田,我们首先对其进行了身份调查,结果接到了这样的报告。 “一天到晚就会贴邮票。这么老土的一个人,不会做出杀人这种事。” 对此,我的应对是: “那好,我们去寻找别的线索吧。” 我非常奇怪地收了手。 我们继续进行调查,但没有别的男人出现。 “对案发现场周边的人进行进一步调查。说不定能找到凶手掩埋尸体时的目击证人。”我发布了下一道命令,但依然没有收获。 我在搜查本部抱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次我可真是没有办法了。” “我还是觉得,凶手将尸体分得这么碎的原因是破案的关键。”不知何时走到我旁边的天下一说道。 “为什么?” “我感到不解的是,为什么犯人要将尸体切割得那么零碎,不是乱切一气,而是有规律的,左右对称。” “凶手大概是一个性格中规中矩的变态者吧。”我胡乱说道。 “对了,有个好办法。”天下一匆匆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你要去哪里?” “你别管,跟我来就是了。” 我随他来到猫村玉子的西装店。店里就猫村玉子和常年雇用的住在店里的女店员两个人。 “有件事需要帮忙。能借我一个裸体模型吗?”天下一对玉子说,“我们调查中需要。” “哎呀,侦探先生,当然可以啊。”玉子爽快地答应了,脱掉了旁边模型身上的连衣裙。 “给我笔墨。” “好。” “喂,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看着就行了。”天下一一边看手里的笔记本,一边用蘸了墨的笔在模型身上画线。先从头开始,然后到胸,腹,手腕,肘部。 “侦探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呢?”玉子有些不安地问。 “我想确认一下清井花枝夫人的切割部位。这里面应该隐藏着凶手的切割意图。” “啊,有意思。”年轻的女店员说完,马上用手掩住了嘴。 天下一画完后,模型身上已遍布线条。正像他刚才说的,从这里就能看出凶手切割的有多碎。 天下一看着模型说道:“怎么样,大河原先生,你不觉得切割线中有什么规律吗?” “嗯,倒是……”我看着模型小声说道,“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但就是想不起来。” 猫村玉子突然小声“啊”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玉子埋下头,轻轻摇了摇。 “那就别这样一惊一乍的。”我说了她一句,然后看着天下一说道:“你想得太多了吧,凶手应该还是随便乱切的。” “不,我不那么认为。” 不知天下一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玉子说要暂时借用一下模型。玉子一开始有点不情愿,但似乎又觉得朋友被杀,不协助调查有些过意不去,就答应了。 此后,我让部下进行问话,抓一些可疑的人到警察局进行审讯,但一无所获。这是我在小说中的职责,也没有办法。 “天下一怎么了?这两天都没看见他。”我问一个部下。 “啊,好像也不在旅馆。” “咦?你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嗯,据旅馆老板说,他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虽说已经付了房钱,不回来也没关系,但他把那个借回来的人体模型放在屋子里,让人看了挺不舒服。” “那家伙对旅馆老板来说也是一个灾难吧,哈哈。或许天下一也感到作为一个外行侦探,能力有限,夹着尾巴逃跑了。”我放声大笑。这是我的职责。这时,另一个警察飞奔进来。 “警部,不好了,又有一个人失踪了。” “什么?谁?” “西装店女老板。” “猫村玉子?”我大声问道。 我带着部下赶往西装店。店里只有前几天见到的那个女店员。据她说,玉子昨晚出去后就再没回来。 “你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我问。 “是。老板出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 “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好像忧虑重重。实际上,自那次警官您和侦探先生来了这里之后,老板就变得有些奇怪。” “什么?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对不起,我怕挨老板骂。”女店员啜泣起来。我一副为难的表情。 “借过。对不起,借过一下。”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天下一正拨开人群,往店里面挤。 “喂,我说,你干什么去了?” “我去做了很多调查。先不说这个,刚才你说的是真的吗?”天下一问女店员。女店员就像机器人一样,连连点头。 天下一挠着头皮,说:“啊,坏了。我怎么会这么粗心呢。” “喂,什么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河原先生,我们赶快走。不然就晚了。” “晚了?怎么回事?” 天下一顾不上回答,就飞奔出去。我只得带着部下跟在后面,来到一栋破旧的房屋前。门边写着:羊田。 “什么?凶手难道是那个邮递员?” “是的。” 天下一用力敲门,但毫无反应。 “破门而入吧。玉子夫人有生命危险!” “好。撞门!”我向部下下令。 撞开大门,又打破玄关门,我们进了屋子。看不到羊田的影子。 “不在家。”我说。 “不可能。他肯定把玉子监禁在什么地方了。或者已经……”天下一没有讲下去。 “后院有一个仓库。”一个部下报告说。 “好,去看看。” 来到后院,我们果然发现有间小屋,只是作为仓库太大了点。我们包围了小屋。天下一走过去把耳朵贴在墙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知道你就在里面。赶快出来吧!” 几秒钟之后,门开了。羊田一脸沮丧,走到院子里,跪了下来,浑身颤抖着说:“救救我。饶了我吧,我并没打算杀花枝。那是意外。请相信我。” “什么……意外?什么意思?”我吼道。 “我只勒了她的脖子,但力气有点过了,她就死了。” “勒脖子?混蛋!那就是杀人。” “不是不是。”羊田痛哭流涕。 “猫村夫人在哪里?”天下一问道。 羊田指了指仓库。天下一走了进去,喊道:“大河原先生,你来一下。” 我进了仓库,发现猫村玉子几乎全裸着被绑了起来。我一时不知该往哪里看,但仍目不转睛地问道:“死了吗?” “没有,好像只是晕了过去。大河原先生,你先看这个捆绑的方法,能想到什么吗?” “捆绑的方法……”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想了起来,“啊,那个人体模型。” “对。”天下一点点头道,“绳子的位置就和我在人体模型上画的线一样。这就是所谓的……”他咳嗽了一声,“SM捆绑。” 我不由得“啊”了一声。 “我就说在哪里见过……是这样啊。” “注意到这一点之后,我断定凶手具有SM倾向,便去以SM游戏为卖点的风俗店进行了一番调查。我觉得凶手肯定会出入那些地方。果不其然,羊田就是其中一家店的常客。” “啊。” 我们从仓库里走出来。羊田一边哭一边交代。 “我是上个月开始和花枝交往的。我发现她有SM倾向,就开始接近她,很快就意气相投。她经常会来我家玩SM。花枝非常热衷于此,可能是她已经厌倦了自己的丈夫吧。” “花枝想在书店买的就是SM杂志。”天下一补充道。 “然后呢?”我催促羊田。 “我刚才也说了,那天我们兴奋过头,勒得太紧了……”他吸了一下流出来的鼻涕,继续说道,“那是意外,意外。” “你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这种事,不光彩。” “胡说八道,人都死了,还讲什么光彩水彩的。” “对不起,对不起。”羊田把额头贴在地面上。 “猫村夫人也是你的SM玩伴吧。”天下一问道。 羊田点头。 “她发现我是凶手,就来到了这里。我怕事情闹大,就将她监禁了。但我没想杀她,只想说服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仅仅是为了监禁,就要那么绑人吗?”我问。 “啊,绑人的方法我只知道那一种。” “那为什么要脱光衣服?” “这个啊,这,不由得,就,兴趣……”羊田挠着头皮说。 我们解开猫村玉子身上的绳子。玉子终于醒了过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浑身颤抖。 “好,那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故意碎尸?” “那是因为……” “还是我来回答吧。”天下一大概觉得若全部都由凶手招供,自己太丢面子,于是往前走了一步,说道:“请想象一下花枝死时的样子。她的身体上肯定遗留着绳子捆绑过的痕迹。要是这样就把尸体扔出去,无疑是给自己找麻烦,宣传凶手具有SM倾向。尤其是猫村玉子,一下子就能猜出来。于是,为了掩盖绳子的痕迹,就从这些地方将尸体切割了。” “哦,”我啪地拍了一下手,“原来是这样。”我抱起胳膊,说道:“天下一君,真有你的。这次我可真是服了你了。” “哎呀,哪里哪里。” 正在天下一哈哈大笑的时候,羊田开口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 “什么?”天下一的笑声戛然而止,瞪着羊田说道,“不是这样,那是怎样呢?” “啊……这个……之所以碎尸,是因为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想要把尸体切开。” “莫名的感觉?” “嗯。我在邮局工作,你知道吧?由于每天都和邮票打交道,看到那东西,就忍不住想切割了。” 说完,他指着松绑后的猫村玉子。 绳子的印痕呈清晰的锯齿状。 第八章 诡计的原形:??? 五月中旬,天下一大五郎被叫到黄部矢一朗府中。 要想到达这座上一代作为别墅而建的宅子,不得不横穿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海。那条老路没有重新铺设,路面也十分狭窄。偶尔和一些林中小路交叉,使人一不留神便可能走错方向,踏上野兽经常出没的路途。 天下一进入林海已是下午。天气晴朗,要是在普通地方,阳光照在柏油路上,肯定格外耀眼,而天下一周围却一片昏暗。他不时停下脚步,回头看看,生怕走错了路。 正这样心惊胆战地往前走着,前方出现了一个身影。天下一松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那是一个女子,孤零零地站在路的中央,一头长发,一件浅蓝色连衣裙。一个年轻的女子——天下一怀着几许期待,这样推测。 “你怎么了?”天下一上前搭话。对方回过头,一副惊讶的表情。天下一又问:“迷路了吗?” “不是,没有迷路,只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感到害怕。好久没来这里了……”声音很细,很轻。 “你是去黄部先生家吗?” “是。” “我也是。我们一起去吧。说实话,我一个人走这条路也很心虚。” 听天下一这样说,女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女子自称赤井留美,来这里是为了办理遗产继承手续。前几天黄部家的上代当家人雅吉患癌症去世了,大概因此叫她来这里。留美是雅吉和第二任妻子生的孩子,十年前母亲病故,她一直寄居在外公家。赤井是她母亲的旧姓。 “这么说来,你和黄部矢一朗是异母兄妹喽?” “是的。” “你为什么会住到外公家去呢?” “父亲觉得这样做对我好吧。” “你和矢一朗先生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哥哥对我很好。”留美认真地说。 很快两个人走出了森林,一栋巨大的建筑物出现在面前。“十年了。”站在天下一旁边的留美说道。 一个小个子中年男人和一个瘦瘦的气质优雅的女人出现在玄关口。女人看见留美,张开双臂,说道:“啊,留美,好久不见了。你变得这么漂亮,太让人吃惊了。” “嫂子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我哪还能跟你们这些年轻姑娘比。赶快进来好好歇着吧。青野,这就是留美小姐,带她去房间。” 小个子男人拿起留美的行李,说了句“这边请”,便往前走。留美跟在后面。 女人看看天下一,说道:“欢迎欢迎。我丈夫在偏房。” “您说的偏房是……” “我带您去。” 天下一被带到主屋旁边的偏房里。在一楼客厅等候的空当,天下一看了看书橱。大多是些与歌舞伎和宝塚相关的书籍。过了一会儿,女人,即矢一朗的妻子真知子来叫他了,解释说矢一朗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要在自己的房间见他。天下一随她来到二楼的房间。 窗边放着一张床,一个男人躺在上面。他扶着夫人的手坐了起来。 “我是黄部矢一朗。因脚部染疾,只能以这种方式见您,实在失礼。”男人说道,“我请您来不为别的,是想让您调查一个人。” “您说的是……” “就是他。”矢一朗指向窗外。天下一探过头去,目光穿过主屋一楼玻璃窗,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那个人是……” “他叫灰田次郎。”矢一朗答道,“自称是我父亲的私生子。” “啊?”天下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黄部矢一朗说,灰田是在三天前出现的。他拿着黄部雅吉的亲笔信,声称自己也有继承遗产的权利。在雅吉的亲笔信上,的确写着持有这封信的人可以被认定是他的儿子。但是,矢一朗一时还无法相信这个人,而且对于这封信的真伪表示怀疑。 “所以我请您来帮我调查。您愿意吗?” “知道了。我试试看。” “太好了。您今晚就住在这里吧。调查可以从明天开始。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暂不打算办理遗产继承手续。” “我尽最大努力。”天下一回答。 晚上,黄部家的主屋餐厅里举行了一场晚宴。说是晚宴,其实客人就赤井留美、灰田次郎和天下一三人。矢一朗由于身体不便,只能在自己的房间用晚餐。真知子和司机兼厨师青野负责陪同。 “说到黄部雅吉的遗产,金额大概有多少呢?”灰田次郎问道。 对于这个露骨的问题,真知子皱了一下眉头,说道:“详情还得问律师才能知道。” “足够一辈子不干活光吃喝玩乐,这是肯定的吧?” “拿父亲的遗产去玩乐是无耻的。”留美说道。 “哎呀,是吗?”灰田冷笑道,“那你拿去做什么用呢?” “我还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但是,与其胡乱浪费,不如捐给那些需要钱的穷人。” “这可真是一个好主意。”灰田说道,“那我给你介绍一个需要钱的穷人吧。”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就是我。” 留美咬了一下嘴唇,气愤地站了起来。在向真知子和青野表示了感谢之后,她快步走出了餐厅。灰田见状笑了起来。真知子瞪了他一眼。 天下一被安排在二楼东侧的房间,正下方是灰田的房间,斜下方住着留美。打开窗,几乎正对面,是偏房的矢一朗的房间。 天下一站在窗边吹风的时候,对面的窗子打开了。坐在床上的矢一朗映入眼帘。 “晚安。”天下一打招呼。矢一朗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枪声响起。 声音是从正下方传过来的。天下一急忙探身窗外,想往下看。但由于动作太猛,他一下子滑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摔在地上。 “啊,疼……”他摸着屁股站了起来,扒着窗往里瞧。一个男人走出了灰田的房间。灰田倒在床上,胸口渗出鲜血。 “天下一先生,刚才的声音是……”青野从一楼的窗户里探出头来。天下一大声喊道:“有歹徒!现在还在宅子里,赶快锁上大门。” 他忍着疼痛爬窗户进入房间,赶到走廊,想去追踪凶手。留美从旁边的房间跑了出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宽松睡衣。 “出了什么事?” “你好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天下一一边这么喊,一边往玄关跑去。但是,留美也跟了过来。走廊对面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天下一不由得拉开了架势。是青野。 “青野先生,你没有看到一个男人吗?” “没有。”青野摇了摇头。 天下一又往楼梯上看。要是青野也没有看到,说明凶手从这里上楼了。天下一毫不犹豫地奔了上去。 他将房间门一个个推开,不见踪影。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房间,一切都和他掉下去前一样。 “天下一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窗外传来一个声音。天下一抬头看去,真知子站在偏房二楼的窗边,一脸担心地看着他。矢一朗好像已经躺下,天下一看不到他的身影。 “凶手消失了……”天下一呆呆伫立。 天下一提议马上联系警察,但这时才发现凶手已经切断了所有的电话线,放掉了所有汽车车胎里的气。要想报警,就得徒步穿越那片林海。白天也就罢了,在深夜这样做无异于自寻死路。 “没有办法,只有等到天亮了。”天下一作出决定。 但是,就在这时候,对于黄部家来说,奇迹出现了。两个迷了路的旅行者找到了这里,请求借宿一晚。他们都是警察。一个是年轻的山田巡查,而另一个就是拥有明晰的头脑、准确的判断力并以此为豪的我,大河原番三警部。 “什么明晰的头脑、准确的判断力啊?这么说自己,不觉得难为情吗?”天下一一脸厌恶地迎接我的到来。 “你不是也一样。一轮到你上场,就自称头脑清晰、博学多才、行动力超群的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 “那是为了弥补作者表达能力上的缺陷。” “我也是这样啊。” “不对吧,你在小说里只是进行一些胡乱的推理、让事态变得更加混乱的配角警察啊。” “哦,不好意思。” “先不说这个了,事件经过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直到刚才为止我都在当解说员。” 天下一皱起眉头,说道:“这是小说,请说旁白。” “不都一样嘛。这次的事件好像很有意思啊。” “哼。”天下一用鼻音回答,“摩拳擦掌啊。” “从案情上看,这次事件可称作‘凶手消失’类故事啊。” “凶手消失……”天下一一脸不满意。 “怎么?你好像不服气啊。” “也不是。你不觉得‘凶手消失’这种分类方式有点太普遍了吗?这样的作品有多少啊?” “你是说,对于这次的事件,有更合适的分类方法?” “对。” “是吗,那告诉我。” “不,实际上还不太明确。” “什么啊,怎么回事?” “一般的本格推理小说,大体可以根据迷局的种类来进行分类。比如,密室作品、拆穿不在场证明类作品,等等。虽然从名字中就能看出迷局的种类,但读者并不会因此而兴趣减半。读者想要知道的是迷局是如何设置的。不如这样说,读者希望在看书前就知道这部小说是密室类,还是拆穿不在场证明类,以作选书参考。这才是真正的本格迷想要的。” “嗯,我也有同感。” “但是也有一部分本格作品不是根据迷局的种类作出分类,而是通过所使用的诡计,即揭露谜底来分类。这种作品,对于还没有开始阅读的读者来说,无异于向他们泄露了作品的内容,有违推理小说的规则。因为这种分类揭开了谜底。” “这次的事件就是这样吗?” “对。” “哦,那可真麻烦呢。” “所以,拜托你,别再多嘴乱说了。” “知道了,知道了。” “那么,我们回到小说中去吧。” 作为代表,青野跟我们讲述了事件的大致经过。天下一和真知子夫人也在旁边。矢一朗行动不便,留美惊吓过度,都待在各自房间里。 我听了事情的经过,哼了一声,傲慢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总而言之,凶手从窗户逃走了,在外行侦探磨磨蹭蹭的时候。”我这样说着,看了天下一一眼。 “不,我觉得凶手没有时间。”青野说道。 “你可不能以一般的感觉来看待这件事,凶手说不定是职业杀手。” “但是我检查过房间,除了灰田先生的,其他房间的窗户都是从里面锁着的。” “那就是从二楼的窗户里跳出去的呗。对于运动细胞发达的人,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应该不可能。在天下一先生检查二楼的房间时,我一直在外面守着。没有人从窗户里跳出来。” “你一直都看着吗?” “是的。”青野看着真知子夫人,问道:“夫人也在偏房的窗边看着,是吧?” “是……是的。”真知子微微点了点头。 “凶手没有翻窗逃走吗?”我再次向她确认。 “嗯……” 我双臂交叉,支吾半天,“啪”地拍了下手,说:“凶手肯定一开始藏匿于某处,趁乱逃走了。” “哪有什么可以藏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青野气得大声说道。 我用力拍了一下跟前的桌子,吼道:“那你说凶手到哪里去了?” “我们不正是因为不知道才困惑的吗?”青野反驳。 我仿佛吃了一嘴沙子,一脸不悦。 “再检查一下现场吧。”我带着山田走出了房间。 灰田穿着一件蓝色的睡衣,倒在床上,没有抵抗的痕迹。可以断定他是在睡着的时候被害的。要是这样,即便不是职业杀手,也能成功。 据天下一说,灰田被害时窗子开着,据此判断凶手是从窗户爬进来的。凶手作案后,也许原本想翻窗逃走,但天下一从二楼的窗户掉了下来,所以只能跑向走廊。问题的关键在于凶手之后去哪里了。 “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无奈地说,“这次我可真是没有办法了。” “您好像很为难啊。”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天下一走了进来。 “你想干什么,别给我们的调查添麻烦。” “我不是想给你们添麻烦,只想进行一下自己的推理。” “外行侦探又逞能了。山田,我们走。”我说。 “哎呀,去哪里?”天下一问道。 “向其他相关者问一下情况。首先是矢一朗。” “那我也一起去,没关系吧?” “请便。只要你不给我们添麻烦就行。” 我们出了主屋,向偏房走去。途中,从天下一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经脱离了小说的角色。“没有出现平面图啊。” “平面图?” “嗯。通常以这种宅子为舞台的本格推理小说中,如果设定犯人消失,一般会附载宅子的平面图。这次却没有出现。” “啊,这个……”我点头说道,“的确是这样的。但是,那种平面图真的有必要吗?” “你的意思是……” “那种东西,就像拆穿不在场证明类故事中的时刻表一样,是为了向读者表现一种公平的立场,似乎是想告诉读者:看吧,推理的材料全部提供出来了。实际上,没有一个读者会盯着平面图进行推理。” “嗯,也是啊。”天下一笑着,说,“就连我也不看在小说一开始就画出来的‘××宅平面图’。” “我也是。”我嗤笑道。 我们在黄部夫妇的卧室见到了矢一朗。 “凶手大概是想来偷窃,却被人发现了,所以就开了枪,就是这样吧。”矢一朗躺在床上,向我们讲他的看法,“很遗憾没能抓到他,但是估计已在林海中迷了路,死在林子中也是罪有应得啊。” “啊,但问题在于凶手是怎么逃出去的。” 对于我的疑问,矢一朗好像很不高兴。 “跳窗子吧,只有这种可能性。” “但青野先生和夫人都说没有看到。” “是没注意到吧。那时,我太太也不是一直都看着主屋那边,而青野这个人,也是缺根筋。”矢一朗说话有些粗鲁了。 接着,我们又向赤井留美打听情况。回到主屋,在客厅等待的时候,她出现了。 我一看到她,差点从沙发上跌下来。给天下一递了一个眼色,我们一起来到走廊里。 “喂,那就是赤井留美吗?” “是的。” “‘是的’,你还真答得一本正经呢。嗯,我明白了。这次的骗局是那个。” “对,是那个。”天下一说道,“但是,不能一看见她就说知道骗局的真相了。” “为什么?” “我在小说的一开始、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这次的骗局是那个了。但是,那样故事就没法继续下去了,所以才装作不知道。” “哦,你这家伙真可怜啊。那我也得装作若无其事喽?” “当然。” “哎,真难受啊。” 我们回到房间里,向赤井留美打听情况。为了让故事发展下去,我们装得若无其事,但是说实话,真的很痛苦。很明显,站在我们旁边的山田,也使劲儿憋着笑。 敏感的读者大概已经知道这次骗局的真相了,也应该明白了我和天下一的对话。 这次的骗局,实际上对于读者是不公平的——读者无法判断诡计能否成立。虽说是登场人物被骗,但最终谁被骗了还不一定。 还不明白的读者,读到下面的揭秘过程就会明白了。然后,多半会生气吧。 大家都聚集在主屋的客厅里。不,实际上,没有矢一朗。天下一说没有关系。他就打算在这里为大家揭开谜底,而这不过是事件发生三四个小时之后。 “各位,”天下一开口说道,“在揭开谜底之前,我想搞清楚一个问题,那就是凶手去了哪里。” “你说什么呢?我们不就是因为不知道凶手去了哪里,才为难的吗?”青野不满地说,“凶手消失了,这个你也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但人又不是干冰,怎么可能消失呢?那么,我这样问吧。凶手出了宅子吗?” “没有。”回答的还是青野,“这是肯定的。” “对,我也这么认为。”天下一表示同意,“那么,我们可以这么想,凶手还在宅子里。” “啊?” “怎么可能?” 大家都异常紧张,面面相觑。 “但是,又不可能有隐身的地方。”天下一接着说,“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简直一派胡言,这不可能!”真知子夫人颤声说,身体也微微摇晃。 “但是,只有这种可能性。”天下一冷静地说,“而且,再加一点,凶手是个男的。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我知道了,凶手是这厮。”我抓住青野的胳膊。青野大声喊: “干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杀害灰田先生?” “要说男的,就只有你。” “请等一下,大河原先生。青野先生并不是凶手。不是还有一个男的吗?” “哦?”我放开手,一脸茫然,“还有一个?难道是……” “正是。凶手就是黄部矢一朗。” 真知子夫人尖声叫了起来。“说什么呢,你!说我丈夫是凶手,你是脑子有毛病,还是故意跟我们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矢一朗为独占遗产,想出了这个阴谋。” “但是矢一朗不能下地啊。”我说道。 “那是装的。” “老爷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青野反驳道,“在听到枪声之前,天下一先生还跟他打招呼来着,不是吗?” “是的,但我们并没有对话。我打了招呼,矢一朗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为什么没有说话呢?因为他不是真正的矢一朗。” “不是真的?你是说有人乔装改扮?”我装得非常惊讶。 “是的。是真知子夫人乔装改扮的。”天下一指着真知子夫人,说道。 夫人用手捂着嘴,连连摇头。“不是,我……我没有做过那种事情。” “你装也没用。只要搜查一下你的房间就行了,里面应该有男性假发和乔装道具。” 大概是觉得再也瞒不住了,黄部真知子倒在地上,放声哭了起来。 到这里,各位读者想必已经明白了。这次的骗局是乔装,也就是所谓的“一人两角”类故事。各位也应该明白了,为什么天下一一直强调不能说出分类来。 故事还没有就此结束。 天下一说道:“当然,故事还不仅仅如此。矢一朗杀掉灰田先生之后,是如何从宅子里消失的呢?这才是这次的主要诡计。” “是怎么做的呢?”我佯作不知。 “很简单。凶手根本就没有消失。在我和青野先生追踪凶手的时候,凶手也在我们身边……就是你。” 看着天下一指的方向,我、山田和青野都非常惊讶。他指的是赤井留美。不,准确的说是自称赤井留美的人。 “您说什么呢,我不明白。”这个自称赤井留美的人晃动着身体,摇头说道。 “别再装了,没有用。你其实是黄部矢一朗先生。”天下一口吻强硬地断定,“你的计划是这样的。先给作为第三者的我制造一个印象:有一个叫赤井留美的人来到了这里。灰田被杀后,所谓的赤井留美也就不再出现了。这样就能给人制造一种假象:赤井留美杀掉灰田之后逃走了。你原本打算在我从楼梯上下来的那段时间逃回偏房的卧室,但是不巧,我听到枪声后从窗户里跳了下来,计划被打乱了。于是,你跑出灰田的房间,到了隔壁,再次化装成赤井留美。至于为什么能这么快?因为你曾经做过业余的歌舞伎男旦。在几秒内化装成一个女人,对于你来说很简单。” 除了真知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这个自称赤井留美的人的身上。很快,她,不,应该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还是没成功啊。”这时,已经恢复了男人的声音,“为重建公司,我必须得到父亲的全部遗产,所以才策划了这件事。” “真正的赤井留美小姐在哪里?” “被我监禁在别的地方了。我原本打算找个机会把她杀掉,扔到森林中去。” “什么……”青野一声悲号。 “请告诉我,天下一君。”身着女装的黄部矢一朗说,“你为什么能看出来我是乔装改扮的?我原本以为是很完美的。” “几乎是完美的,百分之九十九。但是剩下的那百分之一,被我的推理识破了。” 天下一滔滔不绝地说起他是如何看穿一人二角这个诡计的。 我看着他,再次体会到本格推理小说中侦探的不易。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进行有条理的说明。 要是我,就会大吼:“为什么能看出来是乔装改扮?这种东西,一眼不就明白了!” 我看着在令人作呕、穿着女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滔滔不绝的天下一,叹了口气。 第九章 杀人要趁现在:童谣杀人 从本土的港口出发,在船上颠簸两个小时,才能到达那座偏僻的小岛。乘坐着由破旧不堪的渔船改造的船只,我和部下在途中张开大口,不知呕吐了多少次。 当我们到达凸凹岛的时候,腿都软了。迎接我们的是几名男子,领头的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大胖子。 “我是从县警本部来的大河原番三。”我自我介绍,“是警部,嗯,本案的负责人。”将这一点明确指出,对方的接待态度就会大为不同。 “哎呀,警部先生,欢迎您远道而来。”留着小胡子的大胖子强行跟我握手,简直就像欢迎观光客一样,“我是町长鲸塚。” “请多关照。我们赶紧去案发现场吧,在哪里?” 听到我问,鲸塚似乎才想起现在的状况,皱眉说道: “在名叫沙丁鱼山的小山脚下一座神社里。我驾车带你们去。” “拜托了。” 我们分乘几辆车,前往案发现场。 沙丁鱼神社附近,已经聚集了围观的人群。我们一下车,如同摩西渡海,人群立即一分为二。走在中间,心里真是舒服啊。 尸体倒在香钱箱前。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从缠在脖子上的绳子一眼就能看出来,被害人是被凶手从背后勒死的。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就是一具绞杀尸体,但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面部朝天的尸体口中,被塞进了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才发现好像是包子。 “这是什么?”我问町长。 “啊,好像是作为供品的包子。” “我知道,我是想问死者的口中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鲸塚町长使劲摇头。“不知道,我也很纳闷。” 我决定见一见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一个每天早晨来神社拜神的阿婆。发现尸体之后,她一路跑着到派出所报案,闪了腰,被送到了町医院。 阿婆向我们讲述了她发现尸体时的情形。她说活了七十年,都没有碰到过这种令人吃惊的事情。她这样描绘尸体: “双眼圆睁,咬着牙,脸好可怕哟。” “咬着牙?”我注意到这一点,问道,“嘴里没有咬着包子什么吗?” 阿婆很惊讶:“什么?包子?” 她说,看到尸体的时候,没有包子。我决定向接到报案便立即赶到现场的巡查了解情况。巡查称他赶到案发现场时,发现死者口中塞着包子。 “这么说,不是凶手把包子塞进死者口中的?不,其他不相干的人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可能是凶手之后想到了什么才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嘟囔着,但是光嘟囔也没什么用,还是着手调查死者的身份吧。这已经查明了。死者是十多年前离开小岛、再也没回来过的贝本卷夫。 “为什么贝本在十多年后回来了呢?” 鲸塚町长回答了我的问题。在这座岛上,有蛸田家和鱼泽家两大家族,这两家的孩子近期要结婚了。这对于岛上的人来说是一件大事,所以出门在外的人最近陆陆续续地返回了。 “贝本和其中一家认识吗?” “要说认识,两家都认识吧。不管怎么说,住在岛上的人,就像一家人一样。”町长自豪地说道。 我决定去这两家了解一下情况。先去了蛸田家。他们家门前,好像有人在争吵。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花格子西装、头发乱蓬蓬的男子,似乎在求一个看似女佣的中年女人,要求见主人。 我拍了一下男子的肩,问:“你在这个地方干什么呢?” 男子回过头来,一脸笑容,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啊,大河原警部。” “难道你又想来玩侦探游戏吗?” “不是游戏,是我的职业。”他挺起胸脯大声说。之后又小声说道:“这次我没有接受任何人的委托,只是碰巧昨天来这里旅游。我是纯粹出于了解真相的好奇心来介入这起案件的。” “哼,有你这种外行侦探在,只会给我们添麻烦。” “警部先生,这位是……”鲸塚町长疑惑地看着男子,问道。 “我来自我介绍吧。我就是头脑清晰、博学多才……” “行动力超群的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是这样说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不,最近我又加了两句:个性十足、魅力非凡。” “什么啊这都是。” “没办法,这本书的作者没有能力把主人公塑造成一个个性十足、魅力非凡的形象。” 算了算了,我叹了口气。 蛸田家的户主八郎是一个非常傲慢的人,女儿海苔子则是一个矜持得令人讨厌的女人。据说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两人都坚称和贝本没有任何交往。八郎非常不高兴,说把这起杀人事件和他女儿的婚礼扯到一块,是在给他们添麻烦。 “听说是两大家族联姻,真是可喜可贺啊。” 我决定拍拍马屁,但八郎依旧板着面孔。 “大家都这么说。但我们两家的家族历史无法相比。从岛上有人起,我们家便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对于这桩婚事,既然对方大力游说,我们也就勉强答应了。对方的儿子,那个叫锅男的家伙,要是有一点让我不高兴的地方,婚事马上就告吹。” 八郎一边吹嘘,一边从怀中掏出烟盒。伴随着八郎的动作,一些碎纸片掉在了地上。 天下一弯腰拾了起来。“这是什么?上面还写着数字。” “啊,没,没什么。”八郎把那些纸片夺了过去,撕得粉碎,扔进附近的垃圾箱里。 前往鱼泽家的途中,鲸塚小声说道:“蛸田家和鱼泽家原本水火不容,都想争夺对小岛的支配权。但是,最近两家势力渐衰,又想联手了。大概是觉得,这样比双方都失去权力要好一些吧。” “媒人是谁?”天下一问道。 “是我。这件事可把我难为坏了。”鲸塚叹了一口气。 鱼泽家和蛸田家不同。这家的老爷去世之后,一直是一个叫鳍子的女主人当家。她的儿子锅男一脸茫然,似乎把什么事都交给了母亲。我们多次听到他叫鳍子“妈咪”。“这次两家联姻,算是我们帮助蛸田家了。”鳍子说完,呵呵一笑,“我们听说对方经济上有困难。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没有必要非和蛸田家结亲的。即使不是蛸田家,对方这么热心,怎么说呢,我们妥协也是没有办法。” 至于贝本,母子二人都说没有听说过。 第一天的调查在没有任何收获的情况下结束了。我们住进了岛上唯一一家旅馆。天下一也住在那里。第二天——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有人大喊着在走廊里奔跑。我的门被打开了,巡查闯了进来。“警部,不好了,又有人被杀了。” “什么?”我从床上跳了起来。 案发现场是海岸附近的岩石背阴处。被害人是一个叫海老原海胆子的寡妇。从尸体判断,被害人生前被人灌了毒药。但是,尸体有些异样。海老原海胆子的尸体上盖着一床旧被子,头的下面还有一个枕头。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魔法?”我大声喊道。 “莫非这是……”天下一在旁边小声说着,从他皱兮兮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果然是那样。不出所料。” “怎么了?” “请看这个。”天下一将翻开的那页递到我的面前。这本小册子是《凸凹岛的历史》。翻开的那页上面,有一首“凸凹岛摇篮歌”。内容是这样的: 十个小孩吃饭了,一个噎着了,还剩下九个。 九个小孩睡着了,一个睡过了,还剩下八个。 八个小孩出海了,一个没回来,还剩下七个。 然后是七个、六个递减。最后一句是这样的: 一个小孩独自活,结婚的时候,一个也不剩。 看完小册子,我抬起头来看着天下一,说道: “这是……” “对。”侦探点了点头,眼睛闪闪发光,“杀人事件都是按照这首童谣的内容进行的。这次是童谣杀人事件。” 童谣杀人,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合适。但是在古今的推理小说中,总有一些属于这种类型。即按照童谣、数字歌甚至是诗的内容,一步步进行杀人的事件。也有人将这样的类型称为“比喻式杀人”。 “在日本最为有名的是《恶魔的××歌》。”天下一离开自己扮演的角色,开口说道。 “在那部作品中,凶手使用的是自己写的歌谣。所以,他只要按照自己的杀人计划写歌就行了。比较难的,还是使用既有的歌谣进行杀人。比如,同一作者的《狱×岛》。” “某位世界知名的女作家的某部作品,使用的是英国著名的摇篮曲。聚集在岛上的十个人依照歌谣的内容被一一杀害了。” “啊,这么说来,和这次的童谣杀人事件很像啊。” “你注意到了?”天下一微微一笑,说道,“这个作者好像叫帕克。” “他是谁啊?”我疲惫不堪地慢慢摇了摇头,说道,“这次竟然是童谣杀人事件,真让人吃惊。” “嗯,在这种设定中,说明文字会变得很难。” “就是关于为什么要按照歌谣的内容进行杀人吧。对于作者来说,这样做是为了让故事显得更热闹,但是,如果无法将故事有条理性地讲述清楚,将会使他的策略前功尽弃。” “在以往的作品中,都会有什么理由呢?” “假如杀人动机是对多个对象进行复仇,使用这种手段是为吓唬即将杀害的对象。所用歌谣对于凶手和被害人都很重要。无关的人是不明白的,但对于被害人来说,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袭击的目标。还有利用它嫁祸于人的,陷害和歌谣关联较深的人。” “哦。要是这种理由,倒也不是说不通。”我抱着双臂,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说道,“可还是很难啊。” “不错。”天下一也同意,“按照歌谣的内容杀人并处理尸体是很困难的。凶手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冒这么大的风险,却几乎得不到多少好处。我觉得纯粹是无用功。” “要是这么说就太扫大家的兴了。”我挠了挠脑袋,接着说,“这次又会怎样呢?有能够让读者点头称是的理由吗?” “这个……”对于这一点,天下一似乎并不怎么期待,“现在我们明确知道的就是,杀人事件还会发生。不管怎么说,这次的童谣涉及十个人。” “你是说,还有八个人要死掉?” 童谣杀人类型的推理小说有这样的缺点,即被害人的人数可以通过童谣的内容推测出来。 “罢了罢了,真是让人心情沉重啊。”我们对望了一眼,点头说道。 正像我和天下一离开小说世界之后议论的那样,杀人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了。首先是一个叫大矶砂彦的摄影师,他的尸体在一艘漂浮在海上的小船里被发现。这和前述歌谣的第三句十分相符。然后是一个叫滨冈栗子的家庭主妇,被人用斧头劈开了脑袋。第四句是这样的: 七个小孩劈柴火,一个劈了头,还剩下六个。 接着是一个叫港川水一郎的男人被注毒而死,然后是叫高波涡子的女人,被人从悬崖上推下,手里还抱着《六法全书》。歌谣的第五句和第六句是这样的: 六个小孩捣蜂窝,一个被蜇了,还剩下五个。 五个小孩学法律,一个逃走了,还剩下四个。 接下来就没有必要一一叙述了吧。反正就像这样,第七个和第八个也被杀了。要说其间作为警方代表的我在干什么,当然是进行一些毫无根据、不着边际的调查。抓住真正的凶手并不是我在小说中的使命,我也没有办法。 要说最难受的人还是天下一。作为一个名侦探,到第八个人被杀害的时候,他还没有破案。不,准确地说,他还不能破案。要是在这个时候就把事件解决了,作者准备的这首十句歌谣就没有意义了。 不仅童谣杀人事件如此,在本格推理小说中,只要是写连续杀人事件的,基本都是这样。如果侦探过早地破了案,故事就没有意义了。 但是,十句歌谣也未免太多了。在故事中,让侦探这个角色暂时处于被动,连续被杀两三个人还可以体谅。但是,被害人达到七八个,会让侦探十分尴尬。每次事件发生的时候,天下一总是说:“啊,坏了,又让罪犯得手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事件的接连发生,这句台词也变得有些傻。 这种尴尬终于要到尽头了。天下一开始行动了。我们警察不知道他怎么行动。如果他能早点告诉警察他的推理,我们也能早点行动,让案件尽快解决。但是,在这种类型的推理小说中,是不能这么做的。就在天下一消失的那段时间里,第九个人被害了。被害人睡着的时候被人浇上汽油,点火烧死了。至于第九句歌谣的内容,我想没有必要在这里特意介绍了。请读者随便想象一下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次我可真是没有办法了。”看着那具烧焦的尸体被运走,我说出了总要说出口的台词。 “啊……啊……啊,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偏偏在我当町长的时候发生这样的惨剧呢?我受不了,受不了了。”鲸塚跪在地上,双手揪着头发。 围观的群众也纷纷议论起来。 “啊,竟然有九个人被杀了。” “连续杀人啊。” “杀人的方式也都很奇怪啊。” “是啊是啊,每个人死亡的方式都不一样。完全看不出什么规律性。” 听到这里,我看了一眼围观者。 “难道你们还没有注意到吗?” “什么?”一个年轻的男子反问。 “这次的杀人事件,是按照岛上自古以来流传的童谣进行的。这应该早就流传开了啊。” “童谣?倒是,的确有这种童谣呢。” “童谣……原来如此。” “是哦。” “第九句的内容也已经被利用了啊。” “只剩最后一句了。” 之后他们采取的行动很奇怪——谁也不说话,迅速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天下一回来了。 “你到底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我表现得很焦急。 天下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去了东京,调查了很多东西。” “去东京?查什么?” “这个,接下来我会一一告诉你的。”说完,天下一四处看了一下,说道,“鱼泽家和蛸田家的人呢?” “据说要商量明天婚礼的事情,现在都在蛸田家。” “这正好。大河原先生,我们也去吧。”话音刚落,天下一便大踏步走了出去。我慌忙跟上。 到了蛸田家,开门的是用人。他态度蛮横地告诉我们,正商量正事,谢绝一切与调查有关的事情。 “那么你就说我已经找到凶手,想告诉大家。” 听了天下一的话,中年用人大惊失色,慌忙说了“稍等”,便走进门去。我也非常惊讶地看着侦探的侧脸,对他说: “喂,你说的是真的吗?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的。”天下一满怀自信地点了点头。 我环顾四周,贴近他的耳边说:“关于凶手为什么使用童谣杀人的说明,也没有问题?” “当然。” “可以让读者心悦诚服吗?”我依旧小声说。 “这个……”天下一皱起了眉头,“这个可不好说。” 我刚要开口说话,用人回来了。他请我们进去,态度和刚才截然不同。 我们被带到客厅。蛸田父女、鱼泽母子以及作为媒人的鲸塚夫妻,坐在看起来很高级的沙发上迎接我们。 “听说你们查出凶手是谁了?”蛸田声音沉重。 “查出来了。”天下一往前走了一步,做了个深呼吸,慢慢地讲了起来,“本案的确很难破。就连身经百战的我,在如此错综迷离的案件面前,也有些不知所措。如果没有坚强的忍耐力、连一点点破绽也不放过的观察力、洞察力、第六感,以及某种程度上的幸运,破案几乎是不可能的。总之,要破这个案子,需要很好地掌控和运用这些要素……” 名侦探的演讲还在继续,我想读者肯定已经不耐烦了,所以将其省略。因为就连在旁边听着的我们,都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那么,首先请允许我从第一起事件说起。那天,被害人贝本先生去神社,是为了和某个人进行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我问道。 天下一看了一眼蛸田八郎,将视线移开。 “‘如果为了你女儿好,就给我钱……’贝本先生具体是怎么说的我不清楚,但大体上应该是这个意思。” “胡说八道!”蛸田八郎瞪大了眼睛,“你这么说,好像是我去见了贝本先生嘛。” “正是。就是你去见了贝本先生,然后杀了他。” “无稽之谈!你有什么证据?”蛸田满脸通红,就像煮熟的章鱼(蛸)。 “从你烟盒里掉出来的碎纸屑就是证据。我将那些碎纸屑捡起,进行了拼对。上面写着一组数字。是电话号码吗?不,我一开始的判断有误。调查发现,那是银行账号。账户名是贝本先生。为什么你手上会有这种东西?那是因为,贝本曾经要求你往这个账号里汇钱,以海苔子的秘密作为交换。” 蛸田要说什么,却没说出口,脸变得更红了。而此时,海苔子脸色苍白。 “那个,你说的海苔子的秘密是……”鲸塚战战兢兢地问道。 “海苔子去东京的时候,曾和贝本先生发生过关系。不,还不仅如此,海苔子小姐还曾堕过胎,是贝本先生的孩子。当时的妇产科医师是这么说的。” “啊……”开口说话的是鱼泽鳍子。 “胡说八道!”蛸田八郎嗓音低沉地说道。海苔子则一边说着“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一边哭了起来。仔细看,并没有掉泪。 “但是在第二个事件中,蛸田先生有不在场证明啊。”我看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说道。 “当然。”天下一说,“这是因为,第二个事件中的凶手不是蛸田先生。” “你说什么?” “第二个事件的凶手得知第一个事件后,想出了一个计划——利用第一个事件,杀掉自己的绊脚石。但是,要让警察误以为两个事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让这两个事件具有共性。这个人便利用了童谣。第二个凶手在贝本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在还没有人来围观之前,动了点手脚。在尸体的口中塞了包子。” “原来如此。难怪第一发现人说死者的口中没有包子呢。”我拍了拍手,使劲点头,然后看着天下一说道:“那么,第二个凶手呢?” “就是她。”侦探指着鱼泽鳍子。 鳍子呆住了,然后瞪大眼睛,尖声大笑起来。 “什么呀,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太好笑了。” “你别装傻了,没有用。你早就想杀掉海老原女士了。因为她知道锅男少爷的秘密。” “什么?又是这个啊。”我不由打了个踉跄,问道,“这回又是什么秘密?” “一个特殊的爱好。” “爱好?” “虽然很难说出口,但我还是说出来吧。”天下一深吸一口气,说道,“锅男少爷非常喜欢幼女。不,要是仅仅喜欢还好,他还会经常搞点‘恶作剧’。” “恋童癖!”我大声喊道。 一直老老实实坐在母亲身边的锅男,哭丧着脸,喊道:“妈咪……”鳍子握住儿子的手,瞪着天下一,眼睛里充满愤怒的血丝。 “那……那……那你有什么证据?证……证据在哪里?” “海老原小姐的女儿可以证明。她现在寄养在东京的亲戚家,已经上初中一年级了。她很不愿意回忆那段凄惨的过去,但还是告诉了我。我去东京,也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你一直害怕海老原小姐会把这件事讲出去,于是利用这个机会把她杀掉。根据歌谣的内容,还准备了枕头和被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无法反驳,鳍子沉默了。这时,蛸田八郎小声说道:“原来是你干的。” “那第三个事件呢?”我问道。 “那是蛸田先生。”天下一答道,“第二个事件发生之后,蛸田先生发现这两件事和童谣的内容符合,不由得窃笑。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却正合他意,事件变得错综迷离。于是,蛸田先生想到再次利用这个机会,除掉另一个绊脚石——大矶先生。大矶先生曾经和海苔子小姐交往过,并以她的艳照要挟,勒索蛸田先生。” “什么……那第四个事件呢?” “是鱼泽小姐。看到局势越发混乱,她想借机再杀一个人。滨冈夫人的女儿也曾经被锅男少爷侵犯过。鳍子夫人为了堵她的嘴,每个月给她很多封口费。” “那第五件呢……” “是蛸田先生的罪行。”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不耐烦了,天下一变得有些粗鲁,“港川先生也曾是海苔子小姐的恋人,手里有海苔子小姐亲笔写的结婚登记申请。” “那第六件应该又轮到鳍子夫人了吧?” “您明鉴。高波夫人和海老原小姐关系很好,也知道一点锅男少爷的爱好。” 说到这里,读者诸君也就知道了吧。蛸田八郎和鱼泽鳍子就这样交互进行他们的杀人游戏。这样也就分不清是谁蓄意杀人,谁顺便杀人了。 说完第九个事件的凶手是蛸田,天下一的推理解说也就暂告结束了。我看了看蛸田父女,又看了看鱼泽母子,说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没有什么要反驳吗?” 最先抬起头的是蛸田八郎。原本以为他会认罪,就此结案,谁知他瞪着坐在对面的鱼泽母子,怒道:“畜生!我竟然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这个变态!” 鱼泽鳍子闻言自然也不会沉默。 “什么?你那个女儿不也是个荡妇吗?” “你说什么?你这个臭老太婆!” “什么?你这个糟老头子。” 双方撕扯打斗起来。 我叫来增援的警察,制止了双方。戴上手铐之后,他们仍像发情的猫一般嘶吼不已。 我和天下一、鲸塚夫妇一起离开了蛸田的家。 “啊,这次的破案推理可真厉害!没想到在童谣杀人事件的背后,掩盖着这样的真相。”鲸塚町长一个劲儿地说,似乎非常钦佩。 “关键在于我发现了这次事件中趁机杀人的可能性。这样,不在场证明就没有意义了。”天下一非常得意地答道。 “哈哈,原来如此。还好只有一个人趁机杀人。”鲸塚说道,“如果其他人也利用这次事件趁机杀人,也没什么可奇怪啊。” “啊,是啊,没错。”天下一说。 我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大河原先生?”天下一回头看着我。 “那个童谣好像还有一句呢。” “是啊。‘一个小孩独自活,结婚的时候,一个也不剩。’这又怎么了?” “嗯……”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我所料,从第二天起,岛上四处发生命案,几乎很难找到相同点。只有一点例外——每一具尸体都穿着结婚礼服,手里拿着献礼的酒杯。 我这才明白这个小说标题的寓意,叹了一口气。 * * * 收录了日本现行成文法中的六法(宪法、民法、刑法、商法、民事诉讼法、刑事诉讼法)等主要法律的书籍。 第十章 不公平的样本:推理小说的法则 “警部,发生了杀人案!”我正在桌前整理文件,一个部下匆匆跑过来说。 我伸手拿过上衣,问:“在哪里?” “在××町的大黑家。男主人一朗被杀了。” “大黑一朗可是名士啊。好,我们走。”我一边将胳膊伸进袖筒,一边站起身来。 大黑一朗是大黑制药公司的老板。据我所知,这家属于中下游的公司,一度经营困难,难以为继,但是最近情况有所好转。 大黑的宅子和主人的姓氏给人的印象完全相反,墙壁上贴满了纯白的瓷砖。让人感觉二楼拱形的楼台上,会有迪斯尼乐园里的公主出现。但是,从玄关旁边那个没人清理的垃圾箱来看,这里似乎有些异样。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个约五十岁的瘦女人。她自称女佣,绀野绿。她声音颤抖,似乎非常害怕。 “受害者在哪里?” “在这边。” 跟在女佣的后面,我们来到一间非常宽敞的起居室。一个男子倒在巨大的沙发旁边。身边围着一个中年女子、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医生模样的白衣男子。中年女子将头埋在沙发里啜泣着。年轻男子和医生则表情沉痛,坐在沙发上。 我先进行了自我介绍,然后确认他们的姓名。正在哭泣的是被害人的妻子大黑伸之。年轻男子是大黑的儿子次郎。医生的名字叫……啊,算了,反正叫什么都无所谓。 死者穿着一件浅蓝色睡衣,不知是不是在被害前挣扎过,衣领大敞。 “是毒杀。这一点肯定没错。”医生低头看着尸体,断言道。 “那是……”我用手指着桌子。那儿放着一个扁平的巧克力盒子。 “好像是今天早晨有人送来的。”次郎答道。 我问医生:“莫非巧克力有毒?” “也许。有一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看,在这里。”医生指着淡紫色的地毯。 我点点头,叫来法医。 在进行现场勘察的时候,我决定在一朗的书房里向相关者打听情况。首先是次郎。 “我没有想过有人想要父亲的命。父亲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人怨恨的事情。”次郎皱着眉头,语气沉重地说。 我暗想,就是这样的人才会若无其事地做坏事呢。但是,这种话只能咽到肚子里去。 然后是女佣。我问她巧克力被送来时的情形。 “老爷非常喜欢巧克力,一看到巧克力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我跟他说这巧克力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但他还是大口吃了起来。我做梦也没有想过巧克力里面会有毒。我去厨房想给他沏杯红茶,突然听到了呻吟……”女佣说到这里,抽泣起来。 太太伸子的状态非常不好,已回房间休息了,没法向她打听情况。家里还住着次郎的妻子高子、死者一朗的弟弟和夫,以及一个叫樱田的司机。我决定在那些人回来之前,再好好地看一下现场。 “喂,这里不能随便进。你这人怎么回事?”玄关方向传来这样的声音。正在大声吼叫的是我的部下。 我过去一看,一个头发乱蓬蓬、穿着皱兮兮西装的男子,被我的部下拽住了衣角。 “哎呀,这不是天下一君吗?” “啊,警部。”天下一看着我,一副很怀念的样子,“这次的案件是由您负责啊。” “是您的熟人吗?”部下问我。 “也算不上。很多警察都知道他。” “尤其是经常受到大河原警部的关照。”天下一挺起胸脯说道。这家伙可真多嘴。 我故意咳嗽了一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叫她来的。”随着话音,一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浓妆艳抹,珠光宝气。 “您是……” “大黑高子。” “啊,次郎先生的夫人。”我点点头,“您为什么要叫天下一君来?” “为什么?这还用问,不是因为出事了吗?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了天下一先生的事情。他可是一个头脑清晰、博学多才、行动力超群的名侦探。” “哪里哪里。”天下一一脸害羞。 “所以,这次的案件,我想一定得请天下一先生来,警察可靠不住。”说到这里,高子似乎才意识到她正与警察交谈,忙用手捂着嘴,说道:“啊,对不起。” 我又咳嗽了一声,看了一眼侦探。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办法了。只希望你不要打扰我们破案。” “嗯,明白。”天下一爽快地点了点头。 当然,这个时候我在想,捣乱的家伙又来了,并且表现得很不情愿。但是,小说的主人公是天下一侦探,他的登场在小说一开始就已设置好,这没有办法改变。作为配角的我,只能采取这样的态度。 我们和侦探一起,再次调查了现场。首先受到关注的,不用说,自然是巧克力。 “这是一家著名糖果店制作的,不是在什么地方都能买到。若是在这两三天卖出的,说不定店员还记得买主呢。”天下一看着包装纸,说道。 “这种事,我当然也知道。所以啊,我才想,让部下去找找那家店。”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天下一拿起被撕坏的包装纸。 “收件人的姓名是用绿色圆珠笔写的。都说用绿色墨水写信代表分手,不知道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寄件人是习志野权兵卫。” “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次郎不知何时来到了我们旁边。 “这是当然啦。”天下一说道,“这个名字就是根据无名氏权兵卫的同音字编出来的。” “啊,是这样。”次郎有些懊丧。 “给我看一下。”我从天下一手上夺过那张包装纸,“哦,习志野权兵卫……这里还写着地址,肯定是瞎写的。哎呀……” “怎么了?”部下问道。 我指着邮戳说道:“看这个。包裹的收寄局就在附近。” 啊?在场的几乎所有人,不,准确地说,除了天下一,所有人都朝我指的方向看过来。 “真是呢。” “这是怎么回事?” 部下也纷纷说道。 “嗯……”我沉吟了一会儿,对大黑家的人说道:“对不起,大家能到另外一个房间等候吗?” “哎呀,这是为什么啊?”大黑高子竖起了眉毛。 “我们想就调查的问题商量一下,很快就好。” “哦,好吧。” 大黑高子等人离开之后,我对部下作出了指示。 “分头去找绿色笔芯的圆珠笔,说不定就在这栋房子里。” “啊?这么说……”一个部下非常吃惊地说道。 “对,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家人,所以才会去那么近的邮局。” “原来如此。”部下明白了我的意思。 “啊,当真?”在一旁听我们说话的天下一歪着头说,“凶手不会那么傻的。要是凶手果真是家人,怎么可能利用家门口的邮局。这样不是太明显了吗?我觉得凶手不会这么做。” “赶紧闭嘴吧,你这个外行侦探懂什么!依据我断案多年的经验和直觉,一定是这样。”我吼道。我也知道自己这个推理太随意,但是,不这么断言,将不利于故事情节的展开。 听到我的呵斥,天下一沉默了。我再次向部下发出了寻找绿色笔芯的圆珠笔的命令。大家立即分头行动了。 大约三十分钟之后,两名部下一脸紧张地回来了。其中一个拿着一个团成一团的手帕。 “这是在一朗书房里的垃圾箱中找到的。”他在我面前打开了那团手帕。 里面是一支绿色笔芯的圆珠笔。 “好,解决了。”我拍了拍手。 “让大家到这里集合!” 正巧,一朗的弟弟和夫与司机樱田听到消息回家了。他们,还有大黑伸子、次郎夫妇、女佣绀野绿一共六人聚集在起居室里。 在我说出找到绿色笔芯的圆珠笔之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简直是瞎说!竟然说自己人是杀人凶手。” “一定是搞错了。” “脑子有问题吧。” “一派胡言。” 大家纷纷抱怨。“安静!”我严肃地说,“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这是客观的事实。所以,从现在开始,我想请大家留在家中,不要走出一步。在此期间,我们将尽全力找出凶手。请大家务必配合。” 大黑家的人看起来很不满,但还是接受了我的要求。我下令部下调查大黑家家人之间的关系。 “这个……”看到大家都走了,我开始跟天下一搭话,“到此为止,小说的前半部分结束了。但是,这次的诡计到底是什么?至今还不清楚呢。” 天下一挠了挠脏兮兮的头发,一脸厌烦。 “我知道诡计是什么。不,读者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是吗?给我解释一下吧。” “很遗憾,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之前我也跟你说过,诸如密室、伪造不在场证明等类型的故事,即便提前告诉了读者也无妨。但是还有一种诡计,如果提前告诉读者类型,读者的兴趣会因此减半。这次的诡计,正属于后者。” “是吗?那我就只有期待了。” 不知为什么,天下一叹了口气,说道:“期待……咳!” “你怎么了?这么没有精神。有什么怨言吗?” “说实话,是大为不满。我原本以为,在天下一侦探系列中,不会有这种类型出现。” “为什么不满?” “在读者面前,我不能说得太详细。首先,这个诡计没有个性。密室也好,伪造不在场证明也罢,虽然种类相同,但总会从中发现作者的独创性。比如,有人用物理性装置完成密室诡计,有人利用错觉制造密室。虽然都是密室,但它的具体形态是多种多样的。可是,这次的诡计,除了少部分例外,只有一种类型。甚至可以说,这一类型的作品自具有纪念意义的开山之作以来都是抄袭。”天下一激动起来,使劲踢了下旁边的大理石桌子,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皱着眉头站起来。“啊,要说所有的都是抄袭未免太极端了。有些作家总能想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点子,创作出堪称杰作的作品,这也是事实。但是,这种依靠诡计来追求意外的作品,我可不喜欢。” “你是想说,这篇小说就属于那种类型?” “正是。不,说不定更恶劣。” “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可以说它是一个不公平的样本。” “这种说法倒第一次听说。”我把小指伸进耳朵,左旋右转起来。 “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 “或许现在还有一些读者不知道凶手是谁,我想给他们一点提示。否则我良心上过不去。” “你没必要在意。不过算了,随你吧。” “那么……”天下一猛地转身,面向读者说道,“作为这一系列小说的主要角色,我和大河原警部肯定不会是凶手。其余人都有可能。请一定要抛弃先入为主的观念。”说完,天下一又转了回来。 “就说这些行吗?”我问。 “我还想多说一点呢。但再说下去就会泄漏玄机,所以不能说了。啊,我竟然要为这种骗人的作品做帮凶……”天下一抱着头,蹲下身去。 “别抱怨了,我们回到小说中去吧。”我抓住他的领口,硬把他拉了起来。 当晚,我派部下在大黑家周围巡视。我们借了毯子,轮流值班,在起居室里打地铺。不知天下一用了什么办法,他自己独享一个房间。我偶尔也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我知道,即便这样做,也不会找到任何线索,但进行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调查,正是我在这篇小说中的职责。 巡视了几番,回到起居室,我发现一个部下正在和天下一交谈。 “你干什么呢,这么晚了。” “我心中烦躁,睡不着。警部您是去吃剩下的毒巧克力了吗?” “你胡说什么啊,我是去巡视了。” “天下一先生说,凶手不是这个家里的人。”部下有点顾虑地说道。 “哦。”我看着外行侦探,问道,“为什么?” “没有动机。”天下一说道,“大黑一朗死了,谁也不会得到好处。” “这怎么可能?有人能得到巨额遗产啊。” “要是以前或许还有可能,但由于公司近期经营恶化,大黑的个人资产并没有多少。还了债务,缴纳遗产税,就所剩无几。” “那保险金呢?他应该买了生命保险吧?”我问旁边的部下。 “买了。保险受益人是夫人伸子。”部下看了看笔记本,说道。 “那么,她就是凶手。”我立即说道,“一定。” 天下一摇头说: “只是,金额是一千万日元。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笔巨款,但还不至于令人拿自己安定的生活作交换。” “哦。”我又想了一会儿,问部下: “那有没有过节什么的?或者感情纠葛?” 部下挠着头,说道: “据目前的调查情况看,没有。家人都相安无事,挺和睦。” “这不可能。有钱人家里,一般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矛盾。你再去好好调查一下。”我也觉得这理由太过牵强,但还是批评了部下一顿。部下一脸沮丧地说:“是,明白。” 这时,旁边传来动静。穿着睡衣的大黑高子站在门口。 “少夫人,您怎么了?半夜还没休息?”我问道。 “我丈夫……我丈夫不见了。您没有看见他吗?” “次郎先生?没有啊。”我看了一眼部下,他示意也不知道。 “您什么时候发现他不在的?”天下一问道。 “刚才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没在。还以为他上厕所了,却总也不见回来,我很担心,所以才下来的。” 白天那么盛气凌人的高子,眼中闪烁着不安。 “好。”我站起身,“我们去找一下。” 我们和高子找遍了每一个房间。当然,还把睡着的人强行叫起来进行确认。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次郎的影子。 我问在外面巡视的警察。他们都说没有看见任何人从院子里出来。 “没有别的房间了吗?”我问。 大黑和夫突然一声惊呼:“啊!” “怎么了?”我问道。 “莫非是在地下室?” 其他人如梦方醒。 “地下室?”天下一问道。 “哥哥建了地下避难所,以备意外发生。后来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必要,一直没使用……” “请带我们去。”天下一表情严肃地说。 前往地下室的通道在二楼的楼梯内侧。乍一看,只不过是一个利用楼梯下面的空间改造的小仓库,但是打开门,里面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只有我们家的人知道这个地下室的存在。”和夫说。 下了楼梯,是一个四壁都是钢筋混凝土的房间。房间中央,一个男子仰面倒在地上。高子一声尖叫,晕了过去。 “大家都别动。”我说着,向尸体走去。男子正是大黑次郎,胸口插着一把登山刀,没有流太多血。 我叫来部下,小声说道:“坏了,又失手了……” 在警察的监视下发生杀人事件,面子都丢尽了。我装出一副拼命的样子,对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取证。当中,特别留意的是大黑和夫。在一朗和次郎父子死后,此人将掌控大黑制药公司的实权。仅凭这一点,我就给他贴上了“首要嫌疑人”的标签。 “赶快招供,两个人都是你杀的吧。” “不,不是我干的。我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和夫哭丧着脸,一再否认。 没有任何证据,我无法逮捕和夫,只好抱着胳膊说:“嗯,凶手也有可能是次郎自己。他出于某种原因将父亲杀害后,感到罪孽深重,自杀了。嗯,肯定是这样,这样就说得通了。” 正当部下也差不多要同意我的推理时,天下一出现了。 “不,不对,凶手另有其人。” “什么?你这家伙,这里可是搜查本部。无关者请出去。” “不信就请您跟我去大黑家,我给您找出真正的凶手。” “你这个外行侦探,开什么玩笑!真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会有什么样的推理。” 我率众朝大黑家进发。 按照惯例,相关人员都聚集在大厅里。天下一缓缓向前迈了一步。这是推理小说中司空见惯的一幕。 “各位,”他开口说,“对于这次的事件,一开始我也非常苦恼。因为我无法描绘凶手的样子。到底凶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出于什么目的?可以说,完全没有头绪。于是,我开始想能够成为凶手的条件:第一,要对大黑家很熟悉,这一点从凶手知道大黑非常喜欢巧克力和知道地下室的存在这两件事就能判断出来。第二,在次郎被杀当晚,凶手在这个院子里。第三,能够将绿色圆珠笔扔进一朗书房的垃圾箱中的人。” “你说话真奇怪。这么说不是将这个家中的所有人都当成嫌疑人了吗?” “的确,从前两个条件来看是这样。但第三个条件不同。” “怎么不同?” “连绀野绿小姐也不知道,其实在一朗先生被杀的当天早晨,他自己清理过书房的垃圾箱。他将垃圾装进塑料袋后,将袋子放到玄关旁边。袋子里有很多撕碎的信笺,这一点能证明我的说法。可能是他不想让人看到信件的内容,所以才自己打扫的吧。” “啊!”我不由得叫出声来。这么说来,我们刚来到这里时,门旁的那个垃圾袋,是大黑一朗扔出来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垃圾箱就应该是空的。也就是说,圆珠笔是在那之后被扔进去的。那么,谁有可能这么做呢?首先,要排除当时不在家中的和夫先生和司机樱田先生。另外,伸子夫人、高子夫人、次郎先生以及绀野小姐都在餐厅里。这是大家说的——在邮递员送来巧克力之后,惨剧发生之前,谁也没去过二楼的书房。” “也就是说,谁也没有机会。”和夫说道。 “是的。”天下一点头道。 “咦?按照你的说法,凶手不在这里了?”我看着天下一的侧脸说道。 “不,凶手就在这里。” “但是,你刚才的意思是……” “警部,”天下一说着,转向我,“能够具备我刚才所说的这三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是谁?”我问道。 “谁?” “是谁?” 大黑家的人也都一起追问。 天下一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舔了一下嘴唇,说道: “能够不被任何人怀疑随意在院子里行动,又能够将绿色笔芯的圆珠笔扔进垃圾箱的人,就是你,警部。” 他指着我。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发出惊讶的叫声。 “什么?真是胡说八道……” “你认罪吧。”他说,“你以取证为名,进入一朗先生的书房之后,偷偷地将圆珠笔扔进垃圾箱。” “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情?” “你别装傻了。我已经掌握了所有的证据。” “别再开玩笑了。你到底查到了什么?”我大声喊道。 “我到凶手买巧克力的店去调查了,并让店员看了你的照片。你当时虽然带着面具,但店员记得你额头上有块伤疤。” 我不由得摸了一下额头,那里的确有块伤疤。是年轻的时候被某个罪犯砍伤的。 “我还有一个证据。在次郎先生被害当晚,你巡视回来,我问你是不是去吃剩下的毒巧克力了,那是因为在你的衬衣上,有一块巧克力颜色的东西。我认为,那其实不是巧克力,而是溅出的血液。只要查一下那时的衬衣,就能真相大白。” “啊……”我一时想不出应如何反驳,呆呆伫立。 “警部先生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大黑伸子说完,再也说不出话来,连连摇头。 我瞪着她一本正经的脸。 “为什么?那是因为,残忍的是你们。你们才是杀人犯。” “什么?为什么说我们是杀人犯?” “你们还装无辜。难道你们忘了花子?” “花子?啊!”大黑伸子脸色骤变,“你是她的……” “父亲。”我瞪大眼睛说道。 我的女儿花子曾经和大黑次郎交往,还有过婚约。花子经常到大黑家来玩。但是,大黑次郎突然抛弃了花子,与大黑制药公司的主要客户,某大公司老板的女儿高子结婚了。这肯定是大黑一朗和伸子命令儿子这么做的。花子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上个月自杀了。从那时开始,我就决定复仇。” “她自杀……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伸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但是现在再难过也不能挽回了。 “果然如我所料。”天下一说,“你声称在巧克力里下毒的凶手就在内部,是为了方便自己以调查为名,在院子里行动。” “正是。” “你是从你女儿那里听说大黑一朗非常喜欢巧克力以及大黑家有地下室的吧?” 我点了点头。 我的部下战战兢兢地走近,惶恐地给我戴上手铐。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无法相信这一切。 “这是什么啊。”天下一挠着头发,“最终还是出现了。‘作为叙述者的我就是凶手’这种老套的类型,无论谁都能制造出的意外。毫无艺术性和技巧性可言。” “啊,可别这么说。”我安慰道,“也有推理迷喜欢这样的意外呢。” “那不是真正的推理迷!”他说道。然后他转向读者,深深地低下头,说道:“对不起,这次是不公平的。对不起。” 这时,随着“哐当”一声响,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这个蓄着髭须的人喘着粗气,看看大家,挠着头皮说:“啊,对不起,我来晚了。有件案子让我一直脱不开身。” 然后,他——大河原警部,瞪大眼睛看着我,说道:“怎么了,金田警部?您的脸色不太好啊。” 第十一章 禁忌:无头尸 这座塔除了一楼是四方的,整体上呈圆柱形。抛开某些部位的窗子,它全无凸凹,是一个非常单调的建筑物。 由于长时间向上凝视,脖子酸疼。我用右手轻轻敲着脑后。 “高度大约六十米。”辖区的刑警说。他还昂着头往上看,鼻孔里藏着的鼻毛清晰可见,“直径据说有六米。” “是作为灯塔修建的吧。” 我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他非常认真地回答: “不,我觉得不是。灯塔建在陆地的中央,也没有什么用。” “我明白了。那是瞭望塔吧。” “对不起,好像是我故意处处反驳您一样。在这个时代,哪里还有瞭望塔……”他还没有发现我在开玩笑,依旧十分认真地答道。 “那么……”我故意咳嗽一声,“这个塔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据这家人说,是为了在上面冥想而建的。” “冥想?为什么?” “据说户主雨村厌倦世间人际关系的错综复杂,并不时抱怨。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登上这座塔,寻求精神上的放松。” “哦,原来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啊。” 我在塔的周围巡视了一番。塔的南侧,有一栋看起来像欧洲贵族居住的大宅子,北侧是一个小高坡,西侧有一片树林,东面则是专用的高尔夫球场。这些都属于雨村家,真的很有钱哦。 “昨天晚上,都有谁在雨村家?” “目前能查明的,是二十三个出席家庭聚会的亲戚朋友。” “有风间大介吗?” “没有。风间不仅没有参加聚会,据说连宅子都没进去。” “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好像直接来到塔这儿。” “哦。”我再次抬头看了一下塔,“好,不管怎样,我们先进去看看。” 已是早晨,塔里却非常昏暗。正对着塔门的是管理员室,一个瘦瘦的老头正在看电视。老人看见我们进来,慌忙戴上眼镜,微笑致意。 “他看到风间了。”刑警说。 我决定向老管理员打听案情。 “风间先生是在夜里十一点半左右来这里的。他进来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就直接登楼梯了。虽然风间先生偶尔也会来这里,但这个时间来却有点奇怪。可我当时也没怎么在意。”老管理员一边不停地扶眼镜,一边说道。 “你肯定是风间吗?”为慎重起见,我再次询问。我觉得他的视力有点靠不住。 听了我的话,他似乎觉得有点奇怪。 “是风间先生,我不会看错的。不管怎么说,前几天我才换了副新眼镜。”说着,他摘下度数很高的老花镜给我看。 “他穿什么衣服?” “应该是一件黑色晚礼服。”看来,他原本是想出席聚会的。 “在风间之前,有没有人上过塔?” “没有。”老人断言。 “在他之后呢?” “也没有。”老人的语气依旧很坚决。 “你确定?” “没错。由于风间先生老不下来,我觉得很奇怪。十二点半左右,宅子里的秘书来了。” “秘书是不是说雨村先生不见了,来找他?” “是的。他问我老爷有没有来过这里。我说老爷没来,风间先生倒是在这里。他感到很奇怪,便上去了。” “于是……就发现了吗?” “好像是。”旁边的刑警回答。 “明白了。我们先上去看看吧。电梯在哪里?” “没有电梯。”管理员回答,“请走楼梯。” “什么?你让我们爬六十米?” “嗯……”管理员点了点头。 我看了一眼一脸歉意的刑警,又看看管理员,叹了口气。 我们爬上沿塔壁内侧修建的螺旋状楼梯。似乎塔的主人雨村一口气爬上去也很费劲儿,所以在中途有好几处放着椅子。为了方便观赏外面的风景,每把椅子后都有窗子。窗玻璃是嵌入式的,无法打开。 “听说风间……呼呼……是一个冒险家?”我气喘吁吁地问辖区刑警。 “是的……呼呼……雨村是……吁吁……是风间的……呼呼……赞助人。” “为什么……吁吁……雨村……呼呼……赞助人?” “两个人……高中同学……据说是这个关系。呼呼……” 我们腿脚发软,终于爬到了最高点。打开铁制的门,眼前是一个圆形凉台。 “啊,大河原警部,您辛苦了。”先到的部下跟我打招呼。四名侦查人员正围着一个蓝色的塑料膜。从塑料膜的一端,伸出两只穿着皮鞋的脚。 “这就是被害人吧。”虽然一眼就能看明白,我还是问了出来。 “是的,您要看一下吗?”一个部下问。 “当然。把塑料膜掀开。” 部下脸色沉郁,半蹲着,掀起塑料膜的一角。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尸体映入眼帘。 “啊!”我稳了稳身体。见过太多尸体的我感觉有些不舒服,虽没有呕吐,但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尸体没有头颅。 我无语伫立,背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和喘气声。回头一看,是天下一大五郎。他依旧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刚爬上来。 “哎呀呀,呼……呼……大河原警部。”侦探看着我,一脸高兴。 “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工作啦。不是说发现了一具无头尸吗?啊,那就是吧。”天下一推开我,靠近塑料膜。“啊!” “哦,大名鼎鼎的你,也会害怕啊。” “吓了一跳。对了,大河原先生,被害者的身份查明了吗?” “风间大介,一个冒险家。” 连同管理员告诉我的,我向天下一说明了情况。原本,在现实中,警察不可能向外行侦探泄露搜查信息,但如果这样,故事将无法进展,所以我才一股脑儿地告诉他。 “嗯。看来还有很多谜团。”天下一说。 “我当然知道。从现场来看是他杀,这一点绝对没错。但是,进入这座塔的只有风间。凶手来自何方,又隐藏到哪里去了呢?你是想说这个吧。” “不,还有,凶手为什么要把头割掉。头到哪里去了?” “本格迷都在流口水了。” “该有的小道具都已经备齐了。” 我下了塔,向雨村的宅邸走去,想调查一下关于昨夜失踪的雨村的事情。天下一也跟来了。 我们首先见到的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雾野秘书。他是一个年轻儒雅的男子,由于惊吓过度,卧倒在床上。雾野说,他当雨村的秘书已经三年了。 “昨夜的聚会,是为了庆祝社长妹妹的生日。大多数人十点左右就回去了,留宿的只有社长妹妹夫妇和几个私交甚好的朋友。十点以后各自散了,有的回到自己的房间,有的继续小酌。快十二点时,大家才发现社长不见了,到处都找不着,我想是不是在塔上,所以过去看看。没想到碰上这种事……” 雾野似乎又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脸色愈加苍白。 “风间先生接到宴会的邀请了吗?” “不,没有听说风间先生会来。” “最后见到雨村先生的人是谁?” “不太清楚。大家都记得十点左右的时候,他还送众人离去……” 天下一开始提问了。“当时,雨村先生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呢?” 秘书立刻回答:“黑色晚礼服。” 侦探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 我们又见了雨村的妹妹和妹夫。妹妹云山雪子似乎对那个来历不明的什么冒险家的惨死一点都不关心,只觉得自己唯一的亲人雨村的失踪才是大事,一个劲儿让我们帮她尽快找到哥哥。 她还说了这样的话。 “如果你们因为风间先生被杀而怀疑我哥哥,我想你们是搞错了。我哥哥绝对不是那种人。” “我们并没有怀疑雨村先生。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风间先生被杀,同一时间我哥哥失踪,按照正常人的想法,都会觉得我哥哥是凶手啊。” 我看了看天下一。天下一表情复杂,旋即低头苦笑。 见过雪子,我们又见了她的丈夫云山五郎。他长着一张四方脸,看起来很正直。据说他经营着好几家公司,只是发展不如以娱乐产业和不动产积累财富的内兄雨村荒一郎。 我问他有没有关于这个事件的线索。 “没有,我不认识风间先生。”云山老实巴交地说。 “大河原先生,我注意到一点。”问完云山夫妇,我们走到屋外,天下一停了下来,对我说。 “什么啊,这么正式。要是搜查建议,多谢您的热心,但您还是省省吧。我还不至于笨到要接受一位外行侦探的指导。” “不。”天下一摇头道,“是关于小说情节的开展。” “你有什么怨言?”我离开了小说的世界,问道。 “我可以容忍在某种程度上能够被人看出来的诡计,但这次也太过分了。几乎所有的读者都已经发现了。是不是得采取点什么措施?” “哈哈,你是说那个啊。” “就是那个。”天下一说道,“在这个时候,如果还有读者认定无头尸就是风间,不是他太迟钝,就是没有好好读小说。” “是啊。”我同意,“尸体实际上是雨村,这一点,就连小学生都知道。” “只要有无头尸出现,这个无头尸肯定另有其人——这已经成为推理小说的一种理念。凶手和被害人调包的故事不胜枚举。这种一看就能明白的推理,我可不想在故事的最后还煞有介事地向大家解释。” 我大笑起来。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按照故事情节设置,被害人其实就是雨村。作者不能否定科学的搜查。” “那我就放心了。那么,谜团就成了雨村什么时候上的塔,谁杀了雨村,为什么要割去头,风间大介又去了哪里。” “是啊。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割下雨村头颅的原因。” “其他的谜也都可以集中在这一点上。” “凶手割去被害人的头有几种理由呢?” “割下头和碎尸有点不同。最大的理由还是想掩盖死者的身份。即便不可能完全掩盖至少可以为凶手争取逃跑的时间。” “这种理由很现实,但没有新意。本格迷不会认同。”我皱眉道。 “还有一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凶手枪击被害人的头部,但子弹仍留在被害人的头中。为了不让人发现子弹,所以将头隐藏起来。” “这种理由也不错,但还是有点老土。” “那么这种呢?你有没有听说过,人在死亡之前看到的情景会留在视网膜上的说法?” “没有。会有这种事情吗?”我吃惊地问。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不会。”天下一的回答非常干脆,“但是,如果凶手相信这种传闻,会怎么做呢?在杀人时,被害人看到了自己,会对自己不利。所以,把头割下来,处理掉。” “这样读者就能认同吗?”我双手交叉,说道。 “这个嘛,得看作者的手段了。” “这次应该不会这样吧。这篇小说的作者可没有这样的手段。” “是啊。”天下一坏坏地笑道。 “说不定是一个很意外、很单纯的理由。只是为了满足一种猎奇的兴趣之类的。” “要是那样,我们就狠揍作者一顿吧。” 我们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就像我预言的那样,不久,我们就辨明死者并非风间大介,而是雨村荒一郎。此前都是把死者当成风间大介进行调查的,所以一切重新开始。我们从死者体内检测出烈性植物毒。 原本还担心哥哥会被警察怀疑的云山雪子,一下子成为被害人的亲属,要品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我不信,哥哥竟然会被人杀害……而且是那样……”她趴在丈夫怀中大哭。 “您看到尸体了吗?”我问道。 “我只看到了一部分。我不想承认,但那的确是我哥哥。虽说他最近突然发胖,也有了肚子,但是我能认出来那是我哥哥。到底是谁这么残忍……” “您也没有任何线索?” “没有。我简直不敢相信,哥哥会被人怨恨。” 有钱人怎么可能不被人怨恨呢——我在心里这样想着。但是看到雪子痛苦得几近歇斯底里的样子,我选择了沉默。 最初被认为是受害者的风间大介,已经完全成为嫌疑人。调查发现,雨村曾想取消对风间的资助。可以推测,风间为了阻止此事,决定杀了雨村。我们开始动员所有警力寻找风间。 但即便找到风间,还有几个问题是应该解决的。 在之后的搜查中,我们发现瞭望台正下方的泥土中混杂着大量血迹,还发现了疑似行凶器具——锯。或许这里就是割头的第一现场。但要是这样,无头尸又是怎样被搬到塔上的呢? 不过,关于风间如何从塔上消失这一点,已经大体有了头绪。我们调查到,风间有跳伞设备。一个冒险家,有这种东西也理所当然。 “可能就是跳伞下去的。那个时候,外面几乎没有人了。他能够很轻松地逃掉。” 在搜查会议上,我说出了推测。 “但按照管理员的说法,风间上去的时候,并没有带那么大的东西。”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刑警狂妄地反驳我的说法,“还是用绳子逃跑的吧?” “那位老伯的证词不可靠。虽说他新配了眼镜,但在此之前视力似乎非常不好。更重要的是那座塔,根本没有可以拴绳子的地方。一定是降落伞。”我强行让大家赞同我的说法。 一个刑警忽然飞奔进屋。 “不好了!” “怎么了?这么吵。” “啊啊,发现了风间的尸体。” “什么?!”我站起身来。由于用力过猛,小腿撞到了桌腿上。 风间的尸体是在塔西侧的树林中发现的。绳子挂在树枝上,是吊死的。 “啊,风间这厮,见自己逃不掉,就自杀了。” 不久,我们在附近发现了装在塑料袋里的雨村的头。发现者是个年轻警察,呕吐了好一阵子。 “警部,在对面的树林里发现了这个。”一个部下走过来,递过一个黑糊糊的东西。 “什么啊,这是?像是收音机。” “和事件没有关系吗?” “应该没有。不过是谁随手扔在那里的。” “不,有关系。”背后传来声音。回头一看,正是天下一。他转着手杖,正往这边走来。 “你干什么啊?不要给我们的搜查添乱。” “我无意捣乱,只想给大家揭开这次事件的谜底。” “谜底?多谢您的好意。真不好意思,您也看到了,凶手已经自杀,事件解决了。” “没有。真相还没有完全大白。大河原先生,对不起,请帮我把所有相关人都叫来好吗?让他们在塔下——也就是尸体的头被割下来的地方集合。” 众人聚齐后,天下一做了个深呼吸。这篇小说的高潮就要到了。 “杀死雨村的是风间,这一点没有错。风间约雨村在塔下见面,花言巧语诱骗雨村喝了毒药,将他杀害。然后,风间若无其事地走进塔中,让管理员看到自己之后,便爬上楼梯。” “喂,等等。就这么把尸体放在外面?”我问道。 “是的。尸体就放在下面。可是,上了塔的风间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管理员发现了他是风间。实际上,风间的如意算盘是令眼睛不好的老管理员无法辨明自己是谁。但很不巧,老管理员刚换了新眼镜。” “唔。” “风间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按照计划爬到塔顶,等待尸体。” “等待尸体?什么意思?” “就是等待同伙将尸体弄上来。” “什么?同伙?”我大声说道,“有同伙?” “是的。在风间的尸体不远处,有一个像收音机的小东西。那是对讲机。风间和同伙就是通过这个在塔上与塔下对话的。” “谁?你说的那个同伙是……”我环视四周。大家都不安地相互看着。 天下一指着站在雪子旁边的男人,说道: “就是你,云山先生。” “什么?!”发出惊叫的是雪子。 “你,你,你说什……什……什么啊。”云山拼命摇头,结结巴巴地说。 “我调查过了。你的公司现在经营困难,而你能依靠的只有内兄雨村。但雨村最近非常讨厌你,因为你在外面包养情人。” “啊?”雪子瞪大了眼睛,问道,“是真的吗?” “他胡说。怎么可能是真的!” “很遗憾,这是真的。雨村曾经向他亲近的人透露过,他非常气愤,甚至想让雪子夫人跟你离婚。要是这样,你将陷入困境。打开这种局面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掉雨村。于是,你决定和有着相同目的的风间联手。” “你瞎说,胡说八道!”云山大声喊道。 “侦探先生,我丈夫到底做了什么?”雪子极力压抑自己的感情,似乎想把事情搞清楚。 “通过对讲机与风间联络后,云山开着自己的车来到塔后也就是这个地方,发现雨村的尸体后,准备往塔上搬运。” “喂,等一下。”我插口说,“尸体这么重,如何搬上去呢?” “很简单,使用了这个。”天下一说着,打开了停在旁边的汽车后备厢,里面有一卷卷起来的苫布和一个笨重的气泵。苫布打开后,呈巨大的圆形。不,说是圆形不太恰当,应该是一个瘪了的球形。 我惊叫起来。“这莫非是……” “对,就是巨型氢气球。这是风间为下次旅行向某家橡胶公司定制的。他作案时使用的应该也是同一种东西。” 天下一将气球一端的钩子系在我的腰带上。 “啊,你干什么?” “云山就是这样,把钩子系在死者的腰带上,然后往气球里注入氢气。” 天下一打开气泵的阀门,开始通过管子充气。气球很快变大,飞了起来。天下一继续充气。膨胀的气球开始拉扯我的腰带。 “啊,放了我!”我已经站不住了,手脚挥舞起来。 “大家明白了吧。尸体就是这样被送到空中的。要是任凭气球往上飞,不知会飞到哪里,所以风间事先准备好了绳子,从上面扔下来,云山则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气球上。风间本打算将运上来的尸体解下放在塔上,自己再乘气球逃走。” “原来如此。”仍被系在气球上的我痛苦地问道,“那为什么又把头割掉?” “这是在最初的杀人计划中没有的。按照计划,雨村的尸体在被发现的时候应该是完整的。正如我刚才所说,凶手原本以为老花眼的管理员不会看清登塔的人。如果计划顺利进行,警察肯定会断定雨村是自己跑到塔上自杀的。” “是啊。谁都知道,雨村一有烦恼就会到塔顶上去。哦,这两个人真是坏透了。但是,这样我就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头割掉了。” “关键就在这里。主犯风间原本想按原计划进行。然而他的同伙云山却背叛了他。如果割掉尸体的头,就没有了自杀的说法。再杀掉风间,就能把所有罪行都嫁祸给风间。雨村死后,对于云山来说,风间成了唯一的绊脚石。” “不,不,不是这样的。”云山吵闹起来。我让部下制止了他,可他又开始大哭。 “你否认也没有用。只要搜一下你家,真相就大白了。肯定能在你家找到气泵和气球。” “嗯,对,赶紧去搜查!”仍然被吊在气球上的我说。 “你,竟然做出杀人这种事来,而且杀的竟然是哥哥……”一直努力地保持镇静的雪子再也无法坚持,昏厥过去。 “不是,不是,我没有杀人。我谁也没有杀。”云山一边哭一边辩解。 “别装了,你这样子很难看。的确,直接杀了雨村的可能是风间,但杀了风间的一定是你。” “不,不是。那家伙是自己失手的。气球着陆失败,绳子挂在了树枝上,不幸的是绳子的一端碰巧缠住了他的脖子。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我虽然觉得这样做不好,但还是扔掉了雨村的头,收好气球等装备,逃走了。” “绳子缠在树枝上?真是一派胡言!”天下一竖起了眉毛。 “是真的!请相信我。” “你为什么要割掉雨村的头?”我问,“难道不是想嫁祸给风间吗?” “不是。把头割下来,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 “啊,实际上……”云山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和鼻涕,说道,“飘不起来。” “啊?” “什么?” “因为飘不起来。我拼命充气,但尸体就是飘不起来。我原本计算好了体重,但忘了雨村最近体重激增。要是继续往里面充气,气球就会破掉,那就更麻烦了,我当时非常着急。” “莫非,是因为这个……”天下一一脸担心地问道。 “是的。于是我想了想身体最重的部分是哪儿……” “嗯……” “嗯……” 我和天下一都开始低吟。然后,天下一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但要是这样,你为什么会带着锯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啊,那个啊,正巧在车的后备厢里。很幸运。” “什么幸运。”天下一的声音开始变得粗暴,“哪会这么巧……” “可是……”云山看了看天下一,又看了看我,挠着头说道,“难道巧合和推理小说不是孪生的吗?” “啊?” “啊?” 天下一的脸色变了。我可能也一样。 “你,你说什么呢?”我不由得颤声说道。 “真没礼貌!” “不要开玩笑!” “竟然说是巧合……” “瞎说!” “这个词是禁忌!” 我们攥起拳头,朝着云山一阵乱打。 第十二章 凶器:杀人手段 我一边喝着灌装啤酒,一边读着《鬼平犯科帐》,感觉有些发困,便躺到床上。正当我蒙眬欲睡时,忽听有人敲门。打开台灯一看,已是深夜一点。我一边挠着头皮,一边往门边走。 “谁?” “这么晚来打扰您,实在对不起。我是町田。” 我开了锁,打开门,发现町田清二一脸愧疚地站在门外。 “町田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大事不好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妻子跟我说,去找大河原先生商量一下怎么样……啊,那个,我听说大河原先生您是东京有名的警部。” “啊,也没那么有名啦。你所说的大事不好是……” “就是……”町田先生咽了一口唾沫,说,“我哥哥死了。” 我不由得挺直了身子,双脚更是瞬间离地二厘米。 “你说什么?在哪里?” “在中庭。您能来看一下吗?” “当然。哦,我要先换一下衣服。” 我回到床边,穿上衬衣和裤子。没想到来这种地方也会卷入案件,真是没有办法。 换好衣服,我跟着町田清二,走下楼梯。 我唯一的爱好就是旅行。每当办案告一段落,我就会轻装上阵,乘夜行列车出去旅游。 这次,我来到一个叫异文峰的地方。四周群山环绕。每座山的海拔都不高,却非常险峻。据说这里的食物都是用卡车运来的,每周一次。一般的游客几乎不会到这里来。这里只有一家旅馆,住在里面的都是常客。他们似乎都非常中意这个与世隔绝的环境。 我也是这家“口字馆”的常客。日夜被各种案件缠身,就会想来这种地方,洗涤一下自己的灵魂。 这个旅馆原本是町田清一郎的别墅。由于交通不便,没有派上用场。就这样闲置又有点可惜,他便将旅馆交给了弟弟夫妇,让他们做管理员,当成旅馆经营起来。他的弟弟就是町田清二。 听到旅馆的名字,一定会有不少读者觉得很奇怪。取这个名字并不是为了好听,仅仅是因为从高空俯视,整个旅馆就像“口”。中庭位于正中央,四周都是房屋。一楼除了管理员夫妻的房间,还有食堂和休息室等,二楼共有八间客房。楼上还有房间,供主人来时使用。 一楼面对中庭的部分安装了落地玻璃窗,可以一边眺望人工庭院,一边进餐饮酒。在二楼和三楼,扶着围栏可以看到下面的庭院。中庭顶部也嵌着玻璃,不管时间和季节如何推移,阳光总是十分充裕。晚上还能遥望星空。 我和町田清二走下楼梯,发现昏暗的休息室里,坐着一个人。我原本以为是尸体,结果不是。那个黑影转过身来。 “泰子,之后有什么变化吗?”町田清二问道。 “没有。”泰子夫人回答。然后看着我说道:“大事不好了。” “清一郎的尸体呢?” “在那里。”町田清二说着,打开手电筒的开关。 我循着手电筒的光线看去。那是中庭。隔着窗玻璃,能看到中庭的观叶植物。旁边,有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脑袋光秃秃的,身形肥胖,让人想起相扑选手。这一定是町田清一郎了。他身穿蓝色长袍,上面似乎浸染着些许黑色斑点。好像是血。再仔细看,玻璃上也溅有血。的确,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已经死了。 “尸体是谁发现的?”我问这对夫妻。 “我。”町田清二答道,“在巡视的时候发现的。” “几点左右?” “这个……”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手表,“应该是在一点左右。” “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没有。什么也没听到。” “在此之前你什么时候经过这里的呢?” “十二点左右。那时什么也没有,我巡视了一圈,检查了一下锅炉,然后回来一看……” 接下来好像是要说:就发现了尸体。 “我想仔细看一下,能进中庭吗?” 町田清二拿起挂在腰间的钥匙串,走向中庭。四周都是玻璃,只有一面有门。他打开了门锁。 “你们不要靠近。”我说着,拿过手电筒,独自走进了中庭。 町田清一郎倒在地上,像是在仰泳。睡袍敞开,露出了圆圆的肚皮。 外伤有三处,分别位于胸部、右大腿和左手掌。都为锐器所刺。特别是左手掌,被刺穿了。 “哇,真惨啊。”头顶响起一个声音。 我吓得打了一个冷战,抬起头来,天下一正在二楼隔着围栏往下望呢。 “啊,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们这么吵,我猜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请快回房间吧。” “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那么做?我现在就下去。”天下一的身影从二楼消失了。 于是,当然,我做出了一副厌烦的表情,只为了表达这个意思:这个外行侦探又来捣乱了。 天下一大五郎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奇怪。大概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住在这家小旅馆里,于是也想来看看,便跟来了。 “是刺杀。”天下一边说一边走进中庭,“没有留下凶器吗?” “好像没有。”我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周围,答道。 “作案现场在哪里?” “你还没睡醒吧,肯定是这儿呀。你看看这里四处飞溅的血。这不可能是伪造的。” “哦,这个,也说不准哦。”天下一抱着胳膊,看到町田清二正一脸担心地往里瞧,便问:“现在,门都怎么样?锁都打开了吗?” “不,没有。我刚才巡视的时候,把紧急通道和玄关等处所有的门都锁上了。” “那钥匙在哪里呢?” “在我的房间。” “町田清一郎先生应该也有钥匙吧。不管怎么说,他是老板。” “不,哥哥觉得麻烦,自己不带钥匙。钥匙只有我有,就在我的房间里。” “哦。”天下一露出得意的微笑,“这下有意思了。”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町田清二一脸担心地问。 “这还用说,当然最紧急的是赶紧联系本地警察。”我说道。 “啊,是,是!”町田慌慌张张地穿过休息室,去了。 町田的妻子泰子出现了。 “不用通知其他客人吗?” 我看了一眼天下一。他贴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凶手肯定就在这家小旅馆中。” 我对泰子说: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让他们到休息室集合。” 这天晚上,除了我和天下一,还有五个客人住在这里。工薪族宫本治及其未婚妻佐藤莉香、随笔作家A、正在进行环日本一周旅行的学生B,还有画画的C。 最有可能与事件相关的是宫本治。他任职于死者町田清一郎经营的制药公司。清一郎将这家小旅馆当成公司的疗养所,所以公司的职员有时也会来这里住。佐藤莉香是宫本的女朋友,间接地也算和清一郎有些关系,可以作为主要登场人物中的一员。而另外三个人——A、B、C,则完全是作者为了误导读者而编造出来的和故事情节无关的人。这一点读者都很明白,有还不如无呢。可是,旅馆里的客人太少又显得不真实,所以作者才勉强这样做。既然这样,也没有必要为每个人都取一个名字了,干脆用字母来表示。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需要以字母为代号——厨师E和在这里打工的F和G。他们住在距山庄有点距离的别屋里,就常识而言,是无法作案的。 除了普通客人,还有一个人住在这里。那就是清一郎的年轻情人桃川好美。清一郎的妻子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好美住在三楼清一郎专用的房间里。 当然,最可疑的就是这位桃川好美。我和天下一把她单独叫到一个房间里问话。 “来到这里之后,清一郎的表现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就连晚上做爱,也活力十足。”好美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们临睡前都说什么?”天下一问。 “这个……比如喜欢吃的东西啦,他下次要买给我的戒指啦之类的。”好美皱起眉头,“啊,人死了的话,戒指怎么办?” “清一郎先生很快就入睡了吗?”天下一继续问。 “啊,不知道。我先睡的。不过,他好像很在意时间,看了好几次手表。” “看表?”天下一看了看我,歪了歪脑袋。 好美走出房间之后,我叹了口气。 “从人物形象上来看,不像是凶手。情人死了,一点都不伤心,仅仅是金钱与肉体的交易吧。” “不,说不定她是在演戏,只不过她演得更加巧妙。”天下一反驳道,“要是表现得太悲伤反而会被人怀疑,说不定是出于这层考虑呢。” “我倒没看出来这女人会那么聪明。”我咳嗽一声,压低了声音说道,“对了,这次的事件,属于哪种类型呢?” “这个嘛,”天下一的嘴角泛起笑意,表情从小说主人公的严肃变成了围观者的看热闹,“谁知道呢。天下一系列出了那么多,我感觉这个作者越来越没有新意了。” “别装了,你肯定知道。这不又是在封闭的空间中杀人吗?” “也有这个要素,但核心诡计不是这个。不管凶手是谁,都不会有太大的意外。” “核心诡计啊。尸体在锁着的中庭中被发现,还是……怎么说呢……那个,你讨厌的。” “不是密室。”天下一面露不悦地说,“中庭只有一楼被玻璃围着,对于二楼和三楼来说则是开放的。这一点你不要忘了。” “对啊。虽说尸体的发现地点有些奇特,但还不能称为不可能犯罪。那么,核心诡计是什么呢?” “很可能……”天下一竖起食指,说道,“是凶器。” “凶器?” “大河原先生,案发现场没有凶器,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凶器能够让凶犯原形毕露,难道不是这样吗?” “对啊,凶器也是最重要的线索。反过来说,如果找不到凶器,就会使侦破变得困难。如果无法说明凶手是如何作案的,再怎么可疑的人,也不能逮捕。” “莫非这次事件中的凶器很难找到了?” “我觉得是这样。对凶器进行推理,是这篇小说的主题。” “哦。”我低叹。 “这回是刺杀。手、脚和胸部一共三处,都是锐器所致。” “表面上看,可能是利刃或者生鱼片刀。但实际上,肯定不是这类简单平凡的凶器。” “你是说这是凶手的障眼法?” “不错。” 我们正说着,町田清二走了过来。 “本地警察已经到了。” “他们终于来了。”我站起身来。 负责指挥十几名侦查人员的,是一个穿着过时的西装、一脸寒酸的谷山局长。他带着一脸媚笑走近我。 “呀,有东京来的警部先生在,我就放心了。这种小地方,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大案子,更何况是杀人事件。真是有史以来第一遭啊。说实话,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慌慌张张地就跑来了。” “那么,我能加入侦查吗?以帮忙的形式。” “那是当然,当然。别说什么帮忙,还请您尽管下达指示。这种事,我们还是第一次碰到。” 我想大概不用再多嘴了,这种事情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警察到了其他辖区之后,就和普通人无异。警部也不过是地方公务员。如果插手非本辖区事件,很有可能会被当地的警察说:“闭嘴!” 但是,如果这样,小说就无法继续了。于是,听了谷山的话,我也就不客气了,开始向大家下达各种指令。 “那么,请首先对房屋进行彻底搜查。凶手作案后,应该还没有离开这家旅馆。凶器一定藏在旅馆中。” “凶器吗?属下明白。” 谷山立即向部下下令,搜查客人的房间。 正如天下一所料,侦查人员一无所获,找不到任何凶器。 “最有名的关于凶器的诡计就是冰匕首。”在管理员室,天下一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说,“或者是干冰匕首。它的优点在于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融化消失。在本案中,首先应该考虑的,就是这个。” “干冰应该不太可能。虽然来这里之前可以准备好,但保存起来很困难。房间里有冰箱,冰还是可以做的。” “冰融化后会弄湿死者的衣服。” “清一郎的睡衣没有湿。”我说,“看来应该不是冰。” “真麻烦啊。凶器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天下一嘴上这么说,却一脸兴奋。 “还有其他隐藏凶器的诡计吗?” “还有玻璃短刀。如果扔到水中,很难被发现。另有一种带着钢丝绳的短刀,像射箭一样将短刀射出去,杀了人之后,再拉住钢丝绳,将短刀回收。这叫远距离杀人诡计。还有运用岩盐制成子弹杀人的诡计。子弹射进被害者体内,岩盐混入血液,乍一看就像是被刺杀。只是,它的可行性有待确认。007系列的《雷霆杀机》中邦德就曾以岩盐代替子弹,但射击时岩盐四处飞散,根本不会给对手造成太大伤害。事实就是这样的吧。” 一个本格推理小说的侦探,竟然提起间谍小说的人物角色,我感到有些无趣。 “如果不单纯拘泥于刀类,还有很多关于凶器的诡计。” “是啊。那种机械性的办法,大体都可以归到此类。狄克森·卡尔就有很多呢。” “还有……忘了叫什么名字了,那种把凶器吃掉来隐藏罪证的骗局。”我说,“凶器是食品。” “是啊,有呢有呢。国外和日本各有一部代表作,都是推理小说界巨匠写的短篇,就连最后的陷阱都一样。只是,使用的食物不同,这也体现了日本和其他国家饮食文化的不同,很有意思。” “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种诡计还有很广阔的未来呢?” 听我这样说,天下一有些不高兴,歪着脑袋,说: “谁知道,也有可能使用一些小道具来推陈出新。但是,如果使用一些高科技的复杂道具,反而不会让人太惊讶。” “是啊。要是使用什么无线遥控的刀子,真会让人扫兴呢。” “运用逆向思维制造的诡计,对我们这些侦探,更具挑战性。” “咳,随着科技的进步和发展,我们这些本格推理小说中的居民也越来越难以生存了。” 在我长叹了一口气的时候,敲门声响起。“请进!”推门的是谷山局长。 “大家都已经在休息室集合好了。” “啊。”我站起身,看了一眼天下一,说道,“走吗?” “走吧。”他也站起身来,“往后,由名侦探来解谜的场面会越来越少,这次尽量搞得热闹些吧。” “各位,”在大家的注视下,天下一开口了,“首先我们要考虑凶手是如何将清一郎杀害的。只要弄清楚这一点,自然知道凶手是谁。” “你别磨磨蹭蹭的,赶紧说。”桃川好美尖声说道。 “不能着急。”天下一轻轻地晃了一下食指,“据你所说,清一郎被杀之前,很在意时间。” “是啊,他看了好几次表。” “那也就是说,清一郎是急着去和某人见面。在确定好美小姐睡着之后,清一郎便去了那个人的房间。” “谁的房间?”宫本问道。 天下一做出“不要着急,不要着急”的手势。 “然后,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是,可能对方一开始就想要杀掉清一郎,于是找到一个机会拿出凶器,刺向他的胸口。只要看一下尸体就能明白,清一郎是当场死亡的。但是,凶手似乎并未就此满足,接着用第二和第三个凶器,分别刺向他的手和脚。 “第二和第三个?”我插口道,“犯人准备了三个凶器?” “是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没有致对方于死地,需要把凶器拔下来,再刺一次。可这么做,血会喷出来,现场会留下血污。为了防止这一点,凶手才多准备了两件凶器。” “我也听说过,要是不把刀拔下来,就不会流太多血。”町田“啪”地拍了一下手,“那么,这三件凶器,都插到我哥哥身上了吗?” “是的。凶手就这样把尸体从屋子里搬出来,从天井扔到中庭。” 大家发出了惊呼。大概是想象到那血腥的场面了吧,町田泰子的脸色都有点变了。 “那么,凶器呢?”我问,“凶器是怎么回收的?不,不光是回收,回收之后又是怎么处理的呢?还有,你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是还插着凶器,那飞溅到四面八方的血痕又怎么解释呢?” 天下一微微一笑——让人感觉似乎终于有了发挥本领的机会。 “我来回答你的这两个问题。首先,凶器没有回收,还插在死者身上。” “不可能。现场可什么都没有。” “那不过是表面现象。凶器就在现场,只不过变了形状。” “如何变的?” “溶化了。犯人使用的凶器是冰匕首。” “冰?胡说八道。我们一开始不就说过了,这不可能。死者的睡衣和周围的一切都完全没有被弄湿的痕迹。” “啊,对不起。我说错了,不是冰。而是能冻住的某种液体,不是水。” “不是水又是什么?” 天下一嘿嘿一笑,说道: “刚才大河原先生不是也说过了吗?现场有四处飞溅的血污。” “什么?” “那就是凶器的本来面目。”他转向客人的方向,“凶手将血冷冻之后制成匕首,杀害了清一郎。而在尸体落下的时候,因为与地面猛烈撞击,匕首粉碎,四处飞溅。融化了之后,就像从死者的身体中飞溅出来一样。” 天下一的声音震彻整个休息室,所有客人都呆住了。不一会儿,町田清二说道: “哦,是这样啊。这样就能讲通了。” 众人也纷纷说了起来。 “不愧是名侦探啊!” “真了不起!” “太让人吃惊了!” 天下一谦逊得脸都红了。 “哼。”我一脸无奈,“就这一点,其实我也想到了。不过,这次仍算是你的功劳吧。” 说这种不服气的话,仍是我的使命。但我内心很平静。不管怎么说,在本案中,我们的主人公顺利地将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只需要猜凶手是谁就行了,问题不大。 就在这时,辖区警局的刑警走了过来,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一脸为难。 我看了看小纸条。上面这样写着: 验尸结果表明,三处伤都因右腿股骨断骨端所致。 我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断骨端,也就是断骨的末端。骨头折裂时,断骨的末端会变得像凶器一样尖锐。小纸条上写着,三处都是断骨端致伤。 这是怎么回事?我抬头看向中庭。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谜都解开了。 町田清一郎是从围栏边跌落摔死的。摔下来的时候,腿骨骨折,断骨端擦破了右大腿,并在穿透左手掌之后,刺入胸部。 由于骨头连着筋肉,因此在坠落的时候,断骨又弹回原处。这样,是不可能找到凶器的。因为凶器就在清一郎的身体当中。 这种现象对法医来说几乎是常识,发现这一点理所当然。 那么,清一郎是被别人推下来的吗? 不。 这或许根本就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而是清一郎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他曾听町田清二说之所以中庭顶嵌玻璃,就是为了隔着玻璃看星星。清一郎或许是为了观赏某颗星星,探身围栏时,掉了下去。桃川好美说他很在意时间,很可能是确认能够看到星星的时间。 这下可不妙了。不论怎么说,天下一这个所谓的“血冰匕首”都成为一种荒诞的猜想。 “那么,让我来告诉大家谁是凶手吧。”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提高了声音,说道,“就是你。”他指着宫本治。“是你杀了清一郎。” “啊?”宫本惊讶地往后退了一步。 “在妻子生病的时候,你曾经向清一郎提出请假。但清一郎以有重要业务为由,拒不准假。你的妻子就在那个白天你上班的时候咽了气。你一直觉得如果自己当时能守在她身边,她也许就不会死。所以你恨清一郎。”天下一一口气说了出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是从哪里调查出这种事情。 “不是,不是,不是我!”宫本喊道,“我的确因为此事非常恨社长,但还不至于把他杀掉。请相信我!” “不要装了,你瞒不过我的眼睛。作为制药公司的药剂师,弄到和清一郎的血型相同的血液不是什么难事。” “简直胡说八道!我不是凶手。我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干啊!”宫本哭了起来。 他应该不是凶手。我心里想着。不,在这个事件中,原本就没有什么凶手。 但是,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已没法挽回了,只能委屈他充当一下凶手的角色。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这部小说的主角是天下一。他说使用的是“血冰匕首”,那就是“血冰匕首”。他说凶手是宫本,那凶手就是宫本。 “哦,是这样啊。呀,这次我可真是服了你了。” 我说出那句经典台词,偷偷撕掉了手中的那张小纸条。 尾声 “警部,天下一先生让大家集合。” 听到年轻巡查的呼叫,我才回过神来。我坐在这个村子唯一的派出所里,拿着一个破了边的茶碗,回忆着和事件有关的各种事情。 “那个外行侦探有什么事吗?” “这个……好像他已经侦破了这次的案件。” 所谓的案件,是一个被称为“蛇首村摇篮曲事件”的案子。 “谜底解开了?简直是胡扯。算了,听听这个外行怎么说也是一种乐趣。在哪儿?” “在卍家的客厅。” 不用说,这个卍家是村里的大家族和首屈一指的富豪。家里虽没有寡妇,却有年轻漂亮的女儿。但是,这次的凶手并不是这个姑娘。她是作者误导读者的材料。 到了卍家,事件相关者都已经聚集在客厅里。站在中间的那个男子就是天下一大五郎。 我一直都在想,这个舞台是不是能改变一下呢?凶手只是其中的一个人,只要让他认罪就行了,其他人都没有必要存在。可话虽如此,却有不少读者会说,如果单单是那样就太单调了。 “大河原警部,请到这里来。” 天下一看见我之后,指了指自己旁边。这个人总把功劳让给我,却从来没有对我使用过傲慢和粗鲁的言辞。 “你又想说一些没有头绪的推测,让我们陷入混乱吗?” 我一边盘腿坐下,一边说。虽然嘴里说着“你又”,但我心里明白,天下一侦探从来没有说过无凭无据的推测,给破案添乱。这只是我的固定台词。 “嗯,请不要担心。” “这样就好。” 我像往常一样哼了一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细心的读者可能会发现,我这次的动作和以往有些细微的不同。 “各位。” 天下一像往常一样开口了。大家的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神情。天下一仔细地看了一遍大家,继续说道: “这次的事件实在让人费解。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难解的事件。鬼王寺的和尚为什么会抱着木鱼死掉?糕点店的小姐为什么噎死?这是单纯的意外?这一系列按照摇篮曲的内容发生的事件只不过是出于偶然?” “不可能是偶然。” 一个叫弥助的男人站了起来。“是鬼王作祟。肯定是这样。” “对对!”众人纷纷附和。 “不,不是。这不过是凶手设下的诡计,令人觉得是鬼神在作祟。在调查的过程中,我越来越发现这个凶手非常冷静而且聪明。首先,是和尚被杀事件——” 之后便是天下一侦探的重头戏了。他将一层一层地揭开谜底。只是,这个环节的小窍门在于,解谜的时候,先不说出凶手的名字,尽量让凶手自己感到着急。 进行了一番说明之后,天下一仍没有说出凶手的名字。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卍家的户主市户介老人环视一圈,说道:“按照刚才的说法,凶手应该不在这里啊。” “不,就在这里,而且只有一个。”天下一说,“我也苦恼了很久,最终才发现我原先忽略了一个大前提。本案的凶手就是……” 他看了看我。“你,大河原警部。” 一片哗然之后,现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我注视着天下一的眼睛,皱了皱眉头,随即低下头,表现出懊悔的样子。我没有进行任何无用的反驳。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天下一的推理是无懈可击的,不如乖乖束手就擒。 就在我低头认罪的时候,他完成了解谜。就连动机是保护我所溺爱的女儿的性命,也没有逃过名侦探的眼睛。 “我服了,不愧是天下一君。我果然还是胜不了你。”我抬起头,对他说道。 “我不愿相信这一切。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工作。” 我们彼此对望着,紧紧地握手。 “快,把我带走!” 我对巡查说。年轻的警察战战兢兢地推开了客厅的拉门。在将要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说: “很遗憾,这样天下一系列也就要结束了。” “还会继续的。” “这个嘛,谁知道呢?” 我微微一笑。或许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肯定不会长久。不管怎么说,如今竟然让主要角色变成了凶手。而且——我不敢大声说——像这种用如此简单的方法来追求意外性的作家,迟早要江郎才尽。 “还会继续的!” 天下一一个人站在那里大声喊道。 最后的选择:那之后的名侦探 在本系列的主要角色(大河原警部)都成了凶手的现在,还会剩下什么样的意外性呢? 大型游艇正稳稳地朝小岛靠近。 小岛其实是一个漂浮在日本海中、私人所有的无人岛。所有者西野刑吾,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富豪,也是一个有名的怪人。 西野刑吾要在岛上的别墅中举办一场宴会。但是,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宴会。因为被招待的只有十个人。至于他为什么要选这十个人,原因至今不明。 “这个西野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甲板上并无他人,身后的这个人应该是要和我说话,我回过头去。一个四方脸中年人正微笑着看着我。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名片。” 中年人说着,把名片递给我。他叫二宫钦次。名片上还写着一个法律事务所的名字,似乎是一个律师。 “啊,我是……”我把手伸进方格上衣的口袋。但是,我比谁都清楚,那里并没有名片。最近我手头紧张,根本就没钱印名片。“不好意思,我的名片用完了。” “哦,没关系。”二宫冲我摆了摆手,“我认识您。您就是头脑清晰、行动力超群的天下一大五郎先生。” “啊,不敢当不敢当。”我低下头,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却想:还漏了一句“博学多才”呢。 “您也认识西野吗?”二宫问道。 “算不上认识。只是以前因工作关系,曾委托我帮他们调查。他被卷入一个‘不可能性犯罪’的案件,连警察都没有办法解决。我非常完美地把事件解决了。”我不由得自夸了一番。这在我所解决的案件中,也差不多算是最为出色的一件了。 “哦,是那个什么密室杀人吗?” “是啊,就是那个。” “哦,呵呵。”二宫盯着我,“那可真了不起。”那是一种令人不愉快的笑。 “那您和西野是什么关系呢?”我反问道。 二宫挺起胸膛,说:“这个嘛,和您也差不多。当时,西野的亲戚被扯进杀人事件。啊,说得更简洁一点,就是被警察当成嫌疑人了。” “哦?” “西野托我帮他的亲戚洗脱罪名。为证明那个人是无罪的,我详细分析了事件的每一个细节,并在法庭上据理力争。不仅如此,我还成功地找到了真正的凶手。那个事件被称为‘义足杀人事件’,有一段时间家喻户晓呢。您记得吗?” “不,我没有听说过啊。” “是吗?”二宫好像有点生气,“不管怎么说,就是有那么一件事。一遇到事,西野总会找我。” “真厉害啊。” “不,其实也……是那样的吧。”说着,他又挺了挺胸膛。 说话间,游艇抵达了小岛。 看着船上所有人都上了岸,船长开动马达,离开了小岛。我们目送着船远去了。 “我们简直就像被遗弃在了这里呢。”一个职业女性模样的女人双手叉腰,褐色的头发随风飘扬,“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邀请函上有地图。”一个额头宽大的高个子男人,叼着烟卷说,“据说步行到别墅要十分钟。” “难道没有人来接吗?”一个肩扛摄像装置的男子一脸意外。 “好像没有。那我们这些老年人怎么办?”一个穷酸的老头边说边大声咳嗽起来。 “没办法。我们慢慢走着去吧。”一个看起来很大方的老太太像在安慰他一般说道。 “就这样做吧。与其发牢骚,还不如走起来呢。”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起来。 就这样,所有客人都朝着别墅的方向走去。我暗暗纳罕,这到底是些什么人呢?好像互相都不认识。 别墅面向大海,建在悬崖上。我本以为是那种很漂亮的和式旅馆式建筑,但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趣味的立方体。看起来像是用砖砌成的,或许实际上只是贴着印有砖纹的墙纸。多少让人想起以前的监狱,只是窗子上没安铁护栏。 “这是什么啊,一点情调都没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子说道。 铁栅栏门敞着。玄关门上贴着这样的纸条。 欢迎光临。请进,门开着。 我们互相谦让着走了进去。 走进玄关的大厅,面前的两扇门已经打开了。前面好像是餐厅,中间放着一张大桌子。 远看像是圆形的桌子,走近才知道是九角形的。上面放着一张纸,写着给我们安排的房间。房间好像在二楼,每人一个单间。 “我先去把行李放下。”律师二宫说着往楼上走。 餐厅没有天花板,楼梯上有可以向下望的回廊。房间沿回廊排列。 我来到了所分配的那个好像位于东北角的房间。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之外,什么也没有。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大海。 放下行李,我回到一楼的餐厅。其他客人也都回到了这里。 “真奇怪啊。”上班女郎歪着头说,“只有九把椅子呢。” “啊,还真是呢。” “真是奇怪。” 大家面面相觑。现在这里有九个人,九角形的桌子配有九把椅子,眼下正好,但还有一个人没有椅子坐。 “咦,谁不在呢?” “是那个人——圆脸、胖胖的大叔。”女大学生说。 “怎么了?我去看看。”二宫说着便站起身来。我和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大家好像都有同一种预感。 二宫敲门,没有人回答。打开门,圆脸、胖胖的男子被人刺中背部,倒在床上,已经死去。 我们进行了自我介绍。除了我和二宫,其他人的身份如下(按小说出场顺序排列): 三木广美——女记者 四条博之——推理小说研究家 五岛大介——自由撰稿人 六田仁五郎——一个赋闲的老头儿 七濑年——一个赋闲的老太太 八代新平——作家 九重美路菜——女大学生 被杀的是叫十文字忠文的神甫。十文字和三木广美、四条博之在快艇上说过话,所以他们记得他。 “没想到西野和神甫也有交往。他可是个佛教徒呢。” “这和信仰无关。”四条说道,“据神甫说,在西野的朋友被卷入杀人事件的时候,他曾经帮他出过主意,之后就认识了。” 啊——大家的脸上写着惊讶。 “那我也是一样啊。”说话的是五岛大介,“我也是这样和西野认识的。大家都回忆一下,那个茶臼山杀人事件。要是没有我,案件肯定侦破不了,简直就像迷宫一样。” “借你的话,要说解决事件,我也是一样啊。”三木广美瞪大了眼睛,说道,“我在采访某个事件时,正好发现了事件的关键,并以它为契机,找到了真凶。” “哦,要是这样,我也有参加的资格啊。在发生某个杀人事件的时候,西野曾经和我探讨过。我没有到过现场,仅凭对方提供的信息就推测到凶手,我的推理非常正确。”作家八代新平扬言。 “哎呀,我……”七濑年插口道,“我有时在编织东西时听了事件经过,当天就能破案呢。” “说什么呢。我啊,在酒吧里喝一杯酒的工夫,就能把陷入迷局的事件解决呢。”接下来说话的是六田仁五郎。 推理小说研究家四条也不服输,开始吹嘘自己推理的严谨,九重美路菜则向我们讲了她以自己的美色和行动力摧毁犯罪组织的故事。二宫当然也不示弱,把刚才告诉我的那些,又向大家重复了一遍。当然,我也把我的事迹告诉了大家。 “哦,好像……”八代环视一圈,“受到邀请的都是曾经解决过杀人事件的人。” “若是在推理小说中,就是那些曾经担当过侦探角色的人。”三木广美笑道。 “这个有意思。有十个侦探角色呢。”二宫说。 “是九个,”五岛更正,“有一个人已经死了。” “事件发生得太快了。”女大学生九重美路菜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我渐渐看出西野的气魄了。”四条似乎是想强调自己的冷静和透彻,不慌不忙地说,“好像是让我们打一场推理战啊。” “有意思。最近我也没有什么可推理的,正无聊着呢。” “我也是。呵呵……” 所有人的视线激烈地碰撞。 我们打算先准备晚饭。厨房里贴着纸条,上面写着冰箱里和仓库里有很多食物,地下室有很多洋酒。我们并没有指定由谁负责做饭,大家一起准备。即便如此,在厨房里活跃的仍然是女性。三木广美和七濑年迅速确定了菜单,向大家发出指示。好像只有九重美路菜不擅长做饭。 “真是奇怪啊。”正在摆放餐具的五岛小声说道,“差一个盘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盯着他。的确,只有八个盘子。 “汤碗也不够。”三木广美说。 “勺子也是。”七濑年大声说。 “咖啡杯也是。”这是八代。 “喂,大家都在吗?”二宫问。 所有的人都迅速确认,发现差一个人。 “好像推理小说专家不在。”六田老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刚才说去找洋酒来着。” 听了九重美路菜的话,大家蜂拥至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 第二具尸体在地下的洋酒仓库被发现了。是吊死的。 最终,我们的晚饭变得非常简单。只是做了一些烤肉,并在蔬菜上浇一些调味汁,做成了简单的蔬菜色拉。有很多洋酒,大家各自打开喜欢的,喝了起来。已经发生了两起杀人事件,但大家都还能心平气和地喝酒,不愧是有侦探经验的人。 “哎呀……这个,神甫和推理小说专家先后被杀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六田老人一边大口大口地咬着牛排,一边小声说道。虽然是自言自语,但明显想让周围的人都听到。“第一件是用刀,第二件虽然是吊死,但应该不是自杀。” 没有一个人回应。大家应该已经开始推理了,谁也不会愚蠢到给对方提供信息。 “站在作者的角度,我觉得杀了那两个人是正确的。”五岛大介突然离开了小说的世界。可能是洋酒喝多了有了醉意,也可能是演戏。 “哎呀,这是为什么呢?”七濑年问。 “即便他们还活着,最后进行推理的也不可能是他们。神甫和推理小说专家之类的形象,在以前的本格推理小说中还有可能,现在已经过时了。” “要说神甫过时也就罢了,推理小说专家当侦探的角色难道真的过时了吗?”作家八代提出了抗议。他说不定也写推理小说。 五岛用力点头。“有专业知识,并不一定就能在实际中灵活运用。或者说,他们不过是一些迂腐的专家,把很多东西生搬硬套进自己的理论框架,往往无法进行准确的推理。” 这个意见很是辛辣。 “啊,以后的时代应该属于行动派。侦探是否使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来获取信息,将成为判断一个侦探好坏的标准。” “可以这么说。”三木广美同意五岛的说法,“我觉得,只用脑袋思考的侦探时代已经结束了,没有实际行动的做法行不通。在这一点上,像我这样经常与各类信息情报接触的人,才是侦探角色的最佳人选。” 果然,自由撰稿人和记者的想法一致。 但安乐椅侦探组也不甘示弱。六田张开那张已经差不多没有牙的嘴,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那些没有智慧的人才会瞧不起智慧。揭开杀人事件之谜即是揭开人类之谜。只有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熟知人性的人才最适合侦探角色。你们这些人,张口信息,闭口信息,实际上,在揭开真相的过程中,真正需要的信息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而且这些信息存在于任何人都能看得见的地方。所谓伟大的侦探,就是不做任何无用功。” 说完,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七濑年,似乎想博得她的赞同。看那模样,好像就是在说:“对吧,老婆婆。” “要揭开事件的真相,需要人生经验。我觉得这是一个真理。”老婆婆果然赞同老头子的说法。但是,接下来的话却不同了。 “但是,用不充分的信息进行推理是一种罪恶。我不会那么做。” 遭遇了老婆婆的背叛,六田的脸都绿了。他正要开口,律师二宫问道: “呵呵,七濑夫人,您是说您掌握的信息总是很充分吗?”他语带揶揄,“我以前还以为您只是在家里做点编织物什么的呢。” “我的外甥是警部。”七濑年不甘示弱,炫耀道,“在每次事件发生的时候,他总是能给我带来很多信息。他好像很依赖我。” “原来是这个类型啊。”二宫一脸厌烦,“推理小说作家想尽快塑造一个系列角色时的俗套手段。要么朋友是警官,要么家人是刑查,要么恋人或配偶是搜查一科的警部,就是这样吧。这样就能简单地把人物和事件联系起来,而且使这个人物从中得到事件的相关信息。这些好用的伙伴们哭丧着脸,说什么警察无论如何也破不了案,并喋喋不休地向普通人讲述侦查中的秘密。我真想让你告诉我,哪里会有这样的警察呢?当然,我的意思是说在小说世界以外。” 听了二宫的话,七濑年气得歪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很快又开始反击。 “这可能是有点不现实。但我只是将自己的推理告诉外甥,这并不过分。最为过分的是,有些侦探角色,竟然把家人任警界要职作为一件荣耀的事情,就像水户黄门的印盒一样,经常挂在嘴边炫耀,并混入刑警中一起搜查。” “啊,竟然有这样的人?”三木广美竖起了眉毛,“真是不知羞耻。” “当然有。就在你旁边。”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坐在三木旁边的五岛身上。 “不是,请等一下。哈哈哈,等一下啊。的确,我有一个哥哥是警视正,但是,搜查和推理都是单独进行的。所以,绝对没有那种利用警察权力的行为。”五岛马上开始辩解。他似乎很担心三木广美。或许,是她比较让人担心。 “这个嘛,谁知道呢。”八代用火柴点燃一支烟,说道,“一般观众好像都比较期待水户黄门的印盒出现的那一瞬间,难道不仅仅是为了这一点吗?” “胡说,怎么可能这么单纯。”五岛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要说单纯,一些外行的小姑娘,自称刑警的恋人,对搜查进行干预的类型也是存在的。这种类型,才在拖日本推理小说的后腿,要说罪恶,这种小说的罪恶才大呢。” 像是在说九重美路菜。 “喂,等等,莫非你是在说我?”果然,美路菜拍案而起。 她的脸色苍白。真奇怪。我心里想。 但美路菜那美丽的樱桃小口并没有继续提出反驳。在站起来的刹那,她的脸开始痛苦地扭曲。在所有人惊呆的时候,她当场气绝身亡。很明显,这是毒杀。 “不好了,第三起杀人事件!”八代叫道。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回到了小说的世界。 接着,又有人发出了“啊啊啊”的声音。是六田。六田抓着自己的喉咙,痛苦地挣扎。很快他倒在了地上,几秒后就不再动了。 到达别墅还不到半天,就有四个人被杀了,事态异常。这些外行侦探开始演绎疑神疑鬼的登场人物了。只是,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才是侦探角色,并对此深信不疑。他们并不担心下一个被杀的很可能是自己,心中所想的全是怎样尽快破案,找出凶手。 “从迄今为止的情况来看,这肯定是那种‘无人生还’的类型。”三木广美首先开口道。 “好像是啊。”八代也说。 “当然,凶手应该就在我们当中,否则就奇怪了。如果凶手来自外部,读者会生气的。” “作者打算怎样安排情节呢?我觉得这种类型的作品,是无法超越阿加莎·克里斯蒂的。” “是啊是啊,这个……作者肯定有什么想法。”八代意味深长地笑道,却不跟大家分享自己的推理。其他人也都沉默了。 “可是,”二宫说道,“作者先把那个女大学生杀掉的做法还是聪明的。在本格推理小说的舞台上,她显得有点不太适合。让女大学生或者女高中生担当侦探的角色,写一些轻松的推理小说来获取女性读者的做法,在不久之前流行过了。” “在普通开本的小说里,有很多这种类型呢。”七濑年说道。 “当然,在开发读者层的意义上,它对出版界的贡献也不低。但是由于商业性太浓,未免让人扫兴。现在,即便有人写那种书,也不会有读者上当了。”二宫满怀自信地说。 “我们这些作者也不至于愚蠢到那般地步。”八代笑道。 死人没法说话,所以一说起死者的坏话时,大家意见一致。 “说到小说集……”二宫环视周围,“那个自由撰稿人好像不在。” “哎呀,是啊。” 就在三木广美说话的时候,枪声响起。所有人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是浴室的方向。”二宫首先跑了出去。 在浴室的更衣室里发现了五岛大介的尸体。他倒在地上,额头鲜血直流。 “哎哟哟……”二宫说道,“旅游胜地杀人事件的专家,这次似乎也成了配角啊。” “枪声响起的时候,大家应该都坐在餐桌旁边。”三木广美说道。 或许她是想说凶手不在我们这些人当中。但这种诡计,只要用一个录音机就可以实施了。 “对了,老婆婆好像没有跟来。”二宫回头看了看,又说道,“啊,作家也不在。” “坏了。” “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回去一看,七濑年趴在桌子上,已经气绝了,后脑勺上插着一支冰锥。八代则倒在厕所旁边,手里还拿着没有抽完的烟。 “烟里好像被人放了毒。” “这一点,我是明白的。让推理小说作家充当侦探角色,作为作家来说,是很在意的。因为他本人最清楚,推理小说作家在现实中并没有出色的推理能力。” “可是,一瞬间就剩下我们三个人了。”三木广美说,“正好三个。” “这个……到底算不算正好呢。社会派推理小说自不必说,在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中,也很少听说让记者来当侦探的。” “哎呀,”三木广美使劲咬了一下嘴唇,说道,“一个迷失在法庭推理中的人,可没有资格这么说我。” 听了这句话,二宫正要说什么,房间里忽然一片漆黑。 “啊!” “停电了。” 两声枪响。 只一分钟,房间里的灯又亮了起来。 律师和女记者陈尸当场。 我眼前站着一个人。 “凶手原来是你啊。”我对站在面前的推理小说研究家说。 四条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他脸上有一种用语言无法表达的表情,虽有笑意,却又蕴含着深深的悲哀。 “不是我,天下一君。”他说,“在这种情况下,凶手怎么可能会是我呢。” “为什么不会?你站在我面前,就是最好的证据。你是第二个被杀的人,是在洋酒库中被杀的。可你现在却出现在我面前,可见你只是佯装被杀掉。为什么呢?因为你就是凶手。” 然而,我还没有说完,他就开始摇头。 “我没有装作被杀掉。接下来我才会被杀。”说着,他取出烟斗,点燃烟丝。淡紫色的烟从他口中喷了出来。“是被你杀的。” 我笑了起来。 “你瞎说什么呢。我为什么要杀你?” 但是,他好像并非在开玩笑。他缓缓张开了嘴:“因为你是凶手。” “你说什么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 “不,你就是凶手。至于原因,借用你刚才说过的话来说明吧。你应该已被杀掉,现在却还在这里。这是因为,你是凶手。” “胡说!我什么时候被杀了?” “你不是也说了吗?第二个,在地下的洋酒库里。” “在那里被杀掉的,是你。” “不,不是我。是你。你要是觉得奇怪,就再读一下那个地方吧。” 我回到小说世界中,又读了一遍在洋酒仓库里发现尸体的部分。 “怎么样?”四条说道,“我的名字可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但是,上面写的推理小说专家……” “的确,我是推理小说研究家,但不是专家。要说专家,非天下一君你莫属啊。” “无稽之谈!” “你再读一下其他的部分。你一次也没有发言,也没有关于你和大家坐在一起的记述。你装作被杀掉,然后在暗中观察大家。” “要是这么说……”我指着四条的鼻子说,“你不也一样吗?你也没有发言,也没有证据表明你和大家坐在一起。把推理小说研究家说成推理小说专家,也不能算错吧?” 四条苦笑着点了点头,抽了一口烟。 “的确如此。所以,现在不管谁成为凶手都没关系。不管谁成为凶手,都说得通。” “所以,我就只能让你当凶手了。不管怎么说,我的角色是侦探,而且是这个系列的主人公……” “问题就在这里。”四条一脸认真,“正因为你是这个系列的侦探,才是让这篇小说扭曲的最大原因。” “扭曲?” “是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杀,却没有一点悬念,也丝毫不显恐怖。这就是因为你是这个系列小说的侦探。其他小说中的侦探角色出现再多,也改变不了你在这篇小说中的主人公地位。读者也深知你不会是凶手,也不会被杀。而且,刚才大家已经知道,在小说最后解谜的也是你。你觉得这种状态正常吗?小说的有趣之处,不正在于我们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吗?” “虽然人们经常这么说,但不也有即便牺牲小说的趣味性,也要满足读者期望的吗?从这一点上说,难道系列侦探不是必要的吗?” “我承认,读者的愿望很强烈。但也分时间和场合。有一些作品,为了写出系列侦探,把所有的东西都搞乱了。这样的作品我也知道一些。其中之一就是这次的故事。我就明确地说吧,在这个故事中你是不必要的,是一个不必要的人物。” “不必要……” 我耳中响起了擂鼓的声音。那是我的心跳。 “让我抛开推理小说研究家的身份,作为一个读者代表来说一下吧。”四条慢慢地说,“要想拯救这篇小说,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从根本上摧毁读者关于你不会是凶手也不会被杀的思维定式。所以,你只能做凶手。你不觉得吗?” 我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反驳,大脑一片混乱。 不必要的人物?我?名侦探天下一系列的主人公?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四条说道。 他开始剧烈地挣扎,手中的烟斗掉在地上,抓住自己的喉咙。最后他倒在地上,双眼圆睁,口吐白沫。 我把烟斗拾起来。小说的设定是:那里面有毒。 放毒的人是我。应该是这样吧。 就在这时,我感到胸口有些不对劲。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上衣口袋附近。 我把手伸了进去。里面有一个冰冷的东西。我抓住它,拿了出来。握在右手中的竟是一把黑得发亮的手枪。 为什么我手中会有这种东西?我要用这东西做什么? 我一边问自己,一边举起了手。我将枪口对准自己的鬓角,然后把手指放上扳机。 在这里,我应该是要扣动扳机的。 这样,故事就完成了。 这样,本格推理小说就得救了。 会不会呢?会不会呢? * * * 日语中“刑吾”和“圭吾”发音相同。 水户黄门即德川光国,日本江户幕府第一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康之孙。他的印盒上有德川家族的家纹,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书籍开本的一种,长约173毫米,宽约106毫米。 版权信息 书名:名侦探的诅咒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岳远坤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我”莫名来到一座单纯的小城,城中之人单纯得令人生疑,“我”也成了人称“天下一大五郎”的名侦探。 第一天,一间绝对孤立的密室里,小城一个强势有钱人中弹身亡。第二天,一位小说家额头中箭,“我”就在隔壁,凶手却消失无踪。第三天,与世隔绝的暴风雨山庄,四人接连离奇丧命…… 无形的阴冷诅咒在整个城市漫卷开来。 这个诡谲的世界背后究竟暗藏什么隐痛与玄机? 序章 “我的结论就是,在你设想的那种情况下,有可能发生强度相当于广岛原子弹五分之一左右的爆炸。这不是悲观的推论,而是精确计算的结果。” “可科学技术厅却坚持说,从纯度上看,由高温炉产生的钚不可能成为核武器原材料。” “那只是说,制造不出当年美苏竞争时使用的那些高端武器。但钚239确实可以引起核爆炸,这一点毫无疑问。” “印度就曾用从原子弹爆炸中提取到的钚进行过核试验。” “你说得对。” “谢谢。这些对我很有参考价值。我可能还会来请教你的。” 我关掉录音机,顺手拔掉了电源,然后看着电脑屏幕确认自己边听录音边输入的内容是否有误。除了少数拼写,基本无误。磁带是我几天前到某大学原子炉研究所采访时录制的,对方是该所所长、原子力学教授。 我正在创作一部关于核劫持的小说,涉及从核废物处理厂运出的核燃料部分被人劫持的情节。我曾写过一篇关于超大型直升机载着装满爆炸物的核反应堆从高空坠落的小说,手头这篇将成为它的续篇:我之所以执意探究原子弹爆炸,是不想让它仅仅成为一个小说的题材。 关掉电脑时,电话铃响了。是讲谈社的文田打来的。他是我的责任编辑,喜欢赛马、卡拉OK,却是个电脑盲,每当听我说要用邮件发送稿子时,他都非常为难。 “怎么样了?”文田客气地试探我。 “什么?”我故意装糊涂。让编辑们着急,已成为我的一种乐趣。 “我是说,稿子。” “稿子我还在写啊。” “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象着文田焦急的表情。“啊,问题很多啊,我越深入调查,烦恼就越多。” “那什么时候能完稿呢?按照出版计划,应该是六月份……” 文田好像无视我的烦恼,他只在意出版日期。编辑们都这样。 “我尽量。” “拜托了。如果需要什么帮助,请告诉我。” “知道了。” 我突然想逗逗他,要是拜托他拿摄像机去跟踪运输核燃料的卡车,他会有什么反应呢?但这个冲动也只是停留在想象层面罢了。 挂断电话,我穿好衣服,想去趟图书馆。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但看起来不会下雨。 我骑自行车来到图书馆。这是一座白色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没有任何情调可言。这座中央图书馆,名副其实,非常宽敞,只是没多少藏书。但是,在我需要查找资料时,还是能派上一定用场。借书台就在进门处,旁边的告示板上写着本月最受欢迎的图书。这就是所谓借阅数排名。小说类依然是推理小说的天下。作为一名为推理界添砖加瓦的推理小说作家,我感到十分欣慰。我发现书单里仍有解谜型古董作品,不禁暗自嘀咕,现在还有那么多人喜欢这类作品啊。 我从借书台前走过,沿旁边的楼梯上楼。三楼“社会科学区”是我今天的目的地。但路过二楼的文艺类书籍时,我忽然想顺便看看。 我悠闲地漫步在高大的书架间。除了我,这里空无一人,不由得痛心书籍正离我们越来越远。夏天酷热难耐时,大概会有一些贪图免费空调的人为这里增加访问量,但他们也只是翻翻杂志而已。而我,若非职业原因,也未必会来图书馆。 我看着浩如烟海的书籍,心绪难平。出版这么多书,是因为书都卖的不好。出版社为了保证利润,往往采取以品种取胜的方针。不管作家倾注了多少心血,其作品对于出版社来说,不过沧海一粟。再优秀的作品,如果没有评论家提及,也会被瞬间淹没。徘徊在书架之间,有如踯躅于墓场。对,这里就是书籍的墓场。 书架上也有我的几本书。起初我还想查看一下借阅记录,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在这种地方打击自信,着实无趣。 我原以为这些书籍是按作者姓名的假名顺序排列的,后来发现不然。细看之后,我找出了分类的依据——类别。 我决定在二楼多转一会儿。当我转了几个来回之后,竟然不知道自己的方位了。我停下脚步,盯着旁边的书,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苍井雄、楠田匡介、滨尾四郎、守友恒等人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他们都是活跃在昭和初期的推理小说作家。架上还有精装本,大概是重印的。就这个图书馆来说,这类藏书还真不算少。 我没有碰那些书,现在的我对这类侦探悬疑小说不感兴趣。这类书只有在日本还有读者,在重视真实性的海外推理界,几乎没有人看了。 可是,其中有一本挺稀有的书,我决定记下书名。我伸手去掏上衣口袋,却发现只有一支圆珠笔,不知为什么,经常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不见了。我摸到了在咖啡馆拿的免费火柴,决定把书名写在火柴盒的背面,在掏出盒里的火柴放在旁边的书架上时,却不慎将几根掉到了地上。 苍井雄的《船富家的惨案》、楠田匡介的《模型玩偶杀人事件》、滨尾四郎的《杀人鬼》、守友恒的《幻想杀人事件》——这些作品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原著。我打算记下来,说不定日后写随笔之类的能够派上用场。 密密麻麻地写满火柴盒的背面之后,我收起火柴棒,将圆珠笔放回口袋,迈开脚步。 奇怪的是,我怎么也找不到楼梯。无论走到哪儿,眼前都是高大的书架。这些书架交错排列,视线四处受阻,无法看到正前方,仿若迷宫。 太奇怪了,又不是一座很大的图书馆。 日后若向他人提起肯定会遭人笑话。以写书为生的作家竟然在书中迷路,太没面子了。 我的掌心逐渐渗出了汗水。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不管是往右拐还是往左走,都找不到出口。无奈之下,我想到一个办法,即走到最靠边的书架前,沿着墙壁往前走。我决定付诸实践。 然而,我到达的那个地方,是一个摆放着历史小说的死胡同。我只是在里面骨碌碌地转。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成这样。终于,我穿过了忽然出现的通道,却发现又身处另一个书架角落。好像是外国文学,都是些我看不懂的文字。 不知不觉间,我小跑起来。额头上渗出汗珠。 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停下脚步,调整呼吸。不管怎么想,这都很异常。世界上哪有这么大的图书馆,能令一个大男人来回跑好几分钟都找不到出口?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脚下感觉异样,好像是踩到了某种东西。我抬起脚。 是一根火柴棒,粉红色的火柴头好像在哪里见过。无疑,是我刚才掉的。我跑了这么半天,又回到原地了? 查看了周围的书架,我的脑子愈发混乱了。昭和初期侦探小说家们的书全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作家的书。 紧接着我发现,不仅是书,书架也变了。原本的书架是钢质的,而眼前的却是深茶色的木质书架。还有,原本铺着亚麻油毡的地板也变成了木地板,还散发着小时候学校走廊里令人怀念的油漆味。 “这是……什么地方?”我暗自嘀咕。四下静寂无声,我的声音传遍整个房间。室内昏暗,发着白光的荧光灯不见了,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白炽灯。 咔嚓! 我循声向右看去。有人从书架之间穿过,棋盘格花纹的衣服映入眼帘。有救了!我心下暗喜。虽然有点不体面,但跟在那人身后,说不定能找到出口。我加快了脚步。 就在我走到书架拐角处时,那人已往右拐了,仅能看到一点背影。看得出来,他是一名男子,穿着棋盘格的西装,手持一根如今很少见的手杖。我能听到笃笃的声音,似乎是手杖敲击地板时发出的。 我循声追赶。男子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在书架间穿梭,好像要努力甩掉我。 突然,手杖的声音消失了。太好了,他终于停下了。我放下心来,走向男子走过的拐角。 然而,哪里都没有男子的身影。我焦急地环视周围却一无所获。男子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正满腹狐疑时,我意外地发现从天花板上垂下一架螺旋状的楼梯。刚才我并没有看到它,但是现在,就像忽然从哪里冒出来一样,它唐突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我决定先爬上楼梯。楼梯上的房间里也满是书架。我从不知道这座图书馆中还有这样一个房间。一排排陈旧的书架上摆放着陈旧的书籍。我随手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书很厚,好像是一本博物图鉴。大概是拉丁文,我看不懂。 在把书放回原处时,我暗觉右侧有人,扭头一看,一个身穿白裙、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面对着我,站在那里。 我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见到人了。不管怎么说,这意味着我有可能走出这座奇怪的迷宫。小姑娘抬头看着我,快步走到我面前,看看手中的纸,又看看我,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天真无邪,太过久违,我像是被击中了,往后退了一下。 “啊,太好了。”她说道。她是用一种非常正确的发声法发音的,这是当今十几岁小姑娘所不具有的。“您还是来了。” “你在找我吗?” “是。他让我替他接您。”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太好了,能够见到您。” “他……是谁?不,首先要问……”我看着她的那双大眼睛,问道,“你是谁?” “我是小绿,日野绿。”她很干脆地鞠了一躬。 “小绿……”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见过这个小姑娘,“你为什么要找我呢?” “嗯,您不是跟他约好了要来这里吗?下午一点。” “约好要来这里,下午一点,和谁?” “和市长。” “市长?”我抬高了声音,“你没有记错吗?我不记得有这样的约定,也没见过什么市长。” “但市长说您打来电话说答应了他。他还寄出了确认信。” “确认信?我没收到过啊。” “太奇怪了。市长的确说他和侦探先生约好了……” “侦探……谁?” 她默默地指了指我。 “怎么可能?”我苦笑着,摆了摆手,“果然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侦探先生。” “但是,照片……”小绿看看手中的纸,又看看我,“是您啊,一模一样,连衣服都一样。” “让我看看。”我拿过那张照片,看了一眼,不由得后退几步。照片上的男子长相的确和我一模一样,但是打扮得非常古怪。他穿着棋盘格式皱兮兮的西装,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长而蓬乱。 “原来如此,和我长得很像,但是穿着完全不同——”我忽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身上穿的衣服,正和照片上一样,是一件棋盘格的西装。不可能!我今天出门时穿的衣服和这件完全不同。 我突然想起来了,刚才在迷宫中见到的那个男子,穿的正是这样的衣服。可他的衣服怎么到了我身上? “您果然是侦探先生。别拿我开玩笑了,”小绿的脸上又浮现出笑容,“您就是侦探天下一先生吧?” “天下一?不,我是——” 似乎有某个东西在我脑中爆炸了,烟雾在记忆中迅速扩散。天下一——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在哪里呢?我什么时候接触过这个名字呢? 我感觉到鼻梁有点不舒服,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戴着一副眼镜。我什么时候戴上的?我戴的应该是隐形眼镜啊。 就在这时,我发现西装右侧内袋里有样东西。我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了一张纸。取出来一看,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看吧,果然就是。”小绿指着信封说道,“您这不是拿着市长写给您的信吗?” “不,这不可能……” 我不是侦探,也不是那个叫天下一的人——我想这样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来。我身体中的某个东西在拒绝说这句话。 这不是现实的世界。 是梦吗?不,绝对不是梦。这不是朦胧不清的世界。可这到底是哪里?我熟知的那个世界又去了哪里呢? 奇怪的是,我脑中的混乱正在迅速收敛。居于大脑一隅的另一个我在小声说:必须接受这个世界。 我从信封中取出信纸,打开。字很漂亮,是用黑墨水写的,内容如下: 多谢您接受委托,前一段时间跟您说过要拜托您的事宜,见面之后再详谈。当天下午一点我去图书馆接您。请多关照。 不知所云!在一瞬间,我这样想到。但是马上我又觉得似乎看到过,也的确收到过这封信。不,但是,我是在图书馆里迷了路,才来到这里的…… “我带您去市政府吧。”小绿说道,“他让我带您去。” “远吗?” “从这里走着去,很近。”她的脸上又露出美丽的微笑,“您跟我来吧。” “嗯。” “啊,您落东西了。”小绿从我身边的书架前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我,“给。” 是一根破旧的手杖。 第一章 纪念馆 01 走出图书馆之后,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景色。道路上铺的不是柏油,而是石板。建筑物的墙壁多是石头一样的东西垒成的。间或也有墙壁上雕着石像或者窗棂上刻有浮雕的房子。回头一看,图书馆也已变成那种风格,显得格外庄严,极具特色。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小绿。 “墓礼路市风致区。” “墓礼路市?是在日本?” “当然是啦。这个问题可真奇怪。”小绿哧哧地笑了起来。 我和小绿并排在石板路上走着。偶尔会有汽车从身边驶过,但都是古典怀旧式车型。路上行人的衣服也让人想起以前的时代,不是日本的,而是国外的。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 我开始回忆刚才所属的那个世界的潮流,却一点也想不起来。我的大脑在拒绝想那些东西。 我们来到一个带有喷泉的广场。喷泉周围是一座小小的公园,中间立着一尊青铜色的塑像——一个男子,戴着一顶大礼帽,西装革履,一手指远方,一手持一个放大镜。 “那是谁?”从塑像旁边经过时,我问小绿。 “没有名字。是创造了这个小城的人。” “创造了这个小城……是第一任市长吗?” “不。”小绿摇摇头,“是创造了这个小城的人。” “哦。”我不理解她的这个概念,但没有追问。 以广场为圆心绕半圈,有一座砖砌的古旧建筑。小绿告诉我这就是市政府。墙壁上绘有些许花纹,但很模糊,几乎看不见了。数了数拱形的窗户,我确定这是一座三层建筑。正面有一扇凭一人之力开起来有些费劲的大铁门,此时完全敞开着。我们从这里走入,里面非常昏暗。 眼前是一段楼梯,很宽,铺着胭脂色的地毯。小绿上了楼梯。 我跟着她走上二楼。昏暗的走廊两边排列着木门。小绿径直走向走廊尽头正对着的那个房间,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小绿推开了门。 一张皮质大沙发首先映入眼帘。对面有一张桌子,再往前是一扇窗。一个肩膀很宽的男子背窗而立。他慢慢地走近我们,地板被他踩得嘎吱作响。 男子梳着大背头,满头乌发,根根如铁丝,发着亮光。他目光炯炯,直直地看着我。 “这位是……” “天下一先生。”小绿对他说。 “啊,我知道。”黑发男子点点头,“和在报纸上看到的一样。”中气十足的男中音,引起我胸膛的共振。 “报纸……” “就是这个。”男子拿起沙发前面桌子上的报纸,递给我。报纸是叠着的,社会版恰好在首页,一眼便能看见。 上面载有这样一则消息: 头脑清晰的天下一侦探,成功侦破壁神家杀人事件…… 旁边,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头发蓬乱、穿着皱兮兮西装的男子,就是我。 我正要说不知道这起事件。但是,话要出口时,我又停了下来。壁神家杀人事件——好像有点印象。 对,好像的确有这么一起事件,一起在深山的小村子里发生的事件。是在下了大雪的第二天发生的,在密室里发现一具凄惨的尸体。 鲜活的记忆在眼前复苏了,就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为什么?明明不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为什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难道,那一事件……真的是我解决的吗? 我渐渐觉得,那是我做的。壁神传说,还有,凶手令人意外地是一个女人…… “我是市长日野。欢迎欢迎。”黑发男子打断了我的回忆。 “日野……”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绿。 “是我父亲。”她说完,调皮地伸了伸舌头。 “哦。”我点点头,将视线转向她父亲,拿出了刚才的信。 “写这封信的是您吗?” “是的。” “您怎么知道我的地址?不,在此之前,我想问的是,您为什么要拜托我?” “就是通过这则新闻嘛。”日野市长敲了敲那份报纸,“我读了它才知道你。我想,只有你才能迅速及时地帮我解决这次的事件。”他说话时轻轻地挥动着拳头,就像在演讲一样。或许是在议会上的习惯吧。 “您是说,您看中了天下一侦探的实力,是吗?” “是的。我看中了您的头脑。”市长干脆地说。 我略感头痛。我真的是天下一吗?若是那样,直到昨天为止的那个我又是谁呢?在那个狭小的工作室写推理小说的人是谁呢? “啊,坐下说吧。” 市长让我坐到沙发上。我落座之后,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小绿坐在我旁边。 他从桌子上的水晶盒中抽出一支香烟,用水晶打火机点燃。灰白色的烟雾在他脸前飘摇。 “我请你来,不为别的,只为找回一样东西。”市长在烟雾那端说。 “一样东西……是什么呢?” “被偷走的东西。” “被偷走的?” 市长将香烟夹在指间,回头看着窗外。 “看到前面的公园了吗?” “看见了……” “如果是说开拓者的塑像,我已经解释过了。”小绿在旁边插口道。 “是吗?说得有点早了。” “那尊塑像叫开拓者吗?” “他创造了这个小城,所以这里的人们称他开拓者。实际上只是一个象征,那个人是否存在过,谁也不知道。” “这件事小姐跟我说了,我不明白为何是他创造了这个小城。” 听了我的问题,日野市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是啊,就连我们也都不明白呢。” “什么意思?” 市长将几乎还没抽的烟卷放在水晶烟灰缸中捻灭。 “这个小城,没有历史。” “没有历史……你是说,这是一个新城吗?” “我没有打比方,它是真的没有历史。要是再说得简单一点,这个小城来历不明。就是说,住在其中的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小城。” “怎么可能?” “也难怪你不相信。但是,在工作开始之前,请务必先相信这一点。若非如此,你就无法明白我拜托你调查这起事件的意义。” 听市长的语气,他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也丝毫没有要威胁我的企图。我看看小绿,又将视线转向她父亲。 “请接着往下说。”我说。 日野市长点了点头。 “小城没有历史,却有传说。据传,小城里的居民都是移民。这里原本渺无人烟,后来有人陆续移居,开拓并发展成这样的小城。” “是开拓者吗?” “是的。所以,开拓者其实是指最早来到这里的人。当然,并不一定是一个人,也不知是男是女,他终究只是想象中的人物。” “开拓者怎么了?” “开拓者的居住地正是小城的中央。” “那也是根据传说创建的吗?” “不是,是实际存在的。从出土年代推断,是第一代移民无疑,大家都说那是开拓者的家。正式名称为圣人纪念馆,一般简称纪念馆。” “纪念馆又怎么了?” “实际上,一个月前纪念馆中有一个重大发现——原本大家公认只有两层的建筑物却发现了地下室。发现那个地下室的入口纯属偶然。打开门一看……”市长有点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咧嘴笑笑,“你猜发现了什么?” “尸体?” 我只是开个玩笑,没料到市长瞪大了双眼。 “不愧是名侦探,真是敏锐啊!正如你所说,发现了尸体。” “当真?” “但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是木乃伊。发现的是木乃伊。” 我不由得猛吸了一口气。 “装在棺材之类的里面?” “不,坐在椅子上。那个房间的用途,现在还不清楚。不管怎么说,里面除了椅子,就是几张粗糙的桌子。” “因此,我觉得,那该不会是木乃伊的书房吧。”小绿插口道。 “学习的地方?” “还没有对此进行详细的调查,木乃伊到底是谁,也不确定。”市长没有理会我的玩笑,说道,“但是,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因为它极有可能解开小城的起源之谜。” “木乃伊就是开拓者吗?” “不知道,有可能。我们认为有必要进行慎重的调查。于是,我们组建了一支调查团,准备下周着手调查,没想到……”说到这里,市长双唇紧闭,似乎十分痛苦。 我想起了他刚才的话。 “在此之前,发生了盗掘事件,是吗?” 市长一脸悲伤地摇摇头。 “真是出人意料啊,没想到有人会去那里偷东西。” 我渐渐明白事情的大致原委了。 “就像《夺宝奇兵》一样啊。”我说道。 “谁?” “您要是不知道就算了。”我摆摆手,“请接着往下说吧。被偷走的是什么?不是木乃伊吧?” “木乃伊平安无事。被偷走的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 “不清楚……什么意思?” “现场只有一个被挖掘的洞穴与填埋之后的痕迹。洞穴里原来埋着什么,只有窃贼才知道。” “那有可能什么都没被偷走喽?窃贼可能只是挖了一个坑洞而已。” “不,这不太可能。” “为什么?” “据调查发现,坑洞几乎呈一个漂亮的四边形。也就是说,里面原本埋着那种形状的东西。” “坑洞的大小呢?” “大概这么大。”市长伸出两手比画了一下,长度不足三十厘米,“不是正方形,是长方形。” 我想到了扁平的饭盒。 “报警了吗?” “没有,这件事还在保密之中。” “为什么?调查这样的偷盗案件,应该是警察的工作啊。” “当然,若是普通的盗墓,我会毫不犹豫地报警。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回事?” 市长皱着眉头,又伸出手去拿香烟。 “实际上,关于地下室与木乃伊的发现,还没有对外公布。” “啊……”我舔了舔嘴唇,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都准备开始调查了吗?” “调查也准备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直到调查结果出来为止。” “为什么?” “要明白这一点,你得先了解一下小城的特殊性。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这个小城没有确凿的历史。大家都在制造对自己有利的历史。举个例子,自称开拓者后裔的,据我所知,就有五家。” “其中就有我们家呢。” 一旁的小绿在若无其事地说。 我惊讶地看着市长,问:“真的?” “先父曾这样认为。”他苦笑道,“还差点为此丢了性命。”这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是常有的事啊。” “也就是说,关于小城起源这个话题,非常微妙。” “所以,发现木乃伊一事,不能轻易公之于众。” “是的。”他吐出一口烟。 “知道地下室和木乃伊的都有谁?” “首先是调查团的成员。之前设立的纪念馆保存委员会成员都转为调查团成员,我也是其中之一。外加纪念馆管理员与发现地下室的工匠。就这些。” “落下一个。”小绿指着自己说道。 “哦,是啊。”日野市长笑着看了看女儿,又将目光转向我,“在对发现地下室一事进行委员会内部通报时,这孩子碰巧也在场。但是,我一再嘱咐,对任何人,哪怕是家人,也绝对不能说。” “人的嘴可没有把门儿的。” “你说得对。但是我打算相信他们。” “这样啊,打算……”我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实际上不是这样,对吗?” “天下一先生的脑子真是好用啊。说到这里,你大概也能明白我的心情,以及我不报警的原因了吧。” “我明白了。” 如果纪念馆保存委员会的成员是窃贼,作为其中之一的市长也没有面子。他肯定是想,等找到被偷走的东西之后,再将窃贼从委员会中除名。 “那么,你能接受我的委托吗?”市长的声音铿锵有力。语气沉稳,却很威严。 “这工作很难做啊。” “你若是不接受,我会很为难。现在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何况,你已经知道了有关地下室与木乃伊的事情。” “又不是我自己想知道的。” “但也不能就这样让你回去。”他微微撇了撇嘴。 “这是威胁吗?” “是也罢不是也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就是政治家。虽然我不过是区区弹丸之地的市长。” 我无奈地挽起胳膊低声沉吟。我似乎已逐渐习惯这个世界,并认为自己的确是叫天下一的侦探,因为某种目的来到这里。 无疑,这里不是我原来居住的那个世界。如此说来,这也算一种穿越吧。有这种可能性。因为,这显然不可能是死后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我被赋予了天下一这个名字和侦探这个角色。另外,这起令我的存在成为必要的事件也不像是偶然发生的。应该这么认为,有一种必然性,将我带到这里,并卷入这一复杂事件之中。那么,只有直面这起事件,才能解开所有谜团。 我决定了。“有纪念馆保存委员会的名册吗?” “有,准备好了。”市长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管理员和工匠的名字也写在上面了。请拿去吧。” “好。” “在调查中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说,我会尽力协助。” “很快就会请您帮忙。” 市长点点头,站起身来,转到桌子对面,拉开了抽屉。待他走回来后,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把它放在我面前。是一个茶色的信封。 “这是目前的调查费用,如若不够尽管告诉我。事成之后,另有报酬。” 我拿起信封,确认了一下。几十张印着圣德太子肖像的纸币。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把信封塞进上衣内袋。在这种地方没有必要客气。 “那么,你会从什么地方着手呢?”市长搓着手,问道。 “我想先参观一下纪念馆。”我说道。 “好的,让小绿带你去。往后你就把这孩子当成联络助手吧,她现在放春假。我是她父亲,本不该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这孩子能帮上不少忙。” “春假?” 我这才注意到,这里好像是春季。 “请多关照。”小绿轻快地鞠了一躬。 “那里会有人对纪念馆进行详细的解说吗?” “有管理员,恐怕他说不大清楚。我打电话给馆长吧,看她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馆长?” “市立大学的月村博士。她是考古学专业出身,也是我们这个调查团的领导,很有个性又魅力十足,你见到后多少会感到吃惊。”市长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 “这位博士也知道盗掘一事喽?” “当然,但是其他成员不知道。月村博士的意见是,最好先不要跟他们说。” “哦……”我猛吸一口气,然后看着市长将气吐出,说道,“应该没有可以相信那个博士的证据吧。” 市长右侧的眉毛微微一抖,嘴角渗出微笑,说道:“说得对,也是嫌疑人。” “如果再进一步……” “也没有可以相信我的证据?” “对。”我绷着脸,闭上了嘴。我不是在开玩笑。 “真是个可靠的人,”市长说着就要和我握手,“不愧是名侦探!” 我没有理会他,伸手拿起拐杖,站起身来。 “那我先去请月村博士和我一起去纪念馆吧。” “祝你成功。” “我们走吧。” “是!”小绿精神饱满地回答。 02 我和小绿搭乘形似扩大版迷你敞篷车的出租车,朝市立大学出发。据小绿说,大学在一个叫做文教区的地方。 文教区的绿色植被很多,小公园随处可见,居民也都像约好了似的,家家门前一块草坪。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风景似曾相识,我好像来过这里。这种感觉比即视感更为强烈。我甚至能模模糊糊地想起这里的地图。至于自己什么时候来的、做了什么,却完全想不起来。 很快,出租车在一栋砖砌建筑前停下。建筑物的墙壁上布满浮雕,让人想起古代的欧洲。 很快,出租车在一栋砖砌建筑前停下。建筑物的墙壁上布满浮雕,让人想起古代的欧洲。 “这就是市立大学。”小绿说道,“月村博士的研究室就在里面。” 我们从作为正门稍嫌昏暗的入口走了进去。阴冷的空气中夹带着霉味。没有门,石壁围成的通道直抵中庭,走廊从那里左右分开,环绕着中庭。 中庭是一片漂亮的草坪,上面摆有几条白色长凳。 我跟在小绿后面,沿着走廊往右拐。三名身穿白衣的女学生,像是在认真地讨论着什么,视若无睹地与我们擦肩而过。 “这就是博士的研究室。” 小绿在一扇破旧的深茶色门前停下了脚步。门上挂着一个写有“第十三研究室”的牌子。我犹豫着,伸出拳头敲了两下门。 没有听到回答。我举手正准备再用力敲一次,门忽然开了。 “我听到敲门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女人正盯着我们。 “啊,实在不好意思,呃……” 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不睬我,对着小绿笑道:“欢迎,好久不见了。” “您好。” “呃……我是……” “市长给我打电话了,是侦探天下一先生吧。请进。”说着,她将门完全敞开。 走进房间,首先看到的是像比萨斜塔一般耸立的书堆,而且有好几座,毫无规律。房间四壁都是书架。就像置身于火山爆发之后的城市,书上全是灰尘,空气也略显浑浊。 “有点乱,请原谅。没有时间打扫。”她在堆着厚厚一摞书的桌子对面坐下,“你们随便坐吧,坐在书上也没关系。” “那就失礼了。” 我坐在一摞图鉴上,小绿站着。 女人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书。她的下颚很尖很长,脸颊上略有雀斑,但她好像并不想通过化妆进行遮掩。在像用直尺勾出的笔直的鼻子上面,架着一副金边圆框眼镜。 “我的脸有什么观察的价值吗,侦探先生?”她忽然抬起头来说道,“还是你也和世间一般男子有着同样的感想,对于我是女人这件事情感到不可思议,并因此激发起了好奇心?” “失礼了。我原本没打算盯着您看,只是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变得慎重了。”我低下头,“对于您是女子这一点,我并不感到意外。市长跟我说起您时,我多少已感觉到了。” “市长说什么?” “说您魅力十足。而且,他一次也没有说到您是位先生。” 她闻言耸了耸肩,盯着我说:“我是第十三研究室的月村。” “我是天下一。”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已习惯这个名字了。 “那么……”月村博士说道,“我应该先说些什么,还是先带你去纪念馆呢?” “我想先听听您的看法,关于窃贼,您有什么线索吗?” 女学者当即摇头:“没有。” “真干脆啊。” “要是有什么线索,哪还轮得到你来调查?” “倒也是。可是既然知道窃贼很可能就是与纪念馆有关联的人,至少也该有一点点线索吧。” “真不巧,我没有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中伤他人的爱好。” 她那种坚毅的口吻,很像一个女学者。似乎她也赞同窃贼出自内部的看法。当然,也不能因此就断定她是清白的。 “我换一个问题。您觉得窃贼为什么要去地下室偷东西呢?您只要说一下看法就行。” “想必是想独吞某件东西。要是被调查团发掘出来,会成为公有财产。” “会是价值昂贵的东西吗?” “不一定。有人就痴迷于此。” “听市长说,调查木乃伊和地下室,或许能够找到解开小城之谜的线索。” “我也希望这样。” “但是,应该也有人不希望吧。比如,自称开拓者后裔的人。” 月村博士耸耸肩膀,说道:“你是说市长吗?” 小绿猛地抬起头来。 “这里的好几个人都有那种想法。难道我们不能这么认为:有那种想法的人,雇用或委托别人盗走了东西吗?” 博士紧盯了我一会儿,十指交握。 “要使这种说法成立,需要一个条件:窃贼知道自己要偷什么。” “这不可能吗?” “不可能。关于纪念馆,我们还一无所知。” “但是,窃贼肯定知道那里有东西,否则怎么会去偷呢?” 她挠挠头皮站起身来。 “我带你去纪念馆吧。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乘坐着轮胎上布满泥巴的卡车,我们前往纪念馆。虽说前座呈长条状,但坐三个人还是有些挤。这辆卡车好像是博士的爱车,虽然发动机很吵,速度也很慢。博士时不时踢踢它,说一句“这个废物”。 卡车径直开向石板路。中途经过好几个红绿灯路口时,支着胳膊把着方向盘的月村博士却一动不动。 “到纪念馆的路是一条直线。”像是为了打消我的疑问,身边的小绿开口道,“纪念馆位于城中心,道路像射线般以纪念馆为中心向四周延伸。所以,去纪念馆,不管从哪个方向出发,都走直线。” “原来如此。” 不久,前方出现了一面白墙。博士这才左拐,沿着白墙前行。白墙弯弯曲曲,画出一道柔和的曲线。墙对面是一排树。 忽见墙壁有一断口处,好像是入口,旁边竖着一个标牌:“维修期间,纪念馆暂停开放。”月村博士开车右拐,驶进入口。眼前是一个停车场,停着几辆小型汽车。“又是违规停车。”博士皱着眉头说道。 停车场前是一片树林。一条宽约三米的道路纵贯其中。 路的尽头有两根粗门柱,隐约能够看到一栋黑色小屋。 门柱旁边有一间小屋,从中走出一个粗壮的男子。此人穿着一件退色的灰色衬衫,挽着袖子,外披一件深茶色马甲,满脸胡子,长得像头熊。他应该就是这里的管理员。但看他那架势,称他门卫更为合适。 “没有人再进来过吧?”月村博士问道。 “那是当然啦,门还是关着的。” 我往小屋的窗户里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咖啡杯和低俗杂志。咖啡杯还冒着热气。更里面好像是厨房,靠墙摆着一把长长的藤椅。 “门关着,也可能有人翻越铁栅栏啊。” “啊,不会的。我用这两只大眼睛看着呢。”门卫指着双眼,媚笑着说。 “那就好,对了,我想进里边看看。” “这当然没关系,可是……”门卫这才看了我一眼。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侦探天下一先生。” “哦,侦探先生。”他露出像在看稀有动物一般的眼神。 “上次那件事,市长拜托他调查。” “啊,是吗,那可真是,请多关照啦。” “但是,不要对其他人说起天下一先生是侦探的事情,那会惹来麻烦。” “啊,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明白,我又不是傻瓜。” 门卫拿起挂在腰间的钥匙串,打开了铁门。 “我带他们进去吧,把钥匙给我。你在这里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啊……我知道了。”门卫大概原想跟进来看看侦探的推理,闻言一脸遗憾地将钥匙串递给博士。 “管理员只有他一个人吗?”我边走边问。 “是的,一直就他一个人。因为预算不够。”博士似有不满。 “发生盗窃事件时,他也在喽?” “是的。” “他口风紧吗?不会跟别人说起我吗?” “别的我不知道,但这件事我敢保证他不会轻易说出去。不管怎样,这关系到他能不能保住职位。” “但是父亲说,等事件解决之后就开除他呢。” “那不错啊。”我对小绿说。 虽叫纪念馆,其实只是一间简单的小屋。旧木门上挂着一把粗糙的锁。月村博士从钥匙串中找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室内略有霉味,没有铺地板,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并排摆在小窗附近,像是餐椅。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原始暖炉,再上面是一个烟囱。暖炉对面放着几件旧家具。有的带抽屉,有的单纯是木箱的组合。 刷了漆的墙壁上贴着一些照片,每张下面都附有一张纸,上书说明性文字。仔细一看,原来是某些有钱人捐钱修缮纪念馆时的纪念,以及外国客人来访时的留影。 “我听说纪念馆是一栋两层建筑。” “通往二楼的路在这边。但上面几乎什么都没有。” 博士打开了一道门,约一平方米的四方形屋子里,竖着一架梯子。的确,这架梯子像是最近才修过的。 爬上梯子,上面是一个八叠左右的房间,铺着木地板,角落里放着一张床,除此别无他物。床上铺着一床格子被,非常漂亮。到目前为止,这个东西没有被人偷走,真是太幸运了,我暗想。 窗子对面有一扇门。我以为旁边还有房间,但无论怎么推拉把手,门都纹丝不动。 “那个打不开。”小绿从下面探出头来说。 “有意锁上了?” “不是,原本就打不开。” “有人想打开吗?” 她嘿嘿地笑了起来。 “哪有人会那么做。” “为什么?” “谁都知道,即便打开了,也不会有什么啊。” “是吗?可不打开怎么知道呢?” “但是,打开门就是外面了啊。” “外面?” “是啊,即便打开了,也什么都没有,会掉下去的,就像卓别林的电影一样。” “那为什么这里会有门?”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据说这也是纪念馆的一个谜。” “哦。”我又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门上刻有文字。首先是从A到Z排列的罗马字母,接着是这样几个单词: “WHO DONE IT?” 是谁干的?——直译就是这样。但这句话在侦探小说中另有含义,指以寻找罪犯为题材的作品。 “关于这几个单词,你听说过什么吗?” “那也是一个谜,父亲说。” “有人知道答案吗?” “据说没有。” 我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发现什么了吗?”在下面等着的月村博士问。 我说起了那扇奇怪的门。 “那扇门,我们也深为困扰。”她说,“不知是信仰类的,还是咒语类的,完全没有线索。可能仅仅是设计上的失误,也可能是建造时材料短缺,只好把其他地方的门挪来这里。到现在为止,谁也不敢断言。现在又发现了地下室,大家更期待解开这个谜团了。” “听说没有人打开过。” “啊,人们对打开那扇门的行为本身蕴含着多深的含义也存有疑问。不管怎样,到现在没有人打开过。或许是用钉子钉住了吧,也没那么容易损坏。” “门上写着字,WHO DONE IT。” “那也是一个谜,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本想说这是推理小说的一种形式,但没有说出口。因为,不管怎么想,推理小说和目前的情况都没有什么关联。 “地下室呢?” “在这边。” 博士走到几乎齐腰的家具旁。家具大小恰似旧式冰箱,而且,与冰箱一样,前面有一扇门,上面挂着一把粗糙的锁。挂锁是这里所有家具的共性。博士打开了锁。 “上锁是在发现地下室之后吗?” “当然啦。之前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柜子呢。” “有几把钥匙?” “两把。另一把市长拿着。” “请给我看一下。”我检查了一下钥匙,很简单的样式。“配这样一把钥匙也不难啊。虽然把烛油倒进锁眼获取模型比较困难,但拿着这把钥匙,用黏土取型恐怕很容易。” “但是,钥匙归管理员管啊。”小绿说道。 “问题就在这里。没有任何材料和证据可以证明,我们应该无条件相信那个门卫。我刚才注意到,他的手腕上面有清楚的编织物纹样,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编织物纹样……我没有留意啊。是为什么呢?” “那是他刚才躺在藤椅上打盹儿的证据。杂志也散落在地上。它们本在椅子上,只怕是因为妨碍他睡午觉,碍事,才被扔到地上。刚沏好的咖啡,是想睡醒之后醒神儿用的。” 小绿瞪大了眼睛。 “刚发生失窃事件,就在大白天睡觉!” “习惯真是可怕,或许,刚才正是他以往睡午觉的时间吧。在他睡午觉时,偷来钥匙做一个模型也不难啊。” “这算什么啊,我得告诉父亲。”小绿鼓起腮帮子,说道。 “不愧是名侦探啊。”一直在旁边听我说话的月村博士面无表情地说道。 “低水平的推理。”我高兴地说。 博士打开面前的门,里面什么也没有。地上铺着廉价的三合板。她抓住三合板的一端,用力一拉,板子随着她的手移动起来,出现了一个四方形的通道。 “这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我说。 “是维修这个柜子的工匠发现的。” “工匠有嫌疑吗?” “不可能,他只发现了这个入口,完全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博士伸进手去,拿出一个好像早已备好的手电筒。她打开手电筒,伸脚就要迈进那个狭窄的通道。里面像是有楼梯。 “进来的时候小心,脚底滑。”她在通道中说。 我把手杖倚在柜子旁边,谨慎地潜入通道。里面果然有楼梯,其实只是简单堆砌的石板,正如博士所说,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弯身进入时,我小心翼翼地怕碰头,但是进去却发现里面其实很高。楼梯长约一米,没有扶手,我扶着冰冷的石壁往下走。下了楼梯之后,我发现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煤油灯。博士用打火机点燃它后,周围顿时亮了起来,我们的影子在四周的墙壁上晃动,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小绿似乎在等我们点灯。灯亮后,她也下来了。 前面有一扇木门,门框和门栈的部分是铁制的。门的右侧挂着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铁环,好像是拉手。博士没有拉这个铁环,而是把手伸向稍高的地方。随着刺耳的声音,门朝里面开了。 手电筒和煤油灯的光线射进了封闭的黑暗。我向前走了一步,差点惊叫起来。一个人出现在我眼前。 当然,那并不是一个活人。 03 木乃伊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膝头,左肘倚着旁边的桌子。桌上摆着一个插着短蜡烛的烛台。 我正想靠近,又犹豫了。木乃伊用绳子拦着。 “请走近看吧。”博士说着把手电筒递给了我。我接过手电筒,跨过绳子。 与其说这里是一个地下室,不如说是狭窄的洞穴。墙壁和地板都是光秃秃的石面,没有任何可供生活的设施。要说像样的家具,那就只有木乃伊所使用的桌子和椅子了。 木乃伊穿着灰色的衬衫和裤子。当然,以前可能是别的颜色。头发很长,遮住了额头和耳朵。眼球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黑洞。通过他的体形,我推断这具木乃伊为男性。 我忽然发现了什么,拨开了“他”前额的头发,然后又复归原位,回头看着博士,问道: “那……被盗的是哪里呢?” 月村博士蹲下身子,翻开木乃伊脚边一个直径约一米的覆盖物。市长说的那个坑洞出现在我们面前。 “刚发现的时候,坑洞是埋上的,但一看就能看出它的存在。”博士说道。 “发现坑洞的人是您吗?”我问。 “是的。我想下来调查一下,和那个管理员一起发现的。” “在这之前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在这个房间被发现的时候。” “当时有谁和您在一起吗?” “只有保存委员会的成员。” “当时没有作过什么调查吗?” “当然没有,我们不可能在什么都没决定的情况下就着手调查。” 我又看了看坑洞,好像没有其他被挖掘的痕迹。 “窃贼为什么会挖这个地方呢?” 听我这样问,博士从衬衫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看看这个。” 是这个房间的照片,而且是木乃伊脚部的特写——脚底下铺着东西,在目前是坑洞的地方,标着一个“?”。 “这是什么?这个符号……” “不知道。我们都觉得这个地方可能埋着什么东西,决定改天挖掘。” “这么说,是窃贼抢先挖走了埋在这里的东西?” “难道这样认为不对吗?” 这是一个正确的推断,但我没有立即回答。 “您认为里面埋的会是什么呢?” “要是知道就不用这么费劲了。”博士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是带有诅咒的东西吧。” 一直在不远处盯着墙壁的小绿,忽然扭头看着我们说道,“父亲是这么说的。” “带有诅咒的东西……”我看着博士,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迷信。”女博士眉宇间露出厌恶的神色,“有那么一种传闻。” “好像很有意思啊。” “侦探先生应该不会对这样的话题感兴趣吧。这里有一个传说:曾经有一个关于本城的邪恶诅咒,一位圣贤将那个诅咒的源头封存了。而封存之地,即这个纪念馆。” 哎呀!我叹了一口气。木乃伊之后是诅咒,越来越像《夺宝奇兵》了。 “好像哪个国家都有类似的传说。但是,这种传说往往也暗示着某种事实,难道不是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这种传说对于解决本次事件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还不清楚。” 我们沿着狭窄的通道回到一楼。 “首先还是把目标锁定在保存委员会的人身上吧。”我说。 “请你尽快帮我们找出窃贼。不,窃贼是谁已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取回被盗的东西。” “但是现在还不知道被盗的是什么,有点麻烦。”我扶了一下眼镜,鼻子上方有点疼,“那个木乃伊是多少年前的?” “现在还没有开展详细的调查,我们认为,大约是一百五十年前。” “一百五十年前……” 就是一八五〇年左右了,不用说,是江户时代。但是,木乃伊的模样、被称为纪念馆的建筑,完全没有那个时代的感觉。或者,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江户时代。 “被偷走的就是那个时代的东西喽?” “是啊,所以,肯定不是短波收音机或者方便面之类的东西。”月村博士一本正经地说,不像是在开玩笑。 “会是与宗教有关的东西吗?比如祭祀时用的道具之类。” “本城不存在宗教。” 博士的语气很坚决,我有点吃惊地看着她。她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很奇怪的话。 “木乃伊的死因呢?” 博士好像没有料到我会这么问,一脸惊讶,然后很沉着地问: “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这与盗掘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纯粹出于个人兴趣,因为我看到了木乃伊的额头。”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果然是观察能力超群啊。” “额头上有个小洞。在古代的文明国家中,也曾有在头盖骨上开一个小洞进行外科手术的事情,但与这完全不同。这明显是枪伤或箭伤,也就是说,他是被人杀害的。” “这个推论与我现在的想法一致。” “他为什么会被杀害呢?凶手是谁?” “这个……要想搞清这个问题,只能拜托一百五十年前的侦探了。” “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教。”我看着女学者说道,“也不过仅仅一百五十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明之处呢?据说这里是由移民创建的,从那时到现在的事情,难道没有通过某种形式传承下来吗?”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一次,又缓缓睁开双眼。 “你那样想是自然的。但是,实际上这里不存在历史。不管问这个小城里多老的老人,他们都无法回答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的父母同样如此。当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这里了。这个小城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记忆的地方。” “您的意思是说,那个木乃伊拥有取回记忆的钥匙?” “是的。” “被偷走的说不定也是钥匙。” “很可能啊。但让人痛心的是,它被人偷走了啊,原本……”博士咬着嘴唇继续说道,“取回记忆便能引导我们走向幸福这件事,是不能说的。” 第二章 有钱人 01 水岛邸位于街道的东端。那里满目绿色,道路宽敞,车少人稀,没有很高的建筑物,都是宽敞的独门独院,还有一些非常壮观的宅邸,单从前面甚至认不出它的形状。这想必就是所谓的高级住宅区。 其中,水岛邸最为显眼。由优雅的曲线和曲面构成的建筑外观,明显受到法国新艺术派的影响。就连铁栅门也装饰得很华丽。 我摁着和这所宅邸的外观有些不符的门铃,自报姓名,称是市长介绍来的天下一。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请”,门自动开了。 从门到玄关,有一段很长的距离。但是由于四处鲜花盛开,这一段长长的路丝毫没有让我和小绿感到无趣。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玄关前。 “欢迎欢迎。我是管家黑本。” “我是天下一。她是我的助手。” “市长跟我提过了,我们一直在等您呢。”管家嘴上这么说,却毫不掩饰不欢迎的神情。 爬上短短的楼梯,推开两扇门,我们跟在管家身后进了屋子。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丝毫没有脚步声。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架大三角钢琴,不知道平日是谁弹奏。 管家说了一声“请在这里稍候”,便离去了。 我坐在奢华的高级椅子上,环视整个房间。几张欧洲中世纪风格的画,装在画框里挂在墙上。这些画应该价值不菲,只是不巧,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当水岛雄一郎出现时应该怎么和他谈。说实话,我是有点……不,应该是相当紧张。 我非常唐突地来到这个街区,已经整整一天了。昨晚我住在日野市长帮我预订的宾馆里,整夜无眠。这一切明明就像在梦中一样,可我却睡不着,真是有些讽刺。但是,今天早晨起床之后,我依然是天下一。这证明一切不是梦。在我吃早饭时,小绿来找我了。 她是来告诉我,市长已经作好了安排,让我与水岛雄一郎见面。水岛是纪念馆保存委员会的成员。市长是想为我提供一些帮助,可如此迅速地把事情定下来,只会让我不知所措。但是,水岛雄一郎不轻易见人,我也不好有怨言。 水岛产业的会长、这个街区里最有势力的有钱人——我从小绿那里得到的信息就只有这些。让我怎么打探呢?我总不能一开口就问:“盗掘坑洞是你干的吗?” “很少有客人光临啊。”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紫色毛衣的矮个男子站在那里。此人微胖,脸庞宽大,鼻子以上的部位已呈衰老之色,脸颊却很红润,让人难以猜测年龄。 “打扰了,我叫天下一。” “听说了。你是来采访关于保存委员会的事情的。” 市长对水岛雄一郎说我是一个作家。“这位小姐是你的助手吗?真是年轻啊。”男子好像并不认识小绿。 “啊,你是……” “我是水岛的儿子。”矮个子男人走近钢琴,掀开琴盖,弹了两节小步舞曲。弹得很不错。 “很少有人来您家吗?”我很在意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问道。 “能让我赚钱的人就另当别论了。而你们,可能是因为和纪念馆有关,所以才同意见你们。” “你好像对纪念馆特别关心。” “特别……也不是吧。”雄一郎的儿子把一只手塞进口袋,撇着嘴说,“不过是打算将纪念馆据为己有。” “据为己有……您是说买吗?” “可以买吗?” “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小姑娘。” “但是,为什么呢?”我问道。 男子晃了晃那只没有塞进口袋的手,说道: “这不明摆着吗?想把历史弄到手。把纪念馆买下来,就相当于买下了这个小城的过去。” “令尊为什么要把历史弄到手呢?” 听了我的问题,他一脸无奈,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说道: “我没想到还有人笨到需要我把这些都说明白。把历史弄到手,是这个小城的人共同的愿望。” “我知道。令尊就是为此才加入保存委员会的吧。但是,我觉得光买纪念馆没有什么意义。” “你好像对我父亲一无所知。对于他,历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自己有利的历史。只要买到纪念馆,他就能按照自己的意图,公布对自己有利的历史。” “就是声称自己是开拓者的后裔吗?” “应该是这样吧。” 我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这种想法,我真不能理解。” “你是外人,所以不懂。” “哦?” “这里的居民都很不安。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又为什么单单是这里?谁也无法解释。比如说我们家,”他说着,摊开两手,抬头看着天花板,“这么夸张的一个家,为什么会在这里存在呢?我们在这里应该做些什么?答案在哪儿呢?” 他呼了一口气,接着说: “跟你们说也没用。” “我明白。”小绿说道,“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这里的价值是什么?” “这位小姐好像是本地人啊。”水岛雄一郎的儿子点头说道。 正在这时,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在这么厚的地毯上走路都有声音,足以说明这个人非常着急。 管家飞奔进来。“啊,春树少爷,您在这里啊。” 春树好像是这个男子的名字。 “出什么事了?” “老爷……老爷有些奇怪。” “你说什么?”春树转向管家,“奇怪……什么意思?” “我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回应。” “是在打盹吧。” “但是我声音那么大,都没有回应……”说到这里,管家停住了,大概是不好说出不吉利的话。 水岛春树走向走廊时,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父亲在房间里吗?他没出去?” “没有。”管家摇头道。 春树往他父亲的房间奔去。我紧随其后,小绿也跟了过来。 来到大厅,春树奔至有着优雅曲线的楼梯处,顺着楼梯往上跑。前面就是门。他用力敲门。“爸!爸!” 没有任何回音。春树转动把手,门根本打不开。 “钥匙呢?” “在这里。”管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钥匙塞进锁眼。 咔嚓一声,锁开了。春树推开了门。 大家立刻都惊呆了。 门的对面是一片令人难以相信的景象——不,那里没有任何景象,只有一块大木板挡在前面。 “这是什么?”春树敲着木板。 “像是家具的背板。”我说,“好像是衣柜或书架。” “老爷的房间里没有衣柜。”管家说道。 “是书架吧。”春树抬头看了看,说道,“父亲的房间里有很多书架。为什么会放在这里呢?” 管家好像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一脸不安地摇了摇头。 “先把它挪开再说吧。”我说道。 “也是。但……”春树稍稍用力推了一下,摇头道,“没有任何可以抓的地方,往旁边推是不可能的,而且很重。” “老爷,老爷!”管家再次叫道,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没有办法挪开了,只能把它推倒。” “我也这么想。能帮我吗?” “当然。” 春树和我开始推书架的上部,管家和小绿也来帮忙。 书架很快就倾斜了,对面噼里啪啦的,书都掉了下来。接着,咣当一声,书架倒在地上,像一块巨大的木头。 我们这才看清房间内部。无论是谁都可以看见,有一个人倒在房间的中央。 “啊,老爷!”最先发出声音的是管家。他用一种与体形极不相称的速度跨过书架,跑到房间的中央。 春树也跟进来了,我和小绿紧随其后。我一边跨过书架,一边环视整个房间。水岛雄一郎倒在地上属于异常状态,房间的布置也非同一般。 桌子、椅子、沙发都紧靠着墙,当然某些也可能原本就摆在那里,但是窗子前面放着一张大写字台,让人感到非常不自然。门前的书架自然也是挪过来的。倒在地上的书架旁,散落着几本百科辞典。 房间的中央什么也没有,只有水岛躺在圆形的地毯上。管家跪在他旁边,哭了起来。“老爷,啊,老爷,怎么会这样呢?” 水岛雄一郎套着一件金色长袍,里面好像还有一件睡衣。他满头的白发大部分已被血染成黑褐色,仔细一看,右鬓角处有弹痕。他的右手拿着一支枪。 “父亲自杀了。”春树小声说道。 * * * 法国新艺术派,始于19世纪80年代,以对流畅、婀娜的线条的运用,有机的外形和充满美感的女性形象著称。 02 从县警本部来的警部叫大河原,留有髭须,很是嚣张傲慢。但是,他对待水岛家人和对待我,态度截然不同。当然,若想不让他觉得我们形迹可疑,也着实很难。 向我们这些发现人打听完情况后,他就让水岛邸的所有人在餐厅集合。餐厅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餐桌,足够二十余人一起进餐。水岛雄一郎平日总坐在上座吧。我能想象出那张严肃的面孔。 “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是哪位?”警部看了我们一眼,问道。 除了水岛春树,雄一郎的另外三个孩子也都出现了,按长幼依次是夏子、秋雄和冬彦。春树是长子。 “我早晨见过父亲。”乍一看像是高级俱乐部的应召女郎的夏子一边努力将沉痛的表情挂在脸上一边说,“我在大厅的时候,父亲正巧从房间里伸出头来。我向他说了一声‘早上好’。父亲也回道‘早上好’。那时他还很有精神。”她拿起手帕捂住脸,肩膀微颤。 “那是几点?” “十点左右。” “在此之后谁还见过?”警部看着其他人。 “我在中午前见过。”又瘦又矮的秋雄趴在桌上,两手托着腮帮子,“大概父亲是上洗手间吧。” “还有人见过吗?” 没有人回答。 “午饭怎么吃的?”警部问管家。 “十点半吃的早饭,在这种情况下,老爷一般到晚饭之前都不会再吃东西。” “哦,发现尸体是在两点半左右……”警部看了一下手表,接着说,“也就是说,水岛先生是在秋雄少爷见到他后约两个半小时内去世的。” “这谁不知道,用你废话!”高个子的冬彦在我旁边小声说道。要是有点运动细胞,他一定能成为篮球运动员,但从苍白的脸判断,他没有那方面的才能。 “接着是水岛先生的房间。那些家具的摆放,有谁能向我说明一下?房间的摆设原本就这么奇怪吗?” 大家好像都在等别人发表意见。过了一会儿,春树开口了。 “平日的摆放方式当然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今天这样摆呢?” “这个……父亲是个怪人,大概一时心血来潮吧。”春树的语气很粗鲁。 “父亲很迷信,说不定这样摆放是有什么用意。”手中依旧拿着手帕的夏子说道。 雄一郎的孩子似乎认为搬动家具、开枪都是雄一郎本人所为,至少,他们想这么说。 我想听听警察的看法,不料大河原警部这般说道: “原来如此。成功人士往往会有这样那样的迷信,死的时候也仍然这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关于雄一郎自杀的事情,大家还有什么线索吗?” 我吃惊地看着警部。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发言很怪。 “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情让人心烦吧。”春树说道,“父亲的公司最近不太景气。” “还有身体的原因。”秋雄说道,“最近他好像很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些糊涂。” “这些恐怕都算是自杀动机。”冬彦总结道。 “啊,可怜的爸爸!”夏子又开始哭泣。 警部用力点了点头。 “唉,如此气派的宅邸主人,也有外人不知道的辛苦啊。我明白了。这方面的情况,我们再调查一下。真是可怜啊,请节哀顺变。” 他好像不准备继续调查下去了,向部下下令,准备撤退。 我忍不住举起手,说道: “我说,大河原先生……” 警部一副老师上课被学生打扰时的表情,问道:“什么事啊?” 我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着身旁一脸惊讶的水岛一家,一边问道: “能这样就断定是自杀吗?” 警部看着我,就像在看一种十分奇怪的生物。 “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咳嗽了一声,说道,“您没有考虑过他杀的可能性吗?” “他杀……”春树大声问道,“你是说父亲是被人杀害的?” “还不确定,难道不用考虑这种可能性吗?” 冬彦非常露骨地笑出声来。 “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作为尸体的发现人,难道不明白那种状况意味着什么吗?我们一看就知道,只能断定为自杀。” “我清楚现场的状况。”我看着冬彦,说道,“门窗被反锁、门窗前摆着家具,而且我们进去的时候没有发现其他人。” “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还要那么说呢?”大河原警部很不高兴地说,“说什么有可能是他杀。” “我是说是不是应该讨论一下他杀的可能性。” “那请你说明一下,要是父亲是死于他杀,凶手是怎么逃走的?逃走之后,又是怎么把书架摆在门前的?”夏子歇斯底里地说。 “这个我还不知道。但若是他杀,凶手肯定使用了某种诡计。” “诡计?”大河原警部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使用电影里的用语?” “我没有使用电影用语。” “还说没有,刚才还说诡计之类的。” “我是说杀人诡计。” “杀人诡计……那是什么啊。” “这个……” 我看着周围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大家都摆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接受自杀的说法。的确,乍一看,现场是无法出入的。但是,不是有在这种情况下发生杀人事件的案例吗?所谓密室杀人事件……” 我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周围的人却十分淡定,让人惊讶。他们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我在据理力争。 “MiShi?”春树皱着眉头,“那是什么……怎么写?” “你们不知道密室?”我看着大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密闭的密,室内的室。一个不可能进出的房间,被称为密室。在这种房间里发生的杀人事件,叫做密室杀人事件。” “密室……杀人事件?”春树重复了一遍,又看看弟弟妹妹,像是在征询他们的意见。 “有点矛盾。”冬彦说道,“既然不可能进出,那么凶手也同样如此啊。就是说,凶手不可能在那种地方犯罪。这样,也就不可能发生杀人事件。密室杀人这个词本身就存在矛盾。” “不……”我有些头疼了,赶忙调整了一下呼吸,“是在乍一看像是密室的地方发生杀人事件,实际上不是完全的密室。” “那个房间完全不可能进出,绝对!”春树断言道。 “我觉得有必要再调查一下,凶手说不定使用了什么诡计。” “你说的话有些本末倒置。”秋雄叽叽咕咕地说道,“一般情况下,先确认有凶手进出的痕迹,然后才能确认他杀的可能性。你却先确定他杀,为了印证这一推测,而怀疑房间是否真的无法进出。这不是颠倒吗?” “但是,按照常情,在密室当中发现尸体,不是首先应该想到他杀而不是自杀吗?我刚才也说了,古今东西,这样的密室诡计不胜枚举,谁又能说这次没有类似的诡计呢?” “这一点是关键。”大河原警部用手指揉着太阳穴,似乎在尽量忍受头痛,“凶手如何进入不可能进出的房间呢?难道使用了魔法?” “不是魔法,是诡计,利用人们的错觉或调查上的盲点。” “哦。”大河原警部似乎依然一头雾水。 我再次环视周围,大家好像也都不明白。 “使用这种诡计的案件,古今东西一共有几件呢?”警部稍稍歪了歪脑袋,问道。 “有啊,《莫格街凶杀案》、《黄色房间之谜》、《犹大之窗》等都是。日本也有很多,比如《本阵杀人事件》之类的。你没有听说过吗?” “完全没有。” “我也没有。”春树说道。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 我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说道: “你们读过本格推理小说吗?”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像是发言代表的春树说道:“本格推理……是什么东西啊?” * * * 此段所述作品作者依次为爱伦·坡、卡斯顿·勒胡、约翰·狄克森·卡尔和横沟正史。 03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种满洋葵的花坛。水岛邸的东面有一个公园大小的庭院。绿色的草坪间隐现曲折迂回的散步小道,草坪正中有一个小小的喷泉。 “你也没有听说过密室这个词吗?”我问身旁的小绿。 她看着前方,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看见了尸体受到了惊吓,她几乎没有说话,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像幽灵一样站在我旁边。 “那么本格推理呢?你知道这种类型的小说吗?” 她仍旧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哦……”我又把视线投向花坛。 世界上不读书的人有很多,对推理小说不感兴趣的人今天齐聚一堂,也不奇怪。但是,其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密室杀人”这个词,怎么想都不正常。水岛家的人也就罢了,那些警察,虽然很瞧不起本格推理小说,但至少也会有一两个人知道这种小说的存在吧。 “去图书馆看看。”我站了起来。 “图书馆……去干什么?”小绿终于开口了。 “有些东西需要确认一下。” 我和小绿在水岛邸前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图书馆。 到了图书馆,我环视周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和昨天我迷路时一样,这里仍散发着破旧教室的味道。准确地说,是涂在木地板上的蜡的味道。迈步踏进书架之间时,我有一种即将踏入茫茫林海的紧张感。 我走向服务台。那里只有一个穿着褐色对襟毛衣、约四十岁的女人,浓妆,厚粉,艳口红。 “请问有本格推理小说这一分类吗?” 女馆员皱着两根显然是画出来的眉毛,问道:“什么?” “本格推理小说。” “那是什么小说?” “以揭示杀人事件的真相为目的的小说。”我嘴上这么说,却并不自信。关于本格推理小说的概念,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当然,这是我以前所住的那个世界上的情况。 “关于杀人事件……”女馆员想了想,走出服务台,说道,“您跟我来吧。” 她带我们来到文学区一个标明“娱乐”的书架前。 “这里有那类书。” “谢谢。”我抬头看着书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零的焦点》。看来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叫做松本清张的作家。此外,还有清张的《隔墙有眼》、《蓝色描点》、《黄色风土》、《球形荒野》、《可行的帕斯卡原理》等其他作品。只是没有看到在时刻表诡计类推理小说中比较有名的《点与线》。 书架上还有水上勉和黑岩重吾等社会派推理小说家、生岛治郎等冷硬派推理小说家的作品。这些作家好像也都存于这个世界。 在翻译类作品中,几乎全是间谍小说和冒险小说,如若不是,便是冷硬派小说。杰克·希金斯、加文·莱尔以及雷蒙德·钱德勒等人的名字映入眼帘。 绕着书架走了一圈之后,我确信无疑了。 “走吗?”小绿问道,“好了吗?” “嗯,好了。我明白了。” 走出图书馆,我和小绿在市政府前面的公园里挑了张长凳坐下,吃了个热狗,喝了点可乐,作为晚饭。公园里的照明灯亮了。日落之后,手指远方的开拓者雕像,在夜幕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开拓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一边捏着热狗的包装袋,一边问。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呢?” “我越来越搞不懂这里了。”我把袋子揉成一团向垃圾桶投去,竟然很难得地命中了,“这里不存在本格推理小说,只有社会派推理小说、冒险小说、冷硬派推理小说等。这里所谓的推理小说,指的都是这些。” “你说的本格推理小说和这些不一样,是吧?”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相同之处。有些本格推理小说就加入了社会派和冷硬派的要素,但是从根本上来说两者是不一样的。而且,这里没有本格推理小说这个概念。所以,在密室里发现尸体,就根本没有人怀疑其中可能有诈——这里的人根本不会想到凶手会用诡计杀人。” “但是,天下一先生,您觉得水岛先生之死就是这样的杀人事件,是吗?” “还不好断言,但我觉得没有人会那样自杀。” “如果是他杀,就成了您所说的本格推理小说了吗?” “是啊。”我点点头,“正是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 “这里从没有本格推理小说这个概念,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件呢?”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把这个概念带了进来。” “密室之谜能解开吗?” “当然能。诡计既然是人设计的,就不可能解不开。”我站起身,“好了,我们回水岛邸吧。” 04 我们回到水岛邸,管家似乎很意外。 “又怎么了?” “警察已经离开了吗?” “只有警部和两三个部下还在。” “太好了。实际上,我有些事情要问警部先生,也想再看一下现场。能让我进去吗?” “请稍等。” 管家说着走进宅邸,几分钟后又出来了,表示我们可以进去。 “但前提是您不能打扰他们工作。” “好,我明白。” 水岛雄一郎房间里的家具原封未动,还都贴着墙根。只是紧靠入口处的书架,就是被我们推倒的那个,从门边移开了一些。书架约两米,宽度与此差不多,从正面看,似是一个正方形。书架简单,没有玻璃,几个简单的隔板将它隔为几层。推倒书架时掉落地上的书籍也都塞回了原处。每一层都放得满满的,几乎没有空隙。上层多是一些简装本,越往下,重量级的精装书越多。最下面都是百科辞典,按照五十音图排列,粗略一算也有三十本以上。 我开始查看书架上是否有本格推理小说,发现一本都没有。 大河原警部和年轻的刑警坐在写字台前。写字台上摊着一本什么东西,像是笔记本。 “你还有什么事吗?”警部看了我一眼,问道。 “我想采访您,关于这个事件。” “你要采访的,应该是关于保存委员会的事情吧。” “这个……也是我的工作,”我暗忖还是不要说我是以撰稿人的名义接近雄一郎的为好,接着说道,“但不是正式工作。” “什么?” “嗯……我的正式工作是侦探。” “侦探?就是调查别人行踪之类的工作吧。”警部说出了普通人的想法。 “那种工作我也做。” 我本想说我还会侦破杀人事件,却又担心他无法理解。 “你可以在这里看热闹,但请别捣乱。刚才都是因为你,我的脑子都乱了。都是你,说什么水岛有可能是死于他杀,说什么凶手有可能出入这个房间……这种事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他说完之后,转向部下,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啊。”正在检查抽屉的刑警答道。 “你们在做什么呢?” “这种事看一眼不就知道了?正在调查水岛自杀的原因。” 这怎么可能看一眼就知道?我心里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那个笔记本是什么?”我指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问。 “是水岛的日记,春树少爷发现后拿给我们的。根据里面的内容判断,他最近好像有些烦恼。”警部看着我,笑了一下,“好像很遗憾啊,你的猜测。” “能给我看看吗?” “不行,我们有责任保护逝者的隐私。我也只看了一眼春树少爷让我们看的地方。” “那我也只看那个地方行吗?” 警部想了想,像是怕麻烦似的翻开了笔记本的某一页,递到我面前,指道:“这里。” 那是前天写的日记,内容如下: 最近睡眠不足。因为那个东西,我每天都睡不着。今天晚上肯定也会失眠。说实话,我没想到会这么烦恼,这么痛苦。 看完日记,我抬起头来。 “哦,原来如此。他是在找这上面所写的那个东西啊。” “嗯,就是这样。”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出了我的“外行”,警部面露一丝恶意的嘲弄,摸了摸髭须。 “您觉得这个东西是什么?” “要是知道,我们就不在这里费劲了。” “那您是在找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吗?”我看着似乎没什么干劲但依旧在翻弄抽屉的刑警的背影问。 忽然,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寻找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这不正是市长拜托我调查的吗?我也正在寻找一种叫做盗掘品的东西,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 “那个东西”是不是盗掘品呢?若是,水岛雄一郎就是窃贼。但是,他为什么会为这个烦恼而失眠呢? 我呼了一口气。“那个东西就是盗掘品”的想法很有吸引力,但若想继续推理,线索太少了。我还是先挑战密室之谜吧。 我开始回忆发现尸体后的情景。春树发现父亲死了之后,先是让管家通知弟弟妹妹,然后用房间的电话报了警。 弟弟妹妹们很快就赶到了这里。之前,夏子和秋雄在自己的房间,而冬彦则在别屋的画室画画。 其间,我查看了室内所有地方。无论怎么看,也找不到可供人藏身之处。而且,即便有,人也不可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脱身。警察到来之前,没有人离开过那个房间。 “喂,不会是哪里有个小洞吧。”小绿小声说道,“要是那样,凶手就能逃出去了。” “的确是这样。但在这个事件中应该不可能。” “为什么?” “要是有,警察应该能发现。” “也有可能那个小洞隐藏得很好啊。”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性,只是……”我有些支支吾吾了。 小绿说得很对。或许我应该更加积极地寻找凶手有可能脱身的地方。但是,我说什么也不想那么做。不是那样的——总有一个声音这么告诉我。 “调查出什么东西了吗?”我问警部。 “这个嘛,有很多。比如因枪击致头部受伤,子弹自右至左贯通脑部,当场死亡。据推测,死亡时间为正午到下午一点之间。” “有人听到枪声吗?” “没有。装着消音器。” “从正午到下午一点之间,大家都在哪里,在做什么?” “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专注于个人的兴趣爱好。” 大家似乎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盲点在哪里呢?难道雄一郎真的死于自杀?不,这不可能。无论哪个世界,都不会有人采用这样夸张的方式自杀。 “你可以发挥想象,但请不要忘了,这是现实中的事件。那种魔法故事的确很多,却只存在于小说中。”大河原警部非常生气地说。他好像还没有明白诡计和魔法的区别。 我走出水岛雄一郎的房间,下了楼梯,听到餐厅有声音传来。门开着,能轻易听到里面的声音。虽然不礼貌,但我还是把耳朵贴近门边,听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我给你一栋别墅,那是父亲说要给冬彦你的。这样还不行吗?”这是春树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那不值几个钱,还是赶紧把这个宅子卖了吧。这才是最好的呢。” “我反对。现在急着卖,会被卖家杀价,收不了好价钱。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分银行的钱吧。” “那个以后再说,我们还是先分东西吧。”春树说。 “那我要美术品。父亲以前就跟我说过,要把画呀古董呀之类的都给我。” “口头上的许诺没有什么法律效力。” “那为什么把别墅给冬彦呢?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他排行最小。” “这跟排行没有关系吧。” “你们怎么分都行,该给我的那部分你们应该想过吧?”这是秋雄的声音。 唉,又是这种固定的故事类型。我摇摇头,轻拍一下小绿的后背,走开了。 05 “水岛雄一郎死后,首当其冲的只怕是遗产分配。”日野市长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端着盛有白兰地的杯子,说道。 我们正在市长家。送小绿回家时,我顺便向市长报告了这一事件。他已经从警察局长那里听说了大概。 “不管怎么说,他家那几个兄弟不和,是出了名的。”市长微晃手中的杯子,嘴角泛起微笑,“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母亲都不是正室,从小就和母亲过单亲家庭生活。在修建了这所宅邸之后才被接来一起生活,但那时他们都已成年了。” “原来他们形同陌路啊。” “正是。让他们好好相处,说着容易,其实很难。何况,水岛又是个大财主,不发生争执才怪。” 市长用旁观者的语调说完,用酒润了润嘴唇。接着,他又抿着嘴缓缓摇了摇头。 “可是,水岛竟然死了,真是让人无语啊。都说人生就像爬山,每一步都要小心,真是不假。对于他来说,人生就这样非常唐突地闭幕了。” “若是自己谢幕,也还好啊。” 听到我这样说,市长把杯子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稍稍探出身子。 “哦,听小绿说,你认为是他杀?” “但要想证明,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是密室之谜吧。我听小绿说了,真厉害!”市长叼起烟卷,很有兴致的样子,“这真是一个大好时机。你能遇到这个事件,绝不是偶然,是奇迹。请你一定发挥聪明才智,多多让我感到惊讶。” “但是如果没有人委托,我对此进行调查就很贸然。” “我委托你啊。先前我拜托你的有关盗掘坑洞的事,往后拖拖也没关系。” “啊……”看到市长这么兴奋,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一直很在意小绿。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语,像是因为看到尸体受了惊吓。现在她好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个密室之谜……”市长问道,“怎么样?能解开吗?” “还不清楚。” “听小绿说,你很自信啊。” “应该会有办法。” “真是让人放心啊。”市长似乎很满意,悠然地吐了个烟圈。灰色的烟圈直向上升,到吊灯附近才缓缓散开。“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侦破过不少类似案件吧?” “遇到过几次。” 暴风雪山庄、孤岛旧馆……各种各样的场景在记忆中复苏了。这并不是我的记忆,而是侦探天下一的。 “那些经验能够派上用场吗?既然都是密室,应该有相通之处。” “不能这样做。”我尝了一口白兰地,带有法国夏朗德乡土气息。 “密室也分很多种吗?”市长问道。 “千差万别。”我答道,“如果概括一下,大致可以分为七大类。” “请给我讲一下吧。”市长交叉着双脚,很放松地靠在沙发上。 “第一种,不是杀人事件,只因和偶然发生的事件重合,看起来像是发生了杀人事件。” “原来如此。以这次事件为例,死者本是自杀,一个偶然,使得自杀地点变成了密室。” “是这样。但是家具自身不会移动,所以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第二种呢,虽为他杀,但不是凶手直接所为,而是被害人被逼无奈陷入自杀或意外的境地。水岛不可能自己搬动家具,这也无法说明。” “那第三种呢?” “第三种就是,在房间中设计机关,由机关自动达成杀人的目的。” “应该不是这样吧?” “不是。水岛头部被他自己手中的枪击中,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手枪上也没有发现任何机关。” “说一下第四种可能吧。” “第四种与第一种略有相像,即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死者为陷害某个人,不惜以自己的生命设下圈套。但因设想不周,自杀场所偶然之中变成了密室。” “这也不可能啊。装成他杀陷害别人,为什么还要故意放一个书架挡门呢?” “您说得对。第五种可能是,被害人早已死亡,却因人们未察觉或经伪装,让人觉得他还活着。” “这能解释密室吗?” “可以。比如这个诡计:大雪纷飞的夜晚,在宅邸的某一别屋中,凶手使用消音器等装置枪杀了对方。接着,设置机关,让录音机在一定时间后自动开启,凶手则若无其事地回去和众人谈笑风生。不久,录音机里的磁带开始转动。听到枪声和悲鸣的众人飞奔出去时,大雪已经覆盖了凶手的脚印。到达别屋之后,才发现人已被杀。凶手则趁忙乱之际收回录音机。” 我的话音未落,市长叼着烟卷,噼啪鼓掌。 “啊,真是太精彩了!这也是你侦破过的案子吗?” “不,是我根据其他案件改编的。也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诡计。 “第六种呢,与此完全相反。也就是说,凶手令目击者产生一种错觉:房间里的被害人已死,然后再冲进房间,将被害人杀掉。” “这种类型不能套用在这次事件中吗?” “应该不行。我们推倒书架的时候,水岛的确已死。我当时就发现了尸体,而且据现场判断,不是刚被杀的。” “那么最后的第七种类型呢?” “这种类型在直觉上很好理解。对门窗、烟囱等进行改造,制造一种乍一看来不可能进出的表象。在屋外使用线和金属类物品扣动屋内扳机也属于这种类型。” “的确,这种类型很容易想象。从外面移动书架肯定是不可能的。” “若是空书架,倒还有可能。但水岛房间里的书架装满了书。” 我想起了书架上排列得没有任何空隙的百科辞典。 市长嗯了一声。 “这么多的类型,却全都套用不上,这是怎么回事?” “一定能套上,只是我们还不清楚是哪个。这正是凶手的独创性所在。” “这就是事件的看点吧?” “是的。” “也是你的推理的看点。”市长笑着说,好像乐在其中。 “应该会有一些蛛丝马迹。”我说完,喝了一大口白兰地。芳醇的酒似乎能刺激我的脑细胞。 “家具被搬和密室有什么关系吗?” “绝对有。”我断言,“这不是因一时兴起或者喝醉了做出的事。凶手肯定有不得不那样做的理由。” “不管怎么说,我想不出来。”市长抬起手来摆了摆。 紧靠墙壁的书架和其他家具浮现在我眼前。那意味着什么呢?我陷入了沉思,一时间,沉默将我们包围。 “那……怎样呢?”市长换变了语调,眼神似乎在暗示什么,“若是他杀,凶手会是四个孩子之一个吗?” “还不清楚。虽然……”我缄口。 “怎么了?” “要是那样,就太……” “太……” 我决定一口气说出来。“动机就太单纯了。” “是吗?” “四个孩子的母亲在做什么?” “去世了。” “都去世了?” “是的。这也只是谣传……”市长压低声音,嘴角浮现出诡异的微笑,“听说水岛喜欢病怏怏的类型。” 嘿,真是让人无语啊。 “是因为不得不独自抚养孩子,积劳成疾,才早逝的吧?” “你很清楚啊。” 我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头发。 “如此说来,四个孩子虽然都是水岛的亲生骨肉,却对水岛抱有怨恨之心,是吧?” “据说是这样。” “而且水岛死了,他们还能继承遗产。” “数额非常庞大。” 我再次挠了挠头发。大概是看到有头皮屑掉下来,市长有些不快。 “太老套了,都能背下来。觊觎遗产兼为母报仇,这么普通的动机很少见呢。这句话虽然很奇怪,但就是陈腐老套,让人失望。四个孩子的母亲死因相同,已是敷衍了,这样会被人骂的。” “被人骂?”市长用两根手指夹着香烟,瞪大了眼睛,“会被谁骂?” “这……”我一时语塞。 对,会被谁骂呢?我在在意谁的目光呢?为什么如此普通以至于陈腐的动机会令我感到这么不安呢? “总之,就是会被知道这起事件的人骂。这么有钱有势的家族,竟会因这种事失去了当家人。就像这样。”我嘴上这么说,但内心却在否定自己的说法——不是这个意思。我更在意别的东西,只是我不知道是什么。 市长并不了解我的困惑,用力点了点头。 “是啊。但是,越是有钱人家,家庭关系越是丑陋和复杂,这很常见。”说完,市长又叼起一根烟。他本想用打火机点烟,但怎么打都不见火苗,只好伸手去拿放在一边的火柴盒。 “当然,还不能确定凶手就在这四个人当中。”我说道。 “是啊。” 市长推开火柴盒,正要取出一根火柴,手却一滑,火柴盒掉到了地上。 “啊,坏了。”他慌忙俯身,准备捡拾火柴。幸运的是,火柴盒只开了一半,而且掉在地上时没有四下翻滚,所以火柴并没有掉落出来。 我的脑中倏地浮现出一个场景,看到了其中隐含的重要信息。 脑细胞运转了数十秒后,某个模模糊糊地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我对市长说,“我好像知道答案了,密室之谜的答案。” 06 第二天,我带着小绿来到水岛邸。和上次一样,管家站在玄关前等候。或许是我的错觉,他这次看我们的眼神,似乎多少有一些善意。 “欢迎欢迎。”管家照本宣科似的打完招呼,说道,“我已经听市长说了,大家都在餐厅等着呢。”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我说……”管家以手掩口,在我耳边低语道,“市长说的是真的吗?老爷果真不是死于自杀?” 看着管家一脸期待的神色,我心想,他也不太赞同自杀的说法啊。 “一会儿我再详说。”我不会提前泄密。作为侦探,我不想失去亮相的机会。 但是,管家依旧小声说道: “自从老爷去世,春树少爷他们就一直在讨论遗产继承问题。他们似乎只关心遗产,连葬礼都全权委托给了公司人员。在天堂里的老爷看了一定会伤心。更何况,其中还有夺走老爷性命的人……请务必将凶手绳之以法。” “我只负责破案,将凶手绳之以法就交给法官吧。” 我们由玄关走进宽敞的大厅。但是,我没有直奔餐厅,而是带着管家和小绿来到了雄一郎的房间。 室内没有任何变动,与昨天我和大河原警部说话时一样。在发现尸体前挡住我们进入屋内的那个书架也原样未动。我走近了书架。 我打开餐厅的门,之前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视线都聚集在我身上。水岛家的四个孩子和以大河原警部为首的警察都在这里。 “咦,就你一个人吗?”春树看了看我身后,问道,“黑本呢?” “我让管家和助手小绿帮我做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 “这个……敬请期待。” “爱准备什么准备什么。”坐在最里面的冬彦把脚搭到桌子上,傲慢地说,“是市长请求我们在这里集合等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可没工夫听你瞎扯。” “是啊,我们有很多事要做呢。不管怎么说,这才是父亲去世的第二天……” “所谓的很多事,其实就是遗产分配吧。” 夏子瞪了我一眼,其他三人的脸色也忽然变得可怖起来。 “喂,喂喂。”大河原警部一脸无奈地向前迈了一步,“你怎么回事,说话这么无礼?你是故意来让大家生气的吗?看在市长介绍的分上,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你自己得清楚,你可不受大家欢迎。” “若是我说的话让各位感到不高兴,我道歉。但是,你们昨天在这里讨论如何分配遗产,我全都听到了。” 大概想起了他们昨天的交涉,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显得很尴尬。 “我想,我要开始了。”我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一瞬间,我觉得这种场景我曾体验过。 在众人面前陈述我的推理——我曾做过很多次。这才是我人生最大的舞台。我回到了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我吸了一口气,张口道:“各位。” 众人屏息凝气,等着我的下一句话。紧张的气氛令我非常舒服。 “水岛雄一郎的死……”我稍事停顿,看了一眼大家。待确定所有人都注视着我,才继续说道,“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即被他人杀害。” 我听到了惊讶的欷声。随后,理所当然地,水岛家的兄弟姐妹们大骂起来。 “胡说八道!” “居然这样说。” “神经病!” “去看医生吧。” “啊,安静,请大家安静。”意外的是,大河原警部开始维持室内的秩序了,“我们先听听,先听完。” 多亏了他,室内又变得安静了。只有冬彦最后嘟囔了一句: “我们没空听疯子说话。” “也难怪大家吃惊。的确,从现场看,凶手不可能从房间脱身。但实际上并非不可能。只要设置一个机关,就能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胡说什么啊。”春树说,“当时,你不也和我们在一起吗?房间里没有任何机关。” “但是,房间布置让人难以理解,家具全都紧靠着墙。” 警部说道: “的确令人难以理解,但这又怎样呢?我们查看了每一个家具后面,没有可供脱身之处。” “怎么可能会有。”秋雄说道,“即便有,凶手又是如何在脱身后将家具堵在洞口处的呢?” “你说得对。”我看着像少年般的他瘦弱的肩膀,点了点头,“不管是洞,还是门,乍一看,凶手在出去之后,都不可能将家具堵在那里。这毫无疑问。” “凶手不在房间中,这一点毫无疑问。”春树大声说,“你应该可以作证啊。”他指着我。 “这个嘛,其实有些微妙……” “微妙……”警部忽然大声问道,“什么意思?” “凶手不在室内,也不在室外。” “你说什么?” “无稽之谈!”夏子恶狠狠地说道,“凶手不在室内,也不在室外,这不等于根本就没有凶手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于是我抬头面对众人,“向大家解谜的时候了,请大家随我来。” 我走出餐厅,登上楼梯。 这时,我所认定的凶手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但我佯装不知,来到雄一郎的房间门前。 “门锁着,这没有疑问,凶手可以从里面锁门。问题在于门的对面。”我用力推开了门。 大家发出了惊讶的叫声。正对着门的地方,和当时一样,有一个书架立在那里。 “警部,请帮帮忙。”我向大河原警部说,“请把这个书架推倒。” “是和当时同样的设定吗?”警部脱了上衣,挽起衬衫袖子。 我们齐声喊“推”,然后用力,书架很容易就倾斜了。因为小绿他们缩减了书的数量。 很快,书架倒在了地上。我们看到了屋内的情形。没有尸体,只有管家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我们。 “黑本,你为什么站在那里?”春树问道。 “是天下一先生的指示。” “什么指示?” “这个……天下一先生会解释的。”管家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看来,他对这个家的孩子们并不忠诚。 “这是怎么回事,天下一君?”大河原警部问道,“的确,门的对面有一个书架,和发现尸体时一样,但是现在屋里有一个大活人,可完全不一样啊。” “警部,请别着急,先到屋里来。” “什么啊,怎么回事?”大河原警部跨过书架,走进屋内,“什么啊。” “您发现什么了吗?” 警部扫视一圈,说道:“没有什么异常啊。” “是吗?如果管家黑本先生是凶手,藏在房间的某个角落,能在大河原警部的眼皮底下逃走吗?” “什么?”警部看看黑本,又看看屋子,最后看着我摇了摇头,“不可能!不管他藏在哪里,我都能看见。” “对吧。”我回头问四兄妹:“你们觉得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冬彦的声音里透着焦急,“你要有什么话,不要装腔作势了,赶紧说啊。” “那我就解开谜底吧。”我扭过头来看着大河原警部,“发现尸体的时候,凶手就在我们旁边,然后,他从我们眼皮底下偷偷溜走了。” “他是怎么做的?”警部撅着嘴,问道。 “就这样。”我把拇指和食指伸到口中,吹了个口哨。 咔嗒!我们脚下传来一个声音,是倒在地上的书架。对着房门的书架底部打开了。底板从内侧被卸了下来,小绿从空隙中爬了出来。 “啊!”警察们惊讶地叫了起来。 爬出书架的小绿将书架底部复原,站了起来,对着大河原警部做出体操运动员落地时的规范动作——挺起胸脯,双手向上伸开。 “啊!”警部吃惊地跑了过来,“你干了什么?你从哪儿出来的?你藏在哪里?” “这里。”我用左手中的手杖捅了捅书架底部,木板哗啦一下滑向了里面。 “啊!”警部张大了嘴,“这个地方……” “真是一个非常完美的诡计。将书架摆在门对面,要想进屋,就只能把书架推倒。看到雄一郎倒在屋子中央,无论是谁,都会跨过书架上前查看。然而就是这个瞬间,给凶手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时机。屋里的人,是看不见凶手从书架里爬出来的。” “且慢!凶手是什么时候藏到书架里的呢?”警部问道。 “这个很简单。听到有人敲门时藏进去就行了。” “但是,当我们后来把书摆回书架上时,架子上几乎没有空隙了,哪有凶手的藏身之处啊。” “这也是一个诡计,而且正是令我想到这种可能性的契机。” “怎么回事?” “请回想书架被推倒时的现场情况,或者查看现场照片,当时书架旁边躺着几本百科辞典。” “这个我记得,有什么异常吗?书架倒在地上,里面的书掉了出来,没什么啊。” “若是书架上层的书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百科辞典是放在最下层的。而且,辞典与辞典之间通常都排列得很紧密,几乎没有缝隙。在这种状态下,虽然书架向前扑倒,里面的书却不可能掉出来。更何况,当时辞典散落在书架旁边,这就更不可能了。” 大河原警部先是惊讶地啊了一声,接着又沉闷地嗯了一声。“说起来倒的确是这样的。” “百科辞典掉在地上,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凶手事先将书拿出来,自己躲在了书架最底层——当然,他早已对书架的底板做了手脚,只等外面的人推门了。” “哦。”警部若有所思,问道,“在复原书架的时候,我们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如果知道有人会这样对书架做手脚,就很容易查出来。如果从未想过,当然就很难发现了。”顾及警察的立场和面子,我这样说道,“我想您现在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其他家具都靠墙而放吧。为了分散注意力,避免大家关注门前的书架。” “是这样啊。”警部咬咬嘴唇,问道,“凶手到底是谁呢?” “在揭穿这个诡计的时候,凶手是谁已基本确定了。但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请黑本先生确认。”我看着管家,说道,“关于雄一郎先生的生活习惯。” “什么?” “发现尸体时,雄一郎穿着睡衣和长袍。而警方认为,死亡时间为正午到一点之间。如此说来,至少在正午,雄一郎仍穿着睡衣和长袍。对此,你觉得自然吗?” “这么说……”管家半张着嘴,想了想,说道,“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是这样的。老爷一般十一点左右就换衣服了。” 我点点头,看着警部,问道:“死亡时间真的是正午以后吗?有上午的可能性吗?” “啊,实际上,也有一种说法是正午前的一个小时。但是秋雄少爷说他在中午前见过……”警部似乎忽然意识到什么,严肃地看着秋雄,“啊,难道……” 我早就发现,秋雄用一种异常憎恨的眼神瞪着我。但直到此刻,我才扭过头来看他,他却倏地别开了脸。 “凶手杀害雄一郎的时间应该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在这之后,他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搬动家具。这一点,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因为雄一郎与我们约好下午两点见面,因此凶手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其间,他把所有的家具搬到墙根,把做了手脚的书架搬到门前。在成功制造出密室杀人的假象后,他还有一点担心,即这三个小时之间没有人见过雄一郎,也没有人见过自己。为了掩饰这一疑点,凶手才谎称自己上午见过雄一郎。” “不是的,不是我。”秋雄用力摇头,“证据呢?说我是凶手,请拿出证据。的确,你的推理听起来挺对的,但不能因此就确定我就是凶手。按照你刚才的那个方法,谁都能制造出一个密室。” 这回轮到我摇头了。“不,秋雄少爷,你就是凶手。你是唯一可能的人。因为……”我指着倒在地上的书架,说道,“这么小的空间,只有你能进去啊。” 有人啊了一声,不是秋雄,而是大河原警部。警部似乎也已经确定秋雄就是凶手了。 秋雄像是失去了反驳的力量。他咬着嘴唇,全身颤抖起来,尤其是那两个紧紧攥起的拳头。 “不是我。”他喊道,“凶手不止我一个!” “秋雄!”春树开始说话了,“你要说什么啊!” “怎么回事?”大河原警部往秋雄的方向走了一步。 “的确,杀了父亲的人是我,但那是我们商量好的。” “商量?” “秋雄,你可别瞎说!”夏子颤声道,像是在悲鸣。 秋雄看着姐姐,哼了一声。 “已经完了。这种时候了,我可不想一个人进监狱,没有这样的法律。警部先生,这件事是我们四个人决定的——杀死父亲的人,能够分到一半遗产。就因为这样,我才动了手。” 冬彦忽然笑了起来。 “哥哥,你说什么呢?警部先生,他疯了。请快把他带走吧。” “你们装傻也没用。你们以为我会在不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杀死父亲吗?我们约定的证据,我早留下了。” “别胡扯了!”春树怒道。 “是录像带。”秋雄说道,“你们没有发现吧。在我们商量谁杀死父亲就分给谁一半遗产的时候,我用针孔摄像机录下了全部过程,以防事后你们赖账。现在你们不承认也没用。”他转向警部,说道:“录像带在我房间里,挂在墙上的匾额后面。” “赶快去确认。”警部对部下发出指示。 对于秋雄的反击,另外三人无计可施。春树板着脸看着天花板,夏子歪着涂得很浓的丑陋嘴唇没有说话,冬彦则满脸厌恶,挠着下巴。 “看来有必要听听你们几个的说法。”说完,大河原警部向部下指示:“把他们都带回局里。” 穿着制服的警部和刑警们带走了贪婪的兄妹中的三人,秋雄因对警察说“请稍等一下”,而留了下来。 “你有什么怨言吗?”警部问道。 “没有怨言。我只是有话跟天下一先生说。” “什么?”我扭过头来看着他。 秋雄说道:“你的推理很棒。” “谢谢。” “只是……”他歪了歪脑袋,说道,“不完美。我还有几点想要补充,可能会出乎你的意料。” “我很想听听。” 他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想出那个设计的,哦,借用你的话说好像是叫诡计的,不是我。” “哦?”我看着秋雄尖细的下巴,“是吗?那是谁?” “不知道是谁,我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 “从水岛先生那里?” “对。事件前夜,父亲叫我去他的房间,对我说起一些奇怪的事情,即某户人家发生了杀人事件之类的故事。尸体倒在房屋中央,家具靠墙而立,连门都被书架堵死了。但是,屋里却没有凶手。就是这样的故事。” “不是和这个事件完全一样吗?”大河原警部瞪大了眼睛。 “父亲问我,你知道凶手是怎么做的吗?我当然不知道。于是父亲画图向我解释,然后又对我说:你不想试一次吗?” “试……什么意思?”我问道。 “当然是真的去杀人的意思,即试试这个设计是否可行。为了对书架的底板进行加工,父亲还专门准备了木匠工具。” “老爷啊,”管家意味深长地说道,“有时候就像一个小孩子。” “让大家大吃一惊——父亲这样对我说。父亲之所以选择我,正如你所说,是因为我个子小。” “第二天,也就是事发当天你就真的试了?” “对。父亲的计划是这样的:我们一起搬动家具,然后设计机关。待管家来叫门,父亲不应声。不久,外面肯定会有人推门,这时我就藏进书架,父亲则装死。待发现者吃惊地跑到房间中央时,父亲猛地坐起来,问他们问题。” “是谁杀了他,凶手又是怎样逃出房间的——是要这样问吧?” “是的。”秋雄连连点头。 “你全按计划做了,除了某一点。” “对,除了那一点。”秋雄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父亲对我没有任何怀疑,当我拿着手枪接近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戒备。也许直到最后他都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被杀吧。真是一个天真的人。” “老爷很爱你们。” 秋雄瞪了管家一眼。 “那是天真,那个人完全不懂什么是爱。”然后他看着我,说道:“就这些。接下来的就和你说的一样了。我刚才也说了,你的推理真的很棒。” “谢谢夸奖,我很荣幸。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令尊是从哪里知道这个诡计的呢?” “不知道。父亲只是这么对我说:像这种谜题,若没有他人相告,我们是想不出答案的。所以父亲肯定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 “哦。” 在这个不存在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中,水岛雄一郎是从哪里得到这样的知识呢?如果是他人所授,那个人又是从哪里学到的呢? “诡计被你识破了,真遗憾。但是,天下一先生,”秋雄有些沮丧地说道,“我一点都不后悔。通过这件事情,我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此话怎讲?” “你应该知道,本地的居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每个人都想知道。我也是。我为什么会成为这个家庭的次子,为什么会和大家一起争夺财产,我的体格又为什么如此瘦小?我一直想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通过这次事件,我明白了。我就是为了实施这个事件而生的。这次事件的凶手角色,正是上天赋予我的角色。在这个意义上,”秋雄微笑了一下,接着说,“我现在很满足。” 他那少年般的高音响彻整个大厅。从他的表情来看,不像虚张声势。 “好了,我们走吧。”他对旁边的刑警说。刑警似乎如梦方醒,慌慌张张地把他带走。我们目送着他远去。 “真是不可思议啊。”大河原警部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我好像能够理解他的心情。” “是吗?” “嗯,我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当警部,好像不仅仅是为了侦破这个案件……”发现我们都在看他,他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讪笑,又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可能是我多想了。啊,不管怎么说,这次我可真是服了你了。那么,再会。” 我目送着警部的背影远去。 07 黑本管家开车送我和小绿去市政府。我们已打电话告诉市长事件已解决,但他似乎想尽快听我亲口讲述事件始末。 “水岛先生为什么会知道这种诡计,仍是一个谜啊。”我在车里说。 “关于这一点,我倒有点线索。”管家握着方向盘,侧过脸对我说。 “什么?”我探出身子。 “老爷被杀的前一天中午,来了一个客人。他们在房间里谈了很久。” “客人是谁?” “火田俊介先生。” “那个作家?”小绿问道。 “是的。” “是一个畅销作家。”小绿转身对我说,“他也住在这里。” “等一下。”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来,“果然如此,是纪念馆保存委员会成员。” “啊,确实是啊。” 正当此时,管家失声喊道:“啊!这是怎么回事?”眼前亮着红灯,我们的车却在十字路口径直往前开去。没有撞车,只能说是幸运。 “怎么了?!” “刹车……刹车……”管家奋力踩着刹车踏板,车子的速度却丝毫未减。 公路左侧有一个工地,土堆得很高。 “去那边!”我叫道。在我开口之前,管家好像已作出同样的决定。 随着轮胎刺耳的擦地声,车子改变了方向,朝土堆开去。我抱住小绿,伏下身子。 一波剧烈的冲击袭来。 第三章 小说家 01 “我让警察帮着检查了,有人对刹车器做过手脚。听说,警察要将此事作为杀人未遂事件立案。”市长打完电话,回到沙发边,说道。 “要对这个动手脚,费事吗?”我问。 “不费事,熟练的人几分钟就能完成。” “查过都有谁出入水岛邸的停车场吗?” “虽然有百叶窗,但是据说大部分都开着。这栋宅邸很大,而且有很多园艺师出入。即便有人接近汽车,也不好刻意盘问。” “最后坐过那辆车的是谁?”我问。 “水岛被杀前两天,还和司机乘坐过。那辆车是水岛专用的。若说会有其他人乘坐,也就是管家黑本先生了。据说,水岛被杀之后,司机就没有碰过那辆车。” “这么说,他有好几天没碰那辆车了?” “是的。”市长点了点头。 我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我的右臂还缠着绷带,车撞上土堆时震伤了。幸运的是,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这里是市政府的市长办公室。我和小绿在事故现场回答了警察的问话之后,为了保险起见,又去医院做了脑电波等项目的详细检查,然后来到这里。不幸中的万幸,我、小绿和黑本先生都没怎么受伤。 “凶手会是水岛秋雄吗?”小绿说道。 “秋雄……为什么?” “既然他想杀自己的父亲,就可能对汽车动手脚啊。” “也就是说,他准备了密室杀人和破坏刹车装置这两种杀人方法?” “这不可能吗?” “不是不可能。但在一般情况下,只有第一种方法行不通才会使用第二种方法啊,不是吗?没有人会同时实施两种方法。” “是秋雄的兄弟或姐姐所为吧,”市长说道,“他们都希望水岛死。在他们确定秋雄会把父亲杀掉之前,另拟计划也不足为奇啊。只是,秋雄的计划领先了。” “还有人想杀水岛——我赞同这种说法,但如果是某个子女干的,在确定水岛被杀后,他应该会将刹车装置复原。因为已经不需要了,留下证据反而很危险。” “倒也是啊。”市长摁了摁太阳穴,“那么,天下一先生,您如何推理呢?” “还没有任何头绪。”我摇摇头,扶正略偏的眼镜,“但有一点我敢断定,凶手想要的,并不是水岛雄一郎的命。” “哦?”市长看着我,“那是谁的?” “不知道。”我回答。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但不打算在这里说出来。 “哦。”市长用指尖敲了几下桌子,说道,“啊,不管怎样,这方面的调查还是交给警察吧,你觉得呢?” “可以。只是,信息……” “我明白。我会让他们及时报告查到的信息。” “拜托了。”我低下头发蓬乱的脑袋。 “对了,”市长搓着手,看看我和小绿,“听说,火田俊介先生在水岛被杀的前一天造访过水岛邸。” “是的,目的不明。可能与纪念馆保存委员会的事情有关。” “他也是委员会成员之一。他找水岛雄一郎是为什么事呢?只有他们两个成员会面,令人费解。”市长茫然地看着远方。他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正思考着。 “火田俊介是什么样的人呢?听小绿说是作家。” “正是,是作家。” “他都写些什么?” “这个……怎么说呢,一些以社会问题为题材的虚构作品吧。” “是社会派小说吗?” “要是有这种派别,应该属于这一类。”市长说着点了点头。 “听说是个畅销作家。” “啊,好像是吧。但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有传言说,他的作品最近销路都不太好。” “是因为经济不景气吗?” “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多的或许是因为读者厌倦了他的小说。我也读过几本。”他看着书架,接着说,“即便出版社特意送来,也大多束之高阁,没有心情阅读。” “沉闷的故事太多。”小绿插口道,“一个沉着脸的大叔皱着眉头调查案件——全是这样的故事。看得人肩膀酸痛,毫无新意。” “真严厉啊。” 听到小绿这样贬低作家,我有些不舒服。这提醒了我,在原来的世界中我的身份是作家。 “我想明天拜访火田先生。”我说。 “没问题,过会儿我联系一下。”市长非常爽快,似乎对我之前的工作很满意。 回到宾馆,我在地下餐厅吃了饭后,返回自己的房间。房间略小,显得单人床有点大。我脱下衣服扔在床上,进了浴室,打开淋浴器。我本想好好地在浴缸里泡泡,但第一天住在这里时我就发现,持续放热水超过十分钟,水就会变得冰凉。于是,我只得抛弃那种奢侈的想法。 我草草地洗洗乱成一团的头发,就开始洗脸,冲身体。 接着,我准备照镜子,刮去胡须。此时,一样东西映入了眼帘。 雾蒙蒙的镜子上,出现了文字。确切地说,镜面上没有雾气的的地方出现了一行字,像用肥皂水写上去的。 文字如下: 回到原来的世界,否则必死! 看着那行相当拙劣的字,我全身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心跳渐远,脊背发凉,腋下却全是汗。 我用毛巾擦掉镜子上的字,穿着宾馆提供的浴袍走出浴室,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平静。 我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 既然凶手要杀的不是水岛雄一郎,那就一定是我了。这种解释最合理。凶手要杀的绝对不是管家。为了送我们,管家才开了那辆车,而开车的不必一定是他,还有可能是原来的司机。凶手无论如何不会使用命中率这么低的杀人方法。也不会是小绿。他的靶子果然是我。这么说,凶手正在某个地方监视着我们,在知道了有人会开车送我的时候迅速做了手脚。那么,凶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呢? 答案从刚才的文字中便能判断出来。 “回到原来的世界”——这句话的意义非常重大。在这个奇怪而扭曲的世界中,有一个人知道我来自于另一个世界。那个人,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便盯上了我,想要我的性命。 后面那句话更是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否则必死”。 02 第二天,我吃完早饭正喝着咖啡,小绿出现了。她穿着一件浅绿色连衣裙,非常漂亮。 “可以去见火田俊介了。我们这就动身吧。” “还真快啊。”我慌忙喝了一口咖啡。 “畅销作家的日程可能排得比较满吧。” “哦,没关系。”我喝完咖啡,站起身来,说道,“你穿这件衣服很漂亮。” “真的吗?谢谢。”小绿一个优美的转圈,裙裾飘扬。 我们在宾馆前拦了一辆出租车,小绿对司机说,去文理区彼拉图斯。 “彼拉图斯?” “火田俊介的住所。” “他家……不是公寓?” “是他家。” “哦,还给自己家取个名字,真厉害。” “那里可是名住宅区。彼拉图斯不只住着他一家,还有他的几个弟子,未来的作家。对那些人来说,相当于公寓吧。” “能养得起弟子,真是有钱啊。” “畅销作家嘛。” “是啊。”听到“畅销作家”这个词我就不高兴。 在一个弯弯曲曲的坡道中央,我们下了车。周围遍布大大小小的民宅,构成了一座迷宫。这些住宅都是砖石结构,没有一家如我以前所熟知的传统日式住宅。但是,我已经逐渐习惯这个扭曲的世界了。这个地方,就是这样。 彼拉图斯位于主干道和一条小路的交会处。因为它那像公寓的名字,我原本以为它比较高大,没想到只是一栋围着石墙的二层建筑。 透过紧闭着的铁栅栏门,能够看到正对面的中庭。围绕在中庭四周的是口字形的回廊,后面则是房间。虽然规模稍逊,但是从格局上来说,很像市立大学。或许这是小城的传统建筑格局。 门柱上装有通话呼叫装置,我伸手摁了一下。很快,里面传来非常不高兴的应答,像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我对着话筒报出名字和身份。 不久,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大门里面。他长得高高瘦瘦,戴着一副看起来度数很高的眼镜,脸色不太好。毛衣在瘦弱的肩膀处空荡荡地耷拉着,就像以前的落榜复读生。 他警惕地看着我们。 “跟您同来的只有这一位吗?” “是的。”我回头看了眼小绿,答道。 瘦削的青年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装在门侧的锁。我们进去之后,青年又把门锁上了。 “总是锁着门吗?”我问道。“基本上是这样。有些人想要参观,总会随随便便、不打招呼地闯进来。” “做名人也很辛苦啊。” “名人是我老师。” “您是他的弟子吗?” “我叫青野。”他微微鞠了一躬,引我们向前走。 楼梯在回廊中央。我们上了二楼,那里也有回廊,一侧是并排的一个个房间。 “这栋住宅真大啊。不知房间布局如何?” “二楼有八个房间,供老师和家人居住。我们弟子的房间在一楼,共四个房间,但目前只有三个人,有一个空房间。此外,一楼还有书库和公用厨房。老师的房间里都带有厨房。” 你们只是寄居的弟子,共用一个厨房也无可厚非吧——我暗自在心里嘀咕。 “真安静啊。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吗?”小绿悄声问道。 “夫人和小姐们去境外旅游了。”青野答道。 “哎呀呀。”我叹了一口气。这家人,好像真有用不完的钱啊。 我们沿着回廊走了大概半圈,青野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抬手敲门。屋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请进。” 青野推门进去。“天下一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们跟在青野的身后走进房间。屋内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安乐椅上,另一个则站在他的面前。 “请在那里稍等。”坐在安乐椅上的人说道。 他大概就是火田俊介。长发披肩,蓄着胡子,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依然戴着有色眼镜,令人难以推断年龄。加之穿着一件肥大得像是黑色工作服的衣服,也判断不出体形。 他说的那里,似乎指入口处的那条长凳旁。墙边立着书架,上面摆放着火田俊介出版的作品。编辑们来拿稿时,都是在这里等候的吧,我心里这样想着。火田俊介的座位旁有一扇门,里面大概就是他工作的地方。 “真是的,让人说多少次啊。”依旧是火田俊介低沉却略微刺耳的声音。这句话应该是对站在对面的青年说的。这个青年和青野不同,身材矮小且有些肥胖,背影看起来圆鼓鼓的,应该不仅仅因为沮丧。 “你的这些小说,”火田俊介将手中的一叠纸扔到青年的脚边,应该是书稿,“人物完全没有血肉,描绘的力度远远不够,很做作。这种东西不能称为小说,甚至不能称为故事。只能说是一些文字的罗列,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文字的罗列!” “但是老师您不是说,想写什么就尽管写吗?”胖胖的青年小声反驳。 “我是说,要是你能写出被人称为小说的东西,随便写什么都行。但是,你写的根本就不是小说。登场人物的心理让人无法理解,他们的行动也让人无法理解。通篇非现实的设定,完全感受不到真实性的存在,如何引起读者的共鸣?说实话,这样的小说,读一遍就痛苦不堪,有好几次我都想把它扔掉。” 胖青年沉默了,背微微地颤抖。我身旁的小绿似乎已不忍听下去,低下了头。 “啊,反正这样的东西不能要,你要么重写一遍,要么卷铺盖走人,你自己决定吧。只是,出去之后,请你放弃当作家的念头。你要是还写什么东西,只会玷污我的名声。” “我重写!”青年喊道。 “是吗?我觉得你还是快点回老家更好。不过,如果你想留下来继续努力,随你的便。只是,若下次还拿这种垃圾作品来让我看,我就让你离开这里!”火田说着,又踢了一脚他刚才扔到地上的书稿。 胖青年笨拙地弯下腰,拾起脚边的书稿。从我这个位置都能看见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真让人心酸。 “拾起来后,给我整理一下书库。”火田极冷淡地说道,“我下一部作品需要的资料,之前已列给你了一张便条。你根据上面所列整理好,要在两个小时内完成。” “两个小时……”胖青年似乎有些惊讶。 “对,不会完不成吧?老早之前我就跟你说过这事了。听好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我就要开始工作了。” “……知道了。” “对了,青野,”火田俊介又说,“不是说就一个人吗?” “啊?啊,话虽如此……”青野看了我们一眼,说道,“另外一位是市长的千金,没问题吧……” “不管是谁,都不能破坏我的原则。采访的时候,对方只能有一个人。否则,全都拒绝。” 看来,我带小绿来,令他非常不满。而且,他似乎很自傲,竟然说市长的女儿碍事。 “啊,那……我就先告辞了。”小绿有点忍不住了,说道,“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令人难堪的沉默笼罩着室内。青野和胖青年似乎不敢多嘴,只是默然肃立。我很想帮小绿,但一想到这会惹恼火田俊介,便没敢言声。 这时,火田俊介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用一种非常温柔的语调向小绿说道:“这位小姐,你喜欢书吗?” 忽然听到这样的问话,小绿吃了一惊,马上笑着答道: “非常喜欢。不光喜欢读书,即便是看着封面,也很欣喜。” “那你能帮帮他吗?”他说着,指了指胖青年,“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活儿,只是从很多书中找出符合条件的放在一起。” “愿意效劳。”小绿精神十足地回答。 小说家闻言好像很满意,点了点头,又转向胖青年,说道:“让她帮你吧,不要让她搬重东西。” 小绿和胖青年一起走出了房间。 “给天下一先生上茶。”火田俊介说道。 “是。”青野站起来,去位于房间一角的小厨房里烧水了。 “那么,”火田把目光转向我,不,准确地说,是把有色眼镜转向我,“请问阁下有何贵干?听市长在电话里说,是关于纪念馆的事情。” “是的,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关于水岛雄一郎。” “啊。”火田仰视着天花板,缓缓摇头道,“我听说了,很震惊。生命真是虚幻啊,真可以说现实比小说更奇幻。对了,听说当时你也在现场。我听市长说,你非常完美地解决了这起事件。真是不简单啊。” “都是运气好。先不说这个……”我直视对方,说,“听说水岛被杀前一天,你与他见过面,还特意去了他的房间。” 听到问话的那一瞬间,火田俊介脸上滑过一丝不安。这一幕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果然,他回答得非常不自然。 “是……吧。啊,我最近事很多,很忙,这类在哪里跟谁见面的事情,真是很快就忘了。” “可这事没几天啊。” “我的原则是该忘的就忘,哪管它有几天。”火田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情绪,接着说道,“我想起来了。的确,我见过水岛先生。是关于保存委员会的事情,我们碰了碰头。” “可是据市长说,没有什么事需要你们俩单独会面商量。” 火田脸上浮现出笑意。 “日野先生自以为是我们的领袖,但我们可不听命于他人,而是自有主张。” “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请原谅,这我不能说。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就说出来,我可没法在纪念馆保存委员会待了。喂,茶还没沏好吗?”他看着厨房里的青野,催促道。 “马上就好。” 青野用托盘托着茶杯,来到我面前。带着薄荷味的茶香在屋中缭绕。我说声“谢谢”,伸手接过杯子。 “密室杀人这个词您听说过吗?”我喝了一口薄荷茶,抬头直视火田,问道。 火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不知道,完全没有听说过。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不可能出入的房间中发生了杀人事件。房间里有尸体,却不知道凶手是如何逃脱的。” “魔术啊。” “啊,也可以这么说。您真的没有听说过?” “没有。怎么了?”火田喝了一口茶,沉着脸对青野说:“怎么这么苦?” 青野说了一声“对不起”,拿着茶托,低下了头。 我咳嗽了一声,拽回了火田的注意力。 “水岛雄一郎知道了其中的一个魔术,而凶手正是利用这个魔术杀害了他。我很纳闷,是谁告诉了水岛这个魔术。于是,我翻查了他的日程表,结果发现有你的名字。” “你是说是我告诉的?对不起,没有这回事。我对魔术可不感兴趣。” 我本想问他跟水岛雄一郎都谈了些什么,但最终放弃了。问了也是徒劳,他只会兜圈子。 我又喝了一口薄荷茶。 “您为什么加入保存委员会呢?” “啊,第一,是出于好奇。这是我们这种职业的特性,也可以说本能。纯粹是为了想知道这个小城的始祖是谁。” “是否也是为了准备小说的素材?” “当然,考虑过这一点。” “会以什么形式写呢?” “这我可不能随便告诉你,商业秘密。”火田俊介摇晃着身体,笑道。 我决定改变提问方向。 “您写的小说属于社会派,对吧?” “大家都这么说。” “听说也写过杀人事件?” “必要的时候。” “您想过写以杀人之谜本身为题材的小说吗?比如,对是谁杀的、怎么杀的这类问题进行推理的小说。我称这类小说为本格推理小说。” 我本以为火田俊介会回答“没有”,可他像是有点不知所措,把视线转向青野,又慌慌张张地往远方看了一眼,问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因为在这个小城里没有这种小说,到处都没有,怎么想都有些异常,因此想请教作为作家的您是怎样想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为什么,火田俊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读不懂他的心理。 就在这时,里间的电话响了。火田俊介向青野递个眼色。青野打开门,进了里屋。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啊。”火田看着我,说道,“你怎么想到的?我反而对你比较感兴趣。” 我当然不能说是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只好沉默。 里屋传来青野的声音。 “啊,是白石啊,你现在在哪里?啊,是吗,稍等。” 门开了,青野探出头来。 “是白石打来的,说有事要问老师。” 火田跟我说了一声“失陪”,便进里屋去了。青野则走了出来。 “这位白石先生,也是这里的弟子吗?”我问道。 “是的。我、白石和刚才的赤木,一共三人,都参加了大学的文学同好会。” 看来,那个胖青年叫赤木。 “啊,是我。怎么样,找到了吗?”传来了火田的声音,“找不到?这不可能啊。你再扩大查找范围吧。” “白石按照老师的吩咐出去找资料了。”青野小声说道,“是为下一部原创小说作准备。” “你们为什么来当火田先生的弟子呢?” “因为我们都喜欢老师的小说,而且认为他是最受欢迎的作家,能力又强,有他的辅导,比较容易走上作家路……”他挠着头皮说道,从他的表情中我能感觉到一些迷茫。 正当我低头喝薄荷茶的时候,火田高声叫了起来。 “啊,你想干什么!” 接着传来东西倒地的声音,像是什么落到了地板上。 “老师!”青野打开门。 他没有立即跑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大叫了一声,往后一个踉跄。 我走到青野前面,探身查看。我惊呆了。 眼前的情景惨不忍睹。 高耸的书堆歪倒在地,形成一座小山。火田俊介斜躺在书堆上,额头上插着一支箭,血如泉涌。 “老师!” “别碰。”我制止了青野。 玻璃窗大开着,缀着花边的白色窗帘随风摇摆。我急速跑到窗边。 窗外也是回廊。通过它,能够到达二楼的任何房间。我看了一眼脚下,一个小型弩弓落在地上。 由高度来推测,凶手不可能从回廊上跳下去。推测归推测,我还是往下面的树林中看了一眼,树木很稀疏,如果有人躲在那里,一眼就能看到。但是,树林里没有一个人影。 凶手是从窗外的回廊逃跑的。 我翻过玻璃窗,来到外面的回廊。青野似乎明白了我的目的,在我身后说:“我也去。” “你从右边追,我从左边。”我说着便向左边跑去。 我一边沿着回廊跑,一边检查每一个房间的窗户和玻璃门。房间都锁着。火田俊介的夫人和女儿都去旅游了,出发前应该已锁好了门窗。 围着回廊跑了半圈之后,我遇见了青野。 “啊,天下一先生,那边有人吗?” “没有。” 我没有回问他,只是沿着青野跑过的线路又查看了一番。依然没有任何人的影子,所有的门窗都锁着。我们最终回到原点——火田俊介被杀的那个房间门前。 我穿过房间,来到内侧的回廊上。 “怎么了?”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赤木出现在一楼的回廊上。 “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我问。 “就是刚才。听着上面很吵,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看到有人从这里经过吗?” “没有。”赤木摇摇头。 这时,小绿从后面的书库中走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有回答,又沿着内侧的回廊检查每一扇房门。 假设面朝外侧回廊的窗户中有一扇没上锁,凶手从那里逃进室内,返身锁好窗户,穿过房间逃到内侧回廊……他是没有办法锁上门的。 但是,面朝内侧回廊的所有房门,都锁着。 “凶手消失了……” 我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道。 * * * 彼拉图斯,瑞士诸多群山之中最神秘的一座,位于卢塞恩西南15公里处。 03 问明情况之后,大河原警部长叹一口气,盯着我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短短几天,就发生了两起杀人事件。而且,都是你造访的对象。怎么这么巧呢?” “您若这么说,就让我为难了。我也觉得很没劲儿,很麻烦呢。” “真的吗?”警部话中有话,仍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不然,又是什么呢?” “啊,我不清楚。但我总觉得正是因为你,才发生了这样的事件。” 我不由得向后一个踉跄。 “胡说。” “这种想法的确很傻。但是,上次的事件我也有这种感觉。”警部摸了摸下巴,接着说,“我总觉得,这个小城里的人,好像生来就要充当某种角色。” “我可是个外人。”我不再搭警部的茬,指着现场的入口,问道:“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啊,可以。” 有人正收拾现场。那支箭仍旧插在火田俊介的额头上。 “请稍等。”我制止了正要搬尸体的工作人员,把手伸向火田俊介髭须遮掩的嘴边。他脸上鲜血纵横,但已开始凝固。 “喂,别乱碰尸体。” “就碰一下而已。” 我轻轻抓起附在火田唇边的东西,像白色的细丝。 “什么啊,那是?”警部看着我的手,说道。 “不知道,请调查一下。”我把它放到警部手中。 看到警部转交给部下后,我走到玻璃门旁边。小型弩弓像是已被警察收起。 石墙对面是一片树林,大批侦查员正在那里搜索,不时还传来喊叫声。 “您认为凶手逃到树林中去了?” “那当然了。你们这些家伙,在外回廊里追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凶手。那么,从时间上来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凶手用弩弓射杀火田之后,从回廊上跳下去逃跑了,难道不是吗?” “但是……”我俯身看着下面的树林,说道,“虽然只是二层建筑,但是也有一定高度。若从回廊上跳下去,轻则扭伤,重则骨折。要是那样,凶手怎么可能逃脱呢,何况还会闹出很大的动静。” “大概是个幸运的家伙吧。” “不一定,也有可能凶手并不害怕。或许他没有想到会摔伤,会走不动。” “也可能是一个没脑子的家伙。” “即便他跳下去没什么事,我们也应该能从窗户里看到他逃走的背影。” “大概跑得比较快吧。”正当我因警部的推测而无言的时候,他的一个部下走了进来。 “警部,青野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哦,什么啊?把他带过来。” 刑警出去了,不久,脸色苍白的青野走了进来。 “什么事?”警部问道。 青野原本瘦削的肩膀更瘦了。他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皮看看警部,又看看我,终于看着警部开口了。 “嗯,这位警部问我有没有什么线索,比如有没有人对老师怀恨在心……” “你有线索吗?” “也算不上什么线索。”青野又偷偷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实际上,最近赤木那家伙,在喝醉的时候曾说过要杀掉老师……” “杀掉老师……真的吗?”警部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的赤木,是那个胖胖的弟子吗?” 青野垂下细细的脖子,点了点头。 “他的小说被老师贬得一文不值,老师还让他赶快回乡下去。赤木好像对这件事怀恨在心。而且,今天早晨,他的新作又被骂了……” “既然他那么恨老师,不做老师的弟子不就行了。”警部想当然地说。 “要是能那样,就没什么烦恼了。赤木曾经想发表处女作,但是老师在背地里做了手脚,阻止了这件事。赤木总是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当弟子。在当读者的时候,他那么崇拜和尊敬老师。” “哦,这么说,他的忍耐到了极限?” “还有,”青野继续说道,“我觉得弩弓是放在一层资料室里的那具。赤木在事发之前一直都在书库整理书籍,书库和资料室挨着……” “好了。”警部拍拍手,向部下发出指令,“彻查赤木。” 目送警部出去后,我对表情僵硬的青野说: “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呢,你这么控告朋友,心里平静吗?” “我们不是朋友。”青野说道,“是竞争对手。” “赤木不是一直都和小绿在一起吗?” “谁知道呢。要是他真想那么干,应该能逃过她的眼睛吧。书库很大。” 我呼了口气,顺便扫了一眼现场。地上依然散落着大量书籍。但我感觉有些不对。与我最初走进房间看到尸体时相比,情况有些不同。 “书架上的书……这么少吗?” “啊,什么?”青野问道。 “书架。火田先生倒地处再往后一点的那个书架。似乎我第一次来现场时上面的书要比现在多一些。” “哦?”青野似乎没有任何兴趣,只是看了看书架,含含糊糊地说,“是吗?” 我出了房间,在内回廊上走着。 假使凶手有某个房间的钥匙。他藏在那个房间里,通过房间面向外回廊的玻璃门出去,来到火田俊介的工作间,杀掉火田,并不困难。事毕,原路返回屋内,从内侧锁上门窗,穿过房间,来到内回廊,返身锁门,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会被我们发现了。但是,只要来到内回廊,就能逃脱吗? 赤木和小绿都在一层书库里。赤木说自己听到吵闹后,马上走了出来。如果凶手出现在内回廊,他应该能够看见。 而且,大门的侧面出口也紧锁着,即便从内侧开门也需要钥匙。这么说,凶手应该有那把钥匙。 我这样思考着,不觉走到了一楼。警部和刑警们不知因为什么事,像是很忙碌。 “我一直都在这里。真的,请相信我。”书库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我探头一看,是赤木,他圆乎乎的脸涨得通红,急不可耐地摆着手,坚持道: “我在整理书,一直都在整理书。一步都没出去。” “真的吗,小姐?”大河原警部问小绿。 她用力点了点头。 “是真的。赤木先生一直都和我在一起。” 警部沉闷地嗯了一声,一脸阴沉地瞪着部下。大概是觉得被青野的话蛊惑,下不了台吧。 电话铃响了。一个刑警拿起听筒,三两句话后,叫道: “警部,是火田夫人打来的。” 脸色越发阴沉的大河原警部走近电话。无论是谁,都不愿意跟被害人的夫人说话。 “没事吧?”我问小绿。 小绿脸色苍白,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先回去吧,市长该担心了。” 我这样说着,正想拍拍她的肩膀,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 “天下一先生,这是诅咒。” “啊?” “是诅咒。原本封存在纪念馆中的东西被解封之后,大家都开始被诅咒了。必须得……得想想办法。” “小绿……” “得想想办法,得想想办法。” 小绿重复了两遍之后,闭着眼就像玩偶一样瘫软下来。看见她马上就要倒地,我慌忙上前扶住。 04 头顶没有一根头发、双鬓和脑后白发闪闪的医生看着手表给小绿号过脉后,摘下了老花镜。 “只是一时晕了过去,没什么可担心的。让她睡两三个小时吧。” “辛苦了。”日野市长低头道谢。 这里是医院的一个病房。大约三十分钟前,我把忽然晕倒的小绿送到了这里。其间,我通知了市长。 医生离去后,市长向我鞠躬说道: “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这没什么。短短几天时间,小姐遭遇了两起杀人事件,难怪会受到惊吓啊。” “真是让人吃惊啊。”市长摇了摇头,说道,“今天早晨我们还在谈论水岛先生,现在火田先生又……简直不敢相信。” “听小绿说,都是因为诅咒。”我看着睡着的小绿,说道。 “真是个孩子。”市长苦笑着,正要把手伸进西装内袋,又停住了。好像是想取烟。 “我们去休息区吧。”我说道。 让市长沮丧的是,休息区也禁烟,我们只好买了两杯速溶咖啡。这里的桌子排列得很整齐,我们找了一张,坐在旁边。 “这次的事件属于哪种类型?还是密室吗?”市长已经完全变成了旁观者。 “就凶手如何从彼拉图斯逃脱这一点来说,也并非不能说是密室,但实际上那个空间是开放的,和‘密室’这个词不符。” “那是什么呢?” “是啊。”我想了想,说道,“凶手消失事件,这应该比较合适吧。” “凶手消失?”市长出声重复了一遍,又嘟囔了几遍,微笑着点了点头。“真好啊。”他颇为感慨地说道,“在环绕建筑物的回廊上,凶手忽然无影无踪,真称得上消失呢。好。” 我苦笑着喝了一口咖啡,心想名称其实无关紧要,虽然我也忽然觉得“凶手消失”这个名词很不错。 “那么,你的推理呢?”市长身体微微前倾。 “还没有头绪。但是,我不赞成大河原警部所谓‘凶手从回廊上跳下去’的结论。” “同感。就算使用绳索也会留下痕迹,你们也不可能看不到。” “如果不是从回廊上跳下去的,逃跑路线就只有一条——使用某种方法进入内回廊,避过赤木的视线,走到一楼,由大门出去。我认为翻越那么高的墙是很困难的。” “这么说,还是从某个房间穿过去的啊。” “但是,那好像又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 “在小绿晕倒之前,正在国外旅行的火田夫人打来了电话。据接电话的警部说,夫人肯定钥匙在自己手中,别人绝不会有。她说自己不会如此不小心。” “啊,她当然会那么说了,但也有可能是凶手伺机配了一把。” “如此说来,凶手来自内部喽?若非如此,是不会有偷配钥匙的机会的。”我说。 市长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随即又笑了起来。 “弟子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啊。” “火田俊介被杀时,青野和我在一起,赤木好像和小绿在一起。” “听说还有一个弟子?” “叫白石,我还没有见过。” “他也有不在场证明吗?” “火田俊介被杀的时候正在接电话,打来电话的正是白石。” “这么说,也有不在场证明喽?”市长喝完杯中的咖啡,叹了一口气,说道,“或许有人会说我没有责任心或者不谨慎,但是从个人角度来讲,我对你如何解开这个谜非常感兴趣。” “这个……谁知道能不能解开呢。” “肯定能,你应该能够解开凶手设计的消失之谜。” “我试试看。”我喝光咖啡,用右手捏瘪了纸杯。 “对了,换个话题,你知道火田先生去见水岛先生的原因了吗?” “没有,他最终没告诉我。” 我向市长详细报告了自己和火田俊介交涉的过程。 “这样啊。”日野市长一脸无奈,靠在椅背上,“他们和盗掘一事有关吗?” “有可能。两人的谈话内容,或许正与此事有关。” “嗯。”市长又将手伸向西装口袋,中途缩了回来。看来,他的烟瘾又犯了。 “我回彼拉图斯看看。”我说着站起身来。 05 等我回到彼拉图斯,门前已经聚集了很多围观者。我向守门警察解释了我和这起事件的关系,他让我进去了。 以大河原警部为首的相关警察仍留在火田俊介的房间中。我进去的时候,警部刚与一个年轻人谈完话。年轻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穿一件白色衬衫,皮肤光滑,光头,让人想起剥了皮的熟鸡蛋。 年轻人向警部鞠了一躬,微低着头走出了房间,甚至没看我一眼。在他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散发着香皂的气味。 “市长的女儿怎么样了?”大河原警部见到我问道。他坐在几个小时前火田俊介坐过的那把安乐椅上,装模作样地仰靠着。不知是他大大咧咧,还是太过愚钝。 “仍处于昏迷中,好像是轻微晕厥吧。” “是吗?没什么大事就太好了。” “对了,刚才那位是第三个弟子白石吗?”我问警部。 “对,刚回来,我找他问了一些情况。据说,事发时,他正在旧书店街上的电话亭里给火田打电话,忽然电话断了,再拨过来就没有人接听了,所以他急急忙忙赶回来了。” “旧书店街离这里有多远?” “若是开车,快一点大概需要十分钟吧。但他说自己是骑自行车回来的,这样大概要用一个小时左右。” “这个很难取证。” “是这样的。但是,一边和被害人打电话,一边用弩弓射死对方,也是不可能的。” 我已经知道,在这个世界中,不存在手机。 这时,里屋,即作为案发现场的火田俊介工作间,似有动静,夹杂着说话声。 “还在调查现场吗?”我问道。 警部摇摇头。 “是出版社的人。说是要找东西,我让人陪着他。” “找东西?” “听说是书稿,小说。” “书稿……” 我打开门,一个矮胖男子,挽着衬衫袖子,正在翻书桌的抽屉。旁边的刑警表情严肃。 “应该有书稿吗?”我看着男子的背影,问道。 男子转动着又粗又短的脖子,扭过头来。“您是……” “我叫天下一,是个侦探。” “侦探天下一先生……”他像是在确认似的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歪了歪脑袋,“天下一?天下一……哎呀呀。” “怎么了?” “请等一下。”他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上衣口袋中拿出笔记本,展开夹在里面的一张白纸,低头看了一眼,啊的一声转过身来。 “那张纸是什么?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失礼了。这是我的名片。我是火田先生的责任编辑,这样说也许准确一点。”名片上印着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出版社的名字,还有他的名字宇户川某某。 “听说您在找书稿?”我看着方方正正的名片和宇户川圆乎乎的脸,问道。 “是的。这里应该有,我必须找到。” 作家都被杀了,这个编辑却还想着书稿。他的职业精神令我一时无言。原来世界不同,编辑的本质却是一样的。 “您向他约稿了吗?您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写呢?” 根据我在原来世界的经验,即便今天是截稿日,作家也不一定能写完。 宇户川却非常自信地说:“不,一定会有些书稿。” “为什么?” “昨天我接到他的电话,似乎已经写了不少,说让我两三天后来取稿。” “书稿没完成,也没关系吗?” “当然。”他露出编辑特有的面孔,说道,“因为火田先生去世,下个月肯定要出有关追悼纪念的特刊。所以,必须要有先生的作品,即便未完成也没有关系。不,应该说未完成的作品更有感染力。我们甚至想,如果找到的是已经完成的书稿,我们也会将其作为未完成的书稿,只发表其中的三分之二,过段时间再发表剩下的三分之一,就声称找到了珍贵的遗稿。” “啊哈……”我不知道该如何评论,佩服地望着他。真是了不起! “事情就是这样的。”宇户川四下张望着,“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带回先生的书稿,但现在怎么也找不到。” “大概有多少页?” “应该在一百页以上,题目是‘斜面馆杀人事件’。” “杀人事件?”这个词在这个世界中可是很新鲜。 宇户川拿起那张白纸晃了晃,说道:“这是火田先生预先发来的梗概:故事的舞台是一栋建于山坡上的欧式别墅。一天晚上,主人举办宴会,邀请老朋友和当地名士齐聚一堂。宴会散场后,多数客人都回去了,只有关系较好的几个朋友继续喝酒。但是,别墅与城市之间的交通遭到破坏,通讯也中断了,山坡上的别墅完全陷入了孤立状态。不巧的是,外面又下起了大雪。就在这种状况下,有一位客人不见了。大家四下寻找,最后找到的是这位客人的尸体。他在一个斜坡上被人杀害了。别墅中有登山缆车,但乘坐缆车一个来回需几十分钟。其他客人都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凶手到底是谁?他又是如何行凶的——”编辑一口气读到这里,抬头看着我,似乎想看看我的反应。 这是本格推理小说,我心想。在这个图书馆没有一本这样的书、本格推理的概念缺失的世界,火田俊介却在试图创作这样的小说?作为社会派推理小说家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呢,小说里负责解谜的人物,即小说的主人公,名字是这样的。”宇户川说着,用手指着梗概中的一处,给我看。 偶然参加了这场宴会的侦探天上一,将要挑战这个谜。 啊?我不由得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 “天上一?” “是啊。你叫天下一吧,这绝不仅仅是偶然。他很可能是从你的名字中得到的启发。你和火田先生很早以前就认识吗?” “不,我们是初次见面。今天早晨才约的。” “哦?这么说,他可能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的名字。”宇户川歪了歪脑袋。 “或许。”我忽然想起来了。是新闻报道。 日野市长是从报纸上知道关于我的事情的。好像是有这样一则报道: 头脑清晰的天下一侦探,成功侦破壁神家杀人事件…… 或许火田俊介也读过那则报道。在他着手写本格推理小说的时候,借用了我的名字,稍加修改后赋予了主人公。 然而,当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宇户川却显得十分惊讶。 “壁神家杀人事件……有这样的报道吗?我读报纸向来很仔细,但在我的记忆中,好像没有这样的报道。” “我可是亲眼所见啊。” “是吗?那想必是我没注意吧。”宇户川仍旧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 “不说这个了。”我说道,“火田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这类小说的呢?就是那类揭开杀人事件中不可解之谜的小说。” “啊,这是第一次。这种类型的小说,之前不是从来没有过吗?你也从没读过这样的小说吧?”宇户川提高了嗓门,像是在跟我说:你这个问题愚蠢至极。 “那么,火田先生将成为这类小说的先驱喽?” “是这样的。”看来,我这句话正符合他的心意,他用力点了点头,“这部小说发表之后,肯定会成为街头巷尾的热点话题。毕竟它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小说类型诞生。火田先生肯定能够继续活在文学界。” 说到这里,宇户川忽然沮丧起来。 “唉,好端端的,先生竟然被人杀害了,这可怎么说啊。真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凶手太可恶了。”他回头看了眼书桌,叹了一口气,“现在不是悲叹的时候,找不到先生的书稿,就无法向大家公布先生生前做了一件多么重大而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情。天下一先生,您好像是这本小说主人公的原型。关于书稿的事情,先生跟您说起过什么吗?” “完全没有。” “也是啊。” 宇户川看看手表,像是觉得自己浪费了时间,摇着头,开始继续寻找。 我走出火田俊介的房间,来到一楼。公用厨房旁边是三个弟子的房间。每个门上都贴有写着名字的白板。 我敲了贴有“赤木”的门。“等一下。”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从门缝里看到赤木战战兢兢的,就说我有些事情想问他。 “请。”他显得很不情愿,但还是让我进了房间。 弟子的房间的确很小,只有六叠大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些生活必需用品就把整个房间塞得满满的了。他让我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到床上。 “听说你被警察盘问了。” “嗯……” “现在他们不怀疑你了吧?” “幸亏当时和小绿小姐在一起。”赤木挠了挠头皮。 “真是一场灾难啊。” “啊,我理解警察的心情。因为,我确实憎恨老师。” 听到看起来十分文弱的赤木咬牙切齿地说出“憎恨”这个词时,我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作品总是被他贬得一文不值。”我想起火田骂赤木时的情景。 “总是那样。老师说的话都一样。人物形象刻画得不够,这种东西不是小说,赶紧回乡下去吧。我都不知道被他这样说过多少次了。” “被骂的只有你的作品吗?” “不知道。我不清楚老师如何评价他俩的作品。” “那……火田先生为什么会如此贬低你的作品呢?是因为你真的写得不好吗?” 赤木耸了耸圆圆的肩膀,说道: “我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但我觉得不是那样。” “那是因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赤木支吾了一下,接着说道,“嫉妒。” “嫉妒……嫉妒什么?” “就是说……”他摊开两手,说道,“我年轻,而且有才能。” “哈……” 我原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看样子,他是认真的。我实在无法理解,他说这种话的时候,竟然一点都不难为情。 “你可能觉得我骄傲自大吧。”赤木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也不是,怎么说呢,是自信吧。” “我想在小说世界中发起一场革命。”他握紧右拳,“在一个完全由作者创造、彻底虚构的世界中,发生不可思议的事件,然后有一个解谜的主人公登场——我想写这样的小说。” 我凝视着他多少有点幼稚的脸庞。原来这个青年也想写本格推理小说。 “火田先生好像已经在写了,叫做‘斜面馆杀人事件’,你听说过吗?” “不,我没听说,但是我觉得老师不可能写出那种小说。”赤木斩钉截铁地回答。 走出赤木的房间,我来到青野的房间。 “我觉得老师的才能已经枯竭了。”在我转述了宇户川跟我说的话后,青野冷冷地说道。 “真是不留情面啊。” “他作为社会派作家风靡一时的确是事实,我们也正是抱着对他的崇拜和对作家的憧憬投到他门下,但是老师最近写的东西真是不成样子,没有任何进取心,也不具任何挑战性。不管写什么,都是老故事的翻版,都是对先前作品的模仿。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能写出你刚才所说的那种作品。” “但是,据说他写了这样的作品,不过只留下了一个梗概。” “如果那是真的……”青野先是有些犹豫,但很快就接着说道,“只怕是剽窃他人的作品。” “哦?谁的作品?” “这个我可不知道。” “就是说,不是你的作品?” “嗯,不是。” “你对那种小说没有兴趣,是吗?” 青野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一叠稿纸的最上面拿过一张纸来,递给我。 上面写着小说的标题,“卍家杀人事件”。 “往后将是这类小说的时代。我想用这类小说在小说界掀起一场革命。”他那瘦削的身体一瞬间微微颤抖着,像是战士上阵之前的抖擞。 白石的房间没有床,睡觉时就在榻榻米上铺床被子。所以,房间里可以放一张矮饭桌,我们就隔着这张饭桌相对而坐。我盘着腿,他则跪坐着。对于留着和尚头的他,这种坐法比较合适。他大概很爱干净,房间一角摆着一个毛巾架,上面晾着三条毛巾。 “我觉得不是先生堕落了。”他像修行的僧人一样挺直腰板说道,“说时代变了或许更为合适,也可以说他的作品不再适合读者的口味了。” “你是说现在已经不是社会派推理小说的时代了?” “不,是表现方法的问题。即便使用同样的材料,烹饪方法不同,味道也各不相同。” 我对他干脆利落的说话方式产生了好感。火田俊介最喜欢的弟子大概也是这个青年。 “对于火田先生写的这个小说,你怎么看呢?和他之前写的似乎完全不同。” “对于没有阅读过的作品,我无法评论。”白石说得很对,实际上就是这样。“仅仅通过一个梗概,无法判断先生的真正用意。反过来说,在写作品梗概的那个阶段,无论是谁都想挑战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品,问题在于最终能否完成。” “我同意你的观点。很遗憾,目前好像还没有找到书稿。” “所以啊,难道没有可能是老师根本就写不出这类作品吗?”白石冷静地说。 我开始想破坏他的这种姿态。 “要是你会怎样?你能写成这种类型的小说吗?” 白石没有表现出丝毫狼狈。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从另一张矮桌上拿起一本笔记来。 “请看。”他说道。 我打开那本笔记,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像是小说。 作品的名字叫“密室”。 “你从哪里知道密室这个词汇的?” 白石挺着胸脯回答:“自己想出来的。” 和三个弟子见了面之后,我来到外面。警察已经少了很多。我四下环视,想知道大河原警部是否还在。幸运的是,我们可亲可爱的警部,正站在门口向一个部下发布指示。 “警部。”我叫道,“您要回去了吗?” “不是要回家。”他似乎很愤慨,说道,“我正要回县警本部。” “您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嗯,很多啊。但是,我不会告诉你。我可不能老输给你这种外行侦探。”警部不怀好意地说道。 “您还是坚持凶手逃到树林中去的说法吗?” “这个……”警部转过头去,抽动着鼻子。真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凶手……”我看着他的侧面,说道,“在内部。” “什么?”警部变得严肃起来,接着又一脸怀疑,“你在说谎吧,可别瞎说!” “我说这样的谎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要说凶手在内部,就只有你、市长的女儿以及三个弟子啊,他的家人都去国外旅行了。” “有这么几个嫌疑人还不够吗?” “但是,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曾有一瞬间,我觉得赤木很可疑,但他好像一直都和市长的女儿在一起。” “不能单独看某一个人。要解开这次事件的谜,必须统观全局。” “全局……”大河原警部抱着胳膊,一脸茫然地小声说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事件我已基本解决了。大河原警部,有件事要拜托您。” “什么事?” “我想请您配合我做一个实验,然后让所有相关人员都去火田俊介的房间集合。” “实验……你想干什么?” “您看后就知道了,敬请期待。”我闭上一只眼睛,向警部示意。 06 按照惯例,所有相关人员聚集在案发现场,作为侦探的我负责为大家解谜——就是这么一种惯例。我逐渐喜欢上自己像是在侦探小说中扮演的角色了,好像还有点上瘾。 “各位。”我环视四周,一种快感溢满全身。我想,波洛在解谜时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在场的有三位弟子、编辑宇户川、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的小绿以及陪她前来的市长,还有以大河原警部为首的警察。 我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 “这次事件中,最难解的就是凶手是如何逃脱的。大河原警部好像坚持认为凶手从外回廊跳入树林逃跑了,我只能说,这种想法不现实。” 警部不高兴地撇撇嘴,把头扭到了一边。 “那么,凶手是通过回廊逃走的吗?若是那样,我或者青野先生应该能够看到。只是,在这里,有一点我们必须考虑。”这时,我停顿了一下,为了追求演出效果。发现自己已经吸引了全部观众的注意力时,我继续说道:“我们必须要考虑的,是完全没有理由断定这次事件是单独作案,它完全有可能是两个人合伙干的,而凶手在共犯的帮助下逃跑了。” “请等一下。”不出所料,青野往前走了一步,说道,“照你的意思,是我放走了凶手?”身材细长的青野声音也很细。但他的声音背叛了他的意愿,听起来像是悲鸣。 “我只是说,没有理由不考虑这种可能性。” “别开玩笑了。那你说我是如何放走凶手的?你是指我在回廊里看见了凶手,却没有说吗?”青野歇斯底里地喊道,“请你好好回想一下,说让我往右你往左的人是你自己。如果你当时发出了相反的指示,发现凶手的就应该是你了。凶手的计划会如此不周密吗?” “哪里哪里。”我摇头道,“凶手的计划怎么会不周密。经过深思熟虑,它甚至称得上天衣无缝了。当然,凶手不是从回廊上逃走的。” “喂喂,等一下。”大河原警部插口道,“不是从回廊上跳下去的,也不是从回廊上逃走的,那是从哪里呢?哪里还有可以逃脱的地方?” “警部,这正是事件的答案,凶手根本就没有逃走。” “啊——” 现场一片惊讶,欷不绝。 “什么?”警部问道。 “在此之前我们先按惯例进行一个实验。警部,您准备好了吗?” “嗯,在这里。” 警部向部下递了个眼色,部下拿着弩弓和箭走到我面前。我把它们接了过来。 “这就是凶手作案时使用的弩弓和箭。现在,我来射一下。”我说着把箭搭在弓上。 “喂,那很危险啊。”警部摆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道。 “请大家微微后退。” 我退到玻璃门处,面对人群,拉弓。“哇——”人群分散两侧。 我对准挂在墙上的罗特列克画像底部,放箭。一波沉重的冲击力贯穿臂腕,跟着,我听到了当的一声。 箭射在罗特列克画像的正中央。这是我第一次射箭,还请大家原谅。 我走近插在画像上的箭,发现实验结果正与我想的吻合。 “正如我所料。” “什么?”大河原警部问,“什么正如你所料?” 我环视众人。 “我刚才是在玻璃门前射的箭。按照原来的想法,凶手是在玻璃门外面射的。由于火田先生离墙壁还有一些距离,所以我们有理由断定,我刚才射箭的距离,和凶手射箭的距离,几乎是一样的。” 有几个人在点头。 “现在,请大家看这支箭。”我指着插在画像上的箭,“准确地说,大家看到的是箭尾。这里的分叉,是为搭弓而设计的。拉弓射箭的时候,箭尾的分叉与地面平行。然而,现在大家看到的,是竖直着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箭会在空中旋转。箭羽会有一定的角度,目的在于提高命中率。不论是箭还是子弹,在空中旋转都能够提高命中率,这一点众所周知。可在这里,我有必要让大家看一幅会让大家不太舒服的照片。”我看了一眼大河原警部,问道:“您帮我拿来那张照片了吗?” “在这里。”警部说着递给我一张照片,是用快照相机拍的。 我确认了照片上的内容后,拿起来展示给大家。 “大家请看——” 众人的脑袋都伸向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插在火田俊介额头上的箭。箭尾的分叉十分清晰。 “这个分叉是水平的。”一个刑警说出了我期待的回答。 “正是。”我向说出正确答案的刑警点了点头,“从正面看,刺在火田先生额头上的那支箭箭尾分叉是水平的。这很奇怪。正如我们刚才的实验结果,如果凶手真是从玻璃门外射箭,箭尾分叉应该是竖直的。” “你是指火田俊介在侧着脸打电话吗?”大河原警部的话,差点令我晕倒。 “不,不是的。”我指着弩弓的前端部位,凑到警部的眼前,“因为发射距离为最近距离,箭没有旋转的时间。这才是最合理的推断。” “最近距离?” “依据我的推测,发射距离应该接近零。说实话,初见尸体时,就有这个疑问了。要射中一个动态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成功。而且,将弓箭作为凶器,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手,就很难重来了。” “但是……”市长在一边发言了,“如果距离那么近,不就意味着凶手原本就在屋里吗?这样一来,逃跑不就更困难了吗?” “所以,市长,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凶手根本就没有逃走,至少在火田先生被杀之后,没有立即逃走。” 当然,市长还是不理解,歪了歪脑袋。其他人似乎也都很困惑。在这种时候吊大家的胃口,也是侦探的乐趣之一。 “凶手当时就在我们身边。我那时竟没有发现,真是太愚钝了。” “他在哪儿呢?”大河原警部问。 我又环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说道:“在书堆中。” “啊?” “是在书堆中。”我指着那个像座小山的书堆,说道,“凶手就藏在下面。而且,在我走上外回廊前,他一直屏住呼吸藏在里面。” “真无聊。”说话的是留着和尚头的白石,“自称侦探,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没有一点说服力的推理,你还真敢说出口。按你所说,老师岂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凶手拿着弩弓来到自己面前吗?而且,在你们听到老师的声音、慌忙跑进来的那几秒钟里,凶手不仅成功地藏进了书堆,还把弩弓扔到了外回廊上,这可能吗?我倒想问一下警部的意见。” 白石转向大河原警部,加重了语气。 警部有点畏怯,说道: “他说得很对啊,天下一君。” “虽然弩弓就在眼前,但是火田先生既无法呼喊,也无法逃走,因为他被捆绑起来了。不仅被绑住了手脚,还被堵上了嘴。” “真是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这种时间!老师被杀之前,不是一直都在跟你说话吗?”白石怒道。 我没有立即回答白石的质问,只是不慌不忙地把弩弓和照片还给刑警,看着他笑了一下。这个微笑,对白石来说,应该很恐怖吧。 “马上就到关键所在了。”我说道,“问题正在这里。解决这类问题的必要条件即不管事情多么明了,都要大胆怀疑。因为,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越有可能是错觉的产物。” “你有什么错觉吗?”市长问道。 “是的,有。”我说着,向白石迈了一两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迎着他挑衅的目光,说道:“跟我见面并且谈话的火田俊介,我们不能保证就是真正的火田俊介。” 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或许有人需要时间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或许有人明白了我的意思,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最先开口的是大河原警部,“不是真正的火田俊介,那是谁?” “伪装的火田俊介与赤木、青野都说过话,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你是说我吗?真是不可理喻。”白石耸了耸肩,双手一摊。 “你的体形和火田俊介相近,如果戴上假发、胡子,再添一副有色眼镜,假扮火田俊介易如反掌。而且,我跟火田先生并没有见过面,甚至连照片都没有见过,要想骗过我何其简单。何况,被杀后的火田,鲜血覆盖了面部,我很难注意到他和之前与我交谈的是否同一人。凶手之所以选择额头,或许正为了这个目的。” “等等,可是……当时他不是在和火田先生通电话吗?” “是那样的。但是,我们怎么知道那个电话是不是白石打来的,那不过是青野所说罢了。” “是白石打来的,绝对没错!”青野又扯着嗓子辩解。 “电话不是白石打来的,又会是谁呢?”市长问道。 “那只有一个人了,他。”我指着赤木说道,“书库有电话吧,警部不是还在那里接过火田夫人的电话吗?你使用的正是那部电话。只需拨号,不需说话,想不让小绿发现很容易。” “啊,说起来,”小绿开口了,“在整理书的时候,赤木先生是到里面去过。很快,我便听到了楼上的吵闹声。” “不是,我……我……”赤木摇着头,脸颊上的肉在晃动,“我没有打电话。” “等……等……等一下。”大河原警部向前迈了一步,伸出两手制止了大家的发言,“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不明白?天下一君,请你从头到尾说清楚啊。” “好的。请你们三个也好好听一下我的推理。” 我对三个弟子说完,看着大家,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时,我看见市长取出烟来。 “这次事件,是他们三个人联手设计的杀人计划。目的只有一个——让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能够成立。” “瞎扯!”白石撇着嘴说。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为了达到目的,前来拜访火田俊介先生的我和小绿被利用了。我们今早才确定要来,所以不可能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匆忙制订的计划,一定是很早以前就开始酝酿了。至于是谁制订的草案,目前还不太清楚。” 赤木低下了头。可能是这个胖青年的主意。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火田先生捆绑起来。我已说过,将手脚捆绑起来,用毛巾堵住嘴,把他带到工作间。另一方面,白石开始乔装打扮,戴上早就准备好的假发和髭须,穿上与火田先生同样的工作服,准备好弩弓,只待为他们做不在场证明的人了。我们如约到了。或许,他们把我俩当成了傻子。青野看到我就问‘跟您同来的只有这一位吗’,这是别有深意的,听了我接下来的说明大家就会明白。如果来了三个人,他们的计划就很难实施。” 这时,我偷偷地观察着三个弟子的反应。青野脸色铁青,赤木满脸通红,白石则脸色苍白,把脸扭向了一边。 “我们进去的时候,化装成火田的白石正在骂赤木。这里有一层用意:事发之后,让警察把注意力集中在赤木身上。对于他们,只有一个人遭到怀疑,就不用担心被人识破真相。另外,事发之后,青野提供了一些线索,将赤木列为嫌疑人,也是有目的的:让人产生误解,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好,从而远离共犯的嫌疑。然后,化装成火田先生的白石命令赤木去书库整理书,让小绿同去,其实也在计划之内。这里有两个目的:一是让小绿成为赤木不在场证明的证人;二是发现尸体时,有两个局外人会比较麻烦。” “为什么?” “过一会儿我再为大家说明。就这样,舞台和人物都设置好后,该行凶作案了。契机当然就是那通电话。”我指着赤木,说道,“赤木从书库往工作间打电话。听到电话铃后接电话是青野的工作。在那之后,他佯称白石打来的,然后返回。化装成火田先生的白石走进工作间,实施杀人计划。”我的食指从赤木转向青野又转向白石,“他将弩弓对准动弹不得的火田先生的额头,很轻易地杀掉了火田。接下来,他把弩弓扔到外回廊上,为火田先生松绑,并取出堵在他嘴里的毛巾,拿到这些物证后,藏进了书堆。当然,在做这些时,他还在一个人演戏,做出火田在和白石通话的假象。他的最后一句台词,就是在书堆倒塌时发出来的——‘哇,你想干什么’。” “一派胡言……”白石小声说道。但显而易见,那么沉稳的他也开始慌张了。 “听到声音之后,我和青野来到这个房间。当时我没有发现死者和同我说话的不是同一个人,这是我犯的一个致命错误。所以,我才来到外走廊,跑了大半圈,做了很多无用功。” “你是说白石就是在这段时间逃走的?” 听了警部的问题,我点点头。“他穿过房间,逃到内走廊。从书堆里出来时,他悄悄地从书架上拿了一些书,堆在他的藏身处,防止别人发现书堆变小了。” 当时觉得书架上的书比原来少了,并非错觉。 “白石回到内回廊之后,应该是回了自己的房间,他需要换衣服、卸妆、处理捆绑火田先生的物证。当然,从书库跑出来的赤木应该看到了他的这些行动,但他坚称什么也没看到。他挡在书库门口,阻止小绿出来。另一方面,卸了妆的白石躲过我和小绿的视线,从大门侧面出口逃了出去。在早饭前,他们应该已经配好了钥匙。” “你的意思是,我们到达这里不久后,白石只要装出慌慌张张的样子出现就可以了,是吗?” 我赞同大河原警部的话。 “就是这么回事。但是白石犯了一个错误:他卸妆洗脸的时候使用了香皂。当时他身上散发着香皂的气味,丝毫不像是按照火田先生的吩咐去找资料了。我想到自己见到的火田先生很有可能是白石假扮的,正是那个时候。” 警部低沉地嗯了一声看着三个弟子。“你们三个有什么要说的吗?天下一君的推理可是合情合理的。” 青野和赤木低着头,白石却哼了一声,说道: “如果仅仅因为推理合情合理就能当真,我也能给您编几个合情合理的故事。” “你就是想让我拿出证据吧。”我说道。 “对,正有此意。” 我呼出一口气,对警部说: “在他房间的角落里,晾着三条毛巾。请对那三条毛巾进行鉴定。” “毛巾?” “对。有两条应该是用来绑火田先生的手脚的,另一条则用来堵嘴。当时流了那么多血,毛巾上肯定有火田先生的血迹。另外,从火田先生唇边取下的丝状物,肯定是毛巾的纤维。一并进行鉴定,答案马上便会出来。” “原来如此。”大河原警部马上命令部下对毛巾进行鉴定。 白石好像终于放弃了抵抗,咬着嘴唇瞪着我。 赤木则咣当一下跪在了地上。 “我就说吧,不能用侦探当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这就意味着他已承认了罪行。旁边的青野也耷拉着肩,垂头丧气。 “老师的家人都去旅行了,除了现在,我们没有下手的机会了。编辑过几天就会来取书稿。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最好时机,错过就再也没有了……这件事是我们三人一起决定的,事到如今大家还抱怨什么啊。”只有白石依旧挺着胸脯,站得笔直。但是,他的表情中已经分明显露出一丝沮丧。 “动机到底是什么呢?”警部转向他们,问道,“你们是他的弟子,应该尊敬他才对,为什么想杀掉他呢?” 三人对视了一眼,白石作为代表回答道: “为了保护新世界。” “什么?” “也可以说是新小说。故事的主人公就是谜团本身,登场人物不过是构成谜团的因子;通过组织谜团和解开谜团,穿插人物精彩的表演,给读者感动和浪漫,就是这种小说。”这就是他们对本格推理小说的定义吧,我想。 “我们三个人从小就想读这样的小说,但它在这个世界上却不存在。虽然也有以杀人事件为题材、寻找真凶的小说,但是故事环境设置得过于现实,十分无聊。被杀的要么是知道社会问题和某种机密的公司职员,要么就是陷入婚外情的女白领,背景总是这样或者那样的社会问题。实际上,社会问题才是作家想要反映的,杀人事件不过是陪衬。我们不想看这样的小说,只想读那种以谜团本身为题材的小说。于是,我们三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情。对,那就是,我们可以自己写。不久,我们就在大学里相遇了。当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和自己拥有同样的想法时,我们感动不已,发誓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完成这种小说的创作。但是,没有任何写作背景的我们,不论如何呼吁,都无人理睬。于是,我们决定投靠到社会派作家火田先生门下,寻找机会。我们选择火田先生,仅仅是因为他比较受欢迎,没有其他任何理由。说实话,我们既不崇拜也不尊敬他。” “对于你们,火田先生又是怎么想的呢?”市长问道。 “他可能什么也没想吧。对于他,收养几个弟子,不过是一种时髦。对于我们是否能成为作家,他从未关心过。” “所以你们便杀了他?”大河原警部问道。 白石淡淡地一笑,说道: “不是,要是仅仅那样,我们不会杀掉他。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杀他,是为了保护新小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郑重其事地说:“三天前,我们看到了老师正在创作的作品。那时,我们便想,必须尽快杀掉他。那个小说的题目是‘斜面馆杀人事件’。” “哇,是我们的书稿!”在此之前一直沉默的宇户川忽然大叫起来,“在哪儿,那个书稿!快给我,快还给我!” “谢谢您这么热心,但是……”白石说道,“我烧掉了。” “啊?!”宇户川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道。 “那部小说……”白石咽了一口唾沫,“《斜面馆杀人事件》正是我们想写的小说。一个封闭的空间、随处可见的人物、不可能犯罪、挑战这个谜团的天才侦探——里面包含了我们憧憬的那类小说的所有要素。” “那不就行了吗?” “这令我们很为难。我也跟你说过,我认为写那部作品的不是老师本人。也许是他抄袭了一个在某地与我们有着同样想法的作家的作品。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我们置之不理,那部小说就会作为老师的作品发表。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否则,我们所憧憬并视为理想的小说形态的先驱将会成为火田俊介。我们必须想办法避免这种事情发生。若非如此,这类好不容易出现的全新小说形式,将会成为附属。这类小说的先驱,应该是一个适合它的作家。” 白石的声音渐渐高昂,充满热情。大家都被他的演说感动了。 “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就杀人吗……”警部呻吟道。 “这对我们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们在保护我们不得不保护的东西。” 白石没有一丝犹豫。 赤木和青野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同伴讲话。他们没有插一句话,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情是他们早已商量好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如何,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赤木和青野闻言抬起头来,不约而同地说道: “我们也是。” “我们不后悔。” 有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是大河原警部。他握着拳头敲了两三下后脑勺,然后向部下递了个眼色。刑警们上前,准备将三个人带走。 “啊,对了。”白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说,“在我化装成火田先生的时候,您问过我关于以解谜为中心的小说的想法,还说,没有那类小说的存在很奇怪。您为什么那么说呢?” “为什么?这个……”我挠着头皮,想要整理一下思绪,却发现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只能说,“没有什么理由。我只是觉得有那种小说也可以嘛。” 这时,他微微一笑,说道:“可以说你也是和我们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啊。” 就在我思考该如何回答时,他们被刑警带走了。 * * * 波洛,英国女侦探小说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名侦探。 罗特列克(1864-1901),法国贵族,后印象派画家,近代海报设计与石版画艺术先驱,被人称作“蒙马特之魂”。 07 日野市长鼓掌。 “啊,太精彩了。这次的事件,又完美地解决了。果然是名侦探,名不虚传啊。”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对了,盗掘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呢。”我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杖,咚咚咚敲着地板。 我、市长和小绿一起走出了彼拉图斯。大概是接到了案件已告侦破的通知,各路媒体聚集。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媒体啊。 我们上了市长的车,由市长亲自驾驶。 “您还是认为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都参与了盗掘案吗?”过了一会儿,市长问道。 “肯定参与了。”我说道。 “哦?”市长转过头来看着我,“这么肯定啊。” “这两起杀人事件虽然相差极大,但有一个共同点。您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什么?”小绿坐在后面的座位上,问道。 “那就是被杀的这两个人,都知道了某种诡计的方法。水岛雄一郎得到了密室诡计的方法,为了实践它而被杀害了。火田俊介则试图写一部他之前从未写过的以谜团本身为主题的小说。这不是偶然。” “如果不是偶然……会是什么呢?”市长握着方向盘,看了我一眼。一瞬间,他眼神锐利。 “这我还不能说。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什么?” “小绿说的是对的。” “小绿?” “对。” 我回头看了看坐在后座上的小绿,又看着市长的侧面,说道: “有诅咒存在。而且,正迅速蔓延。” 第四章 居委会 01 在彼拉图斯杀人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我又坐在了市长驾驶的车中。和以往一样,来宾馆接我的还是小绿,但她没有向我细说,只说了一句“反正想让你跟我们一起来”,接着,就让我上了她父亲停在宾馆前的车。 我问目的地,市长只是微笑着说“隐居处”。 “谁的隐居处?”我又问道。 “当然是我的。做这种工作,有时就想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呢?” “这个……您去就知道了,好玩着呢。”市长的脸上浮现出令人恐惧的微笑。 车子开出了市区,我看着窗外的田园风景。过了一会儿,道路变得弯曲,车子呈S形路线行走,我的身体也随之摇晃。这时我才发现四面都是高山,山路下方是湍急的水流。河道上还架有木质小桥。 周围的景致非常漂亮,令人惋惜的是,天公不作美。天空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叠在一起,缓缓移动,似乎很快就会下一场灰色的雨。 不久,柏油路断了,轮胎吱吱地摩擦着坑洼不平的地面,缓慢前进。茂密的原始森林从两侧压来。 穿过昏暗的林道,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左侧浅蓝色的地面,往四处延伸。 “那是勿忘我。”坐在后座上的小绿说,“这一带是湿地。” “真棒。”我看得入神,“第一次看到群生的勿忘我。” “据说是一种特殊的品种,比普通的勿忘我开得要早。”市长握着方向盘说。 “英文叫做Forget Me Not。”小绿接着说,“意思是请不要忘了我,源于德国一个传说。” “哦。”我点了点头。“勿忘我”,就是英文的直译吧。 “爸,停一下车。” 市长踩了刹车。 小绿下了车,奔向绿地,摘了几朵花,回来了。 “看!”她把花托在手绢上拿给我看。淡蓝色中间一朵黄色的小花。 日野市长发动车子,继续前行,但只走了几分钟山路,车子便停了下来。前面没路了。 一栋欧式住宅突兀地耸立于面前。 “好了,到了。”市长下了车,说道。 我和小绿下车时,宅子的两扇正门打开了,走出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和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小中年女人。我记得这个男人,是纪念馆的门卫。 “哎呀,市长,您辛苦了。”门卫搓着双手走了过来。 “你也辛苦了。其他人呢?” “月村馆长和木部先生已经到了。” “啊,是吗,真不好意思让他们等。”市长打开后备厢,拿出两个提包,一个是黑皮革的,一个是带花纹的。小绿接过那个带花纹的。 “这就是您的别墅吗?”我一头雾水,问道。 “也算不上,听说是我父亲从欠债人那里得来的。交通不便,又很老旧,住着也不方便。只有一个优点,房间多,适合秘密地使用。” 瘦小的中年女人走近市长,鞠了一躬。她身上系着一条绣有大象的围裙。 “好久不见了。” “啊,富米小姐,你还好吗?”市长笑着对她说,接着微笑着转向我道:“这是负责帮我打理的富米小姐。多亏她住在这里,这个宅子才没有破败。”然后又向富米介绍道:“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起的天下一先生。” “我是富米,请多关照。”她两手扶膝,鞠躬施礼。我也回了句“请多关照”。 “他,你认识吧?”市长指着门卫对我说。 “嗯,之前见过。” “虽然觉得有点多余,但我还是叫上他了。把所有的相关人员都叫来可能比较好。” “所有的相关人员?” “是的。”市长眨了一下眼睛。 我们爬上建筑物正面的几级石阶,穿过带有雕花的大门,进了屋子。大厅挑高,直通二层,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客厅。 “大家可真早啊。”坐在暖炉前的女人转向我们,挺直了上身。正是纪念馆馆长——考古学博士月村女士。旁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矮胖男子,留有髭须。 “对不起,准备时间比我预想的长了一点,又去接了天下一先生。” 市长向他们表达了歉意。 “前段时间多谢了。”我对月村博士说。 “这几天的事我都听说了。您作为一个侦探,很是能干啊。” “只是偶然罢了。” 和月村博士说话时,那个留着髭须的男人一直微笑着从头到脚打量我。此时他自我介绍道: “我叫木部政文,做新闻的。地方报纸而已,在首都圈没有什么名气。” “我是天下一。” “我知道,刚才还和月村老师谈起您呢。您拥有如此过人的推理能力,为什么要当侦探呢?将这种才能运用到其他方面,肯定能取得巨大成功。比如炒股。” “过奖,我很荣幸。”我很敷衍地表达了谢意。 木部又跟市长打了招呼。他们好像很熟。 “木部先生也是保存委员会的成员。”市长对我说道。 “那么,所有的相关人员是指……” “那件事,那件事的相关人员。” 他似乎是指有可能参与盗掘案的所有相关人员。这么说来,一会儿来的人很可能也是保存委员会成员。 客厅里放着七把带扶手的椅子。算上我和市长,还剩下三把空椅子。小绿坐在靠墙的那条长凳上。 “共七把椅子,是有含义的。”木部对我说,“听说与纪念馆保存委员会的人数一致。对吗,市长?” “啊,也是一种游戏。”市长很快叼起烟卷。 “侦探先生,请站起来,看看椅子上面。” 听了木部的话,我站起来,发现椅面上刻着WED这几个字母。 “是Wednesday的缩写吗?”我问。 “正是指星期三。这是水岛雄一郎以前专用的椅子。”木部说着也站了起来,让我看他的椅子,“我的椅子上刻着THU,当然,是Thursday即星期四的缩写。说到这里,日野市长和月村老师的椅子上刻着什么,不说您也知道了吧。对,月村的椅子上是MON,而市长的椅子上是SUN。” 我瞟了一眼三把空椅子。分别刻着TUE、FRI、SAT。TUE应该是火田俊介的座位。 “当初看着保存委员会的成员名单,我忽然发现,”市长说,“如果取每个人名字的头一个字,就排成了月、火、水、木、金、土、日。于是就想到了这个小游戏,为了方便、好玩。” “剩下两个人的名字是……” “金子先生和土井小姐。”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这绝不是为了玩这个游戏而让拥有这种名字的人加入委员会的,只是偶然。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但在这个世界中,这种程度的偶然也并非不可能。 过了三十几分钟,其余两人也到了。此时下起雨来。 金子和彦自称文化人类学学者,褐色贝雷帽和烟斗是他的特征。 “一般人一看见我就能叫出我的名字。”他对我说,“因为我常上电视。天下一先生,您不看电视吗?” 不是不看,只是没有看过这个世界的电视。我只得回答:“几乎不看。” “是吗?嗯,不看电视也不会不方便。”金子似乎对我没把他当作名人对待很不满。 土井直美是一个科技记者,留着短发,或许是为了营造知性感。遗憾的是,这个目的没有达到。这或许是因为我一向认为知识分子都很瘦吧,而她的体形完全相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一个善良的中年女子。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 “不跟没有逻辑思维的人讲话,这是我的原则。”她一见到我,就这样对我说,“听说你最近成功地解决了两起事件,那是通过百分之百的逻辑推理推导出来的结果吗?” “嗯,我自认为是。” 她连连点头。 “看来我们能合得来。” “谢谢。” 就这样,所有相关人员齐聚一堂。 * * * 星期三,日文为“水曜日”。星期一到星期日分别为: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木曜日、金曜日、土曜日、日耀日。 02 在点着暖炉的客厅里,保存委员会成员和我一共六个人,坐在专用椅子上,围了一个圈。市长首先开口道: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不为别的。关于纪念馆,我有重大事情要报告。” “是开拓者的真正面目已经揭开了吗?”木部笑着说,“你不会称自己的祖先是开拓者吧?” 日野市长的父亲曾如此坚称,已是众所周知。 市长苦笑着,没有反驳。 “前几天,在那间地下室,发生了一件Accident。”他严肃地说。 “Accident……意外事故吗?”土井直美问道。她的英文发音非常漂亮。 “也不能称意外事故。”市长转向他女儿的方向,说,“是人为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别再兜圈子了,赶紧告诉我们。”金子晃着手中的烟斗。 市长点点头,向大家说起地下室遭人盗掘一事。月村女士已知情,没有什么反应。其余三人却情绪激动。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隐瞒到现在才告诉我们呢?”木部面露怒色,“地下室对于小城来说是史上最大发现,当初决定要慎重进行调查,可是……” “请务必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金子也说道。 “对,若没有合理的解释,我会考虑辞掉委员会成员职务。发生这么大的事,却完全忽视我们的存在。”土井直美就像PTA代表中唠叨难缠的母亲。 月村女士发言了。 “是我向市长提议的——暂缓告诉大家。” “啊?” 三人的目光齐聚在月村的身上。 “为什么?”土井直美追问。 “这个……”月村女士略一迟疑,随即正色道,“我认为盗掘者就在我们中间。” 保存委员会的三个成员几乎同时勃然变色。 “什么?” “你这是什么话!” “为什么这样说?” “好了,好了,大家请听我说。我理解各位的心情,各位很生气是自然的。但请先听我解释,先听我解释。”市长挥挥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怎么解释,你都把我们当成贼啦!”木部怒目圆睁。 “我明白大家的心情,但也请大家理解我的想法。请大家想想,自从发现地下室,我们从未对外公布过。这意味着,外人不知道有地下室,更不知道地下室里躺着一个木乃伊。不知道地下室存在的人会想到盗掘地下室吗?” 三个委员这才似乎无言以对。他们张着嘴,想说什么又没说,面面相觑。 “明白了吧。为了不声张,我甚至没有通知警察,所以也没有告诉大家,只委托了天下一先生,去调查被盗物品及其行踪。” 三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我。 “有什么发现吗?”金子问我。 我正要张口,却听市长说道: “天下一先生首先猜到是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但是,大家知道,这两个人相继遇害。当然,关于他们的两起事件没有任何关联,完全由不同的凶手因不同的动机施行。但是,通过这两件事,天下一先生得出了一个结论: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都与盗掘一案有关。”这时,他转向我,问道:“对吧,天下一先生。” 我心中还不成形的推理经市长公布出来,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如果我模棱两可,就会破坏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紧张气氛。我决定点头。“是的。” 市长似乎放下心来,又转向其他委员。 “但是,最为关键的盗掘物品,无论在水岛先生的宅邸还是在火田先生的彼拉图斯,都没有找到。根据天下一先生的推理,”市长又看了我一眼,“他们很可能已转交他人。而这个人,可能就是保存委员会委员,这种推理很合理。所以,我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了这里。” “我可不知道那个物品。”市长的话音刚落,木部就接口道,“我有什么必要那么做呢?“ “我也不知道。” “我也是。” “真的吗?”市长逐一盯着这三个人,说道,“如果有隐瞒,请在这里说出来。若是晚了,事态可能会变得更加严重。” “是吗?你还真能吓唬人。会严重到什么程度?”报社社长傲慢地靠在椅背上。 “用天下一先生的话说……”市长又说了一遍我的名字,“有诅咒。” “诅咒?” “就是说,还有发生杀人事件的可能性。” 木部哧哧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原来……” “讲话水平一下降了很多啊。”金子做了一个差点从椅子上跌落的动作。 最为不满的则是科技记者土井直美。 “怎么忽然说出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话来?天下一先生,你刚不是说,自己的结论是靠百分之百的逻辑推理推断出来的吗?现在竟然说什么诅咒。”她摇了摇头,说道,“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相继惨死,这是事实。单单将这两件事归为偶然,太勉强了吧?”市长说道。 “就是偶然,仅仅是偶然。”土井直美断然否定了他的说法,“虽然看起来并不是很偶然的事件。我听说,两起事件的凶手,都是被害人的身边人,是吧?也就是说,不论是水岛先生还是火田先生,都处在一种随时随地可能被杀的状态之中。如果把第二起事件解释为由第一起事件诱发而来,就不是偶然,甚至是一种必然。” 的确,这是科学的推断。但我还是有必要让她明白我所说的“诅咒”的含义。 “你若对诅咒这个词不满……”我说道,“可以使用影响力来替换。据我推断,被盗走的物品,拥有极大的影响力。所以我认为,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被杀都因它引起。” “不管怎么变换词语,这种说法都不具现实性。”金子隔帽挠头,说道,“侦探先生,这个拥有极大影响力的物品,到底是什么呢?” “目前还没有任何线索。” “什么……原来您不知道啊。”木部的嘴角露出一丝明显的轻蔑,“这更无从谈起啊。” “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已有头绪了,只是还没必要在这里说。在座几位,应该有人知道。” “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讲什么。”金子夸张地歪了一下脑袋,“反正我和盗掘一事没有丝毫关系。” “我也是。”土井直美斩钉截铁地说。 “市长,接下来您想怎么做呢?”木部对市长说,“你们像是在怀疑我们,但目前又没有人主动自首。这样下去,应该不会有任何进展。” “事情不会轻易获得进展,木部先生。”市长很宽容,“趁着这次聚会……说‘趁’似乎有些奇怪,但是,既然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就不妨借此机会商量一下纪念馆的事情——关于所有权、何时公布地下室、木乃伊等,有必要作出一个决定。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已经去世,必须尽快选出合适的接替者。很久没尝富米小姐的手艺了,我们一边吃饭,一边商量吧。其间……”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让天下一先生给我们推理一下吧,当然是关于谁偷了地下室里的物品。大家意下如何?” 我吃惊地看向市长,但他已经扭头去看其他委员了。 “总之,这是一场战争。在我们说话的时候,等着那个偷了东西的人露出破绽。” “无所谓。只要侦探不进行拙劣推理,嫁祸于我。”木部非常自信地说。 “我也无所谓。只是……”土井直美看了我一眼,如我所料地说道,“希望你的推理是科学的。” “这个我可以保证。”市长竟然替我回答了。 富米小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在市长耳边低语几句。市长点点头,对众人道: “晚饭六点才能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不如先解散,一会儿在餐厅说话。” 木部、金子和土井先行站了起来。 “做梦也没想到这次会面会是这样。”木部发着牢骚。 “偶尔一次,算了,不计较了。”说话人是金子。 “这倒没关系,但是说什么诅咒等毫无科学根据的话,可真让人受不了。”土井直美还在生气。 三个人相继爬上位于客厅一角的楼梯。楼梯直达二楼回廊,回廊带有扶手,内侧是房间。木部、金子和土井相继走进房间。或许,他们的房间也是固定的。 三个人关好门后,我看着市长的侧脸,说道: “您忽然那么说,我很为难。” 市长笑道:“那样不好吗?” “您若出于这个目的带我来这里,应该提前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忽然让我推理,也太胡闹了。” “是吗?若我的做法让你为难了,我道歉。但是,请听我说,即便我提前说,也不会改变什么。来这里之前,你没有见过那三个人吧。” “起码可以令我有心理准备。” “所以,”市长用食指指着我说,“我这么说,是因为相信名侦探天下一的实力。”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上方。墙上挂着一个可以报时的石英钟,真没想到还很准时。这种报时石英钟,经常会坏。 但是—— 我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事情?一种未知的力量正操控着我,让我在这个小城做我未知之事。那到底是什么呢? “关于盗掘之物你已略有头绪了,是真的吗?”月村女士问道。 “还没有确证。” “就是说不能告诉我们喽?” “对不起,在一切还不明朗的时候,我不想说。但是,有一点可以告诉您,盗掘之物正是小城所缺失的。” “缺失的?” “对。它是小城曾经拥有的东西。不,确切说,正因为是这个小城,才会存在这个东西。若没有它,小城就不会存在——就是这么重要。” “真是很想知道啊。按常理,听到这里的人都会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月村博士双臂交抱,瞪着我,说道。 “算了算了。”市长苦笑着向月村博士道,“天下一先生会告诉我们的,耐心等待吧。” “那……也行。” 月村博士说着,呼了一口气。恰在此时,窗外一道白光闪过,雷声隆隆。 “哦,春雷。”市长看着窗外说。 小绿站在窗边向外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 “雨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大了。” 的确,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子上。风声大作,就像一头猛兽在远方咆哮。 “天下一先生,距吃饭还有些时间,不如先进房间休息一下吧。”市长对我说,“从里数右边第一个和第二个房间空着,您想用哪个都行。” “那我就去第一个吧。”我站起身来。 “小绿,你带路。” 小绿应了一声,率先走上了楼梯。 二楼共七个房间。打开最里面的那个房间的门,首先看到的是两张床。昏暗中,白色的床单格外显眼。小绿开了灯。 “对不起,房间很小。” “啊,不,足够了。” 房间里有一张小桌子,一个存放换洗衣物的衣柜。没有必要提出更奢侈的要求了。而且,我并没有换洗衣物。昨天我才在宾馆附近的杂货店里买了一条内裤,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想到换衣服。 “房间没有像样的锁,只有挂扣,出去时,请不要将贵重物品放在房间里。”小绿小声说道。 “我会的。”我不认为那些家伙会偷东西,但还是决定遵从小绿的建议。 所谓的挂扣,是一根挂在门边墙上、可以旋转的金属棒。在古今东西有关密室的推理小说中,经常会出现此类小道具。当然,是我以前居住的那个世界。 “晚餐时见。”小绿说着走了出去。 我关上门,忽然发现门内侧挂有一块小板,木制的,上刻“WED”——和椅子上一样。但是,在“WED”的上面,还有一个“×”。 像是水岛雄一郎的房间,我心里想。其他房间也会有吧。只是,“×”指什么呢? 我悄悄走出房间,轻推旁边的房门。正如小绿所说,门没有锁。门的内侧挂着一块刻着“TUE”的木板,上方也有一个“×”。 回到房间,我躺在其中一张床上。远方,雷鸣阵阵,雨势更大了。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某种诡计正伺机而动。 * * * PTA,即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协调教师与家长的关系、加强沟通的团体,通行于欧美和日本。 03 晚饭时分,雷鸣依旧,我甚至觉得雷声越来越近,几近头顶。雨仍不停歇,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地面和建筑物。 餐厅在客厅的旁边。一张细长的桌子,可供十人围坐,我们陆续相对落座。 门卫上菜。据市长说,委员会开会时,他总会在现场帮忙打杂。怪不得端盛有小吃的大盘子时,他那么得心应手。 “有个家伙,是手表公司的社长。他说如果保存委员会缺人,请告诉他。”木部一边大口地嚼泡虾,一边说,“还说若能成为委员会委员,他愿捐一座钟塔。” 真是物以类聚,这家伙和木部像是同一种类型。我与对面的小绿相视一笑,偷偷眨了眨眼睛。 “钟表公司的社长为什么想当委员呢?”金子问道。 “那是个杰作呢,听说是为了宣传。” “宣传?” “是的。比如,运用电脑特技拍摄一段录像:戴着手表的木乃伊,睁开双眼,伸一个长长的懒腰。之后,他看着手表,说:啊,已经过去一百五十年了,我的手表还那么准时。画面切换:请让我帮您存储记忆,××牌石英表——怎么样?” “木乃伊……”月村博士瞪大了眼睛,说,“那个人怎么会知道木乃伊的事呢?你跟他说起地下室的事情了吗?” 木部张着大口,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咳嗽了一声,说道: “啊,这个啊,我也没有全都告诉,只提了一下木乃伊。所以,那个人知道的,也就是木乃伊这一点。” 月村博士显得很无奈,但没有发牢骚,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咕咚喝了一口白葡萄酒。 “真让人为难啊。”市长手里拿着叉子说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发现地下室一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不是说了吗?我没有全都告诉。没关系,那个人很可靠,我保证。大家真那么担心,让他加入保存委员会不就得了。他有钱,又有很多关系。” “除了他,你没有再告诉其他人吧。”市长没有答理木部的话,直接问道。 “没有,请相信我。” 但是,没有任何理由再相信这个人的话,大家都沉默不言,气氛尴尬起来。 “月村老师,什么时候开始对地下室进行正式调查呢?”土井直美问身旁的月村博士。 “我们想先找到被盗物品。”月村博士看了我和市长一眼,接着说,“如果找不到,就从下周的后半周开始调查。” “第一阶段,对木乃伊进行调查吗?”金子问道。 “对地下室的整体调查也将同期开展,但优先调查木乃伊。” “是要调查木乃伊是谁吧。”木部说这句话时,门卫和富米小姐端来了沙拉和鱼。两人分头将盘子摆在众人面前。 “检查DNA,不就能推算出是谁的祖先了吗?”一听就是土井直美说的话。 “这个方案应该可行。”月村博士表示赞同,“这方面的调查,已经安排专业研究机构进行了。” “若能查明,也就能辨明开拓者的后裔是谁了吧?” “这个不太可能。”金子与木部意见不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木乃伊就是开拓者啊。依照月村博士的说法,木乃伊是被杀害的。也就是说,除了木乃伊,还有一个人存在。那个人也有可能是开拓者。” “开拓者是杀人犯?”市长瞪大了眼睛,“这可是个新说法。” “没有证据表明开拓者一定是善人啊。” “不,开拓者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金子提出了反论,“开拓者不是指某一个人,而是一种象征,是这个小城的创建者的总称。在这个意义上,将木乃伊视为开拓者,也没什么不妥。当然,杀死木乃伊的凶手,可能也是开拓者之一。开拓者不可能是特定的某个人。因此,我觉得暂且将木乃伊的子孙视为开拓者的后代,也没问题。” “我们根本不知道木乃伊的身世与品行。万一是个大坏蛋,也要给他的后裔封号吗?” “那有什么啊,反正谁也不知道。” “万一有一天我们弄清了木乃伊的真实身份呢?” “到时候再考虑那个问题不就行了。” “到那时就晚了。” “好了好了,”又是市长出面调停,“关于木乃伊,我们还一无所知。这种时候进行争论,没有任何意义。有了新发现、新数据时再商量吧。反正最新数据或资料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木部和金子不语,一脸不快地开始吃饭。 土井直美看着我,嘿嘿笑道: “怎么样啊,侦探先生,通过这样的会话,你也能推断出什么吗?” “嗯,当然。”我回答,“通过饭桌上的对话观察人性是最理想的。” “那你也加入吧,我来观察。”木部大口吞着花茎甘蓝,说道。 饭后甜点和喝咖啡时间,市长环视众人,说道: “饭后,按照惯例,请大家去客厅继续喝酒吧。” “好啊。”金子最先站起身来。 “不喝点苏格兰威士忌,舌头就不听使唤啊。”木部说道。 小绿用胳膊肘捅捅我,哧哧笑道: “大家都很喜欢喝酒。” “没有酒量不好的吗?” “没有啊,除了你。” “那你和我一起喝点果汁吧。” 就在我们说着话准备起身时,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整栋建筑似乎都震动了。所有光一瞬间消失了。 大家同时发出惊叫。 “停电了。”这是月村博士的声音。 “像是雷击到了附近的电线杆。”金子说起了雷击。 “请大家原地等待,没关系。”这是市长的声音。没多久,一道光射进来。门卫拿着手电筒出现了。 “换成家用发电设备。”市长命令。 “富米小姐已经去了。”门卫回道。 很快我们便听到了发电机的声音,像是内燃发电机。又过了一会儿,灯亮了。 所有人的位置都和灯灭前没什么不同。小绿还保持着正从桌前起身的动作。 “没事了,走吧。”市长对大家说。 走到客厅,一张之前不存在的圆形桌子摆在中央,配有七把椅子。稍远处也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备好的酒水,有白兰地、苏格兰威士忌、波本威士忌等。另有果汁、矿泉水和各式玻璃杯以及盛着很多冰块的冷藏盘。 保存委员会的成员都会坐上各自专用的椅子,我和小绿不得不坐到故去的水岛雄一郎和火田俊介的椅子上去。那两把椅子放在一起。 我拉开椅子,顿时吃了一惊。“WED”上面画着一个“×”,和房间门后木板上的一模一样,但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把椅子时,上面没有“×”。是谁画上去的?我想看看刻有“TUE”的椅子什么样,可小绿已坐了上去,无法查验。 “我先来一杯。”木部边说边开始调苏格兰威士忌。众人围聚桌边。我和小绿按照约定喝果汁。果汁不冰,我往杯里加了一个冰块。小绿也照做了。 木部、土井和市长喝苏格兰威士忌,月村博士选中了白兰地,金子则喝加冰块的波本威士忌。 “虽然市长那么说,我还是坚持很多事情应该在辨明木乃伊身份之前进行处理。”木部摇晃着手中盛着加冰威士忌的玻璃杯,旧话重提,“比如,纪念馆的所有权。现在属于市有吧。” “当然。” “木乃伊的身份查明后,他的后裔会怎么看待所有权呢?他们很可能会要求收回纪念馆所有权。” “这是可能的。”金子右手握着烟斗,左手拿着玻璃杯,表示赞同,“既然木乃伊是在纪念馆发现的,如果他的后裔认为整栋建筑物都属于他的,也合情合理。” “这个……”土井直美说道,“可能他的确住在地下室,但不能因此就称他为整个建筑物的主人啊。” “为什么?” “这是我个人的感觉——那间地下室不太像居住空间,更像一个地牢。连入口都被巧妙地隐藏起来,让人不解。” “我有同感。那家伙肯定是被囚禁起来了。”木部说着,咕咚灌了一口加冰威士忌,“月村老师的意见呢?” “那个地下室的确不像普通生活空间,这是确定的。”她用晒得恰到好处的手掌,抚弄着手中盛有白兰地的玻璃杯。 “你是说,地下室是家的一部分喽?也就是说,木乃伊的后裔会主张收回所有权。”不知为什么,金子冷笑着。 “即便那样,作为市政府,也会努力让地下室保持现状。”市长说道。他大概不太想喝酒,放在桌上的威士忌酒,冰块都已经融化了。 “这会引起官司。”金子说道,“为了将纪念馆据为己有,费点工夫也在所不惜。” “那我们就只能作好斗争到底的准备了。”市长很坚决。这时,我发现木部的模样有点怪。准确地说,是他的脸。刹那间,木部咬着牙,抓挠头部,面容扭曲。 “啊,怎么啦?”旁边的土井直美慌慌张张地叫道。 木部已经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像是在抽搐,整个身体后仰,从椅子上跌落。现在的他,似乎已经感受不到跌落的疼痛了。 众人目瞪口呆之际,木部口中冒出细小的白沫。接着肚子渐渐隆起,他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在地上抽搐了两三下,就完全不动弹了。他双眼圆睁,翻着白眼,吐出的白沫顺着脸颊流向脖颈。 土井直美大叫起来。 “木部先生!”市长慌忙从座位上站起身,想要扶起木部。 “别碰他!”我阻止了市长,走近木部,摸了摸他的脉搏,又看了看瞳孔。结果很明显。“已经死了。” 金子也惊叫起来。 “为什么会忽然……是心脏病突发吗?”市长问我。 “不,应该不是。”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大玻璃杯,木部已喝了一多半的威士忌。小绿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视线,伸手要去拿那个玻璃杯。“不要碰!”我叫道。她慌忙缩回手来。 我隔着手帕小心翼翼地拿起杯子,以防指纹附在上面。凑鼻一闻,只有苏格兰威士忌的味道,初看之下也没有什么异常。 “怎么样?”土井直美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图,问道。 “不知道。无色无味的毒药有很多。” “毒药……”金子挺直了身子,“为什么会有毒药呢?”他瞟了一眼自己的玻璃杯。 石英钟报时了。原本紧张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让人窒息。 “这个时候还来吓我们。”金子嗫嚅道。 “咦?”月村博士说着,将自己的椅子移到墙边,踩了上去。报时石英钟就在她座位上方。 我马上明白了她的举动。石英钟的报时鸽嘴里衔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折叠的小纸条。 月村博士伸长胳膊取下纸条,跳下椅子后打开它。 从她的眼神判断,上面写着什么。 “你看。”月村博士将手中的纸条递给我。 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罪恶在死者的书中。 这是凶手发出的信息。石英钟指向了九点。凶手已料到被害人会在此之前毙命。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看来,木部先生是被人杀害的!”市长的呼吸变得紊乱了。 “但是……”土井直美摇了摇头,“是被谁杀害的呢?” “死者的书……什么意思?”我喃喃道。 “木部先生写过一本书,《胜利者的经营学》。会不会是那本?”月村博士回答。 “谁有那本书吗?” “那种书……也就作者本人才会有吧。” 金子话音刚落,我便跑上了楼梯。 木部的房间在我房间相反方向的角落里。门上没有锁。我推开门,四下打量了一番。木部的房间也有两张床,其中一张放了行李,上面躺着一本封面华丽的软精装书。我赶忙拿起来翻开。 “发现什么了吗?”跟在我后面跑了进来的小绿问道。市长、金子和月村博士相继跑了进来。 “不,还没有……”我正说着,发现了夹在书中的书签。上面写着字。 他被诅咒迷惑了,成为禁忌之书的俘虏。 “禁忌之书……” “上面写着什么?”听市长这样问,我默默地将书签递给他。市长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来,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也看看。”金子斜着眼往市长手中望去,月村博士和土井直美也伸长了脖子。 我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在室内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什么,往门上望去。那里挂着一块一模一样的木板。 而且,同样的,上面刻着“THU”,画了一个“×”。 04 雷停了,风却更大了,猛烈的暴风雨势头不减,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家用发电机发电,不能要求太高,宅子里一片昏暗。 我们又回到客厅。男人们把木部的遗体抬进他的房间。现在聚在一起的,有日野市长、月村博士、土井直美、金子和彦、富米小姐、门卫和我一共七人。小绿在房间里休息。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看见尸体了,一时接受不了是很自然的事情。 发生了杀人事件,我们却无法联系警察。电话线断了,不知是刚才遭了雷击,还是被人为破坏。我们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发生这种事,不可能是偶然。 “我想先判断杀人方法。”我坐在水岛雄一郎刻着“WED”和“×”的椅子上,一一看着大家。 在我们返回客厅后,我马上对木部的椅子进行了确认。不出所料,“THU”的上面也画着“×”。大概是我去木部的房间时,凶手伺机刻上的。说“刻”有点夸张,实际上只是用前端比较锋利的器物画上去的,几秒钟足矣。当然,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器物了。我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冰凿,上面沾有些许木屑。 小绿刚才坐的火田俊介的椅子上,“TUE”上也刻着一个“×”。 “是毒杀吧。刚才你不是已经说了吗?”土井直美圆乎乎的脸上泛着红晕,说道。 “是的,可凶手是怎样投毒的呢?”我指着木部手中的平底大玻璃杯。 “不可能是放在苏格兰威士忌里的,我一点事都没有啊。”土井直美看着面前的兑水苏格兰威士忌说道。虽然这么说,但我发现,事发后,她就没再碰过那个杯子。其他人也一样。我已经完全不想喝果汁了。 “水和冰块中也不可能有毒。”金子说,“我加了冰块,也有人往酒里兑水。” “我直接喝的水。”月村博士说道,“什么事也没有。” “将毒掺在某种东西中的想法,是不是应该舍弃了?”市长看着我。 “无论是酒、水还是冰块,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木部先生,命中率就太低了。” “我同意。凶手的手段可能更为巧妙。” “有可能在饭菜里投毒吗?”金子急急地吐了一个烟圈,问道。 “若是在饭菜里,倒下的应该更早。”市长马上反驳。 “不,这个应该能够做到,药力发作的时间可以调节。比如,使用胶囊。” “晚饭中有胶囊类的东西吗?”土井直美嘲笑道。 “只要像胶囊的东西就可以。比如,往没有剥皮的鸡胗里注射毒素。因为鸡胗太硬,没有嚼碎便咽了下去。在胃中消化之后,毒药慢慢开始起作用,这样会延长时间。” “晚饭中没有鸡胗这类东西啊。”月村博士说道。 “我只是举一个例子而已嘛。连我都能想出这样的方法,凶手稍微动一下手脚,不就可以让毒物延迟发作吗?要是在吃饭时下手,命中率也会更高。比如,牛排的煎烤程度不一,哪个盘子会放在木部先生面前,大体上提前就知道。” “那么,您是说毒药是我放的吗?”一直一言不发地聆听的富米小姐终于忍不住了。 金子慌张起来。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满脸堆笑道,“我只是说,吃饭的时候,人多手杂,凶手有可能就是在这种时候找到了机会。” 金子慌忙辩解,但是很明显,他刚才是这个意思。富米小姐双眉倒竖,怒意毫无消退。 “在饭菜中投毒的可能性很低。”我说道。 “哦,为什么?”市长饶有兴趣地问道。 “如果凶手采用某种方法延迟毒效,就不会在报时石英钟里留言。因为,消化程度因人而异,无法保证木部先生会在报时前死去,不是吗?当然,时钟先报时,毒效再发作,木部先生死去,这样也可以,但不符合凶手的本意。按照纸条的字面意思来看,凶手是在预料到被害人在报时之前会死掉的基础上写的。所以,凶手没有采用延迟毒效的手段。而且,即便木部先生是在吃饭时倒下的,我们不是也无法断定谁是凶手吗?” “有道理。”市长点了点头,看着金子,“你有什么反论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凶手是怎么往兑水威士忌里下毒的呢?而且,只往木部先生的兑水威士忌中下毒。” “虽然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我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木部先生拿威士忌的时候,往玻璃杯中下毒。” “很简单,但是不可能。”市长说,“木部先生好像一直都将玻璃杯拿在手中。” “所以说,凶手就是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 “也就是说,若非坐在木部先生旁边是不可能得手的喽。” 听了金子的话,土井直美竖起一边的眉毛,怒道: “哎呀,这么说,是我了?我就坐在他旁边。” “我只是按照天下一的说法表达自己的推测而已。”金子看了我一眼,说道。 “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我向土井直美解释。 “那么,其他可能性呢?” “在兑水的材料中下毒。” “不,那不可能。”市长说,“不管是苏格兰威士忌还是水和冰,其他人也都喝过。” “的确。但是有一样东西,是不能和他人共用的——冰。向苏格兰威士忌或水中投毒,会有多人喝下、不能指定被害人的危险。但是,如果只往一个冰块里下毒,就只可能有一个被害人。”我说着,晃了一下眼前的玻璃杯。里面有一块几乎融化的冰块和已被稀释了的果汁。 “但是,凶手不可能知道木部先生会拿哪一个冰块啊。”月村博士的疑问,在我预料之中。 “您说得对。所以凶手必须提前动手脚,让木部先生拿那个冰块。” 金子惊讶得直往后仰。 “这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但也不是不可能。比如,在木部先生要加冰时,把加了毒的冰块放在冰盘最易拿取的位置,成功率就能接近百分之百。” “木部先生好像是第一个去加冰的。”市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就是说,加了毒的冰块放在最上面。”金子说,“但是,谁又能预料到木部先生一定会取最上面的冰块呢?” “以前是怎样的?听说木部先生酷爱苏格兰威士忌,只要预备好了酒,他就会迫不及待地去加冰,是这样吗?”我问道。 “是有这么回事,但也不一定总拿最上面的冰块啊。他今天是加了冰块,但有时他什么也不加,是吧?”土井直美说。句末的“是吧”,是在征求他人同意。月村博士和市长都冲他点了点头。 “看来冰块的说法不怎么准确。”金子撇嘴道。或许那是一种挖苦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月村博士抱着胳膊,慢悠悠地环视了一下大家,“凶手就在我们中间,对吧。” 谁都知道,但谁都没挑明的话,被月村博士说了出来。全场忽然鸦雀无声。没有人提出反论。金子伸手去拿盛着波本威士忌的杯子,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缩回手来。 “可能的话……”市长首先打破了沉默,“希望那个人能自首。范围这么小,我们最终会弄清谁是凶手的。” “说这话的人可能最可疑呢。”月村博士低头看着桌子说。 市长轻轻摊开两手,说道: “我没有动机。” “我也是。” “我也是。” 金子和土井直美也不约而同地说。月村博士看着我说:“我想听听侦探先生的意见。” “我还在思考。”我答道。 “就这么几个嫌疑人,还无法断定凶手是谁吗?” “问题就在这儿。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凶手为什么偏偏在这种状况下杀人。的确,现在通讯中断,天气恶劣,无法通知警察,但是警察总会来调查的。在警方查明真相之前,我们都要被困在这里不能随意离开。这对于凶手,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凶手却这么做了,为什么呢?” “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吗?”市长问道。 “不像。凶手在作案后留下了信息,从这一点判断,他是有计划的。” “说来也是……”市长咬着嘴唇说道。 大家各有各的想法,一时陷入了沉思。但是,其中至少有一个人,与他人的想法完全不同。 实际上,我想到了凶手在这种状况下作案的原因。但那太不吉利,会引发恐慌,所以我按下不说。 “对了。”我对大家说,“关于木部先生书中的那张书签,各位有什么线索吗?好像是这么写的:他被诅咒迷惑了,成为禁忌之书的俘虏。” 市长首先摇了摇头。 “不知道。禁忌之书……到底指什么呢?” “月村老师呢?”我问女考古学家。 “据我所知,没有被称为禁忌之书的书,也可能是关于宗教或性的书吧。” “您二位呢?”我又问金子和土井直美。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摇了摇头,答道: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哦……”我点了点头,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大脑迅速整理发言内容,“禁忌之书,很可能就是被盗物品。”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没有人说话。 “水岛先生被杀之前,曾在日记中写道:‘最近一直睡眠不足。都是因为那个东西,我每天都睡不着。今天晚上肯定也会失眠。说实话,我没想到会这么烦恼,这么痛苦。’水岛说的那个东西,很可能就是禁忌之书。也就是说,水岛先生也是因读了那本书,成了它的俘虏才失眠的。” “成了它的俘虏,什么意思?”市长问道。 “从字面上讲,是被它迷惑了。也就是说,禁忌之书具有非常强大的吸引力。” “可真厉害啊。那到底是什么书呢?”市长又问。 我逐一看着正望着我的人,再度开口。 “我觉得很可能……”我停顿了一下,在成功地令大家感到着急之后,接着说道,“是被称为本格推理小说的东西。” 一瞬间,灯又灭了。 05 “不好,像是又停电了。”这是市长的声音,“喂,去看一下发电机。” “好。”传来了门卫的应答声。 “应该有手电筒的。”是金子,“在哪儿来着?” “像是在楼梯下面。”这是月村博士的声音。 “找到了。”又是土井直美。 我坐着没动,等待土井打开手电筒。手电筒没有亮,我们却听到了某个地方某种东西歪倒的声音,十分剧烈。 “啊!喂,怎么了?”金子问,“喂,土井小姐。” 没有听到土井直美的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市长喊。 不久,灯亮了。几乎同时,富米小姐一声惊叫。 土井直美趴在楼梯下面。我马上跑过去,抓起她的手腕,脉搏已经停止跳动。 “不好。”我小声嘀咕着,扫了一眼她周围,发现手电筒落在地上。 我没有伸手去拿手电筒,而是仔细观察了一番。有机关。 “手电筒怎么了?”市长走近问道。 “不要碰!”我伸手制止了他,“开关附近有针。针尖上有剧毒,我猜是烟碱。” “啊?”市长慌忙缩回手去。 “啊,这个……”金子从地上捡起一张纸,看了一眼,递给我,脸色变得苍白。 上面写着: 罪恶在死者的口袋中。 我再次蹲下身子,把手伸进土井直美的上衣口袋。右边的口袋中有一张叠起的纸条。上面的内容,我已预料到了大半。 她被诅咒迷惑了,成为禁忌之书的俘虏。 “啊,不要,放了我!”金子忽然叫了起来,退到窗边,“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吧?是想杀了我吗?放了我,我没做错什么,我什么也没做!” “金子先生,请冷静!”市长责备道。 “别靠近我!”金子喊,“快叫警察,马上叫警察!” “话虽这么说,但现在电话不通,没有办法。”月村博士说。 “那我去叫!我现在就回去通知警察。借给我车,给我车钥匙。”他伸出右手说道。 “下着雨很危险啊。”富米小姐似乎很恐惧,说道。 “比待在这种地方安全多了。快,给我,把车钥匙给我!”金子继续喊。 市长、月村博士和我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写着同样几个字:没有办法。 市长掏出车钥匙。“开车时一定小心,有很多路没有铺柏油。” “我有自信。”金子一把夺过钥匙,警惕地看着我们,沿着墙根,走向大门。 “金子先生!”月村博士冲着他的背影喊,接着对着停下脚步转过身的他说,“你也可能是凶手啊。装着要去报警,其实是要逃跑,也有这种可能性啊。” 金子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 “像我这样的名人,若遭警察通缉,很容易就会被抓到。” “倒也是。”市长两手插在口袋里,说道。 “我走了。祈祷不会有人再被杀害。”金子匆匆往大门口走去。 “喂,金子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啊?”这好像是正在检查发电机的门卫的声音。 “回城里。待在这种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杀了。” “可是……今天这种天气,您还是别回了。” “行了,别管我!”传来粗暴的关门声。 门卫慢吞吞地走了进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市长没有说话,只是指着土井直美的尸体。门卫瞪大了眼睛。 “什么……土井老师也被杀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门卫的话,富米小姐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 “弄清楚停电原因了吗?”我问门卫。 “嗯。我去盥洗室查看电表,发现上面装着这样的东西。”他说着,拿出一个像是小座钟的东西。那是一个智能计时器,输出端子被设置为短路。只要时间到了,电闸就会自动掉下来。 是谁做的手脚?去盥洗室插计时器这种事,谁都可以做到。 “不管怎么说,先把尸体搬进房间吧。”月村博士提议。 我和市长搬土井直美的尸体,月村博士先行一步,给我们开门。 “大河原警部大概会被吓坏吧。又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且就在我们身边。”把土井直美的尸体放上床后,日野市长看着死者的脸,半是自虐地说道。没有人回答。 我忽然想起来了,看了一眼门的内侧。上面有一块刻有“SAT”的木板。不管怎么想,凶手不是有选择性地将她杀害的。无论是谁,都有可能拿到那把手电筒。 某种想法在我脑中快速浮现,就在想法快要成形时,一直看着窗外的月村博士忽然说:“真奇怪!” “怎么了?”市长问。 “车子一点儿也没动……是市长您的车吧?”她指着窗外。 “啊,是,是我的车。真奇怪,金子在干什么?” 我们三人互看一眼,默默走出了房间。 “啊,又出什么事了吗?”或许是从我们的表情中觉察出了什么,在楼下等待的富米小姐表情僵硬地问。没有人回答,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向她解释。 出了门,我拿起门卫的手电筒。上面没有毒针。 我们撑着伞,走出大门,来到外面。暴风雨倏地猛烈起来。天气比想象的还要恶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浇湿了。 但是,我们顾不了许多,仍旧朝着汽车前进。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单薄的月村博士有几次差点摔倒。 终于来到汽车旁边,我打开手电筒,向车内查看。金子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发生了什么,后面两人也一定很清楚,但没有任何惊讶的叫声。 06 我站在车窗外观察了一会儿。好像没有任何外伤。 “退后。”说完,我屏住呼吸,拉开车门。 金子的身体一下子歪出车门。上衣口袋里的烟斗也掉出来了。 “搬吧。”市长像是如梦方醒般伸手说道。 浑身湿透的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金子搬进屋子。等在门口的富米小姐看到第三具尸体,顿时颓然蹲在地上。 “死因是什么?”市长问我。 “是毒气吧,很可能是氢氰酸。氰化钾与酸混合后放在车内,很快就会释放毒气。进了密闭的车内,只要一呼吸,就会毙命。” 市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被雨淋透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啊,这是什么?”月村博士从金子掉落的烟斗前端抽出一个纸团,展开后递给我。 罪恶在死者的床下。 “我去看看。”博士去了二楼。 几十秒后,她回来了。只说了一句“找到了”,便又递给我一张纸条。 他被诅咒迷惑了,成为禁忌之书的俘虏。 正如我所料,我并没有感到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市长似在呻吟。 “不管怎么说,先把尸体搬进房间吧。”我话音未落,忽觉有人影,于是往走廊看去。 小绿站在那里,像一个幽灵。 她看了一眼金子,苍白的脸因痛苦而略为扭曲,然后对着父亲说道:“那样做果然还是不行啊。诅咒不是迷信。大家都死了,都是因为我……这种事情……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说完,她竟号啕大哭起来。 “你说什么呢?哈哈哈,我说你这是怎么了?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市长抚着小绿的背,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道,“她像是吓到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当然,我并不相信市长的话。我确信小绿掌握着一个重大事实。 “不管怎样,我们先去客厅吧。”我说道。就这样,金子的尸体被我们放在了大门口。 客厅里,失去了主人的椅子并排而立,我决定进行最后的谈话。至于土井直美与金子椅子上的“SAT”和“FRI”上方是否画上了“×”,已经无关紧要。 “在听小绿说话之前,我想先明确一件事。”我盯着其中一个人说,“那就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真不敢相信,你就是杀人魔。” 我的视线前方,是月村博士毫无表情的脸。她动了动嘴唇,说道: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凶手吗?” “在从各个方向重新审视案件之后,我认定凶手就是你。” “真有意思,那我可得好好听听你的推理啊。”月村博士双臂交抱,跷起了腿。虽然头发已被雨淋湿坠着水珠,她却一点都不在意。 “这次的事件中,最为关键的,其实是凶手并没有以特定人物为目标。明确地说,不管谁死了,都没关系。” “怎么会呢?”说话的是市长,“从现场发现的纸条来看,凶手是有计划地实施犯罪啊。” “那只是一个骗局,我也差点被骗了。”我的视线回到月村博士身上,“以金子先生为例。金子先生去开市长的车,不是相当具有不确定性吗?难道凶手已经预测到金子先生会强行去开市长的车?不可能的。土井小姐也一样。除了她,其他人都有可能碰触手电筒。但是,凶手不在乎是谁。因为他只需在被害人出现后,调整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可以了。” “但是,每个人被杀,凶手都会留下一张纸条……” “请回想一下。从金子先生的烟斗中拿出纸条的是月村博士。但是,那张纸条真的原本就放在烟斗中吗?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月村博士将自己手中的纸条,偷偷放进了烟斗,却装作刚刚发现的一样,拿给我们看。” “说来也是,从金子先生的床底下拿出纸条的也是月村女士。嗯……但是如何解释土井小姐的情况呢?从她口袋里拿出纸条的可是你天下一啊。” “说得对。但那时写有‘罪恶在死者的口袋中’的纸条已躺在地上。当然,把纸条扔在地上的人就是月村博士。博士在知道死者是土井直美的瞬间,将事先备好的纸条中为土井老师准备的那张扔到了地上。” “为土井老师准备的那张?” “比如,如果倒下的是市长……”我说道,“为市长准备的纸条就会被扔在地上。上面大概会写着什么呢?很可能就是‘罪恶在死者的枕头处’,如果发现者去枕边寻找,又会出现一个纸条:他被诅咒迷惑了,成为禁忌之书的俘虏。” “枕边?” “我只是举个例子。月村博士已经提前在每个人的活动范围内,放置了写有同样内容的纸条。土井小姐的是在上衣口袋里,月村肯定是找到了悄无人知、不被发觉的机会,将纸条放进了她上衣口袋。金子先生呢,她可能真的是将纸条放到了床底下。还有,木部先生的夹在他的著作中。当然,木部先生中毒是因为冰块。月村博士当然不知道谁会‘幸运’地夹起毒冰块,直到木部先生倒下。大家惊慌失措时,她冷静地进行了下面的行动——准备专供木部先生的纸条‘罪恶在死者的书中’。然后,到了九点,报时钟里的‘鸽子’报时的时候,她装作发现‘鸽子’嘴里夹有东西,巧妙地将自己手中的纸条与‘鸽子’嘴里的掉包。或许‘鸽子’的嘴里只是一张白纸。” “是啊。”市长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连连点头道,“对,从石英钟上取下纸条的是月村女士。现在想来,是很简单啊。” “另外,你还动了一点小手脚。”我又转向月村博士,“就是在房门后木板上的人名代号上面画上‘×’。目的是让大家确信,凶手是有预谋的。如果观察一下,这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在木板的正反两面刻上同样的字,同时在反面的字上画上‘×’。这样,你只需在杀人之后,趁大家不注意时将木板翻过来即可。现在想想,只有你有机会。特别是搬土井直美小姐的尸体时,你特意先进房间为我们开门。只需一眨眼的工夫,伸伸手,就能把木板翻过来。” 最后我问月村博士:“怎么样?” 她面无表情,看着市长,做出指夹香烟的动作。市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香烟。 “有点湿了。” “没关系,有就行。” 她衔起一支烟,用市长递来的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吐出细细烟雾。 “太棒了。”她说,“我本想,在大家陆续消失之后,我总会暴露的,但没想到这么早。”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保护这个小城。” “保护这个小城……小城有什么危险吗?” “当然,”她吐了一口烟,“诅咒。” “诅咒……就是那个诅咒吗?” “对,就是那个。”博士点了点头,说道,“因为它,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都被杀了。如果坐视不管,还会有很多人因此丧命。而且,不是寻常死亡,而是死于非命。或者在一个不可能出入的房间里被人勒死,或者写下奇怪的文字后死掉,或者尸体在瞬间被移动,或者凶手忽然消失……我想保护小城不被伤害,保护小城自此远离离奇凶杀。” “为此不惜杀害同伴?” “我没有选择,因为他们已被诅咒俘虏。总有一天,他们会像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一样因诅咒被杀,而如果那样,诅咒还会继续蔓延。在一切不可收拾之前,我决定用一种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方式将他们杀掉。” “你是想在这里杀掉所有委员会成员吗?” “是啊。” “但这样会留下一个最大的谜团,即只有尸体没有凶手。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诅咒吗?” “我只要写封遗书,就没有任何谜团了,而所有成员也都不在了,这样不行吗?”话音未落,她的嘴里忽然掉出一个东西。 “坏了!”我站起身来。 已经迟了。月村博士瞪大眼睛看了我一眼,就软软地趴在了桌子上。 “月村女士……” “博士!” 我和市长几乎同时跑到博士身边。当然,已经迟了。 忽然,小绿号啕大哭。 “都是我,是我的错,我要是不那么做就好了……大家都死了!大家都死了!”她大声喊着,像要吐出血来。 市长抱住女儿。她仍旧哭泣着。 “我……我能把女儿带回房间吗?”市长问我。 “那样更好。”我答道,“但是,我仍想听你的解释。” “我明白。”他说道。 07 偌大的客厅里,我和市长隔桌而坐。月村博士的尸体就在旁边,已覆上了毛巾。 “六个人呐……”日野市长语含叹息,“我本是为了小城好,没想到却会是这样的结果……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您到底出于什么想法,做了什么呢?”我问道。 市长一脸苦涩。 “最初是以小绿的恶作剧开始的。” “恶作剧?” “盗掘。” 我略微仰了仰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市长。 “盗掘者是她吗?” “啊,真是子不教,父之过。”他挠挠额头,“我有一把纪念馆钥匙,她好像就是用的那把。” 原来如此。看来,事情不是我先前推测的,门卫打盹时,钥匙被偷走了。有点对不住门卫。 “或许你也已经发现了,被盗走的是一本书。” “嗯,我知道。” “那是一本非常不可思议的书,里面全是超乎想象、令人匪夷所思的杀人故事。每一篇都以一个不可解的谜团为开端,读者会被谜团深深吸引,不忍释卷。总之,非常有趣。那种趣味性,在这个世界不曾体味过。我很快着了迷。也正因如此,忘了责备小绿。”这时,他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笑意,继而又严肃地说,“或许我应该责备小绿,然后把书放回原处,或者直接交给月村博士。但是,我没有这么做。读了这本书之后我想到的,是依靠这本书让小城里的人觉醒。” “什么意思?” “以前我一直想,这个小城缺少一样东西,一个最为关键的东西。现在,我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本书里描写的,应该在这个小城发生。不,或者说,正因为是这个小城,才不得不发生那样的事情。小城正是为这种事情而创建的,人们因此而存在,时间也因此而流逝。我发现了这一点。” 他的语调逐渐高昂,充满热情。那种动人的力量,让我想起了选举。他舔了一下嘴唇,做了个深呼吸。 “但是,这也正是月村博士所说的诅咒。曾经,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为了封存诅咒,把它埋在了木乃伊的脚边。我起先还犹豫是否让诅咒复活。最终,我没能抛弃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想法:让小城复苏。你可以认为,这么做是因为我是市长。我首先把书拿给了火田俊介。你应该知道,我想让他选取几个故事,作为他的作品发表,借此扩散这本书的魅力。” 《斜面馆杀人事件》。我很快就明白了,也正如我预料。 “火田先生赞同我的想法。不仅如此,他还不忍独享这本书的巨大魅力,未向我打招呼,便私自将书拿给水岛先生、木部先生、土井小姐和金子先生看了。所有人都成了俘虏。正如纸条上所写,成了诅咒的俘虏。我的直觉告诉我,小城正在改变,我所期待的事情迟早会发生。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吗?” “没有侦探。” “正是。”他用力点了点头,说道,“发生了事件却没有侦探,故事就不完整。而且,为什么小城里没有侦探。应该有却偏偏没有。于是,我决定召唤侦探,召唤被埋藏的这本书的主人公名侦探天下一。” “怎么做呢?”我问。 他嘿嘿一笑,说道:“也没什么难的,就是按照书中所写的地址寄了一封信而已。”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你很快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来到了我们身边。” 难道我就是这样被叫到这个世界的吗? “但是,有一件事令我很为难。那就是你已经来了,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拜托你去调查。于是,我跟你讲了盗掘之事,请你找出窃贼。” 我不由得摇了摇头。“真没想到竟然是小绿。” “我不是有心欺骗,只是一心想让小城复苏。我还要向你道歉,一开始拿给你看的报纸,实际上是伪造的。” “是报道壁神家杀人事件的那份吗?” “壁神家杀人事件只是那本书中的一个故事。我参照这个故事伪造了那则新闻。如果不那么做,无法向你解释我们是如何找到你,又为什么要拜托你去调查。” “是这样啊,实在太可怕了。” “若是遭你怀疑,就什么也做不成了。”市长双手一摊,“就在这时,事件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不出我所料,密室杀人事件、凶手消失事件,你都完美地解决了。唯独让我担心的,是遇害者都是纪念馆保存委员会委员。是可以这么理解,诅咒正在袭击被埋藏之书的读者。我想,那也没有办法,但是小绿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这也难怪。那孩子坚持认为,正因为她未经允许私自挖出了那本书,才导致悲剧频发,因此非常痛苦。于是,我决定先让此事告一段落,把大家召集到了这里。表面上的理由是让天下一帮我们找出盗掘犯。” “不料却导致惨剧发生。” “我做梦也没想到月村博士会这么想。我唯独没有对她说起盗掘的真相,但她好像已经感觉到了。真是可怕啊。”市长仰面看着天井,长叹一声,“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吗?” “呃……”我想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没有了,这些就足够了。实际上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但是恐怕您也无法回答吧。那是关于我自身的问题。” “让您大老远来到这里,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很抱歉。”市长低下头。 “您没有必要向我道歉。但是……”我说道,“我真的感觉自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呢。” 08 这栋别墅已成凶宅,但半夜三更,夜路难行,我们决定就住在这里。暴风雨已略有收敛。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市长的话、之前的事件、尸体、诡计,还有我自己。身体虽已累得无法动弹,头脑却非常清醒。 我开始回想自己在原来的世界中做过的事。我以前在拼命地做些什么呢?我想通过自己的小说,创造一个颇有吸引力的世界。但是,吸引力到底是什么?是能够令自己获得心理满足的世界吗?什么时候才能获得那样的满足呢? 很久很久以前,我想创造一个自己喜欢的世界。我很幸福,而且从不关心他人的看法。我在追求对自己而言非常舒适的游乐园。 我又开始回想,我是什么时候没了那份感情的。似乎太过久远,我无法忆起具体时间。但是,的确有那么一段时期。在沙滩上专心致志地堆积城堡的小孩,一点儿都不在意其他孩子的看法,他的城堡是他唯一的目标。 我开始回忆自己堆积的几座沙子城堡。悲哀的是,我自己用脚将它们一一踩碎了。如今,我还记得当时的话语。 “这种无聊、幼稚、非现实、不自然的东西,这种东西,这种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自己精心垒起的城堡,我甚至感到耻辱,甚至试图忘掉当时的自己。 不知不觉,我流下泪来。一瞬间,我明白了。我是为了能够在这里像这样流泪,才来到这个世上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旁边房间的门遭人强行推拉。 旁边房间,就是写着“WED”的房间,我本应该睡在那里的。 对,我现在躺在“TUE”的房间里。出于某种考虑,我秘密转移了房间。 在那个时候,我做了一个手脚,使用绳子从外部挂上里面的门闩。如果有人试图从外面打开门,肯定会认为我就在房间里。 正在推门的人也不例外。我拿着手杖,慢慢下床,想要去走廊看看。就在这时,旁边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两声枪响。 我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走进走廊,查看旁边的房间。合叶脱落了,我借那里向房间里窥视。 一个黑影站在床边。床上似乎有人,但实际上被子下是预先准备的枕头和毛巾被。 黑影发现了我,立即向窗子冲去。玻璃的破碎声、物体撞击窗下屋檐的声音响作一团。我跑到窗边,黑影爬上了附近的卡车。 我回到房间,迅速换上衣服,朝大门跑去。好像有人在叫我,但我没有时间回答。 雨已基本停歇。我在仓库附近发现一辆破旧的摩托车。 隐隐约约地,我感觉到自己应该往哪里去。这里也有约定。我站在纪念馆的入口。这个谜一样的破旧小屋,好像一直都在等待我的到来。 我走近宅子正面破旧的木门。上面挂着的那把粗糙铁锁现在不见了。我推门走了进去。 昏暗的房间内空无人影。我看了一眼通往地下室的隐秘门。门敞着,通往一片昏暗的楼梯。我弯下身子,摸索着走下去。 我下到地下室,煤油灯亮了。同时,无数细碎的黑影在跃动。 我正要踏进放有木乃伊的房间,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09 “想要杀我的果然是你。”我对着黑暗说。 人影憧憧,我却感觉到能清楚地看到那张脸。 “你和月村博士是共犯。你们合谋,要把我杀掉。就连月村博士自杀,也只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黑影慢慢地从暗处走了出来。在煤油灯微弱的照射下,鼻子、眼睛、整个面部轮廓逐渐清晰。那张脸和我脑海中的一模一样。 “不愧是名侦探。”他说,“真是头脑敏锐,甚至让人充满不现实感。但我仍然觉得很无趣。你的推理太过敏锐,甚至有机会主义的嫌疑。” “有很多人喜欢这种敏锐。” “能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台词,我很诧异。” 他,纪念馆的门卫,将枪口对准我走了过来。 “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我?” “杀你……这是什么话?我要杀掉的是侦探天下一,好让你从天下一的诅咒中解脱,回到原来的世界。这样,所有的事情都会完美收场。” “原来你都知道!” 门卫嘲笑道: “当然,你以为我是从什么时候待在这里的?” “是从杀了那个侦探的时候开始吗?”我问,“那个成了木乃伊的侦探。” “我先声明一下,杀了那个侦探的不是我,是……”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什么都知道了。” “真的?” “嗯,我知道了。”我环视四周,继续说道,“这是小说里的世界。” “不是一般的小说。” “当然,这个我也知道。”我又环视周围,说道,“原本是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 门卫扯出一丝让人厌恶的微笑,说道: “真行啊,还用过去时——原本是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对,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现在不一样了。” “是在我要写推理小说的时候,不,应该说在我对推理小说开始感兴趣的时候,在我头脑中存在过的世界。我以这种世界为舞台,写过几部小说。天下一就是我当年小说中登场人物的名字。” “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不,应该说还是个孩子。所以,才创造了这样一个无聊的世界。” “但那是我心灵的游乐园。” 门卫冷哼一声。 “无论是谁,上了年纪都会怀念年轻时玩过的地方。但是,仅仅如此。我想提醒你,扔掉游乐园的正是你自己。不是别人的命令,而是你自己的意志。” “我没有忘记,而且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这我就放心了。” “我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缺陷。我明白,自己还有更多想做的和不得不做的事情,为了成就它们,我不得不走出这里。” “这才是正常的。从那以后,你就丢弃了以密室为代表的诡计类小说形式,开始回避本格推理小说。”门卫说完,哧哧地笑了起来,“自己明明是以写密室类推理小说成名的。” “对我抱有这种印象的人很多啊。” “改变他人对自己的印象很困难。”门卫点头道,“但是,我已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你。你离开的时候,命令我和月村保护这个小城,不被诅咒——本格推理的诅咒——伤害。所以,我们一直守卫着你那本被封存的小说。但是,那个小姑娘多事,令整个小城被诅咒包围。密室杀人、凶手消失——令人怀念的本格推理小说复活了。” “但是,正因如此,小城里的人们才想起自己的存在价值。” “这一点无法否认。”门卫竖起了眉毛,“因为封存了本格推理的诅咒,小城变成了一个不完整的世界。不管是奇形怪状的房子,还是复杂的人际关系,都是为发生本格推理小说事件而设置的。既然已经没有了本格推理,他们也就无法编排任何故事。但是,这没有办法。他们的使命都已终结。” 我无法反驳。或许他说的都正确。 “很久没有来这个世界,再次回来,令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什么?” “我已不再适合这个世界。被隔离的空间、人工的设定以及作为棋子的登场人物……这些,我都已无法适应。” “这是自然的,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我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既然你这么说,”门卫又将枪口对准了我,“已经没有留恋了吧。现在,我就让名侦探这种可笑的角色消失。” “等一等。的确,我可能不会再回这个世界了。但是,我想让它留在我心中。” 门卫似乎难以理解,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记不清是谁说的,难道是因为这里是推理的故乡?” “或许吧。反正我不想像上次那样再把这里封存。我想留一块属于自己的游乐园,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 门卫继续摇头。 “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想回,还是不想回呢?” “我不想说得那么绝对。我并不憎恨这个世界,只想自己能随时想起这个世界,怀念这个世界。” 门卫叹了一口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势,似乎要说“真是服了你了”。但是,他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温暖,虽然只有一丝。 “我明白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那我应该怎么做?这里已不需要我守卫了,我是不是该消失呢?” “你留在这里。”我说,“我想让你继续守卫这个世界。” “责任重大啊。”他耸了耸肩。 “你能做到。” “我试试看吧。”门卫放下了枪,“那……你呢,要走了吗?” “是啊,我这就走了。” “不送你了,就此别过吧。你知道怎么回去吧?” “嗯,知道。” 我正想是否应该和他握手告别,他却把头扭向一边。我从他身旁走过,朝着狭窄的楼梯口走去。 到了一楼,我又凭梯子爬上二楼。那个门,是我应该回归的世界的门,毫无疑问。 来到二楼,我发现小绿睡在角落的床上。可能是市长送她来的。 她发现我后,噌地跳了起来。 “你在这里啊。”我说。 她盯着我,僵硬地走了过来,抱着一本破旧的书。 “对不起。”她把书递了过来。 我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对众多登场人物进行说明的人物表和一张形状奇怪的宅邸地图映入眼帘。我不由得苦笑。这正是我以前以小城为舞台写的本格推理小说。密室杀人、尸体瞬间移动、暗号诡计、拆穿不在场证明、一人分饰两角,等等,作品包含了各种各样的本格推理要素。 埋在木乃伊脚边的,就是这本书。 “我没想偷,”小绿说,“只是想去看一下,那里埋着什么。没想到发现了这本书,着了迷……” “读完之后你放回去不就行了?” “是这样想的,但中途才发现……” “什么?” “对于这个小城,打开被封存的诅咒更好。小说中描写的那个世界应该在这里复活。” 我无法直视她那双真挚的眼睛。作为本格推理小说的登场人物而被创造出来的角色,追求一个适合自己的舞台,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她说道,“我还想,若是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复活,天下一先生肯定会回来的。” “啊?”我吃惊地看着小绿。 她的脸有些红。 “我想见他。”她小声说。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我想了想,把手里的书还给了小绿。 “这个送给你。” 她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真的吗?” “真的。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小绿接过书,和刚才一样抱在怀中,小声说了一声谢谢。 我笑着点点头,回头。谜一样的门就在那里。 “那么……” “要走了吗?”小绿的声音被泪水打湿了。 “嗯。” “不会来了吧,肯定。” “我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故事。密室、奇怪的宅子……我都不会忘记。” “不要忘记。”她修长的身体在颤抖。 我再次看着那扇门。门上刻着“WHO DONE IT”这几个英文单词。WHO DONE IT——是谁杀的? 被杀的毫无疑问是木乃伊。木乃伊的真正身份是名侦探天下一。 上次离开这个世界时,我把他杀了。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说的那句话。 “我才不需要什么天下一。”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子弹射向他的额头。 在“WHO DONE IT”这几个单词的下面,排列着英文字母。我慎重地摁下自己的名字的拼写。不是天下一的,而是我的。 摁完最后一个字母,变化出现了。 门的四周开始发光。门把手的附近传来东西脱落的声音。 伸手拉门之前,我又回过头去。小绿一只手抱着那本书,一只手用力挥舞着向我道别。 我拉开门,迈开脚步。 终章 迈出门去的我脚上穿着常穿的拉夫·劳伦袜,脚下踩着铺有淡紫色地毯的地板。 哐当!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关上的正是我熟悉的那道门。 我站立的地方,是我的工作间。 书架上的书籍胡乱摆放着,桌子上,资料、杂志以及其他各种不知何物的纸类堆积如山。电脑桌上面,还和我离开时一样,放着团起来的卫生纸。 我打开窗子,门外的柏油路上,一个穿着紧身运动衣的中年妇女正带着自家的哈士奇雪橇犬散步。路的对面,著名建筑公司建造的商品房住宅区鳞次栉比。当然,如果从对面往这边看,也一样。 三菱帕杰罗和旧式日产SKYLINE-STR从门前经过。STR车上传来摇滚乐的鼓声。 我关上窗,坐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两手放在脑后靠着椅背,伸出脚去,伸直了身子。我没有穿皱兮兮的格子衬衣,也没有戴眼镜。 电脑旁的电话响了。我以比平日慢半拍的速度拿起了话筒。是和我有着多年交情的编辑角山君。这次,我要在他那里连载小说。 “能去采访那个交通搜查官了。”他语速很快。 “真的吗?”我猛地站起身来,拿起手边的圆珠笔,顺手撕下一张便笺纸。 “他很忙,好像没有几天空闲。” “没关系,我会调节自己的日程安排。” 我看着日历牌,确认可以去采访的时间。日程有些紧,但我也不好要求太多。 “您还有什么需要调查的吗?”角山君问道。 “没有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哦,那有什么事我们再联系吧。”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在墙上的白板上写下采访计划。 在角山君那里连载的是一部以交通警察为主要人物的推理小说。以前也写过这类题材的短篇,但现在想正式写一部此类作品。交通问题,我向来很关注。 我想起了和他会面时的谈话。我是这样说的。 “真实性、现代性、社会性,是这部小说的三大支柱。若非如此,将难以在今后的推理小说界生存。诡计和凶手消失之类的题材已经过时了。” “正是。”角山君表示赞同。 我又想起我们之间的交涉,最终苦笑起来。我和角山君开始揶揄一些年轻作家最近写的那种本格推理小说,说什么落后于时代、国外根本没有人读之类的。 我又和刚才一样,坐在椅子上伸直了身子,目光不经意间挪向了书架。一本书映入了眼帘。是我以前写的小说。奇怪!以前的书都被我打包放进仓库了。 我从书架上拿起这本书来,哗啦啦地翻着。正是在那个奇怪的小城里被封存的那本书。 某一页夹着一个东西,我把它拿在手里。 一朵蓝色的小花,勿忘我。 那片湿地上群生的勿忘我在我的脑中复苏了。我想起了小绿的话:勿忘我…… 回过神来,蓝色的小花已经消失了。我看看周围,没有小花的影子。 我合上书本,闭上了眼睛。如果有一天还能写那样的小说该多好啊! 版权信息 书名:假面饭店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宋扬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东京都内发生了三起难以理解的连续杀人事件。嫌疑犯杳无踪迹,警方只能从现场留下的暗号推断出,下一次犯罪现场将在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 搜查一课的年轻刑警新田浩介化装成饭店员工潜入搜查,配合他的是饭店的资深前台——山岸尚美。因为工作理念的差异,二人冲突不断,然而在一次次矛盾产生和化解的过程中,二人逐渐建立起了深厚的信任。 与此同时,他们也在一步步靠近真相。 01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是内线电话。看了一眼,是从饭店十六层电梯间打过来的。山岸尚美的心中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在刚才,有一位男客人办理了入住手续,他入住的正是位于十六层的单人间。距离服务生町田拿着行李带着那位客人离开前台、前往房间不过五六分钟的样子。町田是刚刚入职一年的新人。希望他不要犯下什么重大的失误才好,尚美暗自担心道。 “你好,这里是前台。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町田。我现在刚把客人带到1615号房间,他说房间里有一股臭味。” “臭味?” “是烟草的臭味,明明是禁烟的房间,为什么会有烟味呢……” 尚美立即操作起手边的终端机。屏幕上显示出了1615号房间的资料。 那里确实是禁烟房间,清扫工作也已经完成。而且,记录显示,从来没有人反映过这间房间有烟味。 “好的,我知道了。客人在哪呢?” “正在1615号房间等着呢。” “那么,你也一起留在那里吧。我马上就过去。” 挂断电话后,尚美再次敲起了终端机的键盘。这次要确认的是入住客人的资料。十六层的客人是来自大阪的公司职员。一周以前就预约了。当时对房间的要求是非吸烟室,房间的窗户不面向大街,房间位置尽量靠边。为他办理入住手续的正好是尚美本人,也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古怪。 尚美迅速在前台内环视了一圈。前台经理去办公楼参加一个临时会议了。 尚美挥挥手,把一位叫川本的新手接待员叫了过来。 “1615号房间的客人投诉了,赶快找一间替换的房间。” “我知道了,是单人间吧?”川本答应着,眼睛已经盯向了预约屏幕。 “单人间和双人间,再找一间豪华双人房。” 尚美边说边拿起万能卡走出了前台,身后传来了川本答应的声音。 坐电梯上到16层,尚美看见服务生町田正站在1615号房间的门口。他也注意到了尚美,朝她走了过来。 “真是奇怪。我刚开始带客人进入房间时,是没有异味的,可是当我在电梯间打完电话返回房间时……” “这次就有异味了是吗?” “是啊。”町田讶异地点着头应和道。 “我知道了。川本已经找好了替换的房间,你去一趟前台吧。” “好的,知道了。” 看着町田转身走向了电梯间,尚美敲响了1615号房间的房门。马上就有人开了门,一个中年男人的四方脸出现在尚美眼前。单眼皮的眼睛很浑浊,嘴角不高兴地向下耷拉着。 尚美首先鞠了一躬。 “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听说这间房间里有异味。” 男人将脸朝向房间轻慢地扬了扬下巴:“嗯,你自己进来看看。” 尚美说了声“打扰了”便进入了房间。 几乎不用怎么费力去闻,尚美马上就感觉出了房间里的异样。确实有一股烟草的臭味。但不像是房间里残留的香烟味,倒像是刚被点燃的香烟冒出的烟味。 恐怕町田的怀疑是正确的。这位客人应该是趁着他去打电话的空当,点燃了自己偷偷带进来的香烟。 “怎么样?有烟味吧。”客人操着一口关西腔用压迫的语气质问着尚美。 尚美再次低下了头:“给您带来这么不愉快的经历,我们衷心表示报歉。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更换的房间,我现在能打个电话安排吗?” “嗯,越快越好。” 尚美应了一声,拿出手机给前台拨了过去。川本马上就接起了电话。 “情况怎么样了?”尚美问道。 “同一层的1610、1612号房间还空着,都是禁烟房间,其他条件应该也满足。” 尚美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提议。这两个房间都是单人间。既然这位客人故意制造了投诉的理由,给他更换相同等级的房间也毫无意义。 “1620,或者是1630号房间怎么样,可以吗?” 川本惊得一时语塞,他应该是理解了尚美的意图了。 “1620号房间目前是空的,清扫也已经完成了。” “那么,你让町田把房卡拿上来吧。” “好的,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尚美笑着迎向客人。 “让您久等了。我们为您准备了新的房间。请跟我来。” “是无烟房吧?” “是的,请放心。”尚美说着提起客人放在架子上的旅行包。 两人来到了1620号房间的门前,尚美用万能卡打开了房门。“请进。”尚美让客人先行进入。 看着刚刚迈进房间的客人的背影,尚美察觉到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应该没有想到饭店会给自己调换一间套房吧。 “这间房间怎么样?应该没有什么异味吧?” 男性客人故意做了一个闻味的动作后,转身看向尚美。 “我可以住这间房间吗?事先可得说好,我是不会支付追加费用的。” 尚美摆了摆手:“费用当然是按原来的标准。由于我们的失误才给您带来这么不愉快的回忆,真是深感抱歉。” “嗯,以后你们多注意就行了。”男性客人挠了挠自己一侧的眉毛说道,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时服务生町田也赶了过来。把房卡交给了客人后,两人离开了房间。 “真是让人气愤。感觉完完全全掉进了他设计的圈套呢,”在走向电梯间的途中町田愤愤道,“绝对是那个家伙点燃了香烟。谋划着制造一个理由,然后再提出投诉。” “我们又没有证据,还是不要这样说了。客人总是正确的,你不是接受过这样的教育吗?” “但是,套房也太过了吧,”町田撅着嘴说,“双人间或者是豪华双人间应该就能接受了吧。” “那要是他不满意呢?他又会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刁难我们,最后还得带着他去看各种不同的房间,你不觉得那样做的话更麻烦吗?” “话是没错。” “以前,我的前辈曾经教过我,不要和客人进行无谓的讨价还价。” “哦。”町田点了点头,可脸上俨然一副不认可的表情。 尚美回到前台的时候,前台经理久我正在跟川本说着什么。久我看见了尚美,冲着她点了点头。 “听说有客人投诉了?” 尚美做了一个缩肩的动作。 “已经解决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马上写份报告。” 久我微微抬起右手阻止了她。 “报告不着急。你去一趟办公楼。总经理在二楼的会议室里等你。” “欸?总经理在办公楼……是吗?” 尚美有些吃惊,看着久我五官端正的脸庞问道。总经理的办公室,位于前台办公室的内侧。平常的会议都是在那里进行的。 “行为涉及饭店外部人员,才使用了那边的会议室。不用担心。并不是因为你犯了什么错误。” “久我前辈,你知道是什么事情是吧?” “嗯,我也是刚刚听说。但是,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因为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我也没有自信能够把事情的原委解释清楚。” 尚美微微缩着下巴,抬起眼睛看着久我说:“怎么感觉事情很严重呢。” 久我的眼神非常认真。 “是的。确实是非常严重的事情。所以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我的力量?为什么是我?” “那是因为——”话说了一半久我又摇了摇头,“这个你还是一会儿直接去问总经理吧。” 尚美叹了一口气,说了声“我知道了”。 尚美离开前台,穿过员工专用通道,从紧急出口走出了饭店。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主要的职能部门,都设置在旁边的建筑物中。虽然建筑物上挂着“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分店”的牌子,但是里面没有用于经营的客房。 尚美来到办公楼,从楼梯上到二层。总务科和人事科都在这一层。尚美敲了敲会议室的门,里面传来了一个男声:“请进!” 尚美打开门,低头走进了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总经理藤木的身影。平日里总是和颜悦色的藤木,现在却眉头紧锁。在他右边,坐着客房部部长田仓。田仓是久我和尚美的直属上司。原本是爱开玩笑、开朗活泼的性格,此刻却和藤木一样,用严肃的眼神看着尚美。 在藤木左侧的是总务科长片冈。尚美虽然不了解他平素里的样子,但想来应该不会一直挂着一副严厉的表情吧。 会议桌的另一侧,坐着警卫和房间保洁的负责人。他们应该也是被叫过来的。 尚美再一次在心里暗想,“这次绝不是一般的事情。” “这么急着把你叫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你先坐下吧。”片冈说道。 于是尚美坐到了警卫负责人的旁边。 “实际上这次是有事情想要拜托你们。但由于这个问题十分敏感,在现阶段,饭店外部人员自不必说,即便饭店内部人员也不能随意透露。” 尚美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眼睛盯着说话的藤木。藤木依然保持着认真严肃的表情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直截了当说吧,这次我们不得不配合警方的调查。而且很棘手,是关于杀人案件的调查。” 听了片冈的话,尚美倒吸了一口气。真是出乎意料的内容。尚美能够感觉到制服里面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最近的新闻节目和报纸上已经频繁报道过了,你们可能有所了解,最近一段时间,在都内多个地方都发生了杀人事件。虽然对案情的公开有所保留,但好像其中的三个案件,被界定为很有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的连环杀人事件。而且,传说近期内将会出现第四起杀人事件。那么,问题的重点在于,接下来的杀人事件会在哪里发生呢——”片冈用指尖敲了两下桌面,接着说道,“警察说杀人案会在我们饭店发生。” “欸?”尚美不禁发出了声音,“为什么?” 片冈摇了摇头。 “关于这个,警察也不肯透露更多的细节。说是搜查过程中的重大保密事项。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犯人会在这间饭店进行下一次行动。参考前几件案件的案发时间间隔,下一起案件很可能在未来十天之内发生。” 尚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嗓子里仿佛在冒火。 “既然警察已经掌握了这么多信息,嫌疑犯应该也有线索了吧?” 尚美的问题,让片冈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似的皱起了眉头。 “并非如此,警方虽然进行了多方调查,但到目前为止还不能锁定嫌疑犯的身份。” “那么,凶手接下来下手的目标人物可以锁定吗?” “没有,这个好像也没有头绪。” “啊?”这次是坐在尚美旁边的警卫负责人杉下发出了一声惊呼。 “没有掌握犯人的任何信息,也不知道他接下来的目标是谁,只知道下一件杀人案会在我们饭店里发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杉下简直是替尚美问出了她的心里话。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警方没有告诉我们。” “我们连这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去协助他们的调查呢?”尚美的口气不由自主有些强硬。说完后尚美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僵硬。 “山岸,”藤木此时接口道,“你们有这样的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刚听说这件事时也有同样的想法。可是,警察有警察的难处。如果他们说不能说明更多的情况,我们也只能接受。而我们,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只要知道有可能发生那样危险的事件,就无论如何要想办法阻止它发生。虽然说这次是警察来找我们协助调查,可是我们又何尝不需要借助警察的力量。我说的你们都明白了吧?” 平日里说话声音就很沉稳的藤木,这次的语气显得更加低沉有力。藤木的一席话,使得房间里的空气更加凝重了。 “真的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件吗?而且是在我们饭店。”尚美又把视线转向了片冈。 “在警方看来发生的几率很高。我也只能说这些了。” 尚美做了一个深呼吸。她还没能真切地体会到这个事实。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梦里站在悬崖峭壁边上。 “那么……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片冈缩了缩下巴。 “刚才也说过了,具体的情况我们都不了解。据警方说,近期将会在饭店里发生杀人事件,但也只是说有人会下手杀了某人。这种情况下,我们单纯加强警卫是没有意义的。遗憾的是,以住宿客人为主,包括饭店里的所有访客都是有嫌疑的。话虽如此,我们外行人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极端点说,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再联络警察就来不及了。” 听了片冈的话,尚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要让警方的人入驻我们饭店吗?” “用一句话来说的话是这样的,但进驻的方式有很多。比如说在餐厅和酒吧,搜查员伪装成客人在里面用餐就可以了。宴会场地的调查也一样,只要穿着正式,在宴会场地周围随意走动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问题在于入住客人。要想观察到随时入住饭店里的客人,更为了能够时时掌握发生在客房内的大事小情,刑警们只靠伪装成客人住进来是无法达到目的的。刑警也必须和你们一样站到台面上才行。” “台面上?”尚美歪着头说,“什么意思?” 这时田仓发出了微弱的哼哼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失礼了,”田仓清了清嗓子说道,“片冈科长,请继续。” 片冈点了点头,再次开口道:“这是警视厅那边提出的建议,简单来说,就是想让刑警潜入我们的工作岗位中。” “潜入……” “就是刑警们穿上工作人员的制服,出现在饭店大门入口以及前台的位置。根据需要也可偶尔进入客房。” “这太可笑了。”尚美不禁笑了起来。在她看来这一定是个恶意的玩笑。 可是,看着片冈和藤木等人依然一脸严肃地保持着沉默,尚美也马上调整了脸上的表情,问道:“警察是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应该是真的。”片冈回答。 “那么,饭店方面是怎么回应的?” “已经和会长还有董事们商量过了。结论是,接受警察提出的要求。” 尚美眨着眼睛,看向藤木。藤木也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作为肯定的回应。 “那我想先确认一下,”尚美又将目光转向了片冈,“计划潜入这里的刑警,有饭店的工作经验吗?” 片冈耸了耸肩:“怎么可能会有呢?完全是外行人。” “那潜入的刑警人数呢?” “前期是五个人。后续根据需要有可能会增加。先是前台一人,服务处一人,房间清扫三人。” 尚美感觉到坐在自己身边的警卫负责人杉下的身体明显紧张了起来。因为自己工作的部门也被提到了。 “话说到这里,你们应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也应该明白为什么要叫你们过来了吧。”片冈继续说道,“希望你们担任刑警们的指导,更要辅助他们进行调查。虽然这些很难,但还是拜托你们。” “请等一下,为什么是我?”尚美交替看着片冈和藤木二人,最后将目光落到了田仓身上,“杉下先生他们被叫过来我还能理解,可是,为什么还有我呢?前台还有很多比我有经验的人啊。而且刑警多半是男警官吧?如果安排一个女性来指导他,我觉得对方也会有抵触感的。” “是我推荐了你。”藤木开口道,“和田仓也商量过了,相信你能够胜任。” 尚美摇了摇头:“您应该知道。我并不擅长指导新人。” “你可不能一直把这样的话挂在嘴上。而且,选中你并不是因为期待你的指导能力。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你是女性。” “这是什么意思?” 藤木慢慢地向前挪了挪身子。 “有一点我们不能忘记,即使是为了阻止犯罪的发生,也绝对不能给客人添麻烦,更不能给他们造成不愉快的回忆。警视厅的刑警潜入饭店这些事情,跟客人们并没有关系。不能因为这些影响我们的服务质量。一开始商量这件事时,我曾经提出能不能只在服务处和房间清扫处安排他们的人。我本来是反对在前台也安插刑警的。因为前台是接触客人最频繁的一个场所,还要与钱打交道。临阵磨枪随便接受一下培训的人是无法担任这项工作的。” “我也有同感。” “可是警方认为,作为信息集中地的前台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从搜查目的的角度来看,也确实如此。于是我和田仓就考虑了一下应该怎么办。考虑的结果是,只能在化装成前台接待员的刑警旁边,安排一个人时时刻刻帮忙提醒他。” “这些我明白,可为什么是我呢?” “你想想看吧。如果有两个穿着同样制服的男前台接待员一直站在一起的话,怎么看都有些奇怪吧。但如果其中一位是女性,那么这两人就会被当成是拍档。即使两人一直在一起工作,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也就是说,社会上大多数人都觉得女性扮演的角色就是男性的助手,对吗?”尚美感觉到自己的声调提高了。 “山岸。”田仓有些责备似的叫住了尚美。藤木说了句“没关系”安抚住了田仓,又对尚美说道:“我并没有这么想。但是大多数的人,恐怕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光景。这就是现实。所以我才想要利用这一点,渡过这次的难关。这也不是什么别的事。都是为了使我们饭店的客人们好。难道你放心让穿着我们饭店制服的警官独自一人安排客人去入住皇家套房吗?” “不,这个嘛……”尚美低下了头。如果说是为了客人,尚美就无法反驳了。 这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片冈说了声请进,一位男性员工进来后在片冈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片冈听后对部下说了声“知道了”,然后和藤木、田仓小声地进行了简短的对话,好像在确认着什么事情。 片冈再次看向尚美等人。 “实际上,警视厅的人已经来了,正在另外的房间里等着呢。如果可以的话,现在立刻安排你们见见面。能让他们进来吗?” 尚美和警卫负责人杉下等人对视了一下。看另外两人的表情好像已经放弃了。虽然说突然加入一个外行人对于他们的工作岗位很困难,但究其难易度还是不能和前台相提并论。尚美意识到现在自己已经成为了掌舵人。 “我知道了,”尚美认命似的答道,“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片冈对刚才进来的部下点了点头。那名员工迅速走出了房间。 “你们将会面对许多困难。但为了饭店的安全,努力吧!” 藤木都这么说了,尚美只能应道:“好的。”自从入职以来藤木就很关注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越要助他一臂之力。 “我已经跟久我说过了,”田仓说,“不会把事情全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大家都会支持协助你的,不用太担心。” “谢谢。” 两位上司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也不能再抱怨了。相反,在这件事上自己要尽量成为他们的依靠。 “刚才您说过是十天吧?”警卫长杉下说道,“十天之内可能会发生案件。” “按照警察的说法,是这样的。”片冈说道。 “那么,也就是说忍受十天就可以了吧?” “这可说不好,”藤木说道,“在抓住犯人,或者是能够确保我们饭店安全之前,刑警们都会驻扎在这里。” “这样啊。”警卫长嘟囔着。 敲门声再次响起,门被推开了。刚才那名员工把头探了进来:“把他们带过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片冈说道。 首先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脸盘很大的男性。虽然脸上挂着稳重的笑容,眼中却闪烁着仿佛能够看穿世间一切黑暗面的令人畏惧的光芒。在他身后,走进了四名男性和一名女性。尚美站起身来注视着四位男士。前台接待员应该是他们其中的一位。 片冈向尚美等人介绍了中年男性——来自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稻垣系长。 “稻垣系长,他们就是刚才说到的三个人。事情的原委已经说明过了。三个人都爽快地答应了。”片冈又向稻垣介绍起尚美等人。 “啊,这可真是……”稻垣笑容满面地说道,“这次非常感谢你们能够接受我们这么无理的要求。虽然肯定会给你们带来一些麻烦,但是这是为了阻止穷凶极恶的犯罪所使用的计策,请协助我们。”稻垣的声音很低,穿透力却很强。他的言辞很客气,但透露出一种不容对方反驳的压迫感。尚美等人,只是沉默着低下了头。 片冈从口袋里掏出了便笺纸:“那个,警卫巡查是……” “是我。”一位男性边说边上前了一步。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人,比起警察更像是运动员。 “就由你来担任警卫员。他是警卫长杉下先生。” “请多多关照。”年轻的警察向杉下低头致意。 接着片冈又说出了三个人的名字,其中的女性和两位男性应了下来。他们应该是要扮成房间保洁员。 也就是说剩下的那个人就是前台接待员了。尚美微微瞟了他一眼。三十五岁上下的模样,五官英气十足。但是并不会给人野蛮的感觉,尚美先是松了口气。 “最后是新田警官,由你来担任前台接待的工作。她就是负责指导你的山岸小姐。有任何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问她。” 听了片冈的介绍,名叫新田的警官走到了尚美面前。说着“多关照”,递上了名片,名片上写着新田浩介。 接下来还要从我这里学东西呢,怎么能随便地只说声“多关照”呢?尚美一边想着一边接过名片,挤出了一个笑容作为回应。 “那么也请您多多关照,新田警官。”尚美故意放缓了语速,礼貌地回复道。 可是新田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尚美是在讽刺自己,反而傲慢地点了点头。“这家伙是笨蛋吗?”尚美边想边陷入了不安。 “那么,接下来就请接受各自的培训吧。你们也希望早日开始搜查,经过培训后,由我们判断达到一定的水平后,就会让你们进入各自的岗位了。——这样可以吧?” 片冈又向稻垣系长示意,这名警视厅的系长回答“可以”。随后他面向部下,用洪亮又有穿透力的声音继续说道:“你们这帮人,不能给饭店的专业人员添麻烦,给我好好干。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罪案的发生,找到破案的线索,知道了吗?” 警官们用充满激情的声音回答道:“是!”但是有一个细节没有逃过尚美的眼睛。就在稻垣系长转身准备走出房间的一瞬间,新田仿佛泄了气似的叹了一口气。 客房部的办公室在事务楼的三层。办公室的里面是更衣室。尚美等人每次出勤之前,都要经过那里。 尚美坐在公共桌子旁边,翻看着服务手册。所谓的服务手册,就是记载着饭店服务方式的手册,新人培训的时候也会使用。尚美心想,要想使这位警视厅的刑警至少从外观上看起来像是一名饭店从业者,按照这本手册开始指导应该是最好的。 这时从更衣室里传来了声音。新田浩介,穿着饭店前台接待员的制服现身了。 “这个制度和西装差不多真是太好了。如果是门童的话,就要穿上那种像玩具兵队一样的制服了,我可接受不了。”新田用随意的语气说道。 “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尚美指着他的领口说道,“衬衫的扣子要系好。领带也不能系得那么松。还有发型需要修整一下。地下一层就有理发店,只要说剪成服务员的发型他们就明白了。” 新田将双手插到西裤兜里,缩着肩膀说:“留着长发的饭店人员也是有的吧。” 尚美使劲摇了摇头:“没有。我们饭店是没有的。也没有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说话的服务人员。新田先生也请遵守这些规定。” 新田别过头去,皱了皱鼻子。 “请把衬衫的扣子扣好。” “好吧好吧。” 看着新田一脸不情愿地系上了扣子,尚美深呼了一口气。 “你的仪态很不好看。先纠正一下仪态吧。还有你走路的方式也要改正。” “不好意思,我生下来就是这么走路的。两只脚左右交替迈出的方法。” “我来给你训练一下,你到走廊里来。”尚美说着向门口走去。但是她注意到身后的新田并没有跟上来,于是停了下来,转过身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新田挠着头走上前来。 “是山岸小姐是吧,你是不是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 “我到这家饭店来的目的是阻止杀人事件的发生,并不是来接受饭店人员培训教育的。” “这个我知道。” “所以,我的发型啊,走路方式啊这些事情不是随便怎样都可以吗。反正,实际上的业务是由你们来处理的。我呢,只要出现在前台,用眼睛盯住来往的住宿客人,这样就可以了。谁也没有让你把我打造成一个真正的饭店服务员吧。” 尚美拼命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咽了一口口水,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盯着新田的脸说道:“如果以你现在的状态站到前台去,无论对饭店还是警视厅,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不管怎么看,你都不像是饭店工作人员。一流的饭店里是不会有你这种仪容仪表差,态度傲慢,目中无人的服务员的。虽然对于案件的搜查我是个外行,但是如果我是罪犯,如果我对周围警察的存在很敏感,首先就会觉得你很可疑。还有就算不是罪犯,作为一名普通的客人,如果看到有你这样的服务人员出现在前台,恐怕不会想要入住这家饭店吧。” 新田瞪圆了眼睛。看起来马上就要爆发了。可尚美却抢先一步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想让罪犯注意到你,就请听从我的指示。如果你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那么就请尽早放弃这次离奇的搜查吧。怎么样?” 新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尚美心想,他想要发火就随便他吧。 可是新田却呼出了一口气,开始动手重新系好领带。 “你可别对我说过于琐碎的事情哦。不管怎么说,我可是警察。” “即使你不说,现在的你不管怎么看都只能说是个警察。要想让你无论怎么看都像个饭店服务员的话,越是细微的事情越显得重要。请跟我来吧。” 尚美再次转身向门口走去,新田边挠头边跟了上去。 02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新田顿时觉得有气无力。曾经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充满锐气的面孔,已经变成了毫无攻击力的一脸憨相。 这张脸孔实在是缺少压迫感,让新田不禁担心会不会在自己问讯嫌疑犯时产生负面影响。 “您觉得怎么样?”同样梳着整齐的三七分发型的理发师微笑着问道。 “不是挺好嘛,”新田无力地说,“应该是吧……” “在这里工作的人,基本上都梳着这种发型。” “是吗,那就好。” 按照山岸尚美的嘱咐,新田要求理发师帮自己理了一个适合服务人员的发型。理发师应该把新田当成中途录用的新员工了。因为怕麻烦,新田也就没有解释。 理发店设置在饭店的地下一层。新田走出理发店,正准备乘自动扶梯时,听见有人从扶梯上面叫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一个大个子门童正乘着扶梯往下走呢。仔细一看,原来是关根。 “喂,你干什么呢?在休息吗?” “我正在找你呢。问过了山岸小姐,她说你在地下一层。”关根边说边像走台阶似的从扶梯上往下走。 “嗯,不管怎么说,你穿这身还挺适合……”新田压抑不住内心的笑意。 “是嘛,”关根听了反而很高兴似的说,“新田你也是啊,剪短了头发像一个饭店服务员了。” “有人让我剪掉的,就是那个很啰唆的女服务员。” “是山岸小姐吗?看来她的训练很严格。” “见面之后,你知道她最先让我做的是什么吗?她给我上了一堂关于站姿和行走姿势的课。一会儿说我的姿势不对,一会儿说我的重心不稳,喋喋不休地挑剔着细枝末节的事情。那个结束后,又开始矫正我鞠躬的姿势和说话的方式。这里是幼儿园吗?最后,竟然还让我去理发店。她到底以为自己是谁啊。” 关根控制住了上扬的嘴角,眼睛里的笑意却无法隐藏。 “山岸小姐在前台接待员中好像是相当优秀的。听说她对新人的教育非常严格。” “都是因为她单身的缘故。绝对不会错。”新田断言道,“虽然打扮得很年轻,但应该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因为她没有男人,无论是心灵还是外表都得不到滋润。我一想到接下来不得不整天和她待在一起,就觉得很郁闷。”说到这里,新田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从旁边经过的看似上班族的男人还瞟了新田一眼。 “是吗?看到你能和美女组成一队我还很羡慕呢。” “你喜欢那种类型啊?我随时愿意跟你换。不过嘛,我可不当玩具兵。” “玩具兵?” “没什么。比起这个,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啊?” “啊,对了,”关根说着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我来是想把这个交给你。” 新田展开那张纸,是一张饭店一层大堂的平面图。上面有几处用黄色的记号笔做了标注。仔细一看,原来是摆放着桌子和椅子的位置。 “就在刚才,安排好的便衣警察已经到位了。这些标注的地方就是他们的位置。因为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为了让大家都清楚彼此的存在,才准备了这个东西。” 在标记的旁边,还写着文库本、杂志、右手腕表、眼睛等词。“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是记号。因为他们每隔一到两个小时就要换人,刑警的面孔会经常变更。每次变化都要通知周边其他人太烦琐了,就索性做了几个记号。” “原来如此。埋伏便衣已经就位了啊。” “已经开始了。在一层的大堂里有三个刑警。这里面还有你认识的哦。” “知道了。”新田说着把图纸收到了口袋里,“还有其他联络事项吗?” “今晚十点在办公楼好像要开个会。尾崎管理官会过来。” 新田耸了耸肩膀。 “想出这个荒诞计划的本尊要出场了嘛。不过就算他突然过来,我这里能作为成果汇报的也只是我学到了基本的走路和说话的方法。再者就是,向大家展示一下我的新发型。” “我想他只是想确认一下现场的情况吧。” 两人一起乘着扶梯回到了一楼。关根返回警卫服务台之后,新田开始观察大堂里埋伏的便衣的情形。 因为剪了头发的缘故,新田觉得脖子凉凉的,非常不自在。可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却不可思议地挺直了后背。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按照山岸尚美交待的方式在走路了。 按照这样的方式查下去,真的能够抓住罪犯吗——到目前为止,新田对案件的原委都是了解的,但仍旧不能消除心中的疑问。这次发生了史上难得一见的疑难案件,单凭埋伏在这里真的能够解决吗? 是的,这次的事件以前从未发生过。虽然已经明确了案件是连环杀人案,但是被害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凶手的作案手法也不尽相同。能够将这几起案件定义为连环杀人案,是因为凶手在作案现场留下了相同的信息。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十月四日的夜里。晚上八点二十三分110接到了报案电话,说是有人死了。电话是从公共电话打来的。报案人只说出了案发地点,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就挂断了电话。案发现场在距离临海线品川海滨车站步行约五分钟的月租停车场。离那里最近的岗亭里的巡警赶到时,发现在一辆包月的沃尔沃XC70的驾驶位上,有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已经死亡。 死者是被勒死的。在他的脖子上还清晰地残留着细绳的痕迹。另外,后脑有被钝器击打过的痕迹。死者的身份立刻就得到了确认。就是沃尔沃汽车的车主,一个叫冈部哲晴的上班族。 他在附近的公寓租了一个房间,这天夜里正准备去上高尔夫练习课。沃尔沃的后备箱里还装着高尔夫练习的器具。 他应该是在正准备出发的时候遭遇了突如其来的袭击。没有随身物品失窃。但是,在副驾驶位置上留下了一张奇怪的卡片。上面印着两行数字。 45.761871 143.803944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没有人明白。也不能断定与凶案是否有关。根据上面的指示,先不要把它当成什么重要的线索。特搜本部设立在品川警察署。新田等人也被集中到了那里。 新田负责调查被害者冈部哲晴的人际关系,在调查中他发现了一位可疑的男性——被害者公司的同事。他认为那位同事有作案动机。于是开始着手调查那人的不在场证据。 但是那个男人有不在场证据。被推定为案发的时间段,那个男人在自己家中接了座机电话。而且电话很明显是偶然打过来的。 至此新田并没有放弃,又做出了各种各样的推理假设,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彻底推翻他的推理的事件。又发生了第二起凶杀案。 尸体是十月十一日清晨,在千住新桥附近的一个建筑物的施工现场被发现的。尸体上面盖着青色的薄布。被害者是一位叫野口史子的四十三岁的家庭主妇。她的丈夫在足立区内经营着一家街道工厂。据她丈夫说,野口史子是在十月十号的傍晚,说是要回趟娘家,于是出了门。之后她的丈夫约了朋友一起喝酒,凌晨一点左右回到家中。发现史子并没有回来,以为她住在了娘家,所以没有过于担心。 野口史子的尸体解剖结果显示,死亡时间为前一天下午的六点到九点之间。也就是说史子刚出家门没多久就遇害了。死者的脖子上有被掐过的痕迹。应该是从背后遭到了袭击。随身物品没有遗失的痕迹,可是在被害者的衣服下面发现了一张纸。纸上粘贴着从杂志或者报纸上裁剪下来的印刷字。就好像很久以前流行的恐吓信的样式。被剪下来使用的印刷字,只有数字和小数点。具体内容是这样的: 45.684055 149.850829 这个肯定不是被害者本人为了表达什么装进去的,而是凶手为了传达某种信息而放进去的。但是,如果这样想的话就不得不考虑这件案子和发生在品川的那件案子之间的关联了。这两串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两件案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警方启用了大量的刑警,但无论从哪个方面怎么调查,都找不出两个案子之间的关联性。 最后在刑警中间,也出现了会不会只是相似的数字偶然留在了现场,两件案子本来就没有关联这样的看法。或者是说,某位品川案件的知情者不经意间将案情泄漏了出去,听到这个消息的千住新桥案件的凶手就利用了这一点混淆视听。 可是,即使说是偶然,两个案发现场留下来的数字也太像了。而且,也没有发现任何数字信息外泄的痕迹。 就在这时,更大的冲击袭击了调查人员。发生了第三起案件。在十月十八日的晚上。 被害者是一位名叫畑中和之的五十三岁的高中老师。凶案现场是首都高速中央环线的葛西立交桥下的路面上,那里是被害者每天晚上跑步的必经之地。被害者全身都有被钝器袭击过的痕迹,致命伤是后脑勺上的一击。没有被勒过或掐过的痕迹。 被害者穿着紧身运动衫,外面套着运动外套。在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上面印着以下两行数字: 45.678738 157.788585 03 在饭店大堂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位正在看文库本的男士。但是没有必要确认标志物了。这个人,正是和新田隶属于同一个系的刑警本宫。本宫消瘦得仿佛都能看出头盖骨的形状,漆黑的头发梳成大背头固定在后面,再加上细细的眉毛上面有一道五厘米左右的伤疤,简直可以立即化身为黑社会成员。这副容貌是无论怎么改造都成为不了饭店服务人员的。本宫注意到新田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发型很适合你嘛。感觉怎么样啊?” “糟透了,”新田隔着一张桌子在本宫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说句实话,我已经厌烦了。可能的话,真是希望有人来替换我。” 本宫把手中的书放到了桌子上。因为包着书店的书皮,所以看不到是什么书。 “你想想我们系里其他那些家伙的尊容吧,有一张饭店服务人员的脸吗?英语交流也是完全不行。从这方面来看,你长得还不错,因为有海外经历,英语也没问题。再说这都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了,事到如今你就别废话了。” “我只是在这里抱怨几句。”新田将桌子上的书拿了起来,翻开一看,原来是《铁臂阿童木》的漫画。 本宫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对新田说:“你看看这个!” “是什么啊?”新田接过了文件夹。里面贴着各种各样人的照片。有一些是快照,还有一些是某种证件照。照片的下面标记着名字和与三名被害者之间的关系。 “这就是到目前为止三起案件的相关人士。照片的数量是五十七张。” 新田已经理解了这个文件夹的用途。 “万一有照片中的人出现,就要作为目标坚决盯住吧?” “就是这么回事。不止是这里。紧急通道和员工通道都安排了便衣,所有人手里都有这个文件夹。” “可是说是万全的准备了吧。” 对于新田的说法,本宫瘪了瘪嘴,把文件夹装回到了包里。 “不管我们怎么盯梢监控,如果真正的罪犯是从没有出现过的人,我们是毫无办法的。那家伙可以堂堂正正地从我们眼皮底下走过。如果他入住了客房,我们就更没有机会动手了。也没有办法调查谁是可疑人物。可以这么说,你们才是破案真正的希望。”本宫边说边耸着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其实也用不着我过多地分析,系长应该早就给你们打气动员过了吧。” 从这位前辈刑警的口气里,能够微妙地听出一丝抱歉和无可奈何。也许他正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吧。“我完全理解这次任务的重要性。”新田站起身来。 根据从关根那里看到的平面图显示,这一层还有两处安排了便衣盯梢。一处在卫生间旁边,还有一处是在前台的前方不远处。新田分别确认了一下这两个地方。两处都安排了不知在哪里见过一两次的同事,都向新田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眼神。对方当然知道有哪些警察被安排潜入饭店内部了。 前来办理入住的客人好像多了起来,在前台前方排起了长队。大概因为是周末,情侣和携家带口的客人比较多,不过商务人士模样的男士也不少。再者因为这里距离机场巴士站很近,还能看见许多外国客人。 这时从隔壁传来了一阵英语的嘟囔声,意思是“还是老样子啊”。说话的人是一位高个子的金发男士,手里拿着行李箱。 “老样子是什么意思?”新田用英语问道。 男子夹杂着一丝苦笑歪着头说:“我每次都是坐同一个航班,这个时间到达饭店,从来就没有碰到过轻松的办理入住的情况。特别是星期五,永远都有这么多人。” “是吗?” 金发男子不可思议地看着新田说:“你不知道吗?” “不好意思,我还是个新人。今天是过来实习的。” “是这样啊。能够在这么好的地方找到工作真的很不错。在我经常入住的饭店当中,这里能排到前五名。” “非常感谢!” “那么,你加油吧,我也要加油排队了。”男子说着拉起了行李箱,向队尾走去。 目送着男子离去的背影,新田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能排进前五名——虽说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可是听到这样的赞赏心情却不错。 就在这个时候。 旁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喂,你!”新田没有理会,那个声音又说道:“喂!说你呢!” 新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一位五十多岁的胖胖的男士正不快地瞪着自己。 “有什么事吗?”新田问道。 “就这个啊。你不能想想办法吗?”男士说着,微微抬起双下巴指向了长队的方向。 “你是想说什么?” “我现在很着急。我约了客户六点钟在这里的日本料理店见面。在那之前我想办好入住手续。” 新田看了看腕表。距离六点只差五分钟了。看队伍的情况,排到他的时候恐怕要过六点了。 “那么等您吃完饭再来办理入住手续怎么样?”新田试着建议道。 “要是不事先办理好入住,就不能把餐费计入房费了,不是吗?我会很不方便的。你倒是快点想想办法啊。” “对不起,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其他人都在规规矩矩地排队呢。” “我可是这里的常客,”男人的声音里透露出一种胁迫,“而且这一次,我预约的也是行政房!” “你说的这些都没什么关系。不能只对你……不能只对客人您开特别通道。都是成年人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吧?”身材肥胖的客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似的抬头看着新田。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把客人当作什么了!” “即使是客人也不能无视规则吧——” “客人您好。”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新田,同时在他的左侧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一瞬间的工夫,山岸尚美的背影已经挡在了新田面前,“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简直太过分了。这家伙也太没礼貌了。” 身材肥胖的客人语气激动,把自己的要求和对新田的不满混杂在一起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言语间逻辑混乱,完全不得要领。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太抱歉了,在您着急的时候给您造成不快。”让人有些吃惊的是尚美似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开始向客人道歉:“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来替您办理入住手续吧。您可以先去日本料理店。等手续办好,会有工作人员把房卡和住宿登记表给您拿过去,到时您只要签个字就可以了。” “我可以先去餐厅是吧?”男人板着脸确认道。 “当然了。但是有一点要麻烦您,您能先告诉我您的姓名吗?” 确认了男人的姓名后,尚美转身面向新田。 “你先去前台后面吧,我也马上过去。”尚美低声对新田说。 新田点了点头,瞪了男人一眼。那个男人吃惊得向后仰了一下身子。 新田拉开柜台里面的门,进入前台后面的办公室。不一会儿,一脸严肃的山岸尚美也进来了。 “新田,你这样做我们很困扰。”尚美提高了声调。 “什么?是那个客人很奇怪好吗?” 尚美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并不奇怪。如果很着急想快点办好入住手续却办不了,理所当然想要寻求我们的帮助。” “但是其他客人不是都在老老实实地排队嘛。这种只对发牢骚的客人特别对待的做法合适吗?即使对方是客人,不对的事情就应该说不对,不是吗?” 听完这番话后,尚美用细长而清秀的眼睛直视着新田:“我倒想问问新田先生。警察的工作就是要抓住做坏事的人吧。那么,一种行为是正确还是错误,又是怎样来判断的呢?” 新田迎着尚美的目光。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正确的事情与错误的事情之间的区别,一个正直的人用他的常识就可以判断。” 尚美冷淡地扬起了下巴,微微一笑。 “那么我继续问你。以前边开车边接打电话是没有问题的,可是现在不行了。以前坐在汽车后座的乘客可以不系安全带,现在也不行了。原本不是错误的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错误了。这难道不奇怪吗?” “你这是在诡辩。法律改变了,规则也随着改变了。所以,违反规则就是错误的行为。”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警察根据是否遵守规则来界定正确和错误——不是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新田挠了挠鼻尖周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也是一样的。作为饭店工作人员,我们也非常重视我们的规则。” “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允许刚才那位客人不遵守规则?来晚了是他自己的错,按照顺序排队才是正确的规则不是吗?” 尚美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那样的规则。” “你说什么?” “我们的规则是由客人来决定的。在以前的职业棒球比赛中,有一位裁判对外宣称自己就是规则手册,我们也一样。客人就是规则手册。所以客人是不可能违反规则的,而且我们也要去遵守他们定下的规则。绝对遵守。” 这一番言论让新田感到震撼,他竟一时语塞,刚整理好的新发型都被他抓乱了。 “也就是说客人就是上帝,是绝对不能忤逆的是吗?但是如果我们对客人的无理要求也全部满足的话就失去底线了。如果你也说,他也说,所有的人都随便提要求的话,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的。” “妥善处理这些事情正是我们的工作职责。如果所有的客人都既有教养,又理智,还有耐心的话,那就没有比饭店服务员更轻松的工作了。” 一席话说得新田又无法反驳了,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你这份心思很了不起,可是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吗?” 就在新田歪着头纳闷时,从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这就是饭店啊”。新田回过头,看见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清瘦男士,身上穿着前台接待员的制服。 “不好意思,我就在里面所以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男士自称久我,是前台经理。 “事情的经过已经听说了。作为饭店方我们会竭尽所能协助你们的调查,所以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提出来,不要客气。” “那太感谢了。”新田鞠了个躬。 “新田先生,虽说你化装成了饭店服务员,但也没有必要把它想得太难。”久我笑着说道,“基本上就是给客人提供一个舒心愉悦的氛围,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和遣词用句也是这个用意。如果自己的话被反驳,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感到不高兴。所以饭店工作人员不会去反驳客人的言论。不过,也不是说客人提出什么要求都要满足他。” “那是什么意思?”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让客人感到舒心愉悦是第一要务。反过来说,如果做到了这一点,就不一定要完全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简直就像打禅语一样。”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只要跟山岸在一起工作。因为她很优秀。” 听完久我的话,新田将目光转向了尚美。尚美一脸冷淡的表情迎上了新田的目光,可又马上垂下了她那细长清秀的眼睛。 简单地吃过晚饭后,新田在山岸尚美的催促下去了前台工作区。一时半会儿新田也不可能上手办理入住手续,今天的任务就是站在后面观察其他接待员是怎么工作的。当然了,新田的目光实际上一直盯着每一位办理入住的客人。此时一脸无辜、若无其事的客人中,很可能隐藏着企图策划第四起凶杀案的人物。 可是就算是这样—— 客人的数量也太多了,新田心里想。即使都是商务人士,给人的感觉也千差万别。有浑身上下都是名牌的人,也有穿着寒酸、表情疲惫不堪的男士。有对饭店服务人员态度傲慢无礼的人,也有莫名其妙显得卑微胆怯的人。 可能因为是周末,今天旅行的客人比商务人士更多一些。很明显是带着孩子出行的四人家庭,多半是从寒冷地区过来的,一直念叨着“还是东京比较暖和”。看起来应该是父亲的男士,还没有在住宿登记表上签名,就向山岸尚美询问了去东京迪士尼乐园的路线。尚美呢,当然没有催促那名父亲签名,而是拿着观光地图开始了认真详细的讲解,没有流露出一丁点焦急的情绪。 还有一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黑社会的男子。气势汹汹地迈着步子向前台走过来,嚼着口香糖直接扔下一句“我姓佐藤”。名叫川本的年轻接待员询问他的名字,男子细细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嘟囔道:“我就是刚才打电话的人。快拿表格来。我给你填上!” 在男子填写住宿登记表时,川本小声地问山岸尚美是否需要收取这位客人的保证金,也就是押金。山岸尚美立刻简短地回答“不用”。 这时服务生也向前台走了过来。川本正准备把房卡递给他。可是男子说着“不用了,别跟过来”就一把抢过房卡,转身离开了。新田的目光跟随着男子,忽然看见一位打扮花哨穿着入时的女人,左手挎住男子的右臂。两人一起朝着电梯间走去。 趁着客流中断的空当,新田问山岸尚美刚才为什么不收取保证金。尚美轻描淡写地回答:“理由很简单。因为我觉得多半会被拒绝。” “就因为这个?” “当时还有别的客人在等候。如果跟他起争执,会给其他客人带来不愉快的经历。也会给久等的客人添麻烦。根据情况随机应变也是对我们这一行的要求。” “也许那位客人会抱怨。可因为这个就能打乱程序吗?就算客人就是规则手册,该收钱的时候不收钱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客人发牢骚就什么都听他们的,那万一他们不想支付住宿费了,你怎么办呢?” 对于这个问题,尚美的回答更是简单明了。 “不支付住宿费的话就不是客人。因此,就不必遵从他们的规则了。我们这边会按照正常的流程采取措施。首先会劝说客人支付费用,如果无法说服的话我们会报警。” “那为什么在押金的问题上不用同样的方式——” “押金只是一种保证金。即使不收,用其他形式保证客人能够支付也是可以的。” “其他的形式是指?” “凭我经验的感觉。”尚美说这句的时候微微挺起了胸膛,“刑警也有凭直觉查案的时候吧?我们也一样,我凭感觉判断那位客人不会是霸王住客。” “霸王住客?” “是指不支付房费而直接溜走的客人。” “啊……你还真是充满了自信。有什么根据吗?” “因为他很招摇,引人注目。”尚美淡然地回答说,“他很努力地彰显自己的存在。这类人,不会是霸王住客。” “是吗?” 看着新田纳闷的表情,尚美从柜台下面的收纳柜里拿出了五厘米厚的文件夹。 “这个资料本来是绝对不能给本部门以外的人看的,对新田你例外一次吧。这个是从东京都内各大饭店收集整理的霸王住客的资料汇编。遭遇霸王住客的饭店发现被骗后,马上就会公布住客的资料。性别、推定年龄、长相和身体特征,使用了什么化名,登记了哪里的住址,点了些什么东西等等,会尽可能详细地公开所有的信息。” 新田翻开了文件夹,被深深地震撼了。正如尚美所说,里面有从各种饭店发过来的传真。原来饭店之间还有这样的信息共享,他是第一次听说。 “你看了资料大概就会明白了。霸王住客的行事手法大致相似。往往是入住前一天或者当天预约,然后延长入住时间,把饮食消费和一些其他消费全部计入房费中,装作外出的样子之后就行踪不明,这些都是典型的手法。大部分是中年男性,伪装成普通的上班族。这些人有一个共通点,就是绝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如果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就无法再去其他饭店行骗了。” 新田的目光浏览了几份报告资料。跟尚美分析的完全一样,在记录人物特征的栏里,罗列的都是沉默寡言,声音很小,总是低着头,穿戴打扮很朴素这样的描述。 “当然也是有例外的。曾经碰到过全身名牌的美女霸王住客。但是,他们的共同点都是不想引起饭店方面的警戒心。就这一点,刚才那位客人——” “给人的印象恶劣,形迹可疑。”新田说着把文件夹还给了尚美,“原来如此。这下我心悦诚服了。不过话说回来,真是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呢。” “客人也不全都是上帝。他们中间还夹杂着恶魔。能够及时分辨出来也是我们的工作,”尚美说完后,嘴角渐渐松弛下来。 晚上十点,新田来到了办公楼。在总务课的会议室里,管理官尾崎和稻垣已经到了。本宫也来了。新田一进去,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 “这身打扮看起来不错啊,”尾崎不住打量着新田穿着制服的样子,“连姿态都改变了。才刚刚过了一天,你伪装得还真是彻底呢。” “看来被那个女的整得很惨啊。”稻垣暗自发笑,“他们总经理说了,如果是尚美的话,即使对方是刑警也不会手下留情。” 完全正确。新田只能苦笑着作为回应。就在这时,关根推门而入:“我来晚了,非常抱歉。”他还穿着门童的制服。 这次就不仅仅是骚动了,房间内一阵爆笑。 但是轻松的气氛到这里就结束了。随着尾崎的一声“开始吧”,所有人都敛起了脸上的笑容。稻垣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圈屋内的人。 “饭店方面出于好意提供了这个房间,供我们作为现场指挥处。刑警可以在这里待岗、交换信息。但是,行动要注意隐秘。不能被凶手察觉到有警察进入饭店。今天最大限度地缩小参加会议的人员范围,也是因为这个。目前为止发生的三起杀人案的关联,犯人准备谋划第四起杀人案以及我们已经明确了下一个案发地点等消息在案件告破之前都不能对外公布。大家千万不要稀里糊涂走漏了风声。接下来,先是饭店方面的消息——本宫!” “是。”本宫答应着站起来。 “我先汇报一下一周之内将在饭店里举行的活动。工作日的晚上,几乎每天都会有宴会、庆祝会等活动。大多数都是企业举办的,参加人数从两百人到三百人不等。工作日的白天,未来一周内预计不会有什么大型活动。但是到了周末,结婚典礼和婚宴安排得满满当当。明天周六,饭店里将要举行八场结婚典礼。详细的内容我已经汇总在这里了,请过目。”A4纸大小的资料也传到了新田手里。将要在饭店里举行的宴会、结婚典礼等活动信息,排成了一大串。上面不仅有举办宴会的企业的相关信息,就连准备举行结婚典礼和男女主角的姓名和观礼者名单,也都作为参考资料被附在后面。 “饭店方面真是帮忙,连婚礼的宾客名单都提供给我们了。”尾崎说道。 “他们本来是极不情愿的,我强调是为了加强警备才说服了他们。但是,资料严禁外传。” “这是当然。大家也注意一下。姑且不说这个,参考凶手以往的行事手法,这次凶手选择在宴会或者婚礼现场进行犯罪的可能性应该比较小,大家怎么看?”尾崎也没有特定去问谁,自顾自地说道。 “这是因为之前的几起案件,凶手都是选择被害人单独一人且在不容易被发现的隐蔽场所时下手的。”稻垣回应道,“但是我认为凶手很有可能借着活动的时机下手,因为是一群不认识的人混在一起,这一点对于凶手来说很有利。” “确实是这样。看来凶手还是会伪装成客人,以客人的身份进入饭店吧。” “虽然很有可能,但我认为一半一半吧。” “什么意思?” “伪装成客人的话,不可避免地要和服务人员碰面。而且,在饭店里能活动的范围也是有限的。要想达到在隐秘之处杀人的目的,伪装成饭店的员工或相关业务人员更容易些吧。” 尾崎向后拢了拢修剪得很短的白发。 “那样的话,凶手就可以使用相关人员专用出入口了。那边的警备安排得怎么样?” “员工出入口,大大小小共计五处。所有地方都安排了警察穿着警卫员的制服在现场执勤。员工在穿着便服出入的时候会要求他们提供证件。供应商方面呢,要求他们每次尽量安排同一个人来,如果实在需要换人时也要求他们提前知会我们。” “那本有照片的名单呢?” “进驻饭店的警察人手一份。” 带照片的名单,应该就是指本宫拿着的那个文件夹吧。 尾崎将双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 “饭店相关人员出入口这样安排就可以了。剩下的就是正面大门了。一层大堂里,应该一直会有三名刑警盯着吧。为了能够检查进入饭店的人员,这个环节是不可或缺的……” “只要有名单上的人出现,就一定能发现。”稻垣在尾崎说完了以后又做了补充。 之后,屋内陷入了一阵莫名的沉默。新田想起了自己和本宫之间的对话。两位上司,是在考虑如果凶手不在名单上应该怎么办吧。如果凶手是完全不在搜查范围内的人,无论怎么部署盯梢都是没有用的。 “问题是如果我们事先不能确认凶手的长相,他一旦进入饭店该怎么办,”尾崎开口说道,“监控摄像头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一层大堂目前安装着三个摄像头,可以覆盖全部范围。宴会厅、婚礼厅、餐厅、客房、电梯间和走廊里都装有摄像头。找到了几个死角,预备加装几个摄像头。在能够看监控的警备室里也安排了刑警。”稻垣马上回答道。 “加装的摄像头显眼吗?” “不显眼,一眼看过去并不知道是摄像头,掩饰得很巧妙。可能饭店觉得装那么多摄像头给人的印象不好吧。” “应该是这样。不过虽说安装得不明显,但也很难相信凶手不知道有摄像头。他行动之前肯定会来踩点的。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凶手会怎么策划他的行动呢。首先是作案场所,会选择哪里?”尾崎环视了屋内一圈,像是在征询大家的意见。 一位资深刑警谦虚地举手说道:“卫生间应该很有可能吧。”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了尾崎的意料,他猛的坐直了身体,重复道:“卫生间啊……” “卫生间里没有安装摄像头。如果凶手没有特定的谋杀对象,那里应该是下手最方便的地方了。因为人在上厕所时,往往是最没有防备的。” “但是,凶手不会考虑厕所随时有人进来吗?” “这就需要下点工夫了。首先要等到卫生间里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已经进入单间的时候。抓住这个时机在卫生间门口放上‘清扫中’的指示牌,就不会有人进来了。接下来凶手只要等那个人从单间出来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新田心想。这位刑警年纪较大,属于在行动之前会思考周全的类型。 “有点道理,”尾崎说道,“公共卫生间,一共有几个?” “一层的大堂里应该有两个,”稻垣回答道,“地下也有,宴会厅、婚礼厅还有餐厅应该都有,全部加起来数量可不少。” “看来靠巡逻是防不住的。在卫生间也安排人盯梢吧。人手由我来保证安排。还有没有其他罪犯可能下手的场所?宴会会场呢,白天不是基本上没有人使用吗?也就是说基本没有人会注意那里。凶手把人带到宴会会场实施犯罪——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虽然说宴会会场里面没人,可是走廊里却会有人陆陆续续经过,而且还有摄像头。所以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 新田同意稻垣的意见,这次的凶手,应该不会制定如此草率的作案计划。 “那么,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呢?” 稻垣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踌躇的表情:“凶手不想让作案场所被别人看见,就只能选择没有安装摄像头的地方。和公共卫生间一样,要说能够保护隐私的地方——应该就是客房了。” “客房里确实没有摄像头。但是走廊里不是有吗?案发时只要调出当时的监控录像,就可以知道有哪些人进出房间了,不是吗?” “当然了,但凶手一定会戴着帽子之类的把自己的脸隐藏起来。”稻垣回答道。 尾崎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凶手的目标锁定在住宿客人的身上啊,是这样吗。” 看来尾崎也多半开始认为这种可能性最大。 “就凶手目前的作案手法来看,他非常大胆。就算有目击者也敢下手。我感觉这一次,凶手也会按照以往的风格赌一赌自己的好运。”稻垣一脸严肃地说道。 “那也就是说……”尾崎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新田和关根等人,“我们也只能靠唯一的救命稻草赌上一把了。” 04 尚美做了一个深呼吸后敲响了门。这是她进入总经理办公室之前的习惯动作。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尚美推开了门。正对面放着一张桌子,藤木就坐在桌子后面。田仓站在他的旁边。 “听说您叫我过来。” “嗯,进来吧!”藤木说。 “打扰了。”尚美微微鞠躬,进入了屋内。 “工作到这么晚真是辛苦了,很累了吧。”藤木摘下了老花镜说道。 “我没有关系。倒是您二位,应该更加辛苦吧。”尚美交替看着藤木和田仓说道。 “我和田仓没事的。又没有特别做什么。你却从一大早工作到现在,真担心你的身体会吃不消呢。” “感谢您的关心。但是,我真的没事。”尚美露出了一个微笑。 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午夜零点。在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实行的是早班、晚班和夜班三班倒的制度,下午五点和晚上十点是交接班时间。今天,尚美上的是早班,本该在下午五点就下班回家的。可是,因为要协助警方搜查,虽然已过了晚班和夜班交接的十点,尚美还是无法下班。理由自不必说,因为新田还待在这里。 “新田警官怎么样了?”田仓问道。 “刚才从办公楼那边回来。现在正在饭店内巡视呢,因为前台现在暂时没什么事了。” “这样啊,那么我们可以安心地说会儿话了吧。”藤木说着站了起来,朝旁边的沙发走去。 藤木坐在单人沙发上。尚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田仓坐到了尚美的旁边。 “这次,向你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真是不好意思了。”藤木柔和的目光投向了尚美。 尚美报以一个苦笑。 “我会当作一场考验,想办法挺过去的。” “考验吗?确实如此啊。不仅仅是对你的考验,对我们整个饭店来说都是一场磨练。”藤木点头说道,目光再次变得凌厉而认真,“那么,怎么样呢?我想听听你工作了一天以后的真实感受。” “是关于新田先生吗?” “当然。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尚美先是垂下了眼,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藤木说道:“把那位警官培养成饭店工作人员非常难。实际上让他为客人提供服务也是一件危险的事。”藤木和田仓对视了一下,又看向尚美。 “这是新田警官的个人原因呢,还是所有警察都做不到?” 尚美歪着头思索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在刑警中也有适合做这一行的人。但是,我和新田先生在一起的这一天里认识到的是,他们和我们的价值观和人生观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是从哪一点看出来的?” “所有的一切都能体现出来。我刚刚进入饭店服务行业的时候,被教导要时常怀有感恩之心。只要对客人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正确得体的应对,交谈、礼节、微笑等等,即使没有经过特别的训练,也会从身体里自然而然地渗透出来。” “没错。” “可是那一位呢……哦,不,应该说是警察这类人,好像只会用怀疑的目光去看待他人。想着这个人是不是要干什么坏事,是不是在打着什么鬼主意,他们的眼睛里满是监视的目光。不过想想也很正常,因为这就是他们的职业。但是,对于只会用那种目光看待他人的人群,再怎么说要对客人怀有感激之心也是徒劳。” “原来是这样。嗯,可能确实如此。”藤木和田仓相视着点了点头。 “其实,从警卫长杉下那里也听说了一些。”田仓对尚美说道。 “扮成门童的那位刑警……好像叫关根吧。杉下说,那个人手脚麻利,但是眼神不太对劲,老是盯着客人的脸和衣服目不转睛地观察。可能是一种职业病吧。” “新田先生也是那样,老是盯着来办理入住的客人看,眼神很犀利,怎么看都不像饭店服务人员。我一直担心客人会注意到他。” 藤木的角色阴沉了下来,将胳膊抱在胸前。 “警察那边说,他们已经在警员中挑选了品性条件比较好的人了呢。” “这个嘛,可能确实是这样,”田仓接口说道,“从傍晚开始有几名刑警已经开始在大堂和休息室附近巡视了,每个人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比起他们,新田等人确实算是好多了。” “有这么严重啊。” “应该说他们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太引人注目,恐怕会吓到其他客人。” “这样可不行。我直接给稻垣系长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让他们稍微收敛一点。不过听了山岸刚才的一番话,那件事情还是回绝他们比较好吧。”藤木面带忧虑地看向了田仓。 “我也有同感。要照顾新田警官已经让山岸忙不过来了,如果在此基础上再增加一个需要照看的人,那么前台简直要陷入一片混乱了。” “那个,到底是什么事啊?”尚美交替看着两人的脸问道。 田仓舔了舔嘴唇。 “实际上,警方提出了能不能增加潜入饭店的刑警人数。好像是在办公楼举行搜查会议时,有人提出了这个建议。” 尚美瞪圆了眼睛。 “在此基础上再增加前台的警察吗?这简直太荒唐了。那位刑警……有新田先生一个人就够辛苦的了。” 藤木皱起了眉头,点了点头。 “知道了。这件事我们就拒绝吧。但是又不能完全不让他们增加人数,该怎么办呢?” “能够妥协一些的应该还得是房间保洁员的职位吧。”田仓说道,“接触到客人的机会很少,实际的工作只要交给真正的保洁员就可以了。我们可以向警方提议,如果想增加房间保洁员多少人都可以。” “是啊。可是,对方应该不会满意吧。只安排接触不到客人的工作岗位是没有意义的。” “那就在门童的岗位上再增加一到两个人怎么样?总之,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在前台增加人手。” “知道了。就照这个方向跟他们交涉吧。”藤木像是在坚定自己的决心一样反复点了几次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重新看向尚美,“在你这么疲惫的时候还说这些真是不好意思。今晚你就先回去吧。这里还有其他人,让新田警官一个人到早上应该没问题。你明天早上九点出勤就可以了。” “谢谢。”尚美低头致谢。上午九点,正是夜班与白班交班的时间。 尚美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可是中途又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面向两位上司:“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藤木有些困惑地眨了下眼睛:“什么问题?” 尚美微微吸了一口气。 “您二位应该知道吧。为什么警察认定下一起杀人案会在我们饭店发生。而且,你们应该认为警察提供的依据可信程度很高吧?” 田仓流露出一丝慌乱的神色,刚准备开口,就被藤木用手势制止住了。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藤木问道。 尚美轻轻地摇着头。 “因为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总经理和田仓部长都是最看重对客人的服务质量的人。这次不仅让刑警穿上了我们的制服,还让他们与客人接触,不论怎么想都不是明智之举。能够让你们做出这样一个不明智的决定,没有极其充分的理由是不可能的。至少,如果警方只是给出这间饭店里有发生凶杀案的可能,这样不清不楚的理由,您二位应该不会接受吧。” 藤木叹了一口气,看向了田仓。田仓面露难色,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看了他们的反应,尚美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您早就知道了,对吧。” 藤木微微低下了头:“你说得完全正确。关于会在饭店里发生凶杀案的理由,警方对我跟田仓解释过。” “这个理由是不能告诉我的吧?” 听了尚美的话,藤木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几秒之后,又重新张开了眼睛:“是啊。不能告诉你。这也是为了你考虑。” “为了我?为什么这么说?” “太详细的信息我不能透露,这次的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好像在现场留下了奇怪的留言。一开始警方也不明白信息的含义,最后终于破解了。结果显示,下一次凶杀案的地方将选在我们饭店。这一点作为机密对媒体也没有公布。如果这个消息不小心泄漏出去,而又被凶手知道了会怎么样?凶手恐怕会终止在饭店里的犯罪计划吧。这样一来,警方就完全没有办法找到凶手了。因为他们手里的所有线索,就只有那个留言信息。” “为了把凶手引出来,才隐瞒了留言信息已经被破解了的事实,对吗?” “正是如此。可是我们不得不考虑的是——不,说实话是我们不想去考虑的问题,就是万一真的发生了杀人案。我们饭店,不仅会被被害者家属怨恨,还会受到世间所有人的责难吧。既然知道自己的饭店早就被盯上了,为什么不把消息公布出去呢?坦白说,当初警方来找我商量的时候,我确实考虑过公布消息。当然,我也做好了一旦公布消息,近期都不会有客人光顾的心理准备。然而就像刚才说过的,一旦我们公布了,警方就错失了逮捕凶手的良机。凶手更有可能选择其他场所实施犯罪行为。也不是说只要我们的客人平安无事就可以了。为此我烦恼了好一阵子。” 藤木的话,重重地击中了尚美的内心。藤木不是利益至上主义者,而是把社会责任背负到自己身上的人。 “那您烦恼以后的结果,是决定协助警方调查?” “是的。我选择相信警察许下的绝对会保证客人安全的承诺。即便如此,也有必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就是案件一旦发生了我们应该怎么办。社会和媒体一般来说都会追究饭店方面到底了解多少情况。那个时候,只要他们发现知道内幕的只有极少数人,就会把对饭店的伤害程度降到最低。最后,只要知道实情的人站出来承担责任就行了。” 尚美惊讶地看着藤木,然后又将视线移向田仓。两个人的表情虽然很平静,眼神里却闪烁着毅然决然的光芒。 “不必要的麻烦事还是少让员工们知道一些为好——您就是出于这个考虑吧。您刚刚说的是为了我好,也是这个意思吧。” “感谢你的理解。”藤木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明白了。今后我不会再问了。没有体谅总经理和部长的良苦用心,实在是很惭愧。”尚美低下了头。 “没有必要道歉。明天又将是很辛苦的一天,今天就快点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我会的,那么就先告辞了。”尚美打开门走了出去。 离开总经理办公室后,尚美静静地走在万籁俱寂的走廊里,脑海里浮现出了很久以前的一段往事。那是尚美为了考大学而来到东京,入住这间饭店时的事。 在那之前,尚美从来没有住过高级饭店。她想要留下美好的回忆,才选择了这里。第一次进入饭店,尚美就被这里的富丽堂皇震慑住。尚美的直觉告诉自己,这里是上流人群聚集的地方,像自己这样的孩子根本不应该来。 在入住饭店期间,比起其他的一切,最能打动尚美的,就是这里工作人员的飒爽英姿。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惊慌失措,干净利落地处理事情的样子,生动地在尚美面前展示了什么叫专业。一位接待外国客人的前台接待员给尚美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当时好像发生了什么冲突,可是他丝毫没有露出狼狈的神色,一直在用流畅的英语向客人解释着什么。终于,那位原本生气的外国客人,不知何时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临走的时候甚至还说了感谢的话。然而,那位接待员并没有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而是淡定地开始接待下一位客人。尚美觉得那位接待员一定足够自信,才能表现得那么从容淡定。 那个时候,尚美在这间饭店住了两晚。因为连续两天都有考试。考试的第一天,尚美到达考场才发现,自己把母亲为她求的祈祷考试成功的护身符忘在饭店房间的桌子上了。“忘了就忘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再说自己本来就没想过要依靠神灵保佑。”尚美这样想。 可是就在考试开始前,一位会场女性工作人员走到了尚美身边,递给她一个信封,说是饭店的人送过来的。信封里装着护身符和一张便笺。便笺上写着:“我觉得这个东西可能对您很重要,就送过来了。考试要加油哦。” 尚美觉得很感动的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记得没有跟饭店的人说过自己在哪个大学考试。大学方面应该也不会告诉他们。 考试结束后,尚美回到了饭店。前台接待员看到尚美后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欢迎您回来。您忘记的东西顺利给您送到了吧。” 尚美一脸疑惑地说了句“是的”。 “那就太好了。”前台接待员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回到房间后,尚美发现屋内打扫得一尘不染。 床单拉得笔直。浴室里更是一滴水都没有留下。毛巾换成了崭新的。与之相反,尚美留在房间里的衣服和书籍等物品,工作人员在清扫过程中尽量避免了触碰。 刚到房间一会儿,家里就打来了电话,是母亲打过来的。她没问应试的感觉,却问道:“护身符,送到了吗?” “妈妈,你怎么知道的?”尚美反问道。 “饭店的工作人员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你好像把护身符忘在房间里了,能不能告诉他们你在哪个学校考试。我跟他们说没有必要特意送过去,反正那个孩子也不相信这些,是我非要让她带着的。可是饭店的人说如果因此让令千金带着一种不吉利的心情去考试不是很可怜吗?被他们这么一说我想想好像也有道理,就把你的考试地点和准考证号告诉了他们。你已经好好感谢过人家了吧?” “啊,”尚美手里拿着话筒小声惊呼,“我忘记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的叹息声。 “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所以才一直被当作是个孩子。一会儿你要正式向人家道谢。还有,考试感觉怎么样?” 告诉母亲考试的感觉不错使她放心后,尚美挂断电话离开了房间。虽说是准备去道谢的,可是当她乘电梯到达一楼后就只能站在原地,因为她不知道应该去向谁致谢。 发现护身符的应该是打扫房间的保洁员。可是往尚美家里打电话确认的恐怕又是别的人。然后肯定又是另外一个人,把护身符送到了学校。 就在尚美站在那里发呆时,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男士向她走了过来,问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尚美有些踌躇不安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男士听了之后似乎明白了,重重地点着头。 “原来您是山岸小姐啊,在考试之前把护身符送到了您的手上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才想好好道谢,可是我不知道应该对谁去说……” “有您这份心意就足够了。包括我在内的全体饭店员工都在共同努力为客人提供优质的服务。也就是说我们是靠团队协作的。所以,如果我们让客人感到了衷心的喜悦,也不能说是其中一个人的功劳。反过来说,如果因为冒冒失失的员工失误而给客人带去了什么麻烦,也不能说是那一个人的问题,而应该是饭店全体工作人员的责任。” 在这一番措辞礼貌、怎么都不像是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的话语中,饱含着他对自己的工作以及工作场所的自豪与自信,更蕴含着一份责任感。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稳重,可尚美却完全被征服了。 “……是这样啊!”尚美用微弱的声音,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这句。 “这次的事情,如果您觉得还满意的话,”男士保持着笔直不动的站姿继续说道,“那么下次来东京的时候,请一定继续选择我们饭店。”说着对尚美鞠了一躬,然后,又加了一句,“当然了,如果下次您是为了上大学而来东京,那我们就太高兴了。” 尚美听了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黑衣男士的话语好像具有魔法一样。单单是与他交谈,就会感觉到幸福。这就是他们的工作。这是一种多么美妙的职业啊! 黑衣男士最后的那句预言,最终成为了现实。被大学顺利录取的尚美在入学报到之前,再一次住进了这间饭店。那时尚美为了寻找上次的黑衣男士,在饭店内转来转去,可是始终没有找到。再次与他见面,就是尚美大学毕业后,到这间饭店就职以后的事情了。 他——藤木,已经升职为总经理了。尚美后来才知道,自己第一次见到藤木时他是副总经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在他手下工作已经有十年了。在此以前虽说也发生了许多事情,但是像这样的危机还是第一次。可是他的姿态,却丝毫没有动摇。作为饭店最高负责人的他已经做好了一力承担的准备。和那种把所有的困难都推给部下,发生冲突时自己就逃得无影无踪、置身事外的经营者的行事风格完全相反。 尚美心想,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帮助藤木。因为他是引导自己进入这个精彩的行业的恩人。而且为了让饭店继续保持一流的水准,藤木的存在也是不可或缺的。 自己能够做些什么?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回到办公楼换下工作服,直到回家的路上,尚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第二天早晨,尚美八点钟就出勤了。虽然和夜班人员的交接九点才开始,可她还是放心不下新田。 尚美来到前台时,前来办理退房的客人已经开始排队了。在忙于工作的接待员的身后,新田也早早站在了那里。他故意站在了最里面,应该是不想给其他人的工作造成妨碍吧,可是他好像没有意识到,他那双猎犬一样的眼睛已经对业务造成了妨碍。 “早上好,来得真早。”从尚美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久我。 “早上好!”尚美也打了招呼。 “你不用来得这么早的。你昨天晚上留到很晚吧?” “是啊,可是还是坐不住。” 久我苦笑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了前台。 “原来是因为要照顾这个棘手的学生而感到忧心啊。我听夜班的那帮家伙说,那位刑警,在饭店内巡视到凌晨三点。然后,小憩了一会儿,六点刚过就爬了起来,开始像那样监视起饭店里的客人来。真不愧是个硬汉子。” “硬汉子倒是无所谓,问题在于他的态度。” 尚美说完,大步流星地迅速地进入了前台内侧。马上就和新田的目光相遇了。 “跟我过来一下。”尚美说着把新田带到了里面的办公室。 “什么事啊?我正在工作呢。” “新田先生你现在的工作是饭店员工吧?所以请不要那样盯着客人看。” 新田“哼”的一声用鼻孔出了一口气。 “我是要找出坏人,不知不觉就变成这种眼神了。” 尚美摇了摇头。 “我昨天应该已经说过了。你的这种眼神,只会让人更加警惕。还有,办理退房的客人都是要准备离开饭店了,他们是犯人的可能性应该很小吧。” “这个可不好说。也有可能在办理了退房手续后再实施犯罪行为。片面的主观臆断是查案的大忌。也正因如此,我才一大早爬起来盯着的。”新田的语气里似乎带着身为刑警的一种气魄。 “……是这样啊。但是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注意一下你的眼神。” “嗯,我尽量试试看吧。”新田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九点钟交班过后,真正的退房业务高峰期到来了。尚美也在前台忙着办理手续。虽然新田就站在后面,但是尚美并没有工夫去监视新田的眼神如何。 退房业务终于告一段落时,川本走了过来,在尚美的耳边说:“山岸前辈,古桥先生退房的时间快到了。” 尚美看了一下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十点了。那位叫古桥的客人,和一位女性住在十层的双人房里。 尚美拿起话筒,给行政房保洁员滨岛拨了过去。 “你好,我是滨岛。”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 “我是山岸。昨天和你说过的1205号房间客人的事情。怎么样了?” “是按照你们那边的指示来做的。现在,客人还在房间里,等他一离开房间,我们就去检查。” “知道了,那就拜托了!” 尚美挂断电话后,新田问道:“是什么事啊?那人有什么问题吗?” 尚美叹了一口气,纠正道,“不是那人,是那位客人,请使用敬语。” 新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知道了。话说回来,那位客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 “真是让人不安。我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气氛。不会是霸王住客吧?” 尚美将目光投向了带着窥探眼神的新田,感受到了警察敏锐的嗅觉。 她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后,放低声音说道:“上个月那位客人住在这里时,我们在他退房之后发现他的房间里少了一件浴袍。” “浴袍不见了?是说那位客人带走了吗?居然还有这么爱贪小便宜的家伙。”新田一脸意外。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我们饭店的浴袍,一件就要近两万日元。如果每个人入住之后都带走一件,我们可受不了。” “原来如此。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请你拭目以待吧。我们自有我们的处理办法。” “这样啊,那我就准备领教你们的本事啦。” 新田话音刚落,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川本接起电话,三言两语之后,转身对尚美说:“客人刚刚离开房间,马上安排保洁员进去。” “知道了,多谢。”尚美回答道。 “你们真是合作无间。这样你们就可以在客人办理退房手续的时候,确认浴袍是否丢失了。”新田似乎很钦佩地说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办理退房的呢?” “在他办理入住的时候,装作不经意问出来的。” “哦……” 终于,那位叫古桥的客人从电梯间里走了出来。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块头,扬着下巴,目光锐利。他身边是一位三十岁左右化着浓妆的女士,正嚼着口香糖。 女士在距离前台不远的沙发上坐下,古桥自己走了过来。女士脚边放着一个运动背包。 “您要退房吗?”尚美问道。 “嗯。”古桥一脸不高兴的把房卡放到了柜台上。尚美开始办理退房手续。 电脑开始打印账单了,但尚美还没接到房间保洁员打来的电话。尚美显得有些焦急,只能故意拖延时间。 “喂!能不能快点,我还着急呢。”不出所料,古桥催促道。 “是,马上就好——” 尚美递上了消费明细,古桥从钱包里拿出了现金支付。只要将零钱找给他,这次就被他侥幸逃脱了。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终于响了起来。川本马上接起电话,用一只手记下了要点,然后把便笺纸递给尚美。尚美偷偷瞥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少了一件——上面潦草地写着。 尚美朝川本微微点了点头。这时新田走向川本,从他手里夺过了话筒,开始说着什么,弄得川本摸不着头脑。 新田到底想干什么,尚美心里一边嘀咕着一边将找回的零钱和收据递给了古桥。看着古桥开始将东西放入钱包,尚美开口道:“客人您好,我们刚刚接到了房间清扫人员的电话,说是您的行李中很有可能混入了我们饭店的物品。虽然要给您添些麻烦,能不能让我们确认一下您所带的行李呢?” 古桥的眉毛抽搐起来。 “混进了饭店的物品?那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会混入那种东西,还是说,你们认为我们偷了什么东西?” “不是的,不是的。”尚美连忙摆着手。 “在我们饭店房间里准备好的物品中,有一些是可以自由拿走的,有的不可以。关于这一点我们没有一一作出说明,所以偶尔会有客人搞错。虽然很麻烦,但还是请您让我们确认一下吧。” 古桥歪着嘴,向前探出身子:“你就别兜圈子了,到底是什么不见了?” 尚美略微收了收下巴,直视着对方的视线,说道:“是浴袍。” “浴袍?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装进手提包呢?” “所以说,我们只是以防万一确认一下。” “等一下。我可是说过我没有拿。我都这么说了你们还要检查不是很奇怪吗?还是认为我偷了你们的东西吧。” “不,绝不是这样的。” “知道了。我去拿包,就由你来确认吧。”古桥折返回去,朝着同行女士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新田突然来到了尚美身边说道:“客人您好,古桥先生。”叫住了正在离开的古桥。 古桥神色凌厉地转过头:“又怎么了?” “不用确认了。您可以回去了。” 听了新田的话,尚美吃惊地看向他。 “啊?”古桥也吃惊得张大了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们相信您。刚才真是失礼了。” “相信我?可是那个女人——”古桥凶神恶煞般还想说什么,可当他与新田的目光相遇时,好像又被吓得不敢说了。 尚美见此情景,讶异地看着新田。他此刻的眼神比平时更加凌厉,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古桥反复眨着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真的可以了是吧?不怀疑我了?”古桥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平静。 “当然了。请您走好。期待您的下次光临。”新田说完还认真地鞠了一躬。 古桥交替看了尚美和新田几眼,快步回到了同行的女士身边。和刚才的从容镇定截然不同,两个人慌里慌张地朝着饭店大门走去。 尚美盯着新田。“你打算干什么?请解释一下。” “浴袍没在那个包里。” “这怎么可能……” “我向保洁员询问了详细的情形。本来有两件浴袍,一件不见了,另外一件没用过,还挂在柜子里。” “所以说消失的那件浴袍被偷走了……” 新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如果是我准备偷双人房里的浴袍,会在洗完澡后穿一件,然后把没穿过的另一件装进包里。任何人都会这么做吧。” “啊!”尚美轻声叫道。确实如此。 电话又响了起来。川本接起电话,简短说了几句之后就挂断了。 “是保洁员打过来的。正如新田先生猜测的,那件浴袍被藏到了床底下。” “果然是这样。如果要藏的话,也只能藏在床底下了。”新田似乎很满意。 “请等一下,你是说他故意把浴袍藏了起来?”尚美问道。 “恐怕是吧。你说过装作不经意地问过他退房的时间,那家伙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的意图。所以故意将其中一件浴袍藏了起来。他也算计好了退房时你们一定会检查他的行李。让你们检查了行李,然后再以被侮辱或者名誉被损害之类的借口将事情闹大,企图让你们支付些精神损失费吧。上次偷走浴袍,有可能就是为今天的事情埋下伏笔。说不定,他们在各家饭店都使用这种手段赚些零花钱呢。” 尚美用一只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差点就中计了……新田,你是凭什么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呢?” “在洞悉世人的恶行这点上,我自信要比你们更有眼力。所以我的目光显得有些凌厉也不是故意的。” 新田这后半句话明显是针对尚美的不满。可是尚美这次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新田。 这时,新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小声说了几句以后,对尚美说:“我走开一下。去趟办公楼。”说着走出了前台。 尚美追了出去,喊道:“新田!” 新田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请给我五分钟。” “如果你要说我眼神的问题,我会尽量收敛些的。” “不是这个。有些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想问问你。关于案件的。” 新田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光芒:“什么事?” 尚美做了一个深呼吸:“信息。犯人到底留下了什么信息?” 新田倒吸了一口气,愣在那里。 05 “到这边来一下。”新田抓住山岸尚美的手腕。迅速环视了周围一圈之后,拉着尚美向通往二层的扶梯方向走去。新田想,在扶梯的后面说话,应该很少有人会注意到。 “请等一下,不要拉着我!” 可是新田完全没有理会尚美的话,拉着她的手腕一直走到了扶梯的下面。再一次确认了周围的环境之后,终于放开了手。 “请不要这么粗鲁,你对我说就可以了。”尚美皱起了眉头,用另一只手揉着刚才被抓住的手腕。 新田俯身怒视着尚美。 “你怎么知道留言信息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山岸尚美略微清了清嗓子,抬起眼睛看着新田说:“从上司那里听说的。” 新田将头别向一边,啧啧咋舌。 “是这样啊,一般人的嘴果然不严。他们还是不习惯于保守秘密。” “你这种说法对总经理他们是很失礼的。是我反复缠着他们追问,他们才向我透露了有留言信息的事。其他更详细的内容一点都没有告诉我。他们是打算万一事情严重了,由他们独自去承担责任的。”平时说话语气始终云淡风轻的山岸尚美,此时显得很激动。 “这样的话,你就更应该尊重他们的想法。难得上面的人为了不给你们员工带来麻烦,愿意自己去承担责任,你就更不应该浪费他们的一片心意。” “对于上司的心意我心存感谢,也不打算浪费这份心意。所以,我才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但是,这样下去我自己心里怎么都过不去,所以才想问问你。” “不好意思,你心里过不过得去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况且对侦查也没有什么帮助。”新田说着将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手表上,“我要走了,我的上司找我。” 新田迈开大步向通往办公楼的出入口走去。可是山岸尚美又追了上来,挡在他的前面。 “昨天我回家以后,想了一下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虽说有上司愿意出来承担责任,可是我也不能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日常业务。但是,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有答案。” 新田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必要想那么多。无论是查案还是防止案件发生都是我们警察的职责。你们只要按照我们的要求协助我们就可以了。这样的话就等于帮助了你的上司了。” “我并不这样想,”尚美挺直了背继续说道,“刚才,我目睹了新田你识穿客人诡计的全过程,感觉到警察跟普通人确实不一样。你们完全在用另一种视角看待他人,这一点我们是怎么也学不来的。” 听到赞美之词,新田脸上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多谢夸奖,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想事情还是太天真了。单凭客人上次偷走了浴袍,就推断他这次会做同样的事情,实在太单纯了。我应该考虑得更周全。” 新田看着一脸严肃的山岸尚美,心想,真是一个认真的女人。不,是太过认真了。和她一起生活一定会很拘束吧。 “你又不是警察,没有必要钻牛角尖吧。你不是说过嘛,不能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客人。否则,你的眼神也会变得和我一样。” 新田本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尚美依旧一脸严肃。 “我觉得怀疑对方和想弄清楚对方的想法根本是两回事。理解客人的需求本身就是对饭店从业人员的一项要求。新田,你认为现在的做法真的没问题吗?能够防止案件发生,抓到犯人吗?” “你对警察的做法有什么不满吗?” “我并没有想要插手查案的事情。我接到的命令是要辅助你,最开始多少还有些抵触,可是现在我想尽我所能去做一些事情。但是,按照目前的状态我无法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如果只是含含糊糊地知道接下来饭店可能会发生命案,我根本就不能判断应该警惕什么,应该留意什么。坦率地说,我甚至怀疑饭店里是否真的会有案件发生。” 因为情绪亢奋,山岸尚美的声音提高了不少。新田看了看周围,用食指抵住嘴唇,示意尚美小点声。尚美这才回过神来,小声说道:“对不起。” “犯人下一个犯案地点,在这间饭店。这是一个事实。”新田说道。 “请告诉我根据是什么!” “非常抱歉,这个我做不到。就连我们警察已经掌握了这个根据这件事,就已经是绝密事项了。” “但是你不把详细内容告诉我的话,我没有办法帮你——” 山岸尚美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新田伸出手制止了她。 “你不是警察,不需要考虑这些。而且,你对我的帮助已经足够了,我甚至觉得你可以再稍微放松一些。” 山岸尚美听出了新田话中的讽刺意味,一脸严肃地瞪着他。因为眼睛比平时睁得更大,看起来还挺美的,新田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看来你是怎么都不会告诉我了?”尚美再一次确认。 “不可能。如果我说了,就没有资格做一个警察了。” 留下了沮丧不已的山岸尚美,新田快速朝着通道走去,一边迈着大步,一边在心里埋怨:“所以说外行人真麻烦!”只要和警察搭上点关系就跃跃欲试,对查案说三道四,还想学着警察的样子去查案。原本以为那个叫山岸的女人不是这样的人,真是有些意外。 但是,最后她的那个表情还不错——新田想起了山岸尚美生气的脸。 办公楼的会议室里,一如既往地被香烟的白色烟雾笼罩着。因为除了部分餐厅,饭店的大部分区域都是禁烟的,所以负责盯梢的刑警每逢换班都会在这里猛吸烟。现在还有三个人围着烟灰缸吞云吐雾呢。 稻垣和本宫两个人正站在那里说着什么。旁边的白板上虽说贴着几张肖像照,但从旁边寥寥无几的文字中可以看出,并没有确定犯罪嫌疑人。因为只要抓住一点蛛丝马迹,相关人物的资料就会被挖掘出来,写在上面。 稻垣招呼新田过去。 “辛苦了,有什么情况吗?”稻垣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这个时间段主要办理退房业务,新一批住宿客人还没有到。” 浴袍事件,新田认为没有必要汇报了。而山岸尚美针对留言信息向自己发问的事情,新田也决定闭口不提。 “这样啊。今天有结婚典礼和婚宴,进出的客人会大量增加。已经加派了盯梢的人手,你在前台也多注意点。” “知道了。还有其他指示吗?” “嗯。”稻垣点了点头。 “千住新桥的案子。查到了点有用的线索。”稻垣说着用手指敲了敲白板。 千住新桥案的被害者是名叫野口史子的家庭主妇。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她与他人结怨或发生利益冲突。 “可是她丈夫经营的那间街道工厂,好像情况很不乐观。” “快要倒闭了吗?” “不是快要倒闭,”本宫从旁插话,“应该说基本上已经倒闭了。员工工资半年前就发不出来了。银行也拒绝了他们的贷款申请。虽说是汽车零件制造的承包工厂,毕竟经济大环境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接到订单。这种时候,一个中小企业的经营者最先考虑的是什么呢?” 新田双手抱在胸前:“如果银行不肯贷款的话,应该会去找高利贷吧。” 本宫“噗”的轻笑了一下。 “高利贷也是做生意的。如果你一无所有他们也不会借钱给你。万一借款人自杀了损失就更大了。” 听到“自杀”,新田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是为了保险金吗?” 本宫“啪”地打了个响指:“完全正确!” 新田吃惊地看着本宫问道:“被害者买了保险吗?” “买过,而且不止一个,”本宫继续说道,“被害人上了死亡时赔付五千万日元和赔付一亿日元两种保险。赔付五千万日元那种大约十年前就上了。有问题的是一亿日元那份,是近期才买的。虽说不返还本金的类型相对来说比较便宜,可是每个月也要缴纳近两万日元。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还想着买保险,有这样的经营者吗?” “你是说丈夫为了保险金杀害了自己的妻子?”新田将目光投向了白板。不用说,被害者的丈夫野口靖彦的照片也在上面。 “工厂有五名员工,也有可能是其中一人干的。但是,嫌疑最大的还是靖彦。” “案发当日他有不在场证明吗?” “被害者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十月十日下午六点至九点。”本宫看着记录说道,“根据靖彦的口供,被害者说回娘家离开家门之后,他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喝酒直到半夜。但是,他和朋友们见面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完全有条件实施犯罪。而且案发现场就在他们的住处附近。” 新田低声嘀咕道:“确实很可疑,太可疑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稻垣说,“作案动机充分,没有不在场证据。可是如果他的丈夫就是凶手,那案情也太简单了。更重要的是,现场留下的那串数字解释不通。也就是说看不出和其他案件之间的关联。” 新田盯着白板。犯人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物品。由于物证极度匮乏,单凭有作案动机这一点是不能拘留靖彦的。关键是,正如稻垣刚才说的,因为和其他案件之间的关联不明确,很难进行问讯调查。目前,即使是对被害者家属,现场留有数字的事情也要保密。 “那我该做点什么?”新田问道。 本宫从桌子上拿起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你好好看看这个!” 这是一张几十个中老年人的集体照,大部分是男性。 “从前数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人就是野口靖彦。”本宫指着白板上靖彦的照片说道。 新田对比了两张照片,确实是同一个人。 “这张集体照是?” “是五年前举办派对时的照片。好像是汽车零件制造商主办的。你再好好看看照片的背景,不觉得在哪里见过吗?” 经本宫提醒,新田仔细观察着照片。最后将目光集中到了人物背后柱子上雕刻着的图案上。 “是在这间饭店拍的。”新田嘟囔着。 “是的,好像就是在大堂拍的。” “真是不容易,连这样的照片都找出来了。” “这是负责调查野口的刑警,偶然间发现的。” “原来如此。” “你去调查一下当时在这个派对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稻垣说,“野口和这间饭店的交集,只有那时的派对了。如果野口真的跟事件相关,那么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已经安排了别人问讯宴会部的工作人员了,你负责向客房部的员工了解一下情况。” “知道了。我会向前台的人了解一下的。” “具体内容可不能透露。” “这个我知道。”新田说着拿过了照片。 回到前台后,新田立刻叫住了尚美,两人来到前台后面的办公室。然后,给尚美看了从本宫那里拿到的、有野口靖彦的那张集体照。 山岸尚美认真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我们饭店。这个派对每年秋天都会举行一次,直至三年前。近年来受到经济不景气的冲击,已经被迫中止了。” “那个时候有没有什么事让你印象深刻呢?什么样的事都可以。” 新田的问题,让尚美皱着眉头陷入了思考。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客房部了,所以宴会会场发生的事不是很清楚。况且又是五年前……我们这里几乎每天都在举行同样的派对。” “这样啊。”新田说着把照片收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尚美的回答在新田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并没有觉得很失望。 “那个派对有什么问题吗?”山岸尚美眼中流露出窥探的神色。 “不,没什么。可能和案件并没有什么关系。” 新田的话出自真心。就像尚美说的,这间饭店经常举办各类大大小小的派对。就算被害者的丈夫五年前参加了这里的派对,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怀疑的。 然而山岸尚美似乎并不觉得那是新田的真心话。她长舒了一口气:“你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一直都是你在提问。”语调虽然很平稳,话中却带刺。 新田苦笑了一下。 “警察总是会做大量调查,即使最后没有任何结果。真正和案件有关系的,其实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是如果不查,就永远无法找出真相。我不告诉你调查这件事情的目的,一是因为这个是查案过程中的秘密事项,还有部分原因是如果我每件事情都要解释就没完没了了。” 山岸尚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反驳新田的言论,但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手表。 “办理入住的客流高峰快要来了,我们赶紧回前台吧。” “好的,回去吧。” 回到前台,新田按照惯例,站在山岸尚美的背后,观察着前台接待员们接待的每一个客人。距离真正的客流高峰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并不是很忙。看见有接待员闲下来时,新田就给他们看野口靖彦的照片。但是所有人都说没见过野口。 这时,一名中年男子来到了前台,正在里面忙活的新田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那人矮胖的身材,过时的旧西装紧紧裹在身上。男人好像先注意到了新田,目光交错时他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了如同小孩子恶作剧被揭穿后的腼腆表情。 “山本先生,您今晚入住一个晚上,单人间,对吗?” 听到山岸尚美的询问,中年男子略显尴尬地说:“啊,是的,没问题。” 办好了入住手续后,在服务生的带领下,男人朝电梯间走去。中途,还回过头看了新田一眼。 “刚才的客人,是住在1015吧?”新田向尚美小声确认道。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新田没有回答,径直走出了前台。他快速来到了电梯间,按下了上行按钮。但是等了一会儿电梯还没来。新田开始用脚尖轻轻踢着地板。 “新田!” 听到从后面传来的声音,新田一脸不耐烦。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山岸尚美追过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那位客人有什么问题吗?” 新田摇摇头。 “他不是客人,是警察。” “警察?”尚美皱起了眉头。 “而且是我们管区的。那家伙,到这里来打算干什么……” 电梯门终于打开了。新田说了声“失陪”就钻了进去。 电梯一到十层,新田就大步向1015号房间走去。房间在走廊的中间位置。新田用拳头敲响了房门。 “来了。”里面传来了不慌不忙的应答声。 门开了。一张中年男子的圆脸探了出来。脸上挂着笑容。 “你果然来了。如果你不来,我还想给你打电话呢。” “这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刑警还要伪装成住客进入饭店。”新田走进房间,一边环视室内的情况一边问道。单人床上放着男子的手提包和上衣。 “确实如此。这是我的个人行为。” “个人行为?” “我不是和新田你分到了一组嘛。可是却什么都做不了,心里实在闷,就想着到现场来亲眼看看。可是从饭店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于是就办了手续,预约了一间房。这里真豪华呀。自从结婚典礼以后我就没有住过这么好的饭店了。真是没白费我的期待。这身行头很适合你,不愧是新田!”圆脸的男子说到这里,本来就很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 这个男人叫能势,是品川警察署的刑警。第一起案件发生时,搜查本部就设立在那里,而新田和他分到了一组。 能势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蠢笨的大叔。他的言语混杂着一丝日本北关东地区的口音。动作也有些迟缓,很多行为让人看着就觉得烦躁。虽说潜入饭店调查有些伤脑筋,可新田当时只想要离开这个搭档。 新田摆了摆手,拒绝了能势的赞美之辞。 “你要做的事很多,现在可不是你在这里自由放松的好时机。” “我在这里办完事情后,自然会返回警署的。”能势说着把手提包拽了过来,从里面拿出一个记事本。那是一个像电视剧里的刑警会使用的包着茶色封皮的记事本。 “事情?” “关于被害者的女性关系,我查出了点有意思的线索。还没有向上司汇报呢。我想第一时间告诉你,所以就过来了。” “你说的被害者是?” 听到新田的疑问,能势有些意外地不停眨着眼:“是冈部哲晴啊,第一位被害者。我是品川警署的人嘛。” “啊,这样啊……” 新田满脑子想的都是执行潜伏在饭店里的任务,对于单个案件的印象已经被冲淡了不少。新田和能势确实接到过调查第一位被害者冈部哲晴人际关系的任务。但是在真正的问询调查开始之前,新田就接到了潜入饭店调查的命令。 能势继续说道:“在冈部所住公寓的附近,有一个他经常光顾的小酒馆。那里的服务员——” “不不,你先等一下,”看着能势自顾自说了起来,新田连忙制止了他,“你对我说这些我会很为难的。” 能势眨了眨他的小眼睛,问道:“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因为,你还有其他的搭档吧?” “其他的?谁啊?” “就是新和你组成一组的人。我应该有接班人吧。” 但是能势却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不,我的搭档到目前为止还是你。我并没有接到和其他人组成一组的命令。” 新田将目光投向了那张圆脸。 “就算是这样,我们的搭档关系已经解除这件事,不用想也知道吧。” 能势努力将眼睛睁大了一点,问道:“那你接到解除搭档关系的命令了吗?” “没有,命令倒是没接到……” “既然是这样,我们依然是搭档啊。你还是先听听吧。在那间冈部经常去的小酒馆里,有一个服务员记得他曾经和一个女人一起来过。据说是今年夏天的事情,两人看起来很亲密,就以为是他的妻子。结账时是那人女人买的单。她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了钱包。所以服务员才认为他们是夫妻。” 新田在床边坐了下来。反正这位刑警没有要停止汇报的打算。 能势接着说:“我觉得到目前为止,那个女人还没有出现很奇怪,既然两人已亲密到被误会成夫妻了,总该以某种形式浮出水面了吧。” “看来是不想让人知道两人之间有关联。”新田没有深想,随口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应该不是普通的恋人关系。肯定是不道德的关系,我猜是偷情吧。” “有夫之妇啊,”新田缩了缩肩膀,“可能是吧。” “我还查到了一些东西,被害者是个地道的花花公子。但是,从来不会对想要结婚的对象下手。从这个角度看,与有夫之妇约会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能势说完后,像是很赞成自己的观点似的点了点头。 “这些,全部都是你查到的吗?” 能势摸着自己头发日益稀疏的脑袋说道:“我只有这种靠多跑腿多打听来调查的能耐了。不过,能查到那间小酒馆,多少是因为对附近的地形很熟悉。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 自从潜入饭店以来,新田从来就没有想过这段时间其他组员都在干些什么。 “那先这样,我走了。”能势拿起了上衣。 “去哪里?”新田问道。 “回警署。我还得继续去走访调查呢。我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查出那名有夫之妇的真实身份。” 新田摇了摇头:“你查这个也没用。” 能势有些意外似的撅着嘴问道:“没用?为什么?” “第一起案件,被害者是被人用钝器打伤后,再用绳子勒死的。可是在案发现场既没有找到钝器也没有找到绳子。也就是说钝器和绳子是凶手自己预备的。如果一个女人要杀死一个男人,准备钝器和绳子做凶器就太奇怪了。如若女人准备行凶,那一定会准备利刃之类的东西。” “哦……”能势发出了钦佩的感叹声,“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所以我才说你去调查女人是没用的。” “嗯,”能势简短地应和了一声,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是先去查一下,这是我的工作。” 新田叹了一口气。在心里埋怨道,那就随你便吧。 “这个房间怎么办?你不住了吗?” “怎么可能。我可不会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深夜我会悄悄回来的。好不容易订了房间,一定要在这张看起来很舒服的床上睡一晚。”能势说着拿起了桌子上的房卡,“那你自便吧。这个房间是自动锁吧,只要关上房门就能自动上锁了?那么晚点联系。” “啊,能势,等一下。”新田叫住了能势。 能势刚将房门拉开了一半,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张圆脸,新田问道:“手嶋的事情现在谁在调查?” “手嶋……是说手嶋正树吧?”能势说。 “是的,现在谁在负责?”新田生生咽下了那句“这还用问吗!” “哎呀,这个不太清楚……我去问问看吧。” “不,不用了。你先走吧。” 能势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新田的目光盯着房门。可脑海里却浮现出了那张面颊消瘦的苍白的脸,嘴唇很薄,眼神里毫无感情。 新田注意到手嶋正树,是因为他觉得被害者冈部哲晴的生活方式很可疑。摆放在客厅里的六十英寸液晶电视,架子上陈列的巴卡拉的杯子,法穆兰的腕表,还有衣柜里的数十件阿玛尼服装。每样东西都和他这个普通上班族的身份不相称。 经过调查,这些奢侈品,都是在近一年内购买的。而且都是直接用现金支付的,可是冈部的现金账户,并没有大笔资金汇入的痕迹。 冈部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那么多钱。新田将注意力投向了冈部在公司的职位。他在财务部工作。 新田的预测得到了验证。通过对他们公司的内部调查,查明近一年内有二十几笔可疑的资金支出。总金额不下一亿日元。通过检查文件,发现有滥用甚至伪造管理者印章的情况。这件事隐蔽得很巧妙,一旦被蒙混过关,非实际操作者很难发觉责任人的不当行为。 如果冈部哲晴挪用公款了,那他近一年的生活方式就合乎情理了——财务经理紧张地说道,他的鬓角都被汗水浸湿了。 然而,新田考虑的是,能够操作账目的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呢。如果冈部还有同谋,那么冈部一死,对于他的同谋来说真是少了一个大麻烦。 在这个推理之下浮出水面的人物,正是和冈部隶属同一部门的手嶋正树。手嶋大冈部三岁,他的职位比冈部更容易操作这种违法行为。虽然看起来像是个老实人,实际上直到两年前还沉迷于赌博,听说欠下了很多外债。 新田迫不及待地约见了手嶋。他的住所在练马区的住宅街,是一栋很旧的公寓,房间里的壁纸都变色了。与冈部的房间截然不同,一件奢侈品都没有。 手嶋当然已经知道发生了命案。而且,还从经理那里听说了冈部可能挪用公款了。 “真是难以置信。光是听说冈部被杀就让我很震惊了。”手嶋面无表情地摇着头说。 新田接下来又问了关于案件有没有什么线索,最近一段时间冈部的状态如何等一系列问题,想要由此挖出冈部和手嶋两人之间的关系。 可是手嶋的回答始终如一。那就是和冈部在公司以外完全没有交往,工作内容也没有交集,完全没有留意他挪用公款的事情。 “我本来就不属于外向型,而他呢,也不太擅长与人交往。他应该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吧。”手嶋低声叽叽咕咕。 新田想确认他的不在场证明。问他十月四日晚上在哪里。 手嶋说在自己家。被问到有谁能够证明的时候,一开始手嶋说因为自己独居,没人能证明。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那天有人给他打过电话。而且打的不是手机,是家里的座机。 “给我打电话的,是以前交往过的女人。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过还是闲聊了一会儿。大概五分钟左右吧。” 根据手嶋的回忆,电话是八点钟左右打过来的。 手嶋使用的是电话传真两用机。 “我和前女友交往的时候,住处附近的信号很差,手机经常打不通,才通过座机联络的。那时候也总是她给我打电话。”说完手嶋嘴边隐约露出了一丝胜利的浅笑。 手嶋的前女友名叫本多千鹤。经确认,她确实在十月四日的晚上八点左右用自己的手机给手嶋打过电话。她说当时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朋友。新田也问询那个朋友。“没错。”那位朋友断言道。另外,通话记录也验证了证言的真实性。 从手嶋的住处到案发现场,无论使用什么样的交通工具都要花费一个小时以上。只要他的不在场证据成立,他是不可能实施犯罪的。 可是新田却没有完全接受。他认为还有两个疑点。第一个疑点是,有人给110打了报警电话。虽说据此推断出了准确的案发时间,但也成为了支持手嶋不在场证据的重要因素。报警人并没透露自己的姓名这一点也很可疑。会不会就是手嶋自己报警的呢? 另外一个疑点就是,与手嶋分别时他的表情。 如果你能解开谜团的话就尽管试试吧——他的表情给人一种这样的感觉。但是这也可能只是新田的错觉。别说第一起案件了,第二起、第三起案件看上去和手嶋都没有什么关系。现场留下的数字也解释不通。 新田用双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感觉自己像一只陷入了死胡同的小虫子,一筹莫展。 06 刚刚给一位上班族模样的中年男士办好了入住手续,尚美将目光投向了饭店正门。一个门童正带领一个女人进入饭店大堂。女人戴着墨镜,右手拴着拐杖。谨慎的动作表明她是名视觉障碍者。 看到这里,尚美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因为距离她最近的服务生,偏偏是叫关根的刑警装扮的冒牌货。不出尚美所料,关根从那个女人手中夺过了旅行包,把手搭在女人的后背上推着她向前走。他完全不知道,看不见的人被人从背后推着会感到多么不安。 警卫长杉下好像注意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赶了过来和关根交待了一声,便从他手里接过了行李,让他离开。随后杉下抬起女人的手,让她抓住自己的小臂,搀扶着她缓缓向前走来。看到女人嘴边浮起了安心的微笑,尚美也松了一口气。 杉下一直把她带到了前台。虽然墨镜太黑看不清楚长相,不过根据皮肤判断应该在六十岁左右。身材苗条而挺拔,灰黑色的西装很合身。脖子上系着丝巾,头发自然地束在脑后,其中有一半已经花白。 “这位是片桐女士。已经预约过了。”杉下对新人接待员川本说道。 “片桐女士,请您稍等一下。” 就在川本准备开始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请等一下”,面前这位有视觉障碍的女性微微抬起了左手,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柔和而具穿透力。 “请问有什么事?”川本问道。 老妇人缓缓地环视了左右之后,抬起左手,指向了尚美。她的手上戴着白色手套。 “真是不好意思,能不能让那位来给我办理手续呢?” “欸?”尚美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老妇人微微一笑。 “原来是位女士。那就更好了,能不能由你来帮我办理手续呢?” 川本一脸疑惑地停止了手里的工作,尚美也显得不明就里。 “不好意思,我并不是对你不满意。”老妇人用沉稳的语调向川本道歉,“我是一个很看重气场和直觉的人。就请满足一下我这个老人家任性的要求吧。” 川本看着尚美眨了眨眼睛。尚美点点头,面向老妇人的方向。 “知道了,那就由我来为您办理手续。” “不好意思。”老妇人扶着前台柜台的边缘,移动到了尚美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山岸。” “山岸吗,我会记住的。” “住宿登记表……如果可以的话,由我来为您代笔吧。” “没关系的,只要告诉我在哪里写就好了,名字和住址我还是可以自己写的。” “那么就请您写在住宿登记表的背面吧。” “好的。”老妇人把拐杖的把手挂在了柜台上。 “这个就是住宿登记表。”尚美抓着老妇人的右手,将已经翻到背面的登记表递到了她的手上。 老妇人用两只手触摸着登记表,把表放在了自己面前。尚美接着说:“这是圆珠笔,没有笔帽,请您使用时注意一点。”说完把圆珠笔递到了老妇人的右手上。 “名字和住址就可以了吗?电话号码呢?” “如果方便的话请您一并写下。” 老妇人点了点头,开始一边用左手确认着登记表的位置,一边用右手写字。她写字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弯曲。老妇人戴着墨镜的脸此时正对着尚美。尽管看不见,老妇人填写的内容完全没有超出表格的位置,她从左至右认真地写下了她的名字、住址以及电话等信息。老妇人名叫片桐瑶子,住址在神户。尚美多少感觉有些意外,因为老妇人讲话时完全听不出关西口音。 “好了,请看看,这样行吗?” “没问题,请您稍等。” 尚美开始在终端机上操作。片桐瑶子是三天前预约的。要求是可以吸烟的单人房。这一点又让尚美有些意外,因为那个年代的女性,绝大多数都会选择禁烟的房间。 “让您久等了。片桐女士,您今晚预约了一个单人间,入住时间为一个晚上,对吗?” “没错,拜托了。” “为您准备了1215号房间,房卡我先交给服务生。” 尚美向杉下递了一个眼神,把房卡给了他。杉下像刚才一样把老妇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臂上,慢慢离开了。交给杉下就不会有问题了。房卡的使用方法也会由他来说明的。 正在尚美松了一口气调整呼吸时,她感觉到背后有人在。回头一看,是新田,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看着刚刚离开的片桐瑶子的背影。 “跟你的刑警同事碰完头了?” 但是新田没有理会尚美的问题,继续盯着片桐瑶子的背影。 “你觉得那位客人有问题吗?即使是视觉障碍者,也会像普通人一样住饭店的。” 听了这句话,新田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尚美,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戒。 “这个当然了。我们当警察的,有时也要与一些视觉障碍者打交道。” “所以,你没有必要那样盯着人家看吧。” “我只是在观察。有一点让我觉得很奇怪。” “是什么?” “手套。” “手套?” “那位老妇人刚才是戴着白手套吧,两只手都戴着。” “我知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根据我的经验,”新田继续说道,“视觉障碍者一般是不会戴手套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触觉和听觉一样,都是非常宝贵的信息来源。而手套只会成为隔离他们触觉的障碍。而且,他们经常会担心自己不小心触摸到湿的东西。这种情况下如果再把手套弄湿了,岂不是不舒服吗?” 尚美若有所思地不停眨着眼睛,经新田这么一分析,好像确实如此。 “但是,”尚美开口道,“那位客人也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手上有伤痕或者是痣之类的,只是为了遮挡一下。” “当然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我也没有断定她一定可疑。只不过是有点在意而已,再说怀疑本身就是警察的工作。” “那么你怀疑那位客人的什么呢?” “这个嘛。对那个人我几乎是一无所知。但是她做出了一些不像是视觉障碍者应该有的行为,所以我还是怀疑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听了新田这番绕圈子的解释,尚美直直地盯着他的脸:“你是说那位客人在演戏装作看不见?目的何在呢?” “这个嘛,”新田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我可不知道,所以说还是留心注意点比较好。因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伪装成残障人士吧。” “我觉得是你想得太多了。” 新田撇了撇嘴:“总要比考虑不足强得多。” 就在尚美满腔怒火地瞪着新田时,身边的电话响了起来。川本快速拿起话筒,说了两三句之后,招呼道:“山岸!是杉下打过来的。刚才那位客人,想叫你过去。” “我接一下电话。”尚美与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新田对视了一下后,转过身去,将话筒贴到耳边:“我是山岸,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好意思,是刚才那位客人,她想要换一下房间。” “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她本人也表示无法说清楚理由。”杉下含糊其词。 “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你跟客人一起等着我吧。” “好的。” 尚美放下话筒后,马上对川本说:“马上查询一下十二层可以供调换的房间。查好后,把房间号用短信发到我的手机上。” “知道了。”还没等川本说完,尚美就拿起万能卡走了出去。 在通往电梯间的途中,一个脚步声从尚美背后追了上来。 “我也去看看,”新田说着已经站在了尚美身边,“是刚才那位老妇人吧。我可是为了调查可疑的客人才潜入饭店的。” 尚美叹了一口气:“随你的便吧。” 电梯门开了,二人走进去,新田按下了十二层的按钮。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客人发牢骚要求换房间?” “经常会有。昨天还有一位客人说无烟房有烟草的臭味,结果给他换了一间套房呢。” “欸……想花低价住高级房,原来这么做就可以了。那位老妇人的目的不会也是这个吧?” 新田说话的语气很认真,尚美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面对残障人士时,一般人不会怀疑他们的人品。人们往往会认为虽然他们的身体不健全,但精神世界是无比美好的。但眼前这位刑警却不是这样。他认为残障人士不一定就是无辜的。他甚至怀疑残疾这件事本身就是假的。 新田的看法让人觉得心里别扭。但是换个角度,也可以说他秉持了一颗不以貌取人的公正之心。说不定这是作为一个警察的必要资质,也是这个人身上的闪光点,尚美心想。 “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你们在调查的这件案子,犯人有可能是女性吗?” “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回答完尚美之后,新田好像后悔了似的皱起了眉头。这样回答就等于承认了女性罪犯的可能性很低吧。 电梯来到了十二层。门打开后,尚美先走了出去。 1215号房间的门敞开着,杉下站在房门口的一侧。他看到尚美后略微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一定是因为看见新田跟在后面。 片桐瑶子正坐在房间里的单人床上。没有摘下墨镜,手套也依旧戴着。 “山岸过来了。”杉下对片桐瑶子说。 原本低着头的老妇人,微笑着抬起了头。看着她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心情不好,尚美放心了。 “您久等了,请问这个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片桐瑶子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微微歪着头说:“不好意思,这个房间跟我有些不合。能帮我另外找一个房间吗?” “那么是哪一点让您不满意呢?” “这个嘛,真的是很难说,这个房间太热闹了。稍微热闹些还能忍受,可是这个房间实在是……” “热闹……是说噪音太大了吗?”尚美侧了侧耳朵。饭店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虽说前面就是大马路,可是几乎听不到车辆的噪音。 “我说的不是声音。不是那个意思。”片桐瑶子微微摆了摆手,看起来好像在隐瞒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请您不要有顾虑,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处理。” 老妇人有些困惑似的低下了头。 “真不好意思,要是不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就好了,反正只有一个晚上,应该忍一忍的。” “怎么能这么说呢!客人没有必要忍受自己的不满意。您希望要一间怎样的房间,我马上去为您准备。” 片桐瑶子再次抬起了头,犹豫地歪着头说道:“那么,我就直说了。但是,请你们不要觉得别扭。我完全没有妨碍你们营业的意图,也不想给你们造成任何困扰。这个房间,如果换成其他人来住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只是对像我这样的人来说不合适。” 尚美和杉下对视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这个房间里有很多人。但是他们都不是坏人。所以也不会给这里的客人添麻烦。但是那些人的思想都会传递到我这里来,让我觉得有些沉重和辛苦。” 尚美终于知道片桐瑶子想说的是什么了。好像与尚美的想法同步,新田在尚美的身后问道:“您是在说房间里有幽灵吗?”尚美不知道新田离自己这么近,吓了一跳。 “幽灵……不是的,不过,这样说比较通俗易懂吧。我不太喜欢幽灵这个称谓。”片桐瑶子抱歉地说,“真是不好意思,这样的事,对你们来说是额外的负担吧。” “不,绝不是这样——”尚美刚说到这里,上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有短信。可能是关于可调换的房间,我可以看看吗?” “请便,给你们添麻烦了。” 尚美拿出电话看了一下,果然是川本发过来的短信。已经清扫完毕,马上可以安排入住的房间,在这一层共有四间。 “片桐女士,”尚美开口道,“在这一层有几个房间可以供您选择。还要麻烦您过去看看,挑选一个合您心意的房间。” “选择?我来选吗?”老妇人把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确认道。 “是的。请您自己来挑选。如果由我们决定,到时候房间再不合适的话,还要再给您增添麻烦。” “这样啊,可是我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还是觉得很抱歉。” “满足客人的要求是我们的责任。那就请您移步去看看房间吧。” “谢谢。那我就去看看吧。” “好的。” 尚美说着对杉下使了个眼色。杉下跟片桐瑶子打了招呼后,抓起了她的手。片桐瑶子用拐杖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像刚才一样挽住了杉下的胳膊。 当片桐瑶子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尚美问道:“片桐女士,您对房间的规格有什么要求呢?您现在的房间是单人房,如果您觉得其他类型的房间比较好的话,我就先带您去看。” 片桐瑶子使劲地摇了摇头:“什么类型都可以,不过尽量还是单人房吧。”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先带您去看离得最近的1219号房间。” 尚美来到隔着两间房的1219号房间门前,用万能卡打开了门。随后站在门前等待杉下搀扶着片桐瑶子慢慢走过来,新田跟在两人的后面。 杉下一直把片桐瑶子领到了屋内。 “这个房间怎么样?”尚美问道,“这个房间的规格和结构,与刚才的1215号房间完全相同。” 片桐瑶子就站在那里,好像在用双眼观察着屋内的一切,慢慢环视了一圈。可是她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终于她放缓了嘴角,点了点头。 “这里很安静,好像没有什么人。能把我换到这里来吗?” “这间房间可以吗?” “没问题。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您不用客气。房卡一会儿就会有人送过来,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的服务生了。如果您还有其他的要求,不要客气尽管叫我们过来。” 随后尚美对杉下小声说了句“拜托”,又跟客人打了招呼后离开了房间。 在尚美走向电梯间的途中,新田追了上来和尚美并排走着。 “她刚才提到幽灵真是让我吃了一惊,虽然说饭店里都会有这种传说,可是以此来找茬儿我还真是闻所未闻呢。” “找茬儿这个说法太失礼了。对她本人来说,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 “你相信吗?刚才她说的那些话。” 尚美按下了电梯的按钮,面向新田:“感觉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每个人都不同。暂且不说她是不是真的能通灵,只要客人感觉房间和自己的喜好不符,那么我们就理所应当地给他们更换房间。” “原来如此。不过,看来那位老妇人并不是为了提高房间的等级才提出换房间的。” “警察的直觉没有应验,你好像有点遗憾啊。” 此时电梯门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我的直觉是不是没有应验现在还不好说。”新田进了电梯后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在你们交涉的中途,我不是插了一句话吗?我问她是不是指幽灵。然后那个女人回答说不是指幽灵对吧。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你对她这个回答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我发现的问题并不在于她回答的内容。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这么突然插上了一句,她却完全没有显露出吃惊的表情。在那之前我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她要求服务生把你叫了过去。所以,在她的意识里,除了你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耳边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回答问题之前应该会问上一句吧。例如你是谁啊之类的,但是她却没有问。为什么呢?因为她知道我的存在。也就是说她早就看见我了。她的眼睛看上去像是闭起来的,实际上是不是微微睁开的呢?” 新田的这番见地,让尚美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确实是一语中的。 但是尚美马上就想到了反驳的理由:“片桐客人可能确实事先已经感觉到了你的存在。身体上有某种缺陷的人其他的感觉往往特别敏锐。根据脚步声应该很容易就能察觉到除了我之外还来了另外一个人。” 新田笑了笑:“如果是那样的话,在她意识到有另外一个人时不就应该问除了山岸小姐之外另一个人是谁吗?仅凭脚步声,她是无法判断来者是前台接待员还是服务生的。甚至有可能是碰巧从同一个方向走过来的客人。”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有一对年轻的男女等在门口。新田迅速按住了“开”的按钮,对尚美说:“你先请吧。” 尚美对着那对情侣微微鞠躬走出了电梯。而新田则等他们上了电梯后,才快速离开电梯,在电梯外面对两人鞠躬直至电梯门关闭。新田鞠躬的角度,和尚美指导的分毫不差。 “看来你要是想做还是能做到的嘛。”尚美说道。 “我看起来像一个前台接待员了吗?” “你刚才做得很好,已经有那种感觉了。” “谢谢。但是无论身上带着一种什么气场,如果不开口说话,是无法传达给一个看不见的人的。” 新田似乎还想继续片桐瑶子的话题。 “那位客人装作看不见,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我不知道的。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担心。因为没有人会毫无目的地去做这件事。我想要知道她的真正目的。” “你觉得会和案子有关吗?” “这个嘛,”新田歪着头说,“不管怎样只要发现了可疑人物就要留心观察,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来这里的。” 尚美垂下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新田。 “我明白了,怀疑哪个人是你的自由。但是,有一条希望你能答应我。只要你还没有掌握她与案件相关的确凿证据,就不能给片桐瑶子造成任何不快。如果说……我只是说如果,真的发现片桐客人在伪装成一位视觉障碍者,这件事情本身也没有触犯法律。她还是我们饭店十分珍视的客人,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她给你还有服务生带来了不少麻烦呢。” “那种程度根本就算不上麻烦。还有很多更加棘手的客人。不管怎样,这一点你一定要答应我。拜托了。”尚美说着低下了头。 “请抬起头来。这件事我答应你。不用你说,我现在也没想对那个人怎么样。只是留心观察而已。” “拜托你了。观察这种行为,也会让人不高兴。” “这个我知道,看来还是不相信我。”新田说着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一边挠着鼻子的一侧一边迈着大步走开了。 片桐瑶子再次打电话到前台,是下午六点多。尚美正常的工作时间已经结束了,可是因为新田按照惯例不肯离开前台,尚美也只好陪着。接电话的是一个新手接待员,接起来不久就把话筒递给了尚美,说道:“1219号房间的片桐女士好像有事情要拜托你。” “电话已经转过来了。我是山岸,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尚美问道。 “不好意思。其实是关于晚饭的事情想要和你商量一下。我听说饭店里有一间特别好吃的法式餐厅,我这样的情况一个人能去吗?以前也问过别的餐厅,有的餐厅是要求有人同行的。” 尚美的耳朵贴着话筒,不住地点头。 “当然没问题,那里应该准备了盲文菜单。” “那太好了。” “您预约了吗?” “不,还没有。” “那么,我来帮您预约吧。您晚饭的时间确定了吗?” “这样啊,大概七点钟左右吧。” “片桐女士您是一个人用餐吧?” “是的,就我一个人。” “那我一会儿就向店里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然后,快到七点钟时我会去接你,这间餐厅的位置不是很好找。” “如果能这样的话就帮了我的大忙了,那就拜托你了。” “就交给我吧,那么七点前见。” 尚美刚挂断电话,就撞上了新田的目光。 “这次那个老妇人又说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关于晚餐的一点事。”尚美言简意赅地说完,新田果然又露出了一脸怀疑的表情。 “视觉障碍的老妇人要一个人去吃法国料理啊?我更好奇了。” “你要是这么好奇的话,就伪装成客人潜入餐厅,怎么样?” “那可不行。我作为前台接待员已经暴露长相了。况且店内还安排了其他刑警,就交给他们吧。” “请无论如何一定注意——” 尚美还没说完,新田便抢了过去:“不要给客人造成不快,对吧?我知道了,你可真够唠叨的。”新田说着掏出了手机,打算把片桐瑶子的事情向上级汇报。 七点差十五分钟的时候,尚美离开了前台,前往1219号房间。到了房门口后尚美再次确认了时间,等到七点还差十分钟的时候敲响了房门。里面传来了一声“来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戴着墨镜,穿着一身套装的片桐瑶子出现在门口。 “我是不是来得有点早?” “不,我想你也差不多该到了。”片桐瑶子说着从房间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拄着拐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乍一看和普通的手表并无二致,可仔细一看马上就会发现那是盲人专用的手表。表面的玻璃盖能够打开,可以用手触摸里面凸起的表盘确认时间。 然而让人想不通的是,片桐瑶子的双手依然戴着手套。戴着手套还能确认时间吗?还是说到时候会摘掉手套呢? “怎么了?电梯不是在这边吗?”片桐瑶子问道。 “啊……真是失礼了。请您扶着我的胳膊吧。”尚美说着牵起了片桐瑶子的右手,让她抓住自己的手臂。 那间法式餐厅在饭店的顶层。尚美在预约时已经和店里说过了片桐瑶子的情况。尚美两人到达后,相识的餐厅经理马上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在他的引导下,尚美把片桐瑶子带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不用说,让片桐瑶子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方便她欣赏夜景,而是餐厅方面考虑到她坐在角落里的座位会比较踏实安心吧。其他餐桌上都摆放着装有餐巾的盘子、叉子、刀、杯子,甚至还装饰了鲜花,可是片桐瑶子面前的桌子上没有摆放任何东西。据经理说,他们餐厅设想了视觉障碍者前来就餐的场景,已经对员工进行了充分的培训。接待这类客人,关键在于向他们介绍料理内容的同时,要向他们详细地讲解餐具在餐盘上的摆放位置。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您有任何事情,都请尽管吩咐店里的工作人员。”尚美对片桐瑶子说。 “太感谢了,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您不要客气。” 尚美向餐厅经理点头致意,离开了片桐瑶子的餐桌。可是尚美走出餐厅后,忽然间觉得有些好奇,于是躲在暗处观察起片桐瑶子的一举一动来。 最好奇的还是那双手套。她是不是就餐时也不打算摘下来呢。 这时一个年轻的侍应生站到了片桐瑶子的身旁,递上了菜单。此时她依然戴着手套。虽然打开了菜单,但是并有要触摸的意思。 侍应生好像在对片桐瑶子介绍什么,她点头不住地回应。看起来好像已经点好了菜,侍应生从片桐瑶子手里接过菜单,行礼后走开了。 尚美快步上前去追刚才的侍应生。在他进入厨房之前,叫住了他:“不好意思,能耽误你点时间吗?” 年轻的侍应生一脸费解地回头问道:“怎么了?” “能让我看看菜单吗?” “是这个吗?” 尚美打开菜单。细小的颗粒规则地排列着,但是并没有任何文字,只是在开头标记着数字。也就是说,一般的健全人是看不懂的。 “片桐女士用这个点菜了吗?” “没有。这个菜单里只有一些固定的菜品和套餐,今天的特别料理是我口头为她介绍的。然后,她就决定点大厨的推荐料理。” “嗯……”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耽误你工作了真是不好意思。” 尚美把菜单还给侍应生,快速转身离开了。 就在那一瞬间,尚美和片桐瑶子的目光相遇了。不,应该说是感觉和她目光相遇了。因为尚美看到了戴着墨镜的片桐瑶子急忙别过了脸。 这是说明片桐瑶子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和侍应生说话的尚美吗? 难道说——尚美将目光从片桐瑶子身上移开,低头向出口走去。尚美的心里浮现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07 新田手表上的时针显示,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只要向办公楼的会议室一靠近,就能闻到从里面散发出来的烟臭味。即使大门紧闭也不能阻止烟味的扩散。新田做了一个深呼吸,憋着气打开了门。 在混浊的空气中,新田看到了几个刑警的身影。其中一个正是本宫,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睛。 新田在本宫旁边的条形长椅上坐了下来。本宫睁开了眼睛:“嗨!” “您辛苦了,系长呢?” 本宫哼一声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了苦笑。 “系长两小时之前已经回本厅去了。好像和管理官一起去向课长汇报情况。因为案情到目前为止毫无进展,上面似乎也开始急躁了。” “这个着急也没有用啊,我们潜入饭店内部的侦查也才刚刚开始而已。” “问题就在这里。连让警察混进饭店这种近乎荒唐的计策都使出来了,如果不查出点头绪来实在是说不过去。不过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要案犯没有动作,我们也无法采取任何对策。只要有客人表现出一点不正常,我们都会留意,可是所有的怀疑都扑了空。” “就是。那个女客人怎么样了?”新田问道。 本宫深伸出小手指挠了挠细长眉毛的上方:“你是说那个叫片桐瑶子的客人吧,有视觉障碍的那位。” “是的。她应该在餐厅吃饭。我向系长提议派一个刑警去盯着点。” “这个我知道。是我装作客人过去的。” “本宫前辈你?去法式餐厅?而且还是一个人?”新田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是一个人啊。怎么了,我不行吗?” “不,不是这样。”新田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有笑出来。光是想想面相有些吓人的本宫,一个人正襟危坐地在那里吃饭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 “那么,你怎么看?” 本宫歪着嘴,揉着自己的脖子后面说道:“从表面上看,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如果说她是伪装成视觉障碍者的话,似乎也有点像。但没有发现决定性的行为。也许是我的观察力不足吧。” “手套呢?” “一直戴着。吃饭的时候也是,没有摘下来过。这一点确实有些奇怪,可也不能说绝对可疑。也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话虽如此……” 本宫把胳膊支在会议桌上托住了腮:“即使那个老妇人真的在演戏,和我们在查的案件也没什么关系。从目前为止掌握的信息来看,案犯肯定是男人。第一个人是勒死的。第二个人是掐死的。第三个人是被钝器击中而死。这些女性是不可能做到的。特别是那个看起来有些孱弱的老妇人,更是不可能。” 本宫这番言论,新田无法反驳。就连他自己也曾经对能势断言犯人不可能是女性。 “那就这样吧,我也准备回去了,”本宫说着站了起来,“那么,明天见啦!” 新田也回应了一声:“辛苦了!”在距离这间饭店徒步约十分钟的久松警察署里,有为本宫等人设立的临时休息室。 新田走近了贴着密密麻麻的人脸特写照片的白板,粗略浏览了一下所有内容。发生在品川的上班族谋杀案,发生在千住新桥的主妇谋杀案,发生在葛西的高中老师谋杀案——除了在案发现场都留下了一串奇妙的数字,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正因如此,新田等人才潜入饭店来调查。但是用这种方法究竟能不能找出凶手呢?对这个问题的担心一直萦绕在新田心里。比起现在的这种方法,是不是对目前为止发生的案件进行彻底的调查更能快点破案呢。一想到在自己伪装成饭店前台期间,其他刑警可能正在外面查得热火朝天并且不断有所突破,新田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这个想法让新田有些消沉,头也剧烈地疼起来。大概睡眠不足的缘故。 最近一段时间,新田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新田走出了会议室。上面一层是客房部的办公室,还设有更衣室和员工休息室。新田想去那里睡一会儿,便往楼上走去。 来到办公室后发现在公用桌上好像有一个人。只是一个背影,看不见长相,但是穿着前台接待员的制服。好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新田放轻脚步走过去。马上就意识到那是山岸尚美。她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电源没有切断。桌面上还散落着几张打印后的A4纸。 新田走上前,看了一下电脑屏幕,显示的似乎是杀人事件的新闻报道,但是和新田在查的案子没有关系。 新田拿起了桌子上的打印纸。上面印着关于杀人事件的消息。而且是新田熟知的品川冈部哲晴被杀事件的报道。 新田又浏览了一下其他纸张。每张都是最近发生的杀人案件的新闻报道。其中有几张正是新田等人最近在追查的连环杀人案的报道。 看到这里新田明白了。到目前为止他只对山岸尚美说过发生了三起连续杀人事件,但没有说明具体的案情。还有,为什么断定下一起案件会发生在这间饭店,也没有对她说过。但是山岸尚美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要靠自己来搞清楚事情的原委,所以才想把最近都内发生的杀人案逐一调查一番,才打印出了那么多的新闻报道。 新田站在山岸尚美的身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一会儿山岸尚美缓缓地坐直了身体,然而还是闭着眼睛。她的身体前后微微晃动了几下,睫毛颤动着,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山岸。”新田叫道。话音刚落,尚美像是受到了电击一般,猛地挺直了后背,瞪大了眼睛。尚美就这样仰视着新田:“啊,新田……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过来。你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感冒的。” 山岸尚美把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脑子还处于混沌的状态。但是她似乎注意到了桌面上散落的资料,慌张地收拾了起来。“你别收拾了,刚才我已经看到了。” 尚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又继续整理起来。“你一定是想对我说别多管闲事吧。” “与其说是多管闲事,不如说是没有必要这样做。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查案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可以了。你不应该过多地干预这件事。” “这完全是我自发的行为,我认为也没有给你添麻烦。” “我没说你给我添麻烦了。我也是为了你好才劝劝你的。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这么晚了还得留在饭店里,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所以我才希望你在下班的时候能好好休息。” “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说到这里,山岸尚美的话戛然而止,轻轻耸了耸肩,继续说道,“不,也没什么。” “你想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吗?” “你不是说不能告诉普通人吗,所以我也不问了。”尚美关上电脑,站起来说道,“辛苦了,晚安!” “那位老妇人。后来没有再说什么吗?那位自称有视觉障碍的老妇人。” 正准备往更衣室走去的尚美停下了脚步,回过头:“不,什么都没有。那位客人又有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只是我始终觉得她很可疑,”新田用手指在鼻子下面蹭了蹭,“还是多注意些比较好。” “我白天已经说过了,即使那位客人确实在演戏,只要她的行为与犯罪无关,我们对她的态度就不应该有任何改变。” “从你刚才说的话里可以看出,你也在怀疑那个人在演戏吧。” “也许吧。但是我并不想去确认这一点。” “根本不需要确认。就是在演戏。虽然还不知道她的企图是什么。” 尚美深吸了一口气后,对新田说道:“在饭店里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客人。其中,会有一些客人个性十足。但是,如果单凭客人的特殊举动,就怀疑他有企图是不是有些失礼呢。经过浴袍那件事,我已经见识到了新田你敏锐的洞察力。这是我要向你学习的。可是,我也说了很多次,只要客人的行为没有违法,我们就应该装作不知道。还是说,在你们正在调查的案件里,有什么证据显示与那位客人有关系吗?” 新田缓和了脸上的表情,摇了摇头说:“那倒没有。应该没有关系吧。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了饭店和你着想才这么说的。伪装成视觉障碍者这种行为本身,已经是在欺骗周围的人了。没有人会毫无目的地撒谎。所以你还是多留心一些好。” 听了这番话,山岸尚美用一种迎战对峙的眼神看着新田。反驳的话好像已经到了嘴边了。 然而尚美的这种情绪瞬间就消失了,嘴角也一下子松弛下来。“谢谢你的忠告。在怀疑他人这件事情上,你是专业人士,你的意见我会放在心里的。但是,我也有作为一名专业的饭店从业人员的骄傲。我想要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位客人,只要和你们正在调查的案件没有关系,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你是说叫我不要插手这件事是吗?” 尚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参杂着讽刺意味的微笑:“你不也是一样吗?不想让外行人插手查案的事。” 新田面露不悦,点了点头说:“算了,随你便吧。” 山岸尚美又重新说了句“晚安”,朝更衣室走去。休息室和更衣室的方向相反,正在新田准备转身离开时,上衣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新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能势打来的。新田想起了他说过今天深夜计划偷偷返回白天预订好的房间。 “我是新田。” “我是能势。辛苦了。” “你已经回饭店了吗?房间里的床睡着还舒服吧。” “哎呀这个嘛,我还有许多琐碎的事情要处理,看来今天晚上是过不去了。真是可惜啊。”电话那头的声音里笼罩着沮丧的情绪。 “真是活该。”新田在心里暗暗咒骂着,嘴上却说,“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好不容易才预约了一间那么好的房间。” “就是啊。所以说,如果空着不住就太可惜了,所以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那你的意思是?” “新田,反正你也要找个地方休息吧。如果这样,不如今晚你就去那间房睡吧。” “欸?不行,这样不合适吧。” “为什么?如果在单人房里住两个人确实是违反规定的,如果是你一个人去住的话,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那个房间是你预订的,应该属于你,我可不能占用。” “现在不是我不能过去没有办法了吗?如果你过去住,我的心里多少还能平衡些。白白空上一晚的话,我花的这份大价钱就毫无价值了。” 新田沉默了。能势好像并没有想过要免掉这笔住宿费的支出。 能势预订的是1015号房间。新田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房间舒适的样子,如果谁都不去那间房住的话,确实是很浪费。 “你今天晚上确定不能过来了吗?”新田再次向能势确认。 “恐怕确实回不去了。手头的工作完全看不到尽头。等到案件告一段落了,我怎么说也要悠闲地去住上一晚。所以说,你今天晚上就安心在那里休息吧。” 新田把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开始向出口处走去。 “我知道了。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就去住吧。不过,住宿费由我来承担一半吧。” “哎呀,这可不行。这样的话就变成我给新田你添麻烦了。是我自己预约了房间又办理了入住,不管是浪费了还是什么,都是我个人的责任。怎么能让新田你出钱呢?” “可是——” “这一点你就不要担心了。我会在明天退房之前到达饭店,账目也都会结清的。那个,房卡的事情你有办法吧。” “嗯,总有办法的。” “那太好了。那么,就请好好休息吧。晚安!”能势自顾自说完后就挂断了电话。 新田走出办公楼,先到前台拿了万能卡,然后向1015号房间走去。 房间里当然还保持着白天的样子。床单上还有新田坐过的痕迹。新田揭下了床单,连制服都没脱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和休息室的床相比,这里的床真是舒服太多了。 新田不禁开始回想自己有多久没有住过东京的城市饭店了。各种各样的回忆在脑海里飞驰而过,最后新田想起了五年前和当时的女朋友一起住的那次,应该就是最后一次。那天好像是白色情人节。虽然在新田看来,这不过是糖果工厂操纵的一个销售噱头,可当时的女朋友要求他搞点纪念活动,于是就带着她去住了能看见海的饭店。第二天早晨,还收到了警局的紧急呼叫,导致不得不前提早办理退房手续,可是当时女朋友却一直在洗手间里磨蹭,新田回想起了当时那种急躁不安的心情。记得她好像是因为化妆耽误了很多时间。 不久之后,新田就和女朋友分手了。因为新田对她松散的生活方式感到无奈,对方好像也受不了新田的木讷迟钝。 在回忆起往昔点点滴滴的过程中,新田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了下来。虽然是有些苦涩的回忆,可是回想起来也是不错的经验。如果没有那些经历,可能也不会去住城市饭店吧。 是的,住在东京的人一般是不会去住东京的城市饭店的——这次案件的犯人,是哪里人呢。目前已发生的杀人事件,都是在东京都内发生的。这样看来,罪犯要么住在东京,即便不住在东京,也是在距离很近交通很方便的地方,这个推测应该没错。 有计划实施犯罪的人一般会选择自己熟悉的地方下手。饭店这种地方虽然只是一幢楼,但由于内部结构复杂,用一个小镇来形容也不为过。也就是说这次的罪犯,应该是住在东京或者是东京近郊,并且平时使用饭店的频率很高。 是什么样的人呢。 新田坐了起来,环视了室内一圈。当目光落到房门上时,他停了下来。 以前稻垣等人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不管饭店是一个人员出入多么频繁,混杂纷乱的空间,但几乎找不到一个不被人注意并可以杀人行凶的地方。最有可能行凶的地方只能是客房了。如果想要杀掉住在客房里的人,会采取什么手段呢。 如果和被害者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实施犯罪就简单了。只要让被害者办理入住手续,自己晚一点进入房间,动手杀人就可以了。需要注意的可能只有摄像头。如果没有约定一起入住,只要和被害者认识,想要在房间里与被害者单独相处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样说来,凶手也没有必要特意选择饭店作为犯罪场所。只要认识,把被害者约到一个更加没有人注意的地方应该也不难。 如果是陌生人,在客房里实施犯罪就难上加难。因为基本上没有人会轻易地让陌生人进入房间。即使有人敲门,在了解对方的身份之前,一般人也不会开门的。 目不转睛看着门口的新田,微微挪动了一点视线。在门锁上面,有一个塑料房卡插口。进入房间以后要把房卡插到里面。现在里面放着的就是新田刚刚拿来的万能卡。 新田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想法。同时,心跳骤然加速,使得新田的胸口有些闷痛。 新田向门口走去,拿起了万能卡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新田开始在脑海里整理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如果相互之间不认识,想要接近房间里的客人是很难的。但是对于一部分人来说,这件事又很容易——只要使用万能卡就可以轻松做到了。当然了,如果在里面反锁或者使用内锁,是没有办法进入房间的。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住客都会留心锁门。只要多试几个,肯定会有不上锁的。 案犯为什么选择这间饭店作为下一个杀人现场呢,这个疑问,有一个特别合理的答案。 ——案犯就在这间饭店里。 08 按照惯例,尚美在交班之前就来到了饭店,到了之后,她马上抓住了一个手头空闲的新人接待员,首先询问了片桐瑶子的情况。新人说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尚美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久我和川本等人也出勤了。互相打过招呼之后,便开始了和夜班人员的交班。包括每个房间的房费,宴会和酒水消费的计算,重要事项的传达等等,需要交接的工作很多。 “怎么不见你的学生呢?”完成了工作交接,准备开始前台的接待工作时久我对尚美说。 “是啊,我也发现他不在。应该还在办公楼吧。” “嗯,看来刑警也有睡过头的时候呢。”久我说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就在这时,川本嘟囔了一声“啊,来了”。 尚美转过身去。看见穿着前台接待员制服的新田,正从电梯间里走出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新田恭敬地低头道歉。 “你不是在办公楼吗?”尚美问道。 “没有,我去巡视了一下客房……” “巡视?” “是的,我想看看在楼梯间或者走廊里有没有放置可疑的物品。以防万一去巡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如果是这样倒也没关系,可是要和其他人说一声,我们还正在纳闷呢。” “我知道了,真不好意思。”新田很少见的直接道了歉。 尚美这时看见新田脑后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于是指着翘起的位置说:“你的发型睡乱了。” “啊。”新田说着用手按住了头发,随后打开门进入了后面的办公室。 没过多久办理退房业务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尚美也进入了前台,应对起繁忙的业务。 这时,一位身材矮胖的男子从正面大门走了进来。尚美记得见过这个人。他就是新田说过的同一片区的刑警。自称山本,但不知道真名是不是这个。 男子来到尚美的面前,拿出了房卡要求退房。 “山本客人,请问您消费了冰箱里面的饮品吗?” 男子忽然露出了尴尬的神情:“欸,冰箱吗?” 这时从后面传来了一声“没有使用过”,说话的人是新田。 “欸?”尚美纳闷地向后看去。 “没有用过。请按照没有冰箱消费的标准给他结账吧。”新田面无表情地说。 尚美交替看着两个男人。那位自称山本的男士像收到了惩罚一样显得不知所措,而新田则不理不睬。 尚美心想这里一定有内情,嘴里说道“请稍等”,就开始了精算手续。 退房的截止时间是上午十一点。还差五分钟到十一点时,前台的电话响了起来。久我接起电话后马上叫来了尚美,说道:“是1219号房间的片桐女士打来的,好像要直接跟你说话。” 尚美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次又是什么事呢。尚美拿起话筒:“电话换人接了,我是山岸。” “这么忙的时候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退房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吧。” “没关系,稍微延迟一会儿也没问题,您慢慢收拾准备就行了。” “哎呀,实际上我遇到了点问题,想要拜托你帮忙才打了电话。” 尚美不由得握紧了话筒:“请问是什么事呢?” “对于健全人来说倒不是什么问题。其实是我有点东西找不到了,应该就在这个房间的某个地方,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了。” 听声音正在找东西呢。 “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是吗?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您客气了。” 尚美挂断了电话,跟久我说明了缘由之后离开了前台。 “山岸,”又是新田追了上来,“我一起去可以吧。” 尚美皱起了眉头:“两个人一起过去,对方会觉得很奇怪。” “她怎么会知道我们是两个人呢?” “我昨天已经说过了,视觉障碍者光是凭脚步声就能判断出有几个人。” “你就说你带了一个服务生一起过来的。难道她凭衣服的摩擦声还能判断出服装不成?” 电梯门开了。 “你自便吧。不过,你不能擅自进入房间。” 尚美说着走进了电梯,新田也跟着走了进去。 尚美敲响1219号的房门,里面传来了应答声。大约十几秒后,门开了。片桐瑶子看起来已经穿戴整齐,收拾妥当,也戴上了墨镜。连手套都戴上了。 尚美说了声“让您久等了”。 “让你特意跑一趟真是抱歉。”片桐瑶子似乎很不好意思。新田就站在尚美的身后,但看上去片桐瑶子并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 “没关系,您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尚美问道。 “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东西。你还是先进来吧。” 尚美嘴里说着“打扰了”迈进了房间。新田就站在走廊里。房门关上了。 “实际上啊,我要找的是这个,”片桐瑶子指着自己上衣的衣襟处,“这里有一颗扣子不见了。” “啊……” 的确,从上面数第二颗扣子不见了。“昨天,我在房间里脱掉衣服的时候还在的。可是,刚才我穿衣服的时候就发现没有了。” “我明白了。请您先坐下,稍等一会儿。让我来找找。” “真是不好意思。”片桐瑶子用手摸索着确认了床的位置,坐了下去。 尚美扫了一眼床上。在视线范围内没有发现扣子。然后跪下趴在地上,桌子下面,柜子下面,甚至连床下面都找了。尚美一边找,内心却在和自己的疑惑交战。这个人真的是视觉障碍者吗?如果说她在演戏的话,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莫非她是故意来找茬儿的?尚美心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有过什么不愉快的经历,为了报复才这样做的? “看来还是没有找到啊,”片桐瑶子说。 “非常抱歉。” “你不用道歉,都是我自己不好。” “可是……”尚美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应该是新田吧。 “服务生还在外面等着呢。我能稍微出去一会儿吗?” “哦,请便。” 尚美走近门口,只把门打开了一个小缝。新田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 “里面什么情况?” “我正在找扣子呢。” “扣子?”新田一脸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这里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你快回去吧。”尚美故意快速说完,无视还想详细询问的新田,直接关上了房门。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身后传来了片桐瑶子的声音。 尚美面向她,微微一笑。 “请不要多虑。比起这个,片桐女士,您看这么办好不好?您在前台办理退房手续的期间,我会安排房间保洁员来打扫房间。他们肯定能找到——”,说到这里尚美突然停住了。在片桐瑶子的脚下,紧靠着床边的地上有一颗黑色的扣子。 尚美走过去,把扣子捡了起来。 “片桐女士,是不是这个?”尚美抓起了片桐瑶子的左手,把扣子放在她的手里。 片桐瑶子用右手把扣子拿了起来。中途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不会有错的。太感谢了。你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您的脚下。刚才我好像没有注意到。” 这是假话。床附近尚美已经看过好多次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在自己和新田说话时片桐瑶子放在那儿的。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一团灰色的疑云萦绕在尚美心头。 “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出发了。”片桐瑶子微笑着站起身来。 尚美一直把她带到了前台,开始为她办理退房手续。新田一脸疑惑地直往尚美这边看,但尚美尽量避开了新田的视线。 虽然不知道这位老妇人为什么要伪装成视觉障碍者,可是尚美心里想,只要她能尽快退房离开就好。 如果她只是为了来找麻烦,那么只要她本人觉得达到目的心满意足了,就这样算了吧。 片桐瑶子用现金结了账。只是她在从钱包里取出现金时并没有看钱包,只是用手触摸就准确地拿出了相应的纸币和硬币。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尚美心头又涌出了另一个疑问,如果只是为了来找麻烦,演技能够精湛到这个程度吗? “山岸小姐,”办完了所有的手续之后片桐瑶子又对尚美说,“你能送我到大门口吗?” “那我叫一个服务生过来吧——” 片桐瑶子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想让你送我过去。” 尚美撇了一眼旁边的新田,深深吸了一口气:“好的,我这就带您过去。” 尚美走出前台,带着片桐瑶子向正面大门走去。新田跟在后面。 两人马上要走到饭店正面的自动门时,片桐瑶子突然把手从尚美的胳膊中抽了出来。 “欸?”尚美心里一惊,转向了片桐瑶子的方向。 片桐瑶子站定了身体,径直面向了尚美。隔着墨镜的双眼,睁得好好的。 “怎么了?”尚美疑惑地问道。 “山岸小姐,”片桐叫了尚美的名字后,脸上绽开了笑容,“真是要好好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我发自内心地向你道歉。” “欸?”尚美完全愣住了。 片桐瑶子这次没有用拐杖,迈着矫健的步子走近了尚美:“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实际上我的眼睛是能够看到的。昨天晚上,你在餐厅跟服务生说了些什么吧。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啊!在这个人面前已经暴露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呢?” “要说什么时候……”尚美与站在稍远处的新田对视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向了片桐瑶子,“应该说是在办理入住的时候吧。不,确切地说一直都没能完全确认。” “这样啊。我从一开始就露馅啦。果然还是不行啊。我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呢。” “那个,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片桐瑶子低下头正了正墨镜的位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少女般害羞扭捏的神情。 “过段时间,我丈夫会到东京来。说是要见见老朋友。这件事本身倒没有什么,可是有一点我始终不放心。实际上,我的丈夫是视觉障碍者。” “啊!”尚美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外面过夜旅行。一直都是我陪在他身边,处处照顾他。但是这一次,他要求一个人出来。因为那一天我也有很重要的事情,是我好朋友女儿的结婚典礼。他知道我一直都很期待出席这次典礼,所以他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让我陪着他了。虽然我说了,不参加那个仪式也没有关系,可是他坚持不肯接受。” 听到这里,尚美终于明白了个大概。 “难道说,您这次是给您的丈夫踩点来了?” 片桐瑶子好像很满意似的点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是当天往返,我丈夫以前也一个人出去过,所以交通设施什么我倒是不太担心。最担心的还是在住宿的地方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于是,我就查了一下哪间饭店在这方面能叫人放心。我得知一些残障人士对你们饭店的评价很好。但是,我还是想亲身体验一下。想看看你们能对视觉障碍者提供怎样的周到细致的服务。” “那么您觉得我们的服务怎么样呢?” 面对尚美的这个问题,片桐瑶子微微挺起了胸膛:“你们的服务超过了我的预期。我非常满意。当我说我能通灵的时候,你也爽快地答应了我换房间的要求。实际上我的丈夫和我一样,不,应该说他比我的感应能力更强。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要确认一下你们会不会以通灵为理由给我更换房间。坦白说,你们最初给我安排的房间,好像是1215号房间吧,那个房间并没有什么问题。”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件事对于你来说,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大麻烦吧。我再次向你道歉。”片桐瑶子鞠了个躬。 “那么,您在办理入住的时候,为什么选择了我呢?” “这一点我可没有说谎。我特别看重人与人之间的气场是否合得来和自己的直觉。我凭感觉认为应该把这件事交给你。这是真的。” “是这样啊。不过最重要的是您对我们的服务满意。” “刚才我让你帮我找扣子的时候,心里真的很难受。你明明知道我是伪装成视觉障碍者,还跪蹲在地板上帮我找扣子,我很不忍心。但同时我也确信了一点。可以把一切交给这个人,住在这间饭店也完全可以放心。”片桐瑶子把套在手套里的右手伸了出来,接着说道,“我丈夫过来之前会和你们联系的。可以交给你吧?” 尚美抓住了对方的手:“当然了,没有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手套有点奇怪?”片桐瑶子问道。 “有一点……” “嗯,果然是这样。以前,为了保护丈夫,我曾经被热水烫伤过。带上手套是为了掩饰留下的伤疤,还是很不自然吧。”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尚美只得报以微笑。 “那么,我丈夫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请您转告您的丈夫,我们会恭候他的光临的。” 听了尚美的话,片桐瑶子点了点头,满意地走出了饭店大门。她阻止了追出来的服务生,独自乘坐出租车离去了。 目送出租车走远之后,尚美没有马上返回前台,而是靠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好像被抽空了。 新田走到尚美身边,嘟囔着:“真是让人大吃一惊啊。” “你之前说的是对的。饭店里的客人形形色色。怎么都想不到她竟然是来给丈夫踩点的。真伤脑筋!”新田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 尚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能净说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老实说,我也怀疑过那个人。也担心她是不是企图搞破坏而充满了警戒心。然而她却很满意,还得到了她由衷的感谢。作为一名饭店从业者,我感到很羞愧。” 尚美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不知为何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新田从上衣兜里拿出了一张纸,有些踌躇不决,最后还是递给尚美: “你看看这个吧。” 纸上记录着以下数字: 45.761871 143.803944 45.648055 149.850829 45.678738 157.788585 “这是什么?”尚美问道。 “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新田回答说,“预言下一次案件会发生在这间饭店的暗号。” 09 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的结婚仪式服务处在二层。新田看了一眼,现在有两组情侣正在咨询中。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分别对应他们。中间用屏风隔开了,所以他们应该看不到彼此。 其他桌子是空着的。尚美一直走到了最里面。 “这里好,最适合密谈了。”坐下来之后,新田满意地说道。 尚美打开从办公室拿来的笔记本电脑,联上网。因为新田说想厘清事情的始末,使用网络比较方便。 “准备好了。”尚美说道。 “那就开始吧。”新田把刚才的那张纸放到了桌子上。上面排列着六组复杂的数字。“凶手在案发现场留下的信息,实际上就是数字。在每一个案发现场都留下了两组奇妙的数字。目前为止共发生了三起案件,所以一共有六组数字。” 尚美再次看着纸上的数字。每组数字中间都有小数点,毫无规律。当然,尚美对数字代表的含义完全没有头绪。 “最初的案件发生在十月四日。案发地点是品川。案发现场是距离临海线品川海滨站步行约五分钟的一个停车场。写着数字的纸,被放置在被害者车内的座位上。就是最上面的两组数字。”新田用手指了指六组数字中上面的两个。 45.761871 143.803944 “第二起案件发生在十月十日。地点是千住新桥附近的建筑物施工现场。被害者是一位中年女性,在她的衣服下面发现了记录着数字的纸。确切的说,数字并不是写在纸上的,而像是用从报纸或者杂志上剪下来的印刷字贴上去的。就是这里的第三组和第四组数字,”新田的手指,微微往下移动了一下。 45.648055 149.850829 说到这里新田抬起头,嘴角不动声色微微上扬了一下:“怎么样。这些数字代表的意思,明白了吗?” 尚美猛地抬起头,瞪着新田:“单凭这么一点线索和提示,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说的也是,”新田淡然地说,“我们也一样,完全不知道这些数字代表了什么。两起案件也找不到什么共通点。因此,还一度出现了是不是只是碰巧都在案发现场留下了相似的数字这样的说法。但是就算是偶然,那些数字也太过类似了。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又发生了第三起案件。那是十月十八日,地点是葛西立交桥下面的道路上。被害者是一位正在跑步的高中老师,在他的运动外套的兜里,找到了记录数字的纸张。”新田指向了最后两组数字。 45.678738 157.788585 “现在怎么样?意识到数字的秘密了吗?” “完全不知道,”尚美丝毫不假掩饰,“而且你刚才不也只说了案发时间和地点吗?单凭这些,怎么可能解开谜团呢?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个说法似乎正中新田下怀,他点了点头,身子向前探着:“是的,就是时间和地点。数字说明的就是这个意思。” “欸?”尚美再次向把目光投向记录着数字的纸面上。 “请注意数字是成对出现的。成对使用的数字,应该有不少吧。比如说人左右眼的视力,体重和身高,长方形的长和宽,嗯……还有什么来着?” “房费和服务费。” “真不愧是饭店员工。” “还有基本工资和奖金,支付金额和扣减金额,活期存款和定期存款。”尚美把脑海中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真了不起。看来你很喜欢说关于钱的话题。” 尚美一下子被呛得沉默了。 “我只是碰巧先说出了那些。我还想到了更多其他的例子。比如说到达日和出发日,ID和密码等等。” “说到ID和密码,全是数字的应该很少见吧。安全性会大打折扣的。暂且不提这个,在饭店用语里,实际上房间号已是由两组数字组成的吧。” 因为不知道新田刚才那番话的用意,尚美只是侧着头。 比如说,新田举起了食指接着说道:“3810这个房间号。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数字,实际上却包含着两层含义。前两位数字38表示的是楼层数,后两位10表示的是房间在该楼层所处的位置。这个我就不用对你解释了吧。”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因为太理所当然了,所以从来都没有特别留意。” “像房间号这样,为了表示某个地点而使用两个数字的情况有很多。许多饭店的停车场也有B15这样的标记。但是,有这样一组数字,能够准确定位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点。说到这里你能明白了吗?” 听到了地球这个字眼,尚美脑海里浮现出了地球仪,因此答案也脱口而出。 “是经度和纬度!” “完全正确,”新田指着纸上的数字说,“这些数字就是表示经度和纬度的。” “啊,”尚美开始打量纸上的这些数字,“这个倒是出乎意料的简单呢。”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数字代表经纬度的想法,其实一早就被提出来了。但很难运用到实际中。下面该互联网出场了。只要输入经度和纬度,就能显示出该位置的地图。你先进入操作界面。不,还是我来吧,这样比较快。”新田把笔记本电脑朝向了自己,熟练地敲起了键盘。 终于,新田所说的网站出现了。上面有一个能够输入检索内容的细长的搜索栏。 “把第一起案件现场留下的数字先输入进去,看看会出现什么结果?”新田输入了两个数字后,点击了检索键。屏幕上马上就出现了谷歌地图。可是,最终只出现了一片青色,怎么看也不像是地图。 “这个是什么啊?” “是什么呢?看不出来的话我们变换一下比例尺吧。”新田说着不断增大地图显示的比例尺,终于在地图边缘出现了陆地。那么刚才看到的应该是大海。在继续扩大比例尺后,大陆的地址也浮出了水面。 “北海道……” “是的,在鄂霍次克海的正北,库页岛旁边。” “这个地点有什么意义吗?”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来查一查在第二起案发现场留下来的数字。和刚才一样,把经度和纬度输进去。” 新田像刚才一样操作了一遍。出现的仍然是蔚蓝的大海。试着调整比例尺后,距离陆地似乎比上一次近一些。但依然是一个不知所谓的地方。 “这里是……” “这里比刚才的地点向东移动了一些。在北方四岛最边界的择捉岛以东。”新田从电脑前抬起了头,“我们查到这里的时候,刑警中间还出现了一个有趣的说法。他们猜测凶手是不是想就日本的领土问题发出某种信息。” “领土问题?”尚美从未想过目前的谈话会涉及这个词语,一时间显得不知所措。 “曾几何时库页岛和北方四岛一样,都是属于日本的领地。凶手是否想主张日本对库页岛的所有权?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这个我明白,可是为什么要杀人呢?” “把它看作是一种威胁政府的手段?也就是说,如果政府再不尽快对库页岛宣示主权,就会有更多的牺牲者。” 尚美凝视着新田:“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 新田的表情忽然一变:“这些可不是我的看法。我只是说目前有这样的说法。如果凶手留下的数字真的是表示库页岛和北方四岛,那么也只能照这个方向推测下去了。” “这样也太……” “但是不久之后,这些假说就都被证明是错误的了。因为又发生了第三起案件。” 新田又开始把第三起案发现场留下的两个数字敲进电脑,开始检索。画面上出现的又是一个海上的地点。新田调整了比例尺。然后发现那是千岛列岛的东北,紧靠堪察加半岛的南侧。 “这是哪里啊?”尚美脱口而出。 “众所周知的堪察加半岛。这样一来无论如何都应该和领土问题扯不上关系了。到这里我们又进入了死胡同。认为数字代表的不是经纬度的意见又占了上风。但是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不得不又一次从头开始分析。”新田说道。 尚美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新田,我想你应该知道,现在是上班时间。你能不能省略掉这些最终被证明是错误的过程,直接告诉我正确的结果呢?” “任何事情都有一个顺序。关于我们如何找到正确答案的过程,我也想让你知道。之后的叙述就不会很长了。虽然可能有点无聊,不过还是请忍一下听到最后。”新田满口说教的语气。 “我倒是没有觉得无聊……”尚美含糊其词道。 “数字到底代表什么含义呢?终于有一个人注意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忽略小数点之后数字的前提下,其中一个数字都是45,而另外一个数字却分别是143,149,157。这个变化有什么规律?为什么数字是递增的?这时候请再回头看看案件发生的日期。最初是十月四日,然后是十月十日,最后一次是十月十八日。日期的间隔分别是六天和八天——六和八。这个和数字的递增频率是一样的吧?” “啊!”尚美不自觉的发出了惊叹。 新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圆珠笔,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在这一组数字中,很有可能包含了案发当天的日期。日期就是由月份和日期两个数字组成的。于是我们用案发现场留下的一组数字分减去案发当天的月和日。” 新田在六个数字的旁边列出了简单的算式。 45.761871-10=35.761871 143.803944-4=139.803944 45.648055-10=45.648055 149.850829-10=139.850829 45.678738-10=35.678738 157.788585-18=139.885585 “经过运算后,我们再用经度和纬度来检索一下吧。” 新田把前两个数字输入到检索栏,敲击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不久就出现了地图的画面。这次不是海上。 地图上出现的是东京。通过文字可以确认是千住新桥北角。 “刚才我说过了吧。第二起案件的案发现场是在千住新桥。正是这个经度和纬度指示的地点。” 听了新田的话,尚美倒吸了一口气,没有发出声音。 “再让我们看看在千住新桥现场发现的那两个数字。” 新田快速敲击着键盘。出现在画面上的是首都高速中央环线的葛西立交桥。 “第三名被害者,是在跑步途中受到袭击的吧。”尚美确认道。 “是的。地点正是在葛西立交桥下的道路上。”新田又继续说道,“你已经明白了吧。案犯在案发现场留下了下一次犯案地点的数字预告信息。虽然完全不清楚他的目的。” “能检索一下第三组数字吗?”尚美的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了。我就是为此才铺垫了这么长的时间。” 新田把数字敲进了电脑。出现在检索画面上的正是尚美预想的结果。在地图的正中间,写着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的字样。 “这样一来你应该就明白了吧。下一次犯罪的场所就是这间饭店的预言已经很明确了吧?” 尚美做了一个深呼吸,移开了视线。 “看来在警察中间确实有聪明绝顶的人才。这样的暗号,我觉得一般来说是无法解开的。解开这个谜团的人,一定很有成就感吧。” “刚解开的时候确实有点,”新田一手掏着耳朵一边说道,“不过那时我可没想到会让我扮成饭店员工啊。” 尚美眨了眨眼,盯着新田:“是你解开的吗?” 新田瘪了瘪嘴,轻轻耸了一下肩膀。 “不过,我可没有自命不凡哦。说不定案犯已经预想到了我们能够解开这个谜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些信息可能只是障眼法。” “障眼法?” “也就是说,把警察的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到这间饭店来,可能对他自己有某些好处。虽说并不清楚具体是怎样的。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目前能做的就是盯着这家饭店。” 尚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嘀咕道:“到底案犯为什么会选中这间饭店?” 新田眼的神里再次变得认真起来,摇了摇头。 “不知道。已经发生案件的场所是如何选择的我们也不知道。但是,案犯一贯的做法确实是事先决定下一个案发现场。” “凶手是先决定犯罪的场所,再寻找杀害的目标呢,还是先有了杀害目标,然后再根据情况决定犯罪地点?” “这个不好说。都有可能。” 尚美以手扶额,不住地眨着眼睛。她要让自已冷静一下。虽然之前也做好了饭店被当成目标的准备,可是当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时,依旧觉得受到了冲击。这真的是事实! 她再次理解了藤木总经理他们为什么向部下隐瞒了实情。如果不知道细节,或许还能冷静应对。 尚美看着新田略显黝黑的脸。 “为什么你改变主意把细节告诉我了?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这是侦查行动的秘密不能透露吗?” “那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尚美低了一会儿头,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新田摇了摇头。 “不,我还是想知道。而且我已经做好准备了。”这是尚美的心里话。 新田点点头。 “我就是期待你的这种反应才将实情告诉了你。因为我觉得需要你为侦破案件提供更大的帮助。” 尚美的眉头紧锁:“这是什么意思?” 新田一脸严肃的表情,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好像是在斟酌着接下来的遣词用句。 “我思考过凶手将案犯现场选在这里的理由。恐怕是因为这里在某方面来说对他的行动很便利吧。那么究竟是哪方面呢?我想到了两点。”新田竖起两根手指,接着说道,“第一点,目标人物已经确定,且就在这间饭店里,或者即将入住饭店。第二点是凶手在这间饭店有实施犯罪计划的条件。” 尚美不解地歪着头问道:“第一点我听明白了,可是第二点我不懂。有实施犯罪计划的条件是什么?” “就是说,”新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一边窥探着尚美的表情一边继续说道,“即使突然去敲客人的房门也不会被怀疑,还不止于此,他还可以趁客人熟睡之后随意进入房间。” “啊?!”发出了长长的一声惊叹之后,尚美理解了面前这位刑警的意思。表情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你是说凶手就在饭店员工之中?” “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性。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吧?” “绝对是零可能。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这个我不相信。” “请你冷静地想一想。凶手选择了这间饭店,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你才应该冷静地想想。如果用那种方法实施犯罪,马上就会让人觉得是饭店内部人员的行为。凶手会犯那么愚蠢的错误吗?” “我认为他不会那么愚蠢,到时候他一定会想出一个很好的计策。一个让人觉得案件与饭店员工无关的好办法。” “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尚美气鼓鼓地猛地站起来,将笔记本电脑合上,夹在腋下。 然而在尚美走出出口之前,身后又传来了新田的声音:“我能理解你不愉快的心情。但是,我必须怀疑任何一种可能性。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尚美回过头来:“既然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寻求我的帮助呢?我是凶手的可能性应该也不是零吧。” 新田站起身,朝尚美走了过去:“因为我确信你不是凶手,才希望你帮助我。如果你是凶手,就不会接受当卧底刑警的培训工作了。”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是为了更好地把握警察的一举一动呢。” “是吗?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掌握警察的一举一动了吗?今天应该是我第一次对你说起案情的内容吧。” 对新田的反驳,尚美一时之间没有找到合适的话回击。终于将目光垂了下来。 “而且你是一个相当具有专业精神的员工,”新田接着说,“即使你怀疑了对方,也能够将这种情绪完美地隐藏,采取最得体的方式去接待客人。看着你接待片桐瑶子女士的行动,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所以呢?”尚美瞪着新田说道,“让我即使怀疑自己的同僚,也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让对方察觉吗?——你是想说这个吧。” 新田有些烦躁地摇着头说:“我并没有打算向你提出过高的要求。只是注意一下你周围的人就可以了。如果他们的行为有任何异常,能不能立刻告诉我?” “就是让我监视我的同事们喽?” “我只是拜托你稍微留心一下而已。我已经说过多次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拒绝,因为我相信我的同事们。我也不想用那种目光去看待他们,而且事后如果他们知道了我曾经那样看待他们,也绝对不会再把我当作一起工作的伙伴了。” 说了一声“失礼”之后尚美便转身离去了。她心里想,这次即使新田再说什么,自己也绝不回头了。可是,新田并没有再叫住她。 10 山岸尚美离开之后,新田等了两三分钟才回到一层前台。因为不想让其他员工注意到两个人进行过一次深入的秘密谈话。而且,如果被同样潜入饭店的刑警们察觉到自己把数字的秘密告诉了山岸尚美,也会很麻烦。因为这些都是自作主张。 但是新田没有后悔这样做。让山岸尚美觉得心里不痛快,是解决案件的一个必要过程。虽然刚才那样说,但是她应该做不到完全不去留意。而且只要她发现了风吹草动,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在回前台的途中,大堂角落里朝自己轻轻挥手的男士映入了他的眼帘。是能势。他本来应该是专程来退房的,可是还没有回去。新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目光,一边朝能势走过去。在旁人看来,新田就是一个走向客人的饭店工作人员。 “你怎么还在这里?”新田在能势旁边,小声问询道。 “我在等你呢。先请坐下吧。” 能势旁边的沙发还空着。新田坐在沙发上,但是并没有靠着扶手,而是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有什么收获了吗?” “哎呀,这个嘛……”能势挠了挠眉眼附近,“关于那位有夫之妇的调查依旧没有进展。而且我昨天才跟你说的,有进展也不会这么快吧。” “那为什么在这里等我?” “这个嘛——”能势的眼珠飞快地转动了几下,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今天早晨我去搜查本部那里露了个面,听课长说了些奇怪的话。我觉得形势好像有些变化。” “怎么变化了?” “这个呀,”能势缩了缩身子,把头部靠向新田,“一句话概括起来就是,搜查方针变成忽略本案和其他案件的关联,当作一个独立的案件去查。一件是一件。” “不会吧……” “是真的,举个例子,对于手嶋正树,包含不在场证据在内的所有证据都要重新洗牌调查。并且有刑警接到了指示去调查手嶋是否有同伙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确实有点蹊跷。因为找不到和其他案件之间的关联,在手嶋这个案子上,新田也走入了死胡同。 “那数字的事情怎么解释。三起案件很明显是有关联的。而且和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第四起案件也有关联。” 能势把一双短臂抱在胸前,显得十分纳闷:“就是啊。关于这个问题我问过我们课长了,说数字的事情怎么办。他说眼下先不用考虑了。” “这简直太荒唐了,”新田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如果不考虑数字的事,那么我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不是不是,我只是说眼下先不考虑了。怎么可能完全当作没有关系呢。总之,我们课长说先和其他案件分离开来,这边先进行独立的调查。” “怎么回事?如果这样做,就无法掌握案件的全局了。他们这么急干什么?” “不,与其说是着急,我感觉不如说方针变成了静下心来慢慢调查。先不要急于拽出嫌疑人,而是先把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信息搜集起来。”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新田一边思考一边把肘部支在扶手上托着下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也不知道其他两个搜查本部是什么情况。” “不好意思,其他地方就不在我能力范围内了……”能势抓了抓自己头发稀疏的脑袋。 “没关系,我会自己去调查的。你要对我说的就这些吗?” “是的。可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还是觉得告诉你一下比较好。” “多谢了。” 新田刚直起腰想站起来,能势说道:“啊,对了。昨晚你在那间客房里休息了吗?感觉怎么样?” “啊,”新田点了点头说道,“房间非常好。睡得也很舒服。住宿费真的不用我负担吗?” “费用的事就别介意了。比起这个,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 “新田你不是一直都待在前台吗。所以可以仔细地观察进进出出的客人,可是要想了解住在这里的客人的心情,还是需要亲身体验一下才最有成效。”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怎么样?对于案犯将会采取的手段,有没有得到一点提示?” 新田轻轻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呢。很遗憾,因为我实在太累了,所以很快就睡着了。”新田并没有说出自己意识到凶手有可能是饭店工作人员。 本来以为能势会露出沮丧的表情,没想到他却很开心似的笑着说:“这样啊。嗯,可能确实如此。” “不好意思。没有让你的住宿费发挥出价值。” “不不不,关于这个请不要再提了,那我就告辞了。” 能势说着站起身来,快速离开了。新田目送着能势走远后,才开始环视四周。本宫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报纸。不,应该说是装作在看报纸。 新田一边做着整理沙发的动作,一边向本宫的方向走去。 “和辖区的刑警说什么秘密呢?”本宫先开口问道。 “我听说了些奇怪的事情。”新田就站在那里,向本宫转述了能势的话。 “什么?那种话,我可完全没有听说过。” “昨天晚上,系长和管理官不是到本厅去汇报了嘛,是不是那个时候有了新的进展?” “有可能。我知道了,一会儿系长会过来,我当面问问他。” “那就拜托了。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误解。毕竟,那都是辖区刑警说的。” “那可不一定,听说那个叫能势的刑警,是个相当能干的人。” “欸?”本来两人没有目光接触,这下新田不由自主地看着本宫,“怎么会呢!” “是真的。和能势搭档过的家伙都是这么说的。以前,听说上面还想把他调到本厅去呢,他却拒绝了。他好像一心一意要做个幕后工作者,对于抢功劳之类的事情没有丝毫兴趣。真是个怪人。” 新田脑海里浮现出了能势笨拙的样子。是说那个人实际上很有才干吗? 这时新田回想起来刚才和能势之间的对话。能势说要想了解住宿客人的心情,亲身体验一下才最有效。难道说他最初就是打算把房间让给新田的吗?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刚才的事情就拜托了。” 离开之后,新田又回到了前台。像平时一样站在山岸尚美的身后。尚美只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此时此刻新田的脑海中各种各样的念头纠緾在一起,使他无法集中精力。搜查方针真的变了吗?如果变了,理由是什么?能势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他是装作无能的样子来操控自己,也太出人意料了——就在新田胡思乱想的时候,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第一批办理入住的客人到了。 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走了过来,站到了尚美面前。她长相标致,身材高挑。一名行李员提着她的大旅行包站在身后。 女性自称安野,已经预约了。山岸尚美按照一贯的流程为她办理入住手续。新田从尚美身后看了一眼女性正在填写的住宿登记表。她的名字是安野绘里子。 山岸尚美将房卡递给服务生。服务生先行一步,可是安野绘里子并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而是用认真的眼神盯着尚美。 “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请问您有什么事呢?”尚美问道。 安野绘里子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前台上。是一张男人的肖像照。 “请绝对不要让这个男人靠近我。如果他来到这里,就想办法让他回去。绝对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明白了吗?绝对。” 11 尚美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调整好状态。虽然不能算是频繁,可是同样的事情她也遇到好几次了。 看了看照片上的男性之后,尚美又将目光投向了安野绘里子。对一脸严厉神色的她报以温柔的微笑:“冒昧问一句,这位是?” 可是安野绘里子的表情没有放松下来。 “这个你们没必要知道,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这个男人来了一定要提高警惕。不要让他靠近我。可以吧。”安野用高八度的声音自顾自说完后,就准备把照片收回到手提包里。 “请等一下。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们恐怕无法满足您的要求。”尚美说道。 安野绘里子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尚美,好像在说:“为什么做不到?” 尚美挺直了脊背,收了收下颚:“负责前台业务的除了我还有很多其他工作人员。如果没有照片,我无法将安野小姐您的指示清晰完整地传达给他们。而且即使是我,仅仅见过一次照片,如果那位男士真的来到了这里,我也很难判断出是否是本人。” “你不是专业人士吗?对于人脸,看过一次照片不就应该记住吗?” “真的非常抱歉。”尚美低头道歉。 “前台的业务是倒班制的,”尚美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是新田,“还是说,你想让她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 尚美转过头,小声责备道:“别说了。” “哈……”安野绘里子呼了一口气,从手提包里拿出照片,扔在前台上。 “这个只有一张,你们要好好保管。” 然而尚美只是瞥了照片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拿。 “您不能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告诉我们吗?如果知道具体情况,也便于我们做好多样的对策准备。” 安野绘里子扬了扬右边的眉毛:“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隐私告诉毫不相关的人呢?如果我要寄存一件贵重物品,你们会问里面是什么吗?不会吧。这个也是一样的道理。你们根本没有必要知道理由,明白吗?” 尚美在心里判断,想要从这个人嘴里问出详情是不可能了,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轻易承诺她。 “我知道了。但至少,能把这位男士的姓名告诉我们吗?” “你们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名字呢?有照片不就足够了吗?” “因为对方有可能会打电话询问。如果我们事先知道他的姓名,就可以灵活应对了。”安野绘里子很烦躁地摇了摇头:“如果有人打电话问起我的事情,不管对方是谁,一律回答说我没有住在这里。而且,我告诉你们这个人的名字根本就没有意义。因为他很有可能会使用化名,不是吗?” 尚美低着头,轻声叹了口气。看来不管对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虽然尚美已经放弃了,但还是有必要让她明白饭店方面的态度。 尚美拿起照片,又递给了安野绘里子:“我知道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照片就请收回去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拒绝客人的要求吗?”安野绘里子瞪着眼睛质问道。她那凌厉的眼神,简直能让懦弱的男人缩成一团了,不过平心而论,这反而给她的美丽又增添了几分色彩。 “不是这样的。我会向所有前台的工作人员转达,不仅是这位男士,任何人打听安野小姐我们都不会回答。这样一来这位男士的照片我们就不需要了。” “不只是不回答问题,我是让你多加留意不要让这个男人接近我。VIP客人入住时,你们不是会保护隐私,不让奇怪的陌生人接近他们吗?我现在就是希望你们能为我提供那种服务。” “安野小姐,如果您需要这样的服务,就更有必要对我们说明事情的原委了。在入住本饭店的客人当中,确实有一部分人需要提供特别警卫保护。但是那种服务的前提是,我们双方会事先进行充分的沟通。” 看安野绘里子一脸怄气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接受了尚美的建议,只不过一时之间实在是想不出反驳的话了。 “知道了,算了!”说着她一把从尚美手中夺过了照片。 “希望您在这里度过愉快的时光。”尚美低头行了礼。当尚美再次抬起头时,安野绘里子已经转过身,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身材矮小的服务生慌忙跟在她的后面。 尚美站在原地轻轻地摇了摇头。身边的新田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盯着电梯间的方向。 “怎么了?”尚美问道。 “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那位女客人的态度有些反常啊。” “是吗?也不是什么太稀有的事情啊。” 新田有些意外似的向后挺了挺身子:“你是说客人自己准备照片,然后命令我们不让照片上的人靠近自己这件事情不稀有吗?” “连照片都准备好的客人确实比较少。但是,提出一旦有访客到来全部回绝要求的客人也不在少数。这也是我们的工作内容之一吧。” “欸?那还真是辛苦呢!” “我已经说多很多次了,在饭店里能见到形形色色的客人。”尚美说完又叫来了新人川本,把刚才安野绘里子的要求转达给了他。 “对久我他们也说一声。还有交班的时候不要忘记交待别人。” “我知道了。”川本说着从后门离开了。 新田又凑过来说:“也不知道照片上的男人和那位女客人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尚美耸了耸肩膀,“你这么在意这件事吗,不过那位安野小姐确实是一位大美女。” “就因为是美女,才会经常被纠缠吧。照片上的男人,猛一眼看过去也是个美男子啊。她是不是在被前男友或者前夫跟踪呢?” 尚美调整了一下呼吸盯着新田的脸问道:“这件事情,也和你们正在调查的案件有关吗?” “不,这个应该是没有,”新田摇着头说,“我们正在追查的是动机不明的连环杀人案。一个小小的跟踪事件根本不算什么。” “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入住客流的高峰时段马上就要到了。”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位外国商务人士正向前台走过来。 12 完成了和晚班人员的交班工作以后,新田朝办公楼走去。今后他打算继续在前台待着,有几件事情需要汇报,还有一些事情想要确认。 到达会议室后,发现稻垣已经在那儿了,正和本宫两个人商量着什么。一旁的烟灰缸中依然是塞得满满的烟头。 “辛苦了,”稻垣冲新田挥了挥手,“上次说的那位老妇人,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吧。就是你说过的怀疑她在假装看不见的女人。” “嗯,是的……” 虽然如新田所料,假装看不见是真的。但演戏的理由却让人万万没有想到。不过这些细节也不适合在这里多说。 “真是抱歉,引起了不必要的慌乱。” “别在意。警戒心强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平安无事成为一场笑谈比什么都强。” 新田点头答应后,继续说道:“有一件事情我想要确认一下。”说完就看向了本宫。 “你说的那件事,我已经确认过了——就是刚才的事情。”本宫转向稻垣。 稻垣点头嗯了一声。 “品川警署的刑事课长,对部下说可以先不考虑和其他两起案件之间的关联。” “我也听说是这样的。而且,我认为这件事有点奇怪。” “嗯,确实是有些奇怪,”新田说完便将目光转向稻垣系长,“系长也不知道吗?” “当然。所以刚才给管理官打电话确认了一下,他并不记得品川警署做出过那样的指示。后来我又直接给那位刑事课长打了电话,对方说没有这样的事。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 “刑事课长本来想对部下说的是,连环杀人案的整体调查已经由警视厅掌握了,作为辖区的警署,要把自己区域内负责的案件当作一件独立的案子去追查。却被一名叫能势的刑警断章取义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次发生的是前所未有的连环杀人案,光特搜部就成立了三个。而且为了防止第四起案件的发生,又成立了这个对策部。所以发生有偏差的解读也不是不可能的。”稻垣总结完后,对新田点了点头,“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你不要多想了,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我知道了。” 新田虽然点头答应了,但内心并没有完全认可这一说法。真的是能势断章取义了吗?毕竟刚刚从本宫那里听说能势实际上是一个很能干的人。 “其他还有什么吗?饭店方面有没有什么异常?”稻垣问道。 “目前还没有。不过有一个有点奇怪的女客人刚住进来。” 稻垣皱起了眉头,问道:“是什么样的客人?” “大概是正在被跟踪狂纠缠的样子。”新田简短介绍了安野绘里子的情况,他觉得反正稻垣等人很快就会失去兴趣了。 然而和新田的估计正相反,系长向前探了探身子,小声说道:“这件事,有点蹊跷。” “是吗?” “根据你刚才的描述,那位女性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可不能袖手旁观。” “话虽如此,可是和那三起案件很明显没有关联啊。” “你为什么敢肯定呢?” “为什么……”新田有些迟疑地继续说,“因为我认为这仅仅是一起跟踪狂事件。” 稻垣摇了摇头:“主观臆断是绝对禁止的。刚才我也说过,警戒心强一些并不会有什么坏处。因为我们还没有掌握任何能够限定嫌疑犯范围的线索。” “话虽如此……” “而且,即使这件事和案件之间没有关联,如果那家伙引起什么骚乱也会很麻烦。凶手很可能会发现这间饭店实际上已经在警察的监控之下了。” 稻垣的观点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我该怎么做?” “首先要查清楚那位女客人的身份。把住宿登记表上面填写的内容告诉我。还有,你刚刚说那个女人拿着一张照片吧。把照片借出来多印几张,给在饭店里盯梢的刑警们每人一张。” “要不要对她解释一下案情的原委呢?如果说了的话,说不定还能问出她为什么要躲着照片上的男人。” “不,不能这么做,”稻垣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案件的详情绝不可以对外透露。想点别的理由,把她的情况摸清楚。即使问不出实情,照片至少要保证拿到。” “复印照片的事,我们不征询本人的同意可以吗?” “没关系。如果被拒绝的话就麻烦了。照片上的男人随时有可能现身,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新田答应了之后便朝向出口走去。可是一边下楼梯一边觉得胸口有一团疑云始终挥之不去。如稻垣所言,对案犯的情况目前没有丝毫头绪。但正因如此,新田认为真正的犯人不会以这种形式被轻易抓住尾巴。但稻垣的指示他又不能不听。 新田回到前台看了看,没有找到山岸尚美。他找出他安野绘里子填写的住宿登记表,将上面的内容打电话告诉了本宫。之后,新田转到了后面的办公区。看到尚美正在和前台经理久我说着什么。 “打扰一下。”新田说着朝两人走了过去,“情况有些变化。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那位叫安野的客人的房间?”新田对尚美说。 “什么变化?不是说她与案件没有关系吗?” “现在看来,我们绝不能先入为主想当然。总之,我们需要再去找她一趟,借出那张照片用用。” 尚美一脸疑惑的样子,看了看旁边的久我。 “请和我们的上司商量一下吧。”久我说。 “向上面的汇报就交给我吧。不过这是已经决定的事。如果有什么不满,请给办公楼的现场对策本部打电话。我的上司现在正在那里。” 久我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看着尚美说:“我现在去找客房部长和总经理谈谈。” “那就拜托了。”目送久我离开后,山岸尚美用十分冷淡的眼神看着新田说:“见到安野小姐后,我要怎么说呢?” “由我来说。你只要跟我一起过去,站在一边就可以了。” “知道了。但是有一点请答应我。只要是和客人接触,就不要忘记自己是一个饭店从业人员。遣词用句多加注意。要使用敬语。” “这个我知道,不会有问题的。” 尚美一脸怀疑地看了新田一眼,开始操作起身边的终端机。 “安野绘里子的房间是2510。” 新田刚说完,尚美就瞪了他一眼。新田清清嗓子,重新说道:“失礼了。安野小姐的房间是2510号的单人房。” 尚美叹了一口气,拿起内线电话拨过去。对方马上就接了起来。 “是安野小姐吧。这里是前台。在您休息时间冒昧打扰真的很抱歉……不,目前还没有人来找您。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们饭店方面有一个建议,现在我们能去您的房间与您面谈吗?” 又说了几句之后,尚美挂断了电话。 “好像计划出去吃晚饭,没多少时间了。让我们马上上去,五分钟之内结束谈话。” 新田咋舌:“我们是在保护她不被跟踪狂骚扰啊,她还这么气势凌人!” “你的这些话,从现在开始十分钟内还是别说了。” 新田和尚美两人小跑着,向安野绘里子的房间赶去。尚美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门却直接开门了。安野绘里子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 “什么事?”安野双手抱在胸前,交替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新田开口道:“就是白天的事情。我们和负责警卫的工作人员商量了一下,认为最好还是将白天的照片暂时交给我们。” 安野绘里子黝黑的大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看着新田说:“如果我把照片交给你们,你们能好好应对吗?” “照片上的男人一旦出现,问起安野小姐的事情,我们只要什么都不说就可以了吧?” “不仅是这样,要保证他不能靠近我。” “如果有照片,应该能做到这一点。” “刚才,这个人不是说不行吗?”安野绘里子保持着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朝山岸尚美扬了扬下巴。 “那个时候只能那么回答。现在我们已经和警卫人员商量过了,请您放心。”新田说着挤出了一个笑容。 安野绘里子一脸警戒,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声“那等一会儿”,返回了房间。 回到门口时安野手里拿着照片。说了声“给你们”就不客气地把照片递了过来。 新田接过照片后,继续说道:“我们这里的警卫负责人原来是警察。在警视厅也有些影响力。如果安野小姐还有什么问题,请随时找我们商量。把问题交给专业人士解决起来比较得心应手。” 安野绘里子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迟疑的神色,马上轻轻摇了摇头:“我找警察……可没什么事。” “那就好。” “那就拜托了。”安野用冷淡的声音说了一句之后便关上了房门。连关门的声音听起来也冷冰冰的。 新田和山岸尚美对视了一下,向着电梯间方向走去。 “照片上的男人,和连环杀人事件有关系吗?”进了电梯以后,尚美问新田。 “还不知道,为了以防万一。” “可是白天的时候你还断言没有关系呢。” “个人的想法和侦破方针产生分歧,也是常有的事情。”话一出口,新田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多余的话,觉得有些后悔。 回到一楼后,新田立刻看见了本宫。他正坐在沙发上,朝着自己轻轻挥手。 新田走近本宫,站在他的旁边。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后,快速地把从安野那里拿到的照片递给了本宫。 本宫接过照片说:“已经查过她在住宿登记表上填写的地址了,是不存在的。电话号码也是乱写的。恐怕连名字都不是真的吧。” 新田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样说来,她结账的时候选择了现金支付而不是信用卡。确实有可能是假名。系长怎么说?” “暂时先观察吧。现阶段也不可能对本人问话。因为使用假名本身又不犯罪。还有就是趁她外出时可以联合房间保洁员组搜查她的行李,不过那是最后的手段了。如果她真的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应该不会在房间里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吧。” 本宫所说的房间保洁员,应该就是指潜入饭店的刑警吧。 “安野绘里子一会儿要出去吃饭。吃饭的地点不知道。” “知道了,我跟系长商量一下看要不要找人跟着她。” “那就拜托了。”新田小声说完后,离开了那里。 确认了山岸尚美不在前台之后,新田来到了后面的办公室。尚美正在和客房部长田仓说话。田仓注意到新田后,对尚美说了一声“那就这样”,随即离开了办公室。 “有什么事吗?”新田问道。 “在不告诉客人实情的前提下,把客人重要的照片用于侦破工作是不妥当的——这是总经理他们的看法。”山岸尚美用冷淡的口气说道。 新田双手叉腰,面露不悦。 “他们也应该知道我们是没办法了吧。难道让我们告诉那位女客人,这家饭店就是下一起连环杀人案的发生地点吗?如果有不满的话让他向办公楼的……” 为了堵住新田的话,山岸尚美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说道:“这个我知道。所以总经理他们最终也得出了虽然有不妥之处,但特殊情况下也只能特殊处理的结论。” “你怎么不早说?” “但是是有条件的。你们应该会复印照片吧,一旦查明她和案件没有关系,就要立刻销毁所有的复印资料。而且绝对不能对外公布曾经进行过这样的调查。这是总经理对稻垣系长的请求,我也想让在现场实际负责侦查工作的你答应我这一点。”尚美的言辞之间充满了真情实意。她打心底并不愿意背叛客人对自己的那份信任吧。也许在她看来,让乔装的警察待在前台,就已经是对客人的重大背叛行为了。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新田直视着尚美的目光说道。 尚美像完成了一件重大的工作似的长出了一口气,拉过了旁边的椅子坐下。 新田也与尚美面对面坐了下来。 “你曾经说过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看着尚美一脸费解的样子,新田继续说道,“我是说,住宿的客人拒绝来访的事情。” “啊,”山岸尚美恍然大悟似的点着头,“对客人来说,并不是所有的访客都是他们想见到的。” “比如说来追债的?” “这样的情况也发生过。” “我倒想问问你们的处理方式,如果替客人回绝,来访者会轻易接受吗?我感觉他们应该会说‘跟你没关系’,‘别掺合进来’之类的话吧。” “这就需要一些技巧了。如果直接说‘客人不想见你,所以请回吧’之类的话,只会激怒对方。所以最方便快捷的回答就是您要找的人不住在我们饭店里。” “原来是说谎啊。” “为了保护客人。有时也会使用这样的手段。” “如果说访客已经知道了自己要找的目标住在这里,只是来问一下房间号的呢?” “如果客人交待过不能把他住在这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的话,那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说。如果没有交待过,我们也会事先给客人打电话,确认是否可以告知来访者。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使用手机。如果是比较亲密的关系,应该会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让访客自己打电话问本人就可以了。如果他不打,或者无法打,就要考虑一下是不是有特殊情况了。当然,我们在向客人确认时会确保访客不会注意到。” “如果访客表示不说出房间号他就在这里不走呢?” “那么我们只能不停地低头道歉了。如果对方企图采用暴力手段,我们就会叫来饭店的相关部门负责人。” 尚美的回答一气呵成,没有什么停顿。这说明尚美说的不仅仅是她接受到的教育培训,而是通过实践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 “但是,如果对方已经摸清了饭店的应对方法,应该会采取些别的手段吧。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还有什么方法呢?” 面对新田这个问题,尚美将目光投向了远方,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嗯,还真是有不少人为此绞尽脑汁。” “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件吗?” “有几件事……”尚美停顿了一下,又开始继续说道,“大约一年多以前,有一个女人前来,询问一位客人的房间号。根据她的说法,她住在纽约,和入住饭店的客人谈着远距离恋爱。可是因为急事忽然回国了,现在刚从成田机场赶过来。” 这个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新田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然后呢?” “她是这么对我说的。这次她忽然回国,事先没有跟她的恋人说。她想忽然出现在他的房间,给他一个惊喜。” “原来如此,”新田嘟囔着,“她想得还真周到。这样一来饭店人员也无法跟客人联系确认了。那么,接下来呢?” “我跟她说稍等。然后就回到了后面的办公区,给客人房间打去了电话确认。”尚美爽快地说。 “欸?”新田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样一来,她的制造惊喜计划不就泡汤了吗?” “是的,事实上我心里也很难过。但是那个女人让我感觉我不得不这么做。” “为什么?” “长期从事这项工作,会有一种不经意间的直觉。和那个女人接触的瞬间,我便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也可以说我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遵从这种直觉,我给客人打了电话。如果最终证明是我想多了,我打算向这两个人道歉。” “但是,事实证明你并没有想多吧?” 尚美点了点头:“我向客人描述了那个女人的身型样貌之后,他马上说这些都是编造的,叫我绝对不要把房间号告诉她。最好是把她赶回去。” 这个剧情真是让人热血沸腾,新田仿佛能够想象出那位男客人狼狈的样子。 “你是怎么让她回去的?总不能把客人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她吧?” “当然了。我对她说,她要找的人不住在这间饭店里。但是那个女人并不买账,她说不可能,她从本人那里亲耳听说他预约了这里,肯定是我们偷偷联系过他要找的人了。她这样一说,我再装傻就不合适了。只好说那位客人确实曾经预约过,可是临时又取消了预约。” “太高明了。”新田说,“这个回答太巧妙了。这样一来对方就不得不放弃了吧?” “但是那个女人可不像你这么容易放弃。而且,她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她坚信那个男人一定住在这里,让我给她也准备一间客房。好像想要住在这里,自己慢慢找。” 新田感觉到后背冒出了一股凉气。 “真是太执着了。那个男人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 “不过就是那些事情呗。”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如果让她住进来,那么她也变成了尊贵的客人了。” 山岸尚美摇了摇头。 “这个事情也要讲个先来后到。我不得不优先考虑已经住在这里的客人的利益。我对那个女人说,很不巧今天饭店的房间全满了。实际上还有很多空房间。那个女人依旧纠緾不休,坚持要找一个房间,我就只能不停地鞠躬道歉,终于,她大动肝火地拍了一下服务台离开了。到最后,她好像已经意识到我们给客人打电话确认过了。” 新田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告一段落了。可是,那样执着的一个女人,即使不住进来,恐怕也会在哪里盯着吧。因为男人总是要退房的。只要埋伏在饭店外,男人被抓住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有这个可能。” “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顺利逃过这次追踪。” “这就不知道了。离开了饭店的控制范围,我们也就无能为力了。” “也就是说,在饭店外发生什么都与你们无关了,对吗?” 听了新田的这句话,山岸尚美眼中有一丝阴郁一闪而过,不过马上就控制住了,变回了饭店工作人员特有的表情,坚定地说道:“我们衷心希望客人们能够幸福。但是也很清楚自己能力有限。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对每一位即将离开的客人说:请您走好!” 从尚美的话语中,新田解读到了“只要客人在饭店内,我们就会用尽全力保护他们”的意思。 已经过了午夜零点,照片上的人依然没有出现。新田来到办公楼,去会议室转了一圈。本宫等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去。稻垣已经不在这里了。 “看来,今天一整天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啊。”本宫看到了新田,这样说道。 “真是个能掀起风浪的女人。虽然她认为那个男人一直缠着自己,说不定只是她的错觉呢。” “因为过度自恋而引起的被害妄想吗?”本宫瘪着嘴说,“这个,倒是有可能。” “不过算了吧,反正她只住一个晚上,在她明天早上退房之前,我们就陪她被害妄想一下吧。” “你打算通宵吗?” “怎么会呢。我打算一会儿就去休息一下。”新田指着屋顶说。楼上设有休息室。 本宫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今天要回趟家。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新田朝楼上走去。 站在客房部的办公室外面,眼前的一幕令新田大吃一惊。山岸尚美正坐在笔记本电脑面前,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我以为你早就回去了呢。”听到新田的声音,尚美的后背猛地抽动了一下。尚美转身冲着新田说了一声“辛苦了”。 “你又在对案件进行独立调查吗?” 尚美苦笑了一下。 “谈不上什么调查。因为从你那里得知了数字的秘密,所以想检索一下新闻报道,看看每一个案件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新田走了过来,坐在尚美的旁边。电脑浏览器上显示的是在品川发生的第一起案件的报道。 “当初被召集起来调查这起案件的时候,真没想到会发生今天的事情。自己竟然变成了饭店工作人员。” “那个时候还没想到会是连环杀人案吧?” “怎么可能会想到呢。现场留下的那串数字,也被认为和案件没有关系。而且,当时还有一个十分可疑的嫌疑人。不,准确地说,我现在还在怀疑他。只是,他有不在场证据,而且又查不出他和其他案件有关联。” “有不在场证据的话,就应该不是他吧。” “虽然是有,但那个不在场证据很可疑。” “可疑?” “也就是说,我怀疑是伪造的证据——”话刚说出口,新田就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可是另一方面,新田又觉得面对这个女人,坦白一些也未尝不可。 新田再次看着山岸尚美:“以下的内容就是案情秘密了。”然后简略地说明了不在场证据的事情。在推定的案发时间内,嫌疑人待在自己的家里,接到了前女友打到座机来的电话,并且他的家距离案发现场很远——大致是这样的内容。 “接前女友电话的,会不会是和嫌疑人声音很像的别人呢。”尚美猜测道。 新田摇了摇头:“他的前女友是偶然间打电话过来的。嫌疑人无法预测会接到这样的电话。” “那么,前女友会不会是同谋?” “这个我们也想过,可是可能性很小。前女友和嫌疑人分手已经有两年多了,现在已有其他的恋人。而且他的前女友打电话时,房间里还有她的另一位朋友。那个朋友也能证明前女友确实打了电话。” “朋友吗?” “是的。所以到这里,调查似乎就进入死胡同了,可是我还是不甘心。我一直在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圈套。可是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又发生了第二、第三起案件,便无法将注意力只集中在第一起案件上了——”说到这里时,新田停了下来。因为他注意到尚美好像在放空。她的视线正盯着远处的某个地方。新田叫了一声:“山岸!” 尚美眨了几下眼睛,终于将焦点又落在了新田的脸上。“啊,不好意思。” “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在听你说这些的时候,不自觉地走神了。” “这还真少见。你在谈话中途居然会走神。”新田言辞间流露出了一丝丝讥讽。 “不好意思。有个问题我觉得想不通。” “什么问题?” 尚美有些踌躇不决,最后还是开口道:“那位前女友,是因为什么事情给嫌疑人打电话?应该不会是想要复合吧。” 新田笑了出来,摇着头说:“不是。好像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尚美歪着头说,“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打电话呢?” “欸?”面对这个出人意料的问题,新田竟无法回答,不停地眨着眼睛。 “和朋友在一起时,没有必要特意给一位关系微妙的人打电话吧。如果真的要打,也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这个她倒是没有说。” “也许在撒谎,那个前女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面对警察难以启齿吧。比如说,她到现在依然喜欢着嫌疑人,打电话只是想知道他的近况,这个面对警察就很难实话实说。” 新田点着头说:“啊,原来如此。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在朋友面前不就更不好意思打这个电话了吗?” 山岸尚美听了之后,嘴边露出了一丝坏主意得逞似的微笑。她的脸上很少出现这种表情,新田觉得有些意外。 “不,我觉得正相反。” “怎么说?” “会不会是她的朋友怂恿她这样做的呢?比如说了‘你可以打个电话问问啊’之类的话。刚才我一听说她身边还有一个朋友,更加觉得可能是这样了。” 新田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之前他从未曾想过有这种可能性。 “不好意思,只是外行人的想法。你别当回事。” “不,说不定真的被你猜对了。果然,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才最明白。”新田将双手抱在胸前,心悦诚服地感叹道。 如果山岸尚美的推理真的成立——在新田的脑海里,有些念头开始蠢蠢欲动。他甚至预感到,一直紧锁的那扇门就要打开了。 就在这时,新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路。新田发出了不满的啧啧声,掏出电话。 是关根打来的。他现在应该穿着服务生的制服站在饭店的正门附近吧。 “是我。怎么了?” “我是关根。你马上回前台,照片上的男人出现了。” “什么?你确定吗?” “我确定。现在刚下出租车,正站在外面抽烟呢。”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新田挂断了电话,飞快地向山岸尚美转达了电话的内容。听完后,一脸严肃的尚美,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抓到手里,站起身来。 13 一眼看上去,确实是照片上的人。尚美心想,头发比照片上要长一些,戴着眼镜,但确实是同一个人。黑色西装外套里面穿着衬衫,上面的两个扣子都没有系上。 男子向前台径直走了过来。前台当班是年轻的接待员小野,但尚美已经打算自己亲自接待他。新田站在身后。 尚美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可是绝不可以在表情上流露出来。她一边感觉到面部肌肉已经僵硬,一边对自己说,一定要保持微笑。 看到男子一脸严肃地站定,尚美深深鞠了一躬。 “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办理入住吗?” 尚美预计他一定会说不是,只是想要问点事情。然后他会拿出一张照片,问是否有这样一个女人住在这里。不用说,照片上的人一定是安野绘里子。 然而完全出乎尚美的意料,男子点了点头:“我叫馆林。” “啊?”尚美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男子一脸不解。 “我说我叫馆林。已经预约过了。” “啊……真是失礼了,请您稍等。”尚美慌忙道歉。 尚美立刻查询了身边的终端机,马上发现了馆林光弘这个名字。预计到达时间是午夜零点,预约了一间商务套房,入住一晚。 尚美感到很为难。既然接受了他的预约,就不可能把客人赶回去。虽然也可以以发生了重复预定这样的理由向他道歉,然后把他介绍到别的饭店去,但是不是真的有必要这么做?现在又不能断定面前的这个人会对安野绘里子造成伤害。 “怎么了?没有我的名字吗?”馆林问道。 “哦,不是……您是馆林光弘先生吧。今天预订了一间商务套房,入住一天。没错吧?” “是的。” 尚美拿出住宿登记表放在他的面前:“请在这里填写一下您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馆林光弘默默地开始填写。尚美盯着他写字的手。书写的动作没有什么不自然的,不过也有可能是经常写假名,已经习惯了。 尚美飞快地在终端机上寻找空房间。现阶段能做的就是尽量给他安排一个远离安野绘里子的房间。安野的房间号是2510,也就是说房间在25层。 正好1530号房间空着,这间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尚美马上将房卡准备好了。 “这样可以了吧。”馆林指着住宿登记表问道。尚美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住址是高崎市,还有他的手机号码。 “可以了。请问您是用现金支付吗?” “是的。哦,我知道,要交押金是吧。” 馆林从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了钱包,很自然地从里面拿出了几张一万日元的纸币。熟练地数出十张,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了吗?” “够了,那我就先收下了。” 随后尚美开了押金收据,递给馆林。接着又准备好1530号房间的房卡,向一直等在一旁的服务生使了个眼色。那个服务生,正是刑警关根。当下,恐怕潜入饭店的所有刑警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叫馆林的客人身上吧。 关根马上走上来,准备接过房卡,可是被馆林阻止了。 “不,不用了,我一个人上去吧。”馆林说着接过了房卡。 “可是客人,我们还要向您介绍紧急出口的位置呢。”听了尚美的话,馆林很不耐烦似的摇摇头说到:“这个看楼层的平面图就知道了。我不喜欢有人跟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法再勉强了。 “好的。那么,请您慢走。” 还没等尚美说完,馆林光弘就转身离开了。关根不死心地想要送馆林到电梯间,也被一句“不用”干脆地拒绝了。 “把住宿登记表给我看看,”新田在尚美身后说道,“我查一下他的住址。说不定名字也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高崎市在群马县。而且群马县还有一个叫馆林市的地方。” “啊……” “住宿登记表给我。” 这些工作还是交给警察比较好。“那就拜托了。”尚美说着把住宿登记表交给了新田。 趁着新田在一旁打电话的时候,尚美也拿起了话筒。拨通了2510号房间的电话,安野绘里子很快就接了起来。 “在您休息时打扰您,真是万分抱歉。可是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需要告诉您。”一番铺垫之后,尚美说明了照片上的男人出现了,可是他事先预约了饭店房间,现在已经正常办理手续住进客房的事情经过。 也许是因为太吃惊了,电话那头的安野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在话筒里听到了叹气的声音。 “我已经拜托过你们不要让他靠近我了吧。” “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尽量安排了一个距离安野小姐较远的房间,这样在走廊里应该也不会碰面。” “真的没问题吗?他在几层的几号房?” “十五层的1530号房间。” 安野绘里子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知道了,算了吧。” 然后就咣当一声挂断了电话。尚美拿着话筒看了一会儿,才放了回去。 这时一旁的新田也刚好打完了电话。 “这个住址虽然是存在的,可是是一个染料工场。没有人住在那里。” “那样看来名字也是假的……” “应该是吧。安野是假名,馆林也是假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人,也没有问任何关于安野小姐的问题,这是为什么呢?” “可能他知道就算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所以住了进来,想靠自己的力量去找吧。” 新田说完之后,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小野插了一句:“那个,刚才那位客人好像以前也来过。” “欸?”尚美看着后辈的脸,“真的吗?” 小野歪着头想了想:“看照片的时候还没注意,看到本人就想起来了。我想不会有错的。上次也是这个时间段来的,当时我也在前台。预约的也是商务套房。” “那你还记得他当时用的名字吗?”新田问道。 “哎呀,这个可有点……但是我感觉应该不是馆林这个名字。” “他肯定不会用同一个名字的,”尚美说,“只要入住过一次,客人的名字就会在饭店留下记录。再接到预约时,就能判断是不是老客户了。” “原来如此,”新田摸着下巴说,“他住进来的事情你已经告诉安野了吧。她有什么反应?害怕了吗?” “她确实是大吃一惊,但没觉得她害怕,也可能只是故作镇定。” “很要强嘛,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不过,她既然如此防备这个男人,现在马上退房不就行了吗?” “在这个时间?退房以后,让她住到哪里去呢?” “说的也是,”新田板着脸说,“总之要提高警惕。我去一趟警卫室。馆林的房间是在十五层吧。我去提醒一下负责监控录像的刑警,让他们多留心。” 新田从后门走了。目送新田离开后,尚美想着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看样子,新田还没有打算收工。别说收工了,很可能要盯上一整夜了。 “山岸前辈,没关系的。你先回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们了。即便发生什么情况,也只能交给警察处理了,”小野好像察觉到了尚美的不知所措。 “但是新田还在呢。” “都这个时间了,那位警察先生也没有机会和客人接触了。而且我担心山岸前辈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身体会吃不消的。” 小野的话确实有点道理。 “这样啊,那我就回去了。我去和新田说一声。” 尚美回到后面,坐上员工专用电梯。警卫室在地下一层。 警卫室的门是敞开的。可以看到新田站在那里的背影,他正在和里面的人说着什么。 尚美走过去,看了一下里面的情况。在成排的监控录像屏幕前方,是警卫员和一位穿着衬衫的男士,应该也是刑警吧。 那位刑警先朝着尚美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像连带反应般,新田也看了过来。 “山岸……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过来跟你说一声,我先回去了。” “啊,”新田重重地点了点头,“快回去吧。没有必要连你都陪着熬夜。如果一直跟着我们的节奏,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我一会儿也打算把事情交给他们,自己去休息一下。” “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尚美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了穿着衬衫的刑警的叫声:“新田!” “有人去了1503号房间。” “什么?”新田靠近屏幕再次确认道,“你确定吗?” “不会有错。十五层的走廊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我一直在盯着看。” “好的,再回放一遍。” 尚美也从后面看了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走廊和两侧并列的房间。走廊尽头是一个拐角。 刑警操作了一下手头的机器。在走廊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女人。身上披着一件浅色的大衣。 新田小声嘀咕着:“是女人啊!” 女人一边看着房间号一边往前走。然后停下脚步,敲响了房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女人走了进去。 “应该就是1530号房间。”穿着衬衫的刑警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馆林在跟踪安野绘里子的话,应该不会把别的女人带到房间里吧。”新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不管怎样,再观察一下吧。”接着又对尚美说:“这里就交给我们,你先回去吧。” 尚美点了点头。虽然说放心不下,但尚美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不属于饭店服务的范畴,而是与警察在调查的案件相关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辛苦了。” 尚美离开警卫室,走到了员工专用电梯处,按下按钮。 虽然很担心安野绘里子和馆林光弘的事情,但也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两个人的房间距离很远。而且已经将馆林入住饭店的事情告诉了安野绘里子,她应该不会离开房间。而且馆林也不知道安野的房间号。 这时电梯门开了,尚美走了进去。 看着眼前的门又缓缓地关上。就在这个瞬间,尚美的脑海里闪过了一道灵光。她马上按下了“开”的按钮,下了电梯,一路小跑回到警卫室。 看着急忙赶回来的尚美,新田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了?” “二十五层呢?”尚美问道,“2510号房间的监控录像屏幕是哪个?” “嗯,是这个吧,”穿衬衫的刑警操作了一下手中的机器,切换到了另一台监控器画面。 尚美靠过去盯着画面。这次的影像与看1530号房间监控录像的角度不同。隔着一个电梯间,在相反的方向。 新田走到了尚美身边,问道:“山岸,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新田,我可以暂时待在这里吗?” “欸?” “我可能犯了一个非常重大的错误。” 听了尚美的话,新田皱起了眉头。就在这时,穿衬衫的刑警“啊”了一声。尚美条件反射般的看向监控屏幕。从那间房间里,走出了一个女人。连房间号都无需确认,正是安野绘里子。 “那个女人,都这个时候了她打算去哪儿啊。”尚美这时已经顾不上纠正新田粗鲁的遣词用句,大叫一声:“电梯间,把监控切换到二十五层的电梯间。” 屏幕切换了过来,显示出电梯间的影像。终于,安野绘里子从右侧缓缓进入了画面。她按下按钮,等待着电梯。一脸严厉的神色,紧紧地抱着手提包。 电梯来了,安野走了进去。一共有六台电梯,安野坐的是三号梯。在紧邻的监控屏幕上,已经出现了三号电梯间内部的监控影像。表情僵硬的安野绘里子面向着摄像头。看不出她按了几层的按钮。 “看一下十五层电梯间的监控。”尚美说。 画面切了过来,正是十五层的电梯间。不一会儿,安野绘里子从三号电梯里走了出来。 就是这个了——尚美飞奔出警卫室。“山岸!”后面立刻传来了新田的叫声,但是尚美一直跑到电梯间才停下脚步。 幸好电梯还停在地下一层。门马上就打开了,尚美走了进去,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新田也挤了进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解释一下啊。” “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饭店人员不该犯的错误。”看着面前一头雾水的新田,尚美接着说道,“客人的房间号,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能告诉别人的。但是我却说了出来。把馆林先生的房间号告诉了安野小姐。” 新田顿时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并不是馆林在跟踪安野,而是正相反?” “事到如今只有这种可能了。” 电梯到了一层。两人争先恐后跑出了电梯。穿过走廊和办公区,最后冲出了前台。小野等人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可是他们也没时间解释了。 这种赛跑到底还是男人要快一些。新田抢先一步到达了电梯间,按住电梯的门等着尚美进来。尚美跑进电梯后,开始调整她凌乱的呼吸。此时此刻,剧烈的心跳并不仅仅是跑动造成的。 “安野绘里子打算做什么?”新田一边微微活动着右侧的脚踝一边说道,“那个手提包很可疑。她好像抱着很重要的东西。” “难道在包里装了凶器……什么的吗?” 新田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盯着尚美的眼睛。 电梯到达十五层停了下来。门刚开了一半新田就把身子挤了出去。尚美紧随其后。 商务套房在走廊的尽头。外面没有安野绘里子的身影。也就是说,她已经进入了1503号房间。 两人终于站在了房门前,对视了一下后,新田准备敲响房门。尚美则沉默地低着头。 新田靠近房门,轻轻举起了拳头。 门猛地一下打开了,险些直接撞上了新田的脸。然而从房间里跑出来的,并不是安野绘里子,而是最开始进入这个房间的女人。她穿着单薄的连衣裙,手里拿着手提包和大衣。再仔细看看,还抓着一双丝袜。女子看到了尚美和新田后,显得有些吃惊,不过什么都没有说,匆匆忙忙离开了。 新田按住即将关上的门。尚美站在他身后观察着室内的情况。 安野绘里子站在房间的正中央。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披着浴袍的馆林,正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新田的声音,安野绘里子吓了一跳似的朝这边看来,馆林也抬起了头。看来这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新田和尚美的存在。 “什么事?你们怎么在这里?”安野用尖锐的声音质问道。 尚美推开站在前面的新田,走了上来。 “我们看到安野小姐走进了这个房间。担心这里会不会发生什么纠纷。” 安野绘里子不耐烦地摇着头说:“算了吧。你们就别管我的事了。” “但是——” 还没等尚美说完,安野绘里子就径直走了过来。本来她一直低着头,走到尚美面前时才把头抬了起来。尚美吃惊地发现安野绘里子的双眼通红。 “我们两个,是夫妻。” “欸?这怎么会……” 安野绘里子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提包,拿出了里面的资料。展开后摊开在尚美面前。是一张离婚申请书。丈夫叫村上光弘,妻子叫村上绘里子。 “我是来把这个交给他的。所以,你们就别担心了。” 安野说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尚美猜想她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吧。 “那么……刚才冲出去的那个女人是?” 听了尚美的问题,安野绘里子,不,应该是村上绘里子不屑地歪着嘴说:“应该是六本木的陪酒女吧,我们这位就是喜欢六本木。” 想不出应该给出什么回应。尚美只得咬着嘴唇。 “没关系的。”村上绘里子说。这次的声音,比她之前说话的声音都要显得孱弱。 “拜托你们了,别管我的事。也不用担心。我不会逼着他和我一起殉情的。” 尚美调整了一下呼吸,看着村上绘里子平静的表情。虽然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可是眼神里却充满了悲伤。 新田拍了拍尚美的肩膀:“我们走吧。” 尚美点了点头,后退着准备离开。“你们慢慢聊吧”,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前一刻,尚美强忍住了。两人退回走廊后,新田轻轻关上了房门。 尚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旁的新田则对监控摄像头做了一个束手无策的动作。 上了电梯后,两人又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露出了苦笑。 真让人头疼,新田说。 就是啊,尚美回应道。 回到一层后,尚美返回了前台。新田说要去一趟警卫室。尚美对看起来惴惴不安的小野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小野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不过,没出什么大乱子也算是好事吧。” “对于饭店来说确实是……” 尚美离开前台,来到大堂,坐在了沙发上。此刻尚美感觉自己的身体很沉重。紧张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所有的疲劳好像都汹涌来袭。 不行,这样下去好像马上就要睡着了——尚美心里这样想着,赶快直起身来,转动着脖子。就在这时,尚美看见村上绘里子从电梯间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行李。尚美站了起来。 村上绘里子来到前台,拿出了房卡。 “您要退房吗?”小野确认道。 “是的。” 办完手续,村上没有拿走放在前台上的发票便转身离开了。 经过尚美的时候她朝尚美瞥了一眼,然后默默走开了。但马上又停了下来,回头对尚美说道:“不好意思,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尚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走向村上绘里子:“这个要怎么办呢?” 村上绘里子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这个你们随便处理吧——”话说了一半,村上绘里子便摇了摇头,伸手说,“不,这个还是我自己来处理吧。” 从尚美那里接过照片后,村上绘里子又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装进了手提包。 “我发现那个人每次来东京的时候都会跟女人约会。但是之前我一直没有证据。能够在偷情现场抓住他是最好的,不过我也知道饭店人员是不会轻易告诉我他的房间号的。” “保护客人的隐私是我们的工作职责。” “是啊。所以我只能用这一招了。” “真是完全被你骗过去了。” “真是对不起。不过托你们的福,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和他彻底了断了。” “那么您是事先知道您丈夫和那个女人分别预约了房间的事情喽?” “当然了,因为——”村上绘里子深吸了一口气,胸部也随着高高隆起,“我和他之前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在他和第一任妻子分手之前。” “啊……”尚美收回了本来想说的“原来如此”。 村上绘里子微笑着,耸了耸肩膀说:“以前就有这样一个说法吧。抢走了别人的男人,早晚也会被人用同样的手段抢走。我还曾经以为自己会是例外,看来人生并没有那么容易。” 这真是一句不好轻易回应的话。尚美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早点回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吧。” “我带您到出租车上车点吧。” 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饭店大堂。走出饭店正门后,旁边不远处就是出租车上车点。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停在那里。村上绘里子走近后,出租车的后门自动打开了。村上绘里子坐了进去。 “期待您下一次的光临。”尚美鞠躬行礼。 车门关上。出租车开动了。尚美抬起头。在出租车转弯驶出上车点时,尚美看见车上的村上绘里子正用手绢擦拭眼角。 14 外面的天色开始渐渐暗下来时,能势浑圆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前台前方的大堂里。和往常一样,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西装。看到新田正在前台,能势很高兴似的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坐在空着的沙发上。 “我过去一下。”新田指了指能势,对身边的尚美说。 尚美似乎还记得这位土气的刑警,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应了声“知道了”。 新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走近能势。大堂里一如既往地有几名刑警在盯梢,但好像没有人注意新田的行动。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新田像一位普通的饭店员工一样四处走动已经司空见惯。 新田在能势旁边坐了下来。 “突然把你叫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你刚才正在四处打听吧?” “不不不,听到这样的消息,我还怎么坐得住呢?”能势舔了舔嘴唇。 “现在还只是我的猜测。” “不,应该说是一个很好的着眼点。让我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一般情况下,在朋友面前给前男友打电话确实会让人有些抵触,不过如果是受到了朋友的怂恿和鼓励的话,就变得合理多了。不愧是新田,居然能想到这一点。看来你还是很了解女性心理的。” 听了能势的赞美,新田忍住了苦笑。这其实不是自己想到的,而是山岸尚美的想法。可是又没有必要特意把这段不为人知的细节挑明。 “所以我想让你帮我调查的是——” 新田刚说到这里,能势就伸出右手做了一个阻拦的动作。 “我知道。是关于井上浩代的事情吧。”能势说着从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记事本。 “给手嶋正树打电话的是她的前女友本多千鹤。当时和她在一起的还有本多的朋友井上浩代。哎呀,不行,我怎么又使用简称了。应该是井上浩代小姐,对吧。” 看来能势已经理解了新田的意图。 新田将身体向能势的方向挪动了一下:“我们之间的谈话,就不用敬称了。如果井上浩代和手嶋是同谋,通电话这个不在场证据就被揭穿了。到目前为止,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很大的障碍是我们认为手嶋‘不可能’预知自己会接到前女友本多的电话。”新田一边注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压低了声音。别说是一般的客人了,这些内容连饭店里的刑警都不能告知。 能势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也有同感。从你的报告上看,井上浩代是本多千鹤大学时代的好朋友。现年二十八岁,已婚,居住在大森……”能势边看着记事本边念道。新田紧闭着嘴唇,想起了之前找井上浩代问讯时的情景。是一位长相平平、化上浓妆后才看起来有些姿色的女性。身上穿戴的都是高级货,她的丈夫应该是成功人士吧。有些沉默寡言,除了回答问题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当时新田想,可能涉及杀人案比较慎重吧,可现在看来,也许她心里还有别的顾虑。 “那个时候,我只把井上浩代当作证实本多供词的一个证人。觉得写报告查到那个程度就足够了。” “这太正常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时她都是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物。”能势用安慰的口气说道。 新田冲着他耸了耸肩:“现在也无法确认她一定与案件有关。” 然而能势却挺胸抬头地说了一声:“不!”他的眼睛里流露出锐利的光芒。这多少让新田有些吃惊。 “这个假说,应该是成立的。刚才接到新田的电话时,我的直觉就告诉我是对的。非要问我理由的话我也说不出,不过我有心惊肉跳的感觉。当然了,是发生好事时的心惊肉跳。新田,这条线索行得通。” “我也希望如此。” “我马上就对井上浩代展开详细的调查。如果能在哪里发现她和手嶋之间有交集的话就有趣了。还有,对本多,也需要再问讯一次吧。关于她是不是受到井上浩代的鼓励和怂恿才给手嶋打电话的事,还是确定一下比较好。尤其是打电话的理由,我要再问一次。”能势开始在记事本上写下些什么。 “关于本多给手嶋打电话的理由,如果之前的回答都是谎言,那么真实理由一定难以启齿。你能问出来吗?” 听了新田的问题,能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沉思了一下,不过马上就点了点他的大脑袋说:“嗯,总会有办法的。一有消息,我马上联络你。”说完就满怀信心地站了起来。 “啊,能势,”新田也站起身来,“这件事情,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能势瞪大了眼睛,用黑眼球瞟着新田说:“对上司也不说吗?” “尽量吧。” 面前的这位圆脸刑警,撅起下嘴唇,双下巴上下动了动:“我知道了。幸好我现在是自由行动的状态。那就暂时对上司保密吧。” “非常感谢。帮我大忙了。” “道谢就不用了。那我先走了。” 能势迈着比来时更加轻快的脚步离开后,新田返回了前台。 “我回来啦。”新田打了个招呼。 “看你们聊得热火朝天呢,有什么进展吗?”尚美压低了声音问道。 “查案的细节我不能告诉你,”新田继续说道,“但你提出的疑点说不定能帮得上忙。如果有什么好消息,我再好好谢谢你。” 尚美很意外似的抬头看着新田:“我什么时候提出疑点了?” 新田用食指抵住了嘴唇,意思是现在还不能说。尚美叹了一口气,苦笑了起来。但看来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临近傍晚,办理入住的客人又多了起来。新田像往常一样,一边做着前台接待员的工作,一边在脑海里斟酌刚才和能势的对话。 新田完全不相信,那个看起来很愚钝的胖子,竟是一个能力超群的优秀刑警。但现在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本来,这件事情应该和稻垣和本宫去商量。井上浩代和手嶋正树是同谋这种假设,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得到他们的理解。但是关于这个假设的验证无法交给新田去做。决定权一旦到了稻垣手里。他就会交给别的刑警去做。万一取得什么阶段性进展,立功的就变成那位刑警了。 所以,新田决定等事情有些眉目了之后再告诉稻垣他们。这样,就不得不依靠能势了。 不过—— 即使井上浩代与手嶋正树之间有某种联系,如果不能证明他们是同谋的话也没有意义。除非能揭穿他们使用的诡计。就算受了井上浩代的唆使,本多千鹤也确实给手嶋打去了电话。打的是固定电话,而且本多千鹤很肯定接电话的就是手嶋本人。 进一步说,即使解开了眼前的谜团,还有其他问题需要考虑。首先,就是和其他案件之间的关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有效线索。 就在新田在思前想后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声“喂,那边那个!”但是新田没有意识到是在叫自己。因为当时还有其他接待员在场,而且自己还比他们站得靠后些。 “叫你呢,听不见吗?” 这次新田终于意识到了,有一位微胖的男士正在前台旁边叫自己。这人脸盘很大,黑黑的头发修剪得很短。可能因为臃肿的单眼皮,很难看清他的表情,年龄也不好判断,皮肤特别有光泽,所以有点娃娃脸。 山岸尚美马上赶过来:“请问您是要住宿吗?” 然而那位男士并不看尚美,而是指着新田质问道:“为什么你不回话?” 山岸尚美一脸疑惑地回头看着新田。新田与尚美对视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这叫什么话,客人在叫你呢,你为什么装作听不见?” “并不是这样的……非常抱歉。”新田低头致歉。 微胖的男人皱着眉头,一直瞪着新田。看着对方的脸,新田内心一震。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栗原!”男人直截了当地说。 “啊?”新田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我叫栗原,已经预约过了。” “啊,好的,请稍等。” 虽说已经接受过如何办理入住的培训,可实际上独立操作还是第一次。不知所措之下,只得先把住宿登记表递给客人。 “请您填写一下住宿登记表。” 男人一脸不悦地开始填写。站在新田旁边的尚美已经开始快速操作着预约屏幕,找到了相应的记录后用手指了指画面。男人是用栗原健治这个名字预约的。今天入住一天,要求是单人禁烟房。 栗原,KURIHARA,栗原健治,KURIHARA KENJI——新田在脑海中反复重复着男人的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可是却记不起来。 “写好了。”栗原说道。 新田接过住宿登记表。住址一栏写的是山形县。 “请问您用信用卡还是现金支付呢?” “用卡。” “那么押金也用信用卡预付可以吗?” 栗原依旧板着脸,从钱包里拿出了信用卡。新田将卡面复印了一下。上面确实刻印着KURIHARA KENJI。 山岸尚美从旁边递过了房卡。房间号是2210号。新田将信用卡放回栗原的面前,说道:“让您久等了。为您准备了二十二层的房间。”新田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房卡递给了等在一旁的服务生。 栗原意味深长地瞥了新田一眼,转身慢慢离开了。 “那位客人有什么问题吗?”看到新田还在一直盯着栗原离去的方向,尚美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一定要叫我呢?” “应该是偶然间一眼就看见你了吧。” “是这样吗?” “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吗?” “与其说理由,不如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尚美瞪大了眼睛,面部肌肉也绷得紧紧的。 “你是说你认识他?” “不知道,”新田摇着头,“我只是有这种感觉,不过也有可能只是错觉。” “但是如果这不是错觉的话,”尚美用舌尖舔了舔嘴唇,“那就大有问题了。可能要有麻烦了。” “正是如此。” 新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看见了扮成服务生的关根,便招手把他叫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关根一脸紧张地跑了过来。 新田简短地说明了事情经过以后,给关根看了刚才的住宿登记表。 “说不定,那位客人知道我的身份。” 关根一脸惊讶的表情。 “这么一说,刚才那位客人好像在离前台有段距离的地方就一直朝这儿看。从刚才就在盯着新田了吧。” “有这个可能。” “是不是和之前的案件有关?” “也许吧。虽然我觉得他应该没有前科,可是以防万一你帮我查查警察局的数据库吧。” “知道了。我去和系长还有本宫前辈说说。” “那就拜托了。” 关根拿着住宿登记表小跑着走掉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新田将自己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掌心都渗出了汗。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起来。尚美接起电话。简短的几句之后,尚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看向了新田的方向。 “发生什么事了?”新田问道。 尚美对着话筒说:“我知道了。马上就让他过去。”说完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新田又问了一次。 “服务生打来的。栗原先生投诉了。” 新田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对什么地方不满意?” 尚美摇了摇头。 “不知道。服务生说,他只说这个房间不行,把刚才那个接待员叫过来。” “刚才那个接待员,是指我吗?” “是的。” 新田咬着嘴唇,歪着头嘟囔着:“到底是谁呢?那个家伙。”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快点去吧。拖的时间越长客人会越不高兴的。” “不,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变更房间的手续,我以前看你做过,大体上都知道。我了解完整体情况后,会给这边打电话的,能帮我预备一个替换的房间吗?” “房间的事就交给我吧。但是,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没问题。而且,如果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话,可能只是为了和我单独见面才投诉的。” “确实有这个可能。” “我过去了。是2210号房间吧。”确认了房间号后,新田离开了前台。 在等电梯的时候,新田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栗原的脸。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他的长相还算有特点,如果在问讯室里交过锋,自己应该会有印象的。 当初决定让新田化装成饭店服务员时,他就和稻垣等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因为有碰到知道自己警察身份的人的危险。当时的结论是,这毕竟是小概率事件。能够清晰地记得只在问讯时见过一两次的警察的人,应该没有几个吧。一般人只要听说对方是警察就不敢正视了。即使对方真的记得,可此时新田一身饭店人员的装扮,怎么都想不到会是同一个人吧。如果对方非常清楚地记得新田的长相,那一定是作为嫌疑人被新田询问过,那么新田也一定记得对方。因为新田现在的工作就是盯着来访客人的脸观察,这样的人物一旦出现,新田应该会先于对方注意到这一点——以稻垣为首,绝大多数人都赞成这种观点。新田也是赞成的。 但是,在一阵焦虑中新田也意识到了一点:人的记忆并不是绝对准确的。扪心自问,是不是能够把调查过的所有人都装进脑子里,新田并不能给出自信的肯定回答。 电梯到了二十二层,新田穿过走廊,来到了2210号房门前。门是关着的,新田握紧拳头,敲响了房门。 里面没有回应,门直接被打开了。开门的是年轻的行李员,脸上挂着疑惑的表情。 “失礼了。”新田走进了房间。栗原依然穿着西装,背对着自己站在窗前。 新田对行李员小声说:“这里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行李员眨了眨眼睛,好像在问“这样可以吗”,新田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一脸青涩的年轻行李员不放心地看了看栗原,低着头退了出去。 新田再次转向栗原:“请问您觉得这个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栗原依旧沉默着。与硕大的头部极不协调的窄肩膀,正微微上下抖动着。 “那个……”正在新田准备再次发问的时候,那张娃娃脸终于转了过来。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却是中年男性特有的狡猾的光芒。 “你,在这间饭店工作几年了?”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新田一时语塞。他担心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情况下,栗原会揭穿自己的身份。 “五年……左右吧。”新田随便回答了一句。 “五年吗?那么之前呢?也是在饭店工作吗?” “不是,之前做过许多工作。”在不明白栗原问题用意的情况下,新田只得暂时应付着。 栗原听了之后用鼻孔“哼”了一声。 “是工作做不久的类型啊。短短的五年是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饭店人员的。” 虽然不是真正的饭店人员,可是栗原的话却让新田很生气。与此同时,新田也判断出这个人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犯了什么过错吗?” 听了新田的问题,栗原歪着嘴,抬起头打量着新田:“有什么过错?给我安排了这么一个房间,还用那种腔调来反问我吗?” “所以我想问这个房间有什么问题——” 栗原突然用手指向窗外,打断了新田的话。 “外面有什么不对吗?” “预约的时候,你们问我对房间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我提出了想要一间夜景漂亮的房间。因为你们饭店的夜景也是一大卖点,所以想着能欣赏一下也不错。” “这没有问题啊。我们饭店所有的房间都能够看到夜景。” “别开玩笑了!”栗原粗暴地拉开了蕾丝窗帘,“这哪里有漂亮的夜景?你把我当傻子吗?” 新田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楼下正对着一条高速公路。川流不息的车辆开着车前灯,灿若星河。 “这样的夜景您不喜欢吗?” “这还用问吗?我已经说过多次了,想要一间能看到漂亮夜景的房间。你们把我安排在这里,不是诈骗吗?” 新田拼命忍住怒气。虽然没忘记山岸尚美说过的“客人就是规则手册”那番话,可是真是太愚蠢了。 “客人,漂亮与否是一种主观的认识。很遗憾您不喜欢这里,可是在我看来,这样的夜景绝不能说不漂亮。” 栗原用凶狠的眼光瞪着新田:“什么!你是在反驳客人的话吗?还是说你认为这是我的错?” 新田连忙摇头:“绝对不是这样的。但是,您刚才用了诈骗这个字眼,所以我解释了一下。总之,我马上给您准备调换的房间,请再等一下。” 就在新田准备拿起电话的时候,栗原说了一声“等一下!”然后就从一旁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 “有事吗?” “别问了,在那等一下。” 栗原说着开始操作起电脑,看起来好像是上了网。新田不明就里地朝着电脑屏幕的方向张望,终于栗原把屏幕转向了新田:“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这间饭店的官方网站。 “这个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这里贴着一张夜景的照片,你明白了吧!” 栗原用手指敲打着屏幕说道。饭店网站的首页上贴着一张绚丽的东京夜景的照片。照片中间是东京塔。 “既然你们的网站上贴了这样的照片,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不管从哪个房间都应该能看到这样的夜景。给我换个房间是可以的,但是不要忘了这个!”新田完全被这个要求惊呆了,他站在那里,交替看着电脑屏幕和栗原的脸。 “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见吗?”栗原又提高了声调。 “不是,那个,网站上的照片只是用于宣传的效果图……”话说到这里新田突然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这样的解释是没有用的。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明知如此还故意刁难。 “所以怎么样。你想说我误会了都是我的不对吗?” “不是的,刚才真是失礼了。那么,我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到下面去商量一下。” “商量是什么意思?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这件事我可交给你了。别想着推给别人。你必须想办法给我解决。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新田说完行了一个礼便离开了。关门的时候,新田拼命忍住了摔门的冲动,而是狠狠踢了一下旁边的墙壁。 回到一楼前台,新田向尚美说明了情况。尚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渐渐看出了事情的端倪。 “原来是这种类型的投诉。以宣传手册和实际内容不符为理由投诉的客人倒是偶有遇见。用官方网站上的照片来做文章投诉的还是第一次碰到。” “那怎么办呢?不如我们干脆跟他说,如果你有意见就不要住了吧。” 尚美生气地瞪大眼睛:“那可不行。” “但是那家伙就是一个来找茬的。他选中我,可能也是因为我看起来是个新手吧。太可气了。” “正因如此,你如果因为他的挑衅沉不住气的话就更是正中对方下怀了。好好应对,让他无话可说才好。”尚美说着开始操作起手头的终端机来,“能看见东京塔的房间应该在西侧。尽量选择高层的房间。” 这时新人接待员川本走了过来,手里拿了一个文件夹。 “这是从其他饭店传来的寻衅者名单,没有发现类似那位客人的投诉者。他用信用卡结账,所以应该也没用假名。” “看来这次是作为寻衅者出场的第一战啊,”新田说,“那么,他就是看我好欺负喽?” “不管怎么说,你的真实身份没有暴露吧?”尚美确认道。 “应该没有。”新田说道,“虽然总觉得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不过也可能是我弄混了。” 尚美点点头,开始在手头的便笺纸上写着什么,随后把纸递给了新田。 “三十四层有合适的房间。不止是单人房,还预备了双人房和豪华双人房。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再和我联络。” 那张便笺纸上写着几个房间号。 “我可不是为了做这样的事情才装成饭店工作人员的。” “在那位客人看来,新田你就是一个饭店服务人员,别的什么都不是,要忍耐!”说着尚美把万能卡递给了新田。 新田默默接过,叹了一口气。 回到2210号房间以后,新田发现栗原的心情更糟了。肯定是因为他太慢了。 “我这边还有其他安排呢。不就是换个房间嘛,需要那么长时间吗?要是耽误了我的工作,可都是你的责任!” “非常抱歉。因为我们想尽量找到一个能令您满意的房间。” “你这句话本身就大有问题。为什么你们不一开始就准备好让我满意的房间呢?” 新田只得反复道歉。 “真是的。这次的房间不会有问题吧?” “不会有问题的。”新田说着打开了房门,准备先到走廊里等候。 “等一下,你是准备让我自己拿这个吗?”栗原在新田走出房门之前阻止了他,指着自己的行李说。 “对不起,我来拿吧。”新田说着拿起了栗原的行李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装着电脑,行李很有分量。 新田先把栗原带到了3415号的单人间。这个房间的窗户朝西,能够看见东京塔。从窗户向外看去,是一片和官方网站上的照片十分接近的美丽夜景。 “您觉得怎么样?”新田拉开窗帘确认道。 可是栗原对夜景毫不关心,而是环视了室内一圈之后面无表情地说:“还有其他房间吗?” “您对这间房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反正你预备了好几个房间吧。都给我看看,由我来选择。我可不想让你来替我决定。”栗原带着讽刺的语气说道。 新田简直气得咬牙切齿。他拼命压制着自己想要殴打那张年龄不详的娃娃脸的冲动。 “我知道了。现在就带您过去看。”也许是因为要忍住怒气,新田的声音有些颤抖。 看着山岸尚美准备好的便笺,新田带着栗原又看了双人房和豪华双人房,每个房间的夜景都非常漂亮。但是新田明白栗原在意的重点并不是窗外的景色。因为他根本就不往窗外看。 “还有其他房间吗?”栗原一脸不耐烦地问道。 “您刚才看过的就是我们今晚可以提供的全部房间了。” “真的吗?只要我给熟人打个电话,你们今晚的房间入住情况也都是能查到的。”栗原小声说道。虽说没有强迫,可似乎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很不一般。 “请您稍等。”新田用房间的电话打给了前台。尚美接起了电话。 “我是新田。” “情况如何?” “那个……” “客人还是不满意是吗?” “嗯,是的。” 沉默了一秒钟之后,尚美说:“我知道了。你带他去3430号房间看看吧。是行政套房。” “这样好吗?” “特殊情况嘛。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你也想快点回到前台来吧?” “我知道了。” 新田挂断电话,重新转向栗原:“为您准备好了新的房间,可以带您去看看吗?” “什么嘛,你们果然还有其他的空房间。” “刚才还没有准备好。现在我带您去看看吧。”新田说着拿起了栗原的行李。 进入3430号房间后,栗原单手插在兜里,环视了整个房间后站在了房间的中间。依然没有看一眼窗外的景色。 “您觉得这个房间怎么样?”新田问道。 栗原将身体转向了新田:“你小子,肯定在想我为了提高房间等级才跟你过不去吧?” “怎么会呢?没有这回事。” “别装了,都写在你的脸上了。”栗原生气地从新田面前经过,走向房门口。 “您要去哪里?” 栗原不耐烦地转身:“最开始的单人间就行了,带我过去!” “3415号房间吗?” “不是,我不是说了吗?最开始的!二十二层的,2210号房间!” “欸?” “我还有事呢,你动作快点!”栗原说着粗暴地打开了房门。 15 “真是蛮不讲理。他这样做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如果说最开始的房间就可以,为什么还要投诉呢?说什么和官方网站上夜景的图片不一样,难道只是为了故意找茬吗?” 新田一边发牢骚一边操作着电脑,目光在液晶屏上游走着。屏幕上显示的是新田所属的部门过去调查过的案件信息。 “这件事确实很奇怪。如果他想表明自己的目的不是提升房间等级,那选择双人房或者豪华双人房就可以了。可是结果却要求回到最初的房间。真是不知道他为难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本宫在旁边也百思不得其解。 新田是来办公楼的会议室汇报的,不用说,新田最先汇报了栗原的事情。系长稻垣还没有到。 “他应该知道新田的真实身份吧,然后为了想让你出丑,故意想出了这种无理取闹的难题。”一身服务生装扮的关根说,“因为我听到现在,感觉他完全是针对新田才这样做的。” 新田靠在椅背上,嘴里念叨着:“不行,完全想不起来。难道真的是错觉?” “应该不是我们调查过的案件的相关人士吧。” 虽然本宫这样提醒新田,可新田无法对此表示赞同。 “我觉得应该是的……”新田说。 本宫一脸阴郁地说:“这可不行。这一点不弄个清楚可不行。” “我已经查过有前科人员的数据库了,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物。”关根说。 新田摆了摆手:“有前科就是说明曾经被逮捕过。如果这样我无论如何都会记得的。就算是和被害人或嫌疑人有关系的人,我也自信能够记得。问题是,只是通过简单的问询见过的人我就不敢保证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方应该也不会记得了。即使还记得,也没有必要找新田麻烦吧。”本宫的话说到了点上。 新田在旁边挠着头,准备重新投入到面前的电脑中去。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开门声。先看过去的本宫和关根立刻调整了一下坐姿。新田也回过头去,看见管理官尾崎正走进来,后面还有稻垣。 新田也慌忙站起来。尾崎示意他们坐下。 “不用这么紧张,我就是来看看情况。”尾崎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看向了稻垣。 “在那之后,有什么进展吗?”稻垣问新田等人。安野绘里子的事情,上午已经汇报过了。 “晚会和宴会部没有什么异常。”本宫回答道。 “客房部呢?”稻垣将目光投向了新田。 “这个,可能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新田一边犹豫着,一边报告了栗原健治的事情。 稻垣的表情阴沉了下来。尾崎则表现得饶有兴趣。 “他投诉的内容,只是关于房间吗?还有别的吗?” “暂时,只有关于房间的。” “这样啊,”稻垣点了点头说,“那个叫栗原的男人,如果真的知道新田的真实身份,即使和这次的事件没有关系,我们也不能置之不理。如果在有其他客人在场的情况下突然被揭穿就不妙了。因为这样一来,可能被真正的犯人得知,也会给饭店方面添麻烦。” “那么我尽量不要靠近栗原吧。” 稻垣马上否定了新田的这个提议。他歪着头若有所思地说:“别说不理他了,就连反常的行动也要避免。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阴谋诡计,却发现你不在场,反而可能做出更过激的行为。所以说,还是按照正常的对应方式准备吧。” “跳梁小丑如果遭到无视,会更加气急败坏。所以还是勉强把他当成个对手应付一下,是这个意思吧?” 对本宫精辟的概述稻垣显然很满意,嘴角也缓和了下来:“嗯,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知道了。总之我会留意那个客人的。”新田说。 “不,虽然这么说,可是客人真是形形色色啊。”一直沉默的听着他们交谈的尾崎开口了,“稻垣已经把之前发生过的情况都跟我汇报过了。在经常要和奇怪的人打交道这一点上,饭店从业者和警察还真像。” “嗯,是啊。”新田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想,他们要应付的比警察还多呢,可是话到嘴边忍住了。 “可是,在凶手的身份不明、无法预测被害者的前提下,我们也只能持续现在的做法了。让你们做这些不擅长的工作真是为难你们了,多加油吧。”尾崎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新田和关根。尾崎的话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指示,只是为了激励他们,给他们打气吧。 “其他调查怎么样了?有进展吗?”新田交替看着几位上司的脸问道。 “当然了,每个刑警都在拼命调查,”稻垣瞟了一眼尾崎后说道,“很可惜,还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所突破了。你们一定想多掌握一些会在这里出现的案犯的线索,可是目前只能忍耐。” 对于稻垣这套空洞的说辞,新田有些生气。 “其他案子的调查进展,是不能告诉我们吗?比如说,千住新桥的那个案子,听说被害者生前买进了大额的人身保险是吧,这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新田!”稻垣伸手阻止了新田继续说下去,脸上的表情已然非常难看。 “你们只要把精力集中在饭店里的调查上就好了。其他案子的情况就不要管了。那些都是我们要操心的工作,明白了吗?” “可是……”新田话刚出口就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坐在稻垣旁边的尾崎已经把嘴抿成了一条线,目光游离在上空。 “我明白了。”新田回答道。 离开会议室后,新田和关根准备一起回到工作岗位。一种无法释怀的情绪,依然在新田的心里蔓延。 “照这个样子,应该没什么进展,”关根压低声音悄悄地说,“要是真的有进展,早就告诉我们了。” “不,事情好像不是这样。” “是吗?” “我感觉他们有事情瞒着我们,不能对我们这队人马透露的事。” “又是心理战术吗,他们真喜欢这一套。”关根夹杂着一丝苦笑说道。 的确,上司一边向部下隐瞒部分消息、一边指挥他们的行动这种事情时常发生。有时是单纯防止机密泄漏,有时是为了自己独揽功劳、加官晋爵,总之理由多种多样。但新田感觉这次的情况不同寻常。 正要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新田的手机响了,是山岸尚美打来的。 “我是新田。” “我是山岸。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在开会呢?” “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准备回前台,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等你回来再说吧,我就在前台。” “我知道了。”新田挂断了电话,纳闷起来。 “是山岸小姐吗?”关根问道。 “嗯,她明知我们可能正在开会还打来电话,看来不是小事。” “还是那个客人的事情吧?” “我希望不是。”新田说着加快了向主楼移动的脚步。 但是新田的祈祷并没有灵验。等在前台的山岸尚美向新田递过来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2210”。栗原健治的房间号。 “那位客人又有什么事?” 山岸尚美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让人马上到他的房间去。当然,指定要你过去。我跟他说你现在不在,是否可以由我先过去,可是他说不行。” 新田的表情扭成一团,咋舌道:“这次又是什么事。难道要投诉卫生间不好用吗?” “新田,你这样的表情,在这里是不行的。”山岸尚美小声提醒着,用食指在面前晃了晃,“关于栗原先生,你想起什么了吗?” 新田摇摇头:“没有。我把过去发生的案件都回忆了一遍,还是想不起来。说不定,我是在和案件无关的时候和他有过交集。” “要是这样的话,栗原先生认为你真的是这个饭店的员工喽?” “嗯,是应该。” “那么,”尚美微微挺起了胸膛看着新田,“事情就简单了。你就作为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的一员,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思前想后。” “可是,那个家伙肯定是有阴谋的。” “即使真是这样,作为饭店工作人员能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 “不能违逆客人,客人就是规则手册吗?” “不能随便叫客人,要用敬语。”尚美说着做了一个行礼的动作,“你快点过去吧,栗原先生还在等着呢。” 新田瞟了尚美一眼,转身朝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站在2210号房间门前,新田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房门。但是没有回音,就在新田准备敲第二次时,门打开了。栗原用浑浊的眼睛抬头看着新田,嘴角不满地向下撇着:“太慢了。你在干什么!” “非常抱歉。刚才有些工作没办法马上脱身。要是其他工作人员的话,应该可以马上赶到。” “其他的人过来就没有意义了。只能是你,因为这都是你的责任。”栗原一边强调着新田的责任一边快速说道。 “这个房间,又有什么问题吗?”新田问道。既然是需要自己负责任的事,那只能是这个房间的问题了。 可是栗原却生气地使劲摇头。 “不是房间的问题。你进来看看!” 接到栗原的指令,新田走进了房间。 桌上放着刚才见过的那台笔记本电脑。 “你看着。”栗原说着按下了启动按钮。 可是笔记本电脑却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声音,液晶屏也没有亮起来。 “咦?”新田斜视着栗原,“这个怎么了?” “什么叫怎么了。电脑完全不能用了。你怎么弄的啊?” “啊?”新田吃惊得张大了嘴,目光向下直视着栗原,“您是说我把电脑弄坏了吗?” “是啊。刚才还没有问题的,这个你也知道吧。只要按下启动按钮,就可以正常使用了。”栗原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着,一边反复按着启动按钮,“可是,我再想用时,就变成这样了。这样我就无法工作了。这里面有很多重要的数据。你到底怎么弄的?” 这已经是第二次从栗原口中听到“你怎么弄的”。至此,新田觉得自己就是在被毫无理由地寻衅找茬。 “请等一下。按照客人您的说法,好像在说电脑的损坏是由我方造成的?” “不是吗?而且不是你方,是你!就是你给弄坏的。”栗原已经激动得面露潮红。 “我……您在说什么啊?我连碰都没有碰过电脑。” “你瞎说!你怎么没碰过?” “我什么时候——”说到这里,新田想起来了,“你不会是在说我帮你拿行李的时候吧?” “就是那个时候。看吧,你还说你没有碰过。” “但是我并没有直接接触电脑啊,我从来都没有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过。” “和你拿没拿出来没有关系。听好了,电脑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敏感的精密仪器。即使是装在包里,也可能因为一些撞击导致失灵。你打算怎么办?喂!你打算怎么办?你倒是说话啊!” 在栗原如此气势汹汹的质问下,新田陷入了混乱之中。自己确实帮他拿过行李。虽说并没有粗鲁地对待行李,可也说不上小心翼翼。因为那个时候新田满脑子都是给栗原换房间的事。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倒是说啊!喂!” “不,是这样的。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也不能确定一定是我造成的啊。” “你还想装傻吗?如果不是你,还有什么原因呢?” “这个我也不好判断……说不定是因为客人您的误操作什么的。” “你说什么!”栗原已经愤怒得红了眼睛,“你是在说是我的错吗?” “不是,我只是在说有这种可能性。” “你这个家伙。别太过分了,还是老实承认了吧。就是你弄坏的。”栗原说着伸出右手,用食指指着新田的鼻尖叫骂道。接下来的瞬间,新田立刻用手背推开了栗原的手指。这完全是新田无意识的条件反射动作。做完之后,新田心想“这下完了”! “你这个家伙干什么!这是什么态度!居然推开客人的手!”栗原瞪圆了他的单眼皮叫道。 “非常抱歉。我并没有想要推开,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给我闭嘴!你就站在这,不许动!”栗原说着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电话。 16 “今晚先由饭店提供一台替代的电脑供客人使用。故障的那台电脑我们已经提出了由饭店负责联系修理,可是对方说想交给自己信任的修理厂商。”山岸尚美笔直地站在那里汇报情况。 “修理费用确定之后,让他把账单寄给饭店吧。”回答的人是藤木,此刻正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 “这个我已经说了。可是对方说不需要了。” 藤木不解道:“怎么回事呢?” “他说没有想过要我们赔偿。也并不是因为电脑坏了而发火的。” “那么,他为什么生气?” “这个嘛……”尚美顿了一下。站在一旁的新田已经感觉到了尚美把目光投向自己。 “他是不满意新田的态度吧?”藤木接着问道。 “栗原先生是这么说的。” “嗯……”藤木将目光投向了新田,“那位客人有可能之前就认识你?还是想不起来?” “不好意思。我觉得应该是在哪里见过。如果不是的话,他应该不会这样做。” “不会这样做……也就是说,你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客人有意为之?” 新田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房间的投诉,只能说他是在硬找茬。那些都是为了给我看电脑,让我帮他拿装着电脑的行李的伏笔。” “那弄坏电脑的……” “应该是他自己,”新田断言道,“电脑是装在包里的,而且我记得并没有撞到哪里,就这么坏了很奇怪。” 藤木又将视线转向了尚美:“你怎么看?” 尚美假意咳了一声:“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是以前听说在开着电源的情况下,受到一点撞击硬盘就有可能被损坏,如果没开电源,受到一点轻微的撞击是没问题的。但是,因为我们手头没有任何证据,现在就说是栗原先生自己弄坏的还为时过早。” “不,要证据的话也是有的,”新田接口道,“只要调查那台电脑就可以了。马上就能判断出电脑是在偶然的撞击下被破坏的还是人为破坏的。” “但是我们没有那样的机会了。栗原先生说他自己去安排电脑的修理。” 新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藤木。 “看来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他的目的不是金钱,而是为了攻击我个人。虽然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出于什么目的。” “即使真是这样,你也不应该在他的挑衅面前沉不住气。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对客人出手啊。” “……这个的确是我太笨了。”新田低着头,牙齿咬得吱吱响。 “稻垣系长。”藤木招呼道。稻垣正和客房部长田仓一起坐在沙发上。 “怎么办?说不定栗原先生已经隐约察觉到新田的真实身份了。因此,他才想揭穿假面……哦,不,失礼了。有可能为了揭穿新田的真实身份,才故意策划了这些事情。” 稻垣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们还没有改变侦破方针的打算。只能先按照原计划进行。假如那个叫栗原的人企图揭穿新田的真实身份,那么新田不在的话反而会引起更大的骚乱。”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种可能。”藤木将两手交叉放在桌上。从他紧锁的眉头中可以看出思虑之深。终于,藤木抬起头说:“我知道了。那么,就继续观察一下吧。只是新田,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了,千万不要露出破绽。” “我会注意的。”新田话音刚落,就从他后面传来了敲门声。 藤木说了声“请进”。 门打开了,进来的人是久我。他一脸疑惑地观察着室内的情况:“刚才栗原先生给前台打来了电话,让新田马上到他的房间去一趟。” 屋子里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这么快就来了。”藤木说道,“新田,能做到吗?不管栗原先生怎么无理取闹地为难你,都一定要忍耐。” “我知道。”新田低头致意后,离开了总经理办公室。 2210房间内,栗原正板着脸等在那里。桌子上还放着从饭店借出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怎么样?”新田问道。 “很不好用。机器的型号不一样。”栗原直截了当地说,“你真是给我惹了大麻烦。” 事到如今,在栗原心里,电脑是新田弄坏的这件事已经被认为是既成事实了。不,还是说他只是装作这样。 “也许是我没有保管好电脑。” “你承认是你的责任了吧?” “电脑损坏的原因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但确实妨碍栗原先生的工作,我想尽可能为您提供帮助。在这一点上我会负起责任的。”新田转述了从山岸尚美那里学来的台词。 “好,刚才的话,你可别忘了。” 栗原抓过了一旁的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本书。让人意外的是,这是一本英文参考书。 “这本是英文注解的参考书,里面刊载着大量的例文,”栗原说着把书放到了桌子上,继续说道,“把书里的例文,全部输入电脑里!” “欸?全部吗?” “是的,全部。被你弄坏的那台电脑里就全都有。没有那个的话,我会很不方便。我明天就要用。” 新田拿起那本参考书,粗略浏览了一下,几乎每一页上都刊载着英语长文。“您是让我今晚把全部内容输入进去吗?” “是的。我不想听你说不行。你刚才不是说了要负责任吗?”栗原唾沫四溅地说。 这下坏了,新田在心里暗想道。要想把这些内容都输入进去,要花好几个小时吧。但又不能拒绝。不过转念一想,也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录入。 “我知道了,努力试试看吧。一完成,我就把电脑拿回来。” “拿回来?你在说什么呢,在房间里做不就好了?” “可是——” “我命令你这样做。如果你不动手做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有其他人帮助你的话我是不会承认的。” “可是,这样的事情几个人分工合作,效率会更高。” “你闭嘴!”栗原拍着桌子,站起身来说,“我就是让你一个人做。如果你想要负起责任就按照我说的去做。明白了吗?” 这完完全全就是针对个人的攻击。不是针对饭店。仿佛使新田痛苦才是他的目的。 “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栗原瞪着新田说,“你有意见吗?” “啊,没有。”新田垂下了目光。眼神里终究流露出愤怒的神色。 栗原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九点半。我要出去一下,在这期间内你就工作吧。我再说一遍,只能你一个人做,不能叫任何人帮忙。” “是……我明白了。” “你带手机了吧?” “手机?带着呢。” 栗原拿起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递给新田:“用这个给你自己的手机拨过去。” 新田没办法,只好按照指示去做。很快从新田上衣的内兜里,传来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好了!”栗原说着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确认一下我的手机号。我在外面会不定时地给你的手机打电话的。不过,拨通后我会马上挂断,所以你也不用接起来。然后你要在接下来的三十秒之内给我打电话。可不要弄错了,是用饭店的电话给我打过来!” 新田不停地眨着眼:“您这样做是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为了监视你啊。防止你去别的房间或者是找人来代替你。只要你知道我随时都可能打来电话,就不能离开这里了。” “啊,原来如此……” “你想蒙混过关是没有用的。给我好好干吧!”栗原一边嚷嚷着,一边拿着房卡离开了房间。 栗原砰的一声关上门离开之后,新田一时没缓过神来。不过随后,有一股强烈的愤怒感涌上心头。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样的待遇。自己明明就是为了查案才潜入饭店的。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新田以为栗原这么快就来查岗了,结果是尚美打来的。因为自己已经进来很久了,可能尚美有些担心吧。 “情况怎么样了?”尚美问道。 “糟糕透顶。”新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这一次终于忍不住使用了粗暴随意的言辞。“那个家伙,很明显就是故意找麻烦的。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告诉他我就是警察呢。” “这可不行。千万别冲动。栗原先生并不一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如果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的。” “话虽如此……”新田明白尚美是正确的。 “你稍等一会儿,我也过去。”尚美说完,没等新田回话就挂断了电话。 大约五分钟后,尚美出现了。她依然穿着前台接待员的制服。看来今晚没那么容易回去了。这样一想真是过意不去。 “这是高中的英语吧,”尚美看着参考书说道,“也许他是学校老师,或者是补习班的讲师什么的。” “不论是哪一个,我都没有什么印象。也不记得被这些人找过麻烦啊。” “可是照现在的情况看,栗原先生好像以前就认识你。” “何止是认识,他简直对我憎恨至极。不过警察这个工作就是这样,不知道会在何时遭来何种怨恨。”新田正说着,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这次真是栗原打来的了。手机震动了三次以后就挂断了。 新田拿起了桌子上的座机,给栗原的手机拨了过去。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爱搭不理的声音:“是我!” “我是新田。” “看来你确实在房间里。已经开始工作了吗?” “嗯,已经开始了。” “来得及嘛,按照你的速度。我还会打电话的,不许偷懒给我好好干吧。”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新田盯着手里的电话,摇着头说:“真是伤脑筋。” 山岸尚美脱掉外套,挽起袖子坐在了电脑面前。 “你要帮我输入吗?”新田吃惊地问道。 “是的。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敲键盘的速度还是很有自信的。”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请别放在心上。即使不能离开这间房间,你也需要时刻做好准备以警察的身份行动。所以这些就交给我吧。”尚美压低声音不慌不忙地说着,言辞之间流露出一名专业饭店从业人员的信心与骄傲。 “那辛苦你了。”新田感谢道。 虽然尚美已经说过对自己打字的速度有自信,可是实际看到还是吃了一惊,她的手指可不是一般的灵活。完美的盲打手法,近乎零失误地敲入了一长串英文句子。 “真了不起,”从后面看着尚美的新田说道,“换作是我,写个日语的报告还会出现一大堆错误呢。” “这个可比日语输入轻松多了。因为不用变换输入法。”尚美回答的同时也没有停止下手上的动作。 “是这样吗?不过,这些文章真是晦涩难懂啊。”新田看了看书中的文字说道,“好像是从哲学书籍里摘录出来的。” 山岸尚美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回过头问:“你看得懂内容吗?真了不起。” “能看懂个大概吧。” “看来你擅长的不仅仅是英文会话。”尚美这么说,大概是因为对新田进行饭店员工培训时,也顺便检验了他的英文会话水平吧。实际上,新田上中学时,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曾经在洛杉矶住过两年。 “学校里还在教这种陈旧难懂的英文吗?我还记得刚回到日本时,看了教科书以后大吃了一惊呢。” “这个也分学校吧,而且,也根据不同的老师。” “嗯,可能是吧。” “在你看来,那些拼命教授应试英语的老师是不是很滑稽?” “没有,滑稽倒谈不上——”说到这里,新田的脑海中忽然发生了某种变化。那种感觉就像是此前一直被认为是毫无关联的拼图中的一片,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并且完美地嵌入了整张图中一样。震惊过后,他又开始对自己先前的愚蠢失望起来。 “怎么了?”尚美问道。 “我想起来了,”新田说,“那个男人,我在高中时见过他。” 17 “教育实习?”尚美一边说着一边不解地歪着头,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因为新田的话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吧。新田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引出这样一段往事。怎么偏偏是高中时代的事。 “他是到我们班上来做英语实习老师的。名字叫,栗原健治吧……印象中好像有这个名字,不过确实记不住了。实习时间应该不到两周。”新田将双臂抱在胸前,在脑海里搜寻着陈旧的记忆。要说同班同学的名字,大体上都能想起来。现在还和其中的几个人保持着联络。当初教室里的环境,从窗户能看见什么样的风景,他也能详细地说出来。 但是提到实习老师,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记忆了。因为时间很短,如果不是什么大美女的话,学生们根本就记不住。对于早熟的高中生来说,以当老师为目标的大学生也算不上真正的大人。 话虽如此,还是能隐约想起一些事情。高二时,班里来了一个教英语课的实习老师,是一个按身材比例看头特别大的男青年。梳着三七分的短发,眼镜腿卡在鬓角后面,一出场就遭到了同学们的嘲笑。而且只要一有学生指出他的失误,他就马上气得双眼通红,这一点也成了同学们拿他寻开心的原因。 新田就读的高中属于重点高中,基本上没有那种挑事和行事暴力的学生。所以,谁也没有想过要让这个有些奇怪的实习教师吃些苦头。不过,站在讲台上,对学生们偶尔流露出的蔑视的态度,他肯定觉得心里不舒服。 在与新田要好的同学中,有一个叫西胁的男生。他是看不惯那位实习教师的人之一。西胁被要求在全体同学面前朗读英文时,实习教师多次纠正了他的发音,西胁很生气,就对那个实习老师说了些挑衅的话。 “我说,这种内容的英文有什么意义吗?这不是英文解释的内容吗,这种内容,默读不就行了?” 外号“乖乖男”的实习教师,立刻就气得红了脸。 “朗读是很重要的。这个过程就是在学习语言。” “你说语言,可是这样的英文平时根本就用不到。要是能有助于英语会话,倒还能理解。” “当然有帮助了。这就是在练习发音。” “发音?你不是在说笑吧?”西胁不知为何忽然面向新田,假笑着说道。 “怎么了?有什么意见吗?”实习教师问道。 “那这样吧,老师来读一遍,让我们听听标准的发音。” “我吗?” “是啊。老师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吗?来来来。”西胁说着挥动起了手臂。实习教师皱起眉头,目光落在练习册上。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嘴里蹦出了一串流利的英语。从流畅的朗读中可以听出,他平时一定做了不少练习。但是——外国人可能不大听得懂。 “OK,OK,读到这里就行了,”西胁再次将目光投向新田,“怎么样啊新田,刚才的英文,你听懂了吗?” 原来是这样,新田理解了朋友的意图。这件事请可真够麻烦的。 “欸?你们是什么意思?”教育实习老师交替看着西胁和新田问道。 “那个家伙,可是从美国回来的,英语非常流利。” 之前还满脸通红的实习生听了西胁的话,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同时眼角上挑。 “喂,怎么样啊。美国人能听懂他的英文吗?”西胁问新田。 新田向后面看了一眼,是指导老师。他应该是来视察上课情况的吧。不过,他一直没说话。 新田叹了一口气。西胁做得太过分了。但是这个时候绝不能辜负朋友的期望。实习老师反正只待几周,自己的高中生活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嗯,刚才那样恐怕不行,”新田说,“这么陈旧的英语在会话中已经不用了。” “发音呢?”西胁不依不饶,看来是想彻底打击这位实习老师。 “你真的想让我说吗?” 新田本来并没有打算开玩笑,可是却引起了全班的哄堂大笑。 “新田,你给我们读一段吧。”西胁说。 “我?我为什么要读?” “怎么不行呢?就读一点,我们想听听区别在哪里。” 听完西胁的话,周围的朋友们也开始跟着起哄。如果新田在这时果断回绝,一定会被大家当作是不识趣的人。 无奈之下,新田只得坐在座位上,低声读了前两行。 西胁吹起了口哨:“地道的果然就是不一样啊。” 还有一些冒失鬼开始在西胁的带领下拍起手来。 新田看了一眼实习老师。那位“乖乖男”似乎已经满身大汗,像池中的鲤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鼓动着。 新田的记忆到此为止。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实习老师最后怎么样了,一点都不记得了。实习老师后来好像又说了什么,不过也可能是新田记错了。他和西胁现在依然保持着联系,可是却再也没有说起过那件事。因为要回顾高中时代的往事,还有很多高兴的片段可说吧。 新田对山岸尚美讲述了这段往事。尚美则饶有兴趣地倾听着。 “当时的实习老师就是栗原健治。” 山岸尚美一脸惊讶地看着新田:“你也经历过那样的时期啊,喜欢像小孩子一样恶作剧。” “这个不是我先挑起来的。只是在朋友面前我实在是无法脱身。这种事情你也明白吧?不能被人认为只有自己才是好孩子。” “不过,被人这样攻击过后,那位实习老师应该大受打击吧。也许有人永远都无法摆脱那个阴影。对那些学生,也会记恨一辈子吧。” 明白了尚美的意思,新田把身体往后一仰:“等一下。你是说栗原健治现在故意找我的麻烦,是对陈年旧事的报复吗?别开玩笑了。那都是我朋友怂恿的,我只是没有办法才配合了他一下。” “也许吧,但是栗原先生怎么去看待这件事我们就不知道了。也许他认为这些都是你们两人设计的呢?” “开什么玩笑啊。”新田重复着这句话。不自觉地抖着腿,仅仅是因为自己配合了朋友的玩笑,就被当作是坏人了吗?但是这样一来,自己倒是不用胡思乱想了。 “总之,确定了他不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事也算放心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那家伙乱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用再瞻前顾后了。我要让他停止无理取闹。” 就在这时,新田的手机再一次显示有来电。又是栗原打来的。和刚才一样,震了三声之后就挂断了。 “正好他打过来了。”新田拿起了桌子上电话的话筒。 就在新田准备拨号的时候,山岸尚美伸手挡住了他。 “你要干什么?” “你是打算跟栗原先生说,你想起了他就是当年那个实习教师吗?” “当然了。我准备跟他说,要想报复就堂堂正正放马过来,不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山岸尚美目光坚定地摇摇头:“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位饭店工作人员。作为一名专业人员,即使客人是自己认识的人,只要对方不主动提出,我们就不能先开口说破。因为客人有客人自己的安排。” “请等一下。这样一来,就是说不能抗议了?” “是的,不能抗议。”山岸尚美瞪着新田。 新田沉默着拿开了尚美的手,开始按下号码。这时已经过了三十秒。 电话一接通,栗原就冒出一句“太慢了!” “非常抱歉。我刚才在洗手间。下次能不能把时间延长到一分钟?” “不许抱怨。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完成多少了?” “两成多……大概。” “赶紧去干活吧。如果完不成,我可不会放过你的。”栗原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新田一边摇着头一边把话筒放回原处,然后看向山岸尚美。 “真是难为你了。”尚美点头赞赏。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对客人顺从吗?对方很明显对我抱有敌意。这种情况下我有必要反抗一下吧。给你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不是吗?” “不是反抗,是应对。绝不可以感情用事。至于我你完全不用担心。只是敲个键盘算不上什么事。” 这个精明强干的前台女接待,不论何时都是那么冷静。新田一边挠着头一边在房间里转圈,最后重新坐到了椅子上:“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以前认识的人以客人身份入住饭店,而且那个人还很恨你。” 山岸尚美敲着键盘,同时歪头思考了一会儿:“遇到过认识的人入住,不过不记得招人憎恨。至少没有被故意为难过。但是,世上的人形形色色,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刚才你说过,作为一个警察不知何时就会遭人憎恨,饭店工作人员其实也是一样的。我们的宗旨是提供优质的服务,可是也无法断言能让所有的人满意。” 因为要与不确定范围的大量人群打交道。这种情况是非常有可能的。 “这么说来,饭店人员也有可能成为目标了?” “目标?” “我是在说连环杀人案的事。栗原多半和这件事情扯不上关系。可是犯人的目标应该并不仅限于客人。这里的工作人员也有可能被当成目标。” 山岸尚美停止了手头的工作,回过头来:“为什么特意选择饭店员工呢?” “这个我不知道。只是猜测有这种可能性。” 山岸尚美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如果是这样,那么案发现场应该就不是客房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饭店员工在客房里遇害了。那么凶手就会被认为是预定房间的客人。凶手和被害者应该不会单独出现在毫无关联的人的房间里吧。这种情况凶手也会考虑到。” “的确。”被她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 “比如说这次,你应该和栗原先生单独相处过很多次了吧。如果在某一种时机下你被杀害了,那么首先要怀疑的肯定是栗原先生。” “确实如此,”新田歪着嘴,盯着电脑屏幕说道,“因为不能杀掉我,所以选择用找茬的方式来为难我吧。” “这样看来,这次的事情以这种方式得到解决不是很好吗?”山岸尚美说完微笑着继续手头的工作。 看着尚美工作的背影,新田又一次感觉到冲天的怒气。栗原放不下过去是他自己的事。但是新田不容许他使用这种办法,还把无辜的人牵连进来。有不满的话,堂堂正正过来提就是了。 栗原的包就放在床边,新田伸手将行李拉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尚美好像察觉出了新田的心理变化,开口问道。 “查一下那家伙的东西,看看能不能找出他的弱点。” “不行,”尚美从椅子上站起来,像速滑似的冲到了新田面前,双手挡住栗原的行李,“这个绝对不行。” “我只是看一下,又不会偷东西。” “不行。擅自打开客人的行李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我不清楚你们警察的规定,不过即使要搜查,也不能这么随意吧。需要得到本人的许可吧?就算是强制搜查,也需要搜查令吧。”山岸尚美语气激动,拼尽全力劝说着。 新田叹了一口气,松开手里的包。尚美把栗原的行李放回了原处。 “你简直就是饭店从业员的典范。没有挖苦的意思,我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我可不是什么典范。这都是理所应当的。”尚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参考书掉落在地板上,尚美把书捡了起来。这时,新田的目光集中在了一件东西上。 “等等,让我看看那个。”新田打开了参考书的护封。上面贴着印有“今井私塾池袋分校”字样的胶条。 “果然是补习班的老师。”尚美在旁边说道。 新田拿起手机,给本宫拨了过去。他现在应该还在办公楼。 “什么事?”本宫接起电话问道。 “查到了栗原的工作地点,那家伙可能是补习班的讲师。”随后,新田又跟本宫说了自己被栗原命令输入英文的事,但是没说自己已经想起栗原当过自己高中时代的实习教师。 “你想起什么来了吗?”本宫问道。 “不好意思。还是没什么头绪。” “我知道了。我和稻垣系长商量一下。马上调查栗原。”本宫给出了新田所期待的回答后,挂断了电话。 “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已经想起来了呢?”尚美一脸困惑地看着新田问道。 新田双手插兜,耸了耸肩膀:“如果我都说了,上司们就会失去对栗原的兴趣,也就不会再特意去帮我调查了。” 山岸尚美瞪圆了眼睛:“你在欺骗自己的同事吗?真是个恐怖的世界。” “谎言有时更好用。况且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栗原就不是危险分子。” 女前台接待员似乎没有心情去反驳新田的话了,接着敲起了键盘。 之后大概每隔三十分钟栗原就会打来电话。新田也按照约定用房间座机打回去。每次的对话都很简短,但是可以听出栗原已经有些喝醉了。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呢?”新田纳闷,“如果只是想确认我在房间里,直接给房间的座机打电话不就可以了吗?” 山岸尚美只是象征性嘟囔了一声,看来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打字工作中了。 在接近午夜十二点、日期即将更迭的时候,尚美终于将所有的英文输入了电脑。两个人再次确认无误后,尚美开始缓缓地揉着自己的手腕。 “你辛苦了。”新田站起身来,对尚美认真地行了一个礼,“如果我来做的话,现在可能连一半都没完成呢,衷心感谢你。” 山岸尚美将刚才脱掉的上衣外套搭在胳膊上,脸上露出了笑容:“如果这样能让栗原先生满意就好了。” 正当新田不知如何作答时,手机又响了。是栗原打来的,看了看时间,正好是午夜十二点。 “进行得怎么样了?”栗原问道。 “刚刚完成。” “好,我现在马上回去,你就在那里等我。”栗原含糊不清地说完之后,粗鲁地挂断了电话。 “他好像要回饭店了。你先回办公室吧。如果被他知道不是我输入的,可能又要发火了。”新田对山岸尚美说,“当然了,你也可以直接回家休息。” “新田,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管对方说什么,你绝不可以——” “我明白,”新田伸出右手,打断了尚美的话,“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会遵守饭店员工的规则。” 山岸尚美用半信半疑的眼光打量着新田。这时,新田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本宫打来的。 “栗原的事,查到了。就像你说的,是补习班的讲师,直到上周。” “到上周,怎么回事?” “被开除了。好像是今年四月份刚被录用的,可是学生们对他的评价很差,于是被中止合同了。在此之前,他也换过很多个补习班、预备班之类的机构。”本宫的话让新田想起栗原曾经嘲讽过自己“是工作做不久的类型”。看来真正做不长久的是他自己。 “不过倒是没发现什么疑点。也没有找到和你之间的交集。你说之前见过他,会不会是错觉?” 看来他们还没有查到栗原在学校做实习老师的事情。 “成为补习班的讲师之前,他当过学校老师什么的吗?”新田试探道。 “以前好像是公司职员。他没有教师的经验。听说他曾想成为教师但是受到了一些挫折,最终没能拿到教师资格证。他在学校期间好像也没有参加过教育实习。” 新田暗自大吃一惊:“他为什么没有参加教育实习?” “这个嘛,负责调查的刑警好像也没有问得那么深入。总之,栗原这个人没有什么问题。虽然很好奇他为什么要找你的麻烦,目前还是静观其变吧。” “我知道了。”新田挂断电话后,对山岸尚美简要概述了电话的内容。听到一半,尚美就皱起了眉头:“在你们班上的那次教育实习不知后来怎么样了?” “根据调查,他没有做过教育实习,也就是说他没有完成整个实习期,而是中途就不干了。也就是半途而废了吧。” “那么原因是……” “也许是因为我们吧。”新田坐在椅子上,接着说道,“可能在他看来,自己没能成为教师,都是当初那群坏孩子的错吧。” 尚美默默地站在原地。可能她也不知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吧。 “你先回办公室吧。栗原马上就要回来了。” 尚美点了点头,说了声“有什么事叫我吧”就离开了房间。 新田用手捋着自己额头的头发,抓得咯吱作响。心情就像吞了铅块一样压抑。 当时怎么会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呢,新田想。因为一点事情就把教育实习半途而废,太离谱了。任何职业都有其困难之处。因为受到了一点逾揶就逃避现实,说到底还是不具备成为一名教师的资格。 但是新田也很想对栗原道歉。从后续的发展结果来看,自己当初做的那件事确实是引起这一切的导火索。 这时,房间的门口传来一阵响动。几秒钟后,栗原打开门,进来了。 “您回来了。”新田站起身说道。 栗原用镇定的目光看着新田:“英文呢?” “在这里。请您确认。”新田双手指向电脑答道。 栗原踉踉跄跄地朝着桌子的方向走去。途中还一度失去平衡,几乎就要摔倒了。看来醉得很厉害。房间内也充斥着酒精的气味。 栗原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开始操作起电脑。时不时还大声地打几个嗝。 “喂,”栗原突然将目光投向新田,“这些真的都是你一个人输入的吗?没有其他人帮你吧?” “是的,完全是按照栗原先生您的指示做的。” “嗯。”栗原的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再次打了一个酒嗝。 “如果您认为可以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栗原没有说话,新田接着说:“那我先走了。”开始向门口移动。 “等一下,”栗原呻吟似的说,“你把这个读一下。” “啊?” 栗原抬起下巴朝电脑屏幕努了努:“你把这段英文读一下。要出声朗读。你的英文不是很好吗?那就给我读出来吧。” 愤怒过后,新田的内心又涌出了一种异样的情绪。面前的这个男人,看来的确是被当初那件事情伤得很深。 新田靠近桌子,拿起电脑,问道:“从头开始读吗?” “哪里都行。你随便吧。”栗原冷淡地说。 新田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朗读屏幕上的英文。文中出现了许多日常会话中不用的生僻词,新田按照大致的发音规律读了出来。 “……行了。”栗原低声自语道。 “可以了吗?” “我不是说可以了嘛。快点出去。” 新田把电脑放回桌子上,鞠了一躬之后转身离开了。快走出房门时,新田回头看了一眼。栗原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地埋在里面。 18 按照惯例,新田到休息室里睡了一会儿。山岸尚美说明天会尽量早点过来,然后回家了。看起来还是有点担心栗原健治的事。 新田躺在简易床上,又想起了栗原的事。如果这次是因为自己的警察身份而招来怨恨,此刻的心情应该不会这么沉重吧。相反,还会因为自己从事的就是这样一个无情的职业而自负。然而事情的导火线竟然是高中时代,这下就没有借口了。当时的自己居然毫无罪恶感地做了那样的事情,现在想来真是对自己很失望。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还真有那么执着记仇的人。就像山岸尚美说的,如果这样找麻烦能缓解他心中的怨恨,倒是一件好事。新田也重新认识了饭店服务员的工作,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安全的。 可能是太累了,新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把新田吵醒的,还是手机铃声。不是闹钟,而是来电铃声。确认了一下号码,竟然是从饭店前台打过来的。 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半了。新田有些睡过头了。 “我是新田。”新田一开口发现声音有些沙哑,赶紧清了清嗓子。 “一大早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前台的铃木。还是那个客人……我们接到了栗原先生的电话,说是准备退房了……” “是吗?真是太好了。”新田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要解放了。 “不过,他说要叫你过去。” “叫我?” “怎么办呢。我已经解释了现在不是你的工作时间,可是他不肯接受。”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新田起床后,穿起散落在一旁的制服。感到有些轻微的头痛,可能不仅是因为睡眠不足吧。 在洗漱间简单地整理了一下仪容后,新田走出了办公楼,一路小跑向前台赶过去。远远地就看见年轻的接待员铃木一脸困惑地站在那里。铃木注意到新田后,目光马上转向大堂,给新田使了一个眼色。顺着铃木的目光,新田看到了栗原正坐在大堂里的沙发上。从饭店里借出的那台电脑现在正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新田轻轻咳了一声,朝栗原走了过去。栗原可能有所察觉,抬起了头。 “早上好。您准备要出发了吗?” 栗原一脸不悦的表情,抬起下巴指了指桌子上的电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喂,你怎么搞的?” “有什么问题吗?” “别装傻了。”栗原敲击了一下电脑键盘,屏幕上出现了英文画面。“刚才我又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这里漏掉了好多内容。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发现?” “欸?怎么会呢?” “是真的!你以为不会被发现吧。”栗原打开了手里的参考书,和屏幕上的内容对比起来,“你看,就是这一页,完全漏掉了不是吗?” “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啊。我确定全部输入进去了。” 虽然实际上打字的人是尚美,但是最后两个人一起确认过。不会有错的。 也就是说是栗原自己删掉了一部分内容。不用想也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了。新田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地看着栗原。 “什么意思,你的眼神。又打算反抗吗?” “不,绝不是这样的……”新田赶快移开了视线。 “你打算怎么办?这个资料,我还计划今天在补习班里使用呢。这样还怎么用呢?” “补习班?”新田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没错。我是补习班的讲师。不可以吗?” “不是。”新田再次低下了头,心想“你不是被开除了吗”,可是却不能说出口。 “你打算怎么办啊?”栗原也站了起来,“你倒是说话啊。”栗原的吼叫让新田的心里“咚”的一震。 新田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已经僵硬了。 “我输入的时候肯定是正确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如果说有部分内容消失了,那么一定是因为某种误操作导致的。” “你是说是我的错了?还想把失误推给别人吗!明明就是你自己偷工减料了。” “偷工减料?” “不是吗。你以为内容太多了我看不出来吧。” 这句话让新田火冒三丈。山岸尚美明明知道栗原是在故意找麻烦,仍然毫无怨言地帮助自己完成了录入。她工作时的背影,新田还历历在目。而栗原居然对她的工作鸡蛋里挑骨头,简直是忍无可忍。 “别太过分——”话刚说了一半新田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注意到本宫正站在远处,很担心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其实不止是本宫,大堂里还有好几个刑警。更要担心的是,还有普通客人。新田注意到客人们的目光也集中在自己和栗原的身上。 “怎么了?你有什么不满吗?”栗原用充满血丝的双眼瞪着新田。 新田调整了一下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怒火。 现在自己的言行举止必须要比任何人都像一个合格的饭店服务员。撇开自己警察身份暴露的事不谈。自己首先不能被人当作一个不合格的饭店服务人员,这样会破坏饭店的信誉。 “我没有应付了事。也确实是按照栗原先生的吩咐把英文输入了电脑。所以,我想检查一下电脑。我们这边有电脑系统方面的专家,也许能将数据恢复。” 新田的这番话似乎见效了。栗原瞬间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一样茫然不知所措。不过他很快就慌忙地摇着头说:“现在了来不及了。我还赶时间呢。” “可是栗原先生——” “道歉!”栗原指着脚下说道,“你道歉了我就原谅你。道歉!给我跪下!对,就在那里双手伏地跪下道歉!” 简直就是一个任性无知的孩子。新田真想不顾一切冲着他那蒜头鼻子一拳打过去,但是他忍住了。因为自己不得不扮演一位优秀的饭店从业人员。说到优秀的饭店人员——还得是山岸尚美。如果是她的话,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呢。会下跪道歉吗?不,这不像是她的行事风格。 “栗原先生。”新田从正面目不转睛的看着栗原说道。 栗原吓了一跳似的往后躲闪了一下,可能以为自己新田会打他吧。 “即使我下跪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会竭尽全力为客人服务。所以我们还是试试恢复数据吧。” 栗原举起短短的手左右摆动着:“我可没有那个时间。” “所以还是让专家看看吧。说不定马上就能恢复呢。” “我不是说过不用了吗?只要你道歉就行了。给我下跪道歉!” “如果确定数据无法恢复,让我怎么道歉都行。还是先找个专家吧。” “闭嘴!现在马上给我下跪,给我低头道歉!”说到这里,栗原突然猛冲过来。一瞬间新田本能地想要躲开,可最终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栗原抓住了新田的衣领,前后摇晃着喊道:“混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栗原先生,请不要这样,冷静一下。”新田想把栗原推开。可是在看到对方表情的一瞬间,顿时失去了力气。 因为栗原正在哭泣。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打我……”栗原的声音越来越弱。 其他工作人员和警卫员也赶了过来。其中包括关根。新田对他招了招手:“这位客人好像有点不舒服,先把他带到接待室吧。” 把栗原交给关根之后,新田把留在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提包拿了起来。这时,新田注意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各位客人,刚才引起了一阵骚乱真是非常抱歉。已经没什么事了,请大家继续吧。”说完新田又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饭店大堂。 在走向接待室的途中,新田看见了山岸尚美。她好像已经看到了事情发生的全过程。她看着新田,比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你还记得我吗?”栗原坐在接待室的沙发里,弓着背蜷缩成一团,自言自语似的问道。 “记得啊。你是栗原老师吧。” 栗原十分意外地抬起了头:“一开始就知道吗?” “不是。是昨天晚上,看着英文的时候想起来的。” “是吗?我在前台一看见你就认出来了。因为我一直都无法忘记你。” “说明你实在是太讨厌我了。”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恐惧吧。” “恐惧?是吗?我记得并没有做过让你害怕的事情吧?” “不是的。”栗原擦了擦脸继续说道,“我很害怕你们那样的学生,我整天都想着你们会不会又嘲笑我的英语发音,会不会觉得我的水平很低,完全不懂英文。整天想着这样的事,很快就变得害怕去实习了,最后的结果就是,教育实习半途而废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新田心里想着怎么会为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事情放弃呢,但是终究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旁人不可能知道因为什么伤害到别人。 栗原深深地垂着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 “拜你们所赐,我没能成为一名教师。没办法只好在一家企业就职了,可是最终还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干了一年左右就辞职了。之后又换了好几个工作,哪个都不长久。后来我就开始了补习班讲师的临时工作,我觉得这个工作应该适合我。学生们都是又认真又听话。可是我觉得合适了,那边又觉得不合适了。” “那边?是指?” “补习班那边。‘很可惜你的教学方法和我们的教学方针不一致’——他们这么对我说的。总是一年左右就被终止合同了。最短的时候三个月就解约了。” 补习班那边应该也是想用一种含蓄委婉的方式与栗原解约吧。真正的原因应该是不受学生欢迎吧。 “其实我已经打算回老家了。山形县。所以想在最后奢侈一下,就选择入住了这家饭店。” “然后就在那里看见了我……当时的那个学生。” “我在吃惊的同时又感到了怒不可遏。我已经失业了,为什么你这个家伙能够穿着高档饭店的制服,像模像样的站在那里呢。一想到可能是因为你的英文很好,我就更生气了。我就想给你找点麻烦,然后揭开你那张装模作样的面具,让你露出真实的面孔。昨天,你推开我手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无比高兴。顺利的话我就能被打一顿,这样你也有可能被解雇了。” 本来以为栗原要用双手抱住头,可是他只是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的。 “可是你太冷静了。而且在那件事之后,完全不理会我的挑衅。刚才的情况,你也在沉着冷静地应对。真是了不起。我其实想过了,专业精神到底是什么呢。受到学生的一点戏弄就对教育实习半途而废的人,最终还是成为不了一名专业的教师的。” 栗原顶着一头乱发看着新田说道。虽然眼泪已经干了,可是眼中还是充满了血丝。 “不好意思。我道歉。你们可能知道了,电脑是我故意弄坏的。” 看着垂头丧气的栗原,新田的心里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包围着。专业精神?是在说我吗?此刻新田的心里既觉得滑稽又觉得不好意思,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丝的骄傲。 “栗原先生,请您抬起头吧。”新田说,“其实应该道歉的人是我。那个时候,我确实做了一件冒犯失礼的事情。还请你原谅我。” 栗原依然低着头,晃动了几下。 “其实你并没有那么坏。你自己也这么想吧。是我自己无能。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典型的失败者的台词,新田真想大骂他一顿,但是终于忍住了这种情绪。 “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梦想呢?现在开始也不晚啊。再重新学习,重新参加教育实习,最后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教师不就行了吗?不是临时工作,而是真正的教师。”新田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番话。 “你说的那些……不可能的,不管怎么说都太迟了。” “不是的。有的职业棒球手退役后,因为一心想要培养高中棒球手而成为了一名老师。有人在音乐界已经名声大噪后,又回到大学里做了一名老师。什么时候开始都不会太晚。”栗原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新田坐在沙发的前缘上,两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着栗原的回应。当他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一直保持着如此挺拔的坐姿时,不觉大吃一惊。 栗原终于抬起了头,略显尴尬地笑着说:“要是你这么说的话,我就再努力试试吧。” “一定要试试。”新田点着头说。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应门后山岸尚美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关根。 “栗原先生,我把您的账单明细拿过来了。您是在这里结账,还是到前台那边去呢?”尚美问道。 栗原接过账单,看了看上面的消费明细后,笑着对新田说道:“你果然是按照约定,在房间里完成了英文输入啊。” 新田不明就里地歪着头纳闷起来。 栗原指着账单:“你看。账单上显示了使用房间座机的具体时间。这就是你一直在那间屋子里的证据。” “为了留下这个证据,才费那么大的劲吗?” “嗯。如果我给房间座机打电话,就无法留下这样的记录了。因为我不知道电话是不是真的接到了那个房间。可能你在别的房间,和话务员事先商量好,让他把电话转接到你所在的地方呢。我就是为了不给你可以制造不在场证据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确实如此。”新田点头说道。这一点之前真是想都没想过。 “我去前台那边结账吧。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了。”栗原拿起手提包,站了起来。新田也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山岸尚美说道,接着她又转身对关根说,“请把栗原先生带到前台。” 关根点点头打开了房门。 栗原再一次看着新田说道:“谢谢你了。” 新田低头回礼道:“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栗原眨了下眼睛,离开了房间。看到门关上之后,新田重新坐到了沙发上。疲惫感似乎汹涌而至。但是心情却不坏。 “辛苦了。你刚才的表现确实很专业。”山岸尚美开始取笑起新田了。想必她已经亲眼目睹了刚才在大堂里的那一幕。 “真是比审讯犯人还要紧张。欸,真是伤脑筋。” “栗原先生要是能实现梦想就好了。” “一定能做到的。他的头脑很聪明,之前只是有些不得要领。一般人是不会轻易想到饭店的电话还能那么使用的。” “是啊。没想到他这样做是为了防止你伪造不在场证据。” 新田点了点头。突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下子跳了起来。 19 临近晚餐时间,到餐厅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能势又出现在饭店大堂。这次他没从正门进来,而是从地下一层乘自动扶梯上来。这家饭店的地下一层直接连着地铁。 能势好像注意到了前台的新田,冲新田点了一下头后,在就近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因为一时找不到山岸尚美,新田和一旁的年轻接待员打了声招呼后,才离开了前台。他故意不往能势的方向看,直接朝着通往二层的扶梯方向走去。在上电梯之前,新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能势正把手机贴在耳边,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打电话应该是障眼法吧。 二层全部为宴会会场。在会场前面设有婚宴咨询处。以前曾与山岸尚美在这里密谈过一次。现在这里没有工作人员,所有的桌子都空空荡荡。 能势乘扶梯到了二层。新田坐在婚宴咨询处朝能势招了招手。 “不好意思来晚了。我们系长抓着我问了好多问题。”能势刚坐定,就拿出手绢开始擦拭额头上的汗。手绢熨烫得整整齐齐,与他身上的陈旧西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样子他要么回过家,要么家里给送来了换洗衣物。不管怎么看,能势的家里应该有一位贤惠能干的妻子。 新田联络能势,让他来饭店一趟已经是上午的事了。因为有些事情必须要能势去调查。耽误到这个时候才来也不能责怪能势,毕竟他现在的行动连上司都瞒着呢。 “你正在调查井上浩代的事情,被你上司说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能势摆着手说,“关于这个什么都没说。他问我的主要是被害者异性关系的调查进展和情况。之前我好像也说过,被害者生前是一个花花公子,和许多女性都交往过。但是,如果长时间的稳定交往就有可能被逼婚,所以他的原则是在此之前就干脆利落地分手。鉴于这种情况,光是说明他的异性关系就花了我不少时间。” “你们系长不会认为犯人是女人吧?” “他可能是这样怀疑吧。不过这也难怪,像他那样频繁地更换女友,说不定其中就有人对他心怀怨恨,想要杀了他。” “井上浩代怎么样?”新田问道,“虽然她已经结婚了,可是之前你不是曾经推理出被害者在和一位有夫之妇交往吗?这个人会不会是井上浩代?” 新田的话好像说到了能势的心坎上,能势不住地点着头说:“这个我也想过。所以,昨天晚上我去了被害者生前和看似有夫之妇的女伴一起去过的那家酒馆,给里面的服务员看了这个。” 能势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数码照相机。按了几下后,能势把液晶屏幕面向新田:“就是这个。”画面上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新田对她那似乎想要掩盖自己单眼皮的浓妆和薄薄的嘴唇还有印象。正是井上浩代。 “我在去酒馆之前给井上浩代打了电话。说有些事情必须要和她确认一下,于是把她约到了一间离家不远的咖啡厅。我照得还不错吧。其实我对自己的偷拍技术还是有自信的。别看我现在这样,高中时代我可是摄影部的成员。” 新田忍住了想问能势以前究竟都拍了些什么的冲动,转而问道:“然后呢?店员看到照片后怎么说?” 能势面露不悦,摇着头说:“店员说觉得很像,但是没有完全的把握。实在是记不太清了。当时觉得盯着女性的脸看是不礼貌的行为,所以没看得那么仔细。店员的话也算合情合理。” 新田把两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托住下巴:“如果井上浩代在搞婚外恋,而且对象又是被害者的话,那么她会出于什么动机痛下杀手呢……” “总会有某些原因吧,”能势立刻回答道,“爱与恨,通常只是一念之差。背叛、妒忌、复仇,男女之间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是,井上浩代不可能实施犯罪啊。因为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案发时,井上正待在本多千鹤的房间里,而且在房间里亲耳听见了本多给手嶋正树打电话。” “正是那通电话很可疑。” “你说得完全正确。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为了偷拍,我把井上浩代叫了出来。那个时候,我跟她说我想再详细地了解一下本多给手嶋打电话的经过。井上的反应很明显的有些反常。一口咬定自己记不清了,我也感觉到她一心想着快点结束那次谈话。” 如果井上浩代在电话的事上有所隐瞒,当警察再一次找上门来,当然会紧张。 “你去问过本多小姐本人了吗?”新田问道。 “今天早晨,我去了一趟她的公司。” 能势意味深长地抿了抿嘴,把数码照相机放回兜里,又拿出了记事本,煞有介事地慢慢翻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那个话题’,本多小姐是这么说的。” “不知怎么?” “是这么回事。井上浩代在和她回首往事的时候,聊到了曾经交往过的男友。然后井上问她,你最近联络过那位前男友吗?”能势一脸凝重地扭着身子说道。 “那位前男友?” “不用问,就是指手嶋。本多好像把自己和手嶋之间的事情都告诉了井上。然后,从这里开始就有点复杂了。”确认周围没有人后,能势悄声说道,“那位本多小姐啊,好像对手嶋还余情未了。和新男友之间的关系进展也不是很顺利。她好像还想着能有机会和手嶋复合呢。” 新田盯着面前这位说得有板有眼的圆脸刑警:“这是本多小姐说的吗?” “不,她并没有明说。我是在跟她闲聊的过程中,渐渐感觉到应该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些也有可能都是我的错觉。” 虽然能势说得很谦虚,但是从他的口气听来,应该是充满自信的。能势具有探听出他人内心真实想法的本领。新田又回想起了本宫曾经说过,能势实际上是一位优秀的刑警。 “那么,之后的事情呢?井上问她是否联系过前男友时,本多是怎么说的?” “她说没有联系。然后井上好像是这么说的:‘如果你对他还放不下的话,为什么不马上联系他试试呢?’” 听到这里新田睁大了眼睛,右手砰地拍了一下桌子。 “果然是这样。是井上怂恿本多打这个电话的。” “你的推断是对的。井上明知本多对手嶋余情未了,于是断定只要自己稍加诱导,本多一定会上钩的。虽然本多小姐没有明说,但是看得出来她以前就一直想给手嶋打电话,只是苦于没有理由才踌躇不决。” “井上和手嶋,就是利用了她的这种心理。这两个人是同谋。”新田断言道。 “不,现在还有一个大问题,”能势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继续说道,“即使他们是有预谋地让本多打这个电话,可是不在场证据却是实实在在成立的。” 这次轮到新田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了。看到了新田上扬的嘴角,能势困惑地眨眨眼。 “即使是受了井上的诱导,本多给手嶋打过电话这件事也是事实。但是,电话却不一定打到了手嶋的住处。” 听了新田的话,能势瞪圆了眼睛:“欸?这是什么意思?” “手嶋的电话号码,应该一直储存在本多的手机里。所以想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只要找出他的名字,再按下拨号键就可以了。即使这个号码是错误的可能也注意不到。” 能势听得目瞪口呆,挺直了腰板,过了一会儿,才又向前探着身子说:“你是说本多手机里的号码事先被人给替换了?” “身处同一个房间的井上浩代能够做到这件事。趁着手机不在本多小姐视线范围内的时候。现在很多人都把手机随意放在房间里。” “这个确实有可能。但是,这里还是有很多问题。” “通话记录的问题是吧。这一点我也已经想过了。”新田竖起一根食指,开始了自己的推测,“第一步,井上浩代来到本多的住处,趁着本多不注意时,把她手机里手嶋的电话号码换成别的号码。另一方面,手嶋就在新号码的所在地待机。这个地方,应该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品川附近。” “原来如此。然后,井上浩代就开始诱导本多给她的前男友打电话……”能势接着说道,“接着本多深信不疑地打了自己手机里保存的手嶋的号码。而手嶋呢,就等在那个虚假的地方,接本多电话。” “接下来是第二步。本多小姐给手嶋打完电话以后,井上浩代再次趁着本多不注意,又把电话号码改了过来,而且又拨了一次正确的号码。” 能势的嘴成了O型:“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次是为了留下在那个时间段里,本多千鹤确实用自己的手机给手嶋的住处打过电话的记录。手嶋住处的座机,应该设定了语音留言功能。然后是第三步,把本多千鹤和手嶋的真正通话记录从手机里删掉。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嗯,确实如此,”能势将手臂抱在胸前,嘴里嘟囔着,“确实有这种可能。” “电话号码一旦被保存到手机里,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一般人不会重新去确认。即使被人更换了也注意不到。本多小姐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和自己通话的人正身处另一个地方。” 这些都是从栗原健治的话中得到的灵感。如果饭店安排一个话务员故意把电话接到别处,打电话的人也不会知道。于是新田便想到了第一起案件可能就使用了这样一个骗术。 “确实如此。我也一样,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记别人的电话号码了。” “手嶋曾经说过,他和本多小姐的通话时长约五分钟。可是根据通话记录,本多小姐的手机给手嶋住处打去电话的时长只有两分钟。为什么只有两分钟呢。恐怕是电话语音留言设置的最大时长就是两分钟吧。为了掩饰这一点,手嶋故意把通话时间说长了一些。这一点我真该早点发现的。” “不不,你已经很厉害了。这样的细节,谁都没有注意到。你真了不起。”能势一边晃着脑袋一边看着新田。 “这些还不够。有些事情还需要你帮我调查一下。” 能势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这个就不用多说了。我明白。如果你的推理成立,应该能够查到本多小姐和手嶋真正的通话记录。和那个不在自己家而在别处的手嶋。我马上就去确认。” “还有一点。” “井上浩代和手嶋之间的关系是吧?”能势咧嘴笑了,继续说道,“手嶋和被害者之间是同事关系,如果井上和被害者之间有婚外情,说不定在某种机缘之下就会认识手嶋。我会围绕这点来调查的。” “拜托你了。另外,我认为井上浩代和野口史子,或者和畑中和之之间的关联也有调查的价值。” 能势一脸郑重其事,单眼皮小眼睛望向新田:“那两个人,是第二起和第三起案件的被害者吧?” “是的。以前我们把手嶋当成头号嫌疑人时,追查过他与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可是没有任何线索。但如果井上浩代也是同谋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那条线索我也会跟踪调查一下。” 只有两人参加的案情分析会议结束后,新田和能势离开了咨询处。能势向新田微微挥了挥手,往扶梯的方向走去。新田心想如果两人一起下去肯定会被本宫怀疑,于是暂时留在上面。 目送着能势浑圆的背影远去,新田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说不定这次真的要靠这位优秀的伙伴了。能势没有大胆的发散思维和推理能力,但是,他为人谦虚并努力去理解他人的想法。他不走捷径,而是认认真真执行那些琐碎的搜查工作,这一点成为了他的武器,也是他的过人之处。如果换成其他刑警,即便自己是搜查一课的成员,应该不会听从比自己年轻的后辈指挥吧。更别说瞒着其他人秘密调查了。一般人都不会做吧。 通过二楼中央的天井,可以看到一层大堂的全景。新田走近栏杆扶手,俯瞰着一层。咖啡厅的位置灯光照明很集中,这种环境下,比起咖啡,鸡尾酒似乎更适合一些。 临近吃晚餐的时间,大堂里的沙发有七成都坐满了。还有人站在那里四处张望,应该是在等人。在这些客人中间,还穿梭着一群尽量不想引起没有需要的客人的注意,同时又让有需要的客人能随时叫住自己的饭店服务员。他们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能势说不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饭店服务人员,新田心里想。他是一个从来不想着自己出风头,总是能冷静地思考为他人做些什么,并且能够付诸实际行动的人。 不过新田念头一转,摇了摇头。自己又在发挥奇怪的想象力了,暂且不说能势的性格,光是那个身材就不适合饭店的制服吧。 看见前来办理入住的客人鱼贯而入,新田想着自己也该赶快回去了。 20 总经理藤木正坐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挂着沉稳大气的笑容。他温和的目光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从容汇报的山岸尚美。客房部长田仓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在听完尚美的汇报之前,两位上司基本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这就是栗原先生和新田的谈话内容。之后,栗原先生就按照流程办理了退房手续,乘坐出租车离开了。目的地可能是东京站。因为他之前说过自己打算回到故乡山形县。”尚美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交替看了看面前的两位上司,接着说道,“我汇报完了。” 尚美汇报的是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关于栗原健治的全部事情。因为藤木有事外出了,所以直到现在才听取尚美的汇报。 “看来发生了很多事啊,不过,还好没有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藤木说道,田仓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那位刑警也是,真能招惹麻烦呢。”田仓带着揶揄意味说道。 尚美对这种说法略有微词:“我认为新田这次的应对非常优秀。一个完全没有饭店行业经验的人,能够做到那个程度,我感觉很惊讶。至少,如果我还是新人的话,没有自信能够做得那么好。” 藤木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毛,额头上堆起了皱纹。 “很少见啊。你居然这么夸奖他。” 尚美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如果有出色的表现,被赞扬是应该的。而且,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知为何,尚美竟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是在为夸奖新田找借口。 “嗯,原来如此。好在有惊无险。不过,那个客人竟然是新田高中时代的实习老师。虽然是一个突发的偶然事件,可是没想到会被记仇至今啊。” “由这件事新田又想到了一些问题,”尚美说道,“他认为这次的连环杀人案,凶手的目标可能不只是客人,还有可能是我们工作人员。听了他的想法,我也觉得有些道理。因为我们每天都要接触大量的客人,不能保证没有在不经意间遭人怨恨的情况发生。不仅如此,像这次的新田一样,在与工作毫无关系的场合被人记恨也是有可能的。” 藤木再次和田仓对视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因为牵扯到了案件的话题,藤木眼中沉稳的神色消失了。 “这个倒是有可能。”藤木低声说道,“最近还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有一个男人吃霸王餐后被追究责任,却认为对方使自己丢脸而殴打了店员。” “是上个月的事。”田仓紧跟着补充道。 “到目前为止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危险了。特别是在目前的状态下。”藤木有些讶异似的皱着眉头,探究的眼神似乎想洞察尚美的内心。 “你想说什么?” “目前,饭店的员工们已经知道有许多刑警潜入了我们饭店。对此,我们的解释是某件案子的犯人有可能会在这里出现。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可能有危险的是前来入住的客人。我们再向全体员工通报一次,告知他们员工也不一定安全,行吗?” 藤木一开始显得有些茫然,不过立刻想通了似的点点头。“你怎么看?”藤木把问题扔给了田仓。 “我认为值得考虑,”客房部长说道。“不过需要掌握好尺度。如果员工们都怀疑自己有可能被客人袭击,还谈什么提供优质的服务呢。” “我也有同感。怀疑难免会表现在态度上。如果因此给无辜的客人造成不快是决不允许的,”藤木抬起头看着尚美,“这一点你怎么看?” 尚美挺直了脊背。上司的疑问尚美已经预想到了,也准备好了答案。 “我认为没有必要怀疑客人。为了不给柯尔特西亚人蒙羞,按照一贯的风格努力提供优质服务就可以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藤木不解道。 “与客人单独相处频率最高的可能要数门童了,但是走廊和电梯里都有监控摄像头。犯人也不可能在自己的房间里犯案。要说其他有可能与客人单独相处的地方,应该还有美容院和健身房吧,但是那样的公共场所会有大量的人频繁出入,也不适合被选为犯案场所。所以从结果上来看,在员工为客人提供服务的地方,并不需要特别留意什么。” “嗯,那么必须要留意的地方是哪里呢?” 面对藤木的这个问题,尚美马上就给出了答案。 “员工专用区。” “员工专用区……原来如此。” “backyard”的本意是后院,但是在饭店里特指员工专用区。 “走廊和应急通道、仓库、配餐室、空着的厨房等等,有很多这种很少有人去的地方。当中还有一些可以从外部轻易进入的区域。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考虑一下犯人潜入到这些地方,再伺机作案的可能性。” 藤木点了点头,用指尖轻轻地敲着桌子。 “警察之前也想到了犯人会利用员工通道这一点。所以在进出口做了限制,没有通行证的人是不能从员工通道进出的。可是也只考虑了犯人会以此作为移动通道,没有预想到员工专用区会成为案发现场……就像山岸说的那样,如果犯人的目标真的是饭店员工,那么我们必须留意上述区域。” “要是这么说的话,需要提高警惕的就不止是客房部了,反而是酒水部和宴会部更要注意。”田仓提出,“比如说,经由无人的宴会厅进入员工专用区域也是轻而易举的。” “知道了。把那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叫过来,我们开个碰头会。警视厅的稻垣系长那边由我来沟通。”藤木一脸严肃地交待完之后,冲着尚美微笑道,“谢谢你的宝贵建议。我们会好好参考的。我们之前一心想着保护客人,有些忽视了自己的员工呢。” “我刚才的举动有些僭越了,非常抱歉。” “没关系。接下来如果你注意到什么也随时跟我们沟通吧。” 尚美挺胸抬头回答了一声:“好的!” 尚美回到前台,发现有三个接待员正在办理入住业务。令尚美吃惊的是,其中一个竟然是新田。他在没有任何人辅助的情况下,独自接待着客人。在屏幕上确认预约信息,处理住宿登记表,收取入住押金,然后将房卡交给客人。一整套对应流程简明流畅,礼貌用语使用得体。连态度看起来也柔和了许多。 新田说着“请你慢走”送走了一名女客人之后,立刻回过头说:“你对我的接待有什么不满吗?” 原来,新田早就注意到尚美在身后盯着自己了。 尚美摇着头:“我可是以敬佩的目光在看着你呢。不过,你要尽可能在平时说话时就使用敬语。不养成习惯的话,会不小心说漏嘴的。” 新田皱着眉,用手指蹭了蹭鼻尖:“我要是养成用敬语称呼的习惯才糟糕呢。等我恢复警察身份时,会被大家厌恶的。” “不会啊。” “人必须要扮演好自己的职责角色。话说回来,你刚才去哪了?” “去总经理那里了。他外出刚刚回来,我去找他汇报了一下情况,包括栗原先生的事情。” “啊,原来如此。”新田微微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 “说起来,栗原先生离开之后,你好像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吧。后来有什么进展?” “啊,那个啊。”新田迅速环视了一下周围环境,把脸向尚美的方向凑了凑,“说不定,我们找到了解开疑团的突破口。目前正在进行绝密调查。所以再等一下吧。”新田在尚美的耳边小声说。 尚美将目光投向了新田黝黑帅气的脸:“真的吗?你发现了什么?” “不是发现,而是通过推理挖掘出来的。不过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即使是对你,也只能说到这里了。”新田竖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 21 这一晚,新田一直待在前台,直至近午夜十二点。一部分原因是有客人很晚才来办理入住,但最大的原因在于,他还没有接到设立在办公楼里的现场对策部的任何联络。往常,一过晚饭时间就会接到那里打来的电话,把新田等人叫过去汇报一天的情况。所以在午夜零点过后才接到本宫的电话,得知要叫自己去会议室时,新田不由得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我还以为实在是没有什么进展,今天的会议取消了呢。” 然而本宫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恰恰相反,何止是有进展,可能要发生决定性的逆转了。上面一直在多方商议,才拖到了这个时间。” “逆转?是哪个部门的人立下了这个功劳啊?”这是新田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你过来就知道了。快点吧,你的搭档也在等你呢。” “搭档?”还没等新田问完本宫就挂断了电话。 新田一边纳闷一边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站在楼下向上看时,新田感觉二楼会议室的百叶窗帘后面,似乎比以往更加明亮。一般到了这个时间,为了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会尽量关掉不必要的照明设备。 新田走进楼里,上到二层。会议室门前,安排了警戒的警察。这样的阵势还是第一次。新田走到会议室门前,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默默地朝他点头致意。 在门外基本听不到会议室里传来的说话声。新田心想可能里面也就剩下几个人了吧。但是一推开门,落到新田身上的视线数量,却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十几张椅子全部坐满了,还有一部分刑警站在旁边。 “辛苦。”稻垣先开口说了一声。在他的右边坐着管理官尾崎。左边是——不只为何竟然是能势弓着身子坐在那里。和新田目光相遇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发生什么事情了?”新田问道。 “谁给他让个座吧。” 稻垣说完后,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刑警站了起来。新田坐在那里,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了全体人员脸上的紧张神色之后,新田再次面向上司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生在品川的冈部哲晴被杀事件,重点嫌疑人已经锁定了手嶋正树和餐饮店经营者之妻井上浩代。虽然还没有逮捕,但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还有,这件事对外界和媒体要绝对的保密。对饭店内部人员也不能透露半句,知道了吗?”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新田一时之间显得不知所措。因为一时忘记了回应,稻垣又补充道:“你没听见吗?”声音里夹杂着不满。 “不是,那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锁定手嶋和井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手嶋有杀害冈部哲晴的嫌疑,井上浩代协助手嶋伪造不在场证明。我们详细调查了不在场证明的证人本多千鹤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在她给手嶋家打电话几分钟前,还曾经给位于东品川的一家休业中的拉面店打过电话。而那间拉面店,是井上浩代的丈夫两个月之前还在经营管理的一家店。从那里到冈部哲晴的被杀现场,徒步只需二十分钟。虽然从拉面店的电话上没有检测出手嶋的指纹,不过在周围采集到了毛发和皮脂的样本,已经送去做DNA鉴定了。”稻垣没有任何停顿,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似乎不想给新田留下提问的时间。 “请等一下。请稍等一下。”新田大幅度地摆动自己的右手,“关于本多小姐的手机,有可能被井上浩代做了手脚的事情,我今天傍晚刚和能势说过。这个调查结果,是基于我的推测查出来的吗?” “可不能这么自以为是啊,新田,”管理官尾崎在一旁插口道,“这种可能性我们也早有察觉。因此暗中完成了调查。可能你也想到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新田坐在那里干眨眼。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正在游离状态,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目前,我们正在调查手嶋和井上之间的关系,”稻垣接着说道,“井上曾经以派遣员工的身份,与手嶋和冈部共事过一段时间。我们认为应该可以从中找出他们之间的关联。” 新田听着听着,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感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破绽,稻垣等人发现了新田和能势的秘密调查。但是他们一边说不允许这种个人表现行为,一边却利用自己的指挥权,先声夺人地说明早就在进行暗中调查,事情应该就是这样吧。 “还有什么问题吗?”稻垣问道,可是他的目光只落在新田一人身上。也就是说,今天这个会议,只是为他一个人开的。目的是让新田日后也无法抱怨他们抢自己功劳的事。 “请问系长,你们认为手嶋和井上是主犯吗?”新田试探着问道。 “基本上是跑不了的,这也是大家共同的看法。”稻垣回答道。 “那么,其他案件也算是解决了吗?如果说第二、第三起案件的凶手也是那两个人,只要监视他们一人,潜入这间饭店的侦查就没有必要了吧。” 但是稻垣系长却没有点头。他与管理官对视了一下,又缓缓地将目光转向新田,注视着他。 “我说新田,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为了抢你的功劳才大张旗鼓地召开这次会议啊?还特意连管理官都请了过来。” 面对稻垣这番一针见血的话,新田调整姿态做好了与他争锋相对的准备,抬起眼看着上司说:“那么,这次会议是为了什么呢?” 稻垣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件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也可以说是很简单吧。不管怎么说,仅仅逮捕了手嶋和井上并不是整个案件的终结。倒不如说,接下来一切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新田正视着上司的脸,“什么意思。手嶋和井上不是真凶吗?那逮捕了他们两人不就可以结案了吗?” “但是事情并不是那样——喂,把那个拿过来。”稻垣对年轻的部下使了个眼色。 一个文件夹放到了新田面前。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 新田没有掩饰脸上的不满,打开了文件夹。里面收录着几张复印的A4纸,扫了一眼,好像是电脑里存的电子邮件。刚粗略浏览了一下大意,新田就觉得自己的血直往上涌,体温也急剧上升。 “这个是……” “大吃一惊吧。我最初看到的时候也非常震惊。” “这些东西是谁、在哪里找到的?” “是追查千住新桥那件案子的刑警发现的。在查野口工厂的电脑时发现的。已经被删除了。只是野口那个家伙,不知道可以通过硬盘恢复数据。” “那个野口不会就是……” “野口靖彦。不用说,就是第二起案件中被害者野口史子的丈夫。” 新田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重新阅读起资料上的内容。 【收信 日期:10月4日22:10:45 来自:x1 标题:计划1执行完毕 发送至:x2,x3,x4 计划1的m工作已经执行完毕。一切顺利。 x2,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一定要在约定的地点执行计划。】 【发信 日期:10月5日18:12:23 来自:x2 标题:关于计划2的联络 发送至:x1,x3,x4 x1的m工作,已经在新闻和报纸上确认过了。干得漂亮。当然,我这边的执行地点没有变化。将会在前几天告诉你们的经度和纬度,执行m工作。 给x3的最终确认:你那边m工作的执行地点有变化吗?如果有,迅速与我联络。完毕。】 【发信 日期:10月11日02:28:43 来自:x2 标题:计划2执行完毕 发送至:x1,x3,x4 计划2的m工作已经完成。信息也留下了。x3务必要在约定的地点执行计划。明天开始,P会过来。不要给我发邮件了。完毕。】 阅读文字时,新田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读完之后,他终于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收到自称x1的人的邮件时间是十月四日。就是发生第一起案件的日期吧。” “是的。然后x2发出标题为[计划2执行完毕]的邮件日期是十月十一日,也就是野口史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日期。” 新田摇了摇头。这一切绝不是偶然。 “本次案件有多个凶手,这些邮件,应该就是那些人在商讨犯罪方案时留下的。” “没错。” 新田看了一眼一脸严肃的稻垣,又将目光转向屋子里的其他人。当然,这里的所有人都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吧。因为所有人都紧绷着脸。 新田再次将注意力转回到邮件内容上。 “因为这是从野口电脑里发现的,那么发信的x2就应该是野口了?” “这是当然。” “这样的话,揪住野口不就可以了。邮件中还提到了经度和纬度的事,应该可以让他招供吧。” “这个不用你说,老早以前就抓住他了,”尾崎在一旁说道,“虽然还没有正式逮捕,但已经以协助调查的形式控制了他。” “那野口承认自己的罪行了吗?” “大体上都承认了。”管理官淡然地说。 新田看着稻垣:“真的吗?” “嗯,是真的,”稻垣微微点了点头说,“根据野口的供述,他在十月十日晚上七点左右将自己的妻子史子掐死,地点是在家中的起居室。之后没有处理尸体,就和熟人一起出去喝酒了。目的不言而喻,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半夜一点左右野口回到家中后,用塑料布将尸体包裹起来,扔到了千住新桥附近的建筑工地里。随后发了那封邮件。和发信记录也完全吻合。” “动机呢?” “和我们的推测一致。为了得到他妻子的保险金。” 新田拢了拢额前的头发,叹了一口气:“什么啊。这么简单吗?” “所以刚才我先说了事情复杂,后来又改口为不如说很简单。之前因为数字的问题,我们一厢情愿地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了,完全中了那群家伙的诡计。” “那群家伙是指?” “野口发的最后一封邮件里有一句话是‘明天开始,P会过来’。P可能是指警察。说明他已经意识到当他妻子的尸体被发现后,自己将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他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就使用电脑登陆了某个网站。一个能够帮助他人完成危险又违法工作的网站,也就是所谓的黑暗网站。m工作,是在黑暗网站的留言板上通用的暗语,是谋杀的意思。可能是英文Murder 的缩略语。” “黑暗网站……”新田似乎感觉到嘴里蔓延出一种苦涩的味道,“也就是说,邮件发信地址里的x1、x3、x4,都是在那里认识的同伴?”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的。他们的同伙包括野口一共四人。彼此之间都没有见过面,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真名。四个人唯一的共通点就是都有自己想杀死的人。” 新田也终于模模糊糊地把握了案件的整体框架。但是,他还是半信半疑。真的有人行事如此荒唐吗?但是,转念一想。以前发生过在黑暗网站上结识之后,共同杀害路人的案件。 “最开始,野口似乎想在黑暗网站上雇佣一个杀手,”稻垣说道,“可是,事情进展得不是很顺利。但不久之后,野口收到了一个人的邮件,也就是最终自称为x4的人发来的。邮件的内容是,‘虽然不能替你去杀人,但是不论你杀死了谁,我都会帮助你,保证你不会被警察逮捕。不需要报酬。可是,也需要你提供一些帮助。如果有兴趣就联系我’——以此作为结束语。” “然后,野口就联系了对方吧?” “是的。而且很快又收到了对方的回复。上面写着防止被警察怀疑的具体方法。那个方法,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把多人实行的杀人案,伪装成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伙人所为的连环杀人案。是这么回事吧?” 稻垣嘴角的弧度缓和了下来,可是眼睛里的神色却愈加凌厉了。“在所有的案发现场,都留下共通的数字信息。单凭这一点,警察也会以为是同一人所为。但是,如果留下的信息过于简单容易模仿,就有可能出现模仿作案。所以,留下的信息必须要显示出与其他案件的关联性。他们选择了下一起案件发生地点的经度和纬度作为数字信息。当然了,如果直接留下经度和纬度,会被警察埋伏,所以他们又对数字做了一些加工,和日期组合起来。当所有的杀人计划完成以后,再给搜查本部寄去一封解释数字信息含义的信件。这样一来,警察就不得不完全认定这是一起同一杀手所为的连环杀人案了。单个事件中的可疑人物,只要找不到他们与其他案件的关联,警察就无法把他们当作嫌疑人。结果就是,让案件进入了死胡同。”像练习过多次似的一口气说完后,稻垣调整了一下呼吸,“综上所述,就是那个叫x4的人传授给野口的方法。x4还告诉野口,他已经找到另两名同伙了,再加上他,共四人执行计划。” “另外两个同伙,应该分别是指x1和x3吧?” “应该是吧。” “既然野口的电脑里还留下了一些信息,那就可以通过IP地址把其他人查出来。” 稻垣用鼻子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们没做过这些吗?” “已经查过了,但还是不能确定案犯的身份吗?也就是说,案犯使用的是网吧的电脑之类的。” “他们一定是想着万一其中有人被捕,警察追查起来也不会牵连到自己吧。虽然可以确定他们使用的是网吧里的电脑,但每家都是东京市外不需要身份证且店内没有安装监控的不正规的小店。不用说,那群家伙肯定是故意找了这样的地方。也只有野口轻率地使用了自己的电脑。” “原来如此。”新田仰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迷局的真相原来是这样的。怪不得一直都查不出案件相关人物之间的共通点。原来案件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关联。 “五年前,野口曾经出席过在这间饭店举行的一个晚宴吧,这件事情有下文吗……” “应该纯属偶然吧,”稻垣说道,“其实想一想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毕竟这间饭店这么大。企业在这里举办的晚宴一年不下几十次。这次案件的相关人物碰巧出席过其中的一次宴会吧。” “好吧,”新田失望地摇了摇头,“那么,这些事情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野口是什么时候招供的?” 对这个问题,稻垣没有马上给出答案。而是征求意见似的看向了尾崎。 尾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表示同意。 “鉴定科搜查野口的电脑是几天前的事情,”稻垣说,“千住新桥的特搜本部将野口叫过去问话大约是在三天前。” “三天前?”新田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对了,这么说来……”新田说着,将目光投向了弓着身子坐在那里的能势,“那个时候,从品川警署的特搜本部里,好想传出过不需要考虑案件之间的关联性的指示,这是基于野口的供述做出的指示吗?” 稻垣用指尖挠了挠鼻子一侧:“嗯,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为什么当时没有告诉我呢?那个时候,我还问过系长吧。说品川署的特搜本部好像做出了这样的指示。而系长当时说,这只是误解。是这样的吧?” “嗯,确实是这样。”稻垣显得有些不耐烦。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不把真相告诉我。这不是很奇怪吗?”新田有些激动,说得唾沫四溅。 稻垣将两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每个案件的嫌犯都单独存在,没有共通点。各个搜查部门开始分头调查每个案子了——听到这样的消息,你会想要怎么做?” “这个……” “你肯定会要求回到第一起案件的特搜本部,也就是品川警署去继续调查吧。实际上,你也一直,都没有放下那起案件吧?”稻垣说着,看了能势一眼。 “不行吗?我是一个刑警。追查案件的真凶就是我的工作。” “阻止即将发生的杀人案也是刑警的工作,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个我明白……” “你在这里工作的情况,我已经听稻垣和本宫说过了,”尾崎在一旁说道,“好像做得非常好。虽然时间不长,可是已经成为了一名看起来很像样的饭店人员。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没有人能够代替你。所以为了让你把精力集中在这里的工作上,才故意没有告诉你野口招供的事情。这一切都是我的指示。” 新田低下了头,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烫得笔挺的西装裤分外清楚地映入眼帘。做刑警的在外面跑上一天,裤子基本上都褶皱不堪了。在搜查一课里除了自己,好像确实没有人更适合这身饭店接待员的制服了。可是,新田心里仍然不能接受。 “但是,”新田抬起头,看着尾崎,“让我回到品川本部的话,事情的进展也许会更快。” “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能把精力集中在那边的案子上,说不定能早点揭穿手嶋他们的诡计。” 尾崎的脸上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笑容,摇了摇头:“你刚才没有听到稻垣的话吗?逮捕了手嶋和井上并不是工作的结束,反而是开始——他是这么说的吧。接下来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意思?” 尾崎挑了挑右边的眉毛:“回顾一下吧,这次案件的罪犯是独立存在的,一共有四个人。x2是野口,x1应该就是手嶋。第三起案件的嫌疑人x3,我们正在追查,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结果。但是不能忘记的是,不管对已经发生的案件我们取得多少调查成果,都还没有触及到整个计划的始作俑者x4。我们几乎没有关于x4的任何线索。他是男是女,是老人还是年轻人,是有钱人还是穷光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他近期会在这间饭店里策划杀人案。最初,我们给在饭店里侦查巡视的所有刑警都分发了案件相关人物的照片,现在全部回收了。因为这些照片起不到任何作用。听到这里,就算你再怎么执拗,也能明白事情的紧迫性了吧?” 管理官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回响着,同时也震撼着新田的内心。目前的事态确实非同一般。至少自己一直认为,只要在其中一个案件里掌握住某条重要线索,便能够顺藤摸瓜揭开整个事件的谜题。但是目前看来,这种期待完全落空了。 “你根据品川事件,推断出凶手应该是个男人吧。”稻垣说道,“确实是个男人。但是x4却可能是女人。还有,你从犯案的性质上考虑,认为案犯应该不属于跟踪狂吧,但是x4却可能是跟踪狂。我们什么都断定不了。” 原来是这样,新田有些恍然大悟。当初汇报安野绘里子和栗原健治的事情时,虽然自己认为他们和案件无关,可是上司的反应却有些过于敏感。 看来那时他们就已经意识到,犯人有可能是任何人。 尾崎缓缓地站起来,对全体人员说道:“第三起案件,要继续调查。第一和第二起案件,也要继续取证调查。但是,接下来我们最重要紧急的任务,是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第四起案件的发生。从现在起,没有任务的人全部到饭店来巡查。所有人都按照这个方针行动,知道了吗?” “是!”干劲十足的回应声在屋里回响。 之后,稻垣又做了几个详细的指示就散会了。新田正准备起身离开,又被稻垣叫住了。 “刚才的话,要对饭店的人保密,千万不能说。” “当然,我不会说多余的话。但是,与其他案件无关的事是不是通知他们一声比较好。在警备上我们也需要饭店的配合。” 稻垣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行。绝对不能告诉饭店那边。警备的事情,我们会做充分的准备。” “话虽这么说,可是最了解饭店情况的还是饭店人员吧。” “你不觉得x4在饭店人员中吗?” 听了稻垣的话,新田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你是指内部作案?” “这种可能性并不低。手嶋和野口都是这样,这次的犯人已经事先意识到案件发生后自己会被怀疑,才策划了这么复杂的计划。也就是说,x4本人的身份是很容易被怀疑的。比如说半夜里住宿客人被杀害了,会怎么样?最先被怀疑的是不是可以自由使用万能房卡的人呢。” 对于这个见解,新田无法提出异议。因为他也想到了同样的可能性,还寻求过山岸尚美的帮助。虽然结果是惹得她勃然大怒。 “我明白系长的意思。但是已经有很多员工知道了警察潜入饭店调查的事。如果其中也包括x4,会不会因此中止犯罪行为?” “这个可不敢说。即使案犯知道我们解开了数字之谜,应该也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查明了案犯是分别作案的。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那么至少,把这个消息告诉协助我们调查的人怎么样?比如说藤木总经理和山岸小姐等人……” 稻垣把脸凑过来:“你啊,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对手嶋和井上,甚至野口都没有下逮捕令呢?野口已经招供了,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实施逮捕了。比起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他,不如把他放在拘留所里更省事些。即使是这样我们还是没有逮捕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新田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只得沉默不语。 稻垣把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抓捕,就不得不对媒体公开了。这样一来会怎么样呢?手嶋和第三起案件的凶手无所谓。因为他们已经实施了杀人计划。问题在于x4。如果他知道野口被捕,就会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说不定就会中止在这间饭店的犯罪计划。” 新田眨了眨眼看着上司:“难道是为了把x4引到这里,才暂不抓捕其他犯人的?” “正是。管理官刚才说了,关于x4我们没有任何线索。这很正常。因为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如果他就此中止犯罪计划,那么我们可能永远都无法找到他。不,即使是以后真的有个号称x4的人出现,也不知道能不能起诉他。如果他一口咬定和野口等人的邮件往来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我们也无可奈何。但是那样一来就麻烦了。因为本次案件的主谋是x4。如果不是受了他邪恶的怂恿,野口和手嶋他们可能还不会走向犯罪的深渊。可能也不会有人被杀害。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抓住x4,把他关进监狱里。为此,我们必须要证明这不仅仅是恶作剧,x4本人也是有杀人意图的。” 以杀人未遂罪或者预谋杀人罪起诉x4——上司们应该是这么打算的。 “是这样啊,”新田嘟囔道,“如果饭店方面知道了真相,恐怕会对媒体公布。系长是这样想的吧。” “如果我是饭店的负责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公布出去。”稻垣说道,“这样一来,第四起案件的案犯就会放弃在这间饭店里杀人的念头。丝毫不关心案犯是不是会被捕。这些和饭店没有关系。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 “就是说,要欺骗饭店方面……” “不是欺骗。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只是不告诉他们多余的事情。” “这样可以吗?一旦发生什么,就是大问题了。” “事后肯定会被饭店指责的。但是,不会发生那个大问题的。为了防止事件发生我们已经做好防范措施了。”稻垣将手放在新田的肩膀上,“不是吗?” “当然了。我们应该是做好了防范措施……” “这样不就行了吗?你和那位前台女接待员好像很情投意合的样子,为了她你也要保持沉默。知道的越多,需要承担的责任和心理压力就越大。” 目送着皮笑肉不笑的上司离开后,新田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上司们之所以没有告诉自己实情,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自己要求返回搜查一课,也因为害怕自己会把消息泄露给山岸尚美。 新田叹了一口气,移开了视线,刚好与本宫视线相接。本宫苦笑了一下,用手蹭了蹭鼻子。新田有些生气地瞪着眼朝本宫走去。 “本宫你也早就知道了吧。四起案件有不同的案犯。” “我也是最近刚刚知道的。就是你问我关于品川警署的传闻后,我向系长确认时他告诉我的。” “他也交待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吧。” “你别往坏处想。我也和你一样想回去查品川的案子。你能明白日复一日装成客人、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对手的心情吗?不过我也想通了。他们肯定觉得你不如我通情达理吧。”本宫用手戳了戳新田的胸口,说了声“我先走了”,便离开了会议室。 不知何时尾崎也离开了。可是能势没有走,还静静地坐在那里。 “我们出去说吧。”新田小声说道。 能势默默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离开会议室,新田往饭店的方向走去。能势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在通往酒店的入口处,新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也早就知道了吧,案犯分别存在的事?” 能势万分抱歉似的缩了缩身子。 “我和你说过课长指示我们把这件案子和其他案子分开来单独调查的事吧。在那不久以后我又被课长叫了过去,说了刚才x1,x2的事,而且叮嘱我这件事目前还是最高机密,千万不要告诉其他的刑警。” “然后你就连我都没有告诉?连一直一起搜查的我都瞒着?” 能势低下了头发稀少的脑袋:“瞒着你我心里也很难受。但是,我也不得不赞同让你把精力集中在目前的工作上。正如尾崎管理官刚才所说,现在你所做的工作,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 “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真是感觉不到丝毫的高兴。” “我知道……” “然后呢?瞒着我的只有这些吗?不是吧。你把我们之间之前的对话内容,都向上司汇报了吧。关于那个电话里使用的诡计的事情也说了吧?” 能势依旧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看着能势的样子,新田把头别到一边:“果然是这样。这叫什么事啊!” “但是,从结果来看你解决了品川的案件不是很好吗?刚才尾崎管理官虽然嘴上那么说,但他一定会认可你的功劳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不过算了,什么都别说了。”新田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还想说点什么的能势,转身大步向前台走去。 22 看到新田将身体扭过去,偷偷忍住哈欠的样子,山岸尚美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从上午开始就一直是这个状态。之前,新田虽然没睡够,可还是一大早就精力充沛地投入工作。对此,尚美暗自佩服,觉得他真不愧是警视厅的骨干刑警。可是看他今天的表现,完全感觉不到往日的雄心壮志。倒像是得了五月病的新员工。 尚美和几个接待员,像往常一样站在前台。现在是下午两点。虽然还有一些较晚过来办理入住的客人,但并非忙碌的时间段。 “川本,我离开一下,这里拜托了。” 跟年轻的接待员打过招呼后,尚美走到新田身边。 “现在方便吗?” 新田没问什么事,直接把脸转了过来。四目相对,尚美才发现新田的眼睛很浑浊。看来昨夜很晚才睡。而且,恐怕还喝了一点酒。身上虽然没有酒气,可是脸显得有些浮肿。 “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去后面说吧。”尚美打开了通往后面的门。新田依旧是一脸死气沉沉的表情,跟在后面。 来到办公区后,尚美看着新田:“我给你倒杯咖啡吧,来杯浓浓的黑咖啡?” 新田有些不满地瘪着嘴:“咖啡?为什么呢?”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还没有睡醒,还是你最近太累了呢?” 听了尚美的话,新田用双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拍打了两下。 “作为饭店人员不该带着这样昏昏欲睡的表情。真是不好意思,我会打起精神的。” 尚美抱着胳膊:“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新田有些意外,他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马上又露出一脸怄气的表情,嘴里嘟囔道“没什么”。高中时有个男同学,只要一撒谎马上就能从脸上看出来,尚美觉得新田和他很像。说起来那位同学的正义感也很强。 “昨天晚上你说过吧,说不定找到了解决事件的突破口。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还是不能对我说吗?” 新田变得一脸严肃,深深叹了一口气,浓黑的双眉紧锁着,看着尚美,提高了声调:“侦破的事情是不能告诉一般人的,当然也不能告诉你了。” “但是昨晚,你不是说让我再稍等一下吗……” 新田有些生气似的摇摇头。 “等到事情解决了,到了可以和媒体公布的时候,自然也可以对你说了。我说的稍等一下,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能不能先告诉我调查是否有进展呢?你告诉过我关于那串数字的秘密吧。我还自以为是的认为你很信任我呢……” “你太啰唆了!”尚美被新田的话吓了一跳。吃惊的并不是新田粗暴的言辞,而是他那看起来很受伤的样子。 “对不起。”新田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嘟囔着,微微低下了头,眼睛盯着脚下,“我们这些刑警,只不过是棋子。棋子是看不到整体的局面的。棋子也不会知道是否有进展。” “新田……” “我回前台了。拜你所赐我已经睡意全无了。”新田说着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宴会部婚宴课的仁科理惠,是和尚美同期进入饭店的。虽然两人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门,但她一直是尚美的密友。 接到理惠打来的电话,大概是下午四点刚过的时候。她没有用内线电话,而是直接打了手机。尚美想着可能是私人事务,接起了电话。 “不好意思,你现在方便吗?”理惠压低声音问道。 “嗯,没什么事。”尚美把身体靠向前台里侧。 “其实是有点事想要和你商量,你能来我这儿一趟吗?” “欸?你说的你那儿是指?婚宴课办公室吗?” “是的。在你这么忙的时候真是不好意思。可是和课长商量后,还是认为这件事情跟你说最合适。” 理惠说的课长,应该就是婚宴课的课长吧。 “欸?为什么是我呢?” “这个等你过来再说吧。电话里说不方便。拜托了。” 真是听得尚美一头雾水。尚美没有在宴会部工作过,所以他们也不可能因为工作的事情找自己商量。但是听她的口气,理惠她们好像碰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正面临着紧急状态。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谢谢,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尚美跟新田打了个招呼说要去一趟婚宴咨询处。新田依然是无精打采的样子,连什么事都没有问,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尚美乘扶梯到了二楼,准备先去婚宴咨询处看看。拐进去以后刚看见第一个咨询台,就发现了娇小可人的仁科理惠等在那里。她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圆脸,平日里很受欢迎,可是今天的表情却很阴沉。看到尚美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没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到这边来一下。” 接待客人用的桌子此时全部空着。两个人挑了其中一张,面对面坐下了。 “我先要问你一下。那个案件,有什么进展吗?”理惠首先问道。 “你说的案件是指……” “就是最近将会在饭店里发生的案件。虽然我们不知道详细情况,但是客房部的人应该知道吧。经常和你在一起的男人,听说是一位刑警。” “啊……”尚美低下了头,不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理惠,“那件事啊……我只是被告知需要辅助刑警的工作,并不知道其中的详情。” “但是也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吧。你毕竟是在辅助一个化装成前台接待员的刑警呢。多少知道一些情况吧。” “这个嘛,多少……可是,我也被告知不能随便说出去。”要瞒着朋友太辛苦了,尚美的回答有些含糊不清。 “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想让你告诉我详情。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帮我做一个判断。” “判断?”尚美眨着眼,对朋友的这番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其实,在里面那间房间里有一位客人。本周六,将在我们这里举行结婚典礼。”理惠压低声音说道。 “那位客人有什么问题吗?”尚美也同样小声说道。 理惠一脸凝重,向前探了探身子。 “大约一周前,我们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是一名男性,自称是高山佳子的哥哥。想要确认一下结婚仪式的时间安排。” “高山佳子是……” “是新娘,现在正坐在里面。” “为什么新娘的哥哥会打电话来呢?” “据那个人说,是想要准备一个惊喜。” “惊喜?” “他想要瞒着妹妹,安排一位重量级的出场人物,为了决定出场时机,才需要详细的时间表——他是这样说的。” “嗯,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啊。” “我也这么认为。仪式的事情去问本人不就可以了。至于理由,随便编一个就行了。” “那么,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说负责人现在不在,等回来后再跟您联络,还试着问了他的电话。我想如果知道电话号码,也可以确认他是否真的是新娘的哥哥。可是那个男人却说,他不方便在工作时接电话,他会再打过来的,然后就挂断了电话。很奇怪吧?” “那之后来过电话吗?” 理惠摇摇头:“就那一次。” 尚美点点头,叹了口气。婚宴课好像经常会碰到这种事情。 本来,结婚典礼是一个象征着幸福的仪式,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发自内心地祝福举行仪式的两个人会永远幸福。既然选择了一个人作为一生的伴侣,那么理所当然无法选择其他人了。所以,肯定会出现那种觉得“为什么不是我”而对婚礼不满的人。如果只是不满的话还好,万一升级到憎恨,就麻烦了。那个人会想尽办法破坏结婚典礼。所以在婚宴课,只要没有确定对方的身份,关于仪式和宴会的任何消息都不予回答。 “那么,你想跟我商量什么?”尚美问,“这样的事,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确实如此,但是事情才刚刚开始,”理惠很介意似的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房间,眉头紧锁,“今天,高山小姐一个人过来了,我觉得时机正合适,就对她说了电话的事情。我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让新郎知道比较好。” “确实如此。” 如果是因为新娘和前男友还没有彻底斩断关系,那事情就复杂了。所以理惠的决断应该是正确的。 “然后,高山小姐说她没有哥哥,肯定是假的。” “是这样啊。那没有受骗不是很好吗?” 然而理惠一脸严肃地摇着头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高山小姐听完后哆哆嗦嗦地颤抖起来。是用眼睛能看出来的那种颤抖,我当时也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了?” “我也试着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她说:‘果然不是自己的错觉,确实是被人缠上了。’由于她太激动了,刚开始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等她平静下来后,我跟她谈了一会儿,才搞清楚状况。然后,我认为这种情况单凭我们的力量可能应对不了。” “到底是什么事?” 理惠舔了一下嘴唇,注视着尚美说道:“高山小姐可能是被跟踪狂盯上了。” “欸?”尚美不自觉地惊呼一声,吸了一口气问道,“是真的吗?” 理惠点了点头:“高山小姐一个人住,可是最近,经常有邮寄物品收不到,或者是收到后发现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她觉得很恐怖。但是又苦于没有证据,即使报警可能也不会被重视,所以一直很苦恼。” 山岸尚美不由得挺直了脊背,看起来事情比想象中还要严重。根据理惠的描述,确实是跟踪狂的行为手法。 “也就是说打来电话的,应该也是那个跟踪狂吧?” 理惠点了点头。 “应该只有这种可能性吧。” “她本人没有什么头绪吗?就是说……有可能是跟踪狂的嫌疑人。” “我问过她了,她说想不出来。但是以前我从书上读到过,这种事情好像并不少见。女方不知道男方姓甚名谁,也没有见过面,但是男方却单方面喜欢女方并做出跟踪狂的行为。” 这种事尚美也听说过。 “那位跟踪狂得知高山小姐要结婚的消息并准备着手破坏——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嗯,如果是往常,我们也不会因为这种问题慌了手脚。因为经常会有打来伪造电话说要取消仪式,或者在仪式当天发来唁电之类的情况。还曾经发生过一个被新郎甩掉的女人,在仪式当天穿着丧服出场的状况。” 听着理惠若无其事的说着这些,尚美再次感觉到,这个部门的工作可真不简单啊。与表面上的繁华相比,背后会发生各种各样的状况。 “但是,我和课长商量了一下,认为这次的情况和往常有一些不同。第一,我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如果知道名字或者长相的话,我们这边就可以事先做好防备。否则我们就无从下手了。如果对方伪装成客人,任何人都可以靠近婚礼仪式现场和宴会现场,甚至可以进入休息室。只要对方穿戴正式,周围的人也不会觉得有问题吧。” “是有这个可能。” “另外还有一点让我们比较担心,就是目前饭店面临的形势。课长担心这件事会和警察正在戒备调查的事有关联。虽然最后肯定是要向宴会部部长和总经理汇报,不过在此之前想先咨询一下你的意见。” “原来是这么回事。”尚美终于理解了整件事情。鉴于事件的敏感性,理惠采取如此谨慎的叙述方式也不难理解。 “怎么样?你认为有关联吗?”理惠再次问道。 思考了十秒钟后,尚美开口说道:“我不知道是否有关联。但是如果要问我个人的意见,我认为应该马上联络宴会部部长和总经理。我也会把自己的看法和警方沟通。因为我认为有必要这样做。” 理惠的眼神里浮现出了紧张的神色:“也就是说你认为有关联的可能性很高喽?”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有关系的话就大事不妙了。”尚美调整了一下呼吸,看着密友的眼睛说道,“因为是你,我才说的。那些警察正在调查的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已经有三个人被杀了。然后近期,第四位被害者可能会出现在这间饭店里——警察是这么认为的。” 23 贴在墙上的纸上面,一百三十六个名字整齐地排成两列。右侧最上方写着渡边家,左侧最上方写着高山家。每一列最上面的名字分别是渡边纪之和高山佳子。 稻垣一手拿起资料说道:“两家的结婚典礼,在星期六的下午四点正式开始。将在饭店四层的教堂里举行,可以容纳约七十个座位。超过这个人数就有部分人员需要站着观礼。目前,共有约八十人有出席的意向,但实际上能来多少人,不到仪式当天是无法确定的。邀请函上写着,参观仪式的两家亲戚于三点半之前,朋友熟人于三点五十分之前到达教堂门口。仪式大约花费二十分钟。之后,新郎和新娘开始拍照留念。婚宴安排在五层的蝴蝶厅,是可以容纳两百人的会场。拿到平面图之后,谁去扩印一下贴到墙上。婚宴于下午五点开始。出席者在接待处登记完毕之后,将会在会场旁边的休息室等候。”一口气说完后,稻垣又环顾了一圈会议室内的管理官尾崎和十几名刑警,“以上就是那个有问题的结婚仪式和婚宴的概要。” 本宫举手问道:“我想确认一下,我们的调查要瞒着两家暗中进行吧?” “当然,”稻垣立刻回答道,“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次的跟踪狂就是我们正在追捕的x4。如果证明不是,我们在这间饭店里的潜入调查将继续进行。我们这次的调查,绝对不允许对外部人员透露。因此,这一次的特别警备也需要在瞒着两家人以及两家相关人员的前提下进行。新娘那边,我们只告诉她,这件事饭店方面已经和警方商量过了,并配备了万全的警卫人员,请她放心。” “可是如果这样,我们就很难从高山佳子小姐那里得到跟踪狂的相关信息了。至于邮寄物品被盗、被私自拆开等问题,也有必要详细调查哪些邮寄物品是偷盗和私拆的目标。” “这个也有对策。按照程序,接到她的报警后,我们就会派两名刑警向高山小姐本人重新询问详细的情况。如果她居住的公寓安装了监控摄像头,我们将联络保安公司,取得监控录像。接触高山小姐的只限于那两名刑警。即使是高山小姐出现在饭店里,也绝对不允许其他人接近她。” 一位年轻的刑警又举起了手:“如果说她已经报警,那么我们的警备是不是就没有必要隐瞒两家的相关人员了呢?” 稻垣露出一丝苦笑,朝尾崎看了一眼。好像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管理官不慌不忙地说道:“如果将特别警备的事情告诉两家人,想必一定会得到他们的感谢。因为警察为了对付一个不知道是否真的会来搞破坏,甚至都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跟踪狂而动用了特别警备。如果婚礼得以安全举行,他们一定会到处宣扬这件事情。那么,听说这件事的人就会这么想:下次如果自己身边出现类似的事情,就马上报警并且要求警方提供特别警备。但实际上,我们根本无法一一对应。这次是个例。你们都要记住。对于一般的民众而言,只要享受过一次特殊待遇,就会妄想每次都有同样的待遇,一旦没有了便会心生抱怨。” 真是一个恰当的比喻,在一旁听着的新田心想。刚才提问的年轻刑警缩了缩脖子。 时钟的指针,还没有指向下午七点钟。往常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刑警都在出任务。之所以被紧急召集到这里,不用说,肯定是因为这次的跟踪狂事件被认为大有可疑。 新田已经从山岸尚美那里听说了详细情况,总经理藤木好像已经联系过稻垣系长。稻垣和尾崎商议之后,决定召开这次的紧急会议。 仪式会场、宴会会场以及周边的平面图扩印版已经被贴到了墙上。稻垣站在图纸前面。 “下面是关于当天的警备安排。话先说在前面,这次我们是以把那个跟踪狂当作x4为前提来准备的。反过来说,如果那家伙不是x4,我们就不采取行动。所以大家不要误会。我们的任务不是阻止跟踪狂破坏婚礼现场。只要他不是x4,就算他往婚礼现场扔烟雾弹,就算他全裸闯入宴会会场,我们都不能动手。那些情况都交给饭店的警卫部门去处理。这些已经和饭店方面交待过了。” 稻垣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冷漠,可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在x4落网之前,潜入调查的事情不能对外公布。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尾崎坐在座位上开口道,“到底怎样才能看出那个跟踪狂是不是x4。我们首先要推测如果他是x4,将会采取何种方式犯罪。如果能够事先预测出来,需要布下天罗地网的场所也就确定了。”说到这里,尾崎抬头看着稻垣,好像在说,下面就交给你了。 “如果跟踪狂就是x4,考虑到之前案件的发展规律,他肯定是要杀掉某个人。”稻垣开始了分析,“虽然说新娘高山佳子小姐成为目标的几率最高,但也不能排除目标是新郎的可能性。在这里我们需要明确一下,在什么情况下新郎新娘两人会单独相处或者新郎新娘会独处。我们已经从婚礼课那里拿到了资料。新郎新娘有可能独自一人,首先是各自换衣服的时候。虽然旁边会跟着工作人员,但还是要多加小心。然后就是在结婚典礼之前的休息室时。因为休息室是独立的,犯人抓住空当潜入,迅速杀人以后再逃出来,也不是不可能。还有结婚典礼以后、婚宴开始之前这段时间,只有新郎和新娘两人待在休息室。大体上就是上面的几种情况,可是还有中途换装退席时,去洗手间时等情况,即使是很短的时间,也可能会给犯人提供犯罪的机会。我们需要在考虑到一切可能性的前提下,来策划我们的警备方案。” 在稻垣一番充满气势的发言之后,各个刑警都被分配了任务。基本上,刑警会混入服务员和宾客之中,但是人数不能太多。如果有很多饭店工作人员看起来无所事事,一方面很反常,另一方面也会影响饭店的风评。但如果一味增加扮成宾客的刑警,又怕会被真正的宾客注意到,有引起骚乱的风险。 “在婚礼仪式会场和宴会会场的周边似乎只能安排少数的精锐部队了。”听了大家的讨论之后,尾崎像下结论似的说道,“剩下的,就要取决于到仪式当天我们还能掌握多少线索了。如果能在那之前查明跟踪狂的身份,当然最好不过了。” “没错。”稻垣也表示同意。 这时新田举起了手:“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尾崎和稻垣同时看向了新田,好像在说,你有什么问题。 “仪式当天,我要去哪里?” 面对新田的问题,稻垣像是征求意见似的看向了尾崎。“你就待在前台,”尾崎淡然地说道,“这还用问吗?你可是前台接待员。” 新田摇着头笑了出来。当然,并不是因为真的可笑,而是觉得这个决定很愚蠢。 “请等一下。将会安排很多刑警伪装成员工吧。是让他们装扮成饭店员工对吧?要是这样的话,把任务交给已经装扮成饭店员工的我不是更合适吗?” 稻垣露出了苦笑。也许他早就预料到新田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但是尾崎却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是前台接待员。隶属客房部。结婚典礼和婚宴是宴会部的工作。如果在那里出现一个其他部门的人,不是很奇怪吗?” “这种事,外部人员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这可说不好。如果这次的跟踪狂真是x4的话,肯定已经反复踩过点了。踩点的时候,他经过前台,说不定已经记得你的样子。这时如果被他发现前台接待员在做宴会部的工作,不会被他怀疑吗?” “不会的,他怎么可能如此敏锐?” “如果他真的这么敏锐怎么办,”尾崎瞪着眼睛问道,“如果因为有你在场x4中止了犯罪计划,我们可能永远都抓不到他了。到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来负这个责任?” 新田的嘴唇一动不动。因为他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而且,”尾崎表情又缓和了下来,“这个跟踪狂并不一定是x4。如果不是的话,我们还要像先前一样继续潜入搜查。不,先不说这个,举行结婚典礼期间,真正的x4也有可能会到前台去。你有你自己的工作,而且是只有你能做到的工作。怎么样,你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边吧。” 尾崎的话明显是在安慰新田。 “明白了吗?新田。”稻垣再次问道。 新田小声回答了一声“明白了”。之后过了一会儿,新田就被告知可以先离开了。接下来继续讨论婚礼当天的警备问题,与这个任务无关的人员可以回归各自的岗位了。 新田心里充斥着不满。在本次潜入搜查过程中,新田自信自己的贡献比任何人都大。之所以接受短期培训后,就能够从事之前不熟悉的饭店工作,是因为新田一直希望在面对案件时冲在最前线。可是,上头好像对自己的这种要求完全视而不见。上次案件的整体情况瞒了自己这么久,这次终于到了真正的嫌疑人可能出现的时刻,自己又被排除在关键的警备之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到底算什么。即使只被当作一颗棋子,可是棋子也有棋子的尊严啊。 带着郁郁不快的情绪,新田回到了前台。有两位前台接待员站在那里,可是不见山岸尚美的身影。新田以为她回去了,问了一下才知道她去办公楼了。 “她说去查点东西后就回去。”年轻的接待员回答道。 新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山岸尚美到底在查什么呢。因为好奇,新田又返回了办公楼。 新田这次没有走楼梯,直接乘电梯来到了三楼。因为走楼梯可能会撞见还在继续开会的那群家伙。 来到客房部的办公室,不出意料看到了正对着电脑的山岸尚美的背影。似乎有所察觉,尚美转过头来,冲新田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在查什么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作为外行,我能做的事也不过如此。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你开完会了吗?”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新田看着电脑屏幕说道。看到画面上显示的内容,新田皱起了眉头,完全是新田预想之外的内容。“你调查东京都内的路线图做什么?” 山岸尚美保持着微笑,把手里的资料递了过来:“这个,是给婚宴主持人准备底稿时提供的参考,本来是不能给你看的,不过警察应该也很容易拿到。” 新田接过了资料,浏览了一番。上面记载的是新娘高山佳子小姐的履历。包括学历、学生时代参加的社团、工作单位,甚至是以前就职的单位都详细记录在上面。 “这个和路线图有什么关系?” “我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推断出跟踪狂的活动范围。” “活动范围?怎么推断?” 山岸尚美指着履历的一部分说道:“高山小姐是福岛县人,大学毕业后,为了找工作来到东京。之后,一直独居在位于高元寺租赁的公寓里,目前为止一共在两家公司工作过。我想,如果那个跟踪狂是高山小姐不认识的人,那么两个人肯定在某个地方有交集。当然了,两个人相遇的场所有无数的可能性,但是能够让男性发展到跟踪狂的程度,肯定是一个能够频繁见面的地方。明明可能见过很多次了,可是女性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这时新田也明白了尚美的意思。原来如此,新田恍然大悟。 “通勤路线的某个地方——电车吗?” 尚美正中下怀似的使劲点着头。 “高山小姐现在工作的公司在池袋,之前的公司在四谷。这个没有和本人确认之前还不能断言,但恐怕一直坐的都是中央线。之前是乘坐中央线直达四谷,现在应该是在新宿换乘山手线后到达池袋吧?” “你是说中央线的乘客中有一位跟踪狂?”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在很早以前就被跟踪了。高山小姐换到现在的公司大约是一年前的事。我想是因为这件事使通勤路线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后才第一次遇见了后来成为跟踪狂的人。” “这样一来就是说,”新田看着路线图,“在新宿换乘山手线以后再到池袋的途中遇到了那个人。” “这纯属外行人的推理。但是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高。其他几件案子的案发现场分布得也很平衡。” “平衡?”新田盯着尚美问道,“什么意思?你说的平衡。” 尚美略显踌躇地敲打着键盘。接下来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东京都的地图。 “最初的案件发生在品川吧。接下来是千住新桥,第三起是在葛西立交桥附近发生的。我一直在想这样的安排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用意。然后就在我左查查右看看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是什么?” 尚美拿起桌子上一把三十厘米长的尺子,在画面的地图上比对。 “你看看这个。把千住新桥和品川用一条直线连接起来,在直线接近中心的位置就是这间饭店。” 新田瞪大了眼睛,把脸凑近屏幕。这些事情,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注意过。或者真的像尚美说的那样,是个重大的发现。 但是新田马上又失望了。因为他注意到尚美用尺子的方法不对。他对尚美说了声“不好意思”,便自己拿过尺子比对了起来。 “案发现场的地图,我几乎都要看烂了,所以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用尺子准确地比对之后,是这样的效果。两个地点的中间位置,应该在东京站附近。” “东京站,是不是也可以说是饭店附近呢?”山岸尚美有点较真。 “我知道了。先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吧。” 尚美点了点头,再次拿起尺子放到屏幕上。 “第三起案件的案发地点在葛西立交桥附近,把它和这间饭店的所在位置用直线连起来。然后等距离延长,就是新宿西口附近。” 新田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也就是说,跟踪狂见到高山佳子小姐的地点有可能是在新宿附近。原来如此。地点的分布确实很平衡。” “他们见面的地点和这些案发地点基本上组成了一个十字型。怎么样,这算不算重大的发现。”尚美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新田将手插在裤兜里,耸了耸肩膀:“不,很抱歉,我并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你想说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是的,”新田点头,“这只不过是巧合。” 山岸尚美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盯着屏幕:“真是这样吗?” “假如那个跟踪狂想杀高山佳子小姐,把犯罪场所选到这间饭店,是因为高山小姐将要在这里举行结婚典礼。但是决定在这里举行婚礼的是高山小姐和新郎渡边纪之先生,而不是跟踪狂。” “但是……” “你别再说下去了,”新田摆了摆手,打断了尚美的话,“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也掺合起调查的事情。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只要辅助我就可以了。我知道你也是为了饭店着想,可是调查的事情还是交给我们这些专业的警察吧。” 似乎是被新田的话惊呆了,山岸尚美的目光在空中飘浮不定。不过马上她又眨了几下眼睛,回过神来,激动得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上下颤抖着看着新田:“我做这些事情确实是为了饭店。但是,我同时也想尽我所能,希望能帮上你……” 尚美这句出人意料的话,让新田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早晨开始,你的样子就很奇怪,我想可能是因为调查进行得不顺利。所以当我从同事那里听说高山小姐的事情时,第一时间就跟你说了。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还能做点其他的什么事,这才……” “你是不是觉得把事情交给这警察是不会有结果的,所以才想要自己动手来寻找线索?” “不,绝不是这样的……” “总之,你没有必要留下加班。请早点回去吧。拜托了。”行了一个礼之后,新田转身离开了。一边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边在心里咒骂道,每个人都把我当作笨蛋。但是另一方面,新田对自己也很生气。 24 能势胖墩墩的身影出现在饭店大堂时,刚过上午十一点。因为已经过了退房的高峰,前台几乎没有什么客人。 能势对着新田微微点了点头,便向靠墙的沙发走了过去,从西装的内兜里掏出了手机。播完号后把手机贴到了耳边。新田上衣内兜里的电话马上震动起来。 看到是能势打来的,新田接起了电话。 “是我,能势。”能势说着用空着的一只手朝新田挥了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我知道。看见你了。”新田故意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能聊一会儿吗?有好多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如果是借口的话,之前已经听过了。而且我说过不想再听了。”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说了吗,有事找你商量。十五分钟,不,十分钟就行。” 新田用力叹了一口气,声音大到电话那头都能清楚地听到。 “跟我商量之后打算怎么办呢?又去跟你的上司汇报吗?” “不是。我不会那么做的。” “可以啊,你完全可以去汇报。因为那是作为下属的职责。问题是你对我撒慌说不会去报告。” “这一点我真的觉得很过意不去。如果你觉得我的道歉力度不够的话,要我下跪也行,做什么都可以。我马上在这里做。”能势直直地看向新田,开始在沙发上挪动屁股。如果不阻止他,好像真的要下跪似的。 “快停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就请你相信我。今后我再也不会撒谎了。在这个前提下,我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是瞒着上司们的秘密。”能势平时说话带点关东北部的方言,并且发音又不准确。所以当这样的能势认真地一字一句说完那段话时,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很有诚意。 “拜托了。”能势说道,坐在沙发上低下了头。 新田再次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到二层的婚礼咨询处吧。就是之前我们讨论电话诡计那件事的地方。” “知道了。谢谢!”挂断电话后,能势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并冲着新田再次低头致意。 把手机放回上衣内兜的时候,新田察觉到一道视线。往身旁一看,山岸尚美正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己。 “你和那个人怎么了?”尚美说着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目标人物能势已经起身准备离开,“刚才你讲电话时语气很强硬。”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工作了吧。” “这个倒没有……那个人,不是你的同事吗?” “是的。我一会儿要去和他谈点事情。这里就拜托了。” “啊,好的。” 在山岸尚美的注视下新田离开了前台。想起昨夜和尚美之间的对话,新田的心情很压抑。尚美真心为自己的事情担心,并拼命想办法帮助自己。三起案件的案发现场和这间饭店的地理位置之间关联的假说虽然不成立,但是她这种自然而然把四起案件联系到一起的推理能力确实很了不起。 但是自己非但没有表示感谢和安慰,反而冷淡地应付了事。为此新田一直郁郁不快,在休息室里,也没有睡好。 今天早晨本来觉得挺难面对她的,反而是尚美微笑着先和自己打了招呼。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当然,可能她心里并非那么平静。 乘坐扶梯通往二楼的途中,新田暗想,要找个机会为昨夜的事情道歉。 一来到婚礼咨询处,新田就看见能势正拘谨地坐在前面的位子上。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其他人。新田看了看办公室的门,觉得仁科理惠应该在里面。这个名字是从山岸尚美那里听说的。她是那个结婚典礼的负责人。 新田在对面坐下,能势马上缩着脖子说:“在你这么忙的时候真是不好意思。” “我一点都不忙。我说的是我的本职工作。话说回来,你要跟我说什么?” “不,在此之前我先要——”能势用两只手扶住桌子,低下了毛发稀少的头,“真的非常抱歉。我再次表达我的歉意。” 新田觉得很厌烦。他到底要道歉多少次才肯罢休呢。 “已经说了不用了。你真是太执着了。” 能势的手依然扶着桌子,抬起头看着新田,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我是真的觉得很抱歉。可是我不能违背上司的命令。” “这个我明白。所以已经说过很多次算了。” 听了新田的话,能势终于将身体坐正。 “但如果就这样算了,我还是觉得不甘心,从昨天开始一直在想自己能帮你做点什么。” “帮我,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你有什么想要调查的事情尽管对我说。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做。就像揭穿手嶋的不在场证据那样,让我们两人联手揪出x4的真实身份吧。” 新田盯着能势的圆脸。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不用说,这次我绝不会再对上司说了。我可以保证。” 新田瘪着嘴,轻轻摇了摇头:“你想找我商量的就是这个吗?” “是的。我会努力让你立功的。”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回去吧,我也要回前台了。”新田站了起来。 能势也起身道:“新田……” “你可能还不知道。这里的现场对策总部掌握了关于x4的重要线索,现在已经有大量的刑警在做准备工作了。” 能势的小眼睛略微睁大了一些:“真的吗?从哪里得到的线索?” “这里,”新田用手指着下面的桌子,“从婚礼咨询处得到的。” 可能是因为不知道新田是什么意思,能势盯着地板,不停地眨着眼睛。 新田缓了缓绷紧的嘴唇:“可是,其他同事正充满激情要大干一场呢,只有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上面指示我像往常一样,站在前台接待客人。x4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抓住吧,可是立功的肯定不会是我了。” “可是,现在还不知道那个线索是否准确吧。有证据显示那个人肯定是x4吗?” “那倒没有……” “那我们就主攻别的方向吧,肯定会在某个地方找到突破口的。” “算了吧,别做这些了。”新田摆了摆手,迈步向出口方向走去。 “请等一下,”在婚礼咨询处的出口处能势追了上来,挡在新田的面前,“关于品川的案子,我有事情要向你汇报。这个案子原来就是你负责的,现在也不能不管吧。” 新田无奈地转过脸来:“到底什么事?” “有证词表明,x1用的那间网吧,手嶋也去过很多次。那里的店员记得手嶋的长相。” “这不是很好吗?又向前迈了一步。” 真是毫无意义的事。对新田来说,品川的案子已经结束了。恐怕稻垣和尾崎也是这么想吧。 新田准备离开,可是能势又堵在了他的前面:“你也知道,不止x1用过网吧。x3和x4也通过网吧来上网。使用自家电脑的只有x2,也就是野口靖彦。” “这有什么问题吗?” “所有的计划,从设计到组织实施的都是x4。x4自己明明使用了网吧的电脑,为什么不指示x2也那么做呢?因为只要同伙中有一个人的往来邮件留下可查的踪迹,整个计划就要失败了。” “他可能觉得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用多说吧。” “是吗?我认为x4应该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而且很谨慎。即使是在一般人看来不用特意交待的事情,他应该也会在一开始就确认清楚吧。” 新田不知如何作答了。因为能势的分析很有说服力。 “你是想说x4早就知道x2使用了自家的电脑,却故意没有阻止他?” 能势露出了少见的严肃表情点了点头:“我认为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故意做这种冒险的事?” “这里就是问题的关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我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是一定是这么做能够在某个方面给x4带来便利。” 新田皱起眉头,目光落在了地板上。这个想法很离奇。但是这种逆向的发散思维的确与解开谜题的关键点紧密相连。 “怎么样?”能势把脸凑过来,“脑细胞被刺激到了吗?” 新田用鼻子哼了一声:“请不要用这种奇怪的形容。” “但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很感兴趣,并且已经开始推理了。” “没有。不过我确实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能势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着说道:“那就好。怎么样,新田。这个问题,就由我们两个人去解决吧。在特搜本部里,没有任何人想到这个问题,所以我们可以自由发挥。” “说是要解决,可是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思考吧。用你那聪明的大脑,一定能够找到答案。” 真是无聊的恭维之词,新田正想脱口而出时,看到了能势的表情,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能势的嘴角含着笑,小眼睛里却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那么,我就先走了。”也许能势认为新田的沉默说明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后,就朝扶梯的方向走去。 目送着能势的背影走远,新田嘴里嘟囔道“白费力气”。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可是如果一味纠结这种细枝末节,是怎么都抓不到犯人的。 即使真的找到了什么线索,到那个时候,在尾崎等人的指挥下,运用人海战术的调查应该早就取得成果了吧。 轻轻摇了摇头,新田准备离开了。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女人乘着扶梯上来了,她穿着饭店的制服。看到新田后,女人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停下了脚步。 新田看了看她的胸牌,一下子就明白了。上面写着“仁科。” “你就是仁科理惠小姐吧?” 她点点头:“你从山岸那里听说了吧?” 看起来她知道新田的真实身份是警察。 “听说了。目前正在商讨对策。” “太好了,那就拜托了。稍后我会跟高山小姐说,饭店方面已经想尽一切办法准备应对了。” “稍后?今天,高山小姐会过来吗?” “是的。还有一些最终的确认事项。” “大概几点钟?”看到新田激动的样子,理惠一脸疑惑地后退了一步:“我和她约的是两点……” “两点是吧。我知道了。” 新田点了点头,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间,迈开步子再次朝扶梯的方向走去。 25 乘扶梯下到一楼的微胖中年男子,径直穿过了大堂,准备往通向地下的楼梯走去。没看到新田和他在一起,尚美冲出前台,追了上去。 男人走在前面慢慢悠悠地下楼梯。忽然从背后传来声音:“那位客人!” 中年男子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到尚美以后,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你是……”说到这里中年男子压低了声音,“和新田在一起的那个人吧。” 尚美点点头,拿出了名片:“我叫山岸。” 男人慌忙在怀中摸索了一会儿。“坏了,名片用完了。”男人一脸尴尬。 “不用了。我从新田那里听说过,知道您的身份。” “这样啊。嗯,你是叫山岸小姐吧。”男人一边看着名片一边说道。跟着又介绍了自己名叫能势,是品川警署刑事课的警察。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呢?”能势问道。 “实际上,我想问一下新田的事。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啊……”虽然能势开始有些迟疑,不过马上就露出了老好人似的笑容,“可以。不过,我不知道是否能够回答。” “没关系,非常感谢。”尚美站在楼梯中间,向能势行礼表示了感谢。 地下酒吧还没到营业时间,可是尚美毫不在意将能势带了进去。距离入口不远处有一个等位的空间。 “我还没来过饭店里的酒吧呢。”能势很稀奇似的看着墙壁上的装饰物。 “酒吧还在里面呢。” “啊,是这样啊。应该很贵吧。”能势窥视着里面的黑暗处。 “那个,能势先生……” “啊,是,”能势猛的直起脊背,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什么事呢?” 尚美调整了一下呼吸开门见山问道:“也许这不是我应该插嘴的事情,新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欸……”能势有点不知所措似的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他最近的状态很反常,具体来说是从昨天早上开始的,完全不能集中精力工作,而且一直很烦躁的样子。前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能势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是这样啊。啊,不不,变成这样了啊。” “果然是有事发生。是调查进行得不顺利吗?” 能势板着脸将两只短胳膊抱在胸前:“嗯。其实也没什么坏事发生。调查进展很顺利。但是,不知道是说没按照新田希望的方式在进行好,还是说在新田看不到的地方偷偷进行好……”说到最后,能势言词越发含糊。 “怎么回事?有进展不就行了吗?” “嗯,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但是对于新田来说,这次化装成饭店工作人员并潜入饭店进行调查,肯定是想要取得一些成绩和功劳。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也就是说虽然调查取得了进展,但是这个成果与新田化装成饭店人员没有关系。按照这个进展,即使案件解决了也不会有他的功劳。于是就觉得很失落在那里闹别扭,是吗?” “不,不能说是闹别扭,不知道是应该说有些无可奈何,还是应该说心存质疑……” “这算什么。真是闻所未闻。这不是笨蛋吗?”尚美不禁脱口而出。 大概没想到尚美会说出这种话,能势大吃一惊,瞪大了他的小眼睛。尚美看着能势,继续说道:“竟然是这么无聊的理由。我真是白白担心他了。谢谢你。我完全明白了。”一口气说完后,尚美站了起来。 “啊,不不,请等一下,”像是要阻止尚美站起来似的,能势伸出了两只手,“请继续听下去,请听完我的话。” 尚美又坐了回去:“还有什么?” 能势摸着自己头发稀少的脑袋,露出了沉稳的笑容:“新田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他那么年轻就成为了搜查一课的成员,并且被委以重任,这就说明他以前肯定立过不少功。因此有些自负也是很正常的。” “话虽如此……” “请听我说完。但是,这种自负确实也是他的缺点。他自身的优秀能力也因此没有安全被发挥出来。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他周围的人多多帮助他。可以是上司也可以是同事。但是目前这种状况下,这些人手头都有一大堆工作,没人有精力顾及到那些事情了。” “这是当然了。现在怎么有精力去照顾他的情绪呢?” “所以,”能势说道,“我想要拜托你去充当这个角色。” “我?”尚美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现在既是新田的同事也可以说是他的上司吧。呵护同事和部下的心灵,不也是工作内容之一吗?” 尚美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接到了上司的命令让我辅助警察的工作。作为个人我可不想和新田扯上什么关系。”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要为他的事情烦心呢?” “那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答案,尚美无言以对。想想确实如此,自己为什么要担心新田的事情呢。 “山岸小姐,”能势叫了尚美一声,“我觉得你也是一个优秀的人。正因为如此,尽管你和新田认识的时间很短,你也能够注意到他心境的变化。而且不止是注意到,还在想着为此做些什么。请将你的这份责任感继续保持下去吧。”能势说着向尚美低头致意。 尚美盯着面前这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能势先生,真是一个好人啊。” 能势抬起头,急忙摆着手说:“不不,没有那么好。” “可是一般人,不会如此关心他人的事情吧。你和新田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吧?” “我们是因为这次的案件认识的。”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你如此为他着想……” 能势有些害羞似的哈哈大笑:“基本上就是喜欢多管闲事吧。我的性格就是如此,看不得有潜力的人才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阻碍个人的发展。而且那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想助他一臂之力的魅力,你不这么觉得吗?” 尚美也有同感,微笑着点了点头。 “但是我觉得新田并不会想要我的帮助。他昨天晚上还和我说过,我只要在饭店业务方面辅助他就行了。” 能势对尚美的话丝毫不觉得奇怪,而是理所当然似的使劲点着头。 “我就是希望他能够改掉这个缺点。如果能够懂得别人的感情,那个人一定能成为一名更加优秀的刑警。对于你来说可能是件麻烦事,可是相识就是一场缘分,请默默地关心他吧。” “有我的默默关心,那个人会改变吗?” “会改变的。不,已经改变了,”能势断言道,“因为他的自负,可能有很多事情还看不出来,但是他有一种看穿事物本质的能力。他不可能感觉不到你对他的关心。他的自负并不是没有本钱的,因为他有一个配得起这份自负的聪明头脑。” 尚美对此也有同感。“可能是这样吧。”她答道。 26 一个女人乘扶梯上了二楼,新田确认了一下当前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下午两点钟了。平时很少有人在这个时间去二楼。所以那个女人多半就是高山佳子。 新田准备离开前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你要去哪里?”是山岸尚美的声音。 “没什么,有点私事。”新田没有回头看尚美,直接离开了前台。 这个时候不能乘扶梯。饭店大堂里还有好几个潜入监视的刑警。他们应该也在盯着高山佳子。如果被他们看见自己乘扶梯追着高山佳子,一定会向稻垣汇报的。 新田从员工专用的楼梯通道上了二楼。穿过空荡荡的宴会会场,来到了二楼的走廊。这个时间段,宴会会场周围很冷清。 新田大步走向婚礼咨询处。从外面看过去,接待客人用的桌子空无一人。看来高山佳子是被带进里面的单间了。考虑到她正在被跟踪狂纠缠,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新田走进婚礼咨询区域,毫不犹豫地径直向里走去。里面有两个单间,其中一间开着门,里面没有人。从另外一个单间里,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新田做了个深呼吸,抬起手正准备敲门。就在那一瞬间,新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扯住了衣领后领部。因为事先没有防备,新田差点摔倒在地。站稳后回头一看,本宫正面目狰狞地瞪着他。接着本宫又抓住了新田的领带,把他拖走了。 新田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拖出了婚礼咨询区,到了走廊的拐角处本宫才终于松开了手。 松了松领带,干咳了几声后,新田才看向本宫。 “本宫,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还用问吗。因为可能被跟踪狂跟踪的女人出现了啊。时刻安排人手监视是理所当然的。我在柱子后面,看见居然是你过来了简直吓了一跳。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新田重新把领带系好,直视着本宫:“我想问高山小姐几个问题,不行吗?” 本宫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你没有听到昨天系长说的话吗?接到报警后,今天早晨已经派了两个人问过高山小姐了。不是说过了吗,除了那两个刑警,谁都不能接近高山小姐。” “这个我也听到了。但那是指如果有其他警察接近她,就会引起高山小姐那边的怀疑。所以我会隐瞒自己的警察身份。作为饭店员工去问她几句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本宫一脸怒气猛烈的摇着头:“要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你只要待在前台,留意客房部门有没有异常情况发生就可以了。那才是你的工作。” “那个工作,我会做好的。而且盯着高山小姐的那个跟踪狂,今后说不定还会入住这间饭店是吧?考虑到这一点,我也需要充足的信息。” “这个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负责这个工作的刑警,应该正在巨细无遗地搜集消息。” “不,我不想听二手消息,想要自己亲口去问。” “别开玩笑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刑警啊?明明就是半吊子还不知深浅。” 这句话让新田火冒三丈:“我哪里是半吊子了?” “你要是能独当一面的话,就马上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你擅离职守这不是事实吗?”本宫用手指着扶梯的方向。 新田和前辈的目光对峙了几秒钟后,终于移开视线。叹气的同时轻轻点了点头,朝扶梯的方向走去。 这次确实是自己不走运。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当初自己接到伪装成饭店员工的命令时,就决定了这个结果。做着这样的事,被排除在调查之外也是必然的。 像是抽到了下下签一样,新田意志消沉地回到了前台。山岸尚美马上走了过来:“你的私事办完了吗?” “嗯,算是吧。”新田看着前方,挠了挠鼻子一侧。 “那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这时新田才第一次把目光转向了尚美:“什么事?” 尚美的嘴边浮现出了一个笑容:“去后面说吧。” 来到办公区后,尚美拿出了一份几张纸钉在一起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地印刷着人名、公司名称和地址。 “这是什么?” “你以前曾经问过我吧,关于五年前在我们这里举办的一个宴会的事。是由汽车配件工厂举办的。我跟宴会部的熟人谈过了,让他帮忙寻找当时的记录并且说明了任何相关的资料都可以。就在刚才,他给我拿来了这个。这是当时邀请函的名单。” 新田抬起头,刚想说点什么。尚美就好像要阻止他似先伸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 “你可别说让我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因为,关于宴会的事是你先问我的。” 由于尚美抢得了先机,新田只好叹了口气,将目光返回到名单上。 “而且,我觉得这份名单可能会对调查有所帮助。”尚美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看这里,”尚美指着第二页中间部分的名单说道,“名单上有一个叫野口靖彦的人。我觉得这个人应该是第二起案件中被杀害的女人的丈夫。一则因为上面写着野口靖彦先生的妻子史子女士,再则因为他们的住所就在案发现场附近。” 听着尚美兴致勃勃的分析,新田感到一阵空虚。 “怎么样,”尚美抬起眼看着新田说道,“这个,我觉得是个重大的发现。” 新田摇摇头,把名单放到了桌子上。 “你不需要这个吗?”尚美的声音中夹杂着惊讶与失望,“我还把它当作十分宝贵的资料呢。因为这个人,肯定就是第二被害者的——”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新田脱口而出,“野口出席了那次宴会的事情,我们老早以前就查明了。因此,我才问你关于那次宴会的事情。这份名单,我们也早就拿到了。请你不要小看警察。” “怎么会?怎么能说是小看呢……原来如此。这样一来,这个东西就不需要了吧。稍后我得用碎纸机把它处理掉。”山岸尚美拿起了资料,“那么,我想办法查查那次宴会当天在客房部发生过什么事情。之前你问我的时候,我说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可是也不是没有办法追查。比如说查看当天的报告什么的——” “不用了,”新田用强硬的口气说道,“关于晚宴的事情不用查了。你也忘了吧。跟晚宴没有任何关系。野口只是偶然出现在了那里。任何人都会偶尔参加个宴会什么的吧。而宴会的地点碰巧是这间饭店。就是这么回事。一次偶然事件。野口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怎么能这样呢?一口一个野口的叫着……” “当然了。因为他是罪犯。”新田别过头看向旁边说道。然而话从嘴里蹦出来的一瞬间,新田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身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渗出阵阵冷汗。 新田惶恐不安地看着尚美。尚美正瞪大了眼睛,表情僵硬。 “罪犯?是吗?那个叫野口的人是罪犯吗?” “不,不是这样。是我的口误。” “你别想敷衍了事。你们已经知道谁是罪犯了。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调查呢?为什么你还要待在这里?” 在尚美的连番提问之下,新田有些狼狈不堪,敷衍的话一句都想不出来。 “请告诉我真实的情况。”尚美逼问道。 新田抬起头看向了天花板。 27 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的宴会厅里,配备有单独的专用厨房。新田正待在其中一间厨房里,隔着一个料理台,山岸尚美站在对面。料理台上的餐具被四张便笺纸取代了。便笺纸上写着:“x1·手嶋正树 被害者·冈部哲晴”“x2·野口靖彦 被害者·野口史子”“x3·未知 被害者·畑中和之”“x4·未知 被害者·未知”。这是新田刚用圆珠笔写上去的。新田一边写,一边对山岸尚美将这次事件全盘托出。不用说,这严重违反了上司的命令。尾崎和稻垣交待过,外部人士自不必说,对饭店内部人员也要严守秘密。但是,因为已经将野口是罪犯的事说漏了嘴,再想敷衍尚美也是不可能的了。 在新田讲解的过程中,尚美一直听着,没有插嘴。刚开始一脸疑惑,听着听着就变成了震惊。可能不是不想插嘴,而是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了。 新田说完后长叹了一口气,再次看着尚美:“你理解了吗?这就是这次案件的全貌……真实的全貌。” 一直低着头的山岸尚美把头抬了起来。她的脸色很苍白,可是眼睛里却有血丝。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坦白地说,我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杀人犯们竟然通过网络勾结,用几起单独的案件制造出连环杀人案的假象……”尚美摇摇头,“这些都是真的吗?不会是你为了敷衍我而临时编造的谎言吧。” “很可惜,不是这样的。如果是谎言,我的心情倒会轻松很多。” 尚美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我就明白了。上一次,在我叙述关于案发现场、饭店和高山小姐遇到跟踪狂的地点之间关系的推理时,你表现得很不以为然。因为你早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四个事件之间没有直接的关系。硬是把它们扯在一起也是没有用的——你当时一定很想这么说吧。” 新田露出略显尴尬的表情,挠了挠头。 “那天真是不好意思。确实有这种因素,但是对于协助调查的人,我不应该说出那样的话。实际上我一直想向你道歉。非常抱歉。”新田说着低下了头。 山岸尚美脸上露出了微笑,似乎在说这件事就算了吧,随后她靠在了后面的洗涤台上。 “然后呢,其他案件的犯人能够全部落网吗?照刚才的说法,自称x2的野口已经可以逮捕了吧?” “对野口,随时都可以申请逮捕令。x1手嶋也只是时间问题。那个家伙还有一个女性同伙,那方面的取证调查应该也在顺利进行。只有x3,虽说目前还没有确定是谁,可是如果不与其他案件关联考虑,应该能够锁定几个嫌疑人,我想破案也只是时间问题。”山岸尚美一边微微点头一边走向料理台,拿起了那张记录着“x4·不明 被害者·不明”的便笺纸。 “这个x4,还没有杀人吧。所以也不存在被害者。” “是的。”新田一边回答着,心里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也就是说,”山岸尚美把便签纸转向新田,“没有必要抓捕x4了吧。简单地说,只要预防第四起杀人案的发生就可以了是吧。” 新田将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说:“怎么预防呢?” “很简单啊。把案件公布出去。如果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了,应该会中止犯罪行为吧。”尚美猜测道,“没有了杀人计划,你们警察也没有必要调查了。因为既没有被害者也没有罪犯。” 尚美的回答完全在新田的意料之中。新田再次感觉到面前这位女性的聪敏。明明应该还沉浸在知道事件真相之后的打击之中,可是她已经在第一时间,冷静地思考对策了。 “很遗憾,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即使他放弃了在这间饭店的犯罪计划,x4也不是无罪的。他怂恿鼓动x1、x2、x3,并诱导他们实施了三起杀人案的罪名也很严重。” “那么,抓住x4不就行了?但是这个可以等到让他放弃实施第四起案件的计划之后,这样也不晚吧?” 新田感觉到一种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那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线索。x4只用邮件与其他三个人联络,其他什么都没做。所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不存在任何与x4相关联的信息。另外还有一点,在目前的情况下,即使我们查出了x4的真实身份,能不能定他的罪还是一个问题。他可以一口咬定他在邮件里说的话都是开玩笑。” 山岸尚美的眉头紧锁,眼睛看起来微微上扬。 “等一下。难道说你们……”像是要平复心绪,尚美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为了抓住x4,故意在这里……让他在这间饭店里杀人吗?” 新田摇摇头:“不会让他杀人。我们肯定会阻止他的罪行。” “但是并不能保证防患于未然吧?” “不,一定能防患于未然。” 尚美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也随之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新田,你知道未然是什么意思吗?是指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就不能逮捕x4了吗?为了逮捕他,必须要让他做点什么。不是吗?” 新田把目光从尚美身上移开:“是的,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 “果然如此。” “但是不会产生被害者,”新田抬起头,再次正视着尚美,“我们会在犯罪未遂的阶段制止它。” “就是杀人未遂的意思了?” “有一种罪名叫作预备犯罪。只要他拿着凶器,我们就可以逮捕他。” 山岸尚美微微张开嘴,目光看向屋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后,尚美边叹气边低下了头。 “要怎么保证犯罪行为能够在预备阶段至未遂阶段被中止呢?让被害者暴露危险之中也是事实吧?” “所以我们会全力保护被害者的人身安全。” “连被害者在哪里、是谁都不知道还谈何保护?”尚美的表情更加严峻了,“请回答我,你们要去哪里保护谁?如果现在,饭店大堂里出现一个拿着手枪的人,你们要准备保护谁呢?” “即使真的拿着手枪,x4也不会在公开场合胡乱开枪的。” “这种事,谁知道一定不会发生呢?” 尚美激烈的语气,一瞬间竟让新田有些退缩。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山岸尚美用这么大的声音、这么尖锐的语气说话。 似乎是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感情用事,尚美用手扶住额头,一脸痛苦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尚美小声嘟囔着。 “我才应该道歉,”新田说道,“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心情。明明有一个方法能够彻底预防犯罪发生却不使用,确实是有些荒唐。但是请你理解。这是已经决定的侦破方针。” “这种事情,不是随时可以变更吗?” “为了抓到x4,只能采取这种方法。” “那就和饭店没有关系了。” 山岸尚美毅然扔下了这句话,坚定地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新田急忙追了上去,挡在了尚美的面前,“你要去哪里?” 尚美迎着新田的目光回答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总经理办公室。” “你打算把这件事说出去吗?” “当然了。请让开。” “别那样做,好吗?因为是你,我才说出了真相。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会把查案的事情四处散播的人,才对你说出了一切。” “如果你想说自己看走眼了,我也没有办法。一般情况下,我肯定不会轻易透露查案的秘密。可是如果因为那个秘密,让客人和饭店员工陷入危险之中,那就另当别论了。” 新田咬着嘴唇,一拳打向了放在一旁的小推车。 尚美皱起眉头:“请你不要这么粗暴。” “无论怎样你都要去说吗?” “这件事必须要说。”山岸尚美说着准备从新田的胳膊下面钻过去。新田又一次挡在了尚美的前面,看见的却是尚美冷淡的目光。“请让我过去。还是要我大声叫人过来。那样恐怕会给你带来麻烦。” 看来尚美已经下定决心了。新田放弃了劝阻,让开一条路。“只要你们安全无事就可以了是吗?”新田的这个问题让尚美停下了脚步。 “你是觉得只要案件不发生在饭店里,发生在哪里都无所谓是吗?让策划了如此冷酷的犯罪计划的主犯逍遥法外也无所谓是吗?” “那是另一个问题,”尚美背对着新田回答道,“请你们想想其他的破案方法。” 新田再次走近尚美:“我说过很多次了,没有其他方法。如果现在将事件的真相公诸于世,就永远无法逮捕x4了。之前的调查也都白费了。所以上司们才做出了明确的指示,绝对不能对饭店相关人员透露事件的真相。” 山岸尚美用侧脸对着新田:“饭店方面一旦公布了事件真相,警方肯定会调查是谁走漏了消息。早晚会查到你的身上,到时候可能免不了要接受处分了。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 “这个时候,我自己的事已经无所谓了。” “是吗?你不是一直想立功吗?” “这是当然。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拖别人后腿。现在,所有人都在为抓住x4拼尽全力,我不想让大家的努力付诸东流。”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我也不想让一切付诸东流,这间饭店长年建立起的信誉和历史……告辞了。”说完后,尚美就准备离开了。 “这个周六,”新田叫了出来,“能不能再等一下,到这个周六。” “周六是……” “就是那个婚礼,高山佳子的婚礼举行的日子。你应该知道吧,那一天被认为是跟踪狂的人物可能会出现在婚宴现场。搜查本部目前怀疑那个人可能就是x4。已经为此策划了特别警备方案,各种准备也在有序进行中。” “所以呢?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你是希望再给你一次建立功劳的机会吗?”尚美用冷淡的语气问道。 新田摇了摇头。 “即使那个人是x4,而且被顺利逮捕了,也不会是我的功劳。因为我没有参加这次的特别警备计划。但是,我并不会因此而希望那个计划失败。说句心里话,虽然我想亲手抓住他,可是如果不能实现的话,我也希望至少能有别人抓住他。” 山岸尚美沉默了几秒钟后,回过了头。 “新田,我觉得你应该不是喜欢做无名英雄的类型啊。” “老实说,我讨厌做无名英雄,”新田说,“但是我更不希望让恶人逍遥法外。” “因为你是警察吗?” “不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才选择了当警察。”新田低下头说道,“拜托了。请等到这个周六。如果高山佳子的跟踪狂不是x4,那么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但是在此之前,能不能别说出去,拜托了!” 新田深深地低下头,静止在那里。他从心底祈祷尚美能够改变主意。然而在他耳边响起的却是一句“对不起”。 新田缓缓抬起了头,只看到尚美即将走出厨房的背影。 身体里的力量仿佛被抽空了。新田走近洗涤台,拧开水龙头。接起喷薄而出的水,新田洗了洗脸。从兜里掏出手绢,把脸擦干。可是丝毫感觉不出体力的恢复。 新田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厨房,看了一眼宴会会场,确认没人之后新田开了灯。许多圆桌随意摆放在场地中。新田走到会场中央,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新田想,从山岸尚美那里得知真相后,总经理他们应该会向警察抗议吧。他们多半会说,比起抓捕犯人,防止下一个牺牲者的出现才是第一要务。这种观点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警察有警察的处理方式,绝不允许任何人以自己的便利为优先。 但是总经理应该不会同意,肯定会和山岸尚美一样,主张将一切公诸于世吧。这样一来即使是警察也无法阻止。真相被公布以后,x4应该会中止犯罪计划。现阶段,即使有人跳出来自称x4,被问罪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我应该会被开除吧,新田做好了心理准备。应该不会被从警视厅除名,但是会被踢出现在的工作岗位。被安排个闲职,或者被赶出管辖区。因为自己的缘故,使同伴们的努力付诸东流,并且永远都无法抓到x4。受到这样的惩罚也是应该的。 看了看手表。距离山岸尚美离开已经好几分钟了。她应该已经在跟总经理汇报了吧。虽然不知道总经理会不会向警察抗议,这件事还是事先跟稻垣他们说一声比较好。 就在新田准备起身离开时,周围忽然暗了下来,屋顶的照明被关掉了一大半。 新田向开关所在的墙壁看过去,发现了山岸尚美的身影。 “你一个人用这间屋子就够奢侈的了,还把全部的灯都打开,这不是浪费电吗,新田。” “已经去过了吗?总经理办公室。” 尚美叹了口气,默默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面对新田的问题,尚美缓和了一下嘴角:“不是你说让我等等吗?所以我决定等一等,等到这个周六。” 新田站了起来。他想知道尚美为何改变了心意,但还是不问比较好。不知为何,新田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新田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可是请你不要忘了。如果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会辞职。不止是离开这间饭店,我会离开饭店行业的。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也是,”新田说,“我也会辞去刑警……不再当警察了。” 山岸尚美轻轻点了点头,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挺胸抬头,口齿伶俐地说:“新田,我们回前台吧!” 28 看着一个戴着针织帽和墨镜的男人走进饭店,尚美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男人穿着肥大的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大包。他挥手赶走了准备帮他提行李的服务生,独自穿过大堂。最后在一张距离前台很远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很可疑,凭直觉判断。至少不是一般的客人。本来想和新田商量一下,可偏偏这个时候他不在。 过了十分钟左右,男子开始有所动作了。他将帽檐压得更低,装作双手抱在胸前,却用一只手挡住了嘴。明显不想让人看清自己的长相。 没过多久,从饭店正门进来一个女人。年约二十五岁,身材苗条,五官精致,颇有日式古典美女的韵味。她直接朝着前台走了过去。 “我是预约过的森川。”女人对尚美说。 “是森川小姐啊,请稍等一下。”尚美说着在终端机上确认起来。是用森川宽子这个名字预约的,要求是无烟双人房,附加早餐。 尚美拿出了住宿登记表,交给了森川。在她填表时,尚美用眼睛的余光捕捉着针织帽男人的动作。男子的脸正冲着前台。因为墨镜的缘故看不清楚眼睛,但他应该正盯着森川小姐呢。 “让您久等了,森川小姐。您的房间号是2025,我们带您上去吧。”尚美说着挥手叫来了一个服务生。 “不用了,我没有行李。”森川宽子边说边摆摆手。 “这样啊……”尚美又往后方瞟了一眼,看见针织帽男人已经站了起来。 “那个,把房卡给我吧。”森川宽子说道。 “啊……真是不好意思,”尚美递过房卡,低头行了一个礼,“请您好好休息。” 目送着一脸莫名其妙的森川小姐离开后,尚美又看了一眼针织帽男人,这时他已经移动到电梯间附近了。因为面向墙壁站着,从尚美这边看不清他的长相。 森川宽子从男人身边经过,直奔电梯间而去。男人虽然没有动,但他明显一直在关注森川宽子。尚美可以肯定。男人是想冲进森川乘坐的电梯里。在电梯中两人独处时他打算做什么呢?尚美脑海中出现了各种不祥的想象。 “这里先交给你了。”尚美对后辈接待员交待了一声后,离开了前台,小跑着赶往电梯间。 针织帽男还在那里。尚美偷偷地站在他的后面。不一会儿,电梯就来了。门打开后,森川宽子走了进去。没有其他客人。 接下来的瞬间,男人动了,他准备冲进电梯。因为和预想的一样,尚美迅速做出了反应,双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欸?”男人惊讶地回过头来。就在这时墨镜也掉了。露出了大眼睛,竟然很可爱。 “森川小姐,你快走。”尚美冲着电梯叫道。电梯门,依然还开着。 “混蛋!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我。”男人试图甩开尚美。 但是尚美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他不放:“住手,否则我要报警了。” “你在说什么?我犯了什么罪啊?” “怎么没干,你是不是打算袭击森川小姐?” “袭击?这怎么可能?” “你装糊涂也没有用,我一直盯着你呢。”尚美边说边看向电梯间,结果大吃一惊。因为森川宽子正站在那里。她从电梯上下来了。 “森川小姐,请快点回房间……” 森川宽子慢慢地摇着头,打断了尚美的话。 “没关系,你放开他吧。这个人是跟我一起的。” “欸?”尚美交替看着森川小姐和男人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开我。”男人使劲甩开了手腕。尚美也松开了手。 男人焦急地把墨镜戴好。这时,尚美察觉到了。这个人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是经常在电视中出现的政治评论家,但应该是已婚人士。 “太笨了。我就说你做出这样奇怪的事情反而更引人注目。我们走吧。”森川宽子牵起了男人的手,朝电梯走去。但是马上又停了下来,回头说道:“这些能帮我们解决一下吗?” 尚美吃惊地回过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新田也在。 “给您造成困扰非常抱歉。”尚美冲着离开的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也就是说,在电视里很受欢迎的政治评论家和年轻的女人在饭店密会,因为害怕被别人注意到,故意乔装打扮了一番,还和女人分头行动。想要晚一步冲进电梯,也是因为不想被别人看到两个人单独相处——是这么回事吧?”像是在脑海里整理思绪似的,藤木用慢悠悠的语气向尚美确认。 尚美有些惶恐地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虽然他们最终也没有明确告诉我们什么。” 那之后,尚美来到了森川的房间,再次表达了歉意。用免除房间费用的方法得到了森川小姐的谅解。可是那位政治评论家却一直没有露面。 “还真有这种行事怪异的人呢。不想被人看见两个人在一起的话,自己稍微晚一点进房间不就行了,是吧?” 藤木征求意见的对象,是站在一旁的客房部长田仓。 “不想被人看到两个人在一起,却又想一起进入房间,有人抱着这种想法。” 田仓的回答,让藤木颇感赞同。 “可是,”田仓继续说道,“这么轻率的行为可不是你的风格。今天这种情况,虽说产生误解也不奇怪,但应该还有更恰当的解决方式。” “您说得对,我会好好反省的。”尚美低下了头。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今天做出了这么愚蠢的事情,尚美对自己也很生气。 “不过,我能明白山岸的心情。在这种状况下,变得有些神经过敏也是可以理解的。”藤木像在重新给尚美鼓劲似的说着,“但是,作为一名饭店人员,如果影响到了本职工作,那就有点本末倒置了。对案件的思考就交给警察吧。因此我们才让他们潜入饭店调查的。” “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嗯,打起精神吧。” 尚美再次低下头,说了一声“告辞了”便离开了总经理办公室。此时已过了下班时间。所以她没有回前台,直接朝办公楼走去。 然而到了三层的客房部办公室后,尚美却不想马上换下制服,只是脱了上衣,坐在身边的椅子上。 犯错的原因尚美自己也知道。正如藤木指出的,是因为对案件过分在意。但是藤木并不知道为什么尚美会对案件如此敏感。 虽然答应了新田要等到周六,可是心中自然忐忑不安,也可以说充满了罪恶感。明明知道如何中止x4的犯罪计划,却不告诉藤木等人,简直不配做一名饭店人员。这个念头一直在尚美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万一,x4真的犯下了什么案子,自己肯定无法面对这件事。抱着这种心理,才会草木皆兵,从而导致了错误的判断。 刚才在总经理办公室时,“干脆不理会和新田之间的约定,今天就在这里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念头在尚美的脑中一闪而过。然而,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又想起了新田的那句话,“我讨厌做无名英雄,但是我更不希望让恶人逍遥法外”。尚美不想无视他这种执着的信念。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作为一个人自己做的事情正确吗?她真的无法轻易给出答案,尚美轻轻地摇了摇头。 “很累吗?”忽然从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尚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新田。 “请别吓唬我。” 新田说了声“不好意思”便走过来,坐在了椅子上。 “那件事我听说了。关键时刻我不在真的很抱歉。” 尚美盯着新田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会怎样处理?” 新田琢磨了一会儿:“要是我的话……我会先和针织帽男搭话,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什么之类的。如果时间不允许,就干脆和他们一起坐上电梯。” 尚美点了点头:“这样很好,我也应该这么做的。” “你之所以没有做到,是因为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往常的那个你了……是吧?” “也许吧。虽然作为一名饭店人员不应该给自己找借口。” 新田尴尬地挠着头,嘴里嘟囔着“不好意思”。好像认为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但是我也再次意识到,饭店这个地方真是汇集了形形色色的人。而且好像每个人都心怀鬼胎呢。” 听了新田的话,尚美露出了微笑:“以前,前辈曾经这样教过我。他说到饭店里来的人,都带着一张叫作客人的假面,绝对不能忘记这一点。” “哈哈哈,假面啊。” “作为饭店人员,一边想象着客人的真实面目,一边又必须要尊重他们的假面。绝对不能试图揭开他们的面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客人就是为了享受假面舞会的乐趣才到饭店来的。” “假面舞会啊。那可有些麻烦。那个政治评论家,如果早点亮出他的身份,可能就不会引发这场莫名其妙的骚乱了。” “那位客人的情况还算简单。有些名人还会用更加复杂的方法来冒险。” 新田的眼中浮现出好奇的光芒:“欸?什么方法?” “嗯,现在能马上想到的就是,伪装成全男性的旅行团队。” “原来如此。就是说看起来全员都是男性,实际上有女性参杂在里面,是吗?” 尚美苦笑着说:“哪有那么简单。实际上办理入住手续的确实只有男性。也就是名人和他的男性同伴。接下来,会出现一名女性独自办理入住手续。从表面上看,女性与那个男性团体似乎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到了晚上——” “到了晚上,女性就会进入名人的房间。”新田接过了尚美的话。 “就是这样,”尚美点头,“这是惯用的手段。” “这样啊。只要有人愿意帮忙,总会有办法的。” “团体住宿客中的一位,实际上竟然和别人是一对,一般很难想象吧。” “是啊。”新田将双手枕在脑后,身子向后仰到了靠背上。可是突然间,新田像是上了发条似的站起来:“你刚才说什么?团队中的一个人,实际上和别人是一对?” 此刻新田的眼中散发着警察特有的光芒。尚美迟疑地问:“那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新田没有回答,紧锁着眉头似乎陷入了深思。终于,新田说了声“原来如此”,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这种可能性。一旦成立的话就不得了了,可是很有可能。” “那个,新田,到底怎么了?” 新田终于看向了尚美:“谢谢你。托你的福,这个巨大的谜题可能要解开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今天晚上的失误也算值得了。”说完转过身,朝着楼梯冲了出去。 29 能势进入店里时,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日期更换的时刻了。他先是新奇地环顾店里的环境,看到新田后,满脸笑容地走了过去。新田站起来,朝能势郑重地行了一个礼。他现在依然穿着饭店的制服,因此不能让周围的人认为他对客人无礼。 他们在饭店地下一层的酒吧里。距离凌晨一点的闭店时刻,还有一点时间。店里也还有十几个客人。 “让你久等了。”能势来到新田面前,点了点头。 “请坐。”新田和颜悦色地让能势坐下,可是自己还站在那里,这让能势有些摸不着头脑。新田有些烦躁地暗想道:“他在这方面还真是迟钝。” 只好一边使眼色一边不停地说“请坐”。 “啊!好的好的。”能势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答应着坐了下来。 新田坐下后,服务生过来点单了。不用说,服务生知道新田他们的真实身份,可是在其他客人面前,也不能对他们视而不见。能势点了一杯鲜橙汁。 “突然把你叫过来真不好意思,”新田小声道歉,“有些话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告诉你。” “不不,”能势边摆手边说,“请不要介意。上次你叫我过来时,破解了手嶋的电话阴谋。这次我还期待着你是不是有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要我猜,是不是那个谜题解开了?就是今天早上我说的那件事。x4为什么没没有嘱咐野口,让他不要使用自家电脑——是不是?” 看着能势满是探索欲的眼睛,新田笑了出来:“不是那个谜题,但是也有点关系。还处于推理阶段,但我认为这个假说成立的可能性很大。” 能势挺直了脊背,努力地睁大他的小眼睛:“看吧,我说的果然没错。你一定能做到。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不,还没有任何证据呢。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助。” “当然了,让我出点力吧。什么都可以,请随便指示。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让我听听你的推理。” 新田点了点头,可是马上又闭上了嘴。因为这时服务生拿来了鲜橙汁。像是注意到了这一点,能势自己站了起来,把橙汁和账单从托盘上拿了下来。只瞥了一眼账单,能势就不敢相信似的眨着眼睛说:“啊……一杯果汁而已,怎么这么贵?” “因为这个是鲜橙汁,是用新鲜的橙子直接榨的。” “真不愧是一流饭店里的酒吧。”能势插入吸管喝了一口后,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原来如此。和装在纸盒里的果汁味道就是不一样。”说着用手绢擦了擦嘴角,向前探出身子:“请说吧。” 新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润湿了嘴唇。 “对于x4的计划,有一点我怎么都想不通。那就是,他为什么不把犯罪手法统一呢?” “犯罪手法?” “第一起案件是勒死,第二起案件是掐死。这两个还有点相似。可是到了第三起案件,被害者是被钝器击中后脑而死的。如果他想要制造出同一犯人连环杀人的假象,是不是把杀人手法也统一一下比较好?” 能势又喝了一口橙汁,双手抱在胸前:“就像开膛手杰克那样。” “实际上,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不一定每次都用同样的手法。为了隐藏同一个人作案的事实,每次都选择不同手法的人也不在少数。这次的情况恰好相反,犯人好像希望我们认定是同一人作案。” “确实如此,这样一想的确有些奇怪。然后呢,你的想法是?” “我觉得罪犯们,不,应该说x4的真正目的是不是在别的点上。即使警察认定案件不是同一人所为的连环杀人案也无所谓。不仅是这样,其实是四个人分别作案的事实败露了也无所谓。重要的是,诱导警察将这四起案件联系到一起思考。没有特别叮嘱野口不要使用自家电脑的理由,这样一来也就说得通了。x4丝毫不关心案件的整体情况败露与否。” 但是,能势似乎无法认同似的歪着头:“想不明白。案件的整体情况被警察知道后,对于x4来说应该没有任何好处吧。” “一般来说确实如此。但是,只要满足了那个条件,就会产生一个大大的好处。” 能势低着头,撅起了下嘴唇,不解道:“什么条件?” “x4还有其他的杀人计划。” “还有其他的?”能势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什么意思?” 新田确认了四下无人后,又往能势的方向凑了凑:“假设x4想杀死的人一共有两个,但是又不能只杀死这两个人,因为万一警察把这两个案件联系到一起调查,x4很有可能会作为嫌疑人浮出水面。这时x4就开始思考,怎样做才能让警察不把两起案件联系到一起。他的办法就是,把其中一起杀人事件和其他三个毫不相关的案件联系在一起。具体的操作方法你已经知道了。先通过黑暗网站的交流招募同谋者,并且在案发现场留下包含纬度、经度和日期的奇怪数字。警察一直把四起杀人案作为一个整体在调查。实际上,唯独第四起案件,和发生在其他地方的杀人案才是真正相关的——怎么样?” 能势半张着嘴,一直看着新田的小眼睛,好像失去了神采。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些是推理……都是你的假说吧?” “是的,只是假说。还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单凭想象想到了这些……” 新田的话刚说了一半,能势却大幅度地摆着手说:“不不不,你的过人之处就是能够发挥这样的想象。如果说根据已有的线索来推理,我周围也有一个刑警比较擅长。可是你不一样。没有任何材料,就能从嫌疑犯的视角出发,尽情发挥想象力,提出一个至今无人想到过的假说,而且还非常有说服力。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完全像是在和x4对话一样,干得漂亮。” 这种夸张的说法让新田不由得露出苦笑:“这样的恭维话就免了吧。” “不是恭维。都是我的真实想法。你把这样的想法都告诉了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从明天,不不,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就行动起来。如果说那个假说成立,x4应该还有另外一个杀人计划对吗?” “是的。而且,另外一个很有可能已经被实施了。”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出现了被x4杀死的被害者了?” “最近发生在东京都内或近郊的杀人事件中,还有没有确定嫌疑人的案子,我觉得有必要查一查。” 能势气势汹汹地把双手按在桌子上:“让我们试试看吧。问题是,怎样确定是x4犯下的罪行呢?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也觉得那是一个难题。但还是有一个提示。那就是,x4把犯罪地点选在这间饭店,不会没有原因的。这中间肯定有什么缘由。或者是x4,或者是被害者,抑或是双方可能跟这间饭店有些关联。如果是这样,另外一位被害者,有可能也在哪里和这间饭店存在交集。” 能势目不转睛地盯着新田,露出微笑,缓缓地摇着头。 “真是了不起。我们就按这个方向查吧。我一会儿就回警署,搜集一下近期案件的相关消息。” 能势刚要起身,“请等一下,”新田说了句,“要想调查管辖区外的案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如果你应付不了,就把刚才的话汇报给你们课长,再让他传话给尾崎管理官。这样一来本厅就会有所行动了。就像揭穿手嶋电话阴谋的时候一样。” 看到能势一幅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新田摇摇头。 “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记恨上一次的事情,故意挖苦你。因为我觉得现在已经不是计较自己功劳的时候了。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抓住x4。但是如果是我直接去对管理官说,他又会认为我没有把精力集中在本职工作上。所以跟你们课长说的时候,也不要提起我的名字。拜托了。” “新田……”能势眉头紧锁,点头道,“我知道了。如果碰上紧急情况,我就那么办。” “碰上紧急情况?” 能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先交给我吧。我有办法。如果实在不行,我就找我们课长哭诉去,怎么样?” “不,但是这样一来——” “没关系的。这次我不会傻乎乎的被抢先一步了。既然你把自己的想法第一个告诉了我,那么我也要让你看看我的魄力。”能势站了起来,“等一等吧,明天晚上之前我会查到些成果的。”点头道别后,能势拿起账单向出口走去。那杯价格高得让能势大吃一惊的鲜橙汁,还剩了大半杯。 30 山岸尚美出现时,已经过了上午九点。她先向前台经理久我为自己的迟到道了歉。对尚美来说,这个时间出勤确实算是晚的,但是目前她的出勤时间可以自由掌握。因为要协助新田的工作,经常不得不加班到深夜。因此久我也笑着说没有必要道歉。 “不,因为交班的时间是九点。如果不在这之前出勤的话,还是会给一些人造成不便。”山岸尚美再次低头表达了歉意,这时新田也来到了旁边。尚美脸色不太好,眼睛也有些充血,就连打招呼说“早上好”的声音都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你没事吧?”新田小声问道。 “怎么这么说?”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山岸尚美轻轻地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脸颊,像要使头脑马上清醒起来似的晃了晃头:“我没事。” “你是不是昨晚没怎么睡啊?” 尚美没有说话,看起来好像被新田说中了。 “这样可不行,”新田说,“这里现在没事,你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自从我来了之后,你的工作时间大幅度增加了。现在稍微休息一下,没有人会说什么的。” 尚美抬起来盯着新田,摇了摇头道:“我现在可不能去休息。” “为什么?现在不用担心我了。退房的业务流程,我已经非常熟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山岸尚美没有回答。忽然她满面笑容地说了一声“早上好”。不用问,当然不是对新田说的,说话的对象是一位迎面走来的男客人。尚美就这样投入到了退房业务中。 不一会儿大批退房客人集中到了前台。新田也混杂在真正的前台接待员中间,处理着退房业务。 这一天他接待的第一位客人,是一个傲慢无礼的中年男人。 “我在赶时间呢,给我快点!发票要手写的,打印的我用不了,还有,别写日期。”男性用生硬的语气说着。 新田说着“知道了”,接过房卡,开始在终端屏幕上操作起来。以前无论做什么都会手忙脚乱的业务,如今也能应付自如了。 “客人,请问您消费了冰箱里的饮品吗?”接待用语也运用得体。 “嗯?啊,有啤酒,还有乌龙茶,应该就是这些。你动作快点吧!” 在客人的催促声中新田打印好了账单,让客人签名后开好了发票。问清发票抬头之后手写上去,最后贴上明细单,大功告成了。连新田自己都觉得应对得很顺利,无论在接待用语上还是动作上,新田都觉得自己基本已经可以算是一个真正的饭店工作人员了。对此新田非但没有不快,反而觉得有些骄傲。 “让您久等了,您看这样可以吗?” “啊,可以!”男人抢夺似的接过了发票,依然板着一张脸,转身离开了。 “非常感谢。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新田冲着男人的背影,一边鞠躬一边在心里暗想,“我真是变了。” 退房业务的高峰过去之后,久我招呼道:“新田,能过来一下吗?山岸也来一下。” 两人过来后,久我说:“你们去一趟总经理办公室,我也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新田问道。 “详细情况到了再说吧。”久我不但声音低沉,表情也很凝重。新田心想,看来不是小事。 三个人一起来到总经理办公室。久我敲响了房门,门打开了。 迈进房间的一瞬间,新田有些吃惊。因为稻垣在里面,本宫也在,两个人正面对藤木坐在沙发上。藤木旁边是客房部长田仓。 “这么忙的时候叫你们过来真是不好意思,”藤木说,“可是,发生了一点紧急情况,所以把稻垣系长也叫过来了。” “到底怎么了?”新田将视线从藤木转移到自己的上司身上。 “你应该知道。明天周六,就是那个结婚典礼举行的日期。”稻垣说。 当然。新田沉默着点了点头。 “结婚典礼会场以及会场周边的警备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可是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 田仓把脸转向新田:“渡边先生……也就是明天的新郎,刚刚接到了他的电话,说是今天晚上要住我们饭店。” “欸?这么突然……为什么?” “不,这不是突然的事情。渡边先生和高山小姐本来就在今天晚上预约了套房。” 新田倒吸了一口气,看着稻垣摇了摇头:“这个我可没听说。” “是啊,”稻垣说道,“我们也是刚刚才得知的。可是了解了一下情况,好像也不是传达消息上的失误。” “怎么说?” “在我们饭店举行结婚典礼和宴会的客人,我们都预备了一天的套房免费使用券当礼物,”田仓说,“这个免费券没有规定使用时间,那两位便预约了在结婚当天使用。” “当天,那也就是明天吧?” “是的。可是又发生了一件让 人头疼的事。新娘高山小姐,提出了想让自己中意的一位造型师来担任发型设计师的要求,这样一来就不能使用饭店的化妆室了。需要客人自行预约一个房间,在房间里化妆。” “那样不是正好吗?他们正好预约了一间套房。” 然而田仓却摇了摇头。 “新田你应该知道,本饭店的入住时间最早也要从下午两点开始。如果只是化妆,可能还勉强来得及,可是再加上准备礼服,时间就不够了。” “准备礼服?” “如果按照流程表,当天上午就应该把礼服和首饰类的东西搬到化妆间里。按照我们饭店的规定,如果从外部请造型师,就需要提前一天入住。” 新田终于明白田仓想说什么了。 “也就是说,他们预约了今天和明天两天入住套房是吗?” “是的。虽然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预约两天,可是他们当初决定的是实际入住的只有明天。” “然后他们突然决定,今天也要去住了?” “就是这么回事。好像是新郎提出的好不容易预约了这么好的房间,不如两天都来住吧。我们肯定也无法拒绝。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权利。” 新田耸了耸肩膀:“新娘都有可能被跟踪狂盯上了,他还真是悠闲自在呢。” “也是没有办法吧。”稻垣说,“新郎还不知道有跟踪狂呢。作为新娘呢,新郎想要去住,她也无法拒绝吧。” 新田叹了口气,点点头。 “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呢?” “他们两个人预计下午五点钟办理入住。入住以后,可能会外出吃饭,但基本上都会待在饭店里。大堂和休息室有本宫他们盯着,他们两人在房间里的时间我们也无可奈何。你要尽可能留在前台,如果有从他们的房间打来的电话要马上接起来。如果他们没有电话打过来,你也要时不时地给他们打电话。至于打电话的借口,饭店方面会替你考虑的。” “例如礼服的搬运时间,发型设计时化妆镜摆放位置等,打电话的理由能找到很多。”田仓补充道。 “也就是说要定期确认两人的安危是吧?” “就是这个意思。还会通过监控摄像头监视他们房间的入口处,一旦有可疑人物出现,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时不时给房间打个电话。” “我知道了。” “我的指示就这么多,还有什么问题吗?” 暂时也没有想到别的,新田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好,大家回各自的岗位吧。不用我说,盯着高山小姐的跟踪狂并不一定是我们要找的嫌疑人。我们要像往常一样,打起精神完成任务。” “我知道了。那么就先告辞了。”新田鞠了一躬后离开了,尚美紧随其后。 离开房间后刚走了没几步,山岸尚美压低声音问道:“那件事,你已经跟上头汇报了吗?” “哪件事?” “昨天晚上的事。就是在我说有客人使用那种打掩护的方法偷情旅行时,你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啊。我没有直接说。”新田边走边回答。 “为什么呢?我感觉你好像有重大发现。” “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比起这个——”新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尚美说道,“对于你,我真心感到很抱歉。”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想了一下你昨夜没能睡好的原因。答案显而易见。还有,昨天你犯下的那个不像你犯的错误也是同样的原因。就是因为你一直惦记着和我之间的约定。” 山岸尚美低下了头,看样子是默认了。 “我知道,明明清楚该如何阻止第四起案件——至少是将在这间饭店发生的案件的方法,却不能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一旦有谁受到了伤害该怎么办——想着这一点当然无法睡着。看着你一脸疲惫,我觉得更过意不去了。因此我有一个提议,你休息一阵子好吗?” 听了新田的话,尚美仿佛被吓了一跳,抬起了头。看着她的眼睛,新田继续说道:“至少到明天的结婚典礼结束吧。一旦结束,你就算完成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你就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总经理了。这样一来你心里的负担也会减轻吧。” 山岸尚美做了个深呼吸,挺起胸膛,微微扬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新田:“你是让我抱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躲在家里吗?你认为那样我的心里会更轻松?” “我是为你着想才这么说的。” “请你不要小看我,”尚美严厉地说,“如你所言,明明知道防止罪案发生的方法却不能说出来,对此我抱有很大的罪恶感。但是,并不能因此就只想着自己逃避。我应该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地去防患于未然。休息什么的,怎么可能……想都没想过。”最后一句话,听上去经过了深思熟虑。 新田再次由衷地感觉到,面前的女性真了不起。他只能露出微笑,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不会再提起了。我也下定决心了。” 山岸尚美把嘴紧抿成一条直线,回答道:“那就请你这么做吧。” 回到前台后,新田和尚美共同开始处理前台的业务。因为是周五,单是预约客人就基本上满了。看来从傍晚之后,要一直忙着应对前来办理入住的客人了。 快到下午四点的时候,警卫长杉下来到了前台,和其他前台接待员交谈了几句以后,便朝着新田走去。 “关于渡边先生和高山小姐房间的事情,和你商量就可以了是吧?” “是的,什么事?” “房间已经确定下来了吗?如果定下来了,我想把一些物品先送过去。” “物品?”山岸尚美在一旁插口道,“如果是婚礼礼服之类的物品,应该是明天搬进去的。” “不是礼服,是一个快递。里面是一瓶红酒,应该是别人送给他们的礼物吧。” “礼物?”新田问道,“东西现在在哪呢?” “在警卫办公室。” “请你把东西拿到里面的办公区吧。”新田说着跟尚美对视了一下。 杉下拿过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只能装得下一瓶红酒的包裹。收货地址是这家饭店,收件人写的是渡边纪之和高山佳子。发件人是北川敦美,住址是东京都吉祥寺。可是,没有电话号码。 “有点可疑,”新田马上说,“这个包装纸是百货商场的东西。如果是在百货商场买的,应该从那里直接邮寄才对。但是这个快递的单据不是百货商场的。应该是买完之后先拿了回去,然后又到别的地方寄的。” “是不是想要在里面装入留言卡片……什么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事先把卡片准备好,在包装前交给店员不就行了吗?” “买了红酒以后才想到要送卡片的,有这种可能性吧?” 新田看着尚美:“就算是这样吧。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买完红酒之后拿回去倒是可以理解。但是会特意把包装拆开,装入卡片,再重新包装吗?如果是我不会这么做。我会准备一个纸箱子之类的,把包装好的红酒和卡片一起装进去。” 杉下点头表示同意。尚美也微微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呢。” “你跟婚礼课的仁科小姐联系一下吧。” 新田刚说完,尚美已经拿出了手机。 “北川小姐的名字在这里。”打开婚宴的座次表,仁科理惠说道。顺着仁科理惠手指的方向,确实有“北川敦美”的名字。名字的上方写着“新娘朋友”。 “知道是什么样的朋友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 “应该给北川小姐送过邀请函了吧。知道她的住址吗?”尚美问道。 “当然。邀请函都是我们发出去的——这就是名单。”仁科理惠在新田面前翻开了一个文件夹,上面排列着姓名和住址。 北川敦美的名字也在其中。上面的住址与快递单据上的住址一致。 “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可疑点。” “但是,单据上没有写电话号码还是有些奇怪。” 对新田的看法,尚美也表示了赞同。 “能不能给高山小姐打个电话?”仁科理惠说道,“说明事情的经过,并请她告知北川小姐的联系方式。” 婚礼负责人皱起了眉头。 “事情经过必须要说吗?是不是另外找个什么理由侧面问问会更好?” 新田轻轻摆了摆手:“我能理解你不想让高山小姐平添紧张的情绪,可是用这种小伎俩,可能日后会更麻烦。和北川小姐本人确认一下,如果确实是她送的,那么高山小姐也可以放心了。反之,如果不是,那就是从未知人物那里送来的可疑物品,也必须要告诉他们本人。” 可能是认可了新田的分析,仁科理惠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措辞,然后开始拨号了。 电话似乎很快接通了,仁科理惠开始说明事情经过。说明的过程中理惠的用词很慎重,反复使用着“暂且”“为慎重起见”“为以防万一”等词语。电话那头的高山佳子,似乎显得焦虑不安。 “我知道了,那我就等您的消息。”说完后,仁科理惠挂断了电话。 看起来她并没有问出北川敦美的电话号码。“她好像准备自己打电话给北川小姐确认。弄清楚之后,会给我打电话。”理惠看着新田等人说道。 “好。这样也可以。” “高山小姐的状态如何?”尚美开口问道,“还是觉得很害怕吗?” “那肯定的。和北川小姐虽说是大学时期的好友,可是据本人说,北川与其说往饭店寄红酒,倒更像是会往家里寄餐具的类型。” 听着她们的对话,新田也觉得很有道理。 在沉郁的沉默中,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包装好的红酒依然放在桌上。新田一边盯着它一边在心里做了各种各样的推测。他不得不预想到最糟糕的情况。根据情况的紧急程度,有可能需要立刻向稻垣等人汇报。不过,要是最终证明只是虚惊一场就再好不过了。仁科理惠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仿佛已经凝固的空气中立刻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您好,我是仁科。……啊,是这样啊……好的……好的。” 理惠越说声音越低,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看到这种情形,新田已经大致把握了整个事态。他和山岸尚美对视了一眼,她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仁科理惠挡住了手机的话筒部位,冲着新田的方向说:“高山小姐向北川小姐确认过了,对方说没有寄过那样的东西。”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你先对高山小姐说,稍后我们会与她联络,电话先挂了吧。”新田说着将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红酒上。 看到山岸尚美正准备触摸红酒包装纸,新田不由自主地大声阻止道:“别碰!”尚美吓了一跳,赶紧缩回了手。 新田咽了口唾沫,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开口说:“大家都别碰那个东西。我觉得需要叫鉴证课的人来看看。” “鉴证……”山岸尚美眨着眼睛不解道。 “而且,在把它打开之前。需要先用X 光扫描一下,确认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是说里面不是红酒?” “从外观看起来应该是红酒。可是拆开包装的一瞬间,谁也不敢保证这东西不会爆炸。” 听了新田的猜测,隔着制服都能够看出山岸尚美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31 刚过下午五点。尚美已经感觉到了大堂里氛围的变化。虽然正在给一位男士办理入住手续,可尚美还是不由得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她心里清楚大堂内潜入了不少刑警。有几个人的长相她已经能记住了。他们今天的神态也不同于往常,全都面色紧张地盯着饭店大堂正门。 尚美也将目光投向了那里。果然不出所料。高山佳子小姐正和一个男人手挽着手走进饭店。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明天的新郎,也就是渡边纪之吧。他个子很高,可是给人的感觉很纤弱。 “发生什么事了吗?”尚美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客人正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 “不,没事,真是失礼了。”尚美迅速办完了入住手续,叫来服务生,把房卡交给他并指示他将客人带去房间。 送走了客人之后,尚美再次看向正面大门。渡边纪之和高山佳子正在看婚礼的海报。可能正边看边想象着他们自己明天的样子吧。新郎的表情像是在说,比起模特,明天你穿上婚纱的样子一定会更漂亮。新娘且不说,此时此刻的新郎应该已经被幸福冲昏头脑了吧。 盯着海报看了一会儿后,两个人来到了前台。一旁的新田用眼神打了个暗号。两人已经事先商定,由尚美来接待他们。 “欢迎光临。是要办理入住吧?” “是的,我叫渡边。”渡边纪之说道。他和高山佳子依然手挽着手。 “您是渡边纪之先生吧。恭候已久,同时也真心地向您表示祝贺。”尚美低下头,寒暄过后,又拿出了住宿登记表,“那么,能麻烦你们填写一下这个吗?只写渡边先生的就可以了。” 不同于往常,他们的房卡已经事先准备好了。在渡边填写住宿登记表的时候,尚美窥视了一下高山佳子的样子。她很明显有些焦虑不安。脸上虽然挂着淡淡的笑容,可还是难以隐藏畏惧的神色。她身边的未来的丈夫,难道从她的表情中什么都看不出来吗?看来渡边纪之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不过这种事情只能绝口不提。 确认了渡边纪之填写的住宿登记表后,尚美把房卡和服务券等一并放到了服务台上。讲解了附加的服务内容之后,尚美叫来了服务生。服务生是关根假扮的,他和新田一样,对饭店员工这个角色已经得心应手了。应该不会被怀疑。 看着准新郎新娘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尚美回头看了看新田。终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现在真像是在扔骰子一样呢,要赌一把了。”新田说。 “我还以为高山小姐会改变主意。” “这也是没有办法。婚礼已经定在明天了,可是自己的性命却正在被一名身份不明的跟踪狂威胁,对男朋友说出这样的事情还真是需要勇气。” “这个我也懂……” 那瓶红酒,不,正确的说应该是标记为红酒的那件物品,已经拿到警视厅的鉴证课了。考虑到有爆炸的危险性,可能会拿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去拆封。目前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上级已经让仁科理惠向高山佳子转述了事情的原委,也顺便再次确认今晚是否决定住在这里。饭店方面希望他们不要入住,可是高山佳子却说事到如今,计划无法改变了。明天所有的准备,都是以今晚住在饭店为前提来进行的。当然,主要还是不想让新郎知道跟踪狂的事。 两人即将入住的套房,由真正的房间保洁员打扫以后,又由鉴定课的警员确认了是否有可疑物品和窃听器。可以看出,警察同时也在怀疑凶手有可能是饭店员工。明天一早,新娘礼服和手捧花,新郎的服装等物品将会被送到房间,在此之前会在别的房间安排女刑警事先检查所有的物品。 “那个送来红酒的人,接下来会做什么呢?”尚美问新田。 新田将双手抱在胸前思索着。 “还不知道那瓶红酒里到底是什么,所以还不好说,如果里面放了毒药,那么罪犯应该首先要确认犯罪计划是否顺利进行了吧。” “确认是指……” “假设按照罪犯的计划,两个人喝了红酒之后死亡了。那么发现两人倒地后,饭店方面应该会先联络医院和警察吧。救护车和警车很快就会来——” 明白了新田的意思,尚美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罪犯会在饭店附近观望吧。” “如果我是罪犯的话就会这么做。问题是,我要观望到什么时候。如果救护车和警车没来,也不能认定计划失败。因为不知道两个人什么时候才会喝红酒。一般来说,应该是吃完晚饭,回到房间以后喝一点吧。如果是那样,假设二人喝了红酒已经死亡,也很有可能第二天早晨才被人发现。但是,第二天早晨一定会被发现的,因为需要把礼服什么的送到房间。最迟到明天上午十一点,如果还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凶手就可以判断计划失败了。” 新田的分析,尚美很赞同。如果自己是凶手,可能也会这么做吧。 “得知计划失败后,凶手又会怎么办呢?” “这个嘛,就不知道了,”新田冥思苦想道,“如果红酒是x4送来的,他应该也不会就此罢手,因为之前下了那么多功夫。” “也就是说他可能在结婚典礼或婚宴上做点什么?” “可能性很大。只是,就算明天的仪式顺利结束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两个人明天也会住在饭店里。” 是啊。这种紧张感要一直持续到后天早晨两个人退房之后。 还有一些当天入住的客人稀稀落落地到前台来办理入住手续。尚美自不必说,新田也暂时专注于前台接待工作。现在,新田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前台接待员了。 接近下午七点的时候,大堂里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位装扮成客人的刑警快速向电梯间走去。 尚美看了看新田。可能因为他无法使用对讲机,耳朵上戴的是耳机。 “听说高山小姐他们好像要出去吃晚饭,预约了七点钟顶层的铁板烧餐厅。” “警察也会跟过去吧。” 新田露出了微笑。 “那个家伙倒是很幸运。可以免费吃一顿高级餐厅的铁板烧,就是不能喝酒。”新田边说边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了手机,小声交谈了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面色也严峻起来。 “怎么了?”尚美问道。 新田确认了四下无人后,凑到了尚美的耳边。 “鉴证课送来了报告。那瓶红酒并不是爆炸物。”新田的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但是,在封住瓶口的封皮上,有一个像是被针扎过的小孔。又查看了里面的酒塞,也发现了针扎的痕迹。两个针孔的位置完全一致,很可能是有人用注射器扎进去的。” “注射器……” 新田的眼神闪烁着锐利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应该不只是扎了一个小孔。是混进了某种药物吧。” “药物……毒药吗?” “恐怕是吧,”新田说道,“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要做一个详细的分析,需要花点时间。” 新田的话让尚美突然觉得喉咙发干,继而打了一个冷颤,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自从从新田那里得知了查案的绝密事项以后,尚美就感到自己背负了巨大的责任。但是那个念头好像还只是在头脑中的一个角落,并没有强烈的现实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吧,张罗了半天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吧——她在心里残存着这样乐观的侥幸的想法。 但是这次终于意识到了。一切都是现实。在某个角落里有人正在企图杀死别人,并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想到这里,尚美待不住了。她准备离开前台,新田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餐厅,看看他们两个人怎么样了……” 新田苦笑着摇了摇头:“餐厅里除了刚才那个刑警,应该还安排了其他人手。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想想我刚才说的话吧。如果凶手真的在红酒里投毒了,今天晚上是不会行动。” “啊……说得也是啊。” “成败取决于明天。如果x4的目标真的是高山小姐的话。”新田用慎重的语气说道。 32 晚上十点整,新田和尾崎、稻垣等人都在会议室。另外,还聚集了十几名刑警。白板上贴着小教堂所在楼层和婚礼宴会所在楼层的平面图。上面用签字笔详细标注了刑警的警备配置。 “发快递的地址查到了。是高元寺车站旁边的一家便利店。”稻垣一边看着资料一边大声说道。 “好像是昨天下午两点左右拿过去的。根据店员的回忆,好像是一名年轻的男性。从他的说法中不难看出,他的记忆非常模糊,别说客人的长相了,连穿着装束都记不清楚了。所以不要被年轻男性这个限定束缚住。还有出售红酒的那间百货商场,那边没有人记得买这种酒的客人。甚至都不记得酒是什么时候卖出去的。从单据上看应该不是昨天出售的。下面是鉴证科的补充报告。红酒瓶上没有发现任何指纹。也没有擦拭过的痕迹,推测犯人可能戴了手套。从包装纸和箱子上检测出几个指纹,可是案犯应该不会在购买和邮寄时放松警惕,所以案犯的指纹混入其中的可能性很小。” 新田暗暗叹了一口气。也就是说,目前从那瓶红酒上面没有获得任何线索。 其中一名刑警报告了向北川敦美问询取证的情况。关于明天的婚礼,她只说自己会和大学同学一起参加,彼此通过电话商量过礼金的数目。对于自己的名字被盗用的事情完全没有头绪。 “看来这个女人的名字被盗用,只是一个偶然事件。”稻垣对旁边的尾崎说,“高山小姐的邮寄物品近来频繁地被盗取和私自拆封。只要看看确认出席结婚典礼的回执明信片,就能够轻易弄清楚出席明天婚礼的人员住址。” 尾崎似乎是同意了,默默地点了点头。之所以面露不悦,应该是觉得调查没有进展吧。 “犯人是怎么知道高山小姐今晚将会入住这里的?有进展吗?”稻垣将视线投向本宫。 本宫边翻开记事本边站了起来。 “这个也可能是看了给高山小姐的邮寄物品后得知的。几周之前,饭店给高山小姐寄去了结婚典礼和婚宴的费用预估明细。那个明细上写明了将会入住套房两晚。但是从金额上来看,因为有饭店赠送的一晚,所以只收一晚的费用。但是看到那个以后,就应该马上联想到可能会在婚礼前一天和当天入住吧。或许犯人根本就不知道两人原本没打算今天入住呢。” 稻垣一脸严肃地挠了挠头:“一切错误的源头,都在于不应该把婚礼相关的资料邮寄到新娘的住所吗?” 听完本宫的话,新田心里冒出了一个疑问。他举起手来:“可以打断一下吗?”稻垣没有回答,直接用手指了指新田。 “寄去的只是金额预估的明细吗?里面没有夹带婚礼仪式和婚宴的流程之类的资料吧?” “有吗?”稻垣问本宫。 本宫歪着头表示自己也不确定。 “没有确认除了明细之外还邮寄了什么——流程表有什么问题吗?”本宫的后半句直接变成了向新田的提问。 “我们意识到高山小姐可能被某人盯上了的契机,是打到婚礼咨询处的那通可疑的电话。对方自称是高山小姐的哥哥,想要问询婚礼仪式和婚宴的详细流程。如果邮寄物品中夹带了流程表,疑犯应该就没有必要打那通电话了吧。” “那么,就应该是没有装进去吧。”稻垣轻描淡写地说。 “谨慎起见,我还是确认一下。”本宫说着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 即使流程表没有一起寄过去,那通电话也无法理解。如果事先已经计划了通过红酒投毒,那么无论婚礼仪式和婚宴怎么安排应该都无所谓了。而且要不是因为那通电话,疑犯的毒杀计划说不定已经成功了。 本宫终于回来了。一脸迷惑地看了一眼新田,又将目光转向了上司们。 “怎么样?”稻垣问道。 “说是流程表也一起寄过去了。现在正让他们准备复印件。” 稻垣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和尾崎对视了一眼。 新田离开办公楼时,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案犯明明已经看到了流程表,为什么还要往婚礼咨询处打电话呢。这个疑问,到最后也没有找到答案。稻垣他们的意见是,流程表上只记录着大体的时间段,没有更详细的时间分配。而案犯想知道更详细准确的时间表。新田对此持保留态度。即使知道了详细的时间表,婚礼仪式和婚宴也不一定能够准确地按照时间安排来进行。 抱着心中的疑团,新田回到了大堂。山岸尚美已经不在那里了。今晚,尚美很少见的提前回去了。因为新田强烈要求她这么做。 “明天说不定就是决定胜负的一天!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新田的这番话,让一向顽固的尚美也只能点头同意了。 在通往前台的途中,新田的手机响了。是能势打来的。 “你好,我是新田。” “辛苦了。我是能势。能到楼上来一趟吗?” “楼上?”新田把电话贴在耳边,向上看去。能势正在二楼的扶手栏杆处往下张望呢。看着能势的圆脸,新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有些事想要马上对你说。听说你刚才在开会,所以就在这里等你。” 能势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看来应该是有所收获。新田故意什么都没说,挂断了电话,登上了通往二楼的扶梯。 两个人再次走进了婚礼咨询处。现在自然是空无一人,而且一片漆黑。两人只开了一部分照明,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我在搜查一课的资料班有一个同期,他向我透露了目前警视厅正在处理的杀人案件的资料。”能势边打开记事本边说着,“虽然自己也住在这里,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可是东京的杀人事件真是不少啊。今年开始被认定为杀人案件的就有一百三十多起,其中有三十多件案子还没有侦破。其中也包括由x4策划的三起案件。” 一个月有十几个人被杀害,近四分之一的杀人犯没有被起诉。这里确实不太平。 “要想把没有解决的三十多件案子全部过一遍实在是不太可能,所以重点关注了近三个月发生的案件。符合条件的案件共有六起。其中一件是肇事逃逸,两件是反抗暴力团体产生的杀人事件。这些事件与你列举出的事件性质不同,所以我认为可以排除在外。” “没有问题。可以排除。” “剩下的三起,其中有一件可以认定为无差别杀人事件。有一个流浪汉被发现死在了隅田公园的旁边。根据检验应该是遭到了多人的暴打导致死亡。” 这个事件新田也有所耳闻。推断应该是不良少年们干的。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应该可以排除。” “我也这么想。接下来是抢劫杀人事件。被害者是一位独居在中野区的富婆,被盗走了大量的现金。一眼看上去就是冲着钱犯下的罪行……”像是要征求新田的意见一样,能势抬起了头。 “轻率的断定是有风险的。有可能是故意伪造出这样的假象。” 能势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同感。我也是这么想。这个事件是在中野警署的搜查本部立案的。从前有一个一起工作过的刑警参与了这件案子,于是我就通过他向被害者的家属确认了被害者生前是否跟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有关联。” “你拜托别人这么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对方不觉得奇怪吗?” 听了新田的问题,能势咯咯地笑着,身体都跟着颤动起来。 “没关系。因为我在他心里一直是个怪人。结果是这样的,被害者的家属一致认为被害人不会和这么高级的饭店扯上什么关系。如果继续深挖下去的话,可能还能查出点什么,可是,我觉得在这个事件上可以暂时排除了。” “知道了。” “这样一来只剩下一起了,这又是一件棘手的案子。”能势舔了一下手指,翻过一页,“实际上,还没有正式作为杀人案立案。” “这是怎么回事?” 能势将目光从记事本上移开,抬起头说道:“因为无法确定死因。” 根据能势的消息,死者名叫松冈高志,是一个二十四岁的男模。一个多月之前,被同居的女人发现倒在下高井户的自家房间里。虽然马上叫了救护车,可是救护人员赶到时,他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没有外伤。桌子上散落着横七竖八的空啤酒和烧酒瓶。因为他本来就像营养不良似的很消瘦,所以当初首先怀疑是因为白天大量饮酒造成心脏病突发而死。他虽说是模特,可基本上没有什么工作,实际上是靠女人养,所以看起来没什么可查的。” “但是后来又有了杀人事件的可能性吗?” “因为与他同居的女人一再强调,被害者不是一个白天就会喝酒的人,即使是喝肯定也是少量的。因此进行了血液检查。证实血液中的酒精浓度确实没有那么高。所以后来还是对尸体做了解剖。但仍然没有能够确认最终的死因。也没有查出中毒的痕迹。只是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发现,”能势竖起了食指,“死者的右脚有注射过的痕迹。” “注射?但是有查不出中毒的痕迹……” 能势笑了起来,把目光重新投向了记事本。 “要说查不出使用痕迹的药物好像倒是有几种。比如说肌肉松弛剂。但是,以发现的注射痕迹来作为杀人的依据还是有点牵强。所以还没有作为杀人案件来处理。虽然调查还在继续进行,但是关于这一点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新田点点头,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一边在脑子里整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如果这个案件是杀人案,倒是满足了支持我推理成立的条件。”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我马上跟我的熟人联系一下。” “熟人?” “我在高井户警署的警务课有个打麻将的牌友,我拜托了那家伙,想办法安排我和被害者同居女友见个面。” 新田眨了眨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能势。 在警视厅的搜查一课的资料班有同期照应,在中野警署和高井户警署也有门路。面前这个一眼看上去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实际上却拥有着强大的人脉和背景,对此新田不得不敬佩。昨晚,能势曾信誓旦旦地说“要让新田见识一下自己的气魄”,也是因为他有这些坚实的后盾吧。 “怎么了?”发现新田看着自己出神,能势问道。 “不,没什么,”新田摇了摇头,“那么,你跟那个女人见面了吗?” “见过了。” 据能势说,女人名叫高取清香,是一名设计师。比死者松冈高志大四岁。去年年底,在一场音乐会上两人因座位相邻而结识。之后便开始约会。今年开始同居,实际上就是松冈跑到女方家里住了下来。 “松冈自去年十一月从名古屋来到东京之后,在大学时的朋友家里混了一段时间。来东京的目的是参加某知名剧团的选拔活动,可是却落选了,在穷途末路之时遇见了高取小姐,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两人同居后,松冈加入了一间模特事务所,为今后成为一名演员继续做准备,高取小姐也在背后支持他……” 新田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也就是吃软饭的男人呗。这样的人,一旦成为了知名演员或艺术家,就会立刻抛弃女方。” “这是常有的事。如果我是高取小姐的父母,一定会觉得这样的男人还是死了的好。虽然这种话不能对高取小姐说。” “你是怀疑高取小姐的父母吗?” “不,这个应该不可能。高取小姐的父母好像连女儿在和他人同居这件事都不知道。除此之外也没能找出其他有嫌疑的人。查了松冈先生和高取小姐的人际关系,似乎也没有被卷入纷争,说起来松冈先生在东京基本就不认识什么人。因为以上种种原因,才产生了这个案件可能不是杀人事件,而是自然死亡的说法。” “原来如此。那么,最关键的一点呢……” “是松冈先生与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之间的关联吧,当然了,这我也跟高取小姐确认了。原本就是为了这个才找她谈话的。” “结果呢?” “很遗憾,她说没有什么印象。” 新田呼出了积攒在胸口的那口气。刚觉得很失望,又觉得哪里不对。他觉得能势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些而特意跑过来。 “她想不起来……也就是说,你还问过别人了是吗?” 能势马上摆出了一副满肚子鬼主意的模样,在大拇指上沾满唾沫把记事本又翻过了一页。 “在和高取小姐同居之前,松冈不是在他大学时的朋友家里混过一段时间吗?刚才,我去见过他的那个朋友了。”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新田向前探了探身子:“然后呢?” “那个人和松冈一起在名古屋读同一个大学,关系也谈不上特别好,本来只是想让松冈住上几天,没想到一住就是一个多月,让他觉得很烦。自从松冈搬走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知道松冈的死讯,警察也来问过话,只是关于案件他也没有什么头绪。我觉得即使现在提起松冈,他还是不太高兴。本来以为松冈没有钱,可是在松冈搬离前夕才发现他有不少银行存款,所以一时生气让松冈交了半个月的房租。那么,问题是,他怎么会发现松冈有存款的呢,”能势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因为他发现了一张收据。” “收据?” “高档饭店的,收据。”能势的嘴角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新田用双手敲打着桌子,挺直了脊背:“饭店的名字呢?他还记得吗?” “嗯,他明确地说是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 新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上升,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根据收据上显示的日期,好像是松冈去年来到东京的那天。他的朋友便以此追问松冈,为什么能住到这么高级的饭店?钱是哪里来的等等。一开始松冈还想蒙混过去,最终还是坦白了。实际上是父母给的生活费。为了纪念来到东京,想住一天高级饭店。” “到东京的纪念啊。”新田双手抱在胸前,仰靠在椅背上,“你刚才说是去年的十一月吧。稍后我会查一下饭店的记录。只要没有使用假名,应该就能查出准确的日期。如果真的和这边的案件有关联的话,那么当天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趣了。我打算明天去一趟名古屋。” 新田皱起了眉头,看着能势的圆脸:“名古屋?” “我想知道为什么松冈高志会选择住在这间饭店,也想确定一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刚才我已经和我们课长联络过了,只要我愿意自费,他也没什么意见。” 能够做到这一点也是因为上司对能势的评价很高吧。事到如今,新田已经对能势的能力确信无疑。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了。我这边明天也要迎来紧要关头了。” 能势使劲低了一下头,马上变成了双下巴。 “我从上司那里听说了。明天在这里举行的结婚典礼,新娘可能被盯上了。” “不仅如此,犯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接着新田对能势说了红酒的事情。 “刚才听了你的话,我觉得两者之间存在着共同点。松冈有被注射药物致死的嫌疑。而今天寄过来的红酒也有被注射器扎过的针孔。我觉得这并不是偶然的。” “确实如此。只是,有一点我还想不通……”能势竖起一根短短的手指。 “什么?” “如果真的是x4,案发现场应该会留下那串数字吧。还是说在装红酒的箱子里或者什么别的地方放进了写着数字的纸片呢?” “不,鉴证课的报告没提到这方面的消息。案犯可能会以其他方式留下那串数字吧。比如说往高山小姐的手机里发邮件什么的。” “这个倒是有可能。但即使毒杀计划成功了,案犯也不知道被害者是什么时候死亡的吧。就算可以根据救护车和警车到来的时间推断,可是被害者的死亡时间很有可能要更早一些。过了午夜十二点日期就要更迭了。你应该还记得吧,那串数字是由经度、纬度和犯案日期组成的。日期改变一天,经度就要改变一度。这小小的一度,可是从东京塔到山梨县的胜沼之间的距离呢。即使只差了一天,对于犯人来说也有无法忽视的影响。” 新田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能势的观点使他受到了冲击。确实如此。可是在案情分析会议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那个,刚才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看到新田的反应,能势问道。 “没有,”新田摇着头,“我认为是一个非常好的着眼点。能势,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优秀的刑警。”这是新田发自内心的赞扬。 “哪里哪里。”能势害羞似的不停摆着手,把记事本收回了兜里。 “我只不过是说出了自己注意到的问题。那我就先回去为明天做准备了。我们一起加油吧。” 看到能势准备离开,新田也站起身来。 “我送你到饭店门口吧。” “不用不用了。” “你就别客气了。看看我这身制服,饭店人员送客人离开是理所当然的。”说完,新田便朝扶梯的方向走去。 33 时间刚过上午九点。完成和夜班人员的交接后,尚美站到了前台,偷偷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一边想着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一边又怀疑今天是否真的会发生什么,这两种情绪交替着向尚美涌来。但是,尚美对自己说,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或是什么都不发生,自己应该做的,就是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 今天大堂里的气氛很明显不同以往。因为是周六,比平时人员混杂倒是正常。但是产生异样感的真正原因,恐怕是那个吧。 尚美缓缓地环视了一圈大堂里的情况。平时看着眼熟的刑警今天都不在。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今天安插在大堂里的刑警数量,比平时都要多。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使原本活跃欢快的气氛变得有些焦灼。 “山岸。”从尚美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是新田。 “能耽误你一会儿吗?” 尚美点了点头:“嗯,什么事?” “有件事想要拜托你。”新田说着把手指向了后方。 两个人来到后面的办公区。久我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电脑终端显示屏上,显示着客人的名单。 “是在查什么东西吗?”尚美问道。 “是的,去年十一月的事。” “十一月?” “准确地说,是十一月十七号。” “那天怎么了?” 新田点点头,将笔记本电脑拉过来,指着名单的一部分说道:“那天有一个叫松冈高志的男人一个人在饭店住过。单人间一个晚上。喝了两瓶冰箱里的啤酒,在一层的咖啡厅用过餐。” “这位客人有什么问题吗?” “不,还谈不上有问题。甚至也还不知道他是否与案件有关。但是,如果他与案件有关,那么他之前住在这间饭店就是有特别意义的。我们就是在查这件事。” 尚美一边歪着头思考一边看着屏幕。松冈高志。她对这个名字好像没有什么印象。 “嗯,”这次出声的是久我,“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事件。是一个工作日,根据记录显示也没有什么大型活动。” “第二天呢?” “十八号我也查过了,没有发生任何事。”久我摇了摇头,把文件夹放到了桌子上。 “这个,请随便看吧。” “我知道了。给你添麻烦了。” 久我点点头,走出了房间。 “那个,问问松冈先生本人是不是更好呢?”尚美说道,“问他那天在饭店发生过什么事。” “如果还能这么做的话当然最好不过了,”新田耸了耸肩膀说,“可是他已经去世了,一个多月之前。” 尚美大吃一惊:“难道说他是……被谋杀了?” “现在只能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为什么你觉得可能与这边的案件有关联呢?” 新田用手指蹭了蹭鼻子下面:“要解释这个有点困难。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下面的内容都是警察的直觉。因为是直觉,所以也很可能不准确。可以吧。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或者说十八日,你能想起些什么吗?” 尚美操作着电脑,把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和十八日的数据调了出来。那两天,售出房间的类型和数量,来过什么样的客人,销售额是多少等信息都在里面。 但即便看着这些数据,尚美也没能唤起什么特别的记忆。无论是十七日还是十八日,对于饭店来说似乎都是平静无常的一天。根据记录,尚美当天是夜班,可是尚美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看来警察的直觉失误了。”新田一副放弃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高山小姐那边?” “如果你是指是否安全的话,当然两个人都平安无事。刚才还叫了客房服务,这个时候应该正在用餐吧。在厨房里安排了刑警监视,送餐的也是化装成服务生的关根。所以不用担心有人下毒。” 听到新田说厨房里也安排了刑警,尚美多少受了些打击。看来警察是真的连饭店员工都怀疑了。但是为了做到防患于未然,也许确实应该彻底加强警备吧。 “稍等一下啊。”新田说着皱起了眉头。今天他也戴着耳机。 “追加联络。婚礼礼服和首饰类物品,应该已经送到高山小姐他们的房间了。所有的东西都经过了鉴定课的检验,所以应该没有问题。” 尚美看了一下时间。马上就要到上午十点了。 “昨天你说过,如果过了十一点还没有看到警车和救护车赶过来,案犯就会意识到毒杀计划已经失败了,是吗?距离那个时间只剩一个多小时了。” “案犯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失败了。问题是怎么失败的。他会认为只是两个人碰巧没有喝红酒呢,还是会认为红酒的秘密露馅了。如果是后者的话,看到警察已经有所行动,他应该也会老实下来按兵不动一段时间吧。” “但昨天你不是说如果是x4,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吗?” “如果是x4的话确实不会轻易放弃。但是我觉得关于红酒的事和x4没有关系。” “为什么呢?你是说,另外发生了一起和x4毫不相关的杀人事件吗?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可能性很小。但是如果x4要是想通过红酒下毒,又有一个地方让人想不通。” 事先言明了是能势的推理后,新田开始了分析,这次的内容让尚美觉得眼界大开。假设高山佳子小姐喝过红酒之后死亡了,凶手也无法知道死亡时间是晚上还是早晨。即使只是错了一天,经度也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这样听来,是很有道理。 “真是了不起的推理呢。” “同意,”新田马上应道,“一开始,我还觉得他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大叔呢。” “然后你打算怎么办。如果红酒这件事不是x4干的的话?” 面对尚美的问题,新田有些意外的瞪大了眼睛。 “怎么办?这不是很明显嘛,不管是不是x4,只要有人想要伤害他人的生命,阻止他就是我们警察的使命。同时也是为了保护我们重要的客人。” 听着新田范本似的回答,尚美抬起了头:“刚才的话,你是站在一个刑警的立场呢,还是站在一个饭店工作人员的立场呢?” 新田像是遭到了偷袭一样露出了略显狼狈的表情,随即苦笑着说:“哪个都是一样的。我们快回前台吧。要忙起来了。” 34 退房业务告一段落的时候,新田上衣内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新田走到了前台的角落里。是能势打来的。 “我是新田。”新田压低声音说。 “我是能势,现在说话方便吗?” “可以。你在名古屋吗?” “是的。刚刚去过松冈高志的老家。他家在瑞穗区一个叫妙音大道的地方,是一座相当气派的府邸。他的母亲正好在家,于是就跟她聊了好一会儿。不过,再怎么说独生子才去世一个月,谈话中途他母亲一度又哭又闹的,真是可怜啊。” 新田的眼前似乎浮现出现场的情景。不过能势即使面对那样的场面,也一定能顺利问出自己想知道的内容。 “然后呢,有什么收获吗?” “可能还谈不上是收获。据他母亲说,松冈从学生时代就痴迷表演,曾经参加了一个小剧团。因为他在排练场的时间比待在大学里的时间还要长,曾一度担心他无法从大学毕业。毕业以后也没有正式找工作,而是一边打工一边演戏。到了去年秋天,突然决定要去东京。” “突然?是不是应该有个什么契机呢?” “这个他母亲好像也不太清楚。松冈认为如果想要继续表演就必须去东京,所以父母才同意了。他母亲还说,他们一直以为松冈从剧团落选后,会回到名古屋,可是没有想到他居然一直待在东京。听说松冈住在东京的朋友家时,觉得太给人家添麻烦了,所以给松冈寄去了充足的生活费。和女人同居的事,是出事以后才知道的。父母总是最后知道真相的!” “那关于案件,他母亲想到什么了吗?” “她说自己没有任何头绪。据我观察,不像是有所隐瞒的样子。听到儿子的死讯赶到现场,被告知是因心脏病突发而猝死时,他们还以为自己儿子是被坏女人缠住,生活荒淫无度而导致的死亡。他杀的可能性,他们完全没有想过。不过死者家属的说法差不多都是那样的,不必太认真。” 因为完全同意能势的说法,新田把电话贴在耳边点了点头。 “饭店方面怎么样?松冈曾经入住饭店的事,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东西。松冈考大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东京一所大学的考试。当时就是住在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松冈好像对饭店的服务感到格外的满意,即使是考试结束回到名古屋后,也一有机会就说起饭店的好处。” “因此再次来到东京时才想要再次入住作为纪念吗?” 在学生的眼里,东京的高级饭店想必是一个焕发着华丽光彩的地方吧。可能饭店人员的高水准服务也令他深深折服。想到这里,新田不由觉得欣喜,但自己明明不是真正的饭店人员,却有这种想法,多少有点奇怪。 “松冈选择入住这间饭店的理由我清楚了。但是仅从这一点还看不出他和这次的事件之间的关联。” “是的。所以我接下来准备去找松冈在表演方面的同伴聊聊。我打听出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和住址。” “嗯,好的。” “我还准备去排练场看看。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查出什么线索,但是还是想掌握与松冈生前关系亲密的人员、名单和照片。” “那就拜托了。我这边目前为止没有异常。” “要是能抓住案犯的马脚就好了。查到什么的话我再跟你联络吧。”能势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放回到内兜里,新田叹了一口气。那边的事情只能交给能势了。而且新田现在可以确信,交给能势完全没有问题。 之后新田又开始处理前台的日常业务,一直到下午两点半,从左耳的耳机里传来了声音。内容是换好了衣服的高山佳子和渡边纪之已经离开了房间,往摄影室的方向走去。负责相应场所的刑警们一一给出了回应。 想到真正的对决终于要开始了,新田也紧张起来。因为怕被客人听见声音,特许新田在处理前台业务期间可以把无线电收发机的电源关掉。目前没什么客人,新田决定开着电源。 终于,耳机里又传来了高山佳子等人已经安全到达摄影室,开始拍摄的消息。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新田将目光投向了饭店正门。只见一位身穿礼服的年长的男性和一名身穿短袖和服的女性并排走了进来。两人走到显示本日活动的指示牌前停下了脚步,指着高山家和渡边家结婚典礼的字样,微笑着眯起了眼睛。两个人带着温和的笑容,向电梯间走去。 此后,来参加婚礼的男女老少,也陆续到达了饭店。伴随着人数的增加,从耳机里传来的指令和应答数量也多了起来。 (这里是A组。正在渡边家和高山家亲属用休息室的入口附近。没有发现单独行动的人物。) (我是稻垣。知道了。B 组,摄影那边怎么样了?) (这里是B组。拍摄刚刚结束。新郎新娘准备离开拍摄室,往休息室走去。) (我是稻垣,知道了。) 光是听着他们的通话,现场的情景便浮现在眼前。穿着婚纱的高山佳子,一定是一边沉浸在幸福之中,一边又想着跟踪狂的事情,正心怀忐忑吧。而新郎渡边纪之呢,应该是从未想过自己的新娘竟怀着如此不安的心境,只是在那里自顾自的欢喜吧。 也许这次的事件会在今天有个了结吧,新田的坚守已经很辛苦了。自己也想和其他的刑警一同,盯着婚礼仪式会场和婚宴现场的情况。但是那却不是自己的工作。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留在前台,对前来饭店的所有客人进行排查。 接近下午三点半的时候,一位客人的身影映入了新田的眼帘。从地下乘着扶梯上来的这个男人,一眼看过去好像走错了地方。他身材纤细,一时搞不清是成人还是孩子,穿着牛仔裤的腿细得像根棍子。有些驼背,上衣的肩膀部位被挂得突出了一块,像是刚刚从廉价衣架上拿下来似的。一张长脸,给人一种苍白孱弱的感觉。然而,看着他走下扶梯,粗略地环视饭店大堂时的表情,却给人一种隐藏着悲怆决意的压迫感。还有他略微上吊的眼睛中散发出的光芒,也给人一种近似疯狂的感觉。 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看了一眼大得离谱的手表,确认了时间之后,走到了附近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新田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移动,可是男人坐下后忽然抬起了头,险些与新田的目光撞到一起。 刑警的直觉……吗—— 新田在心里嘟囔着,不由得露出了苦笑。如果仅凭第一眼的感觉就能找出嫌疑人,那么警察的数量就可以削减为现在的百分之一了吧。 这时有一名中年男人,径直朝新田走了过来。新田低头行礼,开始接待他。男人预约了一间单人房。按照流程新田为他办理了入住手续。在此期间耳机里又传来了各种各样的信息。新田便将无线电收发机的声音调低了。 办完了入住手续后,新田叫来了服务生,把房卡交给他。目送客人离开以后,新田又将目光转向了刚才的男人。可是男人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新田环视了大堂一圈,依然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好像是走了。饭店的地下连着地铁,可能只是乘坐地铁的人偶然间上来了。看来警察的直觉不灵了,新田想着,无奈地笑了出来。 “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吗?”从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山岸尚美正朝着新田走过来,“发生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怎么会呢,”新田摆摆手,“我感觉到自己能力有限,正在灰心丧气呢。当然了这是指我作为刑警的能力。” “那你的意思是说,作为饭店工作人员的能力还没有感觉到界限吗?” “至少,我觉得在那方面还有发展的可能性。”说完以后,新田又补充了一句,“只是玩笑话。”如果被当真了可就麻烦了。 山岸尚美淡淡一笑,看了一眼手表。 “你是在担心结婚典礼的事情吧?要不就上去看看吧。不用担心这里。再说久我他们也在。”新田说道。 “不,我过去了也只是添麻烦。而且,有一位重要的客人马上就要来了。” “重要的客人?是谁?今天有VIP的预约吗?” “不是VIP,不过等她来了你就知道了。” 新田正对尚美的话感到纳闷时,无线电收发机那头又热闹了起来。新田也调高了音量。 (这里是A组。继新郎新娘的家属以后,亲属和朋友也陆续进入了教堂仪式会场。没有发现可疑人物。新郎新娘以及新娘的父亲,已经进入了教堂的休息室。) (我是稻垣,知道了。全员进入教堂以后,再联络大家。) (A组收到。) 新田看向山岸尚美:“婚礼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事。” “不会发生的。即使要发生也会被阻止。请相信警察。如果今天一切都平安无事,顺利将高山小姐他们送出饭店后,你就可以把这次案件的情况告诉你们总经理了,”新田压低了声音,“实际上不是连环杀人案件的事。” “可以吗?”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山岸尚美保持着头部微微扬起的姿势,目光却向下看去。她的胸口上下起伏,叹了一口气,一脸认真地看着新田。 “至于要怎么办,等高山小姐他们回去以后再考虑吧。” 新田点了点头:“知道了。” 从无线电波里传来了婚礼仪式已经开始的消息。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切都很顺利。 寄红酒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是不是又在暗中策划着什么。如果有计划的话,又是何时准备实施呢。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传来了婚礼仪式已经结束了的通知。新郎新娘以及亲属,将会到照相室合影留念。 (新人的朋友们将移动到五层的宴会会场。A组的三名成员将会按照原计划留守在四层。) (我是稻垣,知道了。五层宴会会场周围的警备组,报告一下那边的情况。) (这里是C组,没有发现异常。) (这里是D组,目前没有异常。) (这里是E组,没有异常。请指示。) 许多没有出席婚礼仪式的人也来到了宴会会场。在婚宴正式开始之前,已经预计到走廊和休息室会有些人员混杂。但是没有想到,实际上人员流动量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在与宴会会场相通的员工专用区域内,早在宴会开始很久之前,就已经有大量的员工像篮球运动员一样在做热身运动。其中即使有人出现了可疑的举动,恐怕也没人会注意到。因此,在宴会会场周围十分细致地划分出多个警卫区。 “看来要在婚宴上一决胜负了。”新田对山岸尚美说。 尚美点了点头,表情却有些漫不经心。她的视线正看向远处。 “怎么了?”新田问道。 “啊,没有……”山岸尚美的目光依然集中在一点上,“我觉得坐在那边的那个女人有点奇怪。” “在哪里?”新田与尚美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就是坐在扶梯前柱子旁边的沙发上的女人,戴着黑色的帽子。” 在尚美描述的地方,确实坐着这样一个女人。从新田的角度能够看见她的右侧脸。但因为帽沿很宽,还是看不太清楚。她穿着灰色的连衣裙,膝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 “那个女人哪一点让你觉得奇怪?” 面对新田的问题,尚美歪着头思索道:“要问哪里的话我也说不清楚,简单来说就是整体的感觉都很奇怪。那顶与周围气氛不搭的帽子自不必说,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她,她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基本上没有动过。可是只有左手,虽然动作不大,却在频繁移动。可能是在看手表吧。” “这次不是警察的直觉,换成饭店工作人员的直觉了吗?” “你是想说这种直觉靠不住吧?” “不,这样的事情可——”新田将刚想说出口的“不一定”咽了回去。戴着黑帽子的女子正在看时间。令新田真正说不出话的却是女子戴的那块手表。是一块与服装完全不搭的风格粗旷的手表。就在刚才,新田见过同样的东西。 新田盯着女子的侧脸。虽然她大半张脸都被帽子遮住了,但是还能看出鼻子的轮廓。 “山岸。” “嗯。” “那个人……是男人。” “欸?” 新田为了看清楚黑帽人的长相,在前台范围内移动着。不会有错的。他就是刚才从地下走上来的、手里拿着纸袋子的男人。纸袋里装着的应该是女性服装。刚才在洗手间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换上的吧。 “他是什么人呢……” 想直接去问本人,可是又不能这么做。男扮女装这种行为本身并不违反法律。并且,新田目前的身份是饭店工作人员。如果工作人员去揭穿客人的隐私就会引起大乱子。 正想做点什么的时候,男人站了起来。他踩着高跟鞋朝扶梯走去,直接乘上了自动扶梯。整套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山岸,这里就拜托你了。”新田说着离开了前台。 新田飞快地横穿过大堂,登上了扶梯。在尽量不发出脚步声的前提下向上迈着台阶。到达二层后迅速观察了周围的情况。 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了他的背影,再往前应该有楼梯。新田快步跑了起来。感谢地上铺着的毛绒地毯,隐藏了新田的脚步声。 到了拐角处新田先探出头观望了一番。发现身着灰色连衣裙的身影正在上楼梯。 这时,耳机里又传来了声音。 (这里是A组。和亲属的合影留念拍摄完毕。家人和亲属会前往五层的宴会会场。新郎新娘暂时返回这层的休息室。) (我是稻垣。知道了。) 新田按下了无线电收发机的发信按钮,将话筒靠近嘴边。 (我是新田。发现可疑人物,请回答。) (我是稻垣,说明一下情况。) (我是新田。男扮女装。年龄二三十岁。身材瘦小。黑帽子加灰色连衣裙。正从二层婚礼咨询处旁边的楼梯向上移动。应该已经上到了三层以上。) (A组,听见了吧。到相应位置的楼梯去盯着他。) (A组收到。) (新田,辛苦了,你回去吧。) 新田回复了“收到”以后准备返回。虽然不知道那个穿女装的男人是不是嫌疑人,但只要他进入宴会区域,就只能交给现场的同事了。 新田正准备乘扶梯下去时,耳机里又传来了声音。 (这里是A组,已确认可疑人物的位置,目前进了亲属休息室旁边的女卫生间。) 稍微隔了一会儿,稻垣有了应答。 (好,现在让真渊进去问他。) (A组收到) 真渊是一名女刑警。装扮成房间保洁员潜入饭店,为了今天的警备也被调集过来了。正好让她去问讯可疑人物。 新田正想,这下可以知道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了,耳机里传来一声“被他跑了!” (可疑人物逃走。楼梯下行方向。实施追捕。) (笨蛋!你们都在干什么?) 耳机里传来了稻垣的叫骂声。 新田转向楼梯的方向,跑了过去。在下面的楼梯等了一会儿,便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连衣裙的男人拼命向下跑来。他没有戴帽子。追捕他的脚步声,也从后面不远处传来。 男人看到新田后停了一下,又再次加速准备往下跑。他可能认为能轻易甩掉饭店人员吧。 新田出手截住了他。纤弱的对手被新田轻而易举地制服了。拿在手里的手提包也散落到地上。 “放开我。不是,不是我。我只是受人指使,我只是个打工的。”男人惊慌失措地叫唤着。 上面追捕他的刑警们也下来了。所有人都穿着饭店的制服。 “你受了谁的指使?”新田问。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们是通过网络认识的。那家伙提出只要我给婚礼咨询处打电话并把信交给新娘就给我钱。” “信?” “在那里面。”男人用下巴指了指散落在地的手提包。 其中一位刑警带上手套后将手提包捡起来,开始翻查。结果找到了一个白色信封。 “这封信是对方交给你的吗?” 面对新田的质问,男人摇了摇头:“我只是把他告诉我的奇怪的数字写在纸上,然后装进信封里。” “奇怪的数字?”新田一下就明白了。对拿着信封的刑警使了一个眼色。 那名刑警打开信封拿出了里面的纸,看了半天后又看向新田。纸上写着以下数字: 46.409755 144.745043 新田抓住男人的衣领问道:“他还让你做什么了?” “就只有这些。对方让我把信交给新娘后就赶快离开饭店。事先藏在女卫生间,等新娘过来,也是对方的指示。真的,相信我吧。” “送红酒的不是你吗?” “红酒?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看着吓得哆哆嗦嗦为自己辩解的男人,新田松开了手。这种家伙不可能是x4。 “……马上联系系长吧。”把男人交给其他刑警后,新田站了起来。准备离开的同时也在不停地思索着。 这个男人恐怕没说假话。他只是被x4利用了。那么x4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只把数字交给高山佳子,是想要干什么? 新田一边思考着一边准备乘扶梯回去时,兜里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新田掏出手机,看了看发信人,是能势。 短信的题目是“剧团龟”。好像是松冈曾经隶属的剧团的名字。 正文写道:“我去了松冈所属剧团的排练场。有几张剧团成员的宣传海报,我拍下来发给你看看吧。”后面添加着几个附件。 新田心想,现在哪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一边还是打开了附件。确实是几张戏剧的宣传海报。不过演员们都是不认识长相也叫不出名字的无名之辈。 新田想着稍后再跟能势慢慢确认,准备关上画面。就在这时,一张海报的一部分吸引住了新田的目光,是一个女人。 盯着照片仔细一看,新田感到心跳加速。他忙乘上扶梯,下到一层。在通往前台的途中,掏出手机给能势拨了过去。 “你好,我是能势。邮件你看到了吗?” “看见了。能势,正想要问问你第五张海报上女人的事情。” “第五张?嗯,稍等一下。” 新田跑到前台,在里面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山岸尚美的身影。 “啊,这个啊。这部剧的名字叫‘没能乘上泰坦尼克号的人们’,题目很有趣。最中间的女性,扮演女主人公——” “不是中间的。是左边角落的那个人。戴着墨镜,脖子上系着围巾,身穿黑色套装那个。” “啊,这个老婆婆吗?” “是的,你立刻帮我查查这个演员。” “啊,查这个人……” “名字和背景什么的。拜托了。” 新田挂断了电话。能势肯定一肚子疑问,可是没有时间解释了。 新田看见久我便叫住了他:“山岸去哪了?” “她正在陪客人挑选房间。” “陪同?”前台接待员通常是不会陪客人去房间的,“所谓的客人,难道是……” “嗯,”久我点了点头说道,“就是前些天来过的片桐瑶子女士。” 35 尚美在0917号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使用房卡解锁后,打开了房门。“请进吧。”尚美握着门把手,对身后的片桐瑶子说。 “谢谢。”老妇人露出了微笑,从尚美面前走过进入了房间。和上一次不同,她没有使用拐杖。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伪装成视觉障碍者,自然就不需要拐杖了。虽然还带着墨镜,可是镜片的颜色与上次相比浅了许多。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她的皮肤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可是手上依然戴着手套。尚美想起她曾说过,手上有被水烫伤的伤痕。 饭店接到片桐瑶子的电话是昨天晚上的事。 接电话的是夜班工作人员。根据那个人的说法,片桐瑶子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明天,我丈夫将会入住你们饭店。但是他是一名视觉障碍者。前些天我和一位叫山岸的工作人员说明了事情的经过,把这件事拜托给她了。她明天上班吗?” 得到了山岸尚美肯定上班的回答后,片桐瑶子放心了。接着她说:“我丈夫预计下午六点钟左右到达饭店,在此之前我想先过去帮他确认一下房间。我大概四点左右过去,能帮我转达给山岸小姐吗?” 夜班人员说“知道了,一定帮您转达”。所以早晨交班时,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尚美。 确认了一下预约清单,确实有片桐一郎的名字。 “过几天我丈夫为了和老朋友见面会来东京一趟。”——上次,片桐瑶子就是这么说的。“按照以往的习惯自己应该陪在他身边的,可唯独这次他坚持要自己去。所以我就提前来帮他踩点。”对于她居然演戏装作看不见的行为,尚美大为震惊。同时也为她对自己丈夫深深的爱而感动。 现在,虽说饭店正处于紧张状态中,但这些事情与来访的客人没有关系。不能辜负片桐瑶子对饭店的期待,这也是今天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之一,尚美心想。 刚过下午四点,片桐瑶子就出现了。正好新田刚刚离开。她来到前台,对尚美微笑着说:“前几天真是麻烦你了。” “我们已经恭候多时了。感谢您的再次光临。”尚美说着鞠了一个躬。 虽然是套话,却是尚美发自内心的想法。 “真是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片桐瑶子致歉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温柔悦耳。 “不,请您别客气。” “上次我也说过,我丈夫的通灵感比我还要强烈。但是我想了一下,那个人毕竟是第一次自己出门,即使发现房间不合适,大概也不会提出要换房间的要求。好不容易住进了高级饭店,要是带着郁闷的情绪那就太可怜了不是吗?所以我想先替他选好房间。” “我想没问题。上次我们交谈的时候,您说当天自己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那边没有关系吗?” “朋友家千金的结婚典礼吧。那边没关系的。我先选好房间,五点半左右从这里出发就来得及。” “是这样啊。那我马上带您上去。根据预约信息您先生选择了一间单人房,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但是今天是周六,房间基本都住满了吧?还有可供选择的房间吗?都这个时候了我还这么说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因为并不是所有的房间都办理了入住。我已经预备好了几个房间,现在就带您上去看看吧?” 几分钟之前,尚美手里拿着五个房间的房卡离开了前台。首先要给片桐瑶子看的,就是0917号房间。因为尚美对片桐瑶子报出备选的房间号后,她自己提出要先看这一间。 片桐瑶子环顾了室内一圈,“很好的房间,”她点着头,“不错!” “谢谢您!” “不过,请等一下。” “好的。没关系,您慢慢看。” 片桐瑶子站在床边,好像冥想似的闭上了眼睛,反复做着深呼吸。终于睁开了眼睛,对尚美说道:“你站到这里来试试。” “我吗?” “是的,我想让你帮个忙。先帮我把行李放到那边吧。” 尚美把片桐瑶子的大包放到了旁边的行李架上。虽然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也许这些是检验灵异的必要程序吧。带着疑惑,尚美站到了片桐瑶子指定的地方。 “这样可以了吗?” “嗯,能把脚稍微再并拢一些吗?好的,这样就可以了。”片桐瑶子在地板上打起了正坐,双手合十,抬头看着尚美说道:“这就像是一种驱邪仪式。本来应该是两个通灵者一起来合作,可是当无法聚齐两人时,其中一个人单独操作也没有关系。” “是这样啊。”尚美只能配合着她说了。从事饭店行业这么多年,被要求配合通灵者驱邪还是第一次。 “按照我说的去做。首先,在胸前将双手合十。然后闭上眼睛。接下来这个可能有点难,要努力摒除杂念。” “啊……这个确实是很难。” “尽量做就可以了。接下来继续闭着眼睛,将双手放在眼睑上。就像蒙住自己的眼睛那样。好,这样就可以了。然后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不可以睁开眼睛哦。” 尚美想,自己怎么会被要求做这么奇怪的事呢。通灵者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这时尚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脚腕。她到底在干什么呢。 尚美拿开了蒙住自己双眼的手,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到自己的脚腕被皮带一类的东西绑住了。 “那个,客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了尚美的问题,片桐瑶子抬起了头。看着她的表情,尚美心里一惊。片桐瑶子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刚才的优雅和稳重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是说过不能睁开眼睛吗!”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冷得让人直打颤。 片桐瑶子迅速站起来,朝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尚美的胸部猛推了一把。因为两只脚被皮带绑住了,尚美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倒在了后面的床上。 发出了一声尖叫。 “客人,你要干什么?” 然而片桐瑶子沉默地开始了手里的动作。尚美先是被她翻过身俯卧在床上,两只胳膊也被扭到了身后。反抗徒劳无功。因为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呼喊,双手瞬间就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凭触觉像是金属。 “这是什么?住手,放开我!” 片桐瑶子一把扯住了尚美后面的头发。一时之间,尚美竟然叫不出声来。尚美依然俯卧在床上,因为被人强行从后面抓住头发,不得不抬起了头。这时片桐瑶子把脸凑近尚美:“太吵了!你要是不想被勒死的话就给我老实点。”她的声音像是从幽深的古井中传出来的一样让人不寒而栗。明明是同一个声音,可是刚才的柔和温婉已经荡然无存。 尚美看着对方的脸,又是大吃一惊。之前一直没有仔细观察,如今近距离的凝视之后尚美才彻底看清楚了。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老妇人。实际上要年轻得多。而且——很久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 36 山岸尚美的手机打不通。刚才打通了一次,可是马上就关机了。工作中的尚美不可能自己去做那样的事情,所以肯定发生了什么。 据久我说,尚美给片桐瑶子事先准备了几个房间备选。的确,上次也发生了以通灵之类的理由要求换房间的麻烦事。确实还不如一开始就多准备几间房,让对方自己来选可能还更快一些。 “查到了,新田,”正在前台操作着终端机的久我抬起头,“山岸预备的是0508号,0917号,1105号,1415号和1809号这五间房。” 久我边说边把房间号记在便笺上,放到了柜台上。 看着这些房间号,新田表情凝重:“真是太分散了。” “她好像是故意这样选的。她认为还是让人感觉到有变化会好一些。” 新田瘪着嘴点了点头。虽然应该赞叹她这种周全的考虑,可是此刻新田没有这个心情。 “那个,新田,发生什么事了吗?片桐女士有什么问题吗……” “不,现在还不好说……”新田也只能这么回答。因为他还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只是,那个装作双眼失明的老妇人,竟然出现在那么不可思议的地方。这绝不可能是偶然的。 正在新田盯着便笺上的五个房间号冥思苦想时,手机响了起来,是能势打来的。 “查到了。那个女人叫长仓麻贵,三十五岁。虽然装扮成老婆婆,可是实际上很年轻。擅长扮演老年角色。她之前和松冈隶属于同一个剧团,可是去年年底突然退团了。真正的原因谁也不知道。由于跟松冈之间的合作很多,有传言两人正在交往,不过也没人知道到底是真是假。退团以后就和剧团的人中断了联系,现在不知道她在哪里做什么。不过,发现了一个值得玩味的问题。” “什么?” “她的学历。长仓麻贵毕业于当地国立大学的药学部。而且,还曾经在动物医院工作过。” “药学部……动物医院……” “你还记得松冈的死因吗。有可能是因为被注射了某种药物引起的。” 没错!新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握紧了手里的电话。 “能势,请继续追查那个女人的事情。可能就是她。”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会做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女人,但是我也感觉她应该就是我们的目标。” “拜托了。”新田说完便挂断了电话。盯着那个便笺纸看了一会儿后,快速向电梯间跑去。已经没有时间跟稻垣他们联络了。而且,上司们现在可能满脑子都是那个男扮女装的人。 新田甚至怀疑他们肯不肯听自己讲述这段如何怀疑到片桐瑶子的复杂的发展过程。 长仓麻贵——那个女人的目标肯定是山岸尚美。上次她来饭店时,就直接拒绝了其他接待员的服务,要求尚美来为自己服务。 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今天打下的伏笔。 可是到底为什么是山岸尚美呢? 37 要说尚美现在的感觉像做噩梦一样?有些不太贴切。可能更像是中了狐狸精的迷魂计。虽然已经渐渐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极度的危险之中,可因为实在是事发突然,尚美竟然都不怎么害怕。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是不是有人在恶作剧?尚美心里还残存着一丝这样的幻想。 但是看看自己目前的情况,就发现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双脚被皮带绑着,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嘴上还粘着胶布。连求救都做不到。刚才手机响了一声,可是马上就被切断了电源。 片桐瑶子从浴室里走出来。跌倒在床上的尚美抬起头看到她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站在自己眼前的,根本就不是那个老妇人。摘掉假发后的片桐瑶子,露出了乌黑的短发,一根白头发都没有。皮肤的状态很年轻,从脸颊到下巴的线条清晰流畅。摘掉了墨镜的眼神里充满了令人生畏的气魄,性感的嘴唇带着一种诱惑力。身上穿着白色罩衫和突显一双长腿的黑色裤子,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女扮男装的美人。 “怎么样?被吓到了吧?”她站到了床边,俯视着尚美,“我看起来很年轻吧?” 尚美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眨着眼睛。如果她想听赞美的话让尚美说多少都没问题,可是现在她无法开口。 “我说,你看着我的脸没想起什么吗?” 被她这么一说,尚美再次端详起面前的女人。既然对方问出了这种问题,就说明应该是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见过呢,见面的场景如何呢,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没办法啊。忘记了客人的长相,真不配做一名饭店工作人员。” 客人?有过这样的客人吗?但是应该也不是在饭店之外的地方见过面。 见尚美想不起来,女人便从放在一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到了尚美的面前:“看看这个怎么样?是一年前的我。这样还想不起来吗?” 照片上是一对男女。都穿着T恤衫,两人并排坐在剧场舞台的边缘。女方比现在丰满些,留着长发。男方显得很年轻,看起来应该不到二十五岁。 尚美倒吸了一口气。她记得照片上的男人。紧接着也唤醒了与此相关的沉睡的记忆。关于那天的记忆。尚美深吸了一口气,对比着照片和现实中的本人。 女人笑着说:“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 尚美点了点头,装作想不起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是啊,那个时候的——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女人眼中露出了恶狠狠的光芒,“被你赶出来的,那天晚上的事情。” 尚美其实想说,我也一直没有忘记。那件事还清晰地刻在记忆里。就在前几天,还跟新田说起过。在安野绘里子入住的那天晚上。为了说明除非有极其特殊的理由,不能把客人的房间号告诉外部人员,举出了一年之前的那件事作为案例。 那个女人,宣称自己刚刚从纽约回国,一直和自己远距离恋爱的男友今夜就住在这里。想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给他一个惊喜,因此想知道他的房间号。就是那样说的。 这本来是一个十分浪漫的惊喜计划,可是尚美在女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所以尚美偷偷联络了男客人说明了情况,果然不出所料,故事出现了不同的版本。男客人强烈要求绝对不能说,并把女人赶走。 “那个时候你说饭店里没有这样的客人是吧。没有一个叫松冈高志的客人,”女人说道,“我当时说,不可能,我知道他已经预约了这里。可是你却说确实是预约过,可是后来又取消了。怎么样?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了。而且尚美还想到,恐怕这就是今早新田调查的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发生的事情吧。那时的年轻男人就是松冈高志。 “我当时想,如果你们不告诉我他的房间号的话,我就自己找。可是你说,真不巧,今天已经住满了。我说如果要多少钱我都可以出,可是你根本不以为意。你觉得后来我是怎么做的?乖乖回家了吗?或者去别的饭店住了?”女人不断地摇着头,“我怎么会那么做呢。因为我有必须要见到他的理由。我必须要让他对我负责任。” 责任?什么责任?——尚美看着女人的目光里充满了疑惑。 女人的脸上露出了又哭又笑的表情。 “是作为男人的责任。因为他已经是一名父亲了。我腹中孩子的父亲。” 38 敲门之后没有回应。新田插入万能卡开锁后,气势汹汹地打开了1809号的房门。扫视了室内一周,没有人停留过的气息。又看了一眼浴室,也没有发现异常。 马上离开房间,新田又向电梯间跑去。已经没有时间磨磨蹭蹭了。到达电梯间,按下按钮。但是电梯却迟迟不来。新田知道着急也没有用,可还是按了好几次按钮。 如果是山岸尚美的话,会以什么样的顺序来介绍房间呢。新田想,可能还是会从高层开始吧。大部分客人,都会比较喜欢住在高层。因此新田才从高层开始查找,但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终于来了一部电梯,门打开了。新田急忙钻进去,按下了十四层的按钮。但是在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间,新田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安,于是赶快又按住了“开门”按钮。 如果尚美选择了从上往下介绍房间的话,可能一会儿就会来到1809号房间。现在这样的找法很有可能跟她擦肩而过。怎么办呢? 新田随即摇了摇头,把手指从按钮上移开了。如果还没有发生任何事,山岸尚美的手机不可能处于关机状态。她肯定已经待在某个房间。而且,一定已经出事了。 39 女人的话让尚美惊讶得无法出声,不知道对方是否察觉到自己的震撼。 “三个月,嗯,可能已经快四个月了。我和他的孩子,我本来想要把他生下来。可是他明知如此……不,应该说正因为他知道了,所以突然从剧团退出,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事情你觉得可以原谅吗?但是,我心里很清楚。他离开名古屋后想要做什么。近期他十分憧憬的一个剧团马上要招募演员了。他一定会去参加选拔的。而且那个时候一定会住在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因为他像梦呓一样老是说着那句话。说下次来东京时,一定要住在那间饭店。”说到这里,女人的表情稍稍柔和了下来,不过马上又再次瞪着尚美,“被你赶出来以后,我决定站在饭店外面等。到了早晨他就不得不出发去参加选拔了。我就准备抓住这个机会。就这样,我躲在寒冷的路边等了一夜。偏偏那天晚上特别冷。我没有大衣也没有围巾,一直冻得瑟瑟发抖。虽然身体冷得像冰一样,但是我也忍住了。第二天早晨终于到来了。我死死盯住饭店的正门。娇生惯养而且又对东京的交通不熟悉的他应该不会乘坐地铁,肯定会选择坐出租车。结果我的猜想完全正确。他终于出现了。带着神清气爽的表情,带着一种庆幸他从被他一时兴起搞大了肚子的大龄剩女手里成功逃脱的心情。我站起身来。准备拼尽全身力气向他跑过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女人的嘴紧抿成一条线,身体微微颤动着,好像在强忍着不让身体内的某种情绪爆发。 “就在那个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向我袭来。那种痛就像被滚烫的金属棒敲进身体里面一样,我瞬间失去了知觉。我那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然后我就被告知,我已经流产了。被告知在我身体里面的那个宝贵的生命已经消失了。”接着女人又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这是当然的了。那样寒冷的夜晚,我竟然一直蹲在路边。但是我那时只能这么做。既不能离开那个地方,又不被允许住进饭店。躺在床上,一边摸着已经变得平坦的肚子,一边下了一个决心。这个仇我一定要报!那两个人……我一定要杀掉夺走我孩子生命的那两个人!” 女人拉过了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塑料材质的细长容器。 “怎么样?这样一来你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了吧?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可是做了充分完美的准备。警察盯上这间饭店,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这就是我的计划。这样一来,警察就不会把他被杀的案子和你被杀的案子联系到一起了。即使是两个人被同一种方法杀死。你也只是奇妙的连环杀人案的被害人之一。我唯一担心的事就是你今天休息。但是我上次来时,就确定了你不可能会休息。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警察吧?你是他的助手。所以像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你不会休息的。” 女人从塑料容器里拿出一个注射器。“我们俩进入这间房间后有多久了?如果有人通过监控录像在盯着这间房间的话,按说会觉得可疑,可只有这次他们不会怀疑。片桐瑶子是一位奇怪的客人。所以派来了聪明伶俐的山岸尚美来对应。但是,如果只有片桐瑶子一个人走出房间,还是会让人觉得有问题。所以我剪短了头发,换上了白色上衣和黑色裤子,还带了一件外套。只要披上外套,从监控录像那模糊不清的屏幕上,只能看到你留下了客人,自己离开了房间吧。” 看了看女人的发型,尚美也觉得确实如此。身材也很相似。只要她低着头走出房间,就算有人一直盯着监控录像的屏幕,恐怕也不会觉得可疑。 “你别害怕。好像并不怎么疼。他走时也没有什么痛苦。刚才我说要勒死你,那些都是假的。我才不会做那种野蛮粗鲁的事情。说起杀人,我只能想到用药物杀人。”女人说着又向尚美靠近了一些。 40 新田离开了1105号房间。继1809号、1415号房间之后,这里也空无一人,也没有人入侵的迹象。还剩下两间房。下一个是0917号房间。新田一度犹豫要不要走楼梯,最后还是选择了电梯。因为乘电梯在走廊里的走动距离比较短。各个楼层的房间配置,已经完美地印在了新田的脑海中。 长仓麻贵打算杀死山岸尚美吗?动机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让她如此憎恨一位那么优秀的前台接待员呢?松冈高志在去年的十一月十七日入住过这间饭店,但据尚美说,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她甚至连松冈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怎么会有把他们两个人一起杀死的理由呢。 电梯到达了九层。新田毫不犹豫地穿过走廊,站在了0917号房门前。调整了呼吸以后,新田缓缓地敲了两下门。 没有回应。新田使用万能卡,打开了锁。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新田看了一圈室内的情况,走到了窗户旁边。窗帘依然是拉上的。 新田调转方向,打开房门,向走廊走去。 41 听到门“咣当”一声关上时,尚美的心情是绝望的。知道有人来了的那一刻,她曾经期待来的人是新田,但也许根本就不是。 尚美就在浴室里。新田进来不久之前被带进来的。她正坐在洗手台的前面。 女人紧贴着她站在后面。手里拿着注射器。听到敲门声的一瞬间,便把注射器贴到了尚美脖子的静脉上。如果你敢出声的话我马上就扎进去——她这样威胁着尚美。 这种状态保持了一会儿之后,女人听到了外面传来的一阵叹息声,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注射器。 “真是危险,幸亏移到了这边。” 尚美抬起头,通过洗手台上面的镜子,和站在自己后面的女人四目相对。女人笑了起来。 “刚才进来的人是谁呢。应该不是警察吧。现在警察正在咬我布下的鱼饵呢。就是那个缠着美丽新娘的跟踪狂。” 看着尚美瞪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女人更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是的。那些也都是我设计的,目的就是要将警察的注意力吸引到那边的结婚典礼上去。是高山佳子小姐吧,今天婚礼的新娘。和她本来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便于我实施计划的一个有利因素。因为她一个人住,所以下手的机会很多,邮寄物也很容易拿到手。红酒已经顺利送到了吗?当然没有被交到本人手里吧。现在可能正在警视厅接受鉴定呢吧。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留在瓶塞上的针孔痕迹,但是却查不出红酒中被注射了什么药物。那就对了,因为什么都没有。我只是用针扎穿了瓶塞,并没有注入毒药。这是当然的了。万一谁都没有怀疑,直接将红酒交到本人手里,而且他们又不小心喝了的话就糟糕了。我可不想杀死毫不相干的人。” 女人说得越来越起劲了。可能她被自己的言语所刺激,已经陷入了自我陶醉的状态,控制不住越说越想说的冲动了吧。 从冲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直喋喋不休的女人身上,尚美感觉到了一种疯狂的气息。 突然女人的目光又对准了尚美:“怎么样,现在你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吧。已经觉得被杀死也没有办法所以想放弃了吧?你的尸体什么时候才能被发现呢。应该是看你一直都没有回去,有人担心,上来巡视的时候最终发现的吧。犯人是一个叫片桐瑶子的老女人。但是警察却无法查明那个女人的行踪。因为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到底是哪里的什么人呢?查一下上次的住宿记录吧。但是住宿登记表上填写的都是胡编乱造的。指纹怎么样?住宿登记表上没有吗?再查一下她在餐厅用餐时使用过的盲文菜单吧。”女人舔了舔嘴唇,“但是你应该知道吧。他们做这些都是没用的。片桐瑶子的指纹哪里都找不到。因为她一直都戴着手套。即使在使用盲文菜单时我也没摘下来过。” 女人的话一字一句地打击着尚美。上次接待片桐瑶子,还被尚美当作饭店人员难得的宝贵经验而沾沾自喜呢。可是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这一切都不过是杀人者的阴谋罢了。 从镜子里看见女人再次准备好了注射器。看来尚美已经无处可逃了。 “你不要妄想逃跑了。别看我这个样子,我还给疯狂的杜伯曼犬做过静脉注射呢。” 女人猛地抓起尚美的头发。虽然身体扭曲着,可是脖子却一点都不敢动。尚美已经感觉到了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针头,呻吟着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浴室内的空气流动了起来,就好像一阵大风吹过。同时响起了一声惨叫。是女人的声音。尚美睁开了眼睛。 女人已经倒在了地板上,胳膊被反拧着。是新田。注射器掉落在一边的地板上。 “长仓麻贵,现在以杀人未遂现行罪将你逮捕。”新田拿出手铐,铐在了女人的手上。手铐的另一边,则套在了浴室的门把手上。 女人待在那里一动不动,精神恍惚地抬头看着屋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新田走近尚美,帮她揭下了贴在嘴上的胶布。她的脸上感觉到一阵疼痛。但与能用嘴自由呼吸的快感相比,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看起来没受伤吧?” “新田……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我只是为了让她误解,开关了门而已。实际上我一直站在浴室门外,在没有搞清楚里面的情况之前,没有莽撞地闯进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没有迟钝到连床上的褶皱都看不出来。不过,更重要的是,我进门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你的气息。” 尚美看着新田的脸:“我的气息?” “这个嘛,说白了就是你身上的味道。虽然你化妆绝不能说是浓重,但是还是有一种味道。好闻的味道。” “你能记得我身上的味道吗?” “这个当然了,”新田耸了耸肩膀,“因为我们俩最近一直在一起嘛。” 尚美低下了头,因为她不想让新田看见自己脸上抑制不住的微笑。 42 逮捕长仓麻贵后,各个相关的搜查本部几乎同时采取了行动。 首先是发生在千住新桥的野口史子遇害事件,正式对她的丈夫野口靖彦发出了逮捕令。接着是发生在品川的冈部哲晴遇害事件,经过对他的同事手嶋正树和与冈部有婚外情的井上浩代的反复调查询问,他们终于招供了。这两起案件均是警方已经掌握了关键性证据,为了等待抓捕x4才按兵不动的,目前已经照计划解决了。 要说最峰回路转的还是发生在葛西立交桥附近的高中教师畑中和之遇害事件,在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发生了杀人未遂事件被报道后的第二天,犯人就到警察局自首了,是田中执教的高中的一名男生。 他说自己在学校遭到了同学的欺凌,可是校方根本不在意,也没有任何举措。就在这时他偶然间在网上认识了x4,于是便想参加他们的计划杀掉一个人。他没有特定的目标,不过刚好知道田中老师每天晚上都有跑步的习惯,于是就骑着自行车跟在他后面将他杀害了。——以上就是他自首招供的内容。 关键人物长仓麻贵依然保持沉默。不过关于她使用的药物的入手渠道,已经陆续取得了物证。当然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她杀人未遂被新田当场抓获。 那个男扮女装的人所持的信中的数字之谜也解开了。隐藏在那串数字里的经度和纬度,正指向第一起案件的现场品川。这样一来四起案件就形成了一环套一环的整体。 新田在许久未正式出席的搜查会议上,听到了管理官尾崎声音洪亮的胜利宣言。 43 站在门前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尚美敲响了房门。 “请进。”里面传来了藤木沉稳的声音后,尚美推门而入。 藤木像往常一样坐在黑檀木的办公桌前,旁边站的是田仓。尚美首先行了一个礼,向他们走过去。 藤木苦笑着和田仓对视了一下,用有些逗趣的表情看着尚美:“你怎么又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啊。到底什么事?你说想找我认真地谈谈,所以我就等着你呢。怎么,又想表示什么抗议吗?” 尚美调整了一下呼吸:“不是。不是这样的,相反我有些事情想要向您道歉。所以需要占用您一点时间。” “道歉?是不是关于这次犯人的犯罪动机?”藤木说道,“我听说这次犯人的犯罪动机是因为你没有告诉她不知是男友还是前男友的房间号,并且拒绝了她住宿的要求,你是想为这个来道歉吗?” “不是这样的,”尚美干脆地说,“难道那天晚上我的应对是错误的吗? 我应该告诉她恋人的房间号吗?还是说,当她提出要住宿时,我应该毫不犹豫地给她准备一个房间呢?” “山岸,”田仓用责备的语气说道,“你不要那么固执,你的应对没有错,这种事情我们都明白。” “是吗?”尚美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但是,真的是很难。长仓麻贵小姐也有她值得同情的地方。如果她当时对我说出实情,至少告诉我她已经怀孕的事,我想我一定会采取不同的方式应对吧。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她认为我不会站在她那一边吧。我想如何能够让初次见面的客人信任我们,对我们敞开心扉,将是今后的一个课题。” 听了尚美的话,藤木连续点了两次头。 “我同意。从这次的事件里,我们也应该学习到一些东西。再把它融合到今后的服务中,我刚刚还在和田仓讨论这个问题。不过你说想要道歉的事,不是指这个吧?” “是的,我要道歉的是,因为我背叛过总经理。” 藤木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尚美:“这我可不能不听。怎么回事?” 尚美舔了舔嘴唇。 “已经被报导过了,这次事件非常少见。并不是一人所为的连环杀人,而是联合了多名犯人,想要制造那样一个假象。警方明明已经知道了,却向饭店方面隐瞒了这个情况。” “好像是的。怎么了?” “实际上……案件的整体情况,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你吗?” “至于是谁我不能说,有人告诉了我。听了以后我最先想到的是,如果企图在本饭店犯罪的人和以往案件的犯人不是同一个,那就没必要再让那个人有犯罪的机会。但如果把警察已经解开了事件的结构之谜,而且整个饭店已经在监视之中的情况公布出去,那犯人很可能会中止犯罪计划。所以我最终还是没有把情况告诉你们,这才引起了这次的骚乱。真的非常抱歉。” 尚美深深低下了头。不知道此时藤木是什么样的表情。沉重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接着听见藤木呼出了一口气:“是这样啊。你为什么没有说呢?” “是因为……有人拜托我不要说。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是不好。” “非常抱歉。”尚美把腰弯得更深了。 “山岸,把头抬起来。” “不,可是……” “快抬起头吧,”这次说话的是田仓,“你这样我们就没办法交谈了不是吗?” 尚美回答了一声“是的”之后抬起了头。看见两位上司正默默地笑着。 “我说的不好是指,”藤木说道,“既然别人告诉你这么绝密的事,并且拜托你不要告诉其他人,你就不应该轻易说出来吧。即使是为了饭店也是一样的。在这个层面你的决断是正确的。刚才你还说过要把如何让初次见面的人信任自己、对自己敞开心扉作为今后的课题吧,能够得到别人可以托付秘密的信任,这一点,对饭店人员也是非常重要的。” 尚美看着藤木神色坚定的脸庞。总经理的眼神中,散发着柔和认真的光芒。田仓则站在一旁默默地点着头。 “然后,我再说一点,”藤木向前探出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抬头看着尚美,脸上浮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知道整个案件情况的人不止是你一个,我们也知道。是警视厅的尾崎管理官告诉我们的。” “欸?”尚美吃惊地交替看着面前的两位上司,“是这样啊。” “不过只有我和田仓两个人知道。” “那么之所以没有对外公布,是因为被要求不要说吗?” “嗯,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基本上是我们自己的判断,认为不要公布比较好。” “为什么呢?” 藤木交叉的双手自然地放在桌子上,身体再次向后仰去。 “如果公布了,确实有可能让第四起案件的犯人中止犯罪计划。可是这样的事情要如何确认呢?犯人总不可能来告诉我们,说他已经放弃了吧。最终的结果就是,还要继续在饭店里安排警察,作为客人,也不想住到一间那么可怕的饭店里吧。所以我们是这样对尾崎管理官说的,这件事情就当我们没有听说过吧。” 尚美眨着眼睛,倒吸了一口气。在看起来永远充满真诚的藤木的目光里,捕捉到了一丝狡猾。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为这种无聊的事情烦恼。”尚美用近乎呻吟的声音说道。 “这也是学习。任何事情都是学习。”这次说话的是田仓。 尚美点了点头,再次注视着面前的两位上司。 在饭店里戴着面具的不仅仅是客人——尚美重新认识到了这一点。 44 “长仓麻贵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不仅仅是专业,她在数学方面也有出类拔萃的成绩,本来就是一个头脑聪敏的人。高中时期还担任了学生会副会长,”能势边翻着记事本边说,“这次她使用的药物是一种叫作司可林的肌肉松弛剂。被用作全身麻醉,通过静脉注射的话只需要0.01 克就能够引起呼吸和心跳停止。这东西进入体内后会迅速分解,使人原有的状态产生变化。以前她工作的动物医院里有这种药,可能是那个时候偷出来的。偷盗的目的不明,可能是她预想将来有一天会需要它。总之,她就是那种我不想接近的女性类型。” “能想出那样的计划,头脑一定很聪明,”新田说,“反过来说是聪明过了头。她想出这个计划的根本原因是害怕当松冈高志和山岸尚美接连被杀害后,自己会被怀疑,但即使这两个人被杀了,警察也不一定会将两件案子联系到一起。即使是药物杀人的手法相同,至少从山岸尚美那边无论怎么查,都不会查到长仓麻贵身上。” “我也有同感。只要冷静下来想想就会发现,如果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去憎恨别人,被憎恨的一方一般都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想通了这一点,她就没有必要想出像这次这样麻烦的计划了。实际上,即使给山岸尚美看了长仓麻贵去年的照片,她不是也没能马上就想起来吗。” “关于这个嘛,”新田举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还是别在她面前提起了。她对自己没能看穿长仓麻贵的乔装打扮,甚至连看到真面目时都想不起是谁的这件事有点灰心丧气。忘记客人的长相,对于她那个水准的饭店人员是不被允许的。” “哈哈哈,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辛苦呢。”能势笑着摇头。 两个人此时正坐在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的大堂里。新田身上穿的已经不是饭店制服了。他心里有些失落,虽然嘴上没说。 能势看向新田身后,表情柔和下来。新田回过头,看见山岸尚美正朝这边走来。 “非常感谢今天的招待。”新田站了起来,低头致意。 “哪里的话,彼此彼此。上次真是承蒙你的照顾了。今天晚上请放松心情,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吧。” 山岸尚美的声音在新田的耳边温柔地回响着。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周没见面,新田竟然觉得有些怀念。她那清爽的笑容也如此耀眼。 “其实吃饭这种事就不用叫我了吧。我又没干什么了不起的工作。”能势挠着头说道。只有这个男人,不是假谦虚而是发自内心在说这番话。 “没关系。你的功劳,我们都知道。”山岸尚美微笑着说。 今晚的会餐是由尚美邀请的,起源是藤木总经理说要向抓住犯人的新田表示感谢。乘电梯来到饭店顶层,进入了法式餐厅。餐厅已经预备好了三个人的包间,直接把他们带了过去。 “藤木托我向你们二位致意,”山岸尚美在席间说道,“本来今天他也想要参加的,但是又怕他在会让你们太拘束。” “不会,怎么会呢。”新田边说边松了口气。和一流饭店的总经理面对面吃饭,光是想想就觉得很郁闷。 菜已经点好了。三个人的面前都放上了香槟酒杯。 突然,能势开始变得坐立不安。 “啊,不好意思——什么事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能势从上衣内兜里掏出手机,走出了包间。 “警察真的一直都很辛苦呢。”尚美说道。 “没错,”新田说着点了点头,看着尚美说,“你看起来状态不错,那就好。” “你也一样。” 两人四目相对,但只有一瞬间,因为新田马上移开了视线。 服务生过来,开始往酒杯里倒香槟。是佩里尼翁香槟。因为一时找不到话题,新田只能盯着杯子里的泡沫。 能势终于回来了。 “哎呀,真是头疼。我女儿突然把男朋友带回家了。” “欸?”新田瞪大了眼睛,“那然后呢?” “真是不好意思,我能先回去吗?因为实在是担心家里的事。”能势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做了一个双手合十拜托的动作。 新田和山岸尚美对视了一下,又看向了能势:“那就算了吧,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办法。” “是吧。那我就先回去了。山岸小姐,承蒙你招待,真是抱歉,那我就先走了,多谢多谢。”能势后退着离开了包间。 新田有些茫然,再看着尚美,好像也在发呆。两个人不约而同苦笑起来。 “一般会因为这种原因回去吗?”新田说。 “这个嘛。”尚美也歪着头纳闷起来。 事实应该是——能势在为新田考虑。当他得知今天藤木不会来,只有他们三人的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自己要走。这种随机应变对能势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干杯吧。”新田举起了酒杯。 尚美也将酒杯举了起来。 撞在一起的两支香槟酒杯上,映照着东京的美丽夜景。 (全书完) 版权信息 书名:假面前夜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宋扬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被调到大阪柯尔特西亚酒店工作的山岸尚美,注意到了客人在说谎。另一方面,调查发生在东京的杀人事件的新田浩介盯上了一个男人,男人表示案发当晚自己在大阪,却不肯说出酒店的名字。即使被怀疑杀人也要保守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假面前夜》包含4个中篇,讲述的是发生在尚美和新田相遇之前的故事。这些故事的主人公形形色色,有消失多年的前男友、料理教室的老师、神秘的作家、狂热的追星族、乏味的大学教授,他们都有各自的假面,是保护假面,还是揭开假面,尚是职场新人的酒店前台山岸尚美和年轻的刑警新田浩介会如何应对?4个发人深省的故事将给出答案。 戴着面具的人们 01 过了下午六点,前台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基本上都是商务人士打扮的男性。按照大堂经理的说法,这个时间段来办理入住的客人大体上心情不错,表情都很轻松。因为如果商谈或者销售工作进行得不顺利,是不会在这个时间来酒店的。 山岸尚美一边观察着鱼贯而入的客人的脸,一边想,也许经理说的有几分道理,他们的模样胸有成竹。不像那些深夜办理入住的客人,除了疲惫以外,还散发着一种焦躁的情绪。每当这种时候,尚美都衷心希望,心情焦躁的客人至少能在入住酒店期间放松地休息。 这时,一位女士向前台走了过来。她大概二十六七岁,长长的头发烫着大波浪,面容姣好。灰色的连衣裙十分合身,勾勒出曼妙的身材。尚美记得曾在foxey的橱窗里见过这件衣服。她手上的提包,应该是普拉达。 女客人自称“西村”。 尚美迅速在电子设备终端屏幕上确认,很快就从预约名单里找到了这位女士的名字。 “您是西村美枝子小姐吧?” “对。” “恭候多时了,您预定了豪华双人房,入住一晚,对吗?” “嗯。”西村美枝子有些爱答不理地答道。 “请在这里填写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尚美把住宿登记表递给了西村美枝子,并在她填写表格期间在电子屏幕上查询合适的房间。这位女士预约了一间可以吸烟的豪华双人房,尚美大致看了一遍房间的分布情况,选择了1105号房间。 “好了。”女士的声音响起。 尚美瞥了一眼住宿登记表,确认无误后问道:“请问您用现金还是信用卡?” “现金。”女士边说边从普拉达的手提包里拿出了钱包,好像是香奈儿的。 “用现金需要收取押金,一共是七万元,当然在您退房结账的时候会……” 这位女士微微抬手,示意尚美不必继续说了,然后默默地从钱包里拿出七张一万元的纸币,放在小托盘上。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指尖还画了金色的线条。 “那就收您七万元的押金。” 收取押金之后,尚美又让这位女士填写押金保管证明。女士不情愿地拿起圆珠笔写了起来。脸上分明写着“不过就是住一个晚上,没完没了的真麻烦”。确认过押金保管证明后,尚美拿出了房卡:“为您预定了1105号房间,现在就带您过去。” 尚美正准备叫客房服务生时,女士却抬了抬手:“不用了”。 “这样啊,那请您拿好房卡,慢走。” 接过房卡后,这位女士轻车熟路地径直走向了电梯间。看着她的背影,尚美长舒了口气。 松弛下来后尚美才感觉背后有人注视着自己,回头一看,原来是大堂经理久我前辈,他冲着尚美露出了沉稳的笑容。 “看来你已经完全熟悉了业务,接待程序上没有任何不妥,不过表情有些僵硬。” “是吗?”尚美说着,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昨天我就注意到了,你好像一面对年轻的女性客人就会有些紧张。” “我觉得没有特别在意啊……” “可能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吧,你肯定在想,这样一位年轻女性为什么独自入住市中心的酒店呢?抱着这样的疑问,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观察客人。” 一语中的,特别是当客人与自己年龄相仿时,尚美的想象力就无法停止,她会仔细观察客人的服饰以及随身物品——尚美确有这样的癖好。 “我之前应该也跟你说过,来我们酒店的客人都是带着面具的,一个叫作‘客人’的面具,绝不要试图揭开面具。” “我一定会注意的。”尚美说着,微微低下了头。 久我苦笑着,用力拍了拍尚美的肩膀,走开了。 尚美偷偷地皱了皱鼻子,用指尖揉着太阳穴。这份工作果然不简单啊,当初选择这个职业,是为了能帮助他人,没想到被告知不能对客人有过多兴趣…… 尚美已经在东京柯尔特西亚酒店工作四年多了,但被分配到一直憧憬的前台接待处还是上个月的事情。在此之前,尚美一直在负责办理退房手续时的房费计算工作,这样的工作即使对于刚入职的新人来说也没有什么难度。 即便如此,尚美还是犯了不少错误。记得有一次,有一对看似父女的客人正在办理退房手续,因为女客人一直在看迪斯尼乐园的宣传手册,尚美就想当然地对男客人说:“一会儿您要和令嫒去迪斯尼乐园吗?真好呀。”女客人可能听到了尚美的话,“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男客人则不高兴地板着脸,什么都没说。这时尚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两人可能是年龄差距比较大的恋人。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来圆场,只好在尴尬的气氛中办完了退房手续。到最后尚美也没能恢复自如的笑容,甚至在送客人离开时都没能说出“请您走好”。 还有一次,尚美读出了客人结账时的金额,结果被训斥道:“不想让别人知道结账的金额,注意点!”原来结账的男士使用了折扣很大的优惠券,而并没有告诉随行的女士。这一点,久我前辈事后再次提醒了尚美。 虽然经历了许多小插曲,尚美还是渐渐上手了,从上周开始她被调到办理入住的岗位。新的工作与退房业务相比,难度要大很多,劳心费神。客人们的要求千差万别,有的客人还会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尽管如此,作为一个专业的前台接待员,也必须避免冲突,随机应变地应对各种情况。对于酒店从业者来说,“做不到”就是禁语。每次发生工作失误时,尚美总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名专业的酒店从业者呢?这一天到底会来到吗?” 刚过晚上八点,酒店大堂里又来了一组客人,他们一行三人,全部为男性,只有一个人穿着西装,另外两人都是休闲打扮,身材健硕。其中一位特别高大,看清楚他的脸之后,尚美不禁紧张起来。他应该是两年多之前退役的前职业棒球手大山将弘。现在主要参加一些综艺活动和棒球比赛的解说工作。连对棒球一知半解的尚美都认识他,过去应该是明星选手吧。 仔细端详之下,两位健硕男士中的另一位看着也很眼熟,应该也是退役的棒球选手。名字叫不上来,但作为大山将弘的跟班小弟经常出现在电视上。据说这个人做职业棒球手时虽然没有干出什么成绩,谈吐却很风趣幽默。 酒店服务生推着行李车站在三人身后,车上装满了行李箱,看来这三人要去国外旅行。可能打算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就直奔成田机场了。从这个酒店去机场十分方便,隔壁就是等候机场专用巴士的站点。 不过大山将弘这样身份的一行人,应该会包车或者坐出租车去吧。 他们三人中唯一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士小跑着向前台方向过来。“我是宫原。” 宫原,曾经多么熟悉的名字。尚美一边想一边确认电子屏幕上的预约名单,发现宫原隆司这个名字时,她吓了一跳,竟然连名字都一模一样。尚美本能地抬起头,看着男客人的脸,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这下引起了男人的注意,他看清尚美的脸之后也惊讶得瞪大了眼。 接着他将视线转移到了尚美的左胸上,他在看她的名牌。 视线再次回到尚美的脸上,男人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不停地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放松下来。“原来你在这里工作啊,吓了我一跳。” “好久不见”,尚美微微鞠躬。遇到熟人时的应对方法,尚美是接受过酒店培训的。原则上要最大限度减少私人谈话。但是,不论对方是谁,此时都是客人,这就需要接待员对各种复杂情况随机应变了。 “我想起来了,你以前说过,你的梦想就是能在酒店工作。” 尚美微笑着点点头,开始确认电子屏幕上的预约信息。 “您预订了一间套房,一间豪华双人房,还有一个单人间,只有单人间是禁烟的。以上信息请您核实是否有误。” “嗯,没错。” 尚美拿出了三张住宿登记表摆放在前台上,并告知男人需要填写姓名和联系方式等信息。 “全部都由我来写可以吗?” “最好还是由本人填写吧。” “知道了。”男人边说边朝另外两个人走过去。另外两位正聊得热火朝天,不时发出笑声。宫原过去对他们说了什么后,大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种事情你去做不就好了!”尚美耳边传来了大山粗犷的大阪腔。 宫原快速回到前台。“不好意思,还是都由我来写吧。” “好的,知道了。” 趁着宫原填写住宿登记表期间,尚美根据预约信息选好了房间。这时,尚美注意到宫原工作的公司名称是大山演出制作公司——好像是大山经营的一家公司。 尚美用余光偷偷看了看宫原,他好像比以前胖了一些。棱角分明的下巴线条圆润了起来,原本还算立体的五官也变得柔和了。左手上没有戴戒指。 “这样可以了吗?”宫原问道。 尚美确认了一下三张住宿登记表,住套房的是大山,宫原住单人间,另一个人住豪华双人间。看着宫原那熟悉的笔迹,尚美的心头千头万绪。 “可以了。”尚美说着把三个装着房卡的信封逐个摆在前台上。说明了房间号后,尚美叫来服务生,并把三张房卡一起交给了他。 “那请您好好休息。”尚美说着向宫原恭敬地鞠了个躬。 “嗯。”宫原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又折了回来,把身体探过来,小声问道,“你几点下班?” 十点,尚美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尚美换了一种酒店从业者职业式的腔调,官方地答道:“如果您需要帮忙,可以随时与我们联系,会有专业人员二十四小时为您服务。”说这句话时当然还配上了职业式的微笑。 宫原一瞬间仿佛很失落,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尚美目送宫原和其他三人走向了电梯间,一转头,和旁边的久我目光相遇了。前辈微微点了点头,好像在说“这样做就可以”。看来他已经听到了尚美和宫原谈话的全过程,想到这里,尚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02 宫原隆司是尚美大学时期的前辈。当时尚美刚从老家来东京上学,急切地想在新的环境下建立自己的人际关系网,一入学就参加了多个学校的社团,宫原隆司就是她在电影研究学会里认识的前辈。宫原比尚美大四岁,因为复读了一年,所以认识尚美时他刚刚大四。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欢迎新生的联谊会上,每个新生被要求说出自己喜爱的几部电影。尚美当时说了三部电影,其中一部叫作《大饭店》。尚美在入学之前借了这部电影的DVD,看过之后被其精彩的内容感动了,特意买下了一张作为留念。 迎新会过半的时候,宫原坐到了尚美的旁边,他一边帮尚美倒啤酒一边说:“刚刚你说喜欢《大饭店》这部电影,我听了很高兴。”“这是一部获得过奥斯卡金像奖的电影,在我们社团里却没几个人看过。虽然是老旧的黑白片,但堪称饭店题材影片鼻祖的经典之作。你最喜欢电影中的哪个人物?我是最喜欢由约翰·巴里摩尔饰演的阴险男爵。能把那么刻薄的人物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真的很厉害,你不觉得吗?” “确实如此。”尚美表示赞同后接着说道,“但是我没有特别喜欢哪一个人物形象,在我看来,那部电影里的每个人物设定都有其个性,都有其存在的深意。这部电影最吸引我的是日复一日、一成不变地接纳光怪陆离的人生百态的大饭店,甚至让我对大饭店有一种莫名的憧憬。”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尚美说出的这番评论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味,但八年过去了,尚美当初的想法却丝毫没有改变。 不知道宫原当时有没有觉得这个大一女生的话有些不着边际,但他应该觉得很有意思。两个人接下来又就这部电影展开了深刻而热烈的讨论。宫原看样子也是真心喜欢这部电影。 打从那次之后,尚美和宫原的感情迅速升温。虽然这个社团叫电影研究学会,实际上经常举行一些联谊活动,有时讨论些电影相关话题,有时只是喝喝酒,聊聊天,但尚美和宫原却不同。他们看各种各样的电影,然后花好几个小时聊电影。这样的交往使两个人很快变成了恋人,宫原毕业后,两人也继续交往着。 宫原这个人,性格并不强势,甚至有些懦弱。印象中,他为了顾及他人的感受,宁可自己受委屈。但在尚美看来,宫原在温柔体贴和照顾人方面是数一数二的。 在电影院看电影时,宫原总是缩着脖子坐,因为他个子高,怕挡住后面观众的视线。相反,如果尚美前面坐着个高个子,宫原一定会和尚美换座位。这样宫原不就被挡住看不到了吗,每当尚美这样担心时,他却总是说“没关系,如果我漏掉了哪些内容,电影结束后小美告诉我就好”,还不忘加上一句安慰的话“所以小美你要连我的份一起好好看”。 宫原的体贴入微在其他方面也有所体现。比如说,每次去电影院时他都会提着一个大包,尚美知道里面装着一条盖腿的毯子,大概是怕电影院没有提供,以备不时之需的。当然,这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尚美准备的。 宫原就职于一家规模不小的建筑型企业,具体的工作内容尚美并不了解。从他的话中推测,应该还没有独当一面。“就是跟着前辈瞎转。”——他这么说过。但从宫原说起工作时那充满希望的眼神中,尚美知道他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义。有这样一位上进的恋人,也让尚美觉得很踏实。 但是好景不长,宫原就职的公司倒闭了。这件事对宫原的打击很大,每次跟尚美见面时都失魂落魄地念叨着“真是不知道为什么”。 失业的宫原,很快就没有余力享受和尚美的约会了。来自宫原的联络几乎中断了,而在这种情况下,尚美也不好意思主动联络宫原。 在两人中断联络的三周以后,宫原打来了电话,说希望和尚美见个面。尚美抱着某种预感来到了约定的见面地点。 看到宫原轻松的表情,尚美一瞬间觉得自己的预感错了。但宫原一开口,还是验证了尚美的预感。“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宫原说道,“我要去大阪工作了,还是建筑型公司,这次应该没问题。” 宫原本来就是京都人,在关西发展更能如鱼得水吧。 “其实也考虑过异地恋,但我现在只想专心工作,脑子里暂时放不下其他的事情,对于单方面作出的分手决定真的很抱歉。” “对不起。”宫原鞠躬道歉。 看着这样的宫原,尚美心想:真是个老实人,甚至有些实在过头了。如果因为喜欢上了其他女孩提出分手还可以理解,现在只是因为要去外地工作,一般人都会暂时保持恋人关系,等到了新的城市再根据情况决定下一步怎么做。但在宫原的世界里,是不能容许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的吧。 “好吧,我知道了。你要好好工作,多注意身体。”尚美说道。 “谢谢你。”宫原说。 尚美在高中时期也交过男朋友,但交往时间两年以上的,宫原还是第一个。虽说还喜欢着宫原,但握手道别时,不知为何尚美并不难过。相反,她更担心宫原今后的工作和生活。 两人分手后,通过短信联系过几次。从宫原的短信内容看,应该已经进入了新的公司努力工作着。到尚美快毕业时,这样的联系也中断了。当时尚美忙于毕业找工作,对这件事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宫原现在就职的公司名称浮现在尚美的脑海中,对,应该叫大山演出制作公司。 按照宫原以前的说法,他不是应该在大阪的建筑公司工作吗,为什么做起了退役职业棒球手的经纪人了呢? 把尚美从无尽的回想中拉回现实世界的是电话铃声,可能因为尚美的反应慢了些,久我前辈已经抢先一步接起了电话。电话铃声响起三声之内必须接起电话,是酒店的内部规定。 “好的,转接过来吧。”久我一边说一边开始确认屏幕上的信息。看样子应该是预约当日的房间。一般在接到预约当天房间的电话时,接线员不会把电话转给预约科,而是直接转给前台。 “您久等了!您是要预约今天晚上的房间对吧。您是一个人吗……哦,两个人……好的,我知道了。您稍等,我确认一下。”久我一边敲着键盘,一边瞟着屏幕,然后用余光瞄了尚美一眼。哎呀,尚美心里一惊,因为久我的眼神中闪烁着鲜见的狡黠目光。 久我再次接起了电话:“让您久等了。今天普通双人间和豪华双人间都已经订满了,现在只有套房规格以上的房间了……我知道了,这样的话……啊,不好意思,套房也没有了,只有总统套房现在还可以预订。” 尚美吃惊地将目光转向显示屏,别说套房了,连豪华双人间和普通双人间都还有少量空房。在这家酒店里,总统套房可是仅次于皇家套房的高价房间,仅住宿一晚就要十八万元呢。 但是电话另一端的客人似乎接受了这个现实,因为久我说着说着忽然提高了音调。 “明白了,那今晚就为您预备一间总统套房,下面确认一下您的姓名……好的,您姓鸭田,冒昧请问您的名字是?” 久我记下了这位客人的姓名、联系方式、预计到达时间,甚至信用卡卡号,大概是为了防止客人临时取消预约吧。 “那么,我们恭候您的光临。”久我说着挂断了电话,朝着尚美眨了眨一边的眼睛,得意地说道:“搞定啦!” “真是把客人耍得不轻呢,你就不担心客人因为房间价格太贵而放弃吗?”尚美说。 “所以说就像赌博一样啊,我听这位客人的语气,忽然就想到了这一招。他好像无论如何都想要住下来。我想他应该是和一位女士一起,发生了一些事情急需住宿,正为找不到酒店发愁呢。” “所以你就借此机会推荐了总统套房啊。”尚美望着久我,轻轻摇了摇头,“真能趁人之危啊。” “我仅用了五分钟就创造出十八万元的销售额哦。”久我指着自己的手表开心地笑着。 看着眼前的一幕,尚美心想:在酒店里不仅仅客人戴着面具,酒店工作人员其实也戴着面具,把他们的面具揭开后,会出现一张张商人的面孔。 03 这一天,尚美应该在十点下班。不过,她还要和值夜班的同事交接工作,不可能十点钟准时下班。而且,尚美作为前台接待员还是个新手,有许多工作需要处理。 与东京柯尔特西亚酒店相隔一条马路的地方设立着酒店的分部。公司大部分行政部门都被安排在这里。尚美结束了前台的工作后,衣服都没换,就径直奔向分部的办公室,把一天的工作内容记录到电脑中。这并不是上司安排的工作,而是尚美自己想做的。因为她要抓紧一切时间追赶前辈们的脚步,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出于这样的目的,尚美做了很多努力。 这个星期尚美上的是晚班,因此明天下午四点上班就可以了。回家的路上顺便去常光顾的便利店里买些吃的,尚美盘算着。老家的妈妈老是唠叨:“你要尽量自己做饭,不要总是在外面吃或者吃便当,长期下去营养不均衡,对身体不好。”但尚美现在哪有精力顾及那么多。只想回到家里先冲个热水澡,然后用便利店的便当填饱肚子,赶快睡觉。对于目前的尚美来说,睡眠才是最好的营养补给。 手头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尚美正想起身换衣服回家时,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会是谁呢?尚美纳闷地掏出电话,看到来电显示后身体一下子僵住了,电话的液晶屏幕上出现了宫原隆司的名字。 犹豫了一会儿,尚美还是接起了电话。“你好。” “啊,小美。是我,隆司。” 尚美心里一阵不悦,“什么小美,叫得好像很亲热似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是宫原先生啊”,尚美彬彬有礼地应对。 “太好了,你的电话号码没变。” 经宫原这么一说尚美才发现,从高中开始她一直使用同一个号码,宫原也一样吧,所以来电显示上才能出现他的名字。 “请问有什么事吗?如果需要本酒店帮忙请联系前台……”尚美客套地询问。 “大事不好了。”宫原打断了尚美的话,“我需要你的帮助。” “欸,怎么了?”尚美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最后还是忍住了冲动,换了种语气,“那么,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能到我的房间来一趟吗?” “去你的房间?可是我现在已经下班了,要不然找其他人……” “那就完蛋了。”宫原的声音里满是迫切,“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如果谁都行的话我就直接给前台打电话了,我知道这是件麻烦事才来找你的,你可是我的救命稻草啊。” 尚美听到这里,本想回敬他一句“什么稻草啊”,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平静了一下后,试探道:“可我已经下班了,恐怕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宫原有些被逼急了,说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尚美你一定能够帮上忙。不管怎么样你先过来吧。在酒店里,只要客人的要求不触犯法律,你们工作人员不是不能拒绝的吗?以前你可是这样说过的!” 宫原说的话让尚美无法反驳,她以前确实说过这样的话,而且这也是作为酒店从业者绝对要遵守的规则。 尚美把电话拿开,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把电话拿回耳边,无奈地说:“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听完尚美的话,电话那头的宫原着实松了口气。 “谢谢你啦,真是感激不尽。” “先不用急着感谢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呢,把房间号告诉我。” “只要你能过来跟我聊聊,帮我分析分析就行了。我在1105号房间。” “1105号。”尚美边重复着,边用圆珠笔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记了下来。看着这个房间号,尚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问道:“是这个房间吗?我怎么记得你的房间在其他楼层。” 电话那头的宫原倒吸了一口气。 “尚美果然厉害,这不是我的房间。” “那是谁的房间?” “这个,只要你想查不是马上就能查到吗?” “那倒是。” “总之我等着你过来,还有,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包括你的上司和同事。” “这可让我为难了,我得根据内容决定要不要向上司汇报。” “请你一定保守秘密,这是我一辈子仅此一次的请求。” “一辈子仅此一次的请求”,尚美回想起很久以前曾经听过同样的话。 那是一次约会后,宫原送尚美回家。在尚美的公寓楼下,宫原说了同样的话,请求跟尚美一起上楼。也就是在那一天,两个人第一次发生了关系。 这时尚美真想说,你一辈子仅此一次的请求不是已经在那时答应你了吗? “知道了,不管怎样,我先过去吧。”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那我等你。”说着宫原挂断了电话。 尚美皱了皱眉头,拿起外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虽然不想被卷入麻烦之中,但她终究抑制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回到前台,值夜班的同事看到她后一脸诧异。 “山岸,你怎么还在这里,出什么事了?”询问尚美的是正好比她年长十岁的前辈。 “没什么事,就是有些东西要交给客人。”尚美边说着边在屏幕上查询1105号房间的客人信息。看到“西村美枝子”的名字后,那个女人的形象在尚美脑海里浮现了出来:身穿foxey洋装的高挑美女。 宫原为什么在那位女士的房间里呢,尚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且这个预感八九不离十。 果然还是应该拒绝的,可是为时已晚,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了。尚美乘着电梯来到了十一层,穿过走廊,来到1105号房间门前。这是豪华双人房,不是适合单身女性入住的房间类型。 尚美做了个深呼吸,伸手敲了敲门。虽然脸上的肌肉还是很僵硬,尚美仍然努力挤出了笑容。 门开了,宫原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 “你终于来了,没人跟着你吧?” “遵照您的指示。” “太好了。”宫原打开门。 “失礼了。”尚美微微鞠躬进入了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酒店客房服务的小推车。上面放着冷酒器和一瓶香槟。桌子上放着两个香槟酒杯和一份冷餐拼盘。其中一个香槟杯的边缘还沾着口红印,此情此景下看起来显得特别刺眼。 “到底怎么了……”尚美回头问道,可是当她看到宫原时被吓了一跳。原来宫原只穿着浴衣。 尚美皱起了眉头:“你能把衣服穿好吗?”话脱口而出后尚美才发现自己刚才没有使用敬语,忙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刚才失礼了”。 “你还是别对我用接待客人的敬语了,不能好好说话吗?”宫原不耐烦地说着,随后将目光转向了墙角的镜子,“不过,你说得对,我这样确实不好,对不起,我这就去把衣服穿好。”宫原说着,钻进了卫生间。 尚美叹了口气,开始环视屋内的情况。双人床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应该还没有用过。放在床头柜前的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双肉色丝袜。 宫原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穿着西裤和衬衫,西装外套和领带应该还在自己的房间。 宫原挠挠头,嘴里嘟囔着“这下可麻烦了”。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尚美再次问道。 宫原烦躁不堪地撇着嘴,坐到了床上。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要再用敬语了。你不是已经下班了吗?那就像朋友一样随便点吧。” 尚美长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坐在床上的前男友,又调整了一下呼吸。“怎么了?”尚美终于不用敬语了。 “如你所见,就是这样。” “我就是看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才问你的啊。” “那个女人不见了。”宫原苦着一张脸说。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我洗澡的时候突然消失了。” “等一下,我们能先整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吗?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你说的女人是谁,是西村美枝子吗?” “西村?哦,这次是用这个名字登记的啊,反正就是那个女人,住在这个房间的女人。”宫原已经不愿多做解释了。 “那为什么隆司,哦不,宫原你会在她的房间呢?” “为什么?这个嘛。”宫原缩了缩肩膀说,“因为我们是那种关系。” 尚美顿时感到一阵眩晕,自己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也就是说,”尚美舔了舔嘴唇,“你和她是可以在豪华双人房里叫客房服务一起喝香槟的关系,当然不仅限于此,你洗完澡后,还会有下文的吧……”尚美的目光看向了双人床。 宫原双手交叉在胸前,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那她是你的什么人呢?” “这个,怎么说好呢。最直白的说法可能就是,她是我的婚外恋对象。”宫原歪着头说。 尚美再次感到一阵眩晕。“你已经结婚了?” “两年前就结婚了。”宫原有些害羞似的把手放在脖子后面。 尚美怒视着宫原:“才结婚两年你就搞起婚外恋?” “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刚开始只是一时冲动,后来就慢慢变成了长期的关系,真是不好意思。” “你用不着跟我道歉。” “嗯。”宫原埋着头,弯着腰把身体缩成一团,就像一只小动物。 “那你为什么把情人带到这里来呢?” “因为最近没有什么机会见面,我明天又要去国外……” “你们总是用这种方式见面吗?让她在你入住的酒店另外开一个房间,然后你再来找她?” “也不完全是,工作原因需要在外面过夜时经常这样见面。” “那其他人知道吗?你的上司大山知道吗?” “谁都不知道,大将这个人比较粗枝大叶,对其他人的事情也不太上心。” 宫原口中的大将,就是大山将弘。 尚美双手叉腰,看着坐在床上的宫原。 “然后呢?为什么你的情人会平白无故消失?” “这个……我也是一头雾水。你也看到了,我们俩刚才还开心地喝着香槟,然后我就进去洗澡了,洗着洗着,她忽然打开了卫生间的门,把头探进来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她说什么了?” “她说永别了。” “永别了?” “她说,和你聊着聊着,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你,像个傻瓜一样。这样再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永别了。”宫原茫然地注视着远方,边回想当时的情景边说。说完后,把目光转向尚美,接着说:“她说着就冲了出去。我想追上她,可我当时正在洗澡,等我追到走廊的时候,她已经无影无踪了。” 尚美瞪着宫原:“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啊。就像我刚才说的,前一刻我们还在一起喝着香槟愉快地聊天呢。” “这怎么可能呢?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她会忽然消失?” “真的不知道,我还想问呢。” 尚美陷入了沉思,走到窗前。窗帘拉开着,窗外的夜景很漂亮。 随后尚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这在客人面前是极度失礼的行为,可尚美已经不想把眼前的这个男人当成客人来接待了。 尚美又看了一眼床头柜,冷餐拼盘的盘子边上剩下了很多白色奶油。 “你们刚才到底聊了些什么呢?” “没什么要紧的内容,说了一下各自的近况,我还问她这次我去国外想要什么礼物,大概就是这些。” “你还是仔细想想,也许你随口一说的话,对她来说却是一种伤害呢。” “我实在想不出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而且,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她找出来。”宫原焦急万分,腿微微抖动着,“以前发生过好几次了。” “好几次?什么?” “嗯……自杀未遂。” 尚美一时被惊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问道:“真的吗?” “最开始的时候是割脉,后来是吃安眠药,不过好在最后都没什么事。” “怎么会到自杀的地步呢?她的动机是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宫原无奈地摊开双手,“她好像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不稳定的时候跟她说什么都没用。” 尚美皱起眉头,回味着宫原刚才的话。 “她说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啊?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严重了,报警了吗?” 宫原猛地摇了摇头,说道:“怎么可能报警呢?”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 “你是怕在妻子那里暴露你婚外恋的事实?” “不单纯是这个原因,搞不好的话,还会给大将和整个公司带来麻烦。” “那解雇你不就不会影响公司形象了?”尚美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宫原陷入了沉默,好像很痛苦似的低下了头。 尚美站了起来,走向床头柜。 “你要干什么?”宫原警惕地问道。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联系前台了。首先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夜班经理,再一起商量对策啊。”尚美口中的夜班经理,是住宿部夜间的负责人。 就在尚美拿起话筒的同时,宫原飞奔过来,伸手按掉了电话。“你这样做我会很为难。” “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可是关乎人命的事。” “这个我也知道,所以才请你帮忙。” “我只是个普通员工,能做什么呢?” “如果这件事闹大了,酒店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但如果不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和酒店无关。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今天我们见面的事情我也不会跟任何人说起的。” “也不是酒店受不受影响的问题……” “拜托了。”宫原的手一直按着电话,深深地低下了头。 尚美转过头去,注意到了旁边的烟灰缸。里面放着两根带白色过滤嘴的烟头。虽然看不出香烟的牌子,但这是女士喜欢吸的细烟。 尚美把目光转向宫原时,他还一直低着头。这时尚美发现在宫原头顶的旋周围竟然夹杂着一些白头发,他才刚刚三十岁呢。 尚美叹了一口气,说道:“知道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宫原低着头,眼睛却仍看着尚美,问道:“真的吗?” “嗯。” 得到了尚美的肯定回答,宫原终于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到了床上。 尚美把话筒放了回去。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呢?刚才我也说了,这种情况我帮不上什么忙。” “我想听听你的主意,比如说能找到她的办法什么的。”宫原说。 “给她手机打过电话吗?” “打过好多次了,好像关机了,直接转去了留言信箱。短信也发了,没有回复。” 尚美摇了摇头重新坐到了沙发上。“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宫原不太情愿地说道:“北新地的俱乐部。” “那她本来是陪酒女喽,她是哪里人?”尚美问。 “哪里来着。”宫原思考起来,“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她对附近是否熟悉,会不会有好朋友住在附近。” “这个我倒没有听她提起过。” 尚美陷入了思考,一个单身女性离开酒店后会去哪里呢?会不会想换个心情,找个地方喝两杯呢。这样的话可以去附近的人形町,这里离银座也不远。 宫原双手抓着胳膊,坐在床边弓着腰,头也埋得很低。看起来已经疲惫不堪。 “为什么是大山演出制作公司,你不是说在一家建筑相关的公司工作吗?” 宫原抬起头,挤出一丝笑容,挠了挠头说道: “刚开始确实在建筑公司工作,可是好景不长,公司经营越来越差,我就被裁员了,我本来就是临时合同工。” “这样啊……” “我的表姐和大将的妻子是好朋友。大将的妻子又是大山演出制作公司的社长,因为这层关系我才进入这个公司。正好那个时候大将的经纪人兼司机辞职了,他们也在物色合适的人顶替。” “从建筑公司一下子转型到艺人经纪人了?” “连我自己也觉得很吃惊啊,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做这一行。但接手做起来发现这个工作也挺有意思,说不定还更适合我。” 宫原正说得高兴,忽然好像想起了正面临的困境,一下子回到了现实,皱着眉头说:“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要快点把她找出来。” “你明天就出国了?” “嗯,要去西班牙看足球比赛,电视台的一个节目组策划的活动。早上七点左右就要从酒店出发了。” 尚美看了看手表,时针即将指向凌晨一点。尚美起身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不是必须要找到她吗,我去想想办法。” “那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你就在这里等吧,说不定她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说得也是,好吧。” 尚美的一只脚刚踏出门口,忽然注意到床底下有东西在闪光,仔细一看,是一只耳环。尚美把耳环捡了起来,粉色的心形装饰物映入眼帘。应该是西村美枝子掉下的。 尚美本想将耳环放到床头柜上,可转念一想,在床下只发现了一只耳环,那么另一只可能还戴在西村美枝子的耳朵上。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寻找目击者时,这只耳环可能会是一条有用的线索。 于是尚美拿出一张纸巾把耳环包起来,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04 “这个,没见过啊。”一个叫杉下的服务生只瞥了一眼尚美手上的耳环就摇起了头。 尚美刚刚询问了杉下是否见过一个一只耳朵戴着这种耳环的女人。 杉下虽然只是酒店服务生,但是比尚美还早一年进入酒店。在接待客人方面,也比尚美经验丰富。所以自从尚美被分配到前台,遇到事情总喜欢和杉下商量。 “可能穿着灰色的连衣裙,是一个身材苗条的美女。” “我一直都在这里,没有注意到这样的人。先不说耳环了,这段时间没有年轻女性经过这里。当然了,也可能是我看漏了。” 杉下提到的这里是指大堂经理办公桌的旁边,从那里能一眼看遍整个大堂。从大门口进出的客人也都尽收眼底。 “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今天不是夜班吧,没什么重要事情的话就交给夜班的同事处理吧,你早点回去。” “好的,我这就回去。”尚美向杉下道了谢,转身离开了。 深夜的大堂里一个人都没有,连酒吧也结束了营业。 尚美站在大堂的角落,望着正门,晃着头心想“真是奇怪”。假设西村美枝子离开酒店,也应该是夜里11点以后。那个时间段进出的客人已经寥寥无几了。作为一个优秀的服务生,杉下的注意力和观察力都很好,应该不可能会漏掉。 可是尚美刚刚已经在酒店的电子系统里确认过了,西村美枝子并没有退房。如果她不想返回酒店,应该会先结账。因为她付了七万元的押金,还是说,她决心自杀,已经不在乎钱了。 尚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前台,正好看到刚才交谈过的前辈正在接电话,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 尚美有些好奇,向前台走去。 这时前辈刚结束通话,把电话放好,一转身注意到了身后的尚美,吃惊得瞪大了双眼。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我忘了点东西,倒是前辈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也算不上是什么事,就是住在总统套房的那位客人。叫了许多高额的客房服务,刚才厨房打电话来确认客人的支付能力会不会有问题,我就往信用卡中心打了电话,确认了没有挂失也没有上黑名单,所以就回复厨房说没问题。” “唉……”虽然很少发生,但确有其事。客人入住期间,叫客房服务点了大量的高价餐饮,然后把账单算在房费上,结果却不办退房手续直接溜走,作为抵押留下的信用卡也是毫无用处的替代品。这就是典型的吃白食行径。从目前的情况看,这次的客人应该不是。 “交班的时候我听说了,是久我隐瞒了有低价房间的实情才使客人不得不入住总统套房,这也说明这次的客人应该是可信的。” 住在总统套房里的客人办理入住时,尚美也没有太留心。是一位叫做鸭田的朴实的男性。当时是久我办理的入住手续,因此尚美也没有看清客人的脸。 尚美看了看预约屏幕,前面显示了那位客人叫客房准备的豪华餐饮菜单。一眼望去,确实都是昂贵的酒和料理。而且在菜单上还注明了一些额外要求。 看着菜单,尚美脑海里忽然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尚美绕到前台后面,通过员工走廊,乘坐电梯来到地下一层。也就是为客房服务准备餐饮的厨房所在地。 在厨房和过道中间有一个柜台,柜台旁边站着一位年轻的服务生。年轻人看到尚美后,也露出了错愕的神色,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尚美没有回答,看着柜台,反问道:“你一会儿准备去总统套房送餐吗?” “是啊,那位客人真够可以的,这已经是第二瓶香槟了。”年轻的服务生话音刚落,一位年轻的厨师走了过来,把冷却桶放在柜台上,里面放着一瓶香槟。 “我有点事想要拜托你。”尚美双手合十在胸前,对年轻的服务生说,“能听听我的请求吗,一辈子仅此一次的请求。” 05 尚美被电话铃声吵醒了,不是设定的闹铃响,而是有人打来了电话。不过尚美隐约有些心理准备。看了一下时间,早晨六点刚过。 尚美接起了电话。 “是我,隆司,吵醒你了吧。” “嗯,刚睡了一会儿。” “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这下可以放心了。她刚刚回来了。她说到附近的酒吧喝酒去了,现在正在洗澡呢。” “她这一夜去哪儿了?” “她好像去附近的酒吧喝酒了,现在正在洗澡呢。” “酒吧啊……原来如此。” “你好像并不怎么吃惊呢。” “那倒不是,没顾得上表示呢。这样不是很好吗?” “真是虚惊一场,不过这下放心了,给你添麻烦了。”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最终也没找到她。” “但是你肯过来我已经很感激了,谢谢你。” 尚美动了动嘴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说了句“嗯”。 “过一会儿我就要出发了。” “没事吧,你应该也是一夜没睡吧。” “没关系,我可以在飞机上睡。你现在在哪里呢?” “在酒店的办公楼,有休息室。” “这样啊,真是辛苦了。一会儿有时间见个面聊几句吗?” 尚美陷入了沉默。宫原继续说道:“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说清楚。” “好吧。” “我一会儿去酒店大堂。你办完退房手续后,方便的时候再叫我。” “……多谢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嗯,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尚美从狭窄的床上站了起来,在酒店的休息室过夜还是第一次。 尚美洗完脸,犹豫着该穿什么衣服,斗争了一番,结果还是决定穿制服去。简单地化了妆,尚美走出了办公楼。 清晨的酒店大堂,还没有到最繁忙的时间,但客人的身影已经陆陆续续出现了。客人们从电梯间出来,朝前台走去。每当看着客人们的脸,尚美总是会思考同一个问题——他们是否在酒店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呢? 魁梧的大山将弘终于出现了,跟在他身后的是另一位前职业棒球手和宫原。 宫原小跑着向前台方向过来。在他办理退房手续的时候,大山他们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聊天,这时有几个人朝大山走了过去,应该是一大家人,当中还有孩子。 他们好像提出了和大山合影的要求。平时给人印象很强硬的大山,对着这家人露出了和善的笑容。看他的口型,应该是爽快地答应了。 这家人变换各种表情拍了许多照片,大山没有表露出丝毫的不耐烦,一直陪着这家人拍照直到他们尽兴为止。最后还答应了他们握手的要求。最后,这家人反复道了谢,带着幸福满足的表情离开了。 宫原办完手续后去与大山汇合。他朝尚美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带着另外两个人走出了酒店。他们好像预约了专车,透过玻璃窗尚美看见宫原安排大山他们坐到了车的后座。 然而宫原没有上车,车却开动了。目送车远离之后,宫原又折回了酒店大堂,快速跑到了尚美身边,说道“让你久等了”。 “你不和他们一起走吗?” “我跟他们说还有一些手续没有办完,让他们等我一会儿。”宫原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沙发,“我们坐着说吧。” “你坐吧,我就这样站着说。” “那我也站着吧。”宫原刚要坐下又站了起来,“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客气话就不用多说了,你说有话要当面说,是什么呢?” “嗯。”宫原说着低下了头,又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把头抬了起来。 “实际上,我需要向你道歉的。”宫原顿了顿,“我对你说谎了。” “这样啊。”尚美的嘴唇微微一动,说道,“先让我猜猜吧。” 宫原有些吃惊,脸上出现了谎言被戳穿的神色。 “西村美枝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真正的情人是大山将弘。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宫原惊讶得眼神都有些游离,随后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了,你不要小看我们酒店从业者的洞察力。” “到底怎么知道的?” 尚美耸了耸肩膀。 “很简单,她的房间不是禁烟室,所以放着烟灰缸,但烟灰缸里的烟头只有一种。你选择的是禁烟的房间,所以吸烟的人不是你。” “那也可能是西村美枝子吸的啊。” 尚美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你没有注意到香槟杯的边缘沾上了口红印吗?可是烟灰缸里的烟头却没有沾到任何痕迹。这不是很奇怪吗?” 听完尚美的话,宫原吃惊得张大了嘴。看着宫原的表情,尚美笑了出来。 “既然烟不是西村美枝子吸的,那么是谁吸的呢,能够让你心甘情愿背黑锅的人只有一个——大山将弘。” 宫原这次紧紧皱着眉头,不得不承认似的点了点头。 “果然厉害,酒店从业者的目光很敏锐。” “所以你昨天说的你和西村美枝子之间的故事,实际是大山和她之间的故事对吗?” “嗯,大概是这样。” 宫原叹了口气,用手搓了搓脸,缓缓地开了口。西村美枝子的真名叫横田园子,和大山将弘的情人关系大约在三年前开始。园子确实在北新地的一家俱乐部里做女招待,大山大概以每周一次的频率去园子家里与她约会。 但是最近,大山的妻子起了疑心,所以宫原不时要给大山与情人相会打掩护,编造理由,当然这些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比如说和熟人吃饭啊,和以前所属球队的人见面啊,总之编造了很多理由。” “真是不容易呢。”尚美从心底开始同情起宫原来。 “确实不容易,如果两人只是见面两三个小时我还能想些搪塞的借口,可是就怕大将在园子家里过夜。过夜的时候借口更难找,只能说我和大将两个人去蒸桑拿了,然后在店里睡着了一直到天亮。编造这种谎言很痛苦。” “你去和大山商量,让他别过夜不就行了。” “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当时都答应了,可还是会时不时地在园子家里住上一夜。园子也不愿意让大将离开。大将在园子面前是不敢用强的。” “你要跟大将说清楚,如果被妻子发现不就鸡飞蛋打了吗?” “大将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有时候也没办法。园子已经几次自杀未遂了,大将怕自己离开后园子又会自杀,也不好强行离开。” “真是件麻烦事啊。” “可不是吗?可是这次麻烦更大了,大将说什么都要带着园子一起去西班牙。” “什么?”尚美吃惊得晃了下身子,“园子也要一起去吗?” “是啊,所以大将又让我想办法蒙混过关。现在暂定的计划是分头出发,然后在目的地汇合。” “既然都想得那么周全了,昨晚入住不同的酒店不是更好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大将觉得好不容易离开了妻子的视线范围,不和情人约会有点浪费。可是没想到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 昨晚十一点左右,大山给宫原打来了电话。让他马上到1105号房间,宫原当然知道那里是横田园子的房间。 宫原赶过去后,发现房间里只有大山一个人,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妙,随后询问了大山事情的缘由。 大山讲述的情况与昨天宫原对尚美说的内容大致相同。也就是在大山洗澡时,园子突然打开了浴室的门,扔下一句告别的话后就消失了。 “大将说他要出去找园子,可是我不能让他这样做,他太引人注目。于是我就说我会想办法处理的,让大将先回房间了。虽然话说出去了,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做了最坏的打算,尽可能做了一些准备。” “最坏的打算?” “如果她真的自杀了,警察一定会搜查她的房间,并把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找出来。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再出来冒名顶替就晚了,所以在此之前,我就要找到能证明我就是和园子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的证人。” “所以你才无论如何都要叫我过来?” “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我也很过意不去,可是为了保护大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尚美皱起了眉头,盯着宫原说道:“你这么拼命维护大山,为什么?因为他是你的衣食父母吗?” 本以为宫原会有些生气,没想到他面不改色地说道:“这只是部分原因,他毕竟是我宝贵的收入来源。但还有其他的原因,因为他给许多人带来了梦想。你知道他的全垒打给多少人注入勇气,鼓励了多少人吗?虽然他已经退役了,但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大将还是英雄。依然有很多人支持着他,我不能破坏这些人的梦想。” 宫原义正词严,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不光彩的,反而觉得很光荣。 原来如此,尚美心想,也许宫原就很适合这样的生活方式。他愿意牺牲自己来使别人获得幸福,别人幸福了,宫原也会觉得很满足。 尚美回想起两人交往时,宫原在电影院里对自己小声说的话:“你要连我的份儿一起好好看。” “你没有想过让大山了断这段婚外情吗?” 听了尚美的问题,宫原耸了耸肩膀。 “我当然希望他能做个了断,但是我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大将这个人,不会因为别人的忠告而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正因为他是坚持己见的人,才在棒球上取得了那么优异的成绩吧。现在只能等他自己意识到婚外情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你就准备一直包庇他喽?” “这也是我的工作啊,”宫原说着脸上现出了一丝严肃的神情,“今天的谈话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尚美苦笑着说:“怎么可能说呢。” “谢谢,那就拜托了,还有……”宫原注视着尚美,“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我是大将的替身,为什么没有揭穿呢?” 对于这个问题,尚美有些迟疑该不该回答,含糊其词混过去也可以。但对面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她曾经的恋人,为了让他了解现在的自己,尚美决定对宫原说出那句话。 “作为一个酒店从业者,是不可以试图揭开客人的面具的。” “面具?” “即使那个面具很粗糙,掩饰不住本来的面目也不能揭穿。” 宫原开始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尚美,过了一会儿,表情才渐渐缓和下来。 “原来如此,尚美对自己的工作很有自豪感呢。” “嗯,这个当然。” 宫原点头,看了看手表说道:“我要走了,大将应该开始不耐烦了。” 尚美一直把宫原送到了酒店大门口。 “请您走好,”尚美调整了身姿后认真地行了个感谢礼,说道,“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宫原微笑着点点头,走出了酒店大门。 尚美送走宫原后,松了口气。看了看手表,快到早晨七点了。如果现在马上回家,还能睡上三个小时。 尚美刚转身准备回到办公楼,横田园子的身影却出现在了前台,她正准备办理退房手续。尚美停了下来,注视着她。 横田园子办完退房手续,一脸轻松地朝酒店门口走去,应该打算坐机场大巴或者出租车赶往机场吧。 尚美快速走到横田园子的身边,招呼道:“客人您好。” 横田园子停下脚步,向尚美投来了讶异的目光。 尚美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包好的纸巾,在横田园子的面前展开。“我在走廊里捡到了这个,是您的东西吗?” 纸巾里包着的就是那只落在床下的耳环,看到这个,横田园子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对,是我的,我发现耳环丢了,但没有找到。”横田园子用手指挑起了耳环,接着说道,“你说的走廊是?” “掉在房间的门前了。” “哦……你看得还真仔细呢。” 尚美接着说:“但是,不是在1105号房间门口,而是在2405号房间——总统套房的门口发现了这只耳环。” 横田园子的脸色忽然显得有些苍白,瞬间又转为潮红。她瞪着尚美的眼神,感觉不到丝毫羞愧,反而有几分愤怒。 “你好像知道些什么呢。”横田园子用冷酷的声音说道。 “没关系的,我没有告诉宫原。” “宫原……”横田园子诧异地看着尚美,问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以前就认识,所以他拜托我帮忙找寻您的下落。” “然后呢,你找到我喽?” 尚美迎着横田园子刀子一样尖锐的目光,露出了笑容,说:“第二瓶香槟酒,是我送到房间的。” 横田园子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当时您正站在窗前欣赏窗外的夜景。普拉达手提包放在客厅里的单人沙发上。” 尚美说的都是事实,尚美拜托厨房的服务生让自己代替他去送客房服务的香槟,也因此进入了那间总统套房。在签收单上签字时那位叫鸭田的男性一点都没有怀疑,因为尚美也穿着酒店的制服。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个房间里呢?” “其实很简单,在1105号房间放着冷餐拼盘的盘子,盘子里面只剩下了一些酸奶油。冷盘里的料理应该是咸饼干上涂着酸奶油,上面再盛上鱼子酱,这是与香槟最搭配的冷餐组合。可是偏偏酸奶油被剩下了,我心里还在想,这位客人的口味可真奇怪。没过多久,2405号房间也叫了同样的餐点,而且这次,点餐时直接附加了不要酸奶油的要求。我当然会怀疑点餐的是同一个人。再则,并没有人见过像您这样的女性进出过酒店,也就是说,您应该就在酒店的某一个地方。” 横田园子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说:“能耽误你5分钟吗?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好的。” 两人又回到了刚才宫原和尚美交谈的地方。 “你结婚了吗?”横田园子问尚美。尚美给了否定的回答。 “这样啊,我也没有结婚。但是有想要结婚的对象,那个人不是大山,因为大山已经有妻子了。” “那个人是鸭田先生,住在总统套房的男性,对吗?” 横田园子点了点头:“那个人外表不怎么样,也缺乏男性魅力,但是在互联网相关的事业上取得了巨大成功,年收入过亿。对待女人没有什么经验,什么事情都顺从我的意思,这样的人不是理想的结婚对象吗?” 尚美微微一笑道:“关于什么人是理想的结婚对象,每个人的衡量标准是不一样的。” 尚美的话让横田园子有些生气,不过她瞬间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表情继续说道:“他最近开始有些怀疑我,怀疑我有其他的男人。这次我说要一个人去西班牙旅行,他好像也不太相信。所以特地从大阪追到了这里。” “追着你?所以他才急着预约当天的房间吧?” “就是这么回事,听说那个房间住一晚要十八万元,你们还真能趁人之危啊。”横田园子撇撇嘴。不愧是俱乐部的女招待,看穿这种小伎俩的眼力还是很厉害的。 “那么你是被他叫到房间里去的,是吗?”尚美问道。 “是的,当时大山正在洗澡,他给我的手机打来电话,当他对我说现在正跟我住在同一个酒店时,我紧张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他让我去他的房间,我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然后呢,你就假装臆病发作离开了房间?” “我也是被逼无奈,但是转念一想,这一招没准效果还不错。你可能也从宫原那里听说了,我已经自杀未遂好几次了,我希望这次他们也会认为我又想要自杀了。” 看着轻描淡写地叙述自己自杀未遂经历的横田园子,尚美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难道说你过去的自杀都是假装的?” “当然都是演戏了。要抓住像大山那样的大人物的心,不用点手段是不行的。”横田园子轻松地说完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继续说道,“但我还是大意了。鸭田说叫客房服务送一瓶香槟的时候,我一时兴起,又点了一次鱼子酱,只是不应该加上不要酸奶油的特殊要求。真没想到会在这个细节上露出马脚。” “你讨厌酸奶油吗?” “那倒不是,我点餐时就以为是纯粹的鱼子酱。我只想品尝鱼子酱的味道,所以就把上面的酸奶油拨开了。你去告诉厨师长,提供上好的鱼子酱时不要附加多余的食材。” “有机会的话我会转达你的建议,”尚美说完了这句话,直视着横田园子,“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既然已经有个这么好的结婚对象,为什么还要继续这种危险的偷情行为呢?我可能有些多管闲事了。” 横田园子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事情的发展是有顺序的。当然在跟鸭田结婚之前我是打算和大山正式分手的,可是这需要一个过程,现在我正处于这个过程之中。”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大山一起去西班牙呢?” “他非要让我和他一起去。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这次也是个好机会,借着这次旅行我会和大山做个了断,这是真心话。”横田园子说着朝着尚美靠近了一步,继续说道,“所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希望你能帮个忙。” “你需要我做什么?” “鸭田现在还在房间里睡得很沉,他喝了不少香槟,我还在其中一杯里加了些安眠药。他从熟睡中醒来后,会看到我给他留的字条,上面写着‘看你睡得太香了就没忍心叫醒你,我现在已经出发了,等着我从西班牙给你带礼物吧’。不过他是个多疑的人,即使如此可能还是会怀疑,他很可能会找酒店服务人员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一个人。为此可能他会不惜重金套酒店人员的话。” “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想说,如果鸭田问我你是否单身一人时,我不要把实情告诉他,对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如果你肯保密的话,我会付你鸭田双倍的钱,当然这要等到我和他顺利地结婚之后。” 听到这里,尚美感觉自己的表情已经僵硬了,有些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有一种想要大骂横田园子一顿的冲动。 但尚美最终还是忍住了,拼命地缓和了一下嘴角。 “这个你不用担心。不论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把客人隐藏在面具下面的真实面孔告诉其他人的。不管真相如何,即使那是一张丑陋的面孔,我也决不会揭穿它。”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横田园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如果没有那层面具,横田园子内心深处的憎恶恐怕就要喷薄而出了吧。 过了几秒钟,面具上的表情变成了冷漠的微笑。 “是吗,那就太好了。”横田园子环视大厅一周,继续说道,“真是个很不错的酒店,只是我应该不会再来了。” “能让您满意是我们的光荣,”尚美说着深深鞠了个躬,说道,“请您慢走。” 这次再没有听到横田园子的回答,尚美抬起头时,横田园子已经走出了酒店大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尚美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宫原隆司的脸,不知这次西班牙之旅,他要面对多少艰难挑战,光想想就觉得很可怜。 加油吧,好好守护你的大将—— 最后,尚美想起没有问宫原是不是真的两年前就结婚了,她有一丝丝的后悔。 新人登场 01 半梦半醒之中,新田听见了熟悉的来电铃声,应该说,他就是被这个铃声吵醒的。他坐了起来,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并不是在自己家里的床上。对了,他昨晚住在市中心的酒店了,现在身上只穿着内裤。 清晨的阳光从遮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借着这点光,新田找到了手机。正在床头柜上响着。 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本宫前辈打过来的。新田眼前立刻浮现出了本宫那令黑社会都相形见拙的可怕神情。 “我是新田,早上好。”新田一边看着床头柜上的闹钟一边说,时间刚过上午八点。 “喂,小色狼,你才刚起床啊。”电话那头传来了本宫刺耳的声音。 “早就起来了,色狼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那个意思喽,昨天不是白色情人节嘛,你肯定和哪里的美女钻到酒店开房了吧。比如说市中心酒店的海景房之类的。” “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呢。”新田一边讲电话一边下了床,走到了窗前。斜眼看了一下沙发靠背上搭着的黑色长筒袜,拉开了窗帘,呈现在眼前的,正是东京湾的美景。都被本宫猜中了。 “昨晚我一直在家里为了晋升考试学习到很晚。” “哦?看来与男女之事相比,你的事业心更强啊,从美国回来的精英就是不一样。” “别说这个了,你这么早打电话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难道是有新案件了?” “你猜对了,局里那帮家伙有好几个人都得了流感在休假,就把球踢到我们这边了,上头让我们马上出勤。” “案发现场在哪里?” “这个我也不知道,到了公司就知道了。” 以本宫为代表,很多警察都把自己的工作场所叫作公司。好像是因为在外面谈话时不想让周围的人意识到自己是警察。对于这一点新田不能理解,既然那么在意,不要在公开场合谈论与工作相关的话题不就好了?现在这个时代,能够密谈的场所多得是。 “我马上就过去。”新田说着挂断了电话,朝着浴室走去。浴室门关着,里面正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新田敲了敲门,里面好像没有反应。他只好用力敲了几下,吹风机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干嘛啊?”一个慵懒的女声问道。 “我有任务了,现在马上就得走。” “欸?不是说今天可以休息一下吗?”女声里充斥着不满的情绪。 “我不也说过了随时可能要出任务吗。总之你快点出来吧,我想冲个澡,还得刷牙。” “等一下吧,我还没化妆呢。” “一会儿再化吧,我马上要走,可是你不用那么着急,走之前我会把房费付清的。” “不行……” “为什么啊?” “因为人家不想让浩介看到我的素颜啊。” “说什么呢,我不都见过好几次了吗?” “那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 “因为那几次不是真正的素颜, 我只是化了看起来像是素颜的妆,现在我可是真正的素颜,所以不可以。” 听了她的话,新田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这是什么意思,素颜竟然还有真假之分吗? “总之你先化个虽然不是素颜但看起来像是素颜的妆吧,这样能快一点吧?” “完全错误,那样的妆反而更费时间。” 新田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他想不明白既然那么费事,为什么还要去化这种看起来像素颜的妆。每次交女朋友时新田都会感到困扰,女人有太多令人不能理解的行为了。 “那你还要多长时间?” “大概半个小时吧。”女人不紧不慢地回答。 “要那么久?就不能快一点吗?”新田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调。 “可是,人家也没有想到浩介你会起得这么早啊。” 这次新田的忍耐到了极限,又憋着尿,实在不想和她纠缠下去了。 新田打开了身后的衣柜,拿出西装、衬衫和领带,袜子散落在床边。 迅速穿好衣服,打好领带,穿上了鞋子。再次敲着浴室门问道:“喂,怎么样了,化好妆了吗?” “欸?还没开始化妆呢,我刚才在小便。” 这个回答让新田快崩溃了,实在是不能等了。 “那我先走了,后面的事麻烦你了。” “欸?这么快就走了,再等一会儿嘛,难得约会一次……”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被分配到搜查一课,不想被别人当作是无能的新人,拜拜了,再联系。” 浴室里的女人还在不满地叫着什么,新田已经打开房门出去了。这次的女朋友是在联谊会上认识的,已经交往快三个月了,可是总觉得两人的气场有些不合,这样下去这段恋情应该也不会坚持太久了。 02 案件发生在白色情人节的夜里。 先是在凌晨的两点零五分,接到了住在中央区高层公寓的一位叫田所美千代的女性打来的报警电话,说是出去跑步的丈夫至今未归。她开着车沿着丈夫的跑步路线找了一圈,但没有发现丈夫的踪迹。 附近的岗亭派出了巡逻车,以跑步路线为中心展开了搜索。终于,在江东区永代二丁目的人行道上发现了血迹。随后警察在血迹附近继续搜查,在人行道边栅栏围住的施工现场内发现一名男性倒卧。男性身穿运动服,运动服外面另披着一件外套,隔着外套后背和腹部各被捅了一刀。虽然立即送到了医院,但终究回天乏术,很快便确认了死亡。这名男性就是田所美千代的丈夫,田所升一。 发生了这样的案件,不仅是案发区域管辖的警署,连周边的警署都进入了紧急戒备状态,开始对现场周边进行巡查,可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第一次搜查结束后大约一小时,在被害者田所升一的家中,新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把泡着格雷伯爵茶的茶杯放到了面前。虽然跟女主人说了不用客气,但有人到访不招待一下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吧。 “也就是说您丈夫有跑步的习惯不是什么秘密,有很多人都知道,是吗?”本宫礼貌地问询道。坐在旁边的新田心想,原来这个人也会这么客气的说话,听起来多少有些令人感动呢。 “是的,没有刻意隐瞒。相反,我的丈夫还跟许多人说起过关于自己跑步的事,因为他对自己坚持跑步一年多这件事情感到很自豪……”田所美千代平静地回答。 虽然低着头,但她坐在沙发上后背笔挺的姿态给人一种坚韧的感觉。 她今年三十七岁,可是看起来很年轻。今天的装扮很朴素,如果好好化个妆,应该会非常光彩照人吧。 “那跑步的具体路线呢,也对很多人详细地说明过吗?” “这个嘛……”田所美千代轻轻地把头歪向一边,陷入了思考。 “不太清楚。我觉得应该没有对别人说得很详细,即使是我也只是知道一个大体的路线。况且我的丈夫好像会根据天气和身体情况调整跑步路线。” “时间呢?听说昨天是十一点左右从这里出发的,这个时间是固定的吗?” “嗯,差不多吧,大概每天那个时间从家里出发。” “那么,几点回家呢?” “十二点前回来,每天花四十分钟左右跑七公里,我丈夫生前经常这么说。”四十分钟七公里,对于爱好跑步的人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新田开始在脑子里计算着。但是被害者已经四十八岁了,考虑到他的年龄,可能也差不多就这个水平了。 新田的目光环视着房间。首先是眼前的物品,第一眼看上去只是一个玻璃台,但桌腿部分使用了白色的大理石。还有黑色的皮沙发,应该是意大利品牌NICOLETTI。之前家里装修的时候,新田记得在宣传册上看到过这个牌子的沙发。自己觉得是不二之选,父亲却不喜欢,但在新田看来,这款沙发非常不错。 看来这次的被害者真是一位成功人士。站在高级塔式公寓的下面时新田就有这种感觉,进到家里,穿过对两个人而言过于宽敞的客厅,看着得体而高级优雅的摆设,新田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难道是生意场上的矛盾纠纷?——新田开始发挥自己的想象了。遇害的田所升一,是一位经营着多家餐饮店的实业家。这种成功人士,多半是踩着别人的肩膀才爬到那个位置的。那些被牺牲掉的人不会永远沉默。如果他们知道这位曾经践踏过自己的成功人士每天晚上都在悠闲地跑步,应该会拿着刀在路边埋伏他吧。 “最近,关于跑步的事情您的丈夫跟您说过什么吗?”本宫继续询问,“比如说看到了可疑的人,或者是被人跟踪之类的?” 田所美千代听后陷入了思考,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说过。” “那有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或者是邮件呢?” “应该也没有提到过。” “公司那边怎么样,听说您的丈夫投资了很多餐饮企业,会不会是公司的人际关系出了问题?” “这……我对我丈夫工作上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从来不过问。” “这样啊。”本宫用手指尖搔了搔眉峰处。他的眉毛上面有一道五厘米左右的伤疤。 这时田所美千代抽泣了一下,从膝盖上拿起握在手里的白色手绢拭了拭眼角。白皙细长的无名指上,海瑞温斯顿的钻戒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新田把目光转向了墙壁。靠着墙壁摆放着一个餐具架,应该是意大利品牌。餐具架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放着六只黑色的葡萄酒杯。 “那些杯子是巴卡拉的哈考特·暗夜·完美系列吧?”新田开口问道。 田所美千代一愣,把目光转向新田,可以看到她的眼睛有些充血。 “我是说放在餐具架上的杯子。虽然有六只,但是成品应该只有一只,剩下的五只都是有些小缺陷的残缺品。故意把残缺品收集起来集成一套据说也是有些哲理性的。但是这些东西应该很稀有,是买来的吗?” 田所美千代叹了一口气,说道:“您还真是这方面的行家。这是我丈夫送给我的,作为一周年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看来您很喜欢巴卡拉这个品牌。” “也不仅仅是巴卡拉,因为工作的缘故我对餐具很感兴趣。” “您说的工作是指?” “我开了一个料理培训班,不过虽然叫培训班,每次也只有几名学生。我和丈夫就是经那里的学生介绍相识的。” “原来是这样啊,容我多问一句,您和您的丈夫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三年前的秋天。” 坐在旁边的本宫的脸上浮现出了惊讶的神情。“才三年啊?” “是的,”田所美千代点着头说,“才刚刚三年。” 新田都看出来田所美千代在说这句话时强忍着悲痛,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火。 “我们一定会抓住犯人的。”新田看着美千代的眼睛说道。 后来,本宫又问了几个问题,但从被害者的妻子那里并没有得到对搜查有参考价值的信息。本宫和新田告知美千代,如果想起了什么,请随时跟警察联系,随后离开了被害者的家。 走出门口,本宫在走廊里边走边说:“真是个不错的女人,丈夫遭遇了不幸,她一定想放声大哭吧,可是她并没有表现出软弱的一面。看来不仅仅外表美丽,内心也很坚强。” “我也有同感。”新田说着,脑海中浮现出美千代那噙满泪水的双眼。 回到特搜本部,两人向稻垣系长汇报了调查情况。稻垣只说了句“辛苦”。 “其他部分怎么样了?”新田向稻垣问道。 “其他?”稻垣抬起头,投来了锐利的目光,“其他指什么?” “我指的是搜查情况。有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稻垣别过脸,看着手头的资料说:“这个不需要你来操心。” 新田刚想申辩,耳朵就被揪住了,原来是身边的本宫。本宫就这样拉着新田的耳朵将他拖了出来。 “干什么啊?啊,好疼。” 一走出稻垣的办公室,本宫才放开了手。 “喂,你到底在想什么?”本宫发出啧啧声,“你这个新来的。” “信息共享很重要啊。” “这个我也知道,所以才会有搜查会议。如果都像你这样,稻垣系长要对每个人都说明一次,有几个分身也不够用啊。” “但是我看系长刚才好像不是很忙。” “吵死了你,你有时间在这强词夺理,还不如赶紧回去写报告。”本宫训斥了新田之后,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脯,猛的一转身,走出了房间。 新田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登陆互联网一搜索,立刻找到了田所美千代经营的料理培训班的网址。 进入一看,主页上发布了紧急通知,大致内容是“因特殊原因料理培训班本周停课,今后的日程安排另行通知,非常抱歉”。 料理培训班的地点好像在京桥。主页上还登载着参加培训班的学生们兴致勃勃挥舞着菜刀制作料理的照片。在一张名为“试吃会”的照片上,田所美千代的身影也在其中。 网页上的其中一个板块叫“学生们的留言”,新田点击进入后,出现了一大串的评论。主要有以下内容: “曾经对料理非常头疼的我,在这里取得了令自己都感到吃惊的进步。精神十足、开朗乐观的老师,欢乐轻松的学习氛围,让我一直想在这里学下去。” “美千代老师的教学很细致,无微不至的指导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课间休息时聊天也非常开心,心情得到了放松。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我是四十多岁的男性。在小课堂上美千代老师能够手把手地细心指导,让从未做过料理的我也有了很大的进步,非常感谢。” 还有很多其他的评论,可能有些对培训班的负面评论没有登载,但从登载的评论看,美千代确实是一位深受学生喜爱的老师。 虽然特搜本部一成立,很多警察就会留宿在此,新田还是回到了自己位于麻布十番的公寓。回家后先检查了个人邮箱,查收了几封邮件。都是不怎么要紧的事,其中有一封是妈妈发来的。邮件中说,自己下个月计划回国,请提前安排好时间一起吃饭。 妈妈还是不了解自己的工作,新田叹了口气。 说是提前安排时间,但还不知道那时候案件调查的进展情况。根据查案需求,很可能无法休假。 新田的父母和妹妹,目前住在西雅图,因为父亲是当地日资企业的顾问律师。新田并没有在西雅图的家里住过,但还是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十几岁时在洛杉矶度过了两年多的时间。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本宫老是冷嘲热讽地说新田是美国回来的精英。 新田从高中开始回到日本上学。因为对警察的工作感兴趣进入了大学的法学部,但是父亲得知这个消息后却大吃一惊。 处理刑事案件,是最不上算的工作了。因为刑法本身和汉漠拉比法典并没有什么区别。偷东西要坐牢,杀人要偿命——一个野蛮而单纯的世界。 如果想当律师的话还可以接受,可是警察就算了吧,你不想重新考虑一下吗?——父亲特意从美国打来越洋电话劝说新田。 “没有。”新田果断地回绝了父亲。新田很久以前就喜欢看推理小说,梦想着有一天能和高智商的罪犯进行一场对决,而当律师是没有办法和罪犯战斗的。 新田给母亲回了邮件,信中写道:“碰上了一个棘手的案子,下个月的安排还无法确定。” 处理好邮件后,新田脱掉西装,换上运动服,在小背包里装上了手机等物品,出了门。 新田乘坐出租车来到了田所夫妇居住公寓的附近,从那里开始沿着调查掌握的田所升一的跑步路线慢跑起来。此时刚过半夜十一点。 虽然三月已经过半,可冬日的寒冷还没有完全褪去。新田跑了一会儿,感觉身体已经热了起来,但是耳朵却冻得发疼,手也冷冰冰的。新田有些后悔没有戴上帽子和手套了。 很快他就跑到了案发现场附近。紧挨着这里的是隅田川和一片住宅区。这是一条有些弯曲的单行道,沿着单行道一直走下去应该能走到永代桥边。 新田继续跑着,不久到达了案发的建筑工地。工地与单行道之间被施工用的栅栏隔开了。新田渐渐放慢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开始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慢悠悠地走着。 这条路比较宽但却是单行线,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几乎没有车辆通过。路灯也很少,被路边树荫遮挡住的地方更是漆黑一片。 这里好像已经被收拾过了,并没有发现案件留下的血迹。新田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自己刚刚走过的路,开始在头脑中想象着犯人的犯案过程。 被害者没有损失财物,应该可以排除以抢劫为目的的偶然作案的可能。犯人应该是知道田所升一的跑步习惯,并提前埋伏在这里的。 根据目前的调查,被害者先是腹部被刺一刀,接着后背又被刺一刀。犯人应该是事先藏起来,算好时机突然出现在被害者面前作案的吧。 那么犯人究竟藏在哪里呢?可能性最大的应该还是施工用栅栏的内侧。只要迅速在栅栏上打开一个出口,然后埋伏在里面等待目标出现就可以了。 实际上在紧挨着栅栏内侧的地面上,发现了五个烟头。都是同一品牌的香烟,而且被丢弃的时间也不长。很有可能是犯人在等待目标时留下的。本宫前辈曾经问过田所美千代,是否认识抽这个牌子香烟的人,但是并没有得到什么线索。据她所说,现在周围几乎没有人吸烟了。听了这样的言论,大烟鬼本宫好像有些不高兴。 新田靠近栅栏,试图晃动其中一块。可是栅栏却比看起来结实得多,一只手根本扳不动。新田弯下腰,准备用两只手一起扳。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住手!你在干什么?!” 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朝新田走了过来。 “啊,没什么。”新田摆着手说道。 “这怎么可能,你明明在扳动栅栏。”警察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都说了没干什么,我可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新田正要转身离开,警察一边说“不许动”一边抓住了新田。 “啊!你要干什么?” “跟我来一趟,我要确认你的身份。” “啊?” 这时传来了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又有别的警察赶了过来。 “喂,怎么了?”远处的警察问道。 “发现了可疑人物,”抓着新田的警察怒吼道,“我要把他带回去,快过来帮忙。” “欸……怎么会变成这样。”新田叹道。 03 “嗯……真是让人没法同情你啊,”本宫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说,“在前一天夜里刚发生了凶杀案的现场,如果有一个人穿着可疑,形迹可疑,巡逻车中的警察理所当然会把你当成嫌疑犯。” “可是我说了我是警察了,而且还说了好几次。” “如果凭你一句话就轻易相信你,那所谓的警备还有什么意义?现在误会已经解开,对方也向你道歉了,不就行了吗。再说,重点是你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什么?有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 “线索是没有,不过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 “按照我们目前的分析,犯人应该是藏身在隐蔽处埋伏着,等待被害者通过时忽然跳出来进行犯罪。但如果使用这个方法,很有可能被目击者看到。因为犯人藏在隐蔽处,所以即使有人从被害者相反方向走过来,他也应该看不见。现场很黑,那条路又有拐弯,视线范围没有多远。我的亲身经历就是证据,我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有巡警向我走近。如果犯人是有计划的犯罪,那应该不会使用这么有风险的方式吧。” 本宫皱着眉毛,开始打量起新田。 “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觉得你的推断很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办?” 新田耸了耸肩:“不知道。” “什么嘛,你也不知道啊。” “所以我刚才就说了,这也算不上什么线索。” 本宫听着,用鼻子哼了一声。 “在案发现场不是发现了烟头吗,刚才我稍微打听了一下,好像施工人员都不清楚。所以没准真的是犯人留下的。现在血液分析也正在进行中。虽然你刚刚关于风险的形容词用得很酷,也有可能犯人根本没有想得那么周到。没被人目击,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是这样吗?”新田心里不以为然,不过嘴上也没有再和本宫多说什么。 此时两人正坐在地铁上,赶往被害者田所升一的公司。 田所升一的公司在面向六本木大道的一座楼里。一位叫作岩仓的工作人员接待了新田二人。他是田所升一所有部下当中工作时间最长的员工了。 “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大受打击。从昨天开始,我们的工作变得一团糟,不知从何下手。各个店铺的负责人也开始无心工作,不知道是谁干的,真是把我们都给害惨了。”岩仓说着,黑框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还在不停地东张西望。 “最近一段时间,田所先生有没有发生工作上或者是私人的纠纷呢?”本宫问道。 “也算不上纠纷,在工作上确实有几件比较棘手的事情,不过通过相互沟通商谈,都是可以解决的。跟这次的事件应该无关。” “因为工作的关系,有没有招来什么人的憎恨。比如说强行解雇了某个员工之类的?” “这不可能,”岩仓一下子坐直了,边说着边使劲摆手,“社长虽然在工作上要求很严格,但绝对不会做不通情理的事情。他在雇用员工的时候,会对员工背景进行彻底的调查。员工进入公司后,在得到社长的信任之前,通常也要经过很长时间的考验。而一旦雇用了某位员工,只要不发生极其特殊的情况,是不会解雇员工的。正因为这样,各个店铺的店长都感受到了社长的有情有义,都很卖力地为他工作。” “那会不会是期待越大,他给部下的压力就越大?因压力过大引发了某位部下神经衰弱,导致压力爆发了呢?” 岩仓不停地摇着头,好像在说你们真是不了解情况。 “社长从来没有过分地用工作去压迫部下。相反,他时常会关心员工的精神层面。比如说他经常对部下说,与工作相比,家庭要放在第一位。也对我们说过,无论工作有多忙,都要拿出时间来与家人团聚。” “美国式管理方法呢。”新田说。 岩仓赞同地点了点头。 “前几天还发生了这样的事,”岩仓接着说道,“有一位去年刚生了个女孩的员工在加班,社长看见后将他训斥了一顿,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新田二人不明就里,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因为那天是三月三号。也就是他女儿出生以后的第一个生日。社长一早知道这件事,便追问他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日子不早点回去陪家人。社长常说不珍惜家人的人也不会珍惜客人,因此是做不好工作的。” “原来如此,不过这话可不能被我家那位听到。”本宫对此颇有感触。 除了岩仓以外,本宫和新田还问了几位员工,得到的回答大致相同。田所升一虽然还算不上是圣人,但是在别人眼中很有威望,是一个深受部下爱戴的人。不止一两个员工被田所升一提醒过要重视家庭生活。 “看起来不像是因工作关系导致的杀身之祸,”走出田所升一的办公室,本宫的语气中充满着疲惫,“部下对他都很尊敬,也没有发现与合作伙伴有不和。而且,在那方面好像也很清白,真是找不到突破口了。” 本宫口中的那方面是指男女关系。两人曾经怀疑田所升一可能有情人,于是婉转地问了几位员工。所有的人都坚决否认了,说谁都可能,但如此珍惜家庭的社长绝不可能有情人。 “但是谁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吧,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去俱乐部调查一下。” “嗯,去是要去的,但我感觉不会有什么收获。” 两人说着,朝着田所升一平时接待客人经常光顾的俱乐部走去。俱乐部离公司不远,走路就能到。他们隐约希望能在俱乐部里发现一名和田所升一有特殊关系的女招待。 但是老实说,新田心里的想法和本宫一样。恐怕这次的被害者,没有情人之类的关系。倒不是人品的问题,而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根据岩仓等人的描述,田所升一的日常工作非常繁忙,应该没有时间应付婚外情。 六本木大街的人行道一如既往的热闹,而且外国人很多。在新田二人面前,一位黑人正在跟一个年轻女孩搭讪。 新田停了下来,脑海里忽然涌出一个想法。 本宫发现了新田的异样,也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我们去喝杯茶吧。” “啊?” “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想不想听听新人的想法?” “你这个家伙,”本宫瞪着新田,“和案件有关吗?” “当然了。” 强势的前辈本宫用评估式的目光打量了新田一番,最终说道:“那姑且听听你要说什么吧。” 两人走进了一家自助式咖啡店,找到了一个靠墙角的座位。 紧挨着他们坐着两个看起来像是普通工薪族的年轻人,看到本宫后就匆忙离开了。 “继续刚才的话题,”新田开口说道,“刚才前辈你说过,犯人埋伏在案发现场,等待被害者跑过来时突然袭击他,有些说不通是吧。” “嗯,你想到什么了吗?” “是的,”新田放低了声音说道,“我在想,犯人应该是叫住了被害者。” “叫住?” “如果想在被害者跑步时下手,那么犯人的机会只有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新田说着,竖起了两个手指,然后右手的食指向着左手靠近,模拟着擦肩而过的情景,接着说道,“但是这样做的话,如果有人刚好经过,就可能会目击整个犯罪过程。相反,如果叫住被害者,使他停下脚步,就可以先确认周围是否有人再进行犯罪。如果有人来,犯罪行为可以随时终止。” 本宫嘬了一小口咖啡,微微点了点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道:“这倒是有可能。” “问题是犯人怎么叫住被害者的。如果是本宫前辈呢,在跑步途中,别人怎么叫你,你才会停下来?” “怎么叫?”本宫皱起了眉头,“这还分什么怎么叫,一般情况下,只要有人叫,就会停下来啊。”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在跑步途中,忽然被人从暗处叫自己的名字,可能会大吃一惊停下脚步,可是警戒心一定会提高的。” “这个嘛,倒是有可能,犯人是站在路边吗?”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一般跑步中的人目光应该是时刻注视着前方的,如果发现路边有人,一定会绕着跑。” “我看过现场的照片,那条人行道很窄。” “确实如此,那条人行道很窄,而且在那个时间段,基本上没有车辆通过。如果在狭窄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跑步者应该会绕到车行道上吧。那条路是单行线,也不用担心后面有车辆通过。要想喊住在车行道上跑步的人,肯定需要发出很大的声音。但跑步途中,如果被站在路边的人大声喊住,一般人还是会提高警惕的。” 本宫有些烦躁似的挠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了包口香糖的银色包装纸,把嚼过的口香糖包了进去。 “我没有跑步的习惯,所以很难想象你说的情景,你就别兜圈子了,赶快说出答案吧。” 新田的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性,犯人从被害者的后面叫住了他。” “从后面?” “‘喂,不好意思’也可以,‘你好像有东西掉了’也可以。总之可能刚开始被害人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反复叫了几声之后被害人终于意识到有人在叫自己,于是停下了脚步。” “叫了很多次?被害人可是在跑步呢!” “是的,所以犯人应该也是在跑步。根据被害者妻子提供的证词,被害人花四十分钟跑七公里,那么时速应该是十公里左右。虽然速度不快,可是跑起来也不算慢。而且如果从自己的背后传来靠近的脚步声,也可能会使被害者警惕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 “刚才我也说过,那条道是单行线。不能开车,也不能骑摩托车。” 本宫的眼中闪现出了光彩:“是自行车。” 新田慢悠悠地深深点了点头。 “犯人应该是事先挎着自行车,躲在离案发现场有一段距离的一处隐蔽的地方。等到被害者跑步经过时,犯人便骑着自行车追了上去,并且从后面叫住被害者。他事先计算好距离,使被害者刚好在施工现场附近停下脚步。等到被害者停下来后,犯人靠近他,确认四周无人后刺杀了被害者——这个推断怎么样?” 本宫用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用食指指着新田问道:“那散落现场的烟头怎么解释?” 新田摇了摇头:“可能是犯人的障眼法,他想诱导警察认为犯人是藏在那里的,来搅乱搜查。” 本宫的下嘴唇动了一下,用手挠了挠下巴。 “原来如此,道理上讲得通。可是我们怎么找出目标人物呢?案发现场附近没有摄像头。如果只有骑自行车这一条特征,找起来相当困难。” “我倒认为这是一条很关键的线索。首先犯人一定住在离案发现场不远的地方,因为他是靠自行车移动的。” “不一定吧,我认识一个人,他每天上下班骑着自行车往返于川口和上野之间呢。” 新田抬起手,竖起食指在脸前晃动了几下。 “请考虑一下犯人的心理。犯案之后他一定想要尽快藏起来。如果尸体意外被提前发现,那么案发现场周围马上就会戒严,所以他不能长时间骑着自行车移动。” “嗯,这倒是有可能。”本宫有些无趣地应答着。 “而且,还有一个关键点,就是那五个烟头。根据检验结果,这五个烟头属于同一个牌子,并且刚被吸完没多久。” “那不是障眼法吗?如果不是犯人吸的,对找出犯人也没什么帮助。” “是吗?那我问一个问题。如果是本宫前辈的话,如何找到这样的烟头?数量为五个,同一个牌子,而且要刚被吸完没多久。” 本宫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应该是在哪里的吸烟室,啊,不行……五个同样的烟头是不可能的。” “我也认为不可能,而且如果在大家都使用的公共场所,烟头都被混在一起了。” “这样说来,餐饮店的可能性最大。” “是的,虽然现在禁烟的餐饮店越来越多,可还是有一部分店铺设立了吸烟区。” “也就是说犯人从客人的烟灰缸里拿出了五个烟头,那犯人是服务员喽?” “应该不是服务员,他们无法在工作时间抽身去犯案。” “这倒也是。不过,想拿到客人烟灰缸里的烟头,好像比想象中的要困难,即使是客人一离开就下手,还是有可能被周围的客人看到。” “普通的餐饮店是很难,不过还有一些地方是可以轻松拿走客人的烟头的。” 本宫皱起了眉头:“有这样的店吗?” “有啊。”新田向下指了指他们所在的桌子,说道,“这里是禁烟区,所以不行,其他区域呢?” “这里?”本宫环顾了店里一周,恍然大悟,“哦,自助式的餐饮店就可以了。” “完全正确,自助式餐饮店,客人需要自己把使用过的烟灰缸放回指定地方。” “确实如此,在自助式餐饮店里,只要到烟灰缸的回收区域,烟头真是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啊。”本宫望着远方,大声将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将目光转移到新田脸上,“分析得不错啊,你这个新兵。” “我的推理还不错吧。” “我们稍后再去俱乐部询问吧,先去向系长汇报一下刚才的想法。” “汇报时可以说刚才的推理是本宫前辈你的想法。” 本宫怒道:“你说什么?”眼睛瞪着新田,“你这个家伙,是在瞧不起我吗?” “对不起,”新田慌忙道歉,“本宫前辈不会做这种抢人功劳的不光彩的事的。” 本宫隔着桌子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新田的领带。 “你这个新兵,你知道为什么把我们俩人分到同一组吗?本来我们应该各自和管辖区的片警组成一组的。这样我就可以把麻烦琐碎的事都扔给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动了。但是上面跟我说,让我照顾一下新人,我才勉强同意跟你一组的,知道吗?” “我知道,真的对不起。”新田低着头认真地道歉。 “我既然接下了这么麻烦的工作,再没有些补偿就太吃亏了。你刚才说抢功劳?这种不光彩的事情我当然要做。” “欸?”新田吃了一惊,抬起了头。 本宫也放开了新田的领带,不怀好意地笑道:“要是听懂了我的话,就赶快返回本部吧!” 04 不知道本宫是怎么向稻垣等人汇报的,反正结果是上头指示,对案发现场周围所有的自助式餐厅进行彻底盘查。话虽这么说,但现在在店内设置吸烟区的餐厅已经不多了。而且几乎所有店里都安置了摄像头,所以搜查员们主要的工作就变成了看录像回放。根据现场捡到烟头的检验结果,如果犯人真是从自助式餐厅偷走了烟头,那么他进入餐厅的时间应该是在晚上九点以后。 根据以上线索,搜查员在位于东阳町的一家牛肉饼自助餐厅拍到的监控录像中发现了可疑人物。 录像中出现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性。身穿黑色夹克衫和牛仔裤,头戴棒球帽。在吸烟区的座位上,除了这个男人,还有另外两组客人。奇怪的是,这个男人并没有吸烟。晚上十点刚过,其中一组客人离开了。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也紧跟着慢慢起身,靠近了烟灰缸回收区。然后他从夹克衫的兜里掏出一个白色塑料袋,拿起了其中的一个烟灰缸,将里面的烟头迅速倒进了白色塑料袋中。最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这家餐厅其他的位置也安装了摄像头,每个摄像头都拍到了这个男人的身影。从这些录像画面中找出了几张脸部拍摄得比较清晰的画面,打印出来分发给了搜查员们。这个男人的面部特征是颧骨较高、下巴尖。搜查员们拿着嫌疑人的照片,分别开始了对负责区域的搜查。 新田和本宫两人理所当然首先拜访了田所美千代。田所美千代的回答使案情取得了重大突破。她看了照片之后,有些胆怯地说认识这个男人。 “是你丈夫的熟人吗?” 田所美千代摇了摇头:“不,我丈夫应该不认识这个人,而且这个人也应该不认识我丈夫。” “那么说来,是你认识的人喽?” “是的,”田所美千代答道,“他是我料理培训班的学员。” 男人名叫横森仁志。住在江东区的东阳,距离发现他的牛肉饼自助餐厅不到两百米。根据搜查员对这个男人的背景调查结果,他应该没有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而且他有一辆自行车。 搜查行动中还有另外一个重大收获:横森盗取的烟头的主人找到了。是一位在附近公司上班的工薪族,也是这家餐厅的常客。 搜查员请餐厅店员再看到那位客人时联络警方,不久就接到了电话。搜查员们马上赶到餐厅,见到了那位客人,并取得了他的协助,做了DNA鉴定。 鉴定结果出来了,烟头确实属于那位客人。根据这一点,可以判定是横森在杀人案发现场丢弃了烟头。调查至此,终于有证据可以带横森回来问话协助调查了。不知本宫是如何协调的,最终的结果是本宫对横森进行问话调查,新田作为记录人一同出席。 横森承认了从牛肉饼自助餐厅里偷取了烟头,并扔到了案发现场,但并不承认杀人。他声称自己绝不会干出杀人这种事。 “那你为什么要把烟头扔掉?”本宫目前的语气还算客气。 横森一脸不耐烦:“只是为了搞点破坏,恶作剧。” “恶作剧?” “有时会经过施工现场附近,觉得很吵,所以就搞点小动作,就是这么回事。” 横森之所以能这么沉着冷静地应对,应该是看穿了警方没有掌握什么有力的证据。可是当本宫表示要搜查他的住处时,横森忽然惊慌起来。 “搜查我的住处,为什么我的住处要被你们搜查,我什么都没有做过。就因为一个和我毫不相关的人被杀了,你们又没有任何证据,有什么权力这么做?”横森激动地说,脸色显得很苍白,可是眼睛周围却红红的。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你现在已经等同于被逮捕了。” “这是什么意思?” “喂,你给他解释一下。” 新田将目光转向了充满疑惑的横森。 “你刚才已经承认了把烟头丢弃在施工现场。这个行为触犯了轻犯罪法的第一条。可以处以一天以上三十天以下的拘留,并处以一千元以上一万元以下的罚款。” “怎么会这样……” “这下你明白了吧,今天晚上你就在这里好好过吧。听说这里的拘留所睡起来还算是舒服的。”本宫幸灾乐祸地说着。 另一方面,搜查员搜查了横森的住处,很可惜并没有发现凶器。也没有发现可能在犯案时使用的沾着血的手套之类的东西。但是发现了摄像头拍下的黑色夹克衫。另外还搜出了六条牛仔裤和七双鞋,连同棒球帽一起被带走了。 在对搜查到的物品进行了鉴定之后,发现黑色夹克衫的袖口处用清洗剂洗过。之所以没有拿到干洗店去清洗,应该是怕遭到怀疑吧。但是即使送去干洗店清洗,也不会影响鉴定结果。以现在的科学鉴定技术水平,可以检验出以微米为单位的血迹。 夹克衫的袖口确实沾有血迹,进行了DNA比对后,证实是田所升一的血迹。 最初横森还保持沉默,后来可能意识到警方已经掌握了证据,便开口承认了罪行。被本宫问到犯罪动机时,他说是为了把田所美千代变成自己的女人。 横森从去年秋天开始参加料理培训班。契机是某一天,横森忽然想自己烤面包,于是在网上搜索到了田所美千代的培训班。第一次上课见到田所美千代时,用横森的话说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在浏览网页上的照片时,横森已经感觉到了,田所美千代是一位十分有魅力的女性。不仅有美丽的外表,而且对人温柔体贴入微,很会为他人考虑,并聪敏过人。对横森更是格外的照顾。他只要有一点点失败,美千代马上会给予鼓励,使横森很快又充满了信心。她的声音格外温柔,像姐姐对弟弟说话一样亲密。 “这恐怕是你自己的想法吧,”本宫在横森的叙述途中打断了他,“她对你温柔的照顾,是因为你是她的学员,她对待每位学员都是这样的吧。” “不是这样的,”横森激动起来,“她对我是特别的,有一次我把面包烤焦了,她特意走到我后面,手把手教了我。这样的事情她只对我一个人做过。” “这难道不是因为你笨手笨脚的,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吗?” “不是这样的!”横森拍着桌子叫道。 “算了算了。”本宫说着对横森做了个冷静下来的手势。 “先来听听他怎么说吧,”本宫对新田说完,又将目光转向了横森,“也就是说,你对那位夫人一见钟情了?” 横森说得更煞有介事:“不是一见钟情,是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人。” “无所谓了,然后怎么样了呢?” “后来当然是继续参加培训班的课程,在日程允许的前提下。” 横森自从去年九月开始就处于赋闲状态。因为他只要一去公司,心脏就会剧烈跳动,仅仅坐着都觉得很辛苦,额头开始不停出汗。去医院检查后,被诊断为抑郁症。 横森本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每天都去参加培训班。只可惜培训班对参加人数有限制,而且培训费也不便宜。最终,横森竭尽全力每周能参加个两三次。 对于横森来说,每天都在热切地等待着上课那一天。与田所美千代相见,变成了他人生最大的乐事。今天她会穿什么样的衣服,会梳什么样的发型,会对自己致以什么样的笑容,光是想象着横森就会心潮澎湃。 随着时间的推移,横森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跟美千代学习料理了。他想知道美千代更多的事情,想要把她据为己有的欲望也日益强烈起来。 有一次,教室里只剩下横森和美千代两个人。横森心想,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横下一条心对美千代告白了,他对美千代说:“我喜欢你,我从心底爱着你。” “那田所美千代是怎么说的呢?”本宫问道。 横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她说,谢谢……” “谢谢啊,然后呢?” “只说了这一句,”横森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继续说道,“所以我又追问她,你觉得我怎么样?” “答案是什么呢?” “她说觉得我是个好人,还是个好学的学员。” 本宫瘪着嘴说:“还不错啊,至少没有被讨厌。” “对于她来说,这样的回答已经是极限了,因为她是有丈夫的人。”横森的表情冷了下来。 “我觉得这事不是你想得那样,”本宫有些腻烦地嘟囔着,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张大了嘴,“喂,这个不会就是你的杀人动机吧?” “是的,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想把她变成我的女人。” “可是即使你杀了人家的丈夫,她也不一定能成为你的女人啊。” 横森毫无畏惧地给了本宫一个白眼:“你是不会明白的。” “不明白什么呀?” “一切本应进行得很顺利。她的丈夫死了,她就恢复了自由身,也可以和我自由地恋爱,过着无比幸福的生活了,”横森歪着嘴恶狠狠地说,“而这一切都被警察给破坏了。” 本宫缓了缓神,看着新田的方向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家伙精神不正常”。 随后,横森详细地供述了作案经过。先是从田所美千代口中听说了被害者有跑步的习惯,然后通过多次的尾随跟踪摸清了跑步的具体路线。因为害怕警察查出犯人的住处在附近,使用自行车作案,特意在案发现场丢弃了烟头以混淆视听。横森本人不抽烟,用烟头扰乱视线这一招一举两得。那家牛肉饼自助餐厅横森去过很多次,对吸烟区的设置和情况非常熟悉。 具体的作案手段,基本和新田的推断一致。横森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上了被害者。然后叫出了他的名字,“田所先生”。被害者觉得很奇怪,停下了脚步,就在施工现场的正前方。 横森从自行车上走下来,慢慢走近被害者。为了使其放松警惕,横森还笑着说:“好久不见了。” “你见过被害者吗?”本宫问道。 横森摇了摇头:“我认得他的样子,但他应该不认识我。但有人跟你说好久不见时,第一反应会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然后会回忆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之类的,注意力就被分散了,我就是瞄准了这个时机下手。 “当时我确认了四下无人,拿出了事先藏在身上的刀,朝被害者的腹部刺了下去。把刀拔出来后,被害者本能地捂住了肚子。我抓住他的手腕,从事先打开的栅栏缝隙中把他拖进了施工现场,又在他背部刺了一刀,他就倒在地上不动了。然后我把烟头扔下,走出栅栏并把栅栏恢复原样。最后蹬上自行车骑走了。一直骑到永代桥,中途没有碰上任何人。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上天的眷顾,神灵在保佑着我。” “那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吧。”听完横森大致的供述后,本宫开了口。 “你猜我们是怎么找到你的?是田所美千代看了你被摄像头拍下的照片后,告诉我们你叫横森仁志的。也就是说,你一心想得到她,却因为她被逮捕了。” 可是横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以呢?”横森并没有出现本宫期待中的反应,淡淡地问道,“你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你做了一件没用的事情,毫无意义可言。只是白白葬送了你的人生。” 横森听后向本宫投来了同情的目光,用毫无变化的语调说道:“你什么都不懂。” 05 “真是完全被他打败了。我做刑警很多年了,这些年发现头脑奇怪的家伙越来越多。以前案件的犯罪动机,多半不是金钱纠纷就是感情纠葛,现在因为这种动机犯罪,真是让我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完全理解不了。虽然这么说,我也干不了几年刑警了,可是你却刚刚开始。想起你的将来,真是深表同情呢。”本宫说这话的时候,正和新田两人走在周围建满高层公寓的人行道上。本宫去了理发店,重新修剪了一贯的大背头。他好像有解决了案子之后先去理发店理发的习惯。 “但是,这个案子真的真相大白了吗?”新田歪着头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横森本人已经承认了,也交代了事情发生的始末。” “这个我知道,不过对于他的犯罪动机,有一点我觉得还是有不太能接受。” “这个我也不能接受。因为那么可笑的理由去杀人真是不正常。不过本人就是那么交代的,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话虽这么说……” “到底怎么了?还有什么让你耿耿于怀?”本宫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嗯,这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心里还有些疑惑。”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因为你碰巧识破了犯人的烟头障眼法就在那里自鸣得意了?那种推理,只要我花点心思也是能够做到的。” “这个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干嘛,你这么默默地笑什么呢?我们已经到了,要进去了。”本宫说着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公寓。 在听取横森的供述内容时,田所美千代原本平静的表情明显变得紧张僵硬。虽然化着妆,还是能看到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更加详细的细节稍后会慢慢整理出来。刚才我说的大致就是横森交代的内容了,您听后有什么感受?”本宫转述完后,提出了这个问题。 田所美千代连连眨着眼睛,喉咙滚动几下之后,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真是太意外了,没想到是那位男士做了这种事……来我的培训班之前他完全不懂料理,能够让这样的人喜欢上料理,我还为此很高兴呢。” “很可惜,那个男人真正迷上的并不是料理。真是很让人气愤的一件事。再次请您节哀。”本宫说着低头鞠了个躬,新田也赶快做了同样的动作。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件事,原本以为他是一个很周到的人。” “那……请问夫人您知道横森对您的心意吗?”面对本宫的这个问题,田所美千代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说完全不知道的话是骗人的。正如您刚才所说,有一次他当面向我告白了。” “那您当时没有感到可能会有危险吗?比如说被跟踪之类的?” 田所美千代看是去很难过的摇了摇头,说道:“也许是应该考虑周全。我觉得自己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好像也没有到需要做些防范的地步。我还是太缺乏警惕性了。” “现在这个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家伙会把别人对自己单纯的友善误认为是爱情呢。” “说得真对,要是我能早点意识到这一点……”田所美千代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俯下了身子,用经常握在手里的手帕擦拭着眼角。 新田抬起了头,又看见了那个餐具架。那里依然摆放着六只巴卡拉的葡萄酒杯。那套属于哈考特·暗夜·完美系列的产品。据说是结婚一周年时田所升一送给妻子的礼物。结婚一周年——这个特别的日子。此时此刻,新田头脑中的那团迷雾突然消散了。一直以来在眼前徘徊却看不清楚的真相渐渐清晰起来。而那幅清晰的景象反映出的事实,让新田自己也大吃一惊。 “请问夫人,您在料理培训班上做过巧克力吗?”等新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脱口问出了这个问题。 “巧克力?”田所美千代一脸不解的样子。 “就是说在情人节前夕,电视里也经常在演,做一些手工巧克力准备送人之类的活动。” “啊……”美千代点头说道,“我们培训班也做这个活动。但并不是单纯做巧克力,而是利用巧克力来制作一些有个人特色的甜点。” “今年也做了这个活动吗?” “是的,今年也做了。应该是在二月初的时候举行了讲座。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夫人也给您丈夫准备了手工巧克力吗?” “送过了,那个……警察先生。” “案发当晚,”新田直接盖过了田所美千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您丈夫喝酒了吗?那一天是白色情人节。问了他公司里的员工,大家一致反映您丈夫是一个特别重视与家人团聚的人。如果他在情人节收到了您送给他的手工巧克力,一定会在白色情人节这一天回赠些什么吧?” 田所美千代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新田看来像是重新调整了一下状态。 “是的,”美千代答道,“正如您所说,那天晚上我们喝了红酒。” “那么食物呢?没有出去吃吗?” “没有,但不是我准备的料理,是我丈夫准备的。” “您丈夫做的?” “他毕竟经营着多家餐饮店,在料理方面还是有两手的。” “那么,那天晚上的料理是什么呢?” “是浓汤炖牛肉,和红酒是绝配。”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晚饭大概是晚上几点?” “好像是……”田所美千代歪着头回想起来。 “大概是晚上九、十点钟?” “嗯,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 “也就是说,饭后不到两小时您丈夫就去跑步了。他又喝了酒,这样对身体可不太好。” 新田感觉到田所美千代眼中瞬间闪过了一道凛冽的寒光。但只是一瞬间,她的脸上马上浮现出了令人怜爱的微笑。 “虽然说喝了红酒,但并没喝多少。平时他也经常酒后出去跑步,所以我就没太在意。不过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我应该告诉他这样对身体不好,阻止他去跑步的。” “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自信的人经常会乱来呢。” “说得没错,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晚了。” “但是,被害者是不是真的乱来,不好好调查一番是不知道的,所以我打算接下来好好查一查。” 好像没有弄清楚新田刚才那番话的意图,田所美千代的眼神显得有些彷徨。 “我准备再研究一下司法解剖的结果。是否喝了酒,喝了多少,当晚吃了什么食物等,根据解剖的结果都能够找到答案。” 那位美丽的料理研究家的脸上,好像戴上了能乐表演时使用的面具一样,变得毫无表情。三个人也就此陷入了沉默。 “目前为止的搜查情况大致就是这样,”还是本宫首先打破了沉默,“接下来如果再有什么情况,我们再向您通报,今天就到此为止,告辞了。” “好的,拜托你们了。”田所美千代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田所美千代将两人送到门口,正准备告别。美千代叫住了新田,说道:“夫妻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你很年轻,有些事情可能还理解不了。” 新田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两人刚走出走廊,本宫就用胳膊肘顶着新田的腹部,说道:“你这个家伙,要想问那种问题为什么不早说,搞得我很被动。” “对不起,我也是忽然想到的。” “那又如何,你也不能那样做啊。” “本宫前辈,”新田停下脚步,看着本宫的脸说道,“我还有一个请求,请一定听我说完,拜托了。” 06 在拘留所里见到横森时,他的表情有点无所畏惧的感觉。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新田,头抬得高高的,下巴上扬。 “今天是你负责问话吗?”横森先开了口。 “看你的脸色真不错,一点都不像即将要被起诉的杀人嫌疑犯。”新田说道。今天是本宫负责记录。这是本宫和稻垣交涉后争取来的结果。 “你说要起诉,怎么还不快点起诉我?有那么费劲吗?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那可不行,我们还没有了解到事件的全部真相。” 横森一脸不耐烦地撇着嘴说:“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三月十四日,田所夫妇并没有一起吃晚餐,”新田直接进入了主题,“被害者田所升一那天一滴酒都没有喝,胃里残留的食物也和他夫人所说的完全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 横森把目光投向一边,嘴里嘟囔着:“我怎么知道。” “田所升一是一个非常重视与家人团聚的人,这样一个人在白色情人节的晚上却没有和自己的妻子共进晚餐,我们很想知道其中的缘由。” “那你们自己去想吧,跟我说也没用。”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一对结婚三年的夫妻,一般来说在白色情人节的晚上应该一起庆祝一下吧。” “一般来说可能是吧,不过夫妻之间的事情很复杂,不能一概而论。” “原来如此,”新田盯着横森消瘦的脸庞,继续问道,“你为什么选择在那天晚上下手?” “欸?”横森的目光有一丝慌乱。 “那天晚上是白色情人节。一对结婚三年的夫妻,很有可能会在家里庆祝一下。还有可能会喝酒,喝了酒一般就不会出门跑步了。你埋伏在那里扑空的可能性很大,你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 “……我忘了。” “忘了?” “忘了那天是白色情人节,仅此而已。” 新田摇了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牛肉饼自助餐厅点了些吃的。摄像头拍得很清楚。而且你点的是白色情人节的特别套餐,即使你之前忘记了,那时也该想起来了吧。” 横森眼见着自己的谎言被当场揭穿,怄着气别过头去。 “田所夫妇,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在渐渐恶化,”新田说道,“根据调查,田所升一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在外面吃饭。据他的部下反映,社长最近开始参加一些不是必须要出席的饭局。根本的原因是为了避免在家里吃饭吧。参加聚餐多半就会喝酒,只要喝过酒,回家以后就不会再出来跑步了。对,田所升一近期的跑步频度确实降低了。负责区域的搜查员通过问询调查,已经确认了这一点。那么,什么样的日子田所升一一定会出来跑步呢?”看着横森的尖下巴,新田继续分析道,“那就是有家庭庆祝活动的夜晚。那样的夜晚他会命令部下早点回家,这样一来田所升一自己也不会安排商务聚餐。而且又没有喝酒,正是跑步的好机会。事实上,那天晚上他确实换上运动服出了家门。问题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并且选择在白色情人节的夜晚下手的理由是什么呢?” 听了新田的一席话,横森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把脸转向了一侧。 “横森先生,”新田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去杀死田所升一的呢?” 横森脸颊两侧的肉略微抖动了一下。 “真是不可思议,昨天我们去拜访了田所美千代,跟她说了事情的始末。她却没有说你一句坏话。听她的语气好像自己也有错一样,这是怎么回事?”新田说完,在一边默默地等待着横森的反应。 过了一小会儿,横森深深叹了口气,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抿着嘴笑着说:“真是了不起,看来在刑警中也有聪明人。”横森说着看向了新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的话显得我太失败了,所以就隐瞒了一部分,既然你已经看穿了,那就没办法了。” “果真是受人指使吗?” “不是的,是我提议这么做的,为了要把她救出来。” “你口中的她是指田所美千代吧,救她出来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把她从那个魔鬼一样的男人手中解救出来。”随后,横森开始了回忆,叙述了以下的内容。 横森对田所美千代告白之后过了几天,两人又偶然的有一次独处的机会。这次横森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她本来穿着长袖的对开襟毛衣,因为感觉有点热便脱掉了外衣。穿在里面的针织衫是半袖。田所美千代露出的手臂上面有很多黑色的淤痕。 横森问她手臂怎么受伤了,田所美千代像是受了惊吓似的又穿上了外套,然后坚持说自己是不小心撞到了。 横森当然不相信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话。结果在横森的一再追问下,田所美千代终于开了口,说丈夫对自己实施了家庭暴力。他虽然平时给人的印象是温柔体贴有包容心,实际上在家里只要稍有不满意就动手。最过分的是他的嫉妒心,田所美千代只要和任何一个男人表现得稍微亲近,他就要发狂。他还希望料理培训班不要再收男学员了。 听完以后,横森说:“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人,你应该和他分手。” “如果真的能分手就好了。”田所美千代哭着说道。据她说,从前自己父亲的公司经营困难,从田所升一那里得到了很多支援,如果真的离婚,恐怕田所升一会要求自己的父亲还钱。父母年纪已经大了,不想再让他们受苦。 “我被深深地震惊了。平时看起来那么开朗活泼、无忧无虑的她,脸上竟然出现了那么悲伤的表情。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一个敏感、容易受到伤害的女人。我第一次意识到,也许她平时像戴着面具一样,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了。同时我也感到非常愤怒。我不能允许这种荒唐的事情继续发生,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是指杀害田所升一吗?” “就是这个。” “那你告诉田所美千代你的想法了吗?” “说了,但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你是怎么说的?” “如果没有你丈夫的话,你会和我在一起吗?——大概是这个意思。” “那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很难过似的摇了摇头,”横森耷拉着眉毛说道,“她说让我千万不要乱来。这件事她自己默默忍受就好了,不想把别人牵扯进来。当然如果自己的丈夫不在了,就可以自由迎接新的恋情了,但这仅仅是一个梦,自己已经放弃了。听了她的这番话,我暗自下了决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把她解救出来。” 新田和坐在旁边的本宫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重新看着横森,问道:“杀人计划呢?是你们两个人一起想出来的?” “都是我一个人计划的。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就是那个家伙在白色情人节晚上会出来跑步,是她告诉我的。” “但是她还是背叛了你,看到你被摄像头拍到的照片时,她马上就说出了你的名字,关于这一点你怎么看?” “我不认为这是背叛。对她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即便她当时撒了谎,早晚也会被拆穿。她的选择是正确的。而且我已经说过多次了,你们什么都不懂。我本来就是想把她救出苦海,能做到这一点,我就没有遗憾了,我相信她一定也在心里感激我。”横森扬着尖尖的下巴,语气里充满了骄傲。 07 端到面前的盘子里盛着切成扇形的蛋糕,上面装饰着巧克力,看起来色泽鲜明诱人。 “这是今年的情人节之前,我向学生们推荐的一款蛋糕。”田所美千代说道。她此时穿着针织衫,针织衫外面还系着围裙。 “你的丈夫也吃过这款蛋糕吗?” 田所美千代耸了耸肩,说道:“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今年的情人节,你应该没有送给你的丈夫巧克力吧。不,即使你想送,他应该也不想接受吧。” “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你想说什么呢?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吗?”她说着,把一杯茶放到了新田面前,空气里立刻充满了红茶的清香。 新田此刻正在田所美千代开设的料理培训班里,与她相对而坐,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本宫这一次没有来。 “最近,我从一个女孩那里听到一段很有意思的言论。她说女性的素颜,是分为真素颜和伪素颜的。” 田所美千代脸上挂着微笑,往一侧歪着头,眼睛里却泛出了警惕的光芒。 “横森仁志说他看到了真实的你。他说开朗活泼的表面是你的面具,面具下面藏着一个敏感、容易受伤的真实的你。但是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他看到的是你的真素颜吗?” 田所美千代眨着眼睛说:“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定期会去健身中心健身吧?每周去游泳池两次左右,没错吧?” “嗯。” “那就奇怪了,横森仁志说在你的小臂上看到淤痕的那段时间,你和往常一样去健身中心的游泳池游泳。但是认识你的常客和所有工作人员没有一个人看到过你小臂上有淤痕,这是怎么回事呢?” 田所美千代仿佛觉得不可思议,黑眼球转向左上方,反问道:“淤痕?我说过那样的话吗?” “你应该说过遭受了丈夫的家庭暴力之类的话吧?” “家庭暴力?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我真的听不懂。” 新田端起了面前的红茶杯,说声“我不客气了”,然后喝了一口,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开口道:“果然是这样,跟我的推断一样。手臂上的淤痕是化装伪造的,家庭暴力也是子虚乌有的编造。” “你到底什么意思?” 新田从上衣兜里掏出了一个记事本。缓缓说道:“我们对你丈夫平时使用的个人电脑进行了彻底的搜查,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他开始频繁登陆一个调查公司的网站。那是一个以调查婚外恋为主业的公司。你的丈夫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这个嘛……”田所美千代又耸了耸肩,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了。 “我询问了料理培训班的一些学员。对于横森被逮捕的事,虽然有一些人表示出了惊讶,但有相当一部分人则表示,那个人确实有可能那么做。横森对你的着迷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们甚至担心横森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但是只有一个人,表示出了不同于其他人的担心。他说看着横森,觉得他很有可能随时攻击山口先生。你认识的吧,南北出版社的山口孝弘先生。” “他是这里的学员,之前我出版料理书籍时,受了他不少照顾。” “好像是这样,听说你们的关系很亲密呢。” “那是因为要出书,有很多细节问题需要一起商讨。” “听说你和山口先生的关系远不止于此,虽然你认为自己可能隐藏得很好,但女人的直觉总是比男人来得准确。” 田所美千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是听谁说的?”她的眼睛里露出了尖锐的目光。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作为一名刑警,得到一个消息后就会不自觉地展开推理。横森的话不能全盘接受,因为我怀疑在他的供述的背后,还隐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实。” 田所美千代伸手拿起了茶杯,说:“喜欢推理也是你的自由。” “有一位女性,她发生了婚外恋,”新田开始叙述自己的推理,“很不幸的是被自己的丈夫发现了。这样一来,她很有可能陷入离婚危机之中。但是她不想离婚。因为丈夫财力雄厚,只要保持着婚姻关系,她就可以继续过奢侈的生活。那要怎么办呢?真是烦人。这时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性格极端偏执的男人。当她意识到这个男人非常迷恋自己时,就想到了要利用他。她给这个男人制造了一个错觉,就是如果自己的丈夫消失,他就能和自己在一起。结果,一切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男人帮忙杀掉了自己的丈夫。并且因为犯案过程中的疏忽被警察抓住了。这样一来,一切障碍都消失了,真是可喜可贺。你认为这个推理怎么样?” 田所美千代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红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望着新田:“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但是警察先生,那位女性犯了什么罪呢?” “如果能证明犯人是受她教唆后犯罪,那么她的罪名和犯人一样,都是杀人罪。” “要是能证明的话,对吧?现在有什么证据吗?还是仅凭神经不正常的犯人的几句话,就能判定那位女性有罪?” 新田的下巴微动,眼睛瞪着田所美千代。田所美千代也没有逃避新田的视线,两人的目光交汇在巧克力蛋糕的上方。 “很可惜,并没有证据,”新田开口说道,“已经跟横森谈了好多次,他和你之间的联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留存的你发给他的短信,还是关于料理培训班的内容。” “事实如此,因为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过那样的交谈。” 两人再一次怒目相视,不过这一次田所美千代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看了看手表,然后说道:“已经这么晚了,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学员们就快来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您回去吧。” 新田咬紧了牙根,叹了口气点头道:“好的。” 新田起身,向门口走去。穿好鞋后,新田再次转过身对田所美千代说:“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如果横森没有被警察抓住,你打算怎么办?他可是一心一意想和你在一起,搞不好会跟踪纠缠你。” 美千代的肩膀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好像在说“就是这个问题啊”。紧接着说:“完全不担心,那种男人,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说这话的时候,新田从田所美千代嘴唇的缝隙中看到了她粉红色的舌头。她的表情让新田联想到了紧盯着猎物的毒蛇。 新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下我终于看到了你的真实面目。” 田所美千代听后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光芒,开口道:“希望这次的事对于警察先生来说是一次很好的历练。” “我会记住这次教训,以后绝不会再被女人的面具欺骗了。”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房间后,新田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假面与蒙面 01 十月八日,星期五。山岸尚美精神饱满地站在酒店前台。下周一是体育纪念日,所以从明天开始进入三天小长假。再加上适逢结婚季,酒店房间都被约满了。预约的客人之中还有几个来自外地的旅行团,尚美在心中默默期望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 东京柯尔特西亚酒店办理入住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以后。两点钟刚过,就有一群男人到达了酒店大堂。看到他们的一瞬间,尚美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真讨厌,千万别到我这儿来办手续啊,尚美在心中祈祷着。 那群男人一行五人。除了有两个人能明显地看出已经四十多岁了,其他人根本判断不出年龄。但这几个人一看就是同类型的人,身上散发着相同的气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领头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厚重的格子夹克衫,所有的扣子都紧紧扣着,背着茶色的双肩包。头发毛毛躁躁的,脸色青白,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尚美看着他,脑海里浮现出人气女艺人粉丝见面会的情景,尚美心想,他倒像是经常出没于那种场合的人呢。其实尚美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所以也不是很了解实际情况。 那群男人一直站在那里商量着什么,终于好像有了结论,准备开始行动了。不幸的是,他们一行人向前台走了过来。尚美的身体不自觉地僵硬起来,前台还有其他接待人员呢,千万别到我这里来,尚美在心里默念。 可是尚美的愿望落空了,那群男人很快来到了她的面前。这下没办法了,尚美只能说:“欢迎光临。” “我叫目黑。”黑框眼镜男说道。 尚美查看了一下电子屏幕,找出了他的预约记录。 “您是目黑和则先生吧。” “是的。”男人点点头。 名字叫目黑还戴着黑框眼镜——这是在搞笑吗! “您预订了今明两天,标准双人无烟房一间,豪华三人无烟房一间,对吗?” “是的。”目黑面无表情地回答。即使和这个人面对面说话也不太看得出他的年龄。他看起来既像高中生又像中年大叔。 尚美将两张住宿登记表放在了前台上。 “请填写姓名和联系方式。” 目黑没有填写,有些迷惑地转身看着另外四人。然后这五个人开始嘟嘟囔囔的商量着什么。看起来好像还没有决定好房间怎么组合分配。 “如果还没决定怎么分配房间,先填写代表的信息就可以了。” 听了尚美的话,这几个人又开始商量派谁做代表。最后,目黑和另外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被选为代表,开始填写住宿登记表。根据他们填写的信息,目黑的住址在枥木,而叫犬饲的中年男子的住址却在静冈,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您在预约时希望用现金结账,请问有变化吗?” 那群男人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点了下头。然后目黑开口道:“可以。” “好的。根据本店的规定,在办理入住的时候,需要向预计用现金结账的客人收取押金。双人间的押金五万元,三人间的押金七万元,如果入住两天,押金也要各自翻一倍。” “怎么要先付款呢?”目黑不满地问道。 “只是押金而已,您退房的时候,会把剩余的金额退还给您。” 男人们又一次开起了小会,叽叽咕咕的讨论起来。因为房间不同,需要预付的押金也不同,他们是在为这个争论。 “真麻烦。”尚美在内里抱怨道。 在他们得出先平摊那二十四万元的结论之前,商量了至少五分钟。要是赶上客流集中的高峰期,恐怕要被其他客人投诉了吧。 终于办完了手续。尚美把房卡递给早就等在一旁的服务生,鞠了一躬说道:“请慢走。” 但是有一个男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是那个叫犬饲的中年胖子。他盯着尚美,好像有话要说。 “请问有什么不清楚的吗?”尚美首先发问。 犬饲开口说:“TACHIBANASAKURA。” “什么?” “我说TACHIBANASAKURA,她今晚不是要入住你们酒店吗?”犬饲红着脸挤出了一丝微笑,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能告诉我她住在哪个房间吗?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尚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TACHIBANASAKURA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大概是哪个人气偶像的名字。 “实在抱歉,我们酒店有规定,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信息,请您理解。”尚美道了歉并鞠躬。 犬饲发出了啧啧声,抱怨道:“什么嘛,真小气,告诉我一下又能怎么样?” “我不是说过了吗,她不会告诉你的,”目黑折返回来,抓住犬饲的手腕说道,“这种地方是不会告诉我们的,我们必须要自己想办法。” “切,真是没办法。”犬饲厌恶地瞪了尚美一眼,极其不情愿地走向了电梯间。 但是那群男人并没有都回房间。一位戴着红色针织帽的身材矮小的男人和一位骨瘦如柴的男人留了下来。他们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彼此间并无交谈。红帽男注视着前台方向,排骨男则一直盯着酒店大厅的正门。 尚美轻轻地问站在自己旁边的后辈接待员:“TACHIBANASAKURA是什么人物啊?” 后辈挠了挠头,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不如我们上网查一下吧。” “就这么办。” 尚美回到了酒店后面的办公楼。打开电脑连上网。用TACHIBANASAKURA一检索,就得到了答案。 原来她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偶像,而是一名作家。除了性别和出生日期以外,其他信息都是非公开的。名字用片假名表示,是不是真实姓名也无从判断。今年春天发表了处女作,而且还拿到了有名的新人大奖。看到这里,尚美想起了好像听人说起过她的书很好看。销量也非常高。虽然大致被归在青春小说的范畴里,实际上有很多激烈的性爱场面的描写,据说这一点也是她大受欢迎的真正原因。从出生日期来看,她才二十七岁。 原来那群家伙的目标是——女作家。 尚美在电子屏幕上重新确认了一下预约名单,并没有发现TACHIBANASAKURA。但是他们好像很确定作家会住在这里,所以才舍得花大价钱追过来。这么看来,这个TACHIBANASAKURA可能真的会入住这里。 即使如此,只知道性别和年龄,为什么那群人就会对这个作家如此着迷呢?难道她的作品真的有那么优秀吗? 尚美关上了电脑,回到前台。环顾了酒店大堂一周后,尚美不禁大吃一惊。目黑和犬饲也出现了,他们几个人分散坐在大堂的各个角落。每个人的眼神都很认真,他们是在等待TACHIBANASAKURA的出现吧。可是他们连作家的样子都不知道,怎么等呢? 再看看那几个男人,手中都握着手机,而且没有用手机在做什么,一旦有年轻的女性经过,他们好像就会和手机上的画面进行对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前来办理入住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但是尚美却一直很留意那几个男人。他们时不时交换位置,已经持续观察了两个多小时了。 把前台业务暂时交给后辈接待员后,尚美离开了前台。她通过员工专用通道从后面绕了一圈,来到了大堂的一个角落。这个位置对于前台和盯着正门看的男人来说,是一个死角。 尚美做出环视酒店内运行情况的样子,从背后慢慢走近了红帽男。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手中依然握着手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酒店正门。尚美站在他的背后,看清了手机画面。正如尚美所想,手机的液晶屏幕上是一位女性的照片。而且,是一个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女。小巧的瓜子脸,眉眼很立体,像是欧美混血儿。但是,说不清哪里又给人一种质朴的感觉。 尚美悄悄离开了红帽男,又慢慢向犬饲背后靠近。犬饲仰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机举起的高度和脸部一致。只要站在他的后面,很容易就能看到手机上的画面。 画面上显示的,是和红帽男的手机里一样的照片。这下可以确定他们正在找寻照片中的女性。虽然不知他们是从哪里搞到的,应该是TACHIBANASAKURA的近照吧。拥有如此美貌,也难怪这群男人会这样疯狂地着迷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 尚美在返回前台之前先去了一趟办公室。看见了前台经理久我前辈。他是尚美所在工作部门的负责人,此时正站在那里翻着文件夹。 “久我前辈,能打扰一下吗?” “发生什么事了?”久我原本柔和的脸上,出现了警戒的神情。 尚美开始向久我介绍事情的始末。听到一半时,久我就开始撇嘴了。 “什么嘛,又有一群麻烦的家伙坐在大堂不走了。” “我们该怎么办呢?” “虽然很困扰,可我们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他们也没有影响其他客人,不能因为他们长时间待在大堂我们就加以阻止。” “但是,一旦那位女作家出现了,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举动呢。” “冲上去围住女作家,索要签名,请求握手之类的吧。”久我猜测道。 “很有可能。” “那就继续观察吧,到时候根据他们的行动我们再采取措施。不是只有五个人吗,他们也造不出太大的动静。”久我不愧是现场的负责人,面对这种情况还是很镇定沉着的。 “知道了,我们静观其变吧。” “但是,”久我面带愁容地说,“如果有我们能提前准备的工作,还是早点下手为好。” “提前准备的工作?” 久我来到屏幕前弯下腰,熟练地操作起来。调出预约名单后,一边快速查看一边向下拉着页面。 一会儿,久我停止了动作,说道:“哈,就是这个喽。” “是什么?” 久我用手指指着画面某处。预约人的名字是“望月和郎”,预约了一间豪华双人房,从今天开始一共四天。 “你看看这个预约的支付方法,是要求把账单寄给一桥出版社。” “是那个著名的出版社吧。” “而且住宿人的名字是‘玉村熏’,不是预约人本人。以前出版社曾经多次用这种方式预约房间。都是连续住上好几天。隐约听房间清理人员说起过,好像是作家在进行封闭式写作。届时会把大量的手稿等资料拿到房间里。” “啊,”尚美点着头说,“我也听说过这种事。” “最近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做了,所以你可能不是很清楚。你去调查一下那位叫TACHIBANASAKURA的作家的作品,是不是和一桥出版社关系很密切。” 尚美立刻在网上查询,结果不出久我所料。那位TACHIBANASAKURA所获新人奖的主办方正是一桥出版社。 “看来就是这样,”久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不知道‘玉村熏’是不是她的真名,反正那位叫TACHIBANASAKURA的女作家确实是要来我们酒店进行封闭式写作了。” “那我们怎么办呢?” “刚才我也说过了,基本上我们只能暗中保护她。但是,这种连续多天入住的客人是很宝贵的。那个叫作TACHIBANASAKURA的作家,也许以后还要进行封闭写作,所以我们酒店要给她留下一个安全、方便的好印象。如果被那些不知是粉丝还是什么的人打扰到她,甚至再出点乱子,那么她下次很可能就换到别的酒店了。” “我也有同感。” “为了不引起混乱,最好就不要让TACHIBANASAKURA出现在那群家伙的面前。这个叫望月和郎的人,应该是作家的经纪人吧。也许是这个人来办理入住手续,那么在办手续期间,最好让TACHIBANASAKURA在别的地方等待。” “那就跟望月先生商量一下吧。”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这件事能交给你吗?” “当然可以。” “那么,就按照这个方案实行吧。”久我起身,走出了办公室。尚美立刻准备联络望月和郎。他的联系方式在预约时已经记录过,是一个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好多声后,终于接通了。 “啊,喂………”电话那头传来了望月疑惑的声音。 “我是东京柯尔特西亚酒店住宿部的山岸,不好意思,请问是望月和郎先生吗?” “是的,我是望月。” “非常感谢您这次预约我们的酒店。有些事情想和您商量,您现在有时间吗?” “可以是可以,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没有,不是那方面的问题。有一些情况,我们认为事先知会您一下比较好。” “哦,要不当面跟我说吧。我刚刚到达你们酒店。” 尚美吃了一惊,不禁脱口而出:“您现在在哪儿呢?” “就在你们前台附近。” 尚美有些慌了,前台可不是谈论这种内容的好地方。 “我知道了,那我马上过去。” “那我直接到前台就可以了吧。” “对。” “好的。” 在确认对方挂断电话后,尚美也放下了话筒。然后迅速走到前台,观察起四周的情况。有一位穿着茶色大衣的男士正朝这边走过来。 “您是望月先生吗?”尚美问道。 “是的,是您刚才给我打电话的吧。” “是我,刚才真是失礼了。” “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是的,但在此之前有件事情先要和您确认。有一位即将入住我们酒店的人,登记的名字是玉村熏,您是和他一起的吗?” 就是这件事啊,望月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似的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那个人稍后过来。我想先过来替他办好入住手续,这样不可以吗?” “不是,没有问题,那么玉村客人大概什么时候过来呢?” “应该马上就过来了吧,”望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说道,“我们约好了在那边那间咖啡店见面。”说着指向了大堂里的露天休息室。 尚美心想,糟糕了,这下要被目黑和犬饲撞个正着了。 “有什么不妥吗?”望月有些警觉地问道。 “没有,望月先生,您预订了一间豪华双人间,从今天开始一共住四个晚上,对吗?” “是的。” “那么请您填写一下登记表。”尚美说着把一张住宿登记表递给了望月,同时也吓了一跳。因为尚美注意到在大厅里面徘徊的目黑等人的目光,正盯着前台。 他们一定是早就知道望月和郎就是TACHIBANASAKURA的经纪人。 尚美迅速在头脑中盘算着对策。她拿起一旁的便签纸,开始在上头写着什么。 “这样可以了吗?”望月把住宿登记表递给了尚美,住宿人一栏中赫然写着“玉村熏”的名字。 “可以了,那个,望月先生,能麻烦您帮我确认一下这个吗?”尚美说着把刚才的便签纸放到了他的面前。 便签上写的是:“千万不要向后看!听我说!” 望月吃惊得瞪圆了双眼。 “这次要入住我们酒店的客人,实际上是不是这个人?”尚美在便签纸的角落上写着“TACHIBANASAKURA”。 “欸?”望月的身体倾斜了一下。 “如果不是的话,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但如果是的话,我有些情况想要告诉您。”为了不让目黑等人产生怀疑,尚美说话时脸上一直挂着酒店前台接待员招牌式的微笑。 望月的眼神一时之间有些迷离,过了一会儿,舔了舔下嘴唇说:“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是那个人吗?” 望月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纠结的表情,眨了几下眼睛,说道:“我必须要回答你这个问题吗?” 从望月的立场和身份出发,他是不能回答这个问题的。 “我知道了,您可以不用回答。我先把目前的情况告诉您。酒店大堂里有五个男人,已经守了两个多小时了,他们的目的应该就是要见这个人,”尚美说着,手指向了便签纸上写着的“TACHIBANASAKURA”,接着说道,“现在,那群男人的视线正集中在望月先生您的身上,请无论如何都不要回头。” 望月听了尚美的话,正在往后转的头立刻停住不动了:“那些人真是麻烦啊。” “如果不发生什么混乱,那就皆大欢喜,但以防万一,我还是事先跟您说一声。” “谢谢。可是,该怎么办呢?”望月思索起来。 尚美办理着入住手续,心里却不禁担忧起来。为什么望月不赶快给TACHIBANASAKURA打个电话呢。还在这边磨磨蹭蹭的,一会儿她本人出现在咖啡店里不就大事不好了吗? “房卡,现在给您吗?” “嗯,啊!还是算了,”望月轻轻摇了摇头,“直接给本人吧,一会儿有一个叫作‘玉村熏’的人过来,把房卡交给他吧。” “本人?这样好吗?” “没关系,呃,你的名字是YAMAKISHI,是吧?”望月看着尚美的名牌确认道。 “是的,我叫山岸。” “你能在这里待多久?我是指,在前台这里。” “我吗?大概能待到五点左右吧,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情想对你说,能换个地方面谈吗?”望月提出了借一步说话的要求。 “对我说吗?” 望月点头,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尚美,说道:“五点以后都可以,等你有空的时候请给我的手机打电话。” 应该是有什么隐情吧,尚美答应望月后迅速把名片收了起来。 望月转身朝酒店大门走去,边走边掏出了手机。应该是准备联络TACHIBANASAKURA吧。而目黑等人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望月。最后排骨男和红帽男直接站了起来,看来是准备跟踪望月。 可是没过一会儿,两个人又回来了。看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应该是跟踪失败了。 在距离五点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一个男人来到了前台。男人戴着金边眼镜,身材有些臃肿,年龄应该在五十岁上下,提着一个巨大的手提包。那人看了看尚美的名牌,又看了看她的脸,怯生生地开了口:“呃,我是……MURA。” “什么?不好意思。”尚美表示没有听清楚,向前倾了倾身子,把手放到了耳边。 “我叫玉村,玉村熏。” 这次听清楚了。但是把眼前这个人和自己脑海中的“玉村熏”合二为一,再到反应过来他即将入住望月预订的房间足足花了尚美好几秒钟。 “哦,您就是玉村熏客人啊。” “嗯,”男人点了点头,说,“望月给我打过电话了”。 看来应该是没错了。尚美挥手把一旁的服务生叫了过来,又把事先已经准备好的房卡递给男人,对他说道:“非常感谢您入住我们酒店。” “房间的清扫,请在上午十一点到正午之间完成,其余的时间我一直都要用房间。” “知道了,我会转达给相关负责人的。” “那就拜托了。” 尚美目送了在服务生的指引下走向电梯间的玉村熏。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心里一惊,赶快又把目光转向了还在大堂里的目黑等人。 那群人的行动没有任何变化,还是紧紧盯着酒店正门和前台两个地方。 02 白班和晚班的交接是在下午五点。尚美交待好工作,在通往办公楼的通道里给望月打了电话。这次他马上就接起了电话,并且表达了歉意:“不好意思,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 “没有,没关系的。比起这个,刚才我好像看见大厅里有两个男人跟着您出去了。” “这个我也注意到了,所以叫了辆出租车,把他们甩掉了。” “那样就好。” “那个,山岸小姐,你可能觉得很多事情都很奇怪。比如说‘玉村熏’的事情。” “要说奇怪,不如说有些吃惊。” “包括这件事在内,有几件事情想要向你说明。等会儿能见个面谈谈吗?我现在已经回到酒店附近了,你说一个地点,我马上过去。” 尚美提议和望月在酒店的办公楼见面。办公楼建在酒店旁边,只隔着一条狭窄的道路,挂着东京柯尔特西亚分店的牌子。 望月没有反对,所以按照尚美的提议约好了在办公楼门前见面。 尚美刚到达约定地点没多久,望月就赶到了。一层的接待室正好空着,尚美就带望月去了那里。虽然叫接待室,其实里面只简单地摆着沙发和一张桌子,房间并不大。 “玉村熏是他的真名,”望月刚刚坐下便打开了话匣子,“目前居住在琦玉县的川口。看起来有点显老吧,其实不过四十多岁。” “他就是……那位作家吧?”听了尚美的问题,望月猛地挺直了后背,回答道:“是的,”又做了一个深呼吸,说,“他的笔名叫TACHIBANASAKURA”。 尚美有些惊讶,连眨了几下眼睛,说道:“对我公开这件事没关系吗?” “你总归是会知道的,”望月眯着眼睛,撇着嘴说,“刚才办理入住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犹豫过。考虑要不要我先拿了房卡,再转交给玉村。但是你已经知道房间号了,只要向打扫房间的人稍微一打听,就会知道住在房间里的人不是二十多岁的女性了。” “关于调查客人的隐私的事情我们是——”尚美还没说完,望月就开口说道:“我相信你们不会查客人隐私。但是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我想倒不如索性把一切都告诉你,然后请你帮助我们,这样会更有利于事情的发展。” “帮忙……吗?”尚美对望月的话显得有些疑惑,“您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非常简单。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将TACHIBANASAKURA保护起来,不让他的真实形象暴露。也许您已经有所了解,对外界来说他是一位二十七岁的女性,其他的一切信息都是保密的。” “好像是这样,应该叫他蒙面作家比较贴切。” “说这些听起来像是借口,但实际上刚开始我们也被骗了。他投来的应征稿件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女性。看了他的作品后我们非常激动。描写的内容既有趣又能唤起读者的性兴奋。果然最后他的作品众望所归地夺得了大奖。我们通过电话联系他时,接电话的也是一个可爱的女声,这下我们更加沸腾了。” “可是实际上却是……”尚美猜测着。 望月皱着眉头,瘪着嘴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等我们终于见到本人时,却大失所望。也就是你看见的那位大叔。他说他在自我简介里撒了谎,认为这样更容易获奖。接我们电话的,是他的高中生女儿。他还说不行的话可以退回奖项,虽然他这么说,可是这怎么行呢。和编辑部商量之后,我们想出了这样的办法,将计就计利用这些制造出一个卖点。也就是说把他包装成女性蒙面作家,让他出道。” “你们的计划好像成功了。”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我们成功地制造了话题,他的获奖作品也大受欢迎。而且他随后推出的新作品也登上了销量NO.1的宝座,我们真是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这不也挺好的嘛,但有件事很不可思议呢。” “什么事?” “在大厅里那五个男人,都拿着一张女性的面部特写照片,那到底是谁的照片呢?”尚美歪着头,想不通了。 听到这里,望月的表情更严肃了,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操作起来。“他们拿的照片,是不是就是这一张?”望月将手机拿起,屏幕对着尚美。 望月手机里的画面,确实和目黑等人手机中显示的一样,尚美点点头。 “这个是个失败作品,是我们一时得意过头了。” “怎么回事?” “随着TACHIBANASAKURA人气的不断升高,关于她容貌的猜测,在网上也变成了热门话题。但是其中有很大一部分言论说TACHIBANASAKURA实际上是个丑八怪,所以才不敢露脸。刚开始我们对这此没有过多理会,可时间一长,总是觉得有些不甘。” “不甘?”尚美觉得很奇怪,看着望月说,“可是,他又不是真的是女性……” “虽然是这样,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包装成蒙面作家的形象推出市场,总是想给读者们制造出一个美好的幻想对象。这么说吧,关于TACHIBANASAKURA的真实身份,在编辑部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我们把它当作最高机密来处理。所以我们商量着想点办法来对抗网络上的流言。最后想出来的主意是公开TACHIBANASAKURA长相的一部分。比如说斜后方的背影,或者是在眼睛处打上马赛克等,总之就是让人不能看清全貌,但能够给人制造出一种揭开面纱后应该是个相当漂亮的人的期待感。” “所以,就公布了那张照片吗?”尚美的眼神瞟向了望月的手机画面。 “就是这样。所谓的照片,其实是用电脑合成的画像,把一些不知名的模特和女演员的眼睛、鼻子随便组合一下。本来准备把画像模糊处理一下,弄到让人看不清楚的程度后再在网络上公布的。可是由于工作人员的失误,上载了加工处理之前的照片。工作人员发现后已经马上删除了,可还是晚了一步。照片已经在一部分狂热分子中间流传开来了。”望月叹了口气,把手机装回了上衣兜里。 “对于广大的粉丝们倒是个意外的惊喜,发现自己的偶像长得如此漂亮。” “网络上已经沸腾了,为了使事件平息下来,我们也用尽了各种各样的手段,可是对狂热的粉丝丝毫不起作用。不仅如此,有一些极端的粉丝提出了要与TACHIBANASAKURA本人见面的要求。最近一段时间,全国的狂热分子们开始互换信息,甚至定期召开交流会。” “那些人肯定也是其中的成员,”尚美心里想着,脑海浮现出目黑和犬饲等人的样子,“这个世界上真是有些奇怪的人呢。” “都是些怪人,可这些人团结在一起的力量却不容小觑啊。别的不说,他们连是我担当TACHIBANASAKURA经纪人都查到了。前几天,还往我的家庭地址寄了一封请愿书,说是要求TACHIBANASAKURA出演电视剧。” “还有这样的事啊……他们是怎么查到的?” “这个嘛………”望月也百思不得其解,“这次封闭写作的事情也一样,在我们编辑部内部也只有一部分人知道,可是……” “那为什么要让玉村熏封闭写作呢?” 面对尚美的疑问,望月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这个嘛,如果他再不写出来我们就麻烦了。我们本来谈好了一篇短篇小说。可是交稿期限已经过了,他还完全没有完成的意思。TACHIBANASAKURA的新作可是我们这个月新刊的杀手锏,绝对不容有差错的,我们现在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呢。算上今天,就只剩下四天了,在此期间他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可是玉村熏这个人,一旦脱离了控制马上就找不到人影了。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把他软禁起来的。” “可是,他在酒店里也可以随时溜走啊。”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必须不定时地检查。对了,请等一下。” 望月又从兜里掏出了电话,按了几下后把电话放在耳边,“嗯,我想和住在你们酒店1205房间的玉村先生通话。我叫望月,”望月好像给酒店打了电话,电话似乎接通了,“啊,玉村先生,辛苦了。我想看看进行得怎么样了……啊,是吗?那我就放心了,继续拜托你了……是的,就这件事,请保持这个进度继续努力吧,好的,再见。”望月挂断了电话,回头对尚美说:“他应该一直在房间里写作呢。” 原来如此啊,尚美明白了。只要往酒店房间里打电话,就能从外面确认他是否在房间里了。 “编辑的工作也很辛苦啊。” “我们就跟动物饲养员一样,”望月一脸认真地说着,“要了解每个人的性格,还要一边哄着一边安慰着与他们相处。” 对于望月的这个比喻,尚美没好意思发笑,便随意附和了一声。 “事情的始末我已经完全清楚了。接下来需要我们做什么呢?您刚刚说不能让TACHIBANASAKURA的真实身份暴露,依照目前的情况,应该不用太担心。在大堂里望风的那群人,好像对照片上那个美女的存在深信不疑。” 望月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刚刚说过了,绝对不能小看那群家伙。为了见到梦寐以求的麦当娜,他们会不择手段的。而且他们可能不止五个人。很可能还有其他同伙,秘密在酒店内外活动着。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房间号的泄漏。一旦泄漏了房间号,他们很有可能伪装成酒店工作人员直接去敲门,如果玉村再一不小心把门打开……知道真相的他们肯定会非常激愤,然后在网络上公开这件事。如果事实被公开,TACHIBANASAKURA的人气和形象一定会大受打击的。啊,可能不仅仅是这样,他们会把怒气发泄在玉村身上,很可能伤害他。” 尚美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气,说道:“一定要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啊。” “是吧。本来我们也在想要不要换一个酒店。可是正好赶上三连休,我们又要住上好几天,基本上所有的酒店都客满了……只好在这里坚持下去了。” “玉村先生知道那群狂热的男粉丝吗?” 望月摆了摆手:“我们没有对他本人详细说明,因为不想让他卷进这种奇怪的纠纷当中。而且也不想因为这种事妨碍他专心写作。” “这样啊……” “首先,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请保守这个秘密。再则,如果玉村先生有任何反常的举动,请及时通知我,拜托了!”望月朝着尚美深深鞠了一躬。 看着这样的望月先生,尚美心里想,还不如做动物饲养员呢。 尚美回家前又去前台后面的办公室看了一眼,发现久我还在那里。就简单向他汇报了一下和望月的谈话内容。 “蒙面女作家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大叔啊,这对于出版社来说还真是最高机密呢。”久我饶有兴趣地说,“知道了,我会跟晚班和夜班工作人员也说一下这个情况。” “也不知道那群男人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那群宅男啊。嗯,真是无法想象。站在我们的立场,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是啊。”尚美含糊地点了点头,心想,“只要能立刻解决,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尚美来到酒店,准备和夜班人员交接。听说昨晚没什么事就先松了口气。 尚美站在前台环顾了一遍大堂,没有发现目黑等人。也许是因为不论怎么严盯死守都见不到TACHIBANASAKURA,于是放弃了吧。 这时望月从酒店的电梯间走了出来,尚美看到他,便冲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随后尚美离开前台,朝着望月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发生什么事了吗?”尚美小声问道。 “我来给玉村送早餐。顺便确认一下稿件的进展,似乎还进行得挺顺利。” “您去了他的房间吗?” “是的,不过没关系,我上去的时候电梯只有我一个人。”望月表示自己应该没有被跟踪。 “今天确实没有见到那群男人。” “好像是这样。但请不要放松警惕,因为不知道他们还有什么计划。”望月说了句继续拜托,就离开了。 尚美随后返回了工作岗位。虽说心里还记挂着这件事,但因为不知道对手会怎么出牌,也无从应对。 过了上午十点,办理退房的人多了起来。酒店大堂也热闹了许多。但是那群男人依然没有现身。这种情况反而有些不正常,他们应该今晚也住在这里的。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出现在酒店大堂并横穿过了前台,尚美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正是那位玉村熏先生。他穿着一件夹克,弓着背从酒店大门走了出去。尚美不禁想:“他要去哪里,应该会马上回来吧。” 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料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愚笨的中年大叔就是目前人气爆棚的恋爱小说家。昨天晚上,尚美在回家途中顺便去了趟书店,找到了TACHIBANASAKURA的处女作,并买了下来。本来是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情读了起来,没想到完全被刺激的故事情节和令人炫目的美妙性欲世界的描写所吸引,不由自主地一页接着一页看,根本停不下来。读完整本书发现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尚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TACHIBANASAKURA的人气如此之高了。 正在尚美回味着小说的内容时,旁边的后辈的叫声把她拉回了现实世界。尚美一下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正站着一位女客人等待办理退房手续。尚美向客人表达了歉意,接过了放在柜台上的房卡,开始为其办理手续。退房业务告一段落的时候,久我把尚美叫到了办公室。 “就在刚才,宅急便送来了这个东西。”久我说着把一个扁平的纸袋递到了尚美面前。单据上的收件栏写的是酒店的地址和名称,收件人写的是“TACHIBANASAKURA(一桥出版社望月和郎预约)”。寄件人写的是另外一家出版社和一个男人的名字。邮寄内容写着“书籍”。 “这个大有可疑。” 久我点头表示同意:“但是怎么办呢。也许这个和那群宅男没有关系,真的是要邮寄的物品呢。还是和本人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但是望月先生说过,不想让他本人卷入这些混乱中。而且,我想现在玉村熏先生也不在房间里。” 尚美又把自己目击玉村离开酒店,目前未见返回的事情和久我描述了一番。 “还是跟望月先生商量一下吧,因为他说发生任何事情都要知会他。”尚美说着掏出了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出望月的名字,拨了过去。 望月应该也记录了尚美的电话号码,接起电话直奔主题:“你好,我是望月,是玉村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尚美说了宅急便的事情,望月“嗯,嗯”地应和着,然后说:“那个东西太可疑了。玉村和那个出版社根本没有交集。如果是单纯的送书可以直接寄到家里。再说,玉村在酒店封闭写作的事情其他出版社的人应该不可能知道的。”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 “暂时什么都不要做。我先瞒住具体情况,和本人确认一下。” “好,知道了。”尚美挂断了电话,又向久我转述了望月的话。 “果然还是宅男团体搞的鬼,可是他们寄来这种东西目的何在呢。”久我拿着纸袋,摇晃着脑袋。 “难道说,”尚美说出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是窃听器之类的?” 久我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原来如此……”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很有可能。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刚才尚美两人的谈话内容应该已经被偷听了。尚美开始回想刚才谈话的内容,虽然提到了玉村这个名字,但是关于他是男性,住在哪个房间之类的信息只字未提。 久我好像也在回味,一时间没有说话。久我手里拿着纸袋,眼睛滴溜溜地观察着周围,最后把纸袋放进了靠墙的柜子里并关上了柜门。 “这样行吗?”尚美小声问道。 “比起放在外面总是要好一些吧。”久我也一样低声地回答。 这时尚美的手机响了,是望月打来的。 望月在那头说:“已经跟本人确认过了,他果然说没有任何印象。现在他正在专心写作呢,不希望被别人打扰,我现在出发过去拿吧,我到之前能寄存在你们那儿吗?” “这个当然可以,可是关于里面的东西我们有些担心……”尚美把电话贴近嘴边,又用手捂住嘴巴说出他们的怀疑。 “这样啊,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这显然也出乎了望月的意料。 “我们该怎么办呢。” “那就尽量帮我保存在人不容易靠近的地方,我这边工作一结束就过去取。” “好的。” “那就拜托你了。” “那个,望月先生,”尚美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玉村先生,他在房间里吗?” “在啊,除了打扫房间的时候,他从早到晚都在房间里写作。” “从早到晚一直?”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事,失礼了。” 挂断电话后,尚美向久我转达了望月的要求。 “尽量放在没人靠近的地方啊,哪里好呢?”久我摸着下巴说。 “办公楼的会议室怎么样?如果在门口处贴上告示,应该就没有人会靠近了。” 久我赞同地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办。确认一下会议室的使用安排表,把东西放到没人用的房间。” “好的。” 尚美从柜子里取出纸袋,离开了办公室。走在员工专用通道上时,尚美想起了上午在前台看到的一幕。 上午穿着夹克衫走出酒店大门的人,确实是玉村熏。一定不会看错的。那么他离开之后,是不是马上就返回了呢?也许只是自己没有看到他回来。 来到办公楼确认二层的会议室今天没人使用后,尚美把东西放到了会议室的桌子上,并在门口贴上了“禁止入内”的告示。 随后尚美返回前台,继续处理日常业务。过了下午两点,前来办理入住的客人又多了起来。 尚美正办理着业务,站在旁边的久我轻轻拍了她一下。尚美转过头,看见久我正看向远处,嘴唇微动嘟囔着什么。好像是让尚美往那边看。 尚美朝着久我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发现了那个五人团体。 这五个人连成一串朝一个方向走去。尚美的视线随他们移动着,发现他们没有从酒店正门出去,而是从大厅侧面的一个出入口走了出去。这群家伙究竟要去哪里呢? 尚美和久我对视了一下,久我歪着脖子,小声说道:“刚才接到了警卫室的联络,说是监控录像里拍到了一群可疑人员。我去看了一下。” “是那五个人吗?” “是的。”久我点着头说。 “可疑?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在酒店的各个楼层徘徊游荡,慢慢悠悠的。” “所有的楼层……他们应该是在找TACHIBANASAKURA吧。” “可能是吧。他们是希望在走廊里能够偶遇吧,一般人会这么想吗?” “果然是一群怪人。” “他们只是在各层走动我们也不能加以阻止。我已经通知警卫继续留心他们的动向了。” 又过了一小时左右,那五个人又回来了。看了他们的表情后尚美不禁有些奇怪。他们中间笼罩着一种喜悦的气氛。就连面无表情的目黑,也时不时露出笑容。 他们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因为离得远,看不清袋子里面的内容,应该是准备在房间里吃顿迟来的午饭吧。 “那群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久我在尚美的耳边念叨着。 尚美也只能歪着头,无从回答。此后,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有望月打来了电话,说因为工作原因稍晚再来取回宅急便的东西。 忙忙碌碌之间,时针即将指向五点。到了白班和晚班交接的时候。尚美整理好了交接资料,正准备回办公室时,看到一个人从酒店正门走了进来。她大吃一惊。那个人正是玉村熏。他神色慌张地穿过大厅,消失在了电梯间。 尚美目瞪口呆地送走了玉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望月不是说他一直都待在房间里吗?难道这次也是只出去了一小会儿,只是自己没看到? 正在尚美百思不得其解,准备先回办公室时,那个五人组从电梯间走了出来。尚美真是觉得心惊胆战。因为担心这五个人会和刚才的玉村撞个满怀。不过仔细一想,他们好像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由目黑打头阵,那群男人来到了前台。尚美微笑相迎,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目黑把两间房的房卡放到了前台上。 “我们今天晚上也要住在这里,但想换换房间。” 尚美保持微笑做出了迎战的架势:“请问现在的房间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问题,只是我们想换到那边的房间。”目黑话音刚落,后面又传来了犬饲的声音,“如果需要加钱也无所谓。” “那你们是想提高房间的等级?” “差不多吧,”目黑说,“虽然不知道那边的房间是什么样子,但应该有很多特别之处吧。” “您说的那边的房间是指?” “就是酒店的分部,”犬饲再次插嘴道,“旁边的那座楼。” “欸?”尚美越来越糊涂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犬饲一边嘟囔着一边走上前,“我们要换到分部那座楼的房间。” “住到分部……吗?” “对,只要我们付得起钱就没问题吧。” 这时五个人都用同仇敌忾的眼神瞪着尚美,迫不及待地想让尚美尽快满足他们的要求。 尚美了解了他们的想法后,真是想笑出声来,可是她不能这么做。她向五人解释道:“非常抱歉,我想你们可能误会了。除本酒店外,别的建筑物里都没有提供用于住宿的房间。” “欸?为什么啊?楼上的牌子明明写着‘东京柯尔特西亚分店’的。”目黑撅着嘴不满道。 “里面设置的都是酒店的管理部门和事务部门,别说供客人住宿的房间了,连餐饮店和零售店这样的设施也是一概没有的,由于牌子表示的原因给您造成的困扰,我们深感抱歉。”尚美解释了一通后,深深鞠了一躬致歉。 这五个男人听了尚美的话,惊愕得齐刷刷地半张着嘴。他们应该是在来前台之前鼓足了勇气的。最后满怀期待却扑了个空,现在也无计可施了。 “请问这样的解释能够得到你们的理解吗?”尚美问道。 “那边真的是一间客房都没有吗?没有任何一位客人住在里面是吗?”目黑仍然执拗地追问。 “没有,一位客人都没有。” 这五个男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愁眉苦脸的。 “那,就算了吧。”目黑说着,和其他四个人朝着电梯间方向走去。 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尚美心里暗想道,应该和那个宅急便快递有关系吧。因为那个纸袋正放在“东京柯尔特西亚分店”的会议室里。 尚美正想得出神时,望月打来了电话。他说工作暂时告一段落,现在过来取那个快递。望月的时机把握得真好。和昨天一样,两个人约在办公楼的门口见面。 和晚班的工作人员交接完后,尚美就来到了约定的地点等待望月。望月准时出现了,尚美把他带到了二层的会议室。 “这个东西确实大有可疑啊。”望月手里拿着纸袋说道。 尚美小声向望月转述了刚才和目黑等人的对话。 “他们想要换房间……这样啊,”望月思考着,不住地点着头,然后把纸袋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我一会儿去一趟秋叶原。” “秋叶原?” “我去问问无线电和窃听器的专家。把这个东西给他们看看。山岸小姐,你要回去了吗?” “我今天的工作倒是结束了……” “这样啊,能等我一个小时吗?一小时之后应该就有结果了。” “我知道了。那我等着。” 在等待望月的这段时间,尚美在员工食堂吃了晚饭。刚吃完饭没多久,望月就打来了电话,两人约在了刚才见面的地方。 “你估计得不错,”望月一见尚美就开口道,“装在纸袋的书里确实动了手脚。不过不是窃听器,而是一个发报机。利用频率的探测再使用接收机去接收信号,从而实现定位的效果。” “啊,所以他们才想换房间。” 目黑等人的行为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们徘徊在酒店各楼层也能理解了,就是在利用接收机寻找发报机的位置。 “这群家伙,一定是探测到了快递的口袋在这座楼里,所以推断TACHIBANASAKURA一定也住在这里的吧。” “这么一说,刚才那些人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莫名的兴高采烈,也一定是因为他们以为已经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女作家所在的位置吧。” “多亏了你提前通知我,接下来也拜托了。” “能够帮上忙我也很高兴。您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尚美问道,因为望月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白色塑料袋。 “我去给玉村送今天的晚饭。他要是点了昂贵的客房服务,我们可吃不消呢。” “那您是准备去房间了?” “是啊,也顺便确认一下稿件的进度。” “这样啊。” 好像从尚美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望月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玉村先生确实一直在屋子里工作吧?” “是的,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今天白天我还打了一次电话,好好的待在屋里呢。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事,就是觉得他也挺辛苦的。” “是有一点可怜啊,不过也没办法,这也是他的工作。”望月说道。 接着他便向尚美告辞离开了。 04 第二天清晨,尚美很早就来到了酒店,离交接工作还有一点时间,尚美就观察起了大堂内的情况。从刚入职开始尚美就接受了这样的教育:有空就要在酒店内多走走,遇到看似有困难的客人要主动询问,提供帮助。 尚美注意到扶梯旁边好像有个人影。走近一看,竟然是玉村熏。他一只手插在上衣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通话。 “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有别的事情,晚上不行……有点私事……这跟你没关系。我这就过去,你先帮我顶住。……啊,两点钟去八王子的田中先生那儿,我知道,没忘记。那边的事情交给我吧,拜托。”通话结束后,玉村匆忙朝着酒店正门走去,就这样离开了。 尚美这下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刚才玉村确实说了两点钟要去八王子的田中先生那里,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虽然尚美怎么都想不通,但交接工作的时间到了。尚美回到了前台,一边处理业务,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盯着酒店大门。心里一直惦记着玉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忙碌中,很快到了中午。目黑等人从电梯间里走了出来。他们只住两个晚上,今天应该退房了。 目黑等人臭着脸把房卡放到了前台上。目的没有达到,心情很不爽吧。 “请问您消费了冰箱里的商品吗?”尚美走流程似的问了问。 “没有!”对方态度生硬地回答。 尚美心里抱怨道:你们也就是在便利店里消费一下的水准吧。 结算房费后,金额远远低于入住前收取的押金。尚美把找回的大额“零钱”放在托盘上,和收据一起递给了目黑等人。 “非常感谢本次入住我们酒店,期待您的下次光临。”尚美说着,认真地行了感谢礼。 目黑取走了找回的钱。尚美心想:平分这些钱又要花上好半天吧。 正在尚美担心他们会不会再次长时间地坐在大堂里时,他们默默地走出了酒店。这下尚美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尚美的肩膀,是久我前辈。 “看起来那群人好像老老实实地撤退了呢。” “总算不负望月先生所托。” “终于告一段落了,工作了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客人,也算长经验了。”久我苦笑着。 一点都没错,尚美同意。可是在尚美心里还有一个谜团,那就是玉村熏。他出去之后好像一直都没回来。趁着工作不忙的空当,尚美给望月打了个电话。她想告诉望月关于那五个男人已经退房的事情。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总算是放心了。”接到了尚美的电话,望月的声音听起来欢欣雀跃,“这样我再去见玉村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今天早晨您和玉村先生见过面吗?” “见过了啊,每天给他送去早饭和晚饭是我的例行工作。今天早上我是八点半左右过去的,过去的时候他看起来很困倦的样子。” 尚美看见玉村在酒店大堂里打电话的时候,应该是八点半刚过不久。 “玉村先生的工作,进展得顺利吗?” “嗯,还算可以吧。就在刚才,我还给他打了电话确认情况呢。” “是打电话……了吗?” “是啊,他还嫌我烦吼了我一通呢,哈哈哈。” “您确定是往酒店房间里打的电话,不是手机吧?” “当然是酒店房间了,打手机有什么意义呢,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觉得您也很辛苦呢。” “哪里哪里,这是我的工作,算不上什么事,多谢你的联络啦。” 尚美说了不客气,之后两人结束了通话。尚美看了看时钟,现在刚过下午两点,虽然听到玉村在电话里说要和人两点钟在八王子见面什么的,说不定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现在在房间里呢。 尚美想得有些失神,但仍感觉到好像有人在靠近,忙抬起头。看见一位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士正朝自己走过来。 “有点事情想咨询一下,这是我的名片。”年轻男士说着,把手伸进了西装上衣的内兜里,拿出了名片。名片上写着炙英社股份有限公司,文字书籍编辑部 今村佑二。炙英社是有名的出版社。 “入住在这里的客人里,是不是有一位一桥出版社的……”,今村似乎看到了尚美脸色突变,于是中断了讲话。此时尚美的目光,正落在从酒店大门跑进来的一群男人身上,刚才的那个五人组又回来了。 叫今村的男人也回过身,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说道:“欸?这是怎么回事?” 目黑等人径直跑到了尚美跟前,一把抓住了今村的手腕。 “是炙英社的今村先生吧?”目黑问道。 “嗯,是我……” “求求你了,请让我们见TACHIBANASAKURA小姐一面吧。” “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是认真的。只要看她一眼就行了。拜托了,让我们见见她吧。”目黑说着跪在了地上。其他的四个人也学着他的样子跪下,齐刷刷地说着“拜托了”! “喂,你们干什么,不要这样。”今村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骚动,警卫队长等人也跑了过来。 “非常抱歉,您在这里做出这样的举动会妨碍到其他客人,能离开这里换个地方吗?”队长对目黑等人说。 “不行,如果见不到TACHIBANASAKURA小姐,我们哪儿都不去。”目黑抱怨着。 队长向其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他们开始一边礼貌地劝说,一边用力地把五人从地上拉起来,带出了酒店大门。 看着他们的离去,今村松了松领带。“啊,真是吓了一跳,他们是什么人啊?” “非常抱歉,他们是今天早晨从这里退房离开的客人。” “我想起来了,曾经听望月说过,有一群TACHIBANASAKURA的狂热粉丝聚集在这里,就是刚才那群人吧。” “您认识望月先生啊?” 今村点了点头,接着说:“是望月让我来这间酒店的,他说如果我有工作要找TACHIBANASAKURA,就直接过去跟她交涉。” “原来是这样。” “是的,所以不好意思,一会儿能给TACHIBANASAKURA的房间打个电话吗?只要跟她说炙英社的今村来了就可以了。” “知道了。” 随后尚美拿起了旁边电话的话筒。玉村熏的房间号是1205,尚美一边按健还一边在想,今村是否知道TACHIBANASAKURA的真实身份呢。 就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今村把身体探过前台,伸出长长的胳膊,一把抢下了尚美的话筒。动作迅速到尚美都来不及叫出声来。 今村将话筒贴在耳边,一直向后退,直到电话线无法再延长了为止。 “你在干什么,快停下来!”尚美伸出手,但是够不到今村。 “你是TACHIBANASAKURA小姐吧,”电话似乎接通了,今村飞快地说了起来,“突然打扰很抱歉,我是你的粉丝……对,我不是所谓的今村。不过有一点请记住,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好的,再见了。”今村淡然地告别后,却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话筒。 过了一会儿,今村走回前台,把话筒还给了尚美,说:“对不起。” 警卫队长又一次神色紧张地跑了过来。然而尚美却微笑着说没关系,然后接过了今村手中的话筒。 “你是那群人的同伙吧,真是完全被你骗了呢……” “这是我们最后一招了。如果最后真的无法见面,那么只听声音也好。因此我才没有和他们一起入住。” “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也会让大家都听一下的,”今村将手里的东西晃动了几下,原来是一个录音设备,看来他已经把刚才的对话录音了,“她的声音和我想的一样,不,是比我想象中还要悦耳动听。像少女一样的声音。” “欸?……”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今村再一次向尚美深深鞠躬。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好的,真的对不起。”今村又一次致歉后转过身,向酒店大门方向走去。在那里,又看到了那五个人。今村挥起右手向他们表示胜利。那五个人看到后,集体振臂高呼万岁。 “真是彻底被耍了呢,”久我走近了说,“不过算了,只不过是听听声音。” “但是太奇怪了。他刚才到底在跟谁对话呢?” “这么说来还真是啊。”久我挠着头。 尚美仔细想过后,终于确定了一个假设,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尚美离开前台,朝酒店总机接线控制室的方向走去。 05 接近下午六点的时候,玉村从酒店大门走了进来。已经完成了和晚班人员的交接、正在大厅等待的尚美,马上朝电梯间的方向走去。她无论如何都要比玉村早一步到达房间。 电梯停在了十二层,尚美走出来,站定在1205号房间的门前,缓缓地敲了门。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里面的人探出头来,看到尚美后,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打扰您的休息了,非常抱歉,”尚美行了致歉礼,继续说道,“有些事情想要确认,能耽误您一会儿吗?” 对方沉默不语,能够感觉到她有一点不知所措。 开门的人大约十五六岁,应该是高中生。比尚美预想的要年轻得多。是一个有些质朴,但不失清新的少女。 这时玉村熏从电梯间出来,带着一脸的疑惑,走了过来。 尚美面向玉村,行了一个礼,嘴里说道:“欢迎您回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屋子里面的少女。 “有人敲门,我还以为是爸爸回来了……”少女回答。 尚美面带微笑看着玉村,说道:“关于房间的使用,有些问题想要确认。” 玉村有些不好意思的咬着嘴唇,微微点了头,说道:“那么,请进吧。” “非常抱歉。”尚美说着和玉村一起走进了房间。房间里摆设着并列的两张床,床的对面有一个写字台,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 少女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玉村则坐在了沙发上。 “这个房间是双人间,”尚美没有坐下,站着说道,“虽然说基本上是住两个人,但一个人也是可以预订的。如果是说明一个人住,那么房费是不一样的。这次,预约时望月先生讲明了是一个人入住,可是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个房间里实际住了两个人,所以过来确认一下。如果您想从单人入住转换成双人入住,我们立刻为您办理手续。” “啊,不行,这样的话我们很麻烦。”玉村做出停止的手势说道,“这件事情希望你能对望月先生以及一桥出版社保密。如果需要支付追加费用,我会单独支付。入住的方式能不能帮我们保持当初预约的状态呢?” 尚美交替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刚才少女对着玉村叫爸爸,那么这两个人应该就是父女关系了。这么说来,两个人眼部周围还是很相像的。 “你们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嗯,算是吧。”玉村小声嘟囔着。 “如果方便的话,能跟我说说吗?以后你们可能还会以这种形式入住,了解情况也便于我们提供必要的帮助。当然,如果您认为没有必要的话,我也不会勉强。” 玉村面露难色,但还是开了口:“你知道多少呢?” “我从望月先生那里得知的是,作家TACHIBANASAKURA的真实身份是玉村先生您。为了使您专注写作,所以在我们酒店进行闭关,就只有这些。但是实际上好像不完全是这样呢。” 玉村点了下头,随即把脸转向了少女,说道:“TACHIBANASAKURA的真实身份,不是我,是她。” “是您的女儿吗?” “是的,她叫KAORU。” “啊,熏这个名字……原来是令千金的。” “我的名字叫SOUICHI,怎么看我都不适合熏这个名字吧。”玉村挠着头说。 据玉村说,他的女儿熏只有十七岁。母亲因为生病,在她年幼的时候就离世了。所以她比同龄人要成熟懂事得多,有时候为人处事甚至比做他这个做父亲的更加稳重。从小就喜欢读书,在学校里成绩也很好。 后来,熏终于开始尝试自己写小说。因为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了解自己的作品,就报名参加了新人作家大赛。随后就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进入最终候选名单的通知。玉村偶然间先看到了那封通知书,大吃一惊。因为他事先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写小说。于是他翻看了熏的书桌。找到了印刷好的小说稿件,看了看题目,正是参赛的作品。 “我读了小说,再次震惊了,这根本就是色情小说。” “不是这样的。”在此之前一直低着头的熏抬头道。 “但是,你的小说里都是一些男女之间做那种事情的描写。” “那些都是必要的描写。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很自然地会发生那种行为。爸爸你不是也经历过吗?” “那你也要有个限度啊。” “爸爸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私自拆开我的信件,又翻看我书桌里的稿件,真是个差劲的人。”熏更加激动。 “胡说,我只是担心自己的女儿,哪里差劲了?” 看着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尚美连忙开始劝阻:“玉村先生,请冷静一下。令千金的心情我能够理解。而且我也读了她的小说,深深地被感动了。对于艺术的欣赏方式和观点,每个人都不一样的。” 玉村垂下了眉头,说道:“也许你说得对,可是作为父亲还是多少有些抵触。我不想让世人知道自己的女儿写出了那样的作品。直白地说,我并不希望她获奖,不对,应该是祈祷她不要获奖。” “但是令千金却获得了大奖一举成名了。”听了尚美的话,玉村一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听到她获奖的消息时,我真是觉得眼前一黑。而且出版社的人很快找到家里来了。我就想着怎么才能让他们取消她的获奖资格呢。” “所以您想到了冒名顶替她。” “没错,我想如果他们知道了是一个像我这样的大叔冒充女性投的稿,一定会取消我们的资格。” “可是望月先生说过不能取消这个奖的。” “是啊。所以最终还是获奖了。可是总算不用熏自己出面了。因为望月先生打造了一个叫作TACHIBANASAKURA的蒙面作家。” “也就是说,和望月先生的沟通会谈由玉村先生出面,具体写作的人是令千金,对吗?” 玉村面露怒色,挠着眉头说:“这家伙还是高中生,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是又不得不感谢因为小说的热卖,获得的临时收入,真是左右为难的事情。” “那这次的封闭式写作呢,没能拒绝吗?” “因为我们事先约好了会在限定时间内交稿的。可是刚好赶上了熏的期中考试,就来不及了。” “那不能在家里写吗?” “如果我说在家里写的话,望月先生每天都会来的。这样我们会很为难。因为我在土木工程公司的本职工作也不能耽误,他每天过来的话很快就会发现写作的人不是我了。” 原来是这样,尚美心中的疑团彻底解开了:“所以您和令千金一起住在这里,白天您还可以出去工作。” “是的,也碰巧赶上了三连休,这样熏也不用跟学校请假了。望月先生早晨和晚上过来时,我就让熏暂时躲在浴室里。” “真是费尽周折呢,您限定了打扫房间的时间段,也是因为不想让清扫人员发现令千金吧。” “你说得没错。” “但是我还有一点疑问。望月先生时常会往房间里打电话。据他所说,玉村先生您每次都接了电话啊。” “啊,那个呀,”玉村皮笑肉不笑地说,“很不可思议吧,你猜我们是怎么做的。” “我个人倒是有个想法。” 玉村饶有兴趣地说:“说来听听。” “从外部向酒店里打电话时,首先会由接线员接起。如果接到了希望和住宿中的客人通话的电话,接线员不会马上转接。而是由接线员先联络住宿的客人,向他通报对方的姓名等信息,并确认是否可以转接。只有当客人同意时,接线员才会把外部的电话转接到客房。望月先生往房间里打电话时也是按照这个流程进行的。玉村先生不在时,就由令千金来接起电话。接起电话后,她就使用手机打电话给另外一个人。当然,这个人就是她的爸爸,玉村先生您。”尚美说着拿起了房间里电话的话筒,然后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打通了爸爸的电话后,她就把接通的手机紧贴在话筒上。”尚美说着,把手机的通话口紧紧贴在了房间电话的接听口上,实际演示了起来。接着说:“这样,无论玉村先生身在何处,都能够随时接听望月先生的电话——我猜得对吗?” 玉村猛地直起上身,双手抱在胸前,感叹道:“全部正确。真让我吃了一惊,不愧是专业人员。”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发生了一件小插曲,”尚美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今村事件,然后说,“因为我是从酒店内部打的电话,所以不会通过接线员而是直接接到房间。那么,从我手里抢走话筒的男人应该直接和这个房间里的人通话了。他说对方是一位声音悦耳动听的女性,为此还很激动——那个时候,你也吓了一跳吧?” “真是慌张极了,”熏开口说道,“他上来就突然说是我的粉丝,我也不知该如何对应,最后只好说了声谢谢。” 尚美继续说道:“他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没想到真的能够跟TACHIBANASAKURA通话吧。不过也是因为这件事,让我开始怀疑这个房间里可能还有第二个人的存在。于是我去了接线控制室确认了一下,也就证实了我的猜测,往这个房间里转接电话的接线员说接电话的一直是一位女性。” 玉村晃着头说:“真是不得了,你应该去当刑警。” 尚美笑着说:“您别开玩笑了。” “一切都如你所说。我们没有其他秘密了。接下来就要和你商量一下,今天的谈话内容,请为我们保密。”玉村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请求道。 “玉村先生,请您抬起头。”尚美说,“我们酒店是不会泄露客人的隐私的,所以您尽管放心。关于房费的计算方法,我去和上头请示一下。”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可是,玉村先生。容我多问一句,这种状态您打算维持多久呢?您不觉得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吗?” 玉村苦笑着撇着嘴说:“这一点我也清楚。但在熏高中期间无论如何都不行。至少要隐瞒到她成年吧。那之后,我就打算任由她自己处理了,当然,不知道那个时候她还会不会继续写作。” “我会继续下去的,”熏开口说道,“我想要写的东西还有很多。”她的语气很坚定。 “我也非常赞成您让令千金自由发展。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如果有需要,我们会竭尽全力提供帮助的。” “你会帮我们隐瞒我们的真实身份吧?” “当然了,保护客人的面具不被揭开是我们的工作。”说到这里,尚美停顿了一下,歪着头继续说,“不,这次不是客人的假面,而是作家的蒙面……对吧?” 父女俩笑了起来,两个人都带着一种轻松释然的表情。 尚美刚离开房间,手机就响了起来,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望月先生打来的。 “本来这件事跟山岸小姐是没有关系的,给你添麻烦了。有件事情还是想知会你一声。”电话那头望月的声音显得很兴奋。 “发生什么事了?” “真相大白了。把我是TACHIBANASAKURA的经纪人,我的个人信息,以及TACHIBANASAKURA在酒店封闭写作等消息泄露给那群宅男的是一个间谍。” “间谍?” “今年夏天,编辑部招聘的兼职人员里混进来了一个他们的同伙。但他好像还不知道TACHIBANASAKURA的真实身份。” “那怎么查出那个人就是间谍的呢?” “是他自己主动坦白的。我们正在进行内部调查,他可能觉得早晚都会败露吧。他本人说了虽然没能见到TACHIBANASAKURA,但达到了一定的目的,已经满足了之类的话。真不知他在说什么。” 尚美心里一惊。望月口中的间谍一定就是那个自称今村的男人了。 但是尚美并没有说出他取得了和玉村熏之间通话录音的事情,因为她还要守护那对父女的假面呢。 “您真是辛苦了。”尚美说道。 “这次给山岸小姐添麻烦了。以后可能还会到你们酒店来封闭写作,希望你能不厌其烦,继续多多关照啊。” “这个是一定的。期待您再次光临。”尚美挂断电话后,禁不住笑了起来。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当望月看到自己一手打造的蒙面作家摘下假面的那一刻会是什么表情呢,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开心。 假面之夜 01 穿过酒店正面的滑动门走进来一对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情侣,他们穿着情侣T恤和牛仔裤。走进大堂后,他们一边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走向前台。 现在,前台有三位接待员。其中一个是新人。那对情侣正朝着新人面前走去。 男性首先开口道:“我刚才打电话预约过。”接着又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听口音应该是关西人士。 新人接待员确认了一下面前的预约屏幕,说道:“恭候您多时了。您今晚预订了一间双人房,入住一晚,对吗?” “是的,没错。”男性答应着,随即和身边的女性相视一笑。 新人接待员拿出住宿登记表,说明了填写要求。在男客人填表的时候,接待员开始在系统里选择房间。一系列流程都很顺畅。可就在两周以前,就连这些事情他还处理得很生硬呢。 男客人填好了表格。 新人收下表格后说道:“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您在预约时希望用现金结账,请问这一点有变化吗?” “没有,用现金结。”男客人想都没想。 “好的,那么需要先收取您三万元的现金作为押金。” 新人说完这句话,男客人立刻变了脸色:“欸?那是什么?” 新人解释道:“是保证金。当然了,在您退房的时候会把差额返还给您。” 男客人皱着眉头:“没听说要付押金啊。” 这一点应该是不可能的。当天入住的预约电话都是由前台受理的。接受预约的时候,按照规定,一定要跟客人讲清楚需要付押金,大概是男客人没注意听吧。 “房间的住宿费用应该不到三万元啊,为什么要收那么多押金?” “这个……是因为要把额外的消费提前包含进去。比如说冰箱里的饮品等等。” 男客人摆摆手道:“我们不需要冰箱里的饮料。想喝的话会从便利店里买。如果要收取三万元的押金,我的钱包就空了。” “那么……能不能先把卡寄存在我们这里。您退房的时候还是可以用现金结账。” 男性客人摇着头,说道:“如果我有信用卡就不需要用现金结账了。住宿费用也就是两万元左右吧,那我支付两万元不就可以了?” 山岸尚美在旁边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想,这位新人小哥会怎么处理呢?这对情侣今晚的消费预算恐怕只有三万元。那么那位男客人的想法,作为折衷的提案似乎也还不错。 “我知道了,”新人接待员打定了主意说道,“那么就收您两万元押金……”话刚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不,不用收了,”是一旁的尚美插了进来说,“不用付押金了。” 男性客人满脸疑惑地一会儿看看尚美,一会儿看看新人接待员,问道:“可以不付押金吗?” “是的,不用付了。如果心里总是担心着钱的问题,恐怕吃饭时都无法踏实地享用美食。所以请放宽心,尽情去享受一个美好的大阪之夜吧。万一最后住宿费用不够了,日后我们会给您寄去账单,您再把钱汇给我们就可以了。” “啊……如果可以这样的话那就太感谢了,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是的,我们愿意相信您。” 男客人很吃惊似的瞪圆了眼睛。尚美向新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快把房卡准备好。 “这次入住我们酒店,应该是为了庆祝纪念日什么的吧?”尚美端详着这对男女说道。 “嗯,算是吧,”男客人露出了羞涩的笑容,“是结婚纪念日。” “那真是要祝贺你们了。同时也希望你们能在酒店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这次两人齐声说道:“谢谢!” 这时新人接待员已经把两张房卡放在了纸袋里,递到了男客人的面前,说道:“这次为您准备的房间是1608,在酒店的十六层。”他说着挥手叫来了在一旁等待的服务生,把房卡递给了他。“请好好休息吧。”新人边说边对着面前的情侣认真地鞠了一躬,并目送着他们离开,站在一旁的尚美也行了感谢礼。 此时,刚刚还板着脸的男客人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双手一直抱在胸前的女客人看起来心情也不错。 直到他们消失在尚美等人的视线中,新人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你知道他们是来过纪念日的呢?” “从他们的口音推断出来的。你把刚才的住宿登记表给我看看。” 新人拿出了登记表,上面的住址一栏写着奈良县。 “他们果然住在关西地区。距离这里乘坐电车不过是一个小时。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理由的话,应该不会选择住在一晚要花几万元的大阪的酒店里。但是他们却来了。虽然也有可能是想体验一下新开张的酒店,但当天预约就很奇怪了。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非今天不可。也就是说今天本身就是个重要的日子,本来应该安排特别的节目,可是那位男客人却完全忘记了。这才慌忙预约了今晚入住我们酒店。——嗯,我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新人听得目瞪口呆,感叹道:“原来如此,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那么,应该是生日或者是结婚纪念日……” 尚美说:“如果是生日的话还是会选择送礼物。我倒认为应该是结婚纪念日。那位女客人的无名指上戴着两枚戒指。” “两枚?” “是结婚戒指和订婚戒指。” “啊!”新人重重的点着头说,“山岸前辈,你观察得真仔细呢。” “不过我也被提醒过不能一直盯着客人观察呢。你刚才是不是觉得那对情侣有可能是霸王住客?” 霸王住客——是指不办理退房手续,欠着房费不付账直接消失的客人。 “我感觉应该不是。可是他们是当天预约,不支付押金的话还是有些冒险,所以我才想收取二万元……” 尚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结婚纪念日当天,钱包里只装着一张一万元也太可怜了。虽然说他们可能没打算花那么多钱。如果选择相信客人,就彻底相信,这种打了折扣的信任可不太好哦。”尚美用手背轻轻拍了拍新人的侧腹说道。 新兵缩了一下脖子,小声地答应了。 大阪柯尔特西亚饭店开业至今,已经快一个月了。酒店员工们的工作也逐渐步入了正轨。尚美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心想,按照目前的情况,自己应该能按照原计划,年底之前调回东京。 尚美是在大阪的酒店开业之前一个月接到调令的。这个调令是由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的总负责人藤木直接下达的。 藤木当时是这样说的:“虽然已经对新酒店的员工进行了充分的培训,但他们还缺乏实战经验。所以各个分店都要选派人手前去支援。希望你能够在新酒店步入正轨之前助他们一臂之力。” 因为是一直以来对自己多有照顾的藤木的命令,尚美是不可能拒绝的。可是详细了解了工作内容后,尚美的心情不免沉重了起来。这次去大阪不仅仅是支援,还要兼职负责新人的培训工作。 “我可不太擅长培训新人,不,应该说这是我的弱项。” “那就奇怪了。我从来没有从住宿部部长或者前台经理那里听到过这样的汇报。我听说你在指导新人的时候指令清晰,简明易懂,而且语气不容置疑。只是有些过于严格。” 尚美好像被戳中了痛处,说道:“我是没打算那么严厉的,可是说着说着不由自主的就严厉起来了。所以,基本上我不太讨人喜欢呢。” “哈哈哈,”藤木笑着,似乎很开心,接着说道,“负责指导新人时就应该这样。而且,你能体验一下不同的工作环境也不错。你就当作也是自己的一次学习,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努力去干吧。” 看来藤木的心意是不会改变了。尚美也断了争取的念头,简短地回答道:“好的。” 来到大阪以后,尚美也会时不时地觉得过来体验一下真的挺好。虽然这里也是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可是和东京的人在气场上却有微妙的差异。尚美总结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因为人们对这两个地方的期待不同吧。比如说外地人因为工作关系前往东京时,应该都带着一种挑战日本首都,舍我其谁的气势。而从前往大阪的人身上,往往感觉不到那样的氛围,反而表现出一种平易近人的亲切感。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来到这边的酒店后,经常会问酒店附近有没有好吃的餐厅。而且他们要找的都不是高级餐厅,多半是一些章鱼烧、大阪烧和乌冬面餐厅。据此可以看出,对于从外地来大阪的人来说,对餐厅的期待就是他们对这座城市期待的缩影。拜他们所赐,尚美在刚来的一周之内,就摸清了酒店周围这类餐厅的情况。 就在尚美胡思乱想得出神的时候,一位女性来到了前台。她穿着灰色无袖针织衫、紧身牛仔裤,显得腿很细。长发过肩,肩上背着大号的帆布包。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不过给人感觉很稳重成熟,说不定年龄还要更大一些。不管怎么说,是一个大美女。特别是她的眼睛,黑眼球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让人觉得惊艳又神秘。 女性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很沙哑。 尚美在预约屏幕上确认,眼睛快速浏览着,很快找到了一致的名字。 “您今晚预定了一间豪华双人房,对吗?” 得到了女人的肯定回答后,尚美按照程序准备将住宿登记表和油笔递给她。 就在这时,一股甜腻的香气冲进了尚美的鼻孔。绝不是令人讨厌的味道,是甜甜的同时伴有红茶清香的优雅味道。 “怎么了?”看到尚美突然停止了动作,女客人问道。 “不,没什么。您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迷人的香气。是玫瑰的吗?” 女客人的表情柔和了许多:“是的,玫瑰,太浓烈了吧?” “不,没有的事,失礼了。” 完成了所有的手续后,尚美把房卡递给了女客人。本来想叫服务生过来带她上去,她却拒绝了。一个人走向了电梯间,应该是经常住酒店,已经习惯了吧。 之后,住宿的客人陆陆续续到达了酒店,办理入住手续。大堂里显得很热闹,从目前的状况看,大阪柯尔特西亚饭店算是成功了,但是依然不能马虎大意。房间的入住率还需要提高。希望能够在工作日时也达到接近满房的状态。 这时尚美想起明天的会议,顿时觉得郁闷起来。大阪这边新上任的总负责人是热爱体育的那种人,平时充满活力,野心勃勃。前几天为了进一步提高营业额,从一大早就让员工们重复喊着奇怪的口号。尚美因为一直担心会被客人听到,完全无法投入进去。一想到明天还有可能被要求做同样的事情,尚美真想逃离这个地方。 第二天,尚美八点半就到达了酒店。因为夜班与白班的交接是在上午九点进行。完成了工作交接后,尚美开始了前台的工作。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按照这个年纪的标准来看,身材保持得不错,可以称得上是一位美男子。他留着一点胡子,却完全不会给人不整洁的感觉。 “您是要退房吗?” “嗯,麻烦你了。”男人说着把房卡放到了前台上。 尚美在屏幕上进行着退房时的房费精算。男人昨晚光顾了酒店内部的酒吧,把费用计入了房费里,另外还叫了客房服务。 尚美把费用明细打印出来,放在男人的面前。他瞥了一眼后,点了点头。 男人用信用卡支付了住宿费用。尚美把刷卡的回单和发票一起装到信封里,递给了男人。嘴里说道:“非常感谢您入住本酒店,衷心期待您下次光临。” 男人说了句“谢谢”后转身离开了。他边走边打开自己的手提包,想要把刚才尚美递给自己的信封放进包里。可是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再一次返回前台,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哎呀,我一时大意,把这个也装进包里了。”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了一条白色的毛巾,是酒店房间里提供的用品。 “可能是在收拾换洗衣物时不小心卷到一起了,能帮我还回去吗?”男人问道。 “好的,当然可以。”尚美从客人手里接过了白毛巾。毛巾有一点潮湿。“请问对本酒店的服务还满意吗?”尚美问。 “非常好,我很满意。”男人微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又像是加重肯定似的点了点头,说道,“虽然只住了一天,但却是一个记忆深刻的夜晚。” “那就太好了,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 刚把这个男客人送走,从电梯间里走出了一位女性。就是昨天那位由尚美办理入住手续、身上散发着玫瑰香气的女客人。她也是要办理退房吧。 酒店里会聚集各种各样的人。尚美心里再一次对自己说,这些人都戴着面具,所以作为一名酒店工作者,绝对不能试图揭开他们的面具—— 02 在踏进这座建筑物的一瞬间,新田浩介就闻到了理工科室特有的怪味。 在他的记忆深处,最先苏醒的是发生在小学时代的一段往事。那时曾经做过一个通过电镀加工使五元硬币变成银色的实验。但是老师讲过,不能向别人散布这个实验。私自加工处理货币硬币是违反法律的。听了老师的话,反而激起了新田更大的兴趣。电镀加工后的五元硬币,一眼看上去像是五十元的硬币。在一般的店里使用肯定会露馅,可是碰上眼神不好的老婆婆没准就能骗过去了。仅仅是想象着这样的情景,就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了。 那枚五元硬币最终花没花掉他已经忘了。可是这个实验却留在了记忆中,可能就是因为知道了这是违法行为吧。无论什么人,在违反规则时都会产生些兴奋感吧。罪恶感和快感之间仅仅是一念之差。 案发现场在这个建筑物的二层。新田和同车过来的同事一起爬上通往二层的楼梯。中途,还和几位搜查员和鉴定课的同事擦肩而过。可能是因为新田等人戴着搜查一课的袖标,谁都没有过多地注意他们。 透过一扇敞开的门,新田看到了本宫前辈的背影。看来他已经先到了。 “怎么样了?”新田首先搭话。 本宫回过头,扭曲着死人一样的脸说:“你自己看看吧。” 房间的入口处挂着门牌,上面写着“教授工作室”,下面还附着一行小字,“责任人冈岛孝雄”。 新田环视了一下室内的情况。房间并不大,放着书架、办公桌,设置了简单的会客区域。办公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电脑周围堆满了山一样的书籍和资料文献。 遗体呈俯卧在地板上的姿势。上身着工作服,下身穿长西裤,没有系领带。虽然身材微胖,但总体来说体格并不大。眼镜散落在周围的地板上。 “当了这么久的刑警,这样的案发现场还是第一次。”本宫说着,抬头观察起了书架,“这都是些什么啊?《化学结合与物性结合制御的关系》《低反射率硅的表面构造研究》,这是哪跟哪,完全看不懂。” “被害者是大学老师吗?” “看起来是这样。科学家的世界,真是无法想象。希望这个案子不要太棘手啊。”本宫挠着自己的后脖子,撇嘴说道。 新田再次观察了室内的情况,没有发现打斗过的痕迹。 犯案时,犯人心里是充满罪恶感,还是充满了快感呢?——新田看着被害者被鲜血染红的后背,忽然涌现出了这样的想法。 特搜本部设立在管辖区域内的八王子南警署。案发现场位于泰鹏大学理工部校园内,距离警察局步行只需要几分钟。 今天是十月五日,上午十点左右接到了报警,是泰鹏大学理工学部打来的电话,说有人被杀了。辖区内的八王子南署的警官立刻赶到了现场,确认了有人被杀的事实。 被害者名叫冈岛孝雄,男性,五十二岁,是泰鹏大学理工学部的教授。 冈岛从昨天开始失踪,他专用的教授研究室的门也紧紧锁着。到了今天,冈岛的助手们发现他的车还停在停车场,就用备用钥匙打开门进了工作室,发现了面目全非的教授。 死因是外伤过重。从后背刺入的凶器刺到了心脏。凶器被带离现场,根据推断,凶器应该是刀刃长度超过二十厘米的锋利匕首类。室内的陈设没有被破坏,上衣兜里的钱包不知去向。但是第一案发现场却不一定是教授工作室。因为根据相关人员反映,冈岛只有在研究室里才会穿工作服。研究室,就在教授工作室的隔壁。很可能是犯人在犯案后,把尸体搬到了这里。 管辖区警局和本部的人员集合后,所有的搜查员被分成了几个小组,并分配了任务。新田等人的汇报上级是本宫。 看着各个小组的成员,新田有些小小的惊讶。因为成员中有一位年轻的女性,而且本宫命令自己和她组成一组。 “为什么是我呢?”新田提高嗓门问道。 “为什么不能是你呢?”本宫反问了一句。 “为什么……”新田一时语塞。 “请多多关照。”女警官精神饱满地跟新田打着招呼,看起来干劲十足。 “哦,请多关照。”新田挠着头勉强应答道。 她叫穗积理沙,原本在生活安全课工作。虽然个子不高,好在身姿挺拔,身体结实健美。但是长着一张圆脸,五官给人的感觉是稳重沉静,不像一个警察。 特搜本部设立在人手较少的警局时,会从各个部门调集人手。单指望刑侦课的话,人手是远远不够的。有时甚至会从交通课借调人手来担任搜查期间车辆的驾驶工作。新田也和刑侦课以外的同事组过队,但是和女性同组还是第一次。 按照本宫的指示,新田等人要对尸体的发现者进行重新问话。 “真是了不起。我啊,还是第一次加入特搜本部呢。新田前辈,请不要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安排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穗积理沙说话的样子显得兴奋不已。 “啊,知道了。”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对自己身体的健康程度还是很有自信的。前段时间,我和自行车撞到了一起,我什么事都没有,对方却摔倒了受了点伤。哈哈哈。” “哦?这样啊。” 穗积马上继续说道:“话又说回来了。这次的案件,犯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大学校园,应该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在大学里犯下杀人案,犯人的胆子看来很大呢。” “说得也是。” “凶手一定对被害者有很大的怨恨。还是说有什么其他动机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穗积理沙是一个语速很快又很爱说话的人。去往大学的一路上,一刻都没有停过,一直在说话。最后新田连简单的附和都觉得麻烦了。 “我先跟你讲清楚,”新田停下了脚步,用手指着穗积的鼻尖说道,“对于案件的侦查,是我们搜查一课的工作。你们只是辅助的,辅助的意思就是基本上没有你们出头的机会。如果需要你做事我会跟你说。在此之前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安静地备岗,要安静的,知道了吗?” 本以为这一番话会有些伤害到她,可是穗积理沙却重重地点了头,充满激情地说:“是,明白了!”同时还作了个敬礼的姿势。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明白了。”新田一边想着一边穿过了学校大门。因为研究室所在的校舍禁止入内,新田就在一栋叫作技术本馆的大楼的接待室里,与发现尸体的两个人见了面。一个名叫山本的助手和一个叫铃木的学生。 “这样看来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冈岛先生是在前天,也就是十月三日的下午六点左右,对吗?”新田在大致听完两人的叙述之后,确认道。 两人点着头说:“是的。” 前天,他们两个回家的时候,冈岛还在研究室里。 “老师几乎每天都会在研究室里待到很晚才回家。第二天早上我们过来时经常会发现老师前一天吃过的便利店的便当盒之类的东西。他经常说,因为自己是一个人生活,早回家也无事可做。”山本说道。 “三号的晚上,你们没有确认冈岛教授是否回家了,是吗?” “没有确认,但是,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回去了。” “那么,昨天他缺勤了,你们都没有收到他说要休息的电话或信息吗?” “他休息的时候,一定会提前跟我联络的,他本来也几乎不休息。”山本把眉头皱成了八字。 “你们没有尝试主动联系冈岛教授吗?” “打过一次电话,没有接通。后来又发了一个短信,也没有收到回复。不过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急事,就没有继续联络他……” 山本的脸上此时似乎写着“真没想到老师竟然在隔壁的房间被杀害了”。 “你们是今天早晨发现了冈岛教授的车,对吗?” “是我发现的,”这次回答的是身材较为矮小的铃木,“我偶然路过那里发现的。刚开始觉得很像老师的车,走近一看,连号牌都一样。” “他昨天没有停在那里吗?” “不知道,冈岛老师经常把车停在研究室旁边的一个停车场。昨天,车没有停在那里。不过因为老师也没来学校,所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也就是说今天早晨你发现车的地方,不是往常的停车场,对吗?” “是的。” “冈岛教授之前在你发现车的地方停过车吗?” 铃木摇着头说:“之前应该没有在那里停过。所以最开始时我没有觉得那是老师的车。” 也就是说,车很有可能是从昨天开始停在那个停车场的,那么开车的,恐怕就是犯人吧。 冈岛教授是前天晚上遇害的,死后尸体一直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似乎可以这样推断。实际上,根据尸检官的意见,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小时。 “前天,冈岛先生没有对你们说过什么吗?比如说要和谁见面,谁要来拜访研究室之类的事情。” 山本和铃木互相对视了一眼,确认了两人都没有听说类似的事情。 “那么平时,会不会有人突然来访呢?” “是指事先没有预约吗?不,那种情况应该不会轻易发生。”山本否定了新田的猜测,“我们研究的日程安排得非常紧,如果突然过来的话我们会很为难,所以要求他们一定要事先联络。而且前天我们从这里离开时已经是晚上六点了,那以后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原来如此。” 可是恐怕确实有人来访了。那个人事先准备好了凶器,来到了研究室。 “研究室平时门禁管理严格吗?” “入口处的钥匙放在冈岛老师和我这里,”山本回答道,“另外,警卫室也放了一把钥匙。刚才我也说过了,冈本老师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研究室待到很晚,所以晚上都是他自己锁门。早晨就是谁先到谁开门,一般都是我先到。昨天也是这样的。” “昨天早晨,研究室的门是锁着的吗?” “是的。” 应该在冈岛手里的那把钥匙不见了,可能是犯人拿走了。 “只有研究室的门会上锁吧。整个楼的大门不会上锁吧?” “那个不会锁。即使是深夜,进出的人也不少。因为有人会彻夜做实验研究。” “也就是说有外人混进来,也不会有人怀疑是吧。” “是的。这座楼里有很多研究室。就连我也是一大半的人都不认识。” “冈岛教授每天都留到很晚的事情,在校园内有名吗?” “这个嘛,”山本歪着头思索着说,“跟着老师的人都是知道的,但其他研究室的人是否知道,就不清楚了,是吧?” 山本看着铃木,向他征询意见。铃木默默地点了点头。 “最近,冈岛老师的身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情?比如说卷入了什么纠纷,或者接到奇怪的电话之类的?” 山本扭过脖子,问身边的铃木:“有吗?” “这个嘛。”铃木也显得一脸迷惑。 “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山本说道。 “冈岛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脾气暴躁容易与人起争执,或者是人际关系恶劣,有这样的情况吗?” 新田这个问题就是想知道冈岛在校园内外是否有敌人,面对这个问题,那两个人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应该没有。老师整体上来说是一个感觉比较迟钝的人,我甚至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铃木对山本的话也点头表示了赞同。 “即使我们这些学生的行为有时有些过分,他也从来都没有训斥过谁。他这个人,对别人的事情本身就不关心。” “女性关系呢?听说他是独身,有没有正在交往的恋人呢?” 对于新田的这个问题,铃木惊讶地向后一仰,“冈岛老师吗?这不可能。” “但是他不可能从来都没有跟女性交往过吧?” “这个就不清楚了,”山本扭了一下脖子,继续说道,“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方面的传闻。好像他自身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在饮食方面也完全没有特别的要求,总之冈岛老师是一个只对研究感兴趣的人。” “研究……是吧。”新田用手指搓了搓鼻尖下方的皮肤,交替看着眼前这两位年轻的研究者,说道,“你们研究的到底是什么?最好是用外行人也能听懂的语言跟我们说说。” “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研究半导体,”山本回答道,“半导体……这个你知道吧。” “有些概念。经常作为电脑的零部件使用吧。” “是的。冈岛老师他们研究的内容就是对新型半导体材料的开发。研究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一旦投入市场使用,各种实用模型将会变得更轻薄,对电量的消耗也会大大降低。” “欸?真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呢!你刚才提到了老师们,他不是一个人在搞这项研究是吗?” “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的。是和企业合作的共同研究。但是基础的构思和方案都是老师想出来的,他确实很厉害。”山本随即说出了合作企业的名称,新田连听都没听过。 “那失去了这样一位学者,对业界真是重大的损失啊。” “正如您所说啊,也不知道是谁做出了这么过分的事情……”山本的语气中充满了遗憾,眉头也皱在了一起。 “那之后由谁来继续这项研究呢?比如说,你能继承吗?” “我还差得远呢。如果说继承的话,应该是南原老师吧。” “南原老师?” “他是副教授。和冈岛老师一起参加了这次的研究。” “那他今天在吗?” “他前天就去京都了。为了参加一个学会。我已经把这次的事件告诉他了,他说立刻动身赶回来,他叫南原定之。”山本说出了他的全名。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新田又确认了山本和铃木两人前天开始到现在的行程,之后才让他们离开了。 “真不愧是搜查一课的警官啊。能够那么流畅的一个接着一个地提问。我真是深受感动。”穗积理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还闪着光芒。 “都是一些普通的问题,也没有什么收获。” “是吗?不过我们已经可以给这个案子定性了啊。” 新田看着自己的搭档说:“定性?是什么性质?” “冈岛教授对研究以外的东西不感兴趣,在人际交往上与他人没有冲突。没有和女性交往所以也不存在感情上的纠葛。那么,剩下的就是为了金钱而杀人了。” “杀掉了大学教授,哪里的谁能够获利呢?” “刚才的搜查会议上你没听到吗?犯人拿走了被害者的钱包。” “啊?”新田盯着穗积理沙的圆脸,“你是说凶手为了钱包把人给杀了,还费尽心机跑到这里来作案?” “强盗行为,不就是特意闯入某个地方去作案吗?”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了,有什么问题吗?”穗积理沙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好吧,还是算了。这个研究室除去刚才的两人,应该还有四个人。我想和他们谈谈,你去把他们叫过来吧。” “是。”穗积干劲十足地回答后,离开了房间。身后的新田看着被她粗暴地砰的一声关上的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随后,按照顺序,询问了在冈岛下面学习的四个人,问出的结果和山本他们说的差不多。作为学者是优秀的,可是作为一个人却实在有些乏味,没有什么特点,以上就是全体成员对冈岛教授的印象。 “真是太可爱了,”最后一位学生离开后,穗积理沙开口道,“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是那个样子啊。不久前我差不多也是那个年纪,不过现在已经感觉到和他们的年龄差距了。仅仅和他们在同一间屋子里交谈一番,都能获取些能量呢。也许交往比自己年龄小的男朋友也不错。” 新田则疲惫不堪地看着她的侧脸,说道:“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人还真好。我可正在为了找不到头绪而发愁呢。” “我不是说过了,这就是一起强盗杀人案。所以你去问这些人当然没有头绪了。” 对于她的言论,新田已经无力反驳,默默地站了起来。 在离开大学之前,新田又和助手山本碰了一次面,为了表示对他配合调查的感谢。山本一直把新田等人送到技术本馆的一层。 分别之前,新田说道:“如果你想到了任何事情,不论多小,都请和我们联络。” “知道了,我会和大家也说一声。”山本说完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显得有些踌躇,“那个,刚才铃木先说了我就没说,有件事我认为你们应该知道。” “什么事情?”新田压低声音问道。 “实际上是关于南原老师的事。” “南原老师,是那位副教授吧?” “是的。”就在山本点着头想继续说下去时,从新田的后方传来了一个声音,“山本同学。”新田回头一看,有一位身穿西装的男士朝着他们走来。年龄在四十五岁上下,手里提着行李包。 “啊!这不是……您辛苦了。”山本大声地应答后,对着新田小声嘟囔道,“他就是南原老师。” “我本来想要早一点赶回来的,可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过,这次的事件真是太严重了。”男人一脸痛苦地走了过来,看到了新田等人,问道,“嗯,这两位是?” “他们,警察局的刑警,来这里调查案件。” “啊,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们了。”南原说着把手伸进了西装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了名片。名片上印着副教授的头衔,名字叫南原定之。 新田也向南原出示了证件后,做了自我介绍。 “您是从京都回来的吧,听说是去参加学术交流会了?” 面对新田的问题,南原点了点头:“是的,原本计划明天回来的。” “是这样啊。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不好意思,能跟您聊聊吗?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 南原点头答应道:“当然了,没问题。” 新田快速给山本递了一个眼神。山本接收到新田的眼神后,默契地低下了头。 他们重新返回了刚才的接待室,开始了对南原的询问。问了几个问题后,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点。南原对于整个事件没有任何头绪,只是说和冈岛之间没有矛盾。因为工作以外和冈岛基本上没有接触,所以对于他的私事一无所知。 关于对冈岛这个人的印象,南原的回答与其他人在一点上有些微妙的出入。南原并不认为冈岛是一个特别有才华的研究者。 “他确实很认真也很努力。他是会利用庞大的数据的堆积,来对假设作出验证的类型的学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挺优秀的。但是多少有些过于谨慎,对于一些理论上的飞跃和想法上的创新,并不是很支持。我也经常被他批评。他说我老是提出异想天开的想法。只有梦想,研究是不会有进展的。但我却认为,没有创新的想法就不可能开辟出新的道路。” “那你们会因为意见不合而对立吗?” 南原抬起手,在面前摆了几下。 “对立这种说法不准确。我们在意见上有分歧时会进行辩论。这在研究者之间是很正常的事情,也是正确的处理方式。往往从辩论中才能找到下一步的方向。你们听说了我们正在研发的新材料的事情了吗?” “是半导体的材料吧。听说基础的理念都是由冈岛教授提出来的。” 南原听了以后皱起了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实际上却有点失实。最开始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是我。我还拿到了专利权。冈岛老师刚开始对我的想法不感兴趣。后来我们通过反复的辩论,产生了新的想法,引发了这次的发明。他的提案,其实就是在我的提案基础之上的改造。不过确实因为新的提案促使研究有了新的进展,所以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总结起来南原的意思就是,为了尊重冈岛教授在学术届的威望,自己也没有办法再去争抢功劳了。 “看来研究学者的世界里也有这些复杂的事情呢。” “那当然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这些事情。”南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 “冈岛老师不在了,不会导致研究的停滞吗?” “幸好,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我们平时掌握的信息是同步的。今后多少会对方案有些调整。在研究如何把产品投入市场方面,本来就分工由我来主要负责。”南原的语气中充满了某种自信。 “是这样啊,应该也挺辛苦的,加油吧。” “没问题。虽然自己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对自己的行动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南原挺着胸脯说。 “那就全靠您了。我这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对所有的人都会提出,所以请不要觉得不舒服。”新田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南原也似乎心中有数了似的不住点头。 “不在场证据是吧。我不会觉得不舒服,问这个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是不好意思。” “刚才我也说过了,昨天我一直都待在京都。我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到达了举办学会的会场。听完了一个演讲之后,在会场的餐厅吃了午饭,下午又继续听了几个演讲。晚上和相识的几个大学教授一起聚餐。在址园的俱乐部跟他们喝了几杯后,我就回酒店了。”南原流畅地说完了一天的行程后,又拿出了记事本,看着上面的记录说出了举办学会会场的名称,教授们的姓名和酒店的名称。 “我的行程就是这样。”南原说完合上了记事本。 新田斜眼瞟了一眼旁边的穗积理沙,确认她把南原的话记录下来之后,对南原表示了感谢。接着说:“昨天的行程我们已经非常清楚了,能再说一下前天的行程吗?” 听了新田的话,南原瞪大了眼睛,反问道:“前天……吗?” “是的,您应该从前天开始就在京都了吧。” “啊,那倒是……不过,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不是,那个,前天的事情应该和案件没有关系吧。” “没有关系?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呢?” “可是,那是因为,因为冈岛老师是昨天遇害的。” “不,那可不一定。最后一次有人见到老师是在前天晚上,所以他也有可能是前天夜里遇害的。” “欸?……是这样吗?”南原的目光开始游离。 “前天白天您也在参加学会吧。学会结束后,您去做什么了?傍晚六点以后的行程就可以了。” “那天,那个,”从南原的迟疑中看得出他咽了一口口水,“那天学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吃完晚饭,很早就回酒店了。” “没有别人一起吗?” “是的,那一天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因为感觉有些疲惫,所以想早点休息。” “您用酒店的电话给谁打过电话吗?或者是说有人往您所住的酒店房间里打过电话吗?” “没有,这个倒是没有过。”南原面部表情很痛苦似的扭曲着。 新田叹了一口气,双手抱在胸前说道:“要是有证据能证明您前天晚上一直在京都就好了。” “就算你这么说也确实没有……”南原有些面部僵硬地看着新田说道,“我认为冈岛老师是昨天遇害的。” “为什么呢?” “这个呢,嗯,我感觉应该是这样的……这些事情通过解剖不就可以弄清楚了吗。” “当然了。解剖的结果马上就出来了。到那时就可以锁定犯罪时间了。但是,虽然很给您添麻烦,在现在这个阶段,还是要尽量扩大问询信息的范围。希望您能够理解。” “是这样啊。但是,刚才的回答我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了。一般来说,很少有人的不在场证据是充分清晰的。就这样吧,感谢您的配合。” 三个人走出了房间。新田问起南原今天接下来的安排,南原回答说准备和进行共同研究的公司里的相关人员碰面。 “冈岛教授才刚刚去世,你就准备投入工作了吗?” “正因如此才更要抓紧,刚才也说过了有些方案需要调整。” “不愧以行动力见长啊。” “正如你所说。告辞了。”南原说着,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看着南原远去的背影,穗积理沙小声说道:“真是个不错的人呢!” “不错?你是说南原老师吗?” “是的。应该说有一股中年成熟男人的魅力吧。随着年龄的增长,却没有中年大叔身上散发出来的令人讨厌的感觉。他在女大学生中间一定也很受欢迎吧。” 新田盯着穗积理沙的脸,说道:“你总是这个样子吗?” “什么意思啊?” “你刚才见到年轻学生时躁动不安,这次又对中年男性表现得欢欣雀跃。我是在问你是不是见到男人就会变成这样?” “不会总是这样,只有当我觉得对方不错的时候才会,”穗积理沙一脸认真地解释过后,又加上了一句,“我见到新田前辈你时,应该什么都没说吧。” “啊,还真是。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么缺乏魅力。” “啊,不是,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不用解释了。话说回来,你先回搜查本部吧,向本宫汇报一下今天的情况。” “新田前辈你要去哪里?” “我顺便去趟别的地方。” “去哪里,我也一起去。” “你不用去了,分开行动更有效率。” 穗积理沙像是怄气似的脸颊鼓鼓地说:“你是想把我排除在外吗?” “不是这样的。想从别人嘴里问出秘密时,我一个人比较好。行啦,快去吧快去吧。”新田像是赶苍蝇似的对穗积理沙挥着手。 新田回到搜查本部的时候,本宫正在看书。看到新田后,便招手把他叫了过去。 本宫说道:“通过在校园内的随机问询,得到了一些关于停车场的消息。有人目击到被害者的车昨天就停在现在的地方。进一步说,被害者的车前天还是停在一直以来的老地方的。那么,再看看司法鉴定结果,”本宫一只手拿起了尸检报告,“死亡时间推断为前天晚上的八点到十一点。” “果然是前天啊。” “另外还有一点。案发第一现场被锁定了。”本宫接着说道,“是在研究室。从地板上探测到了血迹反应。有被擦拭过的痕迹,应该是犯人干的。” “也就是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犯人计算好时间,趁着被害者一个人时侵入教学楼,在研究室内将被害者杀害之后,把尸体搬到了隔壁的教授工作室。再把研究室地板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后,用被害者的钥匙,将研究室的门锁好。再把教授工作室的门锁好,然后离开了现场。最后,犯人又把被害者的车从熟悉的停车场移动至另外一个停车场,离开了校园。”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本宫话音刚落,从旁边传来了穗积理沙的声音:“漏掉了一点。”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新田看着她:“漏了一点?漏了什么呢?” 穗积理沙鼓着鼻孔说:“是钱包。你刚才的推理中,漏掉了犯人抢走钱包的情节。” 新田只觉得双腿一软:“你怎么又来了?” “另外你还漏掉了凶手把凶器也带走了这一点。” “不是忘记了,只是省略掉了而已。钱包的事情也是。”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省略呢?”穗积理沙不满地提高了嗓门。 “你们俩说什么呢?”本宫听不懂这两人的对话,开口问道。 “根据她的推理,凶手杀人的目的是劫财,”新田说着,看向了穗积理沙,“那我倒想问你几个问题。犯人为什么要移动尸体和汽车呢?如果他的目的是抢夺钱包,应该把尸体放在原地,自己尽快离开现场才对。移动被害者的汽车,也没什么理由啊。” 穗积理沙再次摇着头说:“这样是不行的,这样一来犯人就没有时间用卡了。” “卡?” “是信用卡。我认为犯人想要在案件被侦破之前使用信用卡买很多东西。所以他必须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因此他才移动了尸体和被害者的车。”穗积理沙语速惊人,一气呵成。新田哑口无言地盯着穗积理沙的嘴,虽然很不甘心,但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呵呵呵,这个推理很不错呢。”这时本宫从旁边插上了一嘴。 “是不错吧,”穗积理沙一脸得意地说道,“昨天犯人肯定刷爆了信用卡。” “那我们得确认一下,信用卡的事应该是物品调查组那边负责的,”本宫用手指向远处,“就是那边的那群家伙。其中不是有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吗,他叫关根。你去问问他吧。” “知道了。”穗积理沙回答后一蹦一跳地走远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新田说道:“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认为犯人的目的是偷钱包?” 本宫笑得浑身直颤:“关于信用卡的使用情况,我刚刚已经听关根说过了。前天和昨天都没有使用过的记录。” “就是说嘛,”新田边说边安抚着自己的胸口,“这个案件没有那么单纯。不过我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和她组成一组,心情就有点沉重。” “别那么说。让你和她组队是系长的意思。” “稻垣系长?为什么啊?” “这是对你期待的表现。因为你现在是干部候补,又是从国外回来的,晋升考试也轻松通过的精英。今后女性刑警会逐渐增多,他一定是希望你能适应与她们相处。这是对你的亲切关怀呢。” 新田挠着头说道:“真是让人困扰的关怀。” “但是,那个小姑娘说的话也不算太离谱。犯人确实想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问题的关键是,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可是一直没有找到答案。要是将发现尸体的时间延长得更久还好理解,可是根据犯人这次的做法,最多只能拖延一两天。这样做究竟对犯人有什么好处呢?” 本宫低声嘟囔着,把身体后仰靠向椅背:“先把目前掌握的情况跟系长汇报一下吧,你那儿还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 “其他……的吗?”新田欲言又止。 “哦?”本宫抬起低着的头望着新田说道,“你的表情好像在说还有其他发现。别装模作样了,快点说出来。” 新田说出了南原定之的事情。 “嗯,一起搞研究的副教授啊。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人呢?”本宫盯着手里的南原的名片,问道。 “理由很简单。如果被害者不死的话,南原作为一个研究者会受到沉重的打击。” 老刑警本宫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什么沉重打击?” “这是他的助手山本偷偷告诉我的。冈岛教授等人开发的新材料的制造方法,大体上可以分成两种。将来推向市场时具体选择哪种方法,这个选择权就掌握在教授的手里。可是这两种方法各有利弊,所以他一时之间也无法决断。” “然后呢?” “但是最近,教授开始考虑朝着其中一个方案的方向发展。这个方案原本就是教授力推的,据说南原基本上没有参与。相反,被舍弃的那个方案,则是基于南原的想法提出的,南原还拿到了相关的专利权。” 本宫听后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瞪圆了双眼:“这个对于南原来说,确实是重要的转折点。” “如果放任冈岛教授去选择,即使将来新材料投入市场,南原也什么都得不到。反之,如果使用了南原的方案,投入市场后,单是他手里握有专利权这一条就能够给他带来巨额的利益。”新田的每一句话都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怎么样?我这个推理比为了钱包而杀人要有说服力吧。” “你这家伙是学法律出身的吧。对了,你的父亲是律师吧?” “家父在西雅图做顾问律师。好像处理过很多知识产权方面的案件。” 本宫发出了啧啧的感叹声,反手将名片拍在桌子上:“既然你有这样的想法,就给我早点说出来啊。好的,就朝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吧。系长那边,由我去汇报。快看,你的搭档回来了。” 就在新田看着颐指气使的本宫的时候,穗积理沙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 03 把南原定之传唤到警局问话,是遗体被发现三天之后的十月七日。在八王子南警署的问询室里,新田和南原又见面了。本宫站在一旁,穗积理沙则负责记录。 “百忙之中把你找来真是不好意思。但是今天无论如何请对我们说出真实的情况。”新田开始了沉稳的发问。原则上,南原还不是本案的嫌疑人。所以新田没有提到他有权保持沉默。 南原眉头紧锁,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几天,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我没有撒谎。” “关于这一点,和我们这边查到的情况有些不符。再问你一次。十月三号的晚上,你在哪里?” “三号?……为什么是三号呢?”南原用焦躁不安的语气问道。 “请回答我的问题,三号的晚上你在哪里?” 南原隐藏不住自己的狼狈,先是抬头疑惑地看了看本宫,然后又将视线转移到新田身上。 “我说过了,那天我在京都……” “那天晚上在酒店是吧。据你所说,那天你住在京都皇后酒店。那个酒店很高级呢,你在房间里做什么了?” “做什么……就是看电视之类的……” “那你看了什么节目?又是从几点看到了几点?最好尽可能详细地介绍一下。” 南原的目光开始游移,连着眨了几下眼睛后,沮丧地开了口:“不是,那天晚上我没有看电视。对了,我是在看书,书的名字叫作……” “不用说了,”新田打断了对方的话,这个回答再听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他肯定会列举出他手头的一本书的名称,“那么你在酒店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说火灾报警器响了之类的?” “火灾报警器……不,房间里好像没有这种东西。”南原的不安已经很明显了。也许他心里正在想,没准火灾报警器真的响过呢。 新田抬头看了看本宫,那位老刑警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南原先生,”新田开口说道,“十月三号晚上,你应该没有住在京都皇后酒店吧。” “没有那种事。那天,我办理了入住手续——” “确实有你办理入住手续的记录,你在当天傍晚六点钟办理了入住。可是你并没有进入房间。至少,在那天晚上,你没有住在京都皇后酒店,我说得不对吗?” “你凭什么这么……” “你想问我凭什么这么肯定吧。很简单,我问过酒店了。问他们三号晚上,你办理入住的房间内的情况。不,准确的说是十月四号白天那间房间的情况。如果你住在房间里,一定会留下痕迹。不过京都皇后酒店不愧是一流的酒店,管理十分精细,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都会留下记录。你的事情也被记录下来了。十月四日,当房间清扫员进入房间时,发现房间里的床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毛巾也一条都没用。不仅仅是这样,坐便器上还铺着标注“已消毒”的纸。即使你在地板上睡觉,只要在房间里过夜,那么厕所总是要用的吧。” 南原脸上的血色逐渐退去,显得有些苍白。相反,他的双眼开始充血。看着他颤动的嘴唇,新田心想,也许他要招供了。 “真的是,”南原开始说话,“我说,真的是十月三号吗?” “啊?”新田疑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案件发生的日期,真的是十月三号吗?你们根据什么得出的结论,请告诉我。” 新田和本宫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想到南原的反应是这样。 “我说,南原先生,”本宫开口道:“事件发生的日期什么的,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你只要说出真话就可以了。三号的晚上,你在哪里?像是在京都的酒店这样的回答,就饶了我吧。我们这边也是很忙的。我们在问询室里这样和颜悦色地跟你问话,是很累的。我们的忍耐也要到极限了。” 看起来面相不那么友善的本宫用温和的语气说话时,反而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南原表情僵硬地低着头。 “南原先生,”新田说道,“你这样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赶快说实话吧。” 南原终于微微抬起了头,脸上浮现出苦闷的神色。 “我知道了,非常抱歉。”南原郑重地开了口。新田心想,南原终于觉悟了。 “你们说得没错。三号晚上,我说我在京都的酒店是在说谎。那天晚上我在别的地方。” “在哪里?” “这个……”南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个我不能说。” “欸?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承认三号晚上我没有住在京都的酒店里。但是我不能说我去了哪里,非常抱歉。”南原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时响起了“嘣”的一声,是本宫用手重重地拍了桌子发出的声音。南原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躲开了。同一时间,从新田的后方传来了一声微弱的惨叫,是穗积理沙发出来的。 “你这个家伙,是瞧不起我们警察吗?”本宫开始真正动怒了,“你以为低头道歉就能解决了吗?” 南原似乎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反复调整着呼吸,交替看着本宫和新田。 “在此之前请你们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一定要提供三号的不在场证据呢。前几天新田先生也说过,不在场证据这种东西,充分清晰的人是少数。我不过也是证据不充分中的其中一个,这样理解不就可以了吗?” “你并不是不在场证据不充分,而是隐瞒不说。不仅如此,还撒了谎。了解了这些之后我们不可能视而不见。”新田说完后瞟了本宫一眼,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本宫的下巴微微一动,向新田发出了暗号,意思是可以出第二招了。 新田又重新将目光转向南原:“基于极限点的MKE制作法。” 南原大吃一惊似的睁大了双眼,新田看到了他这个反应后继续说道:“这个好像是你提出的,制作半导体新材料使用的技术名称吧。我从相关人员那里,了解到了许多情况。作为一个门外汉,为了弄清楚你们研究的技术,我真是下了一番功夫。不过,到现在我基本上还是不懂。但是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你提出的方案,如果作为和厂家共同开发的新半导体的制造技术被采用的话,你将会得到巨额的报酬。但是冈岛教授却渐渐偏向于不使用你提出的方案。如果真是这样,你不但得不到报酬,还很有可能被排除到项目之外。不,还不仅如此,如果这个时候否定了你的技术,将来可能永远都不会被采用了。我能够想象,这对于一个充满自信、坚持研究的学者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南原掏出手绢,擦了擦鬓角处浮现的汗珠。脸色铁青。 “你是想说我因为害怕会变成这样,所以杀死了冈岛教授?” “这个动机是成立的。我问了很多人,从他们的描述中我感觉得到,这是一个值得冒险去赌一把的大项目。” “真是笨蛋。”南原恶狠狠地挤出了一句,“你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你这些信息,大体上都是从助手山本那里听说的吧,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冈岛教授确实考虑过我开发的MKE制作法之外的方法。但是我已经预见到了他的那种方法早晚会行不通的。冈岛教授最终会重新考虑。我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为什么还要杀死冈岛教授?” 新田歪着头:“那就奇怪了,除了山本,我还问了其他人,大体掌握了你在项目团队之中的立场。” “什么样的立场?” “用一句话说,就是冈岛教授本来就不看好你的方案。你的MKE制作法本来就是作为没有其他办法时的备用方案的。” “不可能。实际上,现在已经确定了使用MKE制作法作为下一步研究的方案。” “这样啊。那可真是如你所愿了,是吧?” 南原面部扭曲,摇着头说:“我……没做过。” “那么就把十月三号你的行踪说清楚。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三号傍晚六点在京都的酒店办理了入住手续。但是在那之后你的行踪不明。之后你去哪里了?如果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只能说实话。” 南原深深埋下了头。新田看着他的样子,脑海中想象着,南原一定在进行一场错综复杂的心理斗争——是应该彻底坦白呢?还是继续负隅顽抗,拖下去等待逃脱的机会到来? 南原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了头,说道:“在京都的酒店办理好入住手续后,我去了……去了大阪。” “大阪?”新田再次和本宫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看向南原,“你去大阪干什么?具体去了哪里?” “这个我不能说,但是我确实是去大阪了。到达新大阪车站的时间应该是晚上七点钟左右。然后我在车站内部的书店里买了本杂志。店内应该还留有记录。” 新田又问了当时买了什么杂志。南原说买了《金属工业月刊》。好像是专业资料。这种杂志的销售量一般不大,如果南原真的买过,应该很容易确认。 “那天晚上你住在大阪吗?” “是的。” “住在哪里呢?” “大阪的,一间酒店。” “这样我们是没有办法确认的。具体住在什么酒店,请如实回答。” “不行,这个我做不到。” “为什么呢?” “我在那间酒店里见了一个人。如果要想证明我确实在那里,就只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不过我要是那么做的话,就会给对方带来麻烦和困扰,所以我不想说也不能说。” 听了南原的话,新田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对方是女性吗?” 南原表情带着痛苦与无奈的愤怒,简短地回答道:“是的。” “啊!”从新田的身后传来了穗积理沙的声音,“难道说是……偷情?” 本宫看着穗积,瞪了她一眼。穗积理沙赶快埋下头,说了声“对不起”。 新田盯着南原,确认道:“是这么回事吗?” 这位曾经让穗积理沙感觉到中年魅力的研究学者,缓缓地眨了眨眼,边叹气边点头承认了。然后,继续说道:“对方……已经结婚了。所以我不能说出她的名字。” 04 稻垣系长听了新田等人的汇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稻垣系长短发,脸盘很大,眼角有些下垂。虽然平常看起来面相比较温和,但眼神里偶尔流露出的锋利目光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新田和本宫,并排站在稻垣的面前。穗积理沙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座位上,时不时用担心的眼神看他们几眼。 稻垣系长睁开了双眼,说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那么,你们是怎么想的?”他下巴微动指向本宫,意思是让他先说。 “我觉得他不会是清白的,”本宫说道,“即使不是他干的也和他脱不了干系。凶手很明显是瞄准了被害者在研究室的这个机会,而知道被害者几乎每晚都独自在研究室待到很晚的人就是那么几个。研究室其他的成员都有不在场证据,所以还是这个南原最可疑。” “嗯。”稻垣点了点头,随即把目光转向新田,“你怎么看呢?” “我也认为南原和这件事脱不开干系。案发当晚,因为和有夫之妇的约会而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据,这样的说辞太扯了。”新田说道。 “但是,这个说法也算合理。最初被问到不在场证据时,因为这个理由而撒谎还算说得过去。” “如果真要约会的话,把那位情人叫到京都的酒店不就好了。” “关于这一点南原是怎么解释的?” “他说那个酒店住了很多一起参加学会的人,万一要是被谁撞见了就糟糕了。” “嗯,这个说法也讲得通啊。” 稻垣的话,新田无法反驳。只能说,确实如此。 在大阪府警察的协助下,新大阪车站内书店的取证确认完成了。南原说的那个时间点,那家书店确实卖出了一本名叫《金属工业月刊》的杂志。店员虽然记不清客人的样貌了,但是记录清楚地留了下来。 但是,单凭晚上七点左右在新大阪车站内这一点,并不能作为不在场证据。如果之后迅速返回东京,还是有可能完成整个犯罪过程的。 新田试着要求南原说出情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并保证不会给她添麻烦。可是南原不论如何都不肯开口,表示无法相信警察。 最后,当天的审讯只能以放南原回去而结束了。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对他进行拘留。也不能因为他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据就把他当作嫌疑犯对待。 “让我们来梳理一下吧。假设南原定之就是犯人,那么与我们目前调查到的情况有没有什么矛盾之处?” 对于稻垣系长的这个问题,新田和本宫都无法马上给出答案。 “怎么回事啊?”稻垣很快就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到底有没有矛盾?” “倒说不上是矛盾,但是有几个疑问……”本宫说着把目光投向了新田,好像在说,你快点说啊。 “之前已经多次说过,南原的杀人动机是很充分的,”新田开口分析了起来,“十月三号晚上,潜入大学的研究室,从背后刺死被害者也不是不可能的。因为是熟人,不用偷偷躲在被害者的身后,可以找个借口站在被害者的身边,趁着被害者没有防备的时机下手。我不明白的是,把尸体移动到旁边的房间和移动被害者的汽车这两件事。这样一来可以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可是这样做对南原又有什么好处呢?” “是啊,”稻垣轻轻地点了几下头,“还有什么吗?” “还有一点应该也算不上什么矛盾,就是他太不讲究策略了,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策略?” “从杀人动机上来分析,南原应该清楚地知道如果被害者被杀死,自己应该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所以,是不是应该将行动计划得更隐蔽一些呢?” “如果计划得不周详,一旦行动败露就没有退路了。可是不论怎么被怀疑,只要没有证据就没有问题,不是吗?” “这个倒是有可能。不过我们是从酒店房间里的床没有被使用过这一点来断定南原三号晚上不在京都的,这样的话南原也太愚蠢了。另外,我还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南原就一直很奇怪我们要他提供三号的不在场证据这件事。还有这次的询问,南原也问我们为什么把案发时间断定为十月三号。所以说不定,这个案发时间对于他们来说也是计划之外的。” 稻垣纳闷地瘪着嘴问道:“什么意思?” “我想,按照南原的计划,犯罪时间应该定在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四号。也就是说,四号南原的不在场证据是充分而完美的,他在京都和很多人见过面。” “你是说他原本计划让三号发生的案件,看起来像是四号发生的一样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新田摇着头说,“在南原从我们口中得知冈岛教授的死亡日期是三号之前,他应该一直以为教授是在四号遇害的。” 稻垣瞪大了眼睛说道:“按照你现在的说法,凶手就不是南原了。” “他确实可能不是实施犯罪的人,”新田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上司稻垣,“直接动手的应该是他的同伙。按照他们当初的计划,行动应该安排在十月四号进行。所以南原也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可是因为某些原因,犯罪行为被提前到三号了。这样解释的话,南原那些奇怪的言行就能理解了。你们认为怎么样?”新田为自己的推理做了个收尾。 稻垣瘪着嘴突出了下嘴唇,瞪着新田。“你怎么看呢?”说话的同时又把目光转向了本宫。 “我认为这个想法不错,”本宫说道,“虽然新田是个不知深浅、令人讨厌的家伙,但脑袋确实很聪明。” 稻垣又重新将目光转向新田,问道:“那么你认为南原无法提供三号的不在场证据是偶然的喽?” “这个我也说不好。也可能隐藏着一些和凶杀案相关的信息。至少,我们不能轻易相信他所谓的三号晚上去和情人约会的说法。” 稻垣点点头,双手拍打着自己的两个膝盖,指示道:“下次的搜查会议之前把刚才的话整理一下,我去向管理官汇报。” “是!”新田回答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新田推理的准确性,在接下来的搜查中被证实了。尽管有大量的搜查员在校园周围问询,还是没能找出在案发当晚目击到南原出现的人。同时,对大学周边设置的所有摄像头的影像都进行了解析,也没有发现类似南原的人物出现。 对被害者冈岛教授的汽车也进行了彻底的科学搜查。不仅没有找到南原的指纹,从车内检测出的所有DNA,都和南原的不一致。 假设南原和案件相关的话,实施犯罪的也另有他人——可以说这个想法是合理的。 另一方面,关于十月三号的不在场证据,南原依旧不肯松口。只肯透露那天晚上在大阪和情人约会了。 新田和南原又一次在警局的问询室里相对而坐。“你至少告诉我你当晚所住的酒店名称吧。” “我告诉你这个也毫无意义。这并不能证明我住在那间酒店里,因为办理入住手续的人不是我。”南原用敷衍了事的口气说道。连续多日的问询,已经让南原相当疲惫了。 “在酒店的工作人员中,可能有人见到过你。如果找到那个人,就可以证明你不是杀害冈岛老师的凶手了。这对于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 然而对于新田的方案,南原并不感兴趣。 “不管怎么说我是在偷情。所以很注意回避别人的目光,你找到目击者根本就不可能。” “这种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没有用的。而且,一旦在你们搜查的过程中查明了对方的身份就不得了了。” “你是无论如何都要掩饰对方的身份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她可是有夫之妇。”南原瘪着嘴说。 新田将双手抱在胸前,说道:“虽然你注意不让别人看到你的脸,但是你对于入住的酒店应该还留有一些记忆吧。比如说酒店大厅里有一位穿着婚纱的女性,或者是有一群爱好cosplay 的群体也住在那间酒店之类的。只要你告诉我们是哪间酒店,我们通过确认你记忆中的事情,也可能会成为你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南原一言不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桌子。 新田将双手交叉垫在头后,“这样下去事情是得不到解决的,你究竟打算坚持到什么时候啊?” 新田说完这句话后,南原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新田说:“这正是我想说的话。”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问你,这种事情你还打算持续多久?” “你说的这种事情,是指什么?” “指的是你们多次把我叫来,反复地问我同一个问题。简单地说,你们还打算怀疑我多久?” “这个当然要等到你洗脱嫌疑的时候。” “请你们也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现在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导致我根本无法工作。结果,学校也通知我让我暂时在家休养。你们这是侵害人权!” “我知道你目前正在休息。是从调查你日常行动的搜查员那里得知的。但是我们这边都是按照规定的程序来办事的。算不上侵害人权。如果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去找律师。” 南原用双手拍打着桌子,怒道:“你真的认为是我杀了冈岛教授吗?” “查案这件事,就是从怀疑所有人开始的。之后再使用排除法。首先排除有不在场证据的人,其次再排除没有作案动机的人。按照这个方案处理下去的结果就是,被害者的周围就剩下你一个人的名字了,就是这么回事。” 南原晃动着头,“真是无聊至极。如果想说我是犯人的话,请拿出证据来。” “如果你是犯人的话,总有一天会有证据的。如果你不是,就当作是协助调查了。按照你现在的态度,明天还要继续请你来到这里。” 隔着桌子,新田和南原互相对视,眼神犀利。就这样沉默了十几秒钟。 终于,南原的嘴唇动了动,“是……柯尔特西亚。” “什么?” “大阪车站旁边的大阪柯尔特西亚饭店。我三号晚上住的就是这家酒店。” 新田点头,在自己的记事本上记录下了酒店名称。 “谢谢。要是能证明这一点就更好了,能说出和你在一起的女性的名字吗?” “这个我已经说过多次了,这个可做不到。”南原苦着一张脸摇头说到。 “那么,对这间酒店,你留下了什么印象呢?” “那天晚上,在附近的一间餐厅里好像在搞‘世界啤酒展销会’的活动。酒店的房间里也放了展销会的宣传手册。然后,我是四号早晨离开的房间。正巧看见一群中国游客,他们正准备在电梯口集合。那时应该是上午九点左右。那个旅游团里老年人占了一大半。” 新田翘着二郎腿,身体倒向身后的椅子:“可以了。” “这下满意了吧?今天我要回去了,”南原一边等着新田一边说,“没问题吧?” “当然可以了,我们只是请你过来协助调查的,没有想要侵犯人权的意思。穗积巡查——送他出门。” 坐在一旁记录的穗积理沙很有气势地起立,嘴里说道:“是!” 穗积把南原带出问询室后,新田一直坐在椅子上。他双眼望着天,脑子里快速地思考着。 第一次被带到问询室时,南原的神情是狼狈不堪的。现在虽说有些憔悴,但基本上已经恢复了镇定。通过这几天的调查取证,南原恐怕已经确信,即使他提供不出不在场证据,只要警察这边没有掌握其他的证据就不能逮捕自己。南原很坚定地认为警察不会找到其他证据。新田推断,这就说明杀害冈岛教授的不是南原本人。现场实施犯罪的另有其人。 但是如果新田的推理成立,那么为什么犯人是在十月三号下手的呢?这一点新田想不明白。难道是因为有什么突发事件,导致不得不提前动手。如果真是这样,凶手又为什么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南原呢?南原明显不知道凶杀案发生的时间是三号。 另外还有一点,为什么犯人想要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这个疑团也一直没有解开。 这时身后的门被打开了,传来了穗积理沙的声音:“我已经把南原送走,之后的工作交代给跟踪组了。” “辛苦。”新田头也没回的说道。 “新田前辈,你干得真漂亮。”穗积用欢快的语气说道。 “你指什么啊?” “你不是让南原说出酒店的名字了吗,那个叫大阪柯尔特西亚的酒店。”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实际上,还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住在那间酒店。如果他当晚真的住在那里,不过是说明了实施犯罪的另有其人。但是我不明白的是,十月三号,南原在那间酒店做过什么。为什么他如此费尽心机地不让别人注意到他,并且要消除一切他曾经住在那里的痕迹?如果他不这样做,就等于在这个案件中给自己提供了一个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据。可是那个家伙却连酒店的名字都不愿透露。究竟是为什么呢?”新田在椅子上用力地向后仰着身体,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 “听到这里我想到一个问题,会不会是南原没有说谎呢?” 新田直起身体,转过头说,“你是什么意思?” 穗积理沙用一只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撑着下巴,手肘垫在另一只手上,歪着头做思考状:“他会不会是真的去和情人约会了?” 新田听后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好不容易重新坐稳,说:“你刚才那番话是认真的吗?” “可是他就算被怀疑是杀人犯,还是坚持隐瞒对方的身份。除了偷情对象以外没有其他可能了。” “真是愚蠢的想法。马上就要实施杀人计划的紧要关头还想着偷情,有这样的人吗?” “那可不一定哦。假设那位有夫之妇住在大阪。南原计划第二天去京都,所以在前一天晚上去大阪和这位有夫之妇约会。会不会是这样?” 新田摇着头说:“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呢?” “你想想看啊,他现在可是被怀疑是杀人犯呢。为了拿出充分的不在场证据,曝光出偷情的对象也算不上什么事。而且南原本人又是单身,单纯为了保护对方的家庭的话,他不可能那么坚持。” “所以说,他的偷情对象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他们的关系一旦败露,南原的人生就会毁掉之类的人物,比如说是校长的妻子。” 新田用鼻孔哼了一声:“即使是被学校开除,人生也不至于毁掉吧。” “这个是根据每个人的价值观来决定的。南原本人是怎么想的我们可不知道。” “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给你安排点任务。” “好的,什么任务?”穗积理沙看起来干劲十足。 “去大阪出趟差。不过应该没有什么收获。不过,就是为了证明没有收获才派你去看看的。” 05 从酒店的电梯间里,走出了一位老人,他拄着拐杖朝前台走来。尚美还记得他应该是一小时之前办理的入住手续。为老人办理入住手续的,是现在正站在尚美身边的新人接待员,名叫田代。 虽然老人的步伐很缓慢,但是观察一下他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的心里并不平静。果然,老人板着一张脸径直朝前台走来。 “喂,”老人瞪着田代说,“那个房间是怎么回事啊?” 本来面带笑容的田代,笑容顿时僵住了。“请问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你故意把我的房间安排在走廊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意思?”老人厉声问道。 尚美瞬间就弄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对于提前预订的客人的房间分配,一般来说在前一天就会大致分好。新人田代恐怕就是按照前一天的分配给老人安排了房间。但是,前台接待员需要的正是随机应变的灵活性。 “我前一次入住你们酒店的时候,给我安排了离电梯最近的房间,我当时还想,这间酒店还是挺能为客人着想的……这次你把我安排在那样的房间,光是走到电梯就要花费好长时间,你能不能用用脑子呢?”老人在说话的中途几次用拐杖敲打了地板。 田代惊慌失措地低头道歉:“非常抱歉。现在马上为您更换房间,请您稍等一会儿。” “算了,我的行李已经拆开了。换房间太麻烦。比起这个,帮我找家餐厅。” “餐厅……吗?” “吃晚饭的餐厅。我跟我儿子儿媳俩约好了要一起吃晚饭。帮我找间酒店附近的好吃的餐厅,最好是中华料理。” “如果是中餐厅的话,本酒店的三层就有一间……” 老人有些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说:“这个我知道。上次入住这里的时候已经去过那里了。所以这次想去一家不一样的,快点帮我找啊。” “我知道了。要找中餐厅是吧?”田代一边确认,一边拿起了旁边的文件夹,里面记录着酒店附近餐饮店的名单。田代展开文件夹,放到老人面前,问道:“您觉得这家餐厅怎么样?” 老人眉头紧锁地说:“这字太小了我看不清,这家餐厅叫什么?” 田代说出了餐厅的名称,并说明了大概的位置。 “那里倒是很近。就决定去那里吧。帮我预约一下,三个成人。” “明白了。” “这位客人,”尚美从旁边叫住了老人,“上海大闸蟹,没有关系吗?” “你是说……螃蟹吗?” “在这个时节,那家餐厅推出的所有套餐,都是以上海大闸蟹作为主打菜品的。当然了,也可以要求他们把主打菜品换成别的食材,但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尝试一下以其他菜品闻名的中华料理店呢?比如说招牌菜是鱼翅或者是北京烤鸭的餐厅。” 老人眨着眼睛,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尚美。 “你知道我对螃蟹过敏吗?” 尚美点着头说:“上次您入住的时候得知的。” “上一次,”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回想起上次入住时发生的事情,“哦,对了,上次是你帮我们预约的餐厅。” “您还记得我,真是太荣幸了。”尚美微微鞠躬向老人表示了感谢。 “当时我在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提出了想预约酒店里的中餐厅,你当时立刻就帮我打了电话。” “是的,那个时候,我问您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食材时,您告诉过我您对螃蟹过敏。” “是啊。但是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我已经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你还记得那么清楚。真是了不起。” “承蒙夸奖了。” “你说得对。一个对螃蟹过敏的人,没有必要选择以螃蟹闻名的餐厅。还是换个地方吧,你有什么好推荐的吗?” 尚美推荐了另一家以北京烤鸭出名的店。老人接受了尚美的推荐之后,尚美指示田代帮助老人提前做好了预约。 “这位客人,关于房间的事情……”尚美趁着田代打电话预约的时候,对老人说道,“吃完晚饭后,谁都不想长时间地走路,所以还是给您换到靠近电梯的房间吧。您刚才说行李已经打开了,如果说我们可以碰您的东西的话,在您吃完晚饭回来之前,我们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移到新的房间的。” 对于尚美的提案,老人显然动心了。 一番考虑后,老人说道:“如果能这样的话那就太方便了。你们可以碰我的行李。不过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 “哪里的话。是我们考虑不周在先,实在是非常抱歉。那么您吃完晚饭回酒店时,请顺便到前台来,我们给您准备好新房间的房卡。” “知道了,多谢。” 这时田代也打完了电话。已经顺利帮助老人预订了座位,并告知了餐厅老人对螃蟹过敏的信息。 老人的心情由阴转晴,微笑着离开了。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田代对尚美感谢道:“真是帮大忙了。不过山岸前辈,你真的太厉害了。如果是我,可没有自信能够记得两个月之前的客人的样子。” “一边看着客人的样子,心里一边想着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而他们又对自己有什么样的期待呢?这样做的话就能记住了。” “是这样啊。”田代嘴里答应着,脸上的表情却一脸迷惑。 就在这时,后面的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圆脸的男性。他是助理经理,吉村。 “山岸,能来一下吗?” “好的,”尚美答应着,回到了办公室,问道,“什么事啊?” “不好意思,一会儿能跟我一起去一趟接待室吗?” “接待室……吗?可以是可以,请问是什么客人?” “应该不能算是客人,”吉村压低了声音说道,“实际上是警察,还是从东京过来的。” 尚美不由得紧张起来,“难道是发生什么案件了吗?” “好像是。不过对方也不肯说具体的内容。目前就是在询问十月三号的事情。” “三号……” “没有必要撒谎。被问到什么如实回答就可以了。不过也注意不要多嘴,更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 “好的,这一点我很清楚。”尚美干脆地回答道。 两人来到接待室门前,吉村敲了敲门。屋内传来了一声“请进”。尚美倒是有些意外,因为那是一位女性的声音。 进入房间,双方面对面时,尚美更吃惊了。对面的这位女性,怎么看都像是比尚美还要年轻。还长着一张可爱的圆脸,一点都不像警察。 女性说自己叫穗积理沙,隶属八王子南警署的生活安全课。 “实际上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到贵酒店来是想查查案件中相关的一个人十月三号是否住在这里。希望你们能协助我们的调查。”女性警官像是读文章似的没有任何停顿、语调也没有任何变化地说完了上面的一段话。 “十月三号,山岸你好像是晚班——是吧?”对于吉村的问题,尚美点头称是。 “晚班的意思是?”穗积理沙掏出了纸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是从下午五点开始上班,晚上十点和夜班的人进行交接。” “主要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主要是为客人办理入住手续。还有一些在白天使用房间的客人的退房手续。” “那么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前台吗?” “基本上是这样的。如果没有什么客人时,我会回到后面的办公室。” 穗积理沙从放在腋下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到了尚美的面前。接着问道:“十月三号,照片上的人有没有来过酒店?” 尚美拿起了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留着一点胡子。 尚美心想,这个回答的方式可是有点难。实际上她觉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怎么样?”穗积理沙问道。 “三号,没有见过这个人。”尚美把照片放回桌子上。 “果然如此,”也许是因为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穗积理沙也没有特别表现出失望沮丧的情绪,又拿起了照片,确认道,“大家都说没有见过这个人,是吧?” 真是太迟钝了,尚美在心里吐槽道。她这个样子,能当警察吗? “是的,没有见过,”尚美重复了一遍后,又补充道,“在十月三号。” 穗积理沙边点头边准备将照片收回包里。但是就在放入前的一瞬间,穗积理沙发出了“咦”的一声,将目光投向了尚美,问道:“你刚才说十月三号没看见,那么在其他时间你曾经见过他吗?” 吉村故意咳嗽了两声,目光也投向了尚美。他好像意识到尚美要说些多余的话了。尚美看着吉村,微微点了下头,转而看着穗积理沙,说道:“要是更早之前的话,我见过一个和照片里的人十分相像的客人,”尚美的言辞选择很慎重,“那是在我们酒店开业之后一个月左右,我曾经见过这样一个人。” “真的吗?他是用真名办理入住的吗?他的名字叫作南原定之。” “真是不好意思,名字我就记不住了。” “关于这个人,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 “这个嘛……”尚美歪着头回想起来,“他在办理退房的时候,我和他聊了几句。他好像是前一天入住的,离开的时候不小心把酒店的物品——一条毛巾装到了自己的手提包里,因此我们交谈过。那条毛巾最后交给了我,也是我返还给客房服务人员的。因为发生了这样一个小插曲,所以我才记得这个人。” “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就这些。” “你记忆中只在那天见过他吗?” “虽然前面已经说过了,但十月三号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好吧。”穗积理沙一脸遗憾地垂下了眉头。看着她的样子,尚美觉得实在是很可怜。可是酒店工作者就是酒店工作者,绝对不能打破规则。 “已经可以了吗?”吉村开口问道,“这个时间应该比较忙了,可以的话就让山岸回到工作岗位去吧。” “啊,好的……已经可以了。感谢你们的配合。” 尚美和吉村一起走出屋子。两人一边走吉村一边说道:“刚才你其实没有必要说曾经见过那个男人。”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 “不好意思。我觉得那位警察特意从东京赶过来,如果没有任何收获的话多少有些可怜。” “既然能把调查交给那样一个小姑娘,没有收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你可能没有必要为她担心。” “也许是这样吧。”尚美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内心深处对吉村的说法还是不能完全认同。只是如实回答被问到的问题,对方没有问到的就缄口不言,这样做真的对吗? 尚美回到前台,开始为客人办理入住手续等业务。客人陆陆续续到达酒店,期间没有出现什么突发情况,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时,尚美的眼中出现了一个小跑着穿过大堂的女性的身影。正是穗积理沙。她正在跟服务台处的服务人员说着什么,手里拿着的还是那张照片。可以看到服务员们轻轻地摇着头。 尚美想,还是在问那个问题吧。也就是“十月三号那天,有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穗积理沙问过了其他的服务员和门童之后,乘坐扶梯向上一层走去。上面一层设有餐厅和商店,她应该是打算去问问那里的服务人员吧。 终于到了晚上十点,完成了与夜班人员的工作交接后,尚美正准备回更衣室时,撞见了一脸不悦的吉村也从前台撤了下来。看见他嘴里好像在嘟囔着什么,尚美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位女警官啊,还没有离开呢。不仅向酒店员工询问,连客人都问呢。只要被她知道是我们酒店的常客,就拿出那张照片,问客人有没有见过照片里的人。” “是这样啊,还真是有韧性呢。” “差不多就放弃吧。我们这边可是刚刚开业的酒店,要是因此传出不好的传闻就麻烦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还在大堂。又不能把她赶出去,真是太头痛了。”吉村叹着气说。 尚美又返回了前台环视了大堂一圈,发现了穗积理沙的身影。她坐在沙发上,上半身向后仰着,好像是在打盹儿。 尚美从前台的一侧走出来,朝着穗积走过去。“穗积小姐”,尚美来到她身边,叫了一声。可是穗积似乎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尚美又在她耳边叫了她一声,这次穗积的身体痉挛似的抖动了一下,猛地直起上身。然后反复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楚眼前的尚美,发出了“啊……”的声音。 “你好像很疲惫呢。” “真不好意思,在这里睡着了。”穗积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梳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如果你想休息一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员工休息室。” “不用了,没关系的。我订了住宿的地方,是比这里便宜很多的商务酒店。” “今天打算住在大阪吗?” 穗积点着头说:“嗯,上面跟我说让我坐明早的第一班车回去。” “第一班车,那很辛苦呢。” “明天上午还有搜查会议要参加。不过,化妆可以在新干线上解决。”穗积说着开始用自己的左拳敲打右边的肩膀。好像是右边的肩膀有些酸痛。 “做一位女警察,辛苦的地方看来很多啊。” “嗯,那倒是。不过我也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才选择这一行的。” “穗积小姐,你为什么想要成为一名警察呢?” “嗯……”穗积理沙先思考了一下,“用一句话说,就是想惩罚所有的坏人。我可是非常喜欢水兵月的。” 听了她的回答,尚美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禁开始想象穗积小时候的样子,应该跟现在差别不大吧。 “但是现实是很残酷的,”穗积理沙忽然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地说,“现在,我只能给男性警官做辅助工作。重要的工作是不会交给我的。” “是这样啊。” “所以这次来大阪出差,我本想争口气找出些有用的线索让他们看看。因为他们认定了这次出差必定会无功而返,所以才派我过来。真是把我当成笨蛋了。” “这怎么行呢,命令你过来的是男性吗?” “倒不是命令,提出这个想法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男刑警。以精英自居,而且自信心超强……不过,他头脑确实很聪明。” 尚美觉得这种情况是可以想象的,职业女性的敌人无处不在。 尚美弯下腰,单膝跪在地板上,对穗积说道:“我想问问,刚才照片上的那位男性他自己说十月三号曾经住在这里吗?” “是的。” “他是一个人吗?” “据他本人说好像还有同伴,和情人的……啊”,穗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快用手捂住了嘴巴。 看来是和一位女性一起。 “那么,入住和退房的手续,都是他的同伴办理的吧?” “嗯,他本人是这么说的。” 尚美点了点头,又回头确认了一下前台的情况。目前前台只有一个新人接待员在那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尚美和穗积两个人。 尚美又将头转回穗积理沙的方向,靠近她说:“有些话想告诉你,能跟我过来一趟吗?” “欸?”穗积理沙显然对此毫无准备,显得一脸茫然,问道,“是什么事情呢?” “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可是在此之前,我们之间也必须做一个约定。” “约定?” “这个我一会儿跟你解释,你先跟我过来吧。”尚美说着站了起来,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穗积理沙也一脸迷惑地跟在了后面。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了四层。四层设有举办宴会的场地。现在这个时间这里一片寂静。尚美让穗积理沙坐在走廊里摆放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在她的旁边。 “我想要和你约定的事情,并不是别的。就是我接下来对你说的话,将来不可以作为正式的证词。也就是说,这些只是我的想象,并没有作为证词使用的价值。不仅如此,我这样做,可以说是对入住我们酒店的客人的一种严重的背叛。但是我看到了穗积小姐你如此的认真拼命,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所以才想告诉你一些事情。怎么样?你能遵守我要求的约定吗?” 穗积理沙似乎被尚美的气势压倒了,向后挪了挪身体,不住地眨着眼睛,最后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跟你约定。今天我从山岸小姐你那里听到的内容,绝对不告诉任何人。” 尚美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我就相信你的话。刚才那张照片,能再让我看看吗?” 穗积理沙答应着从包里掏出了照片。尚美看了照片后,点了点头。说道:“正如我刚才说过的,十月三号,我没有见到过照片上的男性。但是,这位男性那天很有可能住在我们酒店。” “为什么呢?” “为了说明这个理由,有必要先跟你说说这位男性上一次住在这里时发生的事情。” “啊,就是那个,”穗积边说着边翻开了记事本,“刚才我也问过了其他人。是七月十日。他用自己的真名南原定之办理的入住手续。跟你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真了不起。” “承蒙夸奖。实际上那一天,那位女性也入住了我们酒店。入住手续是我办理的,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因为她身上散发着一股玫瑰的香味。” “玫瑰?” “使用香水的人不少,可是香味穿过前台还能被闻到的就很稀有了。但是绝不是令人讨厌的味道,是一种优雅的香气。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和她说了几句。” 穗积理沙带着迷惑的神色听着尚美的叙述。她一定是还没想明白,这些和自己的调查有什么关联。 “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一件有些特别的事情。有一位男性在办理完退房手续后,发现自己不小心把酒店房间里的毛巾装到了包里,于是把毛巾还给了我。” “啊,”穗积发出一声惊呼,打断了尚美的话,“刚才说的……就是这个男人吧。”穗积看向手中的照片。 “是的,当时是我接过了毛巾,那个时候,我暗暗地大吃了一惊。原因是,那条毛巾上散发着玫瑰的香味。一定没错,和那位女士身上散发的味道是一样的。” “那也就是说……”穗积理沙瞪圆了双眼,嘴巴像鲤鱼吃鱼食一样成了O字型。 “接下来就是我的想象了,”尚美说,“中间的细节虽然不清楚,但是女士去了男性的房间。然后使用了房间里的毛巾。这就使毛巾上沾有了她的味道,然后男性又不小心把毛巾混进了自己的行李中。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就是说两人之间是那种关系,然后在这间酒店秘密约会喽。” 对于穗积理沙的猜测,尚美歪着头说:“这种可能性也存在,但我感觉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是指?” “我觉得那两个人那天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他们各自预订了房间。如果是打算密会,有一间房间就足够了。其次,两个人都是用信用卡结账的,也就说明两个人都是以真名入住的。” “这样啊,但是,如果是假借工作之名来大阪的话,不真的预订一个房间就拿不到发票,而且不用真名也不行吧。” “也有些道理。不过,如果是事先约定的密会,就不会去酒吧了吧?” “酒吧?” “男性的账单明细中,显示了他在酒店的空中酒吧里有过消费。我记得当时他在酒吧的消费金额很高,对于一个人来说,多少有些不合理。而且,他还叫了客房服务,点了一瓶香槟。香槟这种酒可不适合一个人喝。所以我推测,两人应该是在酒吧里认识的,随后女士去了男性的房间,两个人又叫了一瓶香槟继续喝。” “欸……”穗积感叹了一声之后,眼睛直直地盯着尚美。 “有什么问题吗?” “在酒店里工作的人都是这样吗?如此细致地观察着客人的一举一动,然后做出各种各样的想象?” “不是,不会总是这样……我们只是观察着客人的样子,想着怎样才能为他们提供更好的服务。” “但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哦,居然记得如此清楚,真是太厉害了。”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实际上尚美确实对这两个人有特别深刻的印象。首先是接过了男性递过来的毛巾,闻到了上面沾染的玫瑰香味后就觉得很奇怪,然后过了不久女士也办理了退房手续。等他们两个人离开之后,尚美仔细地查看了他们的账单明细,在心里默默做了各种推测。作为一个酒店工作人员,这种行为倒不值得提倡。 “七月十号发生的事情我已经清楚了。问题是十月三号,这位男性有没有来过这里?”穗积再次拿出了照片。 “最关键的问题我好像还没有说呢。我认为十月三号那天他很有可能入住了我们酒店。我的理由是,虽然我多次说过那天没有见过这位男性,但是那位女士,十月三号确实住在这里。” 穗积理沙的眼睛明显瞪大了一圈,问道:“是那位身上有玫瑰花香的女士吗?” “她办理退房手续的时候,我刚好在前台。为她办理手续的是别的接待员,但我在旁边看了一眼,觉得应该是她。她当时虽然戴着太阳镜,但我应该不会看错。当然了,就算她十月三号确实住在这里,也不一定是和照片上的男性一起来的。” “那位散发玫瑰香气的女士,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尚美向后移动了一下身体,说道:“这个可不行……” 穗积理沙低下了头,双手合十做请求状,对尚美说道:“我知道。在工作上的立场来说,你是不能够透露客人的姓名的。但是,为了能够逮捕到真正的犯人,无论如何拜托了。就是这样。我从山岸小姐这里听到的话,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穗积保持着请求的姿势,连续行了几个礼。 尚美叹了口气说:“请抬起头,你这样做也是没有用的。记住经常入住的客人的名字尚且不容易,对于只办理过一次手续的客人,想要全部记住他们的名字是不可能的。” 尚美没有说谎。即使是那位身上散发着玫瑰香气的女士,在仔细查看她的账单的时候,也只是瞥了一眼她的名字。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这样啊,说得也是啊。剩下的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查明了。”穗积理沙失望也挠着头说。 “你们还是通过正式的搜查行动去证实吧,这样才是最妥当的。但是,穗积小姐,请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我们刚才的约定。把照片上的男性和玫瑰香气的女士联系到一起,这些只是我的想象推测。把我的话当作证词,结果万一证明是错误的,那么我们酒店的信用就要扫地了。即使我的想象是对的,但是和案件无关,那么我就是严重侵害了客人的隐私,并且违反了保密守则。” “我知道的。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一定会遵守。也不会把山岸小姐的名字说出去的,请放心。”穗积理沙充满自信地拍着胸脯说。 06 听完穗积理沙的汇报,本宫百无聊赖地吐着烟圈。 “也就是说,没有找到南原那个混蛋住在大阪柯尔特西亚的证据是吧?” “确实没能发现他住宿的痕迹和看见他出现在那里的目击者,”穗积理沙用略显强硬的语气说道,“但是,酒店最顶层的天空酒吧确实举行过‘世界啤酒展销会’,也确认了十月四日上午有一个中国旅游团办理了退房手续。” 本宫撇着嘴,略微歪着头说:“仅仅知道啤酒展销会的事情,是不能作为证明他三号住在那里的证据的。至于他知道有一个中国团也是一样。最近一段时间,哪里的酒店都经常有中国人出入不是吗?也有可能是南原那个混蛋随口胡说的事情,碰巧说对了呢。” “话虽这么说……” “好吧,好吧,真是没办法。本来派你去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不会有收获,是吧,新田。” 新田接过了本宫踢过来的球,说道:“就是,而且目前还没有掌握什么能够在搜查会议上汇报的情况。” “我先跟系长大致汇报一下吧。”本宫掐灭了烟头,对穗积说了声辛苦,转身离开了吸烟室。 新田也跟着走了出去。闻着衣服上沾染的烟味,表情很痛苦。嘴里说道:“为什么不吸烟的人,要跟吸烟的人一起在吸烟室会谈呢,隔离简直失去了意义。” “那个……新田前辈。”跟在后面走出来的穗积,小心翼翼地好像想说些什么。 新田抢先说道:“你拿到大阪柯尔特西亚饭店十月三号的住宿名单了吧。你去查一下里面是否有可能跟南原有关联的人。不过,如果真的跟这次的事件相关,应该也不会用真名入住。但是这种机会渺茫的调查,你也先着手做起来,上面逼得可是很紧。” “关于这个案件,我想起了一件事,”穗积说着竖起了食指,比了个一的姿势,“在泰鹏大学第一次见到南原时的情景。” “你说什么?” “是味道。他的身体散发着一股微弱的香气。” 新田皱着眉头,目光回到了穗积的脸上:“香水?” “是的,是一股玫瑰香。” “是吗?” “确实是这样。之前我没有说过,我对味道的反应很灵敏。”穗积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的父母说我鼻子灵得可以和狗比赛了。一般人闻不到的味道我也能闻到。跟南原见面时就是这样。” “是吗,然后呢,那又说明了什么?” “那个时候,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一个大男人还喷香水呢。不过一想可能是闻错了,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刚才我偶然间想到,会不会是从别人身体上沾染的香气呢?” “你是说他身上的香味是从别人身上沾染的?” “是的,有这种可能吧。” “这个嘛,有倒是有,可是是从谁身上沾过来的呢?”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南原是单身,也没有公开交往的对象。但是,他身边肯定有这样一个女人,关系密切到能够把身上的香水传给他。” 新田皱起了眉头,用手指着穗积理沙的胸口说:“你不会是想说南原在大阪秘密约会的那个情人的身上喷着玫瑰香气的香水吧。” “四号南原一直在京都参加学会,如果香气是从别处沾染的,只能是发生在三号晚上。那天晚上,南原说他和一位女性在一起会不会是真的呢。是不是情人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但两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我们可是十月五日才跟南原第一次见面。两天之前沾染的香气,能保留那么久吗?” “衣服上一旦沾染了香气,味道是很不容易消散的。因为这个而偷情败露的例子我就知道好几个。” 新田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俯视着穗积理沙,问道:“即使真的是这样,你准备怎么找出那个女人?” “我认为,”穗积理沙开口说道,“南原说他曾经住在大阪柯尔特西亚是真的。因为他没有理由说谎。不过这次出差,我确实没有能够查到他入住的蜘丝马迹。”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光是盯着住宿名单,也找不出谁是喷着香水的女人。” “我从酒店那里也借出了住宿登记表。在那上面亲笔签名的时候,很有可能会留下指纹。” “那又能怎样?你难道想一张张闻着住宿登记表,然后找出其中沾染玫瑰香气的那一张吗?” “我没有在开玩笑,”穗积一脸认真地迎着新田的目光说道,“刚才在汇报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南原在七月十日那一天也入住了大阪柯尔特西亚,说不定也是和那位喷着玫瑰香水的女士一起。” “他那天是用本名办理入住的,所以他应该不会在那天与人约会吧?” “这个如果不确认一下是不知道的。” “怎么确认呢?” “实际上,我还拿到了七月十号的入住登记表。如果能够和十月三号的进行指纹对比,即使不是使用真名入住的,也可以确认是同一个人。” 从穗积理沙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她的自信,这一点让新田有些意外。新田一直盯着穗积,直到她有些受不了了。 穗积理沙好像想要逃避新田的目光似的向右上方看去。 新田在心里左思右想之后,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想法还不错。” 穗积理沙的表情瞬间变得明朗起来,说道:“还不错吧。” “查找实际动手的犯人的工作也没什么进展,目前,只能是从南原身上下手。如果你的调查方法能够成为使南原说出实情的最后一张王牌,那就万事大吉了。我去向系长推荐一下。”新田说着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穗积理沙则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稻垣等人接受了新田和穗积的提议。很快,大规模的指纹对照工作就启动了。七月十日,十月三日这两天每天入住的客人都多达数百人。但是,如果缩小到单身女性的范围,数量就很有限了。 在进行正式的指纹对照之前就已经明确了有几位客人在这两天都入住了这间酒店。只要客人使用的是真名,看签名就可以查明。其中大部分都是酒店的常客。 开始指纹对照工作的第二天,稻垣把本宫、新田和穗积理沙三人都叫了过去。 “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稻垣说着,把用A4纸打印出来的画像放到了桌子上。 本宫拿起了资料,新田也从一旁凑了过去。 纸上打印出来的是两张住宿登记表。一边的日期是七月十号,另一边的日期是十月三号。 “两者的指纹一致吗?” 对于本宫的问题,稻垣简短地回答道:“嗯!” 新田确认了一下署名。七月十号那张署名为“畑山玲子”,十月三号那张的署名则为“铃木花子”。 从“子”这个字来看,两者的笔迹明显极其相似。新田提出了这一点后,稻垣重重点了点头,说道:“从笔迹上来看,应该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 “铃木花子……啊,这个很明显的是假名吧。”本宫说道。 “铃木花子”登记的住址是东京都港区南青山。而“畑山玲子”登记的住址是横滨。 “畑山玲子是真名。”稻垣小声说道。 新田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问道:“真的吗?” “当天,她使用了信用卡。在住宿者名单里留下了记录。”稻垣边说着边用锋利的目光望向穗积,说,“这可能是个大功劳呢,穗积。” 年轻的女警官猛地绷直了后背,说道:“谢谢您的夸奖。”同时低下了头。 稻垣苦笑了一下。 “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我们还没有证实南原是不是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稻垣又把目光转向了本宫,指示道,“立即对这个女人展开调查,但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是的,我明白。”本宫说道,“如果南原真的和这个女人在一起,那么背后一定有些复杂的隐情。” “确实如此。辛苦你们了。”稻垣的眼中闪烁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07 走近架子上摆放的类似罐子的装饰品,穗积理沙踮起脚尖窥视了一下里面的内容。罐子大约有五十厘米高,表面用鲜艳的色彩描绘着展开的扇子和绽放的鲜花。准确地说,这应该不是罐子是花瓶吧。 “选择这类东西作为装饰品的人的想法,我真是不明白。特意准备好一个架子,然后在架子上摆上这么一个孤零零的罐子,简直就是对空间的极大浪费。” “别把这里跟你自己的房间混为一谈。这里宽敞得很。如果不摆放些这样的东西作装饰岂不是很煞风景。”新田说着环顾着屋内。房间大概有二十叠大。真皮沙发被摆放成U字型,中间夹放着一张大理石茶几。 “确实是,太厉害了。美容沙龙,有那么赚钱吗?” “这个嘛,就要根据经营方式来看了。比起这种无所谓的事情,你还是别碰那个罐子了。”看到穗积理沙已经开始触摸那个罐子后,新田提醒了她,“那个罐子可是有田烧。根据它的大小,价值应该在一百万元左右。万一打碎了,你几个月的薪水就泡汤了。” “啊!这个这么贵啊,真是不得了,不得了。”穗积理沙赶快返回,坐在了新田旁边。 这两个人,拜访了畑山玲子在横滨的公司。公司的经营内容包括美容沙龙和健身俱乐部。两人在前台表明了身份,提出想见公司的社长之后,就被领到了这间接待室。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新田说了声“请进”,同时站了起来。 门打开后,一位女性走了进来。身穿白色套装,套装里面配着粉色针织衫。根据事先的调查,她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但实际看起来还要年轻一些。面部五官充满了异国风情,及肩长发搭配得赏心悦目。 “让你们久等了,工作上实在是脱不开身。”畑山玲子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哪里的话。我们才抱歉,在你百忙之中冒昧来访。”新田边说边出示了证件,随后又介绍了自己和穗积理沙。 可能是因为女性警官比较少见吧,畑山玲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穗积理沙。 “请坐吧。”畑山玲子伸出左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新田感觉到面前有一阵轻柔的风拂过。 “那就不客气了。”新田坐到了沙发上。和对面的畑山玲子正好是面对面。就在那一瞬间,新田觉得畑山玲子的眼神好像猛地一下就把自己的心紧紧抓住了。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呢?”畑山玲子问道。魂不守舍的新田赶快回过神来,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舔了舔嘴唇。 “实际上我们现在正在对一起案件进行调查,其中有一些事情,无论如何都需要畑山小姐协助调查。” “什么事?” 新田向旁边的穗积理沙递了一个眼神。也许由年轻的女警官发问对方更容易接受一些,这也是稻垣的想法。 穗积理沙翻开了记事本,做了一个深呼吸。紧张的心情表现得一清二楚。 “我们想问问关于十月三号的事情。那天,畑山小姐在哪里呢?” 新田则一直注视着畑山玲子,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但是很可惜,并没有在她的脸上发现慌乱和狼狈的神色。 “到底是什么案件呢。跟我有关系吗?” “这个我们无可奉告。案件的内容在目前这个阶段还不能对外透露……不好意思。” 畑山玲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起了胸膛,微微抬高了头,俯视着穗积说道:“对于警察我不是很了解,但是被问到何年何月在哪里的时候,应该就是确认所谓的不在场证据吧。在某个案件中,我被列为怀疑对象了吗?” “不,绝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一个与案件相关的人主张十月三号那天自己在某一个地方。为了确定他的话是否真实,我们会询问那天被认为同在那个地方的其他人。如果我们得到的回答被确定与案件无关,那么所有的谈话记录都将被销毁。所以无论如何请协助我们的调查。”穗积理沙拼命解释着。她之所以能够这么流畅顺利地回答对方的问题,一定是事先已经预想到了会被问到吧。 “请等一下。这么说你们已经知道了我那天的行程了,是吗?”畑山玲子问道,声音中流露出一丝不愉快。 穗积理沙偷偷地瞥了新田一眼,应该是拿不准该如何作答吧。 “是的,”新田十分干脆地回答,“诚如你所说,我们大体上已经查明了,这次希望从你本人口中得到验证。” 可以看到畑山玲子的眼中迅速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接着问道:“你们怎么知道的呢?是从谁的口中得知的吗?” “这个你可以自己去想象,我们在搜查时会用到各种手段。” 女企业家那张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消失了。新田能够感觉到她此时正在脑子里进行着激烈的思量与算计。 终于她还是开了口:“这是关于我个人的隐私,我不太想说。” “请一定配合我们的调查。”新田说着做了拜托的姿势低下了头,旁边的穗积也学着新田一并低下了头。 “真是没办法了,”畑山玲子叹着气无奈说道,“那天我在大阪。” 新田抬起了头:“在大阪的哪里呢?” 直直地迎着新田的目光,畑山玲子说:“在大阪柯尔特西亚饭店。” “一个人吗?” “是的。” “你当天住在那里了吧。” “是的。” “你住在那里的目的是什么呢?” 畑山玲子右侧的漂亮眉毛向上抽搐着跳了一下,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我的目的,根据刚才的说法,我没有必要说这些的。” “你说得对,我们失礼了。”新田立刻表达了自己的歉意。看来对头脑聪敏的女性使这个小伎俩是没用的。“你是用真名办理的入住吗?” 畑山玲子调整了一下呼吸,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我用了化名。” “为什么使用化名……啊,不,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你用的化名是什么?” 她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也停顿了一会儿,说道:“铃木花子。” “你几点入住酒店,又是几点离开的呢?” “入住是十月三号的下午七点左右,第二天的上午十点多退房离开的。” 身边的穗积理沙快速把她的回答记录了下来。确认穗积已经记录好了之后,新田迎着畑山玲子的目光问道:“你经常去大阪吗?” “一年会去几次吧,那边有我们的分店。” “但是你十月三号那次去大阪不是为了工作吧,因为你住酒店使用了化名。” 畑山玲子用锋利的目光扫了新田一眼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如果你们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就先请回吧。”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有样东西想让你看一下。”新田给穗积理沙使了个眼色。穗积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问道:“你见过照片上的男性吗?”正是南原定之的照片。 畑山玲子瞥了一眼照片,淡定地回答道:“不认识。” “请再仔细看一下,”新田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一边追问着,“你在大阪的酒店没有见过他吗?” “我从商多年,很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但是这个人我没有印象。问完了吧,我没有时间了。” “可以了,多谢你的配合。” 之后穗积理沙也表示了谢意,不过畑山玲子已经等不及似的站了起来,转身离去了。 走出了畑山玲子的公司,新田说道:“这下坐实了。就是那个女人,不会错的,你也这么认为吧?” “肯定是有点问题。从一开始,她就对我们很警戒,被问到不在场证据时,还表现得很不高兴,这一点也很可疑。” 新田停下了脚步,对穗积问道:“就只有这些吗?” “欸?” “警察突然造访,有所防备是理所当然的。没有说明案件的背景就被问到不在场证据,任谁都会不高兴。她的这些反应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可疑的。” “那么,你是根据什么断定的呢?” 新田盯着穗积理沙:“你真的不知道吗?” 穗积满脸疑惑地眨着眼睛。新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道:“她喷了玫瑰香味的香水,一见面我就闻到了。” “啊!”穗积理沙恍然大悟似的张大了嘴。 “你没闻到吗?狗一样灵敏的嗅觉怎么了?” “嗯……这个嘛。我今天鼻子的状态不佳。不过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一股香气。玫瑰的香味,是的。” 在穗积解释的过程中,新田一直盯着她看,导致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向后退了一步,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回本部去报告吧。”新田说着迈开了步伐。 “仅仅因为闻到了玫瑰的香味,是不能作为决定性证据的,”听了新田等人的汇报,稻垣阴沉着脸说,“对方是什么状态,表现得狼狈慌乱吗?” 新田一边撅了下嘴唇一边摇着头说:“相反,她很理直气壮。也说不清是因为她本来就是清白的,还是早就做好了对付警察的心理准备。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不是个省油的灯,不容小觑。” “但是至少她承认了三号那天在大阪柯尔特西亚饭店。” “她应该是觉得隐瞒也没用吧。她已经意识到警察既然来了,就一定是掌握了一些确凿的证据。如果谎话编不圆的话,反而会被各种盘问。” “也许是吧,那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稻垣询问身旁本宫的意见。 “问题是那个女人到底跟案件之间有什么关系。不,说起来我们得先确定她究竟是不是南原的情人。” 关于这个问题,新田的心中也没有答案。南原在大阪的酒店约会的女人应该就是她,可是实在看不出她跟案件有什么关系。 关于畑山玲子的背景,大体上也调查清楚了。她是横滨一位富商的独生女,在当地的大学毕业后前往美国留学两年。回国后,在外资企业工作了一段时间。三十岁时,在父亲的支援下开始创业。以肌肤护理闻名的美容沙龙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此后,开始以首都圈为中心开设分店。三十二岁结婚。结婚的对象是比她年长十岁、从她开店时就作为她的左右手辅佐她的工作上的伙伴。目前两人仍然维持着婚姻关系。也就是说,如果南原的情人真的是畑山玲子的话,那么南原的那句“十月三号的晚上在和有夫之妇约会”的供词就是真话了。 畑山玲子和她丈夫没有孩子。早年丧母的她目前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是现年八十二岁的父亲。她的父亲今年春天也病倒了,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应该已经康复无望,随时都可能离开人世。 无论怎么调查,都找不出与本案相关的突破点。而且,她和南原之间应该也毫无关联。目前只能认为畑山玲子自身是和案件无关的。 南原再一次被叫到了问询室。这一次,新田试着给他看了畑山玲子的照片。 “三号晚上,和你约会的人是照片上的女性吗?” 这次新田清楚地捕捉到了南原惊讶的神色以及波动不安的内心状态。南原应该是没想到警察会查到这一步吧。内心告诉自己要保持镇定,脸上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连耳朵都憋得通红。一旁就坐的本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南原并没有承认,“不是的”,他像是呻吟似的说道。 “你真是搞不清状况。为什么还要装傻呢?如果你承认的话,你的不在场证据就成立了。如果担心你们两人的关系败露,我们总能想出办法帮你们保守秘密的。关于对方的丈夫,我们完全可以隐瞒你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你还是快点说实话比较好。” 可是南原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反而说道:“我没有装傻。我只是在说事实,我和那位女性根本不认识。也请你们适可而止吧!” 听着南原充满怒气的话,新田只能看着本宫和穗积理沙的脸,三人面面相觑。最终也没有问出什么,只好让南原回去了。 回到特搜本部后,三人向稻垣汇报了刚才的情况。听到了南原否认的消息,系长一脸阴沉地应了一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根据他的反应,绝对是没错的。那个女人就是他的情人。为什么就是不坦白呢,真是理解不了。”本宫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怒。 稻垣又把目光投向了新田,问道:“你呢?怎么看?” “我和本宫前辈意见一致。看了照片之后,南原很明显已经动摇了。” 稻垣“嗯”了一声后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你们没有看错的话,南原是有不在场证据的。可是他为什么要隐瞒呢?即使背上杀人犯的嫌疑也要隐瞒的事实到底是什么?” 对于上司的这个疑问,本宫和新田同时陷入了沉默,他们对此都百思不得其解。 08 穿过面前的自动门,双脚踏入了一个被深茶色的雅致的墙壁包围着的空间。在调节得明暗相间的灯光下,摆放着几张真皮座椅。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高级酒店或者酒吧之中。 “欢迎光临,您好。”从左侧的接待处走出来了一位穿着套装的年轻女性,微笑着打着招呼。 新田一边走近一边把手伸进了上衣内侧兜里,穗积理沙也从后面跟了上来。 “不好意思,我们不是客人,是警察。”新田说着出示了带有身份证件的徽章。 女性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看着她的反应,新田继续说道:“我们想见见这里的负责人。” “请稍等。”女性说完拿起了身边的电话,小声地嘀咕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挂断了电话,对新田说:“店长一会儿就过来。” 很快,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出现了。她自我介绍叫前村,随后把新田等人带到了员工室。员工室里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很多桌椅,还有几位员工在一旁工作。墙边的架子上堆积着很多纸箱子。这里的环境和刚才的入口大厅处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员工室里面有一块隔出来的空间,放着用于接待的简易沙发。新田和穗积并排坐在了那里。 这里是畑山玲子经营的多家美容沙龙之一,不过这里又和别处不同。这间是男士专门店。 “今天我们过来,是有些事情需要确认。”新田例行拿出了南原定之的照片,问道,“照片上这个男人来过这家店吗?” 前村看了照片后,显得一筹莫展,说道:“我也无法记得所有的客人的长相……” “那么我们可以提供他的名字。你来对照一下你们的会员名单。” “有倒是有,但是这涉及客人的隐私,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 “那么,你去和上面请示一下吧。如果需要搜查令的话,我们也可以去申请。” 前村困惑地眨着眼睛,说道:“我需要和公司的董事商量一下。在这座楼里设有办公室,董事就在那里。” “那就有劳你了。”新田摆出了拜托的姿势。 前村离开后,新田松了松领带。再看看旁边的穗积理沙,已经不知何时拿到了店里的宣传册,自顾自的看了起来。 “嗯……还有人专门来脱胡子啊,还是留着一点胡子比较帅气。” 听了穗积的话,新田想起了南原定之就留着一些胡子。 南原会不会是美容沙龙的客人呢,稻垣提出了这个想法。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南原就有可能与畑山玲子在这里相识。这个想法让一直认为美容沙龙只有女性客人的新田觉得茅塞顿开。 这时新田注意到有人走了过来,是一位男性,刚才的前村店长也跟在后面。 新田刚要起身,那位男性示意新田不用站起来,抢先开口说道:“不用客气了,真是辛苦你们跑一趟。”同时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职位是专职董事,姓名是矢部义之。 “在你们百忙之中,还向你们提出这么麻烦的要求真是抱歉。”新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没有,你们的工作也很辛苦呢。” 矢部义之看起来大概五十岁上下。身材高矮胖瘦适中。五官看起来好似很有品味的样子。头发剪得很短,给人干净清爽的感觉。新田心里暗想,不知道是不是男性美容院的功劳。 “前几天你们也去过畑山那里吧?” 对于矢部义之的这个问题,新田觉得有些意外,反问道:“您知道这件事啊?” 矢部义之“噗”的笑了一声,说道:“她是我的妻子。” “欸?” “我是畑山的丈夫。因为工作的原因我还在用原来的姓氏。” “啊……”新田感叹着再次确认了一下名片上的信息。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人现在的名字是畑山义之。 “前几天你们问了我妻子关于她的行踪吧,现在又要来调查客人的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案件呢?” “非常抱歉,这些信息暂时不能公开。况且我们也不清楚全部的情况,只是完成上司交办的任务罢了。” 对于新田的解释,畑山似乎并没有完全认可,他点头说道:“是这样啊……嗯,你们是想查一位男性是不是我们的会员是吧?” “是的,就是这个男人,他叫南原定之。”新田给他看了南原的照片。 前村在畑山的后面问道:“我去查一查吧?” “不行,如果我们单独去查,警察官们恐怕会不放心吧。把会员名单和来宾名单交给他们,由他们去亲自确认吧。”说完畑山又看向新田,确认道,“这样比较好是吧?” “如果可以的话。” 畑山对前村指示道:“你带他们去看吧。” “穗积,拜托了。”新田对穗积理沙说道。穗积干劲十足地点了点头,起身站了起来。 两位女性离开以后,畑山开口问道:“照片上的那位男性,是某个案件的嫌疑人吗?” “不,现在还什么都算不上。”新田含糊其词地说道。心里头却在嘟囔着,这个人有可能是你妻子的情人呢。 新田拿起了穗积理沙刚才看的那张宣传册。在宣传册的下方印着各家分店的一览表。 新田问道:“据说目前是你们夫妇共同在经营这家企业,但当时创业者好像是你妻子呢。可是她以三十岁的年纪就取得了如此成功,真是不得了啊。你一定给了她莫大的支持吧?” “我并没有起到什么了不起的作用。” “是吗?” “我的妻子,她具有能够使事业取得成功的三个必要条件,”畑山竖起了右手的三根手指说道,“那就是爱,勇气,还有运气。这些东西谁都多少拥有一些,可是她身上具有的这些不是一般的强大。当把这三者结合起来时,她就会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甚至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而我,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边。所以,即使是要我入赘到她家,我也从来没有犹豫过。”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如果爱很强烈的话,你的妻子一定也热烈地爱着你吧?” “嗯,这个理所当然。”畑山没有一丝丝的害羞,接着补充道,“我也很爱我的妻子,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会守护她的。” “这样的话真是让人感动啊。” “谢谢。”畑山低头致谢。 面前的这个男人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妻子在偷情了——新田突然有了这种感觉。 又过了一会儿,穗积理沙回来了。“查得怎么样?”对于新田的这个问题,她失望地摇了摇头。 09 新田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用手按摩着自己的眼睑。由于用眼过度,眼睛已经出现了钝痛的感觉。试着摇晃了一下头部,肩膀上的骨头发出了嘎巴嘎巴的响声。 定睛一看,穗积理沙已经在远处的一个座位上张着嘴巴睡着了。说不定这会儿还在打呼噜。 旁边正好有一个空的塑料瓶,新田随手拿了起来朝向穗积扔过去。不偏不倚打中了她的头部。 穗积醒了过来,眼睛滴溜溜的四处看着。 “喂,”新田对着穗积说道,“要睡觉的话就去别处睡。别在这儿分散我的注意力。” “啊,对不起。”穗积理沙边说着边用手背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看来刚才还流口水了。 两人正待在警察署内的小会议室里,他们把南原定之和畑山玲子的背景资料全部搬了进来,希望通过资料找出他们的关联点。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我呀,认为我们做这种工作是没有用的。”说完,穗积理沙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慌忙摆着手说,“啊,那个,我并不是说这项工作很无聊啊。” “为什么会没有用呢?” “因为我认为他们两人并没有交集。七月十日在大阪柯尔特西亚饭店应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就是说,玩玩一夜情。” “为什么你敢这么肯定呢?” “这个嘛,女人的直觉吧。” 新田脱口而出的“切”了一声。接着说道:“假设你的直觉正确,对于南原来说畑山玲子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那他就不会担心对方与自己偷情的事情被揭露出来,也应该早点交待十月三号那天的事来给自己提供不在场证据。” “嗯,这样听来也有道理。” “但他没有这样做,就说明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换句话说,如果查清了这个疑点,我们就离破案更近了一步。所以你就别在这里说三道四了,眼前的资料要一个不落地确认好。” 穗积理沙伸出一只手做举手状,嘴里答应了一句“好的”。新田皱起了眉头,心想:“这是在小看我吗?” 案件搜查遇到了瓶颈。连续多日,大量的搜查员四处奔走,可并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冈岛孝雄的周围,除了南原定之以外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有作案动机的人。但是,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南原就是嫌疑人,这个时候还出现了怀疑是流动偶然性作案的说法。具体的说,就是以盗窃为目的犯人进入了研究室,发现了冈岛,因为怕冈岛发出呼救声所以就杀了他。这个倒不是不可能,问题是盗窃犯进入研究室想要偷的是什么呢?更有甚者,还出现了说是学生们为了偷考试题而干的这样稀奇古怪的说法。当然,这个猜测马上就被否定了,因为考试题根本就不放在研究室。 新田此前的南原雇凶杀人的说法依然存在。可是,把南原的周围人员查了个遍,实在找不出可以帮助南原杀人的人选。这时又出现了暗黑网站的假说。在网络上,存在着几个集中着一群没有工作、只要给钱什么都干的人群的网站。检索登陆了一下此类网站,想看看有没有招募杀手的相关信息。 但是对于这种猜测,负责调查南原财产状况的那组人员提出了反对意见。根据他们调查到的情况,到目前为止,南原的账户里没有大额资金转出,况且他原本就没有足以用来支付买凶杀人费用的存款。因为他几年前买了公寓,现在还有一些外债没有还清呢。 听了他们的分析,新田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如果南原真的雇凶杀人,那么他能给对方的报酬是什么。如果他拿不出巨额的资金,作为回报他能提供什么呢—— 新田正盯着电脑想这个问题想得出神,忽然被一阵奇怪的铃声打断了。穗积理沙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嗯,是我……上班呢,当然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穗积边说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朝门口走去,听她的口气应该是朋友或者家人的电话,“……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这边给一课的刑警做辅佐工作也是很辛苦的……当然是真的啦。”听到这里,新田吃惊得瞪大了眼睛,难道是警署内部人士吗。 “我每天都是团团转呢,团团转,明白吗?就是成天东奔西走的……欸?割草啊?听起来很好玩啊……好啊,我一会儿就去问问能不能交换……那就这样吧,好的,加油哦。”穗积理沙结束了通话,她最终也没有走出房间,这时又回到了座位。“不好意思。”穗积说了一声。 “要打电话就出去打。” “对不起。” “你刚才说什么?割草?” “啊,刚才那个女孩,是我在交通课的一个朋友,这次的案件他们负责在大学校园周边寻找凶器。据说今天连割草都让他们做了。” “嗯,那还真是挺辛苦的呢。” 不过片区警察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他们的工作就是处理一些杂务。 “我说他们的工作听起来好像挺有趣的,就被问到要不要交换看看。” “原来如此,然后你就回答说要去问问看是吗?” “是的。割草和问讯,哪个比较轻松呢?”穗积理沙歪着头说。 “工作哪有轻松的?特别是与搜查相关的。” “果然是这样啊。” “这是当然的啦。就算是系长和主任他们,在分配工作时,既要考虑搜查员的构成和人数,让他们发挥所长,又要考虑任务分配上的公平性。你试着交换位置试试看,就会充分了解对方的辛苦了——”说到这里的时候,新田的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啊,”穗积本能的向后躲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但是新田并没有回答。站着闭上了眼睛。他在整理刚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有没有矛盾点和错位的环节呢…… 新田终于睁开了眼睛,穗积理沙无言地抬头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穗积理沙有些胆怯似的试着问道。 “我找到答案了。”新田边说边向门口走去。 10 新田沿着走廊走到了会议室的门口。这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了,有三个人正从里面走出来。新田停下脚步,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三人之中的其中一个是不直接管理新田的上级管理官,另外两个人是其他系的系长和主任。那位管理官像是在观察新田似的一直盯着他看,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就从他的面前走了过去,主任也跟着走了过去,只有系长停下了脚步。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系长长着一张四方脸,脸上浮现出了令人害怕的笑容,“你真是找到了一个关键的突破点,干得漂亮!” “承蒙夸奖。” “我跟稻垣系长说过了。如果你们不要新田的话随时告诉我,我准备把他接过来。” “非常感谢您的厚爱。” 系长拍了拍新田的肩膀,沿着走廊离开了。 这里不是八王子南警署,而是警视厅搜查一课所在楼层的走廊里。 新田敲了敲会议室的门,“请进”,里面传来了稻垣系长简短粗旷的声音。 稻垣和本宫正在屋子里等待新田。桌子上还堆放着一些资料。 “坐下吧。”稻垣对新田说。于是新田坐在了他们的对面。 “那边的案件内容大体上掌握了吗?”稻垣开口问道。 “刚才,我稍微了解了一下。属于深川西警署的管辖区域是吧?” 稻垣点了点头,拿起了一页资料,说道:“八月二日早晨的七点十分接到的报案。报案人是居住在江东区深川的一位家庭主妇,称看到一个女性倒在路上,而且好像已经死亡。医疗救援队和警察马上赶到了现场,当场确认了死亡。随后根据她的随身物品确认了她的身份——”。 “她的身份是居住在附近的餐饮店员工,名叫伊村由里,二十八岁。”新田补充似的说道。 “脖子上留有勒痕,应该是致命原因。”稻垣说着放下了资料,继续说道,“她工作的地点是银座的一家俱乐部。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是八月二号的凌晨两点左右。她跟店长等人告别后,离开店里。之后又被目击到在俱乐部附近乘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应该是下了出租车后,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前的这段时间被人袭击致死的。案发现场是从大路通向公寓的一条近路。由此可以推断,应该不是随机作案,而是在十分了解被害人的日常行动以及习惯的基础之上的有预谋的犯罪。” “在俱乐部那种地方工作,犯罪嫌疑人应该会很多吧。” “这种话千万不要在公开场合说。会被指责成职业歧视的。实际上,她在工作上与人并无冲突,和客人之间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关系。私下生活比较朴素,人际关系上也没查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因为她周围实在是没有什么矛盾点,所以随机作案的说法渐渐有了些说服力。这时,在被害者的家中找到了一封信。” “一封信?” “寄信人是一位男性,收件人写着被害者母亲的姓名。她的母亲在多年前已经去世了。信上写着二十多年前的日期。信上的内容除了表示对她母亲健康的关心之外,还涉及一个重大的秘密。寄信的男性在信中承认了被害者是自己的女儿。还提到了自己离世之后希望女儿能继承遗产之类的内容。” “那位男性是……” 稻垣把桌子上的资料转了一个方向,推到新田面前。然后用手指着资料上的一个名字。 “畑山辉信——也就是畑山玲子的父亲。” “她的父亲,现在应该是昏迷状态,已经时日不多了吧?” “是的。” 得到了稻垣肯定的回答。新田一边点着头,一边和稻垣、本宫互相交换了眼神,说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深川西警署的特搜本部,并没有查明伊村由里和畑山玲子有过接触的证据,”本宫开口说道,“但是,在伊村手机的通讯录里记录着畑山辉信的电话号码。还有几次通话的记录,最后一次给对方打电话的时间是今年三月。” “畑山辉信陷入昏迷状态应该是在此之后。那么伊村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这件事后,很有可能去见了畑山玲子,”新田说道,“为了宣布自己也是畑山辉信的孩子。” “是的,”稻垣缩了一下下巴,继续说道,“被害者虽然没有被畑山辉信正式承认,但她手里有当年的信件作为证据。而且是否亲生,只要通过DNA鉴定就能知道了。如果诉诸法律,应该被判定为非婚生子吧。” “只要被认定,非婚生子也是可以继承遗产的。那么,畑山玲子的财产就要被夺走几成了。” “畑山一家大部分的资产都还在父亲辉信的名下。但是畑山玲子早已认定这些资产早晚都是由自己一个人来继承,所以才有胆量进行那么大手笔的创业活动。经过调查,发现畑山玲子的公司的经营状况也不是很好,她本来希望父亲能在生前把财产赠予自己。可是她的父亲现在处于昏迷状态,无法进行赠予了。” “也就是说伊村由里的出现,使得畑山玲子的如意算盘就要落空了。” “查到这一步的时候,深川西警署的搜查本部整个沸腾了,”本宫右侧脸颊上的肉抖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他们认为终于找到有作案动机的人了。” “可是结果却出人意料,”新田将视线移回到稻垣身上,“畑山玲子应该有不在场证据吧。” “而且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据,”稻垣再次指着资料的一角说道,“七月二十九号至八月十号之间,畑山玲子和她的丈夫一起在加拿大旅行。” “国外吗?”新田直了直腰说,“果然厉害,跟南原不是一个量级的。” “她的不在场证据很快被确认了,”稻垣接着说道,“所以对方的搜查本部也和我们一样,想要找出可能是畑山玲子同谋的人,可是怎么都查不出来。” “所以后来连搜查本部都解散了,是吧?” “别在那里幸灾乐祸的,”稻垣眼神中透露出一点怒意,“我们这边还不知能查出什么呢。” “我知道了,那么,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 “首先是进行DNA鉴定。从被害者的指甲里,检测出了非本人的DNA。如果可以确认和南原的一致,这两起案件就合并侦查。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 “好的,”稻垣说着站了起来,“但是我们也没有必要悠闲地等待鉴定结果,赶快去做下一步的准备吧。”话音刚落,稻垣已经走出了房间。 新田将目光从被稻垣关上的会议室大门上转移到了对面的本宫身上。那位前辈却瘪着嘴,眯着眼睛盯着新田。 “你有什么不满吗?” 本宫出了“啧啧”的声音。 “你现在一定觉得很爽吧。大胆的猜测被验证的感觉怎么样啊?” “现在还没有证明我猜对了呢。” “别口是心非了,看你这一脸得意。不过,确实是很了不起啊。因为你的推理,不仅仅解决了我们的难题,很可能还帮助别的搜查组解决了他们的难题。系长也可以趾高气昂一下了吧。”本宫用一只手松了松领带,站了起来,拿起了挂在旁边椅背上的上衣,说道:“走吧,去揭晓谜底!” “了解。”新田也站了起来。 本宫口中的由新田提出的大胆的推理就是“交换杀人”计划。 如果南原真的让别人帮他完成杀人计划,他能给对方提供什么作为报酬呢。如果没有巨额财产,那么与对方的杀人行为对等的回报只有一个——帮助对方杀人。对方帮助南原把他希望解决的人杀死,而南原再帮助对方杀死对方需要解决的人。这样一来,被害者与杀人者之间实际上没有任何关联,无论警察对被害者的人际关系怎么调查,都查不到杀人者的头上。同时,委托杀人的人可以在这期间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个计划简直就是一石二鸟。 那么南原又是与谁结成了交换杀人的联盟了呢?他和同盟者之间的关系,应该也是警察查不到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新田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畑山玲子的名字。南原即使背上杀人的嫌疑,也要隐瞒和畑山玲子之间关系的真正原因,会不会是因为畑山玲子就是与自己联合执行交换杀人计划的同盟者呢? 如果说这个推理成立,那么在悬而未决的杀人案件中,肯定有一件是畑山玲子存在重大嫌疑,可是她又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据的案子。 听着年轻部下这天马行空的推理,稻垣系长虽然一脸讶异却听到了最后。然后在听完推理的五分钟之后,就给管理官打了电话。之后又过了六个小时,就得知了深川杀人案的详细情况。因为同属警视厅管辖范围内的案件,搜查一课理所当然都有参与。刚才从会议室走出来和新田说话的那位系长,就是那个案件实质上的搜查负责人。 11 南原定之以杀人罪被逮捕了。拿到逮捕令的是负责深川杀人案的搜查人员。决定性的证据是DNA的鉴定结果。从被害者指甲中检测出的DNA与南原的DNA的一致程度达到了99.9%以上。 南原开始全面招供的地方,不是深川南警署,而是在警视厅的问询室。 据当时的调查负责人反馈,当南原知道自己被逮捕是因为深川杀人事件的一瞬间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毫不慌乱地用平静的语气交待了事情的经过。 南原招供的内容,很快就传到了新田他们那里。内容大致如下: 南原和冈岛孝雄之间的关系,到去年为止还是很好的。和企业共同推进的新材料的研发,也马上就能到达胜利的终点了。南原在这个项目上投下了自己作为研究者一生最大的赌注。回顾南原走过的人生,绝不是一帆风顺的。他在助手时期跟随的教授只专注于学校内部无聊的派系斗争,对学术研究却不肯花费心思。安排给南原的工作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导致他没有时间专注于自己的研究内容。即便如此,如果跟随的教授在派系斗争中赢了倒也罢了,可结果恰恰相反,教授被排挤到别的大学了。像是中途被流放了。在那之后,南原又跟随过好几个教授。“基于极限点的MKE制法”就是南原在如此恶劣的研究环境中研发出的成果。因为这个南原才当上了副教授,可以说是他唯一的金字招牌。所以他曾经很感谢同意把这个方案纳入项目的冈岛教授。 但是,到了今年马上就要投入市场的时候,冈岛却提出要转换方针,放弃已经基本确定的南原的技术,重新引入一种新技术。 南原对此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是他经过长年累月的积累才发明出的自己特有的技术,而且还取得了专利。正因为期待自己的专利能够被采用,才能够对其他的种种困难折磨忍耐至今。 但是冈岛教授好像下定了决心,已经开始为换方案做准备了。虽说这是跟企业的共同研究,但是项目的总负责人是冈岛教授。只是一个小角色的南原根本无法扭转这种局面。 就在这种郁闷的情绪到达了顶峰的七月,南原有事去了大阪。晚上住在了大阪柯尔特西亚饭店。吃完晚饭,南原来到酒店最顶层的酒吧喝酒。因为是一个人,就坐在了吧台的位置。 那天晚上南原的旁边坐着一位女性,身上散发着玫瑰的香味。因为调酒师的一点失误两个人搭上了话。然后南原知道了她今天也是一个人,因为工作的原因来到了大阪。 这个女人就是畑山玲子。 随后两个人就聊开了。因为冈岛的事情已经压抑了许久的南原,在交谈中找回了阔别多日的愉快心情。畑山玲子是一位集理性与性感为一体的女人。在和她聊天的过程中,南原仿佛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那天的酒也格外好喝,在酒精的作用下,南原的脑细胞也空前的活跃。 很快到了酒吧打烊的时间,南原试着邀请她去自己的房间里继续喝酒。她痛快地答应了。 大家都是成年男女。在喝了客房服务提供的香槟之后,两个人就发生了关系。南原当时并没有注意到畑山玲子戴着结婚戒指。他想,反正就是一夜情。 但是事态的发展却超出了南原的控制范围。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神经得到了放松。两个人做爱后,南原将冈岛的事情告诉了畑山玲子。而且,南原还亲口说出了希望冈岛现在立刻去死之类的话。说完之后,南原觉得有些过了,暗自后悔起来。 但是畑山玲子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南原的意料。她听了之后说,如果真的那么恨他,就把他杀掉吧。 南原震惊了,他自己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不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想过,只是把这种方式从选项中直接删除了。因为南原知道,一旦冈岛被杀,那么首当其冲被怀疑的就是自己。 南原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之后,畑山玲子的眼神中闪过了一道邪恶的光芒,她说自己倒是有个好主意。然后,畑山玲子又坦白地说出实际上自己也有一个想要杀死的人。 就这样,畑山玲子提出了交换杀人的提议。也就是说,作为畑山玲子去杀掉冈岛的回报,南原去杀死畑山玲子的目标人物。南原和畑山玲子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所以警察能够意识到他们两个是共犯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当然了,在调查被害者的人际关系时也无法查出现行犯的线索。 南原刚开始还觉得事情很突然,一时难以接受,可是听了畑山玲子的说明之后,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很棒的主意。 但是自己真的能做到去杀人吗?当南原说出了心里的担忧后,畑山玲子马上面带微笑地说:“我知道如果是你,一定能做到,因为你是个有行动力的人。”看着畑山玲子那双闪着妖艳的光芒,魅惑人心的眼睛,南原仿佛被催眠了一样,竟然开始觉得杀人什么的很容易就能够做到。南原甚至开始觉得,一直把杀人列在选项之外的自己是那么不中用。 随后,南原也开始积极地出谋划策。两个人越聊越投机,聊的内容也渐渐向现实中如何实行计划靠拢了。 两个人的谈话到接近天亮才结束。畑山玲子离开南原的房间时,他们已经商量出了一个十分具体的行动计划。在离开大阪柯尔特西亚酒店的当天,他们就各自买了一个预付款式的手机,作为将来的联络工具。 而且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由南原先展开行动。因为畑山玲子的父亲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所以她说希望越快解决越好。因此南原又让畑山玲子给自己写了一份同意交换杀人的证明书。为了防止畑山玲子中途反悔。在证明书上要求畑山玲子亲笔签名后,还在旁边按上了手印。 之后他们又经过了多次沟通交流,计划变得越来越具体了。只要两个人一打电话,畑山玲子就会重复说你一定能做到,还经常说你是我认可的人,不可能做不到之类的鼓励。每次听完后南原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畑山玲子原本就有跟丈夫一起去加拿大旅行的计划。这是南原动手杀死畑山玲子的目标人物——伊村由里最好的时机。 最初,南原用了几天的时间观察伊村由里的日常行动。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好的下手时机。就是伊村由里下班,乘坐出租车到达目的地以后步行的这段时间。每天深夜,她会穿过一条没人走的小路回家。万幸,附近还没有安装摄像头。当然了,杀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南原总是会担心自己能否顺利完成。这个时候,只要想起畑山玲子的那句“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南原就会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同时,这次的目标是和自己素不相识的人,也减少了南原现实中的恐惧感。 于是,在八月二号的凌晨两点,南原犯下了罪行。他从后面追上了进入空地的伊村由里,趁着她回头之前从背后用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身材娇小的伊村由里力气不大,甚至都没怎么反抗。确认她已经死亡后,南原迅速离开了现场。不可思议的是,南原依然没有什么真实感,连心跳的频率都没有变化。他脑海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终于可以让冈岛消失了。 伊村由里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警察始终没有出现在南原面前。这时畑山玲子打来了电话,说警察已经去过自己那里了,但因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据十分充分,警察也就没有再继续怀疑。 这样看来他们计划的第一阶段已经顺利完成了。接下来对于南原来说,就是想尽可能早点把冈岛孝雄解决掉。于是他问畑山玲子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她的回答是,为了让警察不把两起案件联系到一起,时间间隔最好在一个月以上。南原认为她想得很周到,就同意了。 时间到了九月末的时候,南原接到了畑山玲子的联络。她说她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问南原希望哪天下手。南原提议可以在十月四号下手,因为他十月三号要出发去京都。 畑山玲子又提出了十月三号晚上要见一面的提议。可以最后再商量一下细节,也可以再坚定一下自己的决心。对此南原并没有异议。一想到可以再一次拥抱到畑山玲子,南原不禁精神振奋起来。 见面的地点选择在大阪柯尔特西亚酒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非要说出个所以然的话,那就是离京都的学会会场很近,又是两个人初次相遇的地方。 十月三号,南原有意躲避着他人的视线,来到了大阪柯尔特西亚饭店。畑山玲子已经事先开好了房间。南原直接进入畑山玲子告知自己的房间号,与她再次相会。 按照她的计划,打算四号晚上使用刀作为凶器,杀死冈岛孝雄。冈岛教授经常会一个人在研究室留到很晚,这个也是从南原那里得到的信息。 听说她要用刀,南原吃了一惊。他觉得女性应该很难做到用刀杀人。可是畑山玲子却说,正因为是女性所以才只能选择用刀。 第二天早晨,南原离开了酒店,赶往京都。他今天的任务就是制造出一整天的不在场证据。实际上,从白天到夜晚,南原跟很多人有接触,而且在很多地方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到了五号的白天,南原终于接到了意料之中的通知。冈岛的尸体被发现了。听说他是被刀刺入致死的,南原就认为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 之后,南原联系了畑山玲子。她说希望南原把当初签署的保证书还给她。于是两个人约在了东京车站见面。 在东京车站内的一个角落里,南原把保证书交给了畑山玲子。在此过程中,两个人没有任何眼神或语言上的交流。分开后,南原把跟畑山玲子联系时使用的预付费手机扔进了河里。 在南原看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所以在泰鹏大学里见到警察时,南原没有一丝不安。可是警察的问题却出乎他的意料。 警察问的是,十月三号晚上,你在哪里,做什么—— 12 南原招供后的第二天早晨,新田和负责深川事件的搜查员们一起,造访了畑山玲子的公寓。造访的目的是把她带到警局协助调查,不仅仅是她,还打算把她一起居住的丈夫畑山义之也带走。 畑山玲子夫妇居住的高级公寓安保系统非常严密。跟公寓的管理事务所说明了情况之后,他们打开了正面大门的自动锁。因为在到达畑山夫妇的房间之前,不想让他们察觉到警察来了。 他们的房间在四层。确认了门边贴着的名牌后,一位刑警按下了门铃。那个刑警穿着公寓管理人员的制服,是刚刚借来的。其他刑警都藏到了从屋内的猫眼看不到的位置。 “是谁啊?”门铃的扬声器中传来了一位女性的声音。是畑山玲子。 “我是公寓管理员,有点事情想要确认一下。”变装的刑警慢悠悠地说道。演技十分逼真。 屋内终于有了动静。解锁的声音刚落,门被打开了。 变装的那位刑警行了问候礼后,用手扳住了打开的门,然后向她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件,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道:“我们是警察。你是畑山玲子吧,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新田等人也走上前来。畑山玲子瞪大了眼睛,大声叫喊道:“你们是警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来找我们?” 随后,从屋内传来了一阵声音,是有人吧嗒吧嗒跑动的声音。 新田推开了挡在门口的畑山玲子,穿着鞋子进入了屋内。在宽敞的客厅尽头,有一个阳台。透过玻璃,新田看见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正准备越过阳台的栏杆。 新田立刻横穿过客厅,朝着阳台飞奔过去。可是就在新田到达的前一秒,男人跳了下去。然后,就听到了“扑通”一声钝响。 新田从阳台向下望去,发现了畑山义之呈大字型倒在了已经开始有些枯萎的草坪上。 对畑山玲子的问询工作,落在了本宫和新田头上。安排畑山玲子坐在房间一角后,新田坐到了她的对面。这次问询本来应该由级别较高的本宫来主导,可是本宫对新田说“这个案子是你的,你就负责到最后吧”,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新田。 畑山玲子看起来似乎很平静。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丈夫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是重伤,”新田说道,“毕竟他是从四层楼坠落下来,头部也受到了重击,现在还昏迷不醒。” 畑山玲子低下了头,嘴里嘟囔着:“他怎么这么傻。” “你的丈夫为什么做出那种事情呢?” “这个……”畑山玲子缓缓地歪着头说,“到底是为什么呢?” “应该是……为了保护你吧。” “保护?” “他一定是觉得只要他一死,你就不会被逮捕了。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你和南原之间有关联,只要你一口咬定交换杀人只是南原编造出来的故事就可以了。” 听了新田的这番话,畑山玲子的目光径直盯着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新田毫不回避地迎着她的目光,再次开口道:“调查了一下你丈夫的毛发,通过对比,证明了与在冈岛孝雄车内发现的毛发完全一致。根据这条证据,我们就可以以杀人嫌疑将他逮捕了。” 畑山玲子眼中的光芒看起来暗淡了一些,说道:“是这样啊。” “你的丈夫如果能恢复意识,我们还可以询问他具体的情况。但是你的丈夫不一定会说真话。而且,他很有可能一直昏迷不醒。那么,怎么办呢?你会说南原口中的交换杀人计划一派胡言,都是他编造出来的吗?” 畑山玲子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说道:“这种主张,你觉得能通过审判吗?” “应该不可能吧,”新田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南原没有任何理由去杀害伊村由里。但是他确实是那件案子的犯人。对于这个疑点,南原招供的内容能够提供合情合理的解释。而你丈夫去犯罪的理由也讲得通。如果我是陪审员,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赞成有罪。” 畑山玲子轻轻点了点头。看她的表情,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新田向前探出了身体,继续说道,“有一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背叛南原呢?如果你按照原计划十月四号动手,他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据了。” 畑山玲子叹了口气,说道:“我觉得那样的话不合适。” “不合适?怎么说呢?南原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对你有什么不利吗?” “如果南原的不在场证据过于完美,那么警察可能就会认为他有共犯。那么沿着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就会联想到交换杀人。但是如果南原没有不在场证据,警察就永远都无法接近真相。” “因此,你才特意约南原在十月三号那天晚上见面的吧。” “是的。就是为了毁掉他的不在场证据。” “他的不在场证据确实被毁掉了。虽然他交待了自己在大阪和居住的酒店名,可是他绝对不肯透露当天是和谁在一起的。因为这会牵扯到两个月之前自己犯下的杀人案。那么移动冈岛教授的尸体,又把他的车停在其他停车场,都是为了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吧。如果尸体在十月四号就被发现,南原就会意识到你有可能背叛了他,这样一来你就无法拿回那张保证书。” 畑山玲子点着头说:“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你想得可真周到。” “这些都是我丈夫想出来的。我跟他说明了和南原之间的交换杀人计划后,他表示赞同。随后又帮我策划了后续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对于你和南原之间的关系,你丈夫是怎么看的?他一定很生气吧。” 畑山玲子却摇了摇头说:“我们之间,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夫妻生活了。但是我们是同志,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对方。我丈夫也有情人,对此我也是视而不见。我们之所以不离婚,是因为找不到离婚的理由。而且,在夫妻这个名义头衔之下,有很多事情很方便。” “也就是所谓的假面夫妻吧。但是你丈夫曾经说过,他很爱你。” “嗯,我当然也很爱他。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好。他是我最信赖的人。”畑山玲子说这话时,鼻子还微微上扬,言辞之间流露出一丝自豪感。 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本宫站起来,过去开了门。在和敲门的人轻声交谈了几句后,又回到了新田那里,然后对着新田耳语起来。听了本宫的话后,新田用力点着头,随后将目光转移到畑山玲子的脸上。 “有个好消息,”新田说,“你丈夫好像已经醒过来了。” 畑山玲子闭上眼睛,仿佛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嘴里说道:“那就太好了。” “你丈夫似乎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且有话要带给你。” “有话?” 新田看着已经睁开眼睛的畑山玲子说:“他说没有能够保护好你,非常抱歉。”新田又继续说道,“看来他确实是你最值得信任的人。” 畑山玲子莞尔一笑,说道:“这个我刚才就说过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新田说,“是关于玫瑰味道香水的事。” 13 将畑山玲子交给检察院的两天后,新田又来到了八王子南警署。为了把放在特搜本部的各类资料搬运到警视厅。今后的取证和追加调查将会以警视厅为据点开展。 新田刚到曾经被设置为特搜本部的讲堂,穗积理沙就追了过来。 “新田前辈,听说已经破案了。真是辛苦了。”穗积精神振奋地说着,深深行了个礼。 “你也干得很好,系长还叫我来向你表示感谢呢。” “真的吗?太感动了。”穗积理沙两手托住下巴,作感恩状。 “我也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啊?” “在这里不方便说。看你现在好像没什么事,跟我过来一趟吧。”新田说着已经朝出入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新田一时也想不出适合密谈的地方,便带着穗积理沙来到了屋顶。刚好屋顶也没有人。 “应该可以揭开谜团了吧。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把你隐瞒的事实说出来吧。” 面前的这位圆脸女警警戒地向后退了一步,说道:“你在说什么呀?” 新田一脸不耐烦地摆着右手说道:“别装傻了,是玫瑰味香水的事情。” “欸……” “就是你从大阪出差回来那天的事情。你大致汇报了情况之后,无意中提到了第一次见到南原时的情景。你说你在他身上闻到了玫瑰花香水的味道。实际上,这些都是谎话吧。” 穗积理沙露出了畏惧的神色,后退了一些说道:“没这回事。”可是语气却越来越弱,明显底气不足了。 “你别想敷衍过去。实际上我对自己的嗅觉也是有些自信的。可是那天,我并没有在南原身上闻到香水味。” “我的鼻子可是比狗还灵的……” “可你那比狗还灵的鼻子,在第一次见到畑山玲子的时候,似乎并没有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吧。虽然你当时搪塞过去了,可还是逃不过我的眼睛。” “那个时候我鼻子的状态……”没等穗积说完,新田就打断了她,“我跟畑山玲子本人也确认了。我问她十月三号那天是否使用了香水,她否认了。因为不想给周围的人留下印象,那天就没有用。所以南原身上根本不可能沾染到香气。”穗积理沙把眼睛瞪得溜溜圆,忽闪忽闪眨了几下。从鼻孔里重重呼出了一口气,鼻孔都有些鼓出来了。 新田朝着穗积的方向上前了一步,说道:“怎么样?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装傻吗?你还想坚持说在泰鹏大学第一次与南原见面时,他的衣服沾染了香水味吗?” 穗积理沙有些不好意思地缩着脖子说:“对不起。” 新田用鼻子哼了一声,“终于决定要坦白了,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 “这其中是有很多缘由的。” “应该是吧。就是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直到今天才说出来。那么现在可以说说了,为什么要说谎呢?我推断你应该是在大阪柯尔特西亚酒店掌握了一些线索吧。” “正是这样。但是我听到的内容是不能作为证词来使用的。”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虽然有所准备,但穗积理沙接下来的叙述还是让新田有些吃惊。据她所说,故事的主角是一位聪明的女性前台接待员。首先她记得穗积理沙拿出照片上的男性在七月十号入住过酒店。其次因为玫瑰花味道的香水,推断出了他和其他女客人之间发生了冒险的一夜情。接着当她在十月三号再次见到那位女客人时,就推理出当时的男客人,也就是南原那天很可能也住在了这里。 “但是这些都不过是想象出来的,那位女士也说,如果把这些当作证词,她会很为难的。所以,我就在心里想应该怎么办呢……” “所以你就想出了玫瑰花香味转移的主意是吗?” 穗积理沙说着对不起,再次低下头致歉。 新田绷着脸,用手抓了抓自己的后颈,说道:“你真是说了一个危险的谎言。事件解决了倒是什么都好说,万一那位女接待员的推理是错误的,那可就闹出大麻烦了。” “说得也是。啊,解决了真是太好了。”穗积理沙摸着自己的胸脯安慰着,还不住点着头。 “你这是什么反应,好像事不关己一样。那个,叫什么名字?” “欸?” “我是说名字,那位前台接待员的。” 然后穗积理沙如临大敌般的猛摇头:“这个可不能说。” “为什么啊?” “我跟她约定过,绝对不会说出她的名字的。这是女人之间的约定。”穗积理沙说着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而且,她好像已经不在那间酒店工作了。昨天,我本想打个电话给她表示感谢的。可是听说她已经调走了。” 新田发出了啧啧声,说道:“我还想见见她呢,看看那位聪明的前台接待员是何方神圣。” “她可是个美女哦,希望以后你们能够有机会见面吧。” 新田瘪着嘴,把目光投向了远方。东京的上空已经开始被落日的余晖染红了。虽说手上的案件刚刚解决,新田却感觉到下一个案件正在酝酿着拉开帷幕。 番外篇 还有三十分钟就要过午夜十二点了。前来办理入住的客人终于渐渐少了起来。不过根据预约名单,接下来应该还有客人陆陆续续到达。今天晚上终于没有碰到烂醉如泥的客人真是太好了,尚美一边看着自己的手表一边心里暗想道。 昨天凌晨两点多过来的那位男客人真是太过分了。他是和一位看似女招待的女性一起来的,可是他已经醉得无法自己走路了,一屁股坐在了前台前面。醉成这样,话也是说不清楚了。女招待一边大声问他,一边帮他填写了住宿登记表上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看着面前的女招待只穿着轻薄的晚礼服,裹着一件大衣,尚美在心底觉得她很可怜。 回到东京柯尔特西亚,已经接近一个月了。果然和大阪的氛围有着微妙的差别。刚回来那几天,还有些不适应呢。其实尚美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东京更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吧。 正在尚美想得出神的时候,一位女性从正面大门走了进来。大约三十五岁上下,穿着牛仔裤,上身是黑色针织衫配着同色的对开襟毛衣。最近一段时间一到夜里温度就会急剧下降,她这样穿不冷吗?虽然明知不关自己的事,尚美还是禁不住担心了起来。 女性径直走向了前台。尚美对着她行了一个礼,说道:“欢迎光临!” “有点事情想问一下,”女性开口道,“今天晚上有一位叫作松冈高志的客人应该住在这里,能告诉我他的房间号吗?” “一位叫松冈的客人……是吗?” “我知道你们不能轻易透露客人的房间号,”女性察觉到了尚美的警惕心,马上补充道,“但是请相信我,我是有特殊的原因的。” “是什么样的特殊原因呢?方便告诉我吗?” 面对尚美的问题,女客人的脸上浮现出了害羞的笑容,点了点头说:“实际上我刚刚从纽约回国,从成田机场直接就来了这里。” “是这样啊。从纽约回来的……”尚美说着,不由自主地将女性客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行李已经让人送回家了。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呢,是因为我的恋人今天晚上住在这里。我们是远距离恋爱,已经一年多没有见面了。我说的恋人就是松冈高志先生。” “这样啊。那么对方一定也在翘首以待您的归来呢。” 但是女性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告诉他我今天晚上回国。因为是临时决定的事情,本来想提前联系他,可是没联系上。但是我转念一想,不如好好利用一下这个机会。就是我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因为今天还是他的生日。” “啊,原来如此。”尚美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能把房间号告诉我吗?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拜托你了。”女性客人像在对神明祈祷希望,双手在胸前合十。眼神里流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 尚美心想,这可真是个麻烦事。从情感上很想帮助她,可是酒店有明确的规定。而且面前的这位女性身上,散发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危险的气息。尚美用酒店工作者特有的嗅觉感觉到了这一点。 尚美在面前的屏幕上查询了一下,马上就查到了“松冈高志”这个名字。 “有了吗?”女性问道。 尚美歪着头摆出困惑的样子说:“我这里的信息中没有查到呢。” “应该不会的啊,你好好再查一下。”女性的声音中夹杂着焦躁不安。 “那位先生是用本名办理入住的吗?” “应该是吧,他也没有理由使用化名。” “我知道了。根据预约方式的不同,有时候我这里会查不到记录。我现在去后面查一查,您能稍等我一下吗?” 征得女性的同意后,尚美说了一声“先失陪了”,就走进了身后的门。进入办公室后,尚美马上拿起了内线电话的话筒,给松冈高志的房间拨了过去。 “你好。”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 尚美简短地描述了事情的经过。虽说如果两个人真的是情侣关系,这么做会破坏掉女方的计划,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听了尚美对女性身材长相的描述后,松冈高志马上断言说那个女人都是胡说八道的。 “她说的都是谎话。绝对不要把我的房间号告诉她。别说房间号了,快帮我把她赶走吧。” “那么我就说没有这样一位客人住在这里,可以吧?” “嗯,就这么办吧。拜托了。” 尚美答应之后就挂掉了电话。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怎么样?找到了吧?”女性一看到尚美,就急不可待地问道。 “非常遗憾。我们酒店今晚没有一位叫作松冈高志的客人入住。” 女性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不可能,别撒谎了,”女性的言辞忽然变得很无礼,“他肯定住在这里。我从本人那里听说的,绝对不会错,你再去好好查一下。” “确实没有。”尚美语气肯定地回答道,“他确实曾经预约过我们酒店,但是又临时取消了预约。总之他今晚没有住在这里。” 女性咬着嘴唇,眼睛瞪着尚美。尚美深深地低下头表达了歉意。 “知道了,这样的话,我也不求你了。给我准备一个房间吧。” “房间……吗?” “没错,单人房也行双人房也行。我今晚要住在这里,给我准备房间吧。”女性用愤愤不平的态度说。 尚美心想,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了。她应该是想住下来,然后靠自己的力量把松冈高志找出来吧。目前酒店有空着的客房,对于酒店来说倒是好事。可是松冈刚才说希望把这位女性给赶走。目前的情况下,松冈是酒店的客人,可是女性还不是。如此一来,应该以谁的意志优先就不言而喻了。 “非常抱歉。今晚本酒店的客房全部住满了,无法为您提供房间。期待您下次光临。”尚美说着,再次低下了头。 女性猛地瞪大了眼睛,说道:“这怎么可能?现在可是工作日的夜里呢,再怎么说一个房间还是有的吧。” “非常抱歉。” “我知道了,你们想抓我的痛处是吧。好吧,那么,套房或者豪华套房都行,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总之马上给我准备一个房间。” 这句话真的很能动摇人心。与其这么麻烦还不如给她一间豪华套房算了。对松冈高志那边,也可说已经让她回去了,可是她说要住下来,酒店也不能拒绝这样的借口。可是—— “真是非常抱歉,”尚美把头压得更低了,“今天晚上那些房间也都住满了,请您理解。” 女性沉默了。一直低着头的尚美看不到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这样啊,”女性终于开口说道,语气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你,给松冈高志打过电话了吧。那家伙让你这么做的,是这样吧?” 尚美没有说话。因为无论怎么回答对方都不会满意。所以,只能一直低着头道歉。 “好吧,算了。” 砰的一声,女性敲打了一下前台的桌面,看样子应该是离开了。但尚美还是保持着道歉的姿势,没有抬起头。 “山岸前辈,已经走了哦。”传来了旁边的新手前台接待员的声音。 尚美直起了身子,确实,那位女性已经不见踪影了。 “那个人可真厉害呢。”后辈小声说道,他好像是在旁边目击了事情的整个经过,“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嗯,大概也能想象出来吧。”尚美并没有说得太明白。 过了一会儿,前台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确认了房间号后,尚美叹了一口气,拿起了听筒。 “您久等了。松冈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呢?” “没有,我就是想问问刚才的事情怎么样了?”松冈的语气很客气。 尚美调整了一下呼吸,挤出了一个笑脸。 “刚才那位女性已经回去了。” “啊,这样啊……她怎么样呢?” 尚美心想,真是麻烦的人。如果那么在意的话,刚才为什么不自己见面看看呢。 “她的要求我们没有满足,很气急败坏的样子。” “她很生气吧?” “嗯……是很生气。狠狠地教训了我们一通。” “哦,她是我已经分手了的前女友。不过她好像还不能接受。” “原来是这样。” 尚美早就想到不过就是这么回事。详细的情况自己也不想知道。恐怕过错不在女方。应该是男性以一个自私任性的理由强行中断了关系。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就没有必要逃避了。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您不用在意。请您好好休息吧。” 松冈道谢之后就挂断了电话。尚美随后也把听筒放了回去。 如果依着自己的内心,尚美肯定是站在那位女性的一边,可是作为一个酒店工作者,她又不能那么做。即使是再让人蔑视的人,只要他成为了酒店的客人,那么保护他们脸上戴着的假面不被揭开就是尚美等人的工作。 版权信息 书名:十一字杀人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叶娉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我的男友川津雅之被杀了,他先被毒死,接着后脑勺遭到重重一击,最后被弃尸在港口。凶手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残忍地杀害他呢?我想起不久前,他曾害怕地说自己“被人盯上了”,而且有人从他的遗物中偷走了某样资料…… 身为推理小说家的我,决定自己来追查真相,没想到我接触过的人也一个接着一个被杀了!而他们死前,都收到了一张白纸,上面只有十一个字:“来自于人岛的满满杀意”。 独白1 写完信,刚放下笔就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这是一封长度仅为一行的信,且颇有些词不达意之感。然而,正是这寥寥数语引发了接下来的一切。而且,再也无法回头。 下定决心,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总而言之,要么付诸实施、要么放弃——就是这样。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当然,其他人的意见也许会有所不同吧。他们一定会顾虑到所谓的“合法性”,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提出另一条解决之道。 更何况——他们会这么说吧——人类真的是一种软弱的生物。 虽然这是一种普遍的论调,但却缺乏诚意。 反正,无论是哪一个方案,我想都是一些乏味得让人打哈欠的无聊意见。他们的解决之道无非是隐瞒和逃避而已,那样的意见提得再多也绝不可能解决任何一个哪怕是微不足道的问题,更别说能撼动我的心灵。 现在,我的心正被一种深切的憎恨所支配着。我既难以摆脱这种憎恨,又无法在它的阴影中生活下去。 所以,只有付诸行动,然后,再一次问问“他们”,真正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不—— “他们”恐怕是不会回答我的吧,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真实的答案是什么。 一想到这里,我的憎恨就如同烈焰般熊熊燃烧。 “来自于无人岛的满满杀意”——仅此而已。然而,这十一个字已经代表了一切…… 第一章 刑警来的那一天 01 “我被盯上了。” 他喝了一口杯中的波本威士忌。玻璃杯中的冰块丁当作响,在波本酒里翩然舞动。 “被盯上了?” 我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暗想他是在开玩笑吧。 “被盯上了……是什么被盯上了?” “我的命。” 他回答。 “好像有人想要我的命。” 我笑容依旧。 “为什么想要你的命呢?” “那个……” 他沉默片刻后再度开口。 “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十分沉重,我不由得收敛起笑意。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吧台后的侍者,最后再一次把视线转回到自己的双手上。 “虽然不知道是谁想要你的命,但是却有那种感觉,是吧?” “不仅仅是感觉。” “是真的被盯上了?” 他又叫了一杯波本酒。 我环顾四周,在确认无人关注我俩之后,我冲着他的侧脸轻轻叫了一声。 “唉,那你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这样……” 他将波本酒一饮而尽,然后点燃一根香烟。 “被盯上了啊,仅此而已。”接着,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糟糕啊……本来我是不打算说出来的,可是不知不觉就说漏了嘴。大概是受到白天那件事情的影响吧。” “白天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他摇摇头,“反正这件事是不应该告诉你的。” 我盯着自己手中的玻璃杯。 “因为就算告诉了我,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吧。” “不只是那样。”他说,“告诉你这件事不仅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担心,而且也不能借此消除我的不安。” 对于他的话,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将吧台下的双脚交叉起来。 “嗯,总之,你是被某个人盯上了吧?” “没错。” “你自己就没有一点头绪吗?”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呢。” 自从他进入酒吧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他吸了口烟,白色的烟雾从他的齿缝中袅袅散出。 “如果有人想要你的性命,但你却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毫无头绪,世界上会有这种人吗?换成是你的话会怎么样?” “如果是我……”我犹豫了一下,“也许会说有,也许会说没有。因为我觉得杀人动机这种东西,和个人的价值观是一样的。” “我也深有同感啊。” 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所以你是有点头绪的吧?” “不是自夸,大致的来龙去脉,我还是心中有数的。” “不可以说出来吗?” “我总觉得要是说出口的话,哪怕本来只是一件捕风捉影、可有可无的事情,也会变成铁板钉钉的事实。”他接着说道,“我可是很胆小的噢。”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我们各自喝着杯中的酒,感觉疲倦之后,便放下玻璃杯,离开了酒吧,漫步在细雨濛濛的街道上。 我可是很胆小的噢——这是我记忆中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02 他——川津雅之,是由朋友介绍认识的。 说起那个朋友,是我的责任编辑,名叫荻尾冬子。冬子是位职业女性,在某出版社工作已经十年了。她总是穿着光鲜亮丽的套装,像个英国的白领丽人般昂首挺胸、英姿飒爽地大步而行。我从进入现在这个行当起就和她相识,算起来也快有三年了吧。巧的是冬子和我同龄。 就在两个月前,冬子把稿件的事搁在一边,反而先和我谈起了有关男人的话题。好像是在宣布奄美大岛入梅的那一天。 “我认识了一个很棒的男人!”她一脸认真地说道,“自由作家川津雅之,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连许多同行的名字都叫不上来,更无暇去关注什么自由作家。 据冬子说,那个川津雅之准备出书,去出版社商讨细节时,恰巧冬子也在场,两人因此而结识。 “个子高高的,是个美男子呢!” “噢。” 冬子主动提及男人的话题,这还真是不多见。 “冬子这么推崇备至的男人,我还真想见一见呢!” 我的话音刚落,她就笑了起来,“嗯,下次吧!”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当真,冬子好像也是如此。这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很快就被我抛诸脑后。 但是,就在几周之后,我却真的邂逅了川津雅之。他刚好也在我和冬子去的那间酒吧,当时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位正在银座举办个展的、胖胖的画家。川津雅之的确是一个英俊的男人。身高大概有一米八,皮肤被阳光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五官俊朗,身穿白色夹克,更显出了他的帅气。一发现冬子,他便在吧台边稍稍举起手,向她示意。 冬子愉快地和他打了招呼,随后把我介绍给他。不出所料,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即便听冬子介绍说我是一个推理小说作家,他也只是满脸疑惑地点了点头。我想大部分的人都会有如此反应吧。 之后,我们几个便在那家酒吧聊了很久。当时哪里来的那么多话题,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至于到底聊了些什么,现在已经全无记忆。我唯一能想起来的是聊天结束后,我和川津雅之两人单独步出了酒吧。接着,我们又去了另一家店,大约在一个小时后离开。我虽然有些许醉意,但还不至于要他送我回家,而他也并没有坚持。 三天后,他打来电话约我吃饭。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他也的确是个不错的男人,所以我没有太多的犹豫就接受了邀请。 “推理小说的魅力到底在哪里呢?” 走进宾馆的餐厅,点完食物,刚喝了一口杯中的白葡萄酒润润喉,他便提出了问题。我想都没想,就机械性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吗?”他追问道。 “要是知道的话,我的小说就能卖得更好了。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挠了挠鼻子,认真地说:“推理小说的魅力应该在于虚构吧。现实中的事件有许多是难以区分黑和白的。也就是说,正义和邪恶的分界线是很模糊的。所以,虽然提出了问题,却很难指望有适当的结论,永远只能看到真相的冰山一角。在这方面,小说却能实现我们的愿望。小说就像是一个建筑物,而推理小说则是这个建筑物中最让人花费心血的部分。” “也许是这样的吧。你也曾经为了正义和邪恶的分界线而烦恼过吗?” “那个嘛,当然有喽!”他微微扬起嘴角。 应该是有过吧,我这样想。 “那有没有把那些写进你的文章中呢?” “也写过。”他回答,“当然,不能写进文章中的东西也有很多。” “为什么不能写?” “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的问题似乎令他有一丝不快,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温和的表情,换了个话题,聊起了绘画。 就在那天晚上,他去了我家。我的房间中到处留有前夫生活的印记,令他颇有些手足无措,但是,没过多久,他也就习惯了。 “他是个新闻记者。”我说起前夫的事,“是一个几乎不着家的男人,到最后,他再也找不到回这个家的理由。” “所以,他就再也不回来了吗?” “正是如此。” 川津雅之在前夫曾经拥抱过我的床上,用远比前夫温柔的动作和我做爱。缠绵过后,他用手环绕着我的肩膀,对我说,“下次到我家去吧!” 我们每周总要见一两次面。大部分都是他来我家,有时候,我也会去他那里。听说他至今单身,从没结过婚,但是,他的房间却整洁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个单身汉之家。我猜测也许是有人帮他打扫的吧。 我们两人的关系很快就被冬子知道了。冬子来取稿件的时候,他也正巧出现在我家,因此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不过,似乎也没有辩解的必要吧。 “你爱他吗?”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冬子问我。 “我很喜欢他。” “准备结婚吗?” “怎么可能!” “是这样啊。”冬子好像稍稍放下心来,吁出一口气,轮廓优美的双唇浮起一抹笑意。“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你们关系好,我当然很高兴,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太投入。维持现在这种关系可是明智之举噢!” “别担心,在这方面我可是有过惨痛教训的!” 之后,又过了两个月。 我和川津雅之之间的关系一直维持在和冬子约定的那种程度。六月的时候,我们曾经结伴旅行,所幸的是,他并未提及任何关于结婚的话题。如果他真的宣之于口,恐怕我就不得不陷入烦恼了吧。 不过回头想想,他要是提出结婚的要求也不足为奇。毕竟他已经三十四岁了,完全到了可以考虑婚姻大事的年龄。这样说来,他是否也是一方面和我交往,一方面小心地将我俩的关系维持在一定的程度上呢? 但是,现在再考虑这些事情,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在我们相遇两个月后,川津雅之在大海中告别了这个世界。 03 七月的某天,刑警来访,告知了他的死讯。刑警比我在小说中描写的还要普通,但却颇具警察的风范——也许说颇具说服力更为恰当吧。 “今天早晨,有人在东京湾发现一具浮尸。打捞上来后,通过他随身携带的物品,我们证实他就是川津雅之先生。” 一位四十不到、看起来身强力壮的矮个子刑警说道。在他身边是另一个年轻的刑警,安静地站在那里。 几秒钟的失语后,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身份已经确认了吗?” “是的。”矮个子刑警点点头,“他老家在静冈吧。我们已经请来了他的妹妹,进行了辨认。而且,通过齿模和X光片进行了比对确认,的确就是川津雅之先生。” 我默然无语。 “我们想要详细地请教您一些问题,可以吗?”矮个子刑警客气地问。他们一直站在门口,门大敞着。 我请他们先去附近的咖啡店稍等片刻,刑警们静静地点头离去。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大门口,呆呆地望着门外。过了一会儿,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门关上,回到卧室换了一身外出的服装。当我站在梳妆台的镜子前想要擦点口红时,突然吓了一跳。 镜子里是一张精疲力竭的脸,已经疲倦得无法再做出任何一丝表情。 我将目光从镜中自己的脸上移开,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面对镜中的自己。这次镜中的映像稍稍有了一些变化。我点点头,总算接受了自己的模样。我的确非常喜欢他,喜欢的人死了,感到悲痛也在情理之中…… 几分钟后,我走进了咖啡店,与等候在那儿的刑警相对而坐。这家店我经常来,这儿也卖蛋糕之类的甜点。是一种低甜度、口味清淡的蛋糕。 “他是被谋杀的。”刑警开门见山地说。 但是,我并没有表现出吃惊的神色,这已经是意料中的事。 “他是怎么被杀死的呢?”我问道。 “是以非常残忍的方式。”刑警皱着眉头回答,“他的后脑受到了钝器的猛烈击打,随后被丢弃在港口边,就像是一件垃圾一样,被随随便便地扔在了那里。” 我的爱人,像垃圾一般被人随随便便地丢弃—— 刑警轻轻地咳了一声,我从悲伤中抬起头。 “那么,死亡原因是颅内出血之类的吧?” “不。”他停顿一下,重新端详了我的脸之后,再度开口,“现在就下结论还为时过早。虽然后脑有受到重击的痕迹,但是在正式的解剖结果出来之前,还无法断言。” “是这样啊。” 换言之,也有可能凶手是以其他手段杀死他之后,再重击他的后脑并抛尸。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我们还有一些问题……”也许是发现我开始陷入沉思,刑警及时地开口提醒我,“您和川津先生的关系好像相当亲密吧?” 我点点头,因为没有任何需要否认的理由。 “是情侣吗?” “我本人是这样认为的。” 刑警接着询问了我们相识的经过,我也一五一十地回答了。虽然不希望给冬子添什么麻烦,但是最终,我还是说出了她的名字。 “您最后一次和川津先生交谈是什么时候?” 我稍微回想了一下,然后回答,“是前天晚上,他约我出去。” 那天我们先在餐厅吃了饭,随后去酒吧喝酒。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什么都聊……不过,其中……”我低下头,注视着桌上的玻璃烟灰缸,“他曾经提到自己被盯上了。” “被盯上了?” “嗯。” 我把前天晚上他说的话告诉了刑警。很明显,刑警的双眼一下子放出了热切的光芒。 “也就是说,川津先生其实自己早就心中有数喽?” “但是,他也无法肯定。” 的确,他并没有断言自己真的有什么线索。 “但是,您对这件事是毫无头绪的吧?” 我点点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随后,刑警又询问了他的朋友、工作等情况。对这些,我几乎一无所知。 “那么,请问您昨天在什么地方?” 最后的一个问题是要我提供不在场证明。对方之所以没有提出昨天的具体时间点,也许是由于尚未推断出正确的死亡时间。然而,就算他们能够提出精确的时间点,对于我的不在场证明也没有任何作用。 “昨天一天我都待在家里。”我回答。 “在工作吗?如果您能证明,对我们的工作将会很有帮助。”刑警双眼紧盯着我。 “很遗憾……”我摇摇头,“这我恐怕无法证明。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人来过。” “真是遗憾啊。遗憾的事情总是那么多。那么,我们就告辞了,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抱歉。”刑警边说边站起身来。 当天傍晚,不出我的意料,冬子出现了。她气喘吁吁,似乎是一路急奔来到我家的。我开着电脑想要工作,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便拿过一罐啤酒。在喝酒之前,我大哭一场,直到哭累了才开始喝起酒来。 “你也听说了?”冬子盯着我的脸问道。 “刑警来过了。”我回答。 听了这话,她有些惊讶,可不一会儿,就觉得理所当然般接受了我的答案。 “你知道些什么吗?” “虽然没有什么头绪,可我知道他被人盯上了。” 我把前天和川津雅之之间的对话告诉了张口结舌的冬子。和刚才那个刑警一样,她看起来无限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就没有采取什么对策吗?比方说,和警察谈一谈之类的。” “我不知道。但是,他不去找警察,恐怕是有他自己的理由吧。” 她再次摇了摇头,“那你也没有任何线索吗?” “当然没有。因为……”我停顿了一下,“因为,关于他的事情,我几乎是一无所知的。” “是那样啊。”冬子看起来有些失望,露出了和白天那个刑警一样的表情。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关于他的事情。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和他之间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线,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不去侵入对方的领域。这样说来,这次的事件应该是发生在他的领域当中的吧……噢,对了,你喝啤酒吗?”我问冬子,她点点头。我走进厨房帮她拿了一罐啤酒,这时,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 “在他说过的话里面,就没有其他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事情了吗?” “最近我们好像没怎么聊天。” “一定会说些什么的吧,不会一见面就上床吧?” “差不多就是那样。”话一出口,我就感到自己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 04 两天后,是川津雅之的葬礼。我搭乘冬子驾驶的奥迪去了他在静冈的老家。高速公路出人意料地通畅,所以从东京到他的老家只花了两个小时左右。 川津的家是一幢两层的木结构楼房。房子周围是一个环绕着篱笆的、宽敞的院子,院子被打造成一个家庭菜园。 大门边静静地站着两位女性。一位年过六旬、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和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女子。大概是他的母亲和妹妹吧。 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中,有一半是他的亲戚,另一半则是由于工作关系而认识的一些朋友。不知道为什么,从事出版相关行业的人看起来总是和一般人不同。冬子在这些人中遇到了相识的友人,攀谈起来。通过冬子的介绍,我知道那个肤色黝黑、小腹微微突出的男人姓田村,是川津雅之的责任编辑。 “不过,发生了这种事情,我只能说太令人吃惊了。” 田村慢慢地摇了摇圆滚滚的脑袋。 “听说解剖结果显示,他好像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被杀害的,似乎是被毒死的。” “中毒?”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听说是一种农药。好像是被毒死之后,再被人用铁锤什么的击打了头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顿时涌上了我的心头。 “那天晚上,他好像去了一家常去光顾的店里吃饭,据说通过当时他吃下的东西的消化状态,可以很准确地推断出他的死亡时间……啊,这些情况您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我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么,推断出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几点呢?” “据说是十点到十二点左右。不过,其实那天我曾经约过他来着。我对他说,要是有时间就去喝几杯。但是,他说早已有约,就回绝了我。” “那么,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川津先生约了某人见面喽?”冬子问。 “应该是这样的吧。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就应该死缠烂打地追问他到底约了谁。”田村一脸懊悔地说道。 “这件事您对警察说过了吗?”我追问道。 “当然了,他们现在也正在寻找和川津约会的对象呢。不过,好像至今也没有找到什么线索。”说完,他咬了一下嘴唇。 在灵前上完香,大家正打算回去的时候,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子走近田村身边和他打招呼。这个女人有着异常宽阔的肩膀,感觉上十分男性化,发型也是充满男孩子气的利落短发。 田村朝那个女人点点头,接着问道,“您最近没有见过川津先生吧?” “是啊,自从那次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合作过。也许是川津先生觉得跟我合不来吧。” 男子气十足的女人干脆地回答道。但是,也许是因为她和田村并不是很熟,所以他们无关痛痒地交谈了几句后,她向我们轻轻点头致意,从我们面前走掉了。 “那是摄影师新里美由纪小姐。”她离开后,田村小声地告诉我们,“她以前曾经和川津先生一起工作过。两人结伴遍游日本各地,川津先生撰写旅行游记,她则负责拍摄照片,好像在什么杂志上有个连载专栏。不过,据说两人很快就散伙了。” “这应该是一年前的事吧!”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对于川津的工作其实是一无所知的。也许,往后我会渐渐了解关于他的各种事情吧。但是,那些事情究竟有什么用呢? 05 葬礼过后的第三天傍晚,最近一段时间一直疏于工作的我终于和以前一样开始专心工作了,正在此时,文字处理机旁那部时髦的薄型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听筒中传来微弱的话音,好像是某人在真空管中说话一般,让我觉得好像是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对不起,请您稍微大声点儿。”我的话音刚落,突然,话筒里传来“啊”的一声。 “这样大小的音量可以吗?”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女性,由于声音有些沙哑,所以更加难以听清。 “嗯,这样可以了。请问是哪一位?” “那个……我叫川津幸代,是雅之的妹妹。” “啊……”我回想起参加葬礼的场面,当时我们只不过相互点了点头便擦身而过。 “其实,我现在正在哥哥的房间里,我想整理一下他的东西。”她依然用令人难以听清的沙哑嗓音说道。 “是那样啊,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的吗?” “不用了,没关系的,我一个人应该可以应付的。今天就是简单地整理一下,剩下的事情明天就全交给搬家公司了。那个……我给您打电话是因为有事和您商量。” “商量?” “是的。” 她要和我商量的其实是这么一件事——在整理雅之东西的时候,她从房间的壁橱中找出了大量的资料以及剪报。当然,那些东西可以作为雅之的遗物带回静冈老家,但是,幸代觉得如果那些资料能够为和他比较亲近的人带来帮助的话,雅之会更加高兴。所以如果方便的话,她想马上叫快递把那些东西送给我—— 当然,对我而言这可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作为一名自由作家,川津在各个领域都有所涉猎,他的资料无疑是一座宝库。而且,通过这些资料,也许我还能够多了解一下生前的他。于是,我答应了她的要求。 “那我就尽快给您送去。我现在马上就送到快递公司去的话,还赶得上今天的收件截止时间——对了,除了这件事以外,您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帮忙吗?” “其他事情?” “就是……比如说有什么东西忘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带走啦?或者是哥哥的遗物中有什么您想要的东西啦?” “我好像没什么东西忘记带走的。”这时,我看见了放在桌上的手提包,那里面放着他房间的备用钥匙,“不过,倒是有一样东西忘记归还了。” 我说了备用钥匙的事,川津雅之的妹妹告诉我将钥匙邮寄给她就行了。但是,我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一来邮寄也挺麻烦的,而且我觉得最后再去一下逝去恋人的房间也不是一件坏事。不管怎么说,我们也交往了两个月。 “那么,我等您。”直到通话结束,川津雅之妹妹的声音始终是轻轻的。 他的公寓位于北新宿,一楼一二室就是他的住处。我按响门铃,门口出现了一位我曾经在葬礼时见过的、瘦高个的女性。瓜子脸,挺直的鼻梁,无疑是个美女,可惜过于土气的装扮,平白糟蹋了难得的美貌。 “让您特地前来,真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替我摆放好拖鞋。 当我脱下鞋换上拖鞋的时候,房间里面传来了一阵响声,接着有人探出头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我在葬礼上见过的那个女摄影师新里美由纪。我们的目光一接触,她便立刻低下头,我带着一丝疑惑向她点头致意。 “听说她曾经和哥哥一同工作过。”雅之的妹妹告诉我,“她姓新里,也是刚刚才到。她说曾经受过哥哥的关照,因此希望帮忙整理。” 接着,她又把我介绍给新里美由纪,“这是哥哥的恋人,是一位推理小说家。” “请多关照。”美由纪的声音和参加葬礼时没什么变化,依然是很男性化的音调,随后她又转身走入房间。 “是您通知她明天要搬家的事吗?”当美由纪的身影消失后,我轻声问幸代。 “不是的。好像是她自己推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会搬,所以才到家里来的。” “是吗……”我感到有些疑惑,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房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书架上将近一半的书都已经被收到大纸盒中,厨房中的壁橱也已空无一物。电视机和音响则仅仅被拔下了电线。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幸代为我倒了一杯茶。看样子这一类的日常小餐具还没有被收起来。她又为雅之房间中的新里美由纪拿去一杯茶。 “经常听哥哥说起您。”坐在我对面的她用一种平静的声调说道,“哥哥说您是一个很棒的女人,工作能力非常强。” 也许这无非是奉承客套之词,但是却没有让我产生厌烦的感觉,只是我的脸稍稍有些发红。我喝了一口她冲泡的茶,开口问道:“您经常和哥哥聊天吗?” “是啊,因为他一两个礼拜就会回一次老家。哥哥由于工作的关系,经常到处跑来跑去,所以我和妈妈老是期待着听他说一些在各地遇到的趣事。我一直在家附近的银行工作,因此对于外界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 说完后,她也喝了口茶。我发现之所以在电话中她的声音很小,是因为她的嗓音天生就是如此。 “这个,应该还给您。”我从包里拿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到桌上。 幸代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问道:“您是不是打算和我哥哥结婚?” 这真是一个叫我尴尬的问题,但是却不得不回答。 “我们之间还没说到这件事呢……一方面我们不想束缚对方,另一方面我们也都明白结婚对于双方都是弊大于利。再者……我们之间还没有充分了解。” “您不了解他吗?”她一脸的意外。 “不了解,甚至可以说……几乎一无所知。所以,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被杀,一点头绪都没有。他的过去、包括之前做过什么工作等等,我都没有听他说起过……” “是吗……工作方面的事情也没有说起过吗?” “他根本不愿意告诉我。”这样说才更加准确吧。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幸代站了起来,走向堆放行李的地方,从一个装橘子的箱子般大小的纸箱中取出一叠捆扎好的纸张放在我的面前,“这好像是我哥哥这半年中的日程安排表。” 的确,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各样的预定行程,和出版社的接洽以及采访等预定好像特别多。 我忽然想起也许他会把和我的约会也记在这些纸上,便连忙仔细查阅起他最近的日程。 在他被害之前的日程记录中,果然写着和我约会的那家店的店名以及时间,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看到这一行记录,我的全身似乎涌起一股莫名的刺痒感。 接着,同一天白天的记录栏中一行潦草的、小小的文字吸引了我的目光。 16:00 山森运动俱乐部 说到山森运动俱乐部,雅之好像是它的会员,他时不时地去那里的健身房锻炼。这样的事情我还算清楚。 但是引起我注意的是,他最近伤了脚,照理说是不会去健身房的。难道那一天,他的脚已经康复了吗? “您怎么了?” 因为我长时间沉默不语,川津雅之的妹妹以担心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摇摇头,回答道:“没什么。” 虽然也许其中真的有什么玄机,不过现在的我对自己已经毫无信心。 “这个可以借给我吗?”我指了指手上的日程表。 “请拿去吧。”她微笑道。 话题就此打住,我们两人的对话之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正在这时,新里美由纪从雅之的工作间走了出来。 “那个,我想问一下,川津先生的文件就只有那些吗?”我感觉到美由纪的口吻中隐藏着惊讶以及些许的责备。 “嗯,就只有这一些。” 听了幸代的回答,年轻女摄影师的视线稍稍下移,似乎正在犹豫着什么。但是,她很快就抬起头来,脸上流露出决心已定的神情,“不仅仅是那些书,有没有其他工作方面的资料,或者是剪报簿之类的东西呢?” “工作方面的?” “您是不是有什么特别想看的东西呢?”我问道。 她看向我,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我继续说,“刚才,幸代小姐打电话给我之后,已经把他的资料全部送到我那里去了。” “已经送走了吗?”她看起来更加横眉冷目,接着又用那双带有怒意的眼睛看着幸代,“这是真的吗?” “嗯。”幸代回答,“因为我觉得这样处理最好……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到美由纪轻轻地咬了一下下唇,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视线转向我。 “那么,那些东西明天就会被送到您那里喽?” “这个,我也无法确定……”我看向幸代。 她点点头,转向新里美由纪,回答道:“因为是市内快递,我想明天应该可以送达吧。” “是吗……”美由纪直挺挺地站着,低垂着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问题,没过多久,她再次抬起头来,好像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实际上,在川津先生的资料中有一些我非常想看的东西。出于工作上的需要,我必须要……” “是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也许是为了得到那些资料,她才来帮忙收拾的吧?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说清楚呢?虽然心中涌起了种种疑问,但我并没有立刻说出来。 “那么,就请您明天到我家来吧。”我试探性地询问她。 她的脸上立刻闪过一抹放下心来的表情,“真的可以吗?” “明天应该没什么问题。那些资料,您明天一大早必须拿到吗?” “不,明天之内拿到就可以了。” “那样的话,就请您明晚来吧。我想那个时候,那些东西无论如何都会送到了。” “给您添麻烦了。” “别客气。” 我们约好时间后,新里美由纪又补充了一句,“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在我到府上之前,希望您不要将那些资料拆封。因为万一弄乱了,就很难找到我需要的东西。” “啊……可以。” 这也是一个非常奇怪的要求,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答应她,因为对我而言,并不需要立刻使用那些资料。 我觉得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话题可讲,再加上自己也有一些事情想要好好考虑一下,于是决定起身告辞。在我离开之前,新里美由纪再一次和我确认了约定的时间。 06 这天晚上,冬子带着一瓶白葡萄酒来到我家。她的公司离我家很近,因此她时常会在下班途中顺路到我家来,很多时候就在我家过夜。 我们一边品尝着烟熏鲑鱼,一边喝着白葡萄酒。虽然冬子说酒是便宜货,但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当瓶中的酒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时候,我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把放在文字处理机边上的那叠纸拿了过来——那是去雅之家的时候,幸代给我的——他的日程表。 我告诉了冬子白天发生的事,并指给她看日程表上写着“16:00 山森运动俱乐部”的那一部分,“这里我觉得有点奇怪。” “据我所知,川津经常会去运动中心的呀。”冬子一脸迷惑地看着我。 “很奇怪啊!”我啪啦啪啦地翻看起日程表,“你看看这份日程表,除了这个部分,其他地方根本没有关于去运动中心的记录。我曾经听他说过一次,川津说他去锻炼的日子并不是特别选定的,多半是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去,所以我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偏偏把这一天记在日程表上呢?而最关键的是,他这一阵子伤了脚,照理说应该要尽量避免运动才对吧。” “嗯。”冬子用鼻音应道,歪着头思索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是挺奇怪的……那你有没有想起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呢?” “嗯,我其实一直在想,你说他会不会和某人约在那里见面呢?” 冬子依然歪着头。 我继续说下去:“也就是说,这条记录并不是指他下午四时要去山森运动广场锻炼,而是要和一个名叫山森的人在运动中心碰面,会不会是这样的呢?” 我看了其他的日程安排,大部分都是按照时间、人名、地点这样的顺序加以记录的,比如“13:00 山田 ××公司”,所以我才尝试着用这种方法来解释这一条记录。 “也许真的是那样的吧。”对于我的推测,冬子不时地点头表示赞同,“山森两个字大概是代表山森运动广场的老板,可能是去采访他吧?” “这样的推断或许比较靠谱。”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不过,我又觉得好像并非如此。之前我曾经对冬子说过吧,他告诉我,他已经被某人盯上了。” “我听说过。” “当时他还说‘本来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的,可是为什么会说出来呢?也许是受到白天那些话的影响吧’。” “白天的那些话?那指的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他告诉我没什么。但是,很有可能,我们之间的谈话内容他曾经在那一天的白天对某人提起过。” “那一天应该就是……”冬子用下巴指指那份日程表,“下午四时、山森……就是那一天啊!” “正是如此。” “嗯。”冬子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向我,“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 “也许吧。”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但是心里面有个疙瘩,我总想把它搞搞清楚。明天我会打电话去运动广场。” “是想要和山森总经理见面吗?” “如果他愿意见我的话。” 冬子把玻璃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呼的一声,叹了一口气。 “真让我有点意外噢,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拼命。” “是吗?” “是啊!” “我非常喜欢他,真的。”接着,我把剩下的葡萄酒平均地倒入我们两人的玻璃杯中。 第二章 他留下的东西 01 那天晚上,冬子就留在我家过夜。翌日清晨,她替我打电话去山森运动广场要求进行采访。因为我觉得以出版社的名义要求采访,对方会比较放心接受。 最终,对方接受了采访的请求,但是好像对于要和社长直接会面的要求,却显得有些犹豫。 “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作家和社长面对面交谈呢?因为作家说无论如何也希望能够直接会面进行采访。” 冬子所说的作家指的就是我。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冬子报出我的姓名。好像是对方在询问作家的名字。我并非什么畅销作家,想必对方不会知道我吧。我有点不安,对方会不会因为我不是个知名作家而拒绝我的采访要求呢。 但是很快,冬子如释重负的表情就消除了我的不安。 “是这样吗?好吧,请您稍等。”她用手掌盖住话筒,小声对我说,“对方说今天就可以去采访,你方便吗?” “没问题。” 接着,冬子在电话中和对方约定了时间,让我今天下午一点去接待处。 “好像山森社长知道你的名字呢!”放下电话,冬子做了一个V字形手势,对我说道。 “怎么会这样呢?他应该不认识我,有可能是觉得可以宣传一下运动广场才接受采访的吧?” “可是,我感觉好像不是这样的呢!” “是你的心理作用吧!”我咧了咧嘴角。 从我家去运动广场一个小时就足够了,但我还是打算在中午之前就出门。正当我把一只脚穿进鞋子里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一个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男人呆立在门口,他身上的深蓝色T恤早已被汗水打湿。“快递。”他面无表情地说道。看来是幸代寄给我的东西非常及时地送达了。我只好脱下脚上的鞋,返身去取印章。 那些资料被装在比装橘子的箱子大上一倍的纸箱中,有整整两大箱。从封箱带的粘贴方式上,不难看出幸代一丝不苟的性格。 “好像很重呢!”我看了看这两只大纸箱,“相当重吧。因为都是些书啊什么的。” “要不,我帮您搬吧?” “那可太好了!” 我决定让送快递的男人帮我把东西搬到室内。真是不轻啊,我不禁怀疑箱子里是不是放了铅块。 当我去搬第二个纸箱的时候,在我的视线边缘,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什么? 我条件反射般转过头去。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一个什么东西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我停下来,继续盯着那个方向看,只见一个人露出头,向我这边窥探了一下,随后又缩了回去。匆忙间,我只看到那人戴了一副眼镜。 “哎!”我捅了捅那个送快递的男子的胳膊,“拐角后面好像有人,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 “什么?”他睁大了眼睛往那里看,然后“啊”的一声,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点点头,“是有个人,那儿站着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老头儿。我用推车把这些东西搬到您家来的时候,他就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两个箱子。后来我瞪了他几眼,他就把脸扭开了。” “老头?”我再一次看向拐角处,然后穿上拖鞋快步跑了过去。但是,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我转向电梯,发现电梯正在下行。 我回到房间,冬子一脸不安地迎了出来。 “怎么样?”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于是,我便向送快递的男子打听那个老人的相貌。他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那个老头儿没什么特别的。白头发,中等身材,穿了一件浅咖啡色的外套,打扮得还蛮干净的。脸嘛,只不过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所以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了。” 我向他道了谢,目送他离开之后,便关上大门。 “冬子,你应该不会有爷爷辈的朋友吧。”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说了个无聊的笑话。 冬子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认真地问:“他到底在看什么呢?” “如果是在偷看我家的话,那肯定是有事找我吧。” 但是,连我自己也不能确定那个老头儿是否真的是在窥视我的住所。也许他只不过是在散步途中偶尔路过这里——虽然在公寓楼狭小的走廊上散步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对了,这些大纸箱到底是什么东西?”冬子指着两只大箱子问我。我向她说明了里面装着的东西,顺便将今天新里美由纪要到我家来的事情告诉了她。因为和美由纪约好让她今晚过来,所以我必须在那之前赶回家里。 “川津的过去全部塞在了这两个箱子里了。”冬子感慨万千地说。 被她这么一说,我产生了一种想要立刻打开箱子的冲动,但是因为和美由纪有约在先,我还是决定暂且忍耐。时间不早了,我们必须马上出发。 走出家门,乘上电梯,我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老头儿其实并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盯着那些被运送来的东西…… 在前往运动广场的途中,冬子告诉了我一些关于山森卓也社长的基本信息。她说要是事先没有做任何准备工作就贸然前去采访,恐怕不太合适,因此今天早上她急急忙忙地替我查到了一些资料。 “卓也先生的岳父名叫山森秀孝,是山森集团领导层的一员。山森集团是一个家族企业,也就是说,卓也先生是入赘到山森家的。” 山森集团是凭借电力铁道公司起家的,最近将业务扩展到了不动产行业。 “卓也先生在学生时代是一个游泳健将,好像有一段时间还曾经努力希望入选国家的奥运会代表团呢。在大学以及研究生院学习的专业都是运动生理学,毕业后进入山森百货工作。提起为什么山森百货要将他收入旗下,那是由于当时山森集团想要开办运动中心,因此必须聘用一些具有这方面专业知识的员工。而且他的工作表现也没有让公司失望,他的各项建议以及企划都极具针对性,当初本以为要亏损的运动中心竟然有了巨大的盈利。 “换而言之,山森卓也作为游泳运动员并没有过人的成就,但是作为一名企业经营者却是出类拔萃的。 “在他三十岁的时候,初次结识了山森秀孝副社长的女儿,之后两人就结婚了。婚后的第二年,运动中心就更名为山森运动广场,从集团中独立出来。八年之后,卓也先生掌握了实质的经营权,并升任社长。这些都是前年的事情了。” “真像是连续剧里演出的成功人物奋斗史。”这就是我听了山森社长介绍之后的直观感受。 “他就任社长后依然是精力旺盛地忙于工作。在各地巡回演讲,为运动广场宣传。最近还被冠以什么运动评论家、教育问题评论家等头衔。还有传闻说他打算进军政界呢。” “野心还真不小呢!” “不过,我也听说他树敌不少。”正当冬子流露出忧虑的眼神时,地铁到站了。 山森运动广场是一家相当完备的综合运动中心,除了体育运动场馆之外,还拥有健身房、室内泳池、网球场等设施,甚至在大楼的屋顶还设置了高尔夫练习场。 在一楼的前台说明了来意,一位长发的前台小姐告诉我们直接上二楼。二楼是体育运动场馆,再往里走就是办公室所在地。 “现在,这一行可是最赚钱的!”搭乘自动扶梯去往二楼的途中,冬子说,“在这个物质过剩的时代,只要你想要,几乎没有东西是弄不到手的。接下来,人们想要获得的就是健康美丽的身体了。而且,大家不是都说日本人最不擅长利用闲暇时光吗?如果来这种地方的话,似乎可以获得一种能够有效利用时间的安心感。” “的确如此。”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正如前台小姐所说的,二楼是体育运动场馆。楼层面积非常大,但是,在场馆中活动的人数之多却令人完全感受不到这一点。在我们的前方,一位中年发福的大叔正在和一套锻炼胸肌的健身器材奋力搏斗。他的对面,一个老太太正在跑步。老太太脖子上缠着毛巾,拼命地迈着步子,不过她的身体却丝毫没有向前移动。我定睛一看,原来她是在一条宽宽的、传送带一样的东西上跑步,传送带一圈一圈不停地转动,老太太的身体才会一直停留在原地。 还有一个正在努力骑自行车的、胖胖的中年妇女。当然,那也不是普通的自行车,它被固定在了地板上,只有前方的金属踏板可以转动。中年妇女就像是一名参加铁人三项赛的选手,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拼命地运动着她肥胖的双腿。如果自行车上安装了发电机,我觉得她可以负责提供一个楼层的电力吧! 我在一大群以各种姿势蠕动、呼出灼热气体、冒出温热汗水的人之间穿行而过,来到一间有氧运动室的前面。宽大的玻璃窗户令教室中的情景一览无余。我看见三四十个身穿靓丽紧身衣的女性正跟随着教练的动作欢快地舞动。 “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边走边说,“这跟学校中的教室一模一样,离老师越近的人跳得越好。” 我们一边注视着左手边的教室,一边在走廊上前行。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两列办公桌,每列都是五张,十来个人分布其中,或站或坐。办公桌上放着成套的电脑设备,令人乍看之下搞不清楚这里究竟是处理什么事务的办公室。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碌,冬子便朝一位坐得离我们最近、看起来沉稳大方的女性打了个招呼,说明了我们的来意。她大概二十五岁,头发微鬈,身穿浅蓝色的衬衣。女子微笑着点点头,拿起手边的话筒按了一个键,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她向话筒那头的人告知了我们的来访。 但是,我们似乎并不能马上进行采访。 专门处理此类事务的她满脸歉意地看着我们,“非常抱歉,突然发生了一些紧急情况,所以社长没办法马上和两位见面。也许要麻烦两位等一个小时左右。” 我和冬子对视了一眼。 “那么,所以……”她更加客气地说道,“社长说,在等待期间,请两位务必体验一下我们这里的运动设施,等一下,他想听听两位的使用感想。” “啊?我们可是什么准备都没有啊。”我慌忙回答道。 她颇为体谅地点点头,随后说道:“运动衣、泳衣这些东西我们会为你们准备的。当然,体验结束后,两位想带回去也没问题。” 我看看冬子,我们两人都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十几分钟后,我们已经在室内泳池畅游了。可以免费拿到塑身泳衣着实令我们心中窃喜。不愧是采取会员制的运动广场,可以如此悠闲惬意地游泳。虽然由于担心化妆会花掉,脸部不能沾水,但是我们还是暂时忘记了盛夏的酷暑,在水中舒展着手脚。 换好衣服、补完妆,我们再次来到办公室,先前的那位女子笑脸相迎。 “怎么样,我们的泳池?” “非常舒适。”我回答,“那么,山森先生呢?” “啊,请从那一扇门进去。”她指着最里面的那扇门说。 我们向她道谢之后便朝着那扇门走去。我们敲了敲门。 “请进。”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冬子先走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欢迎欢迎!”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张看起来很高级的书桌,坐在桌子后方的男子站起身来。他个子不算高,却有着宽厚的肩膀,身上是一套非常合体的藏青色西装。虽然他的年龄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了,随意自然的刘海以及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令他显得年轻而充满活力。粗黑的眉毛和紧绷的双唇给人以一种坚毅、绝不服输的印象。 “真是抱歉,突然发生了一件非得马上解决的事情。”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 “没关系。”我和冬子一起朝他点头致意。 大书桌的左侧也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位身穿白色套装的年轻女性,也许是他的秘书吧。她长了一双猫咪般的吊梢眼,感觉上是个好胜的女人。 我们各自报上姓名,他也给了我们名片。名片上印有“山森运动广场 社长 山森卓也”的字样。 “这是这位小姐的最新作品。”冬子从包中取出我最近出版的一本小说递给山森。 “哦——”他好像在鉴赏茶具般,从各个角度观察着我的书,最后他看了看书的封面,又抬头看看我的脸,似乎在比较着什么。 “我可是好久没有看过推理小说了。很早之前,我倒是曾经读过福尔摩斯,从那之后就没有接触过这类作品了。” 我找不到可以接口的话,因此依然保持着沉默。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说“请您务必阅读指正”之类话语的作品,不过,要是我说出“请您还是不读为好”这样的话也很奇怪。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套待客用的沙发,在山森的邀请下,我和冬子并排坐下。那是一套坐起来非常舒适的真皮沙发。 “那么,请问您有什么想了解的吗?”山森用沉稳的表情和口气询问道。我解释说,因为想以运动中心作为下一部小说的题材,所以希望了解一些中心的运营方法以及会员情况等等。这套说辞是我事先和冬子商量后决定的。我们认为要是贸然提及川津雅之的事情,必然会引起对方的疑心。 我对于中心的结构以及经营状况等提出了一些问题,基本上是想到什么问什么。山森一一进行了回答,他解释得非常仔细,偶尔还穿插了一些笑话。中途,秘书小姐为我们端来了咖啡,随后她又马上离开了,也许是社长曾经吩咐过她不要留在房中。 我喝了一口咖啡,借机停顿了一下,尽量不着痕迹地切入正题,“啊,对了,我听说您最近见过川津先生是吧?”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唐突,但是,山森的表情却纹丝不变。他嘴角依然挂着微笑,反问我:“是川津雅之先生吗?” “是的。”我回答,我感到他注视我的目光突然有了一丝变化。 “您和川津先生是朋友吗?”他问我。 “嗯,算是朋友吧。因为在他的日程表上记录了和山森先生见面的事,所以……” “原来如此。”山森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和他见过面,就在上周。他也说是来采访的。” 看来雅之的确来过这里。 “请问他采访了一些什么内容呢?” “关于运动相关产业的。”他说完之后,抿嘴一笑,“简单地说,就是想来调查一下这种生意现在到底可以赚多少钱。我回答他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多。” 山森饶有趣味地说道,随后从桌上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衔在口中,又拿起同样放在桌上的、有水晶装饰的打火机点燃香烟。 “您和川津先生之前见过面吗?” 他侧头思索了一下,用夹着香烟的右手的小拇指挠了挠眉毛上方。 “之前见过面。因为我本人也时常在健身房锻炼,所以偶尔会碰到他……他是个相当不错的男人呢!” “那么,在那次采访中,你们也只是一般的闲聊吗?” “还真的只是闲聊了一下而已!” “您还记得聊了一些什么吗?” “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我的家庭啦、他的婚姻大事啦。他迄今为止还是单身呢!这您知道吗?” “我知道。”我回答。 “是嘛,当时我还劝他早点儿找个好女人、安定下来比较好呢。”他说完,深深地吸了口烟,随后吐出乳白色的烟雾,笑了起来。笑容消失之后,他反过来问我,“那么,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我想小说的素材收集应该不至于要问到这种事情吧!”他沉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却清楚地感受到他眼神中流露出逼人的压迫感。在那一瞬间,我不由垂下眼睛,似乎想要摆脱他的视线,然后我又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抬起头来。 “事实上,他死了。” 山森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形。片刻之后,他问道:“他还很年轻呢,是病故的吗?” “不是,是被人杀死的。” “什么?!”他皱起了眉头,“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最近。” “为什么会……” “我不知道。”我回答,“有一天,刑警来找我,告诉我他被杀死了。听说被人灌下毒药后敲破了脑袋,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扔在港口。” 连一贯镇定自若的他也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是吗?真是太惨了。就是最近的事吗……我可是一点都不知道呢!” “确切地说,是在山森先生和他见面的两天之后。” “哎哟……” “你们见面的时候,他没有说过什么吗?” “说过什么?您是指……” “比方说,他有没有暗示过自己会被杀害?” “怎么可能呢!”他的声音一下子响亮许多,“要是他说过这样的话,我是不可能不问情由地就随他离开的!难道他曾经在别的地方说过类似的话吗?” “不,并非如此。” 山森的眼中露出怀疑的目光。 “是我自己有点儿弄不明白。”我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如果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对方会更加怀疑吧。 接下来,我提出是否能再一次参观中心内部。山森通过内线电话把我们的意向告诉了外间的秘书。漂亮的秘书小姐马上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一名女性,就是那位刚才曾经为我们服务过的女办事员。好像是由她来带领我们参观。 “请你们慢慢参观。”当我们跟在女办事员身后离开房间时,山森对我们说道。 带领我们参观的女办事员递给我们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春村志津子”。我和冬子跟在她的身后,开始参观运动中心。 走到健身房的时候,春村向我们介绍了那里的主教练石仓,他三十岁左右,像一名健美运动员——也许事实上正是如此——拥有一身发达的肌肉。似乎是要故意夸耀自己的这身肌肉,他穿了一件薄薄的T恤。石仓长了一张深受中年妇女喜爱的娃娃脸,短短的头发让他显得干净利落。 “推理小说的素材?嘿嘿……”石仓露骨地打量着我和冬子,似乎在估价一般,“那可一定要让在下拜读哦!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还是手下留情,不要写什么健身房的健身教练被谋杀了之类的故事。” 听了这话,我颇感扫兴,但他却自以为说了一个得体的笑话,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 “石仓先生是社长的弟弟。”离开健身房所在的楼层后,志津子告诉我们,“听说和社长一样,他也是从体育大学毕业的。” 如此说来,山森卓也原来的姓氏是石仓吧?看来石仓兄弟两人都顺利地靠上了山森一族这棵大树。 在前往室内网球场的途中,迎面走来两个女人,志津子向她们低头行礼。其中一人已届中年,另一位是个体态娇小的女孩,看起来还是个初中生。也许是一对母女吧。中年妇人身穿黑色的连衣裙,端庄而威严,戴着一副与她的脸庞不成比例的大太阳镜,镜片的颜色是一种浅浅的紫色。女孩子有着一张白皙的脸,大而清澈的眼睛看着妇人的背后。 那位妇人推了推太阳镜,问志津子:“山森在房间里吗?” “在。”志津子回答。 妇人轻轻地点点头,然后将视线转向我们。我和冬子两人也轻轻地点头致意,她不发一言,把头转向志津子,“那个,这两位是……” 志津子慌忙将我俩介绍给妇人。但是她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改变,依然用那种毫无感情的声音说了句,“你们辛苦了。” “这位是社长的夫人。”志津子向我和冬子介绍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点似乎早在我的预料之中,因此我并没有流露出吃惊的神色,而是代表我们两人客套地道了谢:“承蒙山森社长热情地接待我们。” 对于我的致谢,社长夫人什么也没有说,她再次转向志津子,“社长在房间里吧?” 随后,她拉起那个女孩的右手,搭在自己左手的肘部附近,小声对女孩说:“那么,我们走吧。” 女孩点点头。 社长夫人慢慢前行,那个女孩子也跟随其后。两人顺着走廊向前走去。 我们目送她们的背影离开后,也沿着走廊继续前行。 “那个女孩名叫由美。”志津子压低声音说道。 “是山森社长的女儿吧?”我问。 她点点头,“听说生下来眼睛就不好……虽然并不是完全看不见,不过无论怎么矫正,视力都没有办法提高。”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此选择沉默。冬子也紧闭着嘴。 “但是社长说了,老是闷在家里也不行,所以她一个月总会来中心锻炼几次。” “虽然有先天缺陷,但是山森先生恐怕会更加疼爱她吧?”冬子问。 “那是当然。”志津子的语气非常肯定。 过了一会儿,我们到了室内网球场地。总共有两个球场。穿着网球裙的大妈大婶们正在练习将教练打来的球回击过网。教练看起来很忙,不仅要击球,嘴里还时不时地大喊“好球”或是“膝盖再弯一些”。 “啊……不好意思,请稍等!”志津子向我们打了个招呼,然后跑向走廊。我转头一看,一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正靠在一辆手推车上等着她。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黝黑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鼻子下方蓄着的胡须颇为引人瞩目。志津子一走近他,他便说起话来,但脸依然朝向我们这边。志津子也一边回答,一边频频将视线投向我们。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真是不好意思。” “如果您还有工作,那就到此……” 听了冬子的话,她连忙摇摇手,“我没什么事。” 我看向那个穿着工作服的男子。他正推着车沿走廊离开。他回头望向这边的时候,碰巧与我四目相交。他慌忙移开视线,加快了推车的速度。 接着,在志津子的带领下,我们又参观了高尔夫练习场,最后,我们拿着堆积如山的资料离开了运动中心。志津子一直把我们送到出口处。 就这样,我们结束了在运动中心的采访。 02 在回程的地铁中,我们交换了各自的感受。 “虽然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我总感觉那个山森有点儿怪怪的。”这是我的意见,“我总觉得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而且还在拼命掩盖。” “听他的口气,好像还不知道川津被杀的事情。”冬子说。 “我觉得这一点很奇怪。自己中心的会员被杀了,就算平时没什么交情,也不可能一无所知吧?” 冬子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仿佛写满了“现阶段,无可奉告”。 当然,我也同样如此。 和冬子告别后,我独自回到公寓,刚一走进房间,工作室中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我连忙拿起听筒,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是新里。”对方说道。 我明白过来,回答道:“啊,是您啊。” 看看时钟,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差好几个小时呢。 “其实,我是想告诉您,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借阅川津先生的资料了。”她说话的口气非常生硬,好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生气。 “那您的意思是?” “今天,我在调查别的事情的时候,偶然发现了我想要的资料。给您添了许多麻烦,不好意思。” “那么您就不到我这儿来了吧?” “是的。” “我可以直接打开纸箱子吗?” “可以。真是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说完之后,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放在房间一角的那两只大纸箱。箱子好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双胞胎,规规矩矩地并排坐在那里。 我脱下外套,换上一件汗衫,从冰箱中取出一罐啤酒喝了一口,然后坐在沙发上,注视着那两只纸箱。箱子好像是从搬家公司那儿买来的,上面有着色彩鲜艳的印刷字体“要搬家找××”。 喝下了半罐啤酒,我突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双胞胎般、应该是一模一样的两只箱子却有着细微的差别—— 那就是它们的捆包方式。和另外一只相比,其中一只纸箱的捆扎方式似乎稍稍有些杂乱。箱子上各处粘贴的封箱带也是皱巴巴的,这种捆扎方式怎么都说不上是仔细严谨。 真奇怪啊—— 我还记得今天上午箱子运来的时候,自己还曾经为箱子的捆包方式所表现出来的、川津幸代一丝不苟的性格而感慨了一番。封箱带似乎用尺子量过一般,贴得整整齐齐的。两只箱子都是——没错,两只箱子都一样,绝对没有错! 我喝光了罐中的啤酒,走到纸箱旁边,仔细检查那只封箱带贴得比较杂乱的纸箱——所谓的“检查”,其实也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箱子的外表看看而已。 光看箱子,看不出什么门道来,所以我决定取下封箱带,打开箱子查看。箱子里面凌乱地塞着各种书、笔记本、剪报簿,等等。 先不去管它,我接着又打开了另一只纸箱。不出所料,这只箱子当中的东西放置得井井有条。和封箱带的粘贴方式一样,充分反映出幸代的性格。 我丢下这两只纸箱,走到餐具柜边,从上面取下玻璃杯和装着波本酒的酒瓶,然后把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抛落在沙发上。接着,我往杯中倒满了酒,一饮而尽,胸膛中怦怦乱跳的心这才稍稍平息下来。 等自己完全平静下来,我伸手抓起了话筒,按下拨号键。拨号音响了三下之后,有人来接了。 “我是荻尾。”听筒中传来冬子的声音。 “是我。” “啊……怎么了?” “有人下手了!” “下手?” “有人潜入了我家。” “偷走了什么东西吗?” “没错。” “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话筒依然紧紧地贴在耳边,我摇了摇头,“不过,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03 第二天,我去了冬子工作的那家出版社,目的是想见一见在葬礼上曾经碰过面的编辑田村。当然,替我安排会面事项的还是冬子。 我们先在出版社的大堂碰头,然后三人一起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是关于新里小姐的事吗?”田村端起咖啡杯送往嘴边的手停了下来,带着笑意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嗯,我希望您能告诉我一些关于新里小姐的情况。” “但是,其实我自己也并不怎么清楚。因为我只是川津先生的责任编辑,并不负责新里小姐的出版事项。” “拜托您讲一些自己知道的事情就可以了。”冬子在我旁边插了一句,一开始要我找田村的就是她。 昨天打电话给冬子之后,我查看了房间,我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少。存折、少量的现金都原封不动,唯一留下入侵者痕迹的就只有那只纸箱的捆包方式了。 “也许是对方没有料到我还记得原来的捆包方式这样的小细节吧。但是,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观察力还是很强的!”关于发现了纸箱变化这件事,我是如此对冬子说的。 “你还真是挺厉害的!”冬子钦佩地说,“这么说来,入侵者的目标最终就是箱子里的东西——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只有一条。” 当发现川津雅之的资料被偷走的时候,我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在此之前打电话给我的新里美由纪。前一天还如此热切地要求借阅资料的她,却突然打电话来说不需要那些资料了。我觉得奇怪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样说来,是她偷走的喽?” “这个我还无法断言。不过,她的言行从一开始起就很奇怪!为了得到那些资料,特地去人家家里帮忙整理……” “但是,她不是已经和你约好要来你这里拿资料的吗?既然这样,她完全没有必要去偷啊?” “仔细想想也的确如此。”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果断地说,“如果说那些资料对她而言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的,那又会怎么样呢?她一定会想要将它们悄悄偷走吧?” “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冬子重复了一遍我说过的话,稍稍思索了一下后,立刻睁大了她那双细长而清秀的眼睛。 “你难道怀疑是她杀死了川津吗?” “相当怀疑!如果我的假设是正确的话,她杀死了知道自己秘密的川津,这是不难想象的事情。” “你是这样推理的啊……”冬子抱着胳膊,再次看了看纸箱中的东西,“不过,在你这个‘是新里潜入我家’的推理中,有两个很大的疑点。一是她为什么会知道你今天白天不在家?再一个就是她是怎么进入你家的?你家的门窗可是都关得好好的,对吧?” “没错。” “那两个疑点不解开,你的推断就无法成立。不过,关于新里,也许可以进行一些调查。” “你有目标吗?” “这一点你就不用担心了。” 田村的名字就是在那时冒了出来。 但是,田村的话却并没有引起我的兴趣。 新里美由纪作为一名女性摄影师,在各个领域都相当活跃,这些情况我早已知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想问一下她和川津先生一起工作的情况。”我直截了当地问道,“他们不是曾经为某杂志共同撰写过一系列的游记吗?” “的确是那样。但是,就像我之前说过的,两人好像很快就散伙了。” “在之前的葬礼上遇到她的时候,她自己好像也说过和川津合不来。”因为这句话总让我觉得有点儿别扭,所以我一直记得。 “没错,她是说过。”看来田村也没忘。 “出于这个原因才中断了游记的连载吗?” “不,不是那么回事。”田村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身体稍稍前倾,“游记文章本身做得不错,各方面的评价也还过得去。但是,不知道在第几期去Y岛取材的时候,在那里遇上了意外。川津和新里两个人都遇上了……所谓的合得来合不来的说法,也是从那件事情之后才有的。” “遇到了意外?”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是一次游艇翻船事故。”田村说,“听说川津先生的朋友中有人计划乘坐游艇前往Y岛旅行,川津先生他们也参加了,但是,途中天气情况恶化,结果游艇翻掉了。” “天哪……”当时的情况究竟如何,我完全无法想象。 “事故造成的后果严重吗?” “游艇上有十来个人,只有一个死了。剩下的人漂流到了附近的无人小岛上,后来都得救了。当时,川津先生的脚受了伤,之后就辞去了撰写游记的工作。” 这些事情我从未听说过。 “那次游艇旅行的事情,川津先生写下来了吗?与其说是游记,倒不如说是一份事故现场的记录文档呢。”冬子问道。 “好像没有写下来。”田村压低声音回答道,“听说出版社曾经要求他写,却被他拒绝了。他提出的理由是当时自己几乎处于无意识状态,许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唉,站在他的立场上来看,也许是不希望把自己遭遇灾难的事情刊登在报刊杂志上任人品评吧。” 应该不是那样的,我暗想。作为一名写手,即便受害者是自己,也绝不可能放过如此绝好的机会。最大的好处是无需特地去寻找素材,就可以把第一手的声音——自己的声音——化为文字。 “啊,总之——由于遭遇了那次意外,那个游记系列也随之宣告结束。” 因为是其他出版社的事情,所以田村的口气显得非常轻松。 “那么,那个游艇旅行的企划是由某个旅行社为他们制定的吗?” 对于我的问题,田村干脆地回答道:“不是,不是旅行社的企划。听说是市内某个运动中心搞的企划。不过,我忘了那个中心的名字了。” “该不会是……”我舔了一下嘴唇,“山森运动广场吧?” 听到那个名字,田村犹如醍醐灌顶般点了点头,“没错没错!就是那个名字!” “果然如此。”我和冬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田村一人先回公司去了,我和冬子继续留在咖啡店中,我们两人又各自点了一杯咖啡。 “这下全连起来了。”我的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腮说道,“川津被杀之前,曾经和山森会过面。由于乘坐了山森运动广场提供的游艇而遇到了事故,而且在那次事故中,新里美由纪也在场……” “也就是说,那次事故中隐藏着什么秘密?” “现在我还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觉得从我家里被偷走的那些资料会不会就是关于那次事故的呢?新里美由纪想要的也应该是同一份资料吧。” “而且,也许正是因为资料中所写的内容,川津才被杀死的吧!” “说到底,这些都是我的推理。我的推理都是跳跃式的,这一点冬子应该最清楚了。” 对于我的俏皮话,冬子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立刻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也就是说,那次事故的秘密是和新里美由纪有关的喽。” “不仅仅是她。”我交换了一下左右脚,重新跷起二郎腿,顺便抱起了胳膊,“川津曾经去见过山森,也就是说,山森肯定也以某种方式和这个秘密有所关联。” “可是山森说川津仅仅是去采访他。” “他肯定隐瞒了什么!”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对于他们来说,一定是出于某种理由而非隐瞒不可。” “他们指的是谁?” “我还不清楚。” 当天,一回到公寓,我立刻把纸箱翻了个底朝天,想要确认自己的推断没有错。去年川津雅之经手的与游记相关的资料几乎全在箱子里,唯独那份关于游艇旅行的东西,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那次旅行中肯定发生了什么——当然,那是除了海难事故以外的某件事——有人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而且,新里美由纪也是其中之一。 关键在于我该如何找出这个秘密,我和冬子之间,已经决定了大致的方针。 这天的晚餐前,冬子打来电话。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听得出来,她的声音中有一丝兴奋。 “我总算把新里美由纪约出来了。” “辛苦你啦!你是以什么理由把她约出来的呢?” “实话实说喽,我说想要问她一些关于川津的事情。” “她有没有显出戒备的样子?” “这个嘛,因为是通过电话说的,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是那样啊……”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让她开口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新里美由纪那盛气凌人的眼神,不由得感到一丝忧虑。 “我们两个人联手,应该可以问出点儿什么吧!” “可能有点儿难办呢!”冬子以略带悲观的语气说道。 “难办?” “她可是提出了条件的,她说只想和你单独会面。” “和我?” “没错,那就是她的条件。” “她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她觉得只有你一个人的话,比较信得过吧。” “不会吧!” “反正她就是这样要求的。” “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拿着话筒思考着。美由纪难道是想对我一个人说出秘密吗?“我知道了,那我就一个人去吧。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04 约会定在第二天的下午两点,地点是吉祥寺的一家咖啡店。我算好时间出了门。据冬子所说,新里美由纪的公寓好像就在那附近。 我们约定见面的咖啡店中,宽松地摆放着几张像是手工打造的木制桌椅,环境宁静怡人。店堂的正当中,不知为何竟然种了一棵橡胶树。灯光柔和,看起来是个能够促膝谈心的好地方。 一个身穿黑色紧身裙、一头短发的年轻女招待走近我,我随便点了一杯肉桂茶。 我不习惯戴手表,平时都把它放在随身的拎包中,所以我环顾店内,想要看一下是否有时钟。店内的墙壁上挂了一只古董风格的钟,还差几分钟就到两点了。 女招待为我端来了肉桂茶,我啜饮了两三口,这时,时钟的指针分秒不差地指向了两点。 我随意地看着店堂内的摆设,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五分钟,新里美由纪却依然没有出现。无可奈何的我只能一边慢慢地喝着肉桂茶,一边注视着入口的方向。不一会儿,茶杯就空了,时钟的指针显示又过了十分钟,仍然不见美由纪的踪影。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站起身来,走向柜台,用摆放在那里的电话拨了冬子给我的美由纪家的电话号码。拨号音响了两三次,正当我以为无人接听而想要放下话筒的时候,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 “啊,请问这里是新里小姐的家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错。”对方回答,“您是哪一位?” 我报上了自己的姓名,继续问:“新里小姐不在家吗?”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非常遗憾,新里小姐去世了。” 这次轮到我哑口无言了。 “您在听吗?” “嗯……那个……您说她去世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她被谋杀了。刚才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 独白2 当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后,那个女人说:“对不起!但是,当时我什么都做不了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沉默地看着她。她失去了冷静,不一会儿就站了起来。我去倒杯茶——她说,试图逃避我的视线。 瞅准一个机会,我从背后袭击了她。 令我意外的是,她几乎没怎么反抗。 简直就像是——没错,简直就像是压扁了一只火柴盒。 轻飘飘地倒下,然后变成一摊丑陋的肉块。我感到时间有一刹那的停顿,接着,一切又被宁静所包围。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敏捷地开始善后,头脑惊人地冷静。 善后工作结束后,我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女人。 这个女人果然也知道真正的答案,只不过狡猾地假借软弱之名将其掩盖住了。 我心中憎恨的火焰无法熄灭。 第三章 消失的女人与死去的男人 01 新里美由纪所住的公寓离车站很近,大楼本身也非常新。她的家就在这幢簇新的公寓楼的五楼。 一出电梯,迎面就是一条长廊,长廊上排列着若干扇房门。不过,立刻就能分辨出哪一扇门是她家的。因为好几个一眼就能看出是警察的男人正在那扇房门口紧张而忙碌地出出进进。 我向那扇门走去,一个看起来比我年轻、身穿制服的警官立刻走近我,以严肃的口吻询问我有什么事。 我以丝毫不输给他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清楚地回敬道:“我就是刚才打电话来的人,因为你们这里有人拜托我说‘如果可以的话,就请过来一趟’,所以我就来了。” 他听完后,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转身走进房间。 代替那个盛气凌人的制服警官,这次出来的是一位五官轮廓分明、虽已人到中年却依然英俊帅气的男子。 “我是搜查一课的田宫。”他自报家门。 从声音来判断,他应该就是刚才接电话的那个男人。田宫刑警把我带到楼梯平台。 “哦,是推理小说家啊?”刑警满脸意外地打量着我,流露出一丝好奇的神色,“那等一下要进行的搜查可不能让您看笑话了!” 我情绪低落,一言不发,所以他也恢复了认真的表情,开始提问:“您原本和死者约好今天下午两点见面的,是吧?” “是这样的。” “冒昧地问一下,您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是通过我男朋友认识的。”这是实情。 “原来是这样啊。”刑警客气地看着我说,“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您男友的姓名呢?” “他叫川津雅之。”我回答,“是个自由作家,不过,他最近死了,也是被谋杀的。” 田宫手中的笔忽然停了下来,好像打哈欠一般张大了嘴巴。 “是那起杀人案?” “嗯。”我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田宫刑警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他咬了一下下嘴唇,用力地点了几下头,“那么,你们两人今天的会面也与那件事有关喽?” “不,并非如此。因为川津先生在工作中使用的一些资料现在都交由我来保管,我约她出来是打算告诉她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管开口。”这个答案在来这儿之前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原来如此,是资料啊……”刑警皱起眉头,在记事本上写下些什么,“除此之外,您和新里美由纪小姐还有什么私人的交情吗?” “没有了,我们只不过是在川津的葬礼上见过一面。” “今天的约会是由谁提出的?” “是我提出的。” “什么时候?” “昨天。是通过我认识的一位编辑,向新里小姐提出了见面的请求。”我将冬子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告诉了刑警。 “知道了。那接下来,我要向这位荻尾冬子小姐确认一下。” “那个……我可以问一下新里小姐是什么时候被杀的吗?”我看着田宫刑警轮廓分明的侧脸问道。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根据鉴别人员的分析,是在不久之前被杀的。大概是在一两个小时之前吧。” “是怎么被杀害的呢?” “头部。” “头部?” “好像是后脑部受到了一件青铜装饰品的重击。您想看一下现场吗?” “可以吗?” “这可是特别待遇哟!” 房间内,鉴别人员和刑警们还在忙碌地走动着。我跟在田宫刑警身后,见缝插针地走了进去。 走过玄关便是一个面积大约二十平方米的起居室,正对着玄关的位置放了一张床。起居室中还有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放了一只茶杯。厨房就位于房间的一角,水槽中还堆积着若干尚未清洗的餐具。 眼前的一切依然处处传递出日常生活的气息,而时间就好像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发现新里小姐尸体的是她的一位女性朋友,据说她经常会到新里家里玩。今天,她发现大门没关,因此就走了进来,结果发现了倒卧在床上的新里小姐。那位女性友人由于惊吓过度,现在还在医院里呢。” “真是可怜啊……”我喃喃自语。 当我被刑警们问完话、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日暮时分。街道两边有着相同间隔的一盏盏路灯照出了通往车站的路,我在路灯下徐徐而行,无意间发现路边有一个电话亭,便走了进去。这个时候,冬子应该在自己的家里吧。 “问出你想要的东西了吗?”听出了我的声音,她劈头就问。她一定认为我和新里美由纪刚刚谈完。 “她被杀了!”我说。一时间,我实在找不到其他能够比较婉转地表达自己意思的词句。 她沉默下来,我接着说:“被谋杀了!头被敲破了……到了约定的时间,她还没有来,所以我就打电话给她,没想到是刑警来接的……” “……” “你在听吗?” 过了一会儿,冬子才“嗯”的应了一声,然后又是短暂的沉默。我的眼前好像浮现出她的脸。 终于,她开口说道:“说些什么才好呢?……这种场合下的台词还真是不好找……” 我深有同感。“要不你到我家来吧?”我提议,“我觉得有好多事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声音低沉地嗫嚅道。 一个小时后,我们已经相对而坐,喝着加了冰块的波本酒。 “目前唯一能够知道的是……”我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似乎慢了一拍。对方总是能够比我们先走一步。” “你所说的对方,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 “这两起谋杀案也许和那次海难事故有关,这一点你对警察说了吗?” “没有说。一方面我们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另一方面我想尽量凭借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件事。实际上,关于为什么要和新里见面,我也找了个借口敷衍了过去。” “是吗?”冬子好像正在考虑什么似的,眼睛看着远处。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去年的海难事故。” 我的话音刚落,她便放下酒杯,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一张纸,“关于那件事,我在来你家之前,稍微调查了一下。” 我一看,那是一份报纸上刊登的报道文章的复印件。大致内容如下—— 八月一日晚间八点左右,山森运动广场所有的一艘游艇,在前往Y岛途中,由于受到海浪冲击,船体进水。船上的十一名乘客中,有十人搭乘橡皮艇,漂流到附近的无人小岛上。翌日清晨,被路经该处的渔船所救。但是,另一名乘客则由于摔倒在附近的岩石滩上而不幸身亡。死者是东京都丰岛区的自由职业者竹本幸裕(三十二岁)。 “必须认真调查当时发生的事!正像我之前说的,我认为川津被偷走的资料中一定记录了与此相关的秘密。”我一边把空调的温度稍稍调高一些,一边说。我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房间中已经冷得像冰库了。 “会不会是想要保守这个秘密的人在接二连三地杀人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那样的吧。但是,新里也是不希望秘密大白于天下的人啊!而且,如果这件事和山森有关的话,他也应该是想要守住秘密的人!” “的确如此。”冬子耸了耸肩,“那么接下来,你具体打算做些什么呢?与其向海上保安部咨询,还不如我替你去调查呢!” “你说的没错。”我陷入沉思。即便在那次海难事故中真的发生了些什么,既然当事者们不希望为外人知晓,那么政府部门的公开记录上就不可能会有什么蛛丝马迹。 “看来只有直接和当事人接触才行!” “也就是说,你想再见山森一次喽?”冬子一脸的为难,“如果手上没有什么材料就直接跑去找他,恐怕又会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的。要不我们试着接触一下参加过那次旅行的其他成员吧?” “这样一来,就必须查出他们的姓名和地址。” “没关系,我有把握!”我说道,随后拿起放在手边的一张名片。那是前几天去运动中心的时候,春村志津子给我们的。 02 次日午后,我再次来到山森运动广场。走进一楼的茶室后,我点了一杯柠檬汽水,然后打电话给志津子。她在电话中说马上就到,实际上,她也真的是在五分钟之内就出现在茶室中。 “拜托您这么麻烦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 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轻轻低头向她致歉。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拜托她替我查找一下参加游艇旅行的人员名单。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尚未在运动广场工作,因此我判断她应该是可以信赖的。 “哪里哪里,没什么麻烦的。我只不过是把电脑中储存的内容打印出来而已。不过,您为什么需要这份东西呢?” 志津子的脸上浮现出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的微笑,把一张“新鲜出炉”的打印纸放在了桌上。 “我想以此作为下一部小说的题材。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和遭遇事故的当事人直接会面详谈。” “原来是这样啊。身为作家,得不停地构思下一个故事,真是挺辛苦的!” “的确如此。”我一边苦笑,一边伸手拿过名单。 打印纸上罗列着十一个人的姓名以及地址。打头的是山森卓也的名字,接下来的是正枝夫人,再下面是由美小姐。 “说起由美小姐,她的眼睛不是不太好吗……”我话音刚落,志津子好像早就在等着我提问似的,深深点头。 “据说社长的教育方针是——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给予特别对待。他说就算看不见,但是能身临海上,也是很有意义的。” “说得没错啊。”我的视线顺着名单往下移动。川津雅之和新里美由纪的名字也赫然在目。报纸的报道中所提及的那个男性死者——竹本幸裕,同样榜上有名。除此之外,名单上还排列着山森的秘书村山则子、健身主教练石仓等人的名字。 “秘书小姐也参加了吗?” “是啊,村山小姐的母亲是社长夫人的姐姐,所以他们其实是亲戚关系。” 也就是说,村山秘书应该是山森社长的外甥女。 “这个叫做金井三郎的人,上面写着他也是在这个运动广场工作的。” 金井三郎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他是此处的员工。 “啊,这个人是负责器具的维护保养的,主要从事一些内勤工作……”志津子的句尾有些含糊不清,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的行为有点儿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缘故吧。 “他和山森社长也沾亲带故吗?” “不,不是那样的。他就是一名普通的员工。” “是这样啊。”我点点头。如果不是亲戚关系的话,那么一些稍微深入的问题也许能够比较容易地寻找到答案。 “我想和这位先生谈一下,不知道现在可以和他见面吗?”我问道。 “啊?是现在吗?” “对,我有些事情必须马上问他。”志津子犹豫了一阵,“我知道了。请您稍等。” 她起身走到收银台边,拿起那里的电话打了起来。 电话打了大约有几分钟,不一会儿,她就满脸笑容地走了回来。 “他说马上就到。” “太谢谢您了。”我低头道谢。 几分钟后,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身穿短袖工作服、胡子拉碴的男人。我记得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就是上一次我们应邀参观中心时,在途中叫住志津子、又不住窥探我们的那个男人。 我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过,我绝不能就此退缩。 金井略带踌躇地坐在了志津子的旁边,然后盯着我递给他的名片左看右看。我看着他的眼睛,意外地发现这个男人其实非常年轻。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金井先生,您参加过去年的游艇旅行吧?” “是的。”他回答的声音低沉得令人吃惊,“有什么问题吗?” “听说你们遇上了事故。” “嗯……”金井三郎的脸上很明显地浮现出疑惑的神色。 “好像是由于天气恶劣,船身进水了,是吗?” “是这样的。” “难道你们事先没有觉察到天气会有所变化吗?” “大家都知道天气有可能会变得比较恶劣,但是,我们还是建议社长按原定计划出发。” 按照他的说法,大家好像都同意按计划行事。 “原定的旅行计划是什么呢?”我问道。 “是两天一夜的旅行。计划从横滨出发前往Y岛,第二天返回。” “是在去的时候遭遇到事故的吗?” “嗯……” “据报纸上的报道说,船上的乘客先是漂流到了附近的无人岛,然后才获救的吧?” “当时……”金井三郎搓了搓胡子拉碴的脸,“真的可以说是捡回了一条命。” “但是,有一个人遇难了吧?一个名叫竹本幸裕的人。” 听了我的话,他闭起双眼,慢慢地点了点头,“因为浪头很高,视野也很差啊!” “那个竹本先生是您的朋友吗?” “不,不是。”金井慌忙摇头否认,他的反应令我产生了一丝疑惑。 “那么,他怎么会参加那次旅行的呢?这份名单显示他并不是这个运动中心的会员。”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大概是通过别人介绍的吧。”金井掏出香烟,急忙吸了起来。 我转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在旁边听我们对话的志津子,问道:“春村小姐认识这个叫竹本的人吗?” 正如我所料,她摇了摇头,“不认识。”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一年前她还不是这里的员工呢。 我再次把脸转向金井三郎,“我想详细了解一下你们到达无人岛之后发生的事情。” “到达无人岛之后的事情啊……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仅仅是躲在岩石下躲避风雨,等待救援队的到来。” “那么,你们当时都聊了些什么?我想你们大家的头脑中都充满了不安吧?” “的确是那样的……反正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到底说过些什么,完全都不记得了。”他吐出白色的烟雾,双手局促不安地揉搓着自己脸上的胡茬。心中忐忑不安的时候就揉搓自己的胡须,大概是这个男人的习惯动作吧。 我决定改变一下话题。 “有一个叫做川津雅之的人也和你们在一起吧?他是个自由作家,由于要为某杂志收集素材而与你们同行,而且他也是这里的会员。” “啊……”金井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很远的地方,“是当时那个腿脚受伤的人吧?” 如此说来,我之前听说的他受伤的事确有其事。 “您还记得在无人岛上的时候,他的情况是怎样的吗?他曾经说过些什么话吗?” “这个嘛……”满脸胡茬的男子苦思冥想了一阵子,又摇摇头,“再怎么说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而且,当时大家的精神都处在亢奋状态……” “在那之后,您和川津先生有没有再聊起过那次意外?” “没有。”男子回答,“不仅是关于事故,在那之后,我们就完全没有交谈过。只不过是偶尔看见他而已。” 我回想起志津子曾经说过金井三郎是负责内勤工作的。 “关于那次事故,最近您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比较奇怪的事情呢?” “奇怪的事情?” “什么都可以,比如说您曾经对谁说起过这件事,或者曾经被某人问过此类问题……” “没有。”金井三郎干脆利落地回答道,“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话又说回来,那次事故究竟有什么问题吗?您看起来好像对此非常感兴趣啊。” 他往上翻起眼珠看着我,好像想要看穿我的表情。 “我是为了写下一部小说,想要调查一下最近发生的各种海难事故。” 我搬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借口,但是他怀疑的眼神并没有因此而消失。 我的视线再次落在了参加那次旅行的人员名单上。 “除了死去的竹本先生之外,好像还有一个人也不是这里的会员呢,就是这个古泽靖子。这个人又是通过什么关系参加那次旅行的呢?” 名单上写着“三十四岁 OL”,地址是练马区。 “这我可不清楚。因为我是在出发的前一天才受到社长邀请的。” 最后一位参加者的名字是坂上丰。这个男人好像是运动中心的会员,职业栏中写着“演员”。 “这个人我倒是经常能看见。”当我问到坂上丰时,金井三郎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不过,最近我们没怎么说话。也许人家早就忘记我是谁了。” “是吗?”我回答,然后思索了一下。这次见面的结果印证了我的预感,收获少得可怜。现在只有两个答案可供选择,要么就是那次海难事故中的确没有隐藏着什么秘密,要么就是那个金井三郎在说谎。但是,不管是哪一个判断,现在都无法确认。 无奈之下,我只得向金井三郎和志津子道了谢,结束了这次会面。他们两人并肩离开了茶室。 喝了一杯水,调整了一下心情后,我也站了起来。当我走向账台准备付账的时候,负责收银的女孩子问我:“您是春村小姐的朋友吗?” “还称不上是朋友吧……怎么了?” 那个女孩子非常可爱,扑哧笑出声来,“您难道不是在教训金井先生吗?叫他早点儿结婚什么的。” “结婚?”话一出口,我就恍然大悟,“他们两个是那种关系啊?” “您不知道吗?”女孩子一脸的意外,“在这里,这可是公开的秘密啊!” “因为她没有告诉我啊!” “是吗……那是我多嘴了。”那个女孩子边笑边说。 03 走出山森运动广场,我顺路去了冬子的公司,把她叫了出来。 “我有事要拜托你。”一见面我就提出要求。 “这么突然,是什么事啊?在运动中心有什么收获吗?” 我把刚才从志津子那儿拿来的名单递给满脸苦笑的冬子。 “我希望你能替我查一查在事故中遇难的竹本幸裕的老家到底在哪里。”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那两起谋杀和他的死有关系吗?” “我还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其中有什么联系。他既不是中心的员工,也不是会员,却参加了那次旅行,而且其他人全都得救了,就只有他一个人遇难,这些情况都很奇怪。” “那么,你是想去这个人的老家打听一下吗?” “是的。” “我明白了。”冬子拿出记事本,抄下了竹本幸裕的地址。只不过即便能够找到那个地址,现在里面住的恐怕也是其他不相干的人吧。 “我会想办法去调查的。没事的,我想不会太费工夫的。” “真的不好意思。”我觉得真是给冬子添了很多麻烦。 “那作为回报,你能不能听听我的请求呢?” “请求?” “是公事哟!”冬子意味深长地露齿而笑,“这件事情解决之后,希望你能够以此为素材写一部纪实小说。” 我叹了口气,“你也应该知道我最不擅长写这类作品吧。” “我知道,不过,这可是一个机会哦!” “……我会考虑的。” “嗯,请慢慢考虑吧!——先不管这些,对了,接下来你要干什么?” “实际上,我打算再去见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是古泽靖子。”我用手指了指冬子手中拿着的名单,“这里不是写着吗?这个人和竹本一样,既不是员工也不是会员。换而言之,她是山森集团外部的人。” 好像在斟酌我的想法一般,冬子的双眼紧紧盯着名单,点了点头。 “那等你办完事回公寓后,我会算准时间打电话给你的。” “那件事就拜托你了。”我说完就和冬子告别了。 查了查地图,离古泽靖子公寓最近的地铁站应该是西武线的中村桥站。我在那里叫了辆出租车,将名单上所写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出租车行驶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司机减缓了车速,对我说:“您要找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我看向窗外,出租车正在一条两边挤满矮小房屋的住宅街上前行。 “那就停在这儿吧!”我说,付好钱就下了车。 然而接下来,我就遇到了问题。如果名单上的地址没错,那么古泽靖子的公寓应该就在我下车的这条国道的边上,但是环顾四周,根本没有类似的建筑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家专门为过往汽车提供外卖服务的汉堡包店。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吧,我在店里买了芝士汉堡和冰咖啡,借机向年轻的女店员询问:“请问,去年的这个时候,这家店是否已经开张营业了呢?” 女店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微笑着回答道:“啊,这里是三个月前才开张的!” 我把汉堡包塞进肚子,询问了派出所的方位后离开了小店。 派出所中留守的是一位满头白发、梳着中分发型、一脸严肃的巡警。巡警还记得那家汉堡店的前身的确是一幢公寓楼。 “那幢公寓楼已经相当陈旧了,但是里面的住户还挺多的。您不妨去松本不动产打听一下,他们应该会知道一些住户的情况的。” “松本不动产?” “沿着这条路笔直往前走,就在右手边。” 我道了谢,离开了派出所。 按照巡警所给的提示,我找到了松本不动产。那是一幢三层楼的小小建筑,一楼正对大街的那一面,密密麻麻地贴着各种物业的介绍。 “那幢公寓楼中的住户都搬去哪里了,这个我们也不知道。”负责接待我的年轻职员不耐烦地说。 “他们没有留下什么联络方法吗?” “没有。” 看来他根本就没有要替我找一下的意思。 “那么,您还记得有一位名叫古泽靖子的女士吗?” “古泽靖子?”年轻职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后点了点头,“啊,想起来了!我只见过她一两次,所以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好像是一位挺有派头的女士。” “请问您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吗?” “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嘛!”职员厌烦地皱起眉头,但是,他的眼珠又转了一下,“哦,请稍等——” “怎么啦?” “她好像说过要去国外。不过,我不是直接听她本人说的,是其他同事告诉我的。” “出国……” 如果这一情况属实,找寻古泽靖子的工作看来只能偃旗息鼓了。 “她好像经常出国。”职员似乎为自己的上一句话加上注脚般接着说道,“听说她去年从春天到夏末,一直待在澳大利亚。结果那间公寓倒好像变成了一个临时落脚点。” 从春天到夏末? 那次海难事故是发生在八月一日,无论怎么说,都应该是盛夏时节吧。 “那个……您说的是真的吗?” “您指的是什么?” “就是从春天到夏末,她都在外国这件事。” “当然是真的喽!而且,她人虽然不在,却把房租都付清了。不过嘛,这些事也不是我亲眼所见的,所以她说是说去了澳大利亚,也有可能是去了千叶一带游泳呢。”年轻职员的脸上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当天晚上八点左右,我接到了冬子打来的电话。我向她报告了自己并没有找到古泽靖子的住所以及事发当时古泽有可能去了澳大利亚的事。 “关键在于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沉吟了一会儿后,冬子说道,“也许正像那个不动产公司的职员所说的,古泽靖子说自己去了澳大利亚有可能是在说谎。虽然我还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如果那些话不是谎言呢……”我说,“那么遭遇事故的那个古泽靖子又是谁呢?” 电话那头的冬子似乎吃了一惊,我也沉默无语。 “总之……”冬子打破了沉默,“目前她下落不明!” “的确如此——对了,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我问道。 “总算是找到了竹本幸裕的老家了。”冬子回答,“我本来还担心要是他的老家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可怎么办才好,可谁料想竟然非常近呢!就在厚木那边。我现在就告诉你,你记一下吧!” 我记下了她报出的地址以及电话号码。 “OK,谢谢。我会尽快和那边联系的。” “要是我也能去的话就好了,可是最近工作比较忙。”冬子抱歉地说道。 “我一个人也没问题。” “还有其他什么事要准备的吗?” 我想了一下,然后拜托她设法替我安排和那个名叫坂上丰的男子见个面。坂上丰也参加了那次旅行,名单上写着他的职业是“演员”。 “知道了,这可是个轻而易举的任务。” “麻烦你了。”我向冬子道谢,然后挂断了电话。之后又立刻拿起了话筒,拨通了刚刚从冬子那儿得到的竹本幸裕老家的电话。 “您好,这里是竹本家。” 听筒的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低沉的声音。我报上了自己的姓名,然后对他说,我希望能够了解一些关于竹本幸裕先生的情况。 “你……”男子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就是那个最近老在我们家附近鬼鬼祟祟的人吧?” “啊?” “是你在四处打探吧?偷偷摸摸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是今天才知道府上的地址和电话的。” 男子似乎吞了一下口水,“看来是我搞错了……真是对不起。” “那么,最近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这个和您没什么关系,是我自己有点儿神经质了……请问您和我哥哥是什么关系?” 对方应该是幸裕的弟弟。 “啊,不是的,我和幸裕先生没有任何关系。”我告诉他自己只是一个推理小说的作家,因为要写一部关于海难事故的小说,所以希望能从他那里收集一些素材。 “哟,是写小说的啊!真厉害!” 我不太明白他说的厉害到底指的是什么。 “其实,我是想问一些关于去年那次意外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出来和我面谈一下?” “见面没问题,不过我要上班,所以必须在晚上七点之后才能和您见面。” “那么,其他的家人也可以。” “没有其他的家人了,只有我一个。” “啊……” “什么时候见面呢?” “如果可以的话,越早越好。” “那么,就明天吧。明天晚上七点半,在本厚木车站附近,可以吗?” “好的,没问题。” 他告诉了我一家位于车站前的咖啡店的店名后,我放下了话筒。随后,我的头脑中慢慢回响起他说过的话。 老在我们家附近鬼鬼祟祟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而在调查竹本幸裕的老家呢? 04 翌日晚上,我在事先约好的店中见到了竹本幸裕的弟弟。他递给我的名片上印着“××工业株式会社竹本正彦”的字样。 正彦本人比电话中的声音所带给我的感觉还要年轻,大约二十五岁,身材修长挺拔,剪得短短的头发带着一点微鬈,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关于我哥哥,您想知道一些什么事情呢?”他郑重其事地问道。也许在他看来,我本人并不像电话中的声音带给他的感觉那么年轻吧。 “各种各样的事。”我说,“比如遭遇事故的详细经过……还有关于他的工作,我也想了解一下。” 正彦点点头,在自己点的那杯红茶中加入牛奶。真是纤细而灵巧的手指啊!我不禁暗自惊叹。 “您说过自己是一名推理小说作家吧?”他喝了一口红茶后,问我。 “嗯。”我点点头。 “那么,您应该很熟悉其他的作家喽?”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只能说有所了解吧。” “那么,您知道一个名叫相马幸彦的人吗?他专门把外国的事情写成报道,然后卖给杂志社。” “相马?”我稍微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很遗憾,关于报告文学作家,我不太了解。” “是这样啊。”他再次把手中的茶杯举到唇边。 “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他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回答道:“那是我哥哥。” “噢……” “相马幸彦是我哥哥使用的笔名。我本来还以为您会知道呢,看来他并不是一个畅销作家啊。” “您哥哥是一名自由作家吗?”我吃惊地问道。根据报纸上的报道,竹本幸裕应该是一名自由职业者。 “是的,所以在去年之前,他曾经有一段时间一直待在美国,回日本之后就遇上了事故,连老家都没来得及回一趟。我做梦都没想到他竟然会死在日本。” “家里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是的,发生事故的时候,我妈妈还活着,到了冬天就病故了。哥哥死后,妈妈的身体状况就急转直下,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很精神呢!哥哥的遗体也是妈妈去领回来的。但是,据说哥哥的遗体残缺得非常厉害,所以这也对妈妈造成了相当沉重的打击……” “您哥哥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遇难的呢?”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据说当救援船到达无人岛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当时,他的手还紧紧地抓着身边的岩石,好像是被海浪冲到了岩石滩上。但是,也有人说他是靠自己的力量游到那里的。” 然后,他咽下一口唾沫,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但是,有一点我始终弄不明白。”他的声调有了一些变化,我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从学生时代起,哥哥就是一个体育运动的全能健将,游泳水平也和校队选手不相上下。哥哥竟然会被海浪冲走,这种解释我真的很难接受。” “……” “啊,当然,我也知道发生这种不幸和游泳水平也不一定有什么直接关系。对不起,是我把话题扯远了。”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您说过您是在事故发生之后才知道竹本先生已经回国了,是吧?” “嗯。”他点点头。 “那么,您应该不会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渠道参加了那次游艇旅行吧?” “不太清楚。不过,据我妈妈说,主办方运动中心的人和哥哥是朋友,出于这层关系才让他参加的吧。” “您所说的运动中心的人,指的是里面的员工吗?” 这样说来,竹本要成为运动中心的会员也并非难事。 “这个嘛,我不太清楚。有什么问题吗?”正彦有些疑惑,“因为我妈妈只说了这些。” “那么,您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姓名喽?” “很遗憾……这些情况,之前我都没有怎么在意。” 也许真的是这样的吧,在哥哥去世这样的事实面前,谁都不会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吧。 “和竹本幸裕先生比较亲近的人有哪些呢?”我改变了问题的内容。但是,正彦并没有现出惊讶的表情。 “这些年来我们都是分开生活的,所以关于他的事情,我几乎一无所知。” “是吗……” “不过,我知道他好像有一个女朋友。” “女朋友?” “事故发生的几天后,我打算去哥哥家收拾一下他的遗物,谁知房间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妈妈在辨认遗体后曾经去过那里,但是,当时房间里还不是这样子的。正当我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留言字条,上面写着——自己是和幸裕关系非常亲近的人,发生了这种事情感到非常悲痛,趁着来归还备用钥匙的机会,顺便把房间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等等。事实上,的确有一名女性去公寓管理人那里交还了备用钥匙,听说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呢!” “那张字条现在还在吗?” 他摇摇头。 “我保留过一阵子,后来就扔掉了。那个女人事后也没再和我们联系,对于这点,我还一直挺纳闷的呢。” “字条上没有署名吧?” “嗯。” “除了被打扫干净之外,幸裕先生的房间里还有没有发生什么比较奇怪的事情呢?” “奇怪的事情吗?”正彦好像想起了什么,“哥哥的日常用品中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 “一个便携式酒壶。” “便携式酒壶?” “是那种扁扁的、外形有点儿鼓鼓的金属酒壶。登山的人经常会用它装威士忌随身携带。” “啊……” 我曾经在户外运动用品商店中见过这种酒壶。 “除了身上穿的衣服,那是我哥哥身上的唯一遗物。也许是因为酒壶是用皮带束在腰上的,所以只有它没有被海水冲走。我妈妈本来打算过几天再去取回的,就暂时放在了哥哥的房间里,不料之后它就不见了踪影。” “咦?” 我不知道是谁拿走了酒壶,但是他(她)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才这样做的呢? “我和妈妈也曾经讨论过,是不是他的女友想把酒壶作为纪念才拿走的呢?但是,葬礼上也没有出现过像是哥哥女友的女性啊!” “所以,对于那名女子,您是一无所知的喽?” “是啊,就像我之前所说的。” “是吗……” 一个女人的名字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正彦先生,您认识一个名叫古泽靖子的女性吗?”我问道。 “古泽?不认识——”与我的期待相反,正彦摇摇头。 我取出参加旅行的成员的名单,在他面前摊开。 “那么,这里面有没有您曾经听说过的名字呢?” 他盯着那排名字看了一会儿,随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这些人,就是参加那次旅行的成员吗?” “没错。” “噢。”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我打电话给您的时候,您曾经说起过一件很古怪的事情吧?”我一边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一边进入下一个话题,“您说好像有人在您家周围鬼鬼祟祟地窥视吧。” 正彦苦笑了一下,拿起放在一边的湿毛巾擦了擦额头,“对不起,那是因为我认为你一定就是那帮人的同伙,所以才……” “那帮人?” “说是这样说啦,但是我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耸耸肩,“一开始,是附近的邻居大妈跟我打招呼,‘竹本先生,您要结婚啦?’我一问之下,才知道有一个男人向她打听我最近的行动,而且还问得非常详细。结果,那个大妈就误以为是我结婚对象的家里人来进行婚前调查的。另外,据说我不在公司的时候,也有人打电话询问我最近休息的日子是哪几天之类的情况。” 有那么一瞬,我认为也许是警察在进行例行调查,但是,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是警察的话,在询问事情的时候,肯定会报上姓名身份的。 “那么,连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别人调查吧?” “完全没有头绪,而且眼下我也没有结婚的打算。” “那就奇怪了!” “真的很奇怪!”竹本正彦满脸腻烦的表情。 怎么想都想不清楚——结束和竹本正彦的会面后,我坐上了回程的小田急线电车。我的身体随着行进中的电车一起摇摇晃晃,头脑中认真整理着迄今为止获得的各种信息。 首先,川津雅之被杀了。他被某人盯上了——这一点他自己也有所觉察,而且他也隐约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疑问一,当时他为什么没有报告警察? 此外,雅之在被杀前不久,曾经和山森运动广场的山森卓也见过面。而据山森所说,他只不过是去收集写作素材的。 疑问二,真的仅仅是收集素材吗?如果真相并非如此,那么他们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见面的呢? 接下来,就是川津雅之的一部分资料被盗。说到资料,新里美由纪也曾经想要得到雅之的资料。而且那些资料很有可能是关于去年的那次海难事故的,当时遭遇事故的是以山森家人为中心的一个小团体。 疑问三,那些资料中到底写了什么? 再有就是新里美由纪的死。很明显,她知道些什么。 还是不行!我叹了一口气。 不管我怎么绞尽脑汁想要把它们串起来,可是模糊不清的部分实在太多,我无法把它们还原成一个像样的雏形。 不过,能够肯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这一系列的事件,毫无疑问是由去年的那场海难事故引发的。 特别是竹本幸裕的死,那里面应该隐藏了一个秘密吧? 我不由回想起正彦所说的话。整个事故中只有身为游泳健将的哥哥死于非命,这真的是令人很难接受…… 第四章 有人留下了讯息 01 两天后,我和冬子一起去拜访坂上丰。在乘坐出租车前往位于下落合的排练场途中,我把从竹本正彦那里获得的资料告诉了冬子。 “有人正在调查竹本幸裕的弟弟,这件事我觉得很可疑啊!”冬子抱着胳膊,轻轻地咬了咬下唇,“到底是谁在这样干呢?” “会不会是……遇到事故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个呢?” “那他(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我不知道。”我做出一个举手投降的姿势,“我不知道”这句话似乎已经渐渐地成了我的口头禅。 最后,这个疑问也只能被束之高阁。就这样,悬而未解的疑问越来越多。 但是不管怎么说,今天的先决问题是要和演员坂上丰会面。 我平时不太观赏戏剧,因此对他不怎么了解。不过,据冬子说,坂上丰是一名最近才崭露头角、主攻舞台剧的年轻演员。 “听说如果穿上欧洲中世纪的服装,他还是相当帅气的呢!能歌善舞,是一颗明日之星!”这就是冬子对坂上丰的评价。 “你是不是对他说了我们要向他询问一些关于去年那次事故的情况呢?”我问道。 “是啊。我本来还以为他会不高兴呢,可没想到根本不是那样的。干他们这一行的,面对媒体可是毫无招架之力啊!”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对于冬子再一次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一会儿,出租车停在了一幢貌不惊人的三层楼房前。我们下了车,径直走上二楼。上了楼梯,面前就出现了一个仅仅摆放着沙发的简陋大厅。 “你先在这儿等一下。”冬子说完后,沿着走廊继续向里走。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几张海报,几乎全是舞台剧的宣传画,其中也有一些画展的广告。也许在剧团不使用的情况下,这个排练场会作为出租场地而另作他用吧。 海报前面放着一个塑料小箱子,箱子里是一些宣传手册,箱子上写着“敬请取阅”。我随手拿了一张介绍坂上丰所属剧团的简介,折叠后放入随身的包中。 过了一会儿,冬子带着一个年轻男子回来了。 “这位就是坂上先生。”冬子向我介绍道。 坂上丰身穿黑色圆领背心以及同色的紧身短裤。裸露在外的肌肉强壮结实,被太阳晒成了漂亮的金棕色。不过,他却长了一张娃娃脸,令人不由得认定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 我们交换了名片,面对面坐在了沙发上。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演员的名片,因此非常感兴趣。可是,那张名片上只印了“剧团坂上丰”这几个字,毫无特别之处。话说回来,我的名片上也只是干巴巴地写了自己的名字而已。“这是您的本名吗?” “是啊。”和外表相比,他的声音未免有些轻。我看了看他的表情,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总觉得他好像有点儿紧张。 我向冬子递了个眼色,然后直入主题。 “其实,我今天是想向您询问一些关于去年那次海难事故的情况,所以才前来拜访的。” “我想也是。”他用手中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但是,他的额头好像并没有出汗。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您是通过什么渠道参加了那次游艇旅行的?” “渠道?”他的眼中流露出困惑的神色,也许这个问题出乎他的预料吧。 “换句话说,您参加那次旅行的动机是什么?” “啊……”他舔了舔上下唇,“是健身教练石仓邀请我去的。因为我经常去那里锻炼,因此和石仓的关系还挺不错的。” 接着,他又用毛巾擦了擦脸,不过,他的脸上根本没有一滴汗。看来这似乎只是他的一个习惯性动作。 “那您和其他人的关系呢?比方说,您和山森社长有没有私交呢?” “我只不过偶尔见过他几次,还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那么,绝大部分的人,您都是在去年的那次旅行中才初次遇见的喽?” “嗯……差不多是这样吧。” 坂上丰的声音不仅小,而且没有什么起伏,这到底说明了什么?我一时无法做出适当的判断。 “听说您好像是自己游到无人岛上的吧?” “嗯。” “大家都漂流到那里了吗?” “没错。” “也就是说,没有到达那个岛的人最后遇难了,是吧?就是那个叫做竹本的男人。” 我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但是,他再次举起了毛巾在脸上胡乱擦拭,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只有那个人被海浪卷走了呢?”我不动声色地抛出问题。 “这个嘛,我也……”他摇了摇头,然后自言自语般小声说道,“那个人曾经说过自己不擅长游泳,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呢?” “不擅长游泳?他是这样说的吗?”我吃惊地问。 “不是……”也许是我的声音太大了,他的眼珠游移不定起来,“大概是我会错了意吧……我只不过是记得他好像这么说过一句……” 实在是太奇怪了!据竹本正彦所说,幸裕对于自己的游泳水平是非常自信的,所以照道理,他是不会说出自己不擅长游泳这样的话来的。 那么,坂上丰又是出于何种目的才这样说的呢? 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看来他对于刚才自己所说的台词也颇有悔意。 我改变了问题的方向。 “坂上先生,您和死去的竹本先生相识吗?” “不,我们没什么……交情。” “那这样说起来,你们是在那次旅行中才初次见面的喽?” “是的。” “我刚才问了您是如何参加那次旅行的,那么竹本先生又是通过什么关系加入的呢?他好像既不是会员,也不是运动中心的员工啊。”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但是,您应该知道他和谁认识吧?” 坂上丰紧闭双唇,我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嘴巴,一言不发。就这样,几十秒过去了,不一会儿,他的嘴唇开始微微震动。 “为什么……您要问我这些呢?” “啊?”我脱口而出。 “您根本没必要来问我……这件事,您只要问山森先生就行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不过语气却十分强硬。 “不可以问您吗?” “我……”他好像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再换一个问题吧!” “没有那个必要!”他准备站起来,“已经到时间了,我必须去排练了。” “有一个叫川津的人也参加了那次旅行吧?”我不管不顾地问道。他轮流看了看我和冬子的脸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名叫新里美由纪的女摄影师也参加了吧?您还记得吗?” “这两个人怎么了?” “被谋杀了。” 他好像突然被施了定身法,正在起立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静止。但是,他很快恢复了动作,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和冬子,继而说道:“这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究竟为什么要调查这些?” “川津雅之……”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说道,“是我的男友。” “……” “如果您能允许我再说一句的话,那么我想告诉您,罪犯的目标是参加那次游艇旅行的成员,所以下一个受害者很有可能就是您。” 长时间的沉默。我和坂上丰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先移开视线的是他。 “我要去排练了。”说完,他便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很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沉默地目送他离去…… 02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冬子问我。 “我说什么了?” “你说罪犯的目标是参加那次游艇旅行的成员……” “啊……”我苦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地就说出了口。” 这次轮到冬子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那么,你的话是完全没有根据的喽?” “理论上的根据的确没有,不过,我坚信肯定是这样的。” “是你的直觉吗?” “——是比直觉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愿闻其详。”在狭小的车厢中,冬子跷起了二郎腿,身体朝我这边靠过来。 “很简单!”我说,“从迄今为止得到的资料来分析,自然而然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去年发生事故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故之外的事情,而且有人想要隐瞒这件事。” “你不知道那是一件什么事吧?” “很可惜,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件事情一定被写进了川津留下的资料中,而新里美由纪就是想要获得那些资料的人中的一个。所以,她被杀了。换而言之,在这次的事件中,被盯上的很有可能并不是想要了解秘密的人,而是希望守住秘密的那些人!” “那么,那些想要保守住秘密的人就是参加那次旅行的成员们……是吧?” “正是如此。” 冬子紧紧地闭起了嘴巴,面向正前方点了点头。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她再度开口道:“这样一来,我们接下来的调查就会越来越困难了。” “因为所有的相关成员都会三缄其口。” “这是理所当然的。” 事实上,今天的坂上丰也正是那种样子。 “接下来该怎么办?剩下的那些都是山森身边的人了。” “正面接触看来不行。虽然我不能断言,但是假设所有的成员都事先串通好了的话,那么统筹这一切的人应该就是山森社长。”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办法了?” “是啊!”我抱起胳膊,微微一笑,“办法是想到了。” “你打算怎么做?” “非常简单。即便山森社长对全体成员都做了某些指示,但是很有可能有一个人并没有接收到任何指令,那个人就是我的主攻目标!” 03 接下来的那个周日,我来到了东京都内的某个教堂前。 教堂建造在一条幽静的住宅街上,面向一条坡道,外墙是用浅咖啡色的砖块砌成的。教堂的入口设在二楼,有一道楼梯通向那里。 一楼是个停车场,有几辆沿坡道开上来的车驶入其中。 隔着坡道,与教堂正面而对的是一个公共汽车站,我坐在车站的长椅上,装出一副正在等公共汽车的样子,一边注意着对面的情况。正确地说,是注视着进入停车场的车辆。 山森由美——之前我遇到的那个眼睛不太方便的少女——我要和她见面,并询问相关情况。虽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她每天都去盲校上学,但都是由司机驾驶着白色奔驰接送,所以不太可能在她上学、放学的时候和她搭话。而且,根据我暗中向那所学校的学生打听来的情况,除了上学之外,由美只有去上一周两次的小提琴课,以及周日去教堂时才会外出。当然,无论在哪种情况下,她都是由司机接送的。 我决定在教堂中设法接近她。因为据我推断,司机把她带入教堂后,应该会返回车内等候。 坐在公共汽车站的长椅上,我静候白色奔驰车的到来。我觉得要等人,车站倒是一个非常方便的地方。即便是一个单身女子呆呆地坐着,也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奇怪。迷惑不解的恐怕只有路经车站的公车司机吧。 五六辆公共汽车驶离车站后,我终于盼来了等待已久的白色奔驰车。 当奔驰车顺利地驶入教堂的停车场后,我匆匆地环顾四周,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便横穿过坡道,走到教堂前面。 我藏身在附近建筑物的阴影处,静静等待。不久,两个女孩子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从停车场内走了出来。其中之一正是由美,另一个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大概是由美的朋友吧。那个女孩牵着由美的手向前走,附近没有司机的身影。 我从建筑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快步向她们走去。一开始,她们似乎毫无察觉,但是不一会儿,由美的朋友就看到了我,惊讶地停下了脚步,由美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由美问朋友。 “你们好。”我向她们打了个招呼。 “你好。”她的朋友回了一句。 由美似乎不安起来,没有焦点的双眼慌乱地转动着。 “你是山森由美小姐吧?”我早已知道她看不见,笑着向她打招呼。当然,她僵硬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缓解。 “小悦,那是谁啊?”由美问。 小悦,大概是她朋友的名字吧。 我拿出名片,递给那个被称为小悦的女孩子。 “我念给你听。”她一字一顿地读出我的名字。由美的表情好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我前一阵子在运动中心遇到过你……” “啊,是吗?”我完全没有料到她竟然还记得那件事,慌忙回答道。看来由美这个女孩子比我想的要聪明得多。 了解到我是由美认识的人后,小悦好像也放下心来。我连忙抓紧机会说:“我有话要对你说,现在稍微占用一下你的时间可以吗?” “嗯?但是……” “十分钟就行,啊,不,五分钟就可以了。” 由美没有说话,她好像在顾虑身边的朋友。 我转向小悦,“谈完话后,我会把她送到礼拜堂的。” “可是……”小悦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由美的家人交代我要一直陪着她的。” “我会陪在她身边,你不用太担心。” 但是,两个少女都沉默不语。因为两人都没有决定权,所以只好选择不说话。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无奈之下,我只能抛出这么一句,“和去年那次海难事故有关。当时,由美也是遭遇事故的其中之一吧?” “去年的……”看得出来她吃了一惊,脸颊一点点泛起红潮,不一会儿,连耳垂都变得血红。 “小悦!”她提高了音量,“我们走吧,要迟到了!” “由美小姐……”我抓住她纤细的胳膊。 “请放开我!”她的语气非常严厉,但我却感受到了其中的挣扎与为难。 “我需要你的帮助!发生那次事故的时候,是不是还发生了其他一些事情?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可能一无所知!因为当时你也在场。我再说一遍,这可是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情!” “……” “一个名叫川津的男人和一个名叫新里的女人都已经被杀了。”我索性摊了牌。 由美的脸颊似乎抽搐了一下。 “你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字吗?” 由美紧闭双唇摇了摇头。 “也许你忘记了吧。这两个人就是去年和你们一起乘坐游艇并遭遇事故的人。” 由于吃惊,她的嘴巴一下子张大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当时的事故中肯定隐藏了什么秘密,我认为正是由于那个秘密,这两个人才会被杀害的。所以,我必须知道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我抓住她的双肩,紧紧盯着她的脸。她应该看不见我的表情,却好像能够感受到我的心情,把自己的脸扭向一边。 “我……当时失去了意识,所以记不清了。”从她纤细的身体中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你只要告诉我你记得的事情就行了。” 然而,她依然不回答,悲伤地垂下了头。 “由美小姐……” “不行!”她后退几步,两手在空中胡乱地摸索着。小悦连忙牵起了她的手。 “小悦,快带我去教堂吧!”由美喊道。 小悦一脸为难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小悦,快点!” “嗯。”小悦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牵着她的手小心地走上楼梯。 “等一下!”我高声叫道。 小悦的脚步眼看着就要停下来了。 “请不要停下来!”由美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小悦再次看了看我,稍稍点头示意之后,又带着由美向上走去。 我没有再叫住她们。 04 这天晚上,冬子来到我家,我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是吗?看来还是不行啊!”她一边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一边失望地说道,“和我们的预想相反,敌人的防范很严密呢!山森对自己的女儿都下了封口令吗?” “嗯,不过我感到事情好像并不是这样的。”说完,我夹了一片烟熏鲑鱼扔进嘴里,“虽然最终她是断然拒绝了我,但她的脸上却很明显地流露出犹豫的神色。我想如果有人曾经禁止她说出某些事的话,她不应该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是她自己决定要保持沉默的吗?” “应该是这样的吧。” “这我可搞不明白了。”冬子摇了摇头,“和那次事故同时发生的到底是一件什么性质的事情啊?连那个盲眼女孩都想要保守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据我的推测,她是在包庇自己的亲人。” “包庇?” “没错。爸爸或者妈妈,换句话说,她知道如果把那个秘密说出来,会对自己的亲人不利。” “总而言之……”冬子停下来喝了一口啤酒,“她的亲人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仅仅是她的亲人,是幸存下来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川津雅之和新里美由纪。” 当晚,不知道为什么,我辗转难眠。 喝下几杯加水威士忌后,我再一次钻进被窝,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又频频惊醒,被噩梦纠缠。 就这样,当我不知道被第几个噩梦惊醒、猛地张开眼睛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如果硬要我说的话,那应该是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我看了看床边的闹钟,凌晨三点刚过。我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再次合上眼睛。 然而,就在此时—— 咯哒,一个轻微的声音突然响起,好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撞的声响。 我立刻睁开了双眼,侧耳倾听。 我依然抱着枕头一动不动,室内一片寂静。正当我认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时,下一秒钟却又听见了“丁零”一声撞击金属的声音——我记得那个声音。 那是悬挂在客厅中的风铃的声音。 什么嘛,原来是风啊!刚要闭上眼睛,却又一下子睁得老大。与此同时,我的心猛地狂跳了一下。 室内门窗紧闭,照理不可能会有风吹进来。 难道有人? 我的心中顿时充满了恐惧。抱着枕头的双手越来越用力,腋下也不禁渗出了汗,心怦怦乱跳。 这时,又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是金属声,但是又觉得有些沉闷。 壮起胆来!我鼓励自己。 呼吸平静之后,我轻轻地滑下床,蹑手蹑脚地走近房门,一边注意千万不能发出声音,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了两三厘米,然后向外窥探。 客厅中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摆放在电视机上方的录像机的液晶显示器上,时钟的数字正闪烁着绿色的光芒。 我悄悄地打量了一阵子,看情形并没有人在室内活动,也没再传出其他什么响动。不一会儿,我的眼睛就已经适应了黑暗,室内似乎没有被人潜入的迹象。那个风铃也静止不动。 我壮着胆子把房门又推开了几厘米,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平时见惯的房间如往常般展现在我的眼前。 心脏的悸动稍稍平息下来。 我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慢慢地站直身体,用手摸索到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按了下去。一刹那,柔和的光线充满了整个房间。 没有人,而且,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异常。我睡前喝的威士忌的酒杯也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大概真的是我的心理作用吧。 眼前的一切终于让我放下心来,但是那种忐忑的感觉却始终无法消除。也许是我太过神经质了吧?然而有一些仅仅凭借这样的解释无法令我释怀的东西,在我的心中如沉渣般淤积。 是太累了吧——为了说服自己,我试着这样想。 但是,当我再次熄灯、准备返回卧室的那个瞬间,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那个声音是从另一个房间——我的工作室中传出的,是我听惯了的声音,是接通了电源的文字处理机发出的声响。 真奇怪! 工作结束后,我应该把电源切断了的。而且,我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再次打开过开关。 我战战兢兢地推开了工作室的门。当然,房间中的灯也是熄灭的。然而,就在这一片漆黑之中,放置在窗边的文字处理机的显示屏上,赫然闪现出一行白色的文字。电源竟已经被打开了。 我心底的惶恐在刹那间苏醒过来,心跳好像也渐渐加速。我带着满腔的不安,慢慢地靠近办公桌。但是,在我看清了显示屏上出现的文字的那一瞬间,我的双脚再也无法移动。 再不收手就杀了你 看见这行字后,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过了很久之后,才呼的一声吐了出来。果然有入侵者。那个人是为了给我留下这条讯息才潜入我家的。 再不收手就杀了我……是这样吗? 我无法想象到底是谁绕了这么一个大圈来警告我。但是,那个人对我的一举一动肯定了如指掌,而且,对此感到害怕。也就是说,虽然调查的顺序有可能七颠八倒,但是,我们无疑正在接近某件事的真相。 我拉开窗帘。与房间内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窗外出人意料的明亮,似乎用圆规画出的月亮正悬在寂静的夜空。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收手了——我对着月亮喃喃自语。 05 自从和由美在教堂外进行了那次失败的谈话后,已经过去三天了。我再次出门,前往山森运动中心。这是个分外晴朗的星期三,为了抵御紫外线,我涂了一层厚厚的防晒粉底液后才走出家门。 山森卓也爽快地接受了我希望再度会面的要求,甚至没有询问我请求会面的理由。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也许他是这样认为的吧。到了中心后,我直接去了二楼的办公室,向春村志津子打了个招呼。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 “您有事要找社长吗?”她伸手要去拨打内线电话,但是,我用手掌按住了她。 “的确如此,不过,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其实,我又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您。” “是什么事?”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您曾经向我介绍过一个名叫石仓的健身教练吧?我是不是能和他见个面?” “和石仓先生……”她的视线凝视着远处,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是现在吗?” “如果可以的话。” “我知道了。请您稍等。” 志津子再次拿起话筒,按下三个按钮。等确认有人接起电话后,她拜托对方叫来了石仓听电话,并转告了我希望见面的请求。 “他说现在正好有空。” “谢谢了。去健身房的楼层见面是吗?” “是的。那么,就不用我带路了吧?” “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我再次向她道谢,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当我到达健身房所在的楼层时,果然只看到石仓一人平卧在练习凳上锻炼举重。今天,健身房中的客人很少,只有两三个人在跑步机上慢跑,或是在骑固定式自行车。 我一边看着石仓用他那如同圆木般粗壮浑圆的手臂轻而易举地举起数十公斤的杠铃,一边走近他。他也发现了我,冲我微微一笑。也许他对自己的笑容充满自信,不过,我却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能够接近您这位美女作家,真是我的荣幸。”他一边用运动毛巾擦去滴落的汗珠,一边用我最讨厌的油嘴滑舌的语气说道。 “我有些事想要请教您。” “请尽管开口,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搬来两张椅子,又顺便买来两罐橙汁。这可是中年女性最喜欢的类型呢!他的举动再次印证了我之前对他的印象。 “其实,我是想问一下去年那次海难事故的相关情况——啊,谢谢。” 他打开了罐子的拉环,把橙汁递给我,我只好接过来喝了一口。 “石仓先生,您也是遭遇事故的其中之一吧。” “没错,那次可真是倒了大霉!把一个夏天的游泳运动量一次性完成了!”说完,他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有一个人不幸遇难了吧?” “嗯,是个男的,好像是姓竹本的吧。”他用毫不在乎的口吻说道,然后,咕嘟咕嘟地大口喝着橙汁。 “那位先生是来不及逃生吗?” “不是,他是被海浪卷走的。北斋的画作中有一幅名为《神奈川冲波里》的作品吧?就是那种感觉的海浪,铺天盖地地向我们打来。”他用右手模仿着波浪起伏的样子。 “你们大概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了?” “这个嘛……”石仓做出一副低头沉思的样子。他是否在装腔作势,我不得而知。 “应该是在我们到达无人岛之后吧。因为不管怎么说,当自己在拼命游泳的时候,是不可能有空注意别人的吧!” “到达无人岛之后,你们才发现少了一个人,是吗?” “应该是这样的。” “你们就没有想过要去救他吗?” 对于我的问题,石仓一瞬间无言以对。然后,他以有些沉重的语气再度开口。 “如果对于成功率非常低这一点视而不见的话……也许会有人拿出勇气,再一次跳下海去救他。”他喝了一口橙汁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但是,那样做的成功率实在是太低了。而且,如果失败了的话,自己也会白白丢了性命。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就算有人想要那么做,剩下的人也会阻止他的吧……” “原来如此啊。”对于他的话,我将信将疑。随后,我换了一个问题,“那么,在无人岛上,大家又是怎样的状况呢?” “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一门心思地等待救援而已。因为不是孤身一人,所以也并不怎么害怕。我们大家都相信救援队一定会来的。” “是吗?” 看来再谈下去的话,也不可能获得什么新的信息了。 “谢谢您。”我轻轻地低头道谢,“刚才您在锻炼吧?请您继续吧。” “锻炼?”他挠了挠头,反问道,“您是说卧举啊?那只是因为无聊而随便玩玩的,打发时间而已。” “不过,我觉得您可真厉害呢!”这可是我的真实感受。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其可取之处。 石仓开心地笑弯了眼睛,“能被您这样的人表扬,我真是万分激动。不过,那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您要不要也试一下?” “我吗?别开玩笑了!” “请您务必尝试一下。来吧,请躺在这儿。” 他非常热情地劝说我,盛情难却的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今天,我穿了休闲的裤装,所以运动起来还算方便。 我躺在了练习凳上,石仓从上方把杠铃交到了我的手中。他好像已经调节好了杠铃的重量,杠杆的两头分别安装上了一个薄薄的圆盘。 “怎么样?”他在我上方询问。 “这种分量的话,我还可以承受。” 我举起放下了两三次,好像并没有感到吃力。 “再加重一点吧!”话刚说完,石仓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继续将杠铃举起放下。学生时代曾经加入网球队的我,对于自己的体力多少有那么一些自信。不过,最近还真没正儿八经地做过什么运动,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用力了。 不如借这个机会,我也上健身房锻炼锻炼吧—— 正在这时,我发现石仓回来了。 “石仓先生,这样就差不多了。突然剧烈运动的话,可能会引起肌肉酸痛噢!” 但是,他没有回答。怎么回事啊?我觉得有几分疑惑。正想再次开口叫他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白色。 过了两三秒之后,我才明白过来是一块湿毛巾盖在了我的脸上。当我第三次想要发声的时候,突然,手臂上感觉到一阵泰山压顶般的重量。 有人正从上方将杠铃猛力下压!我虽然拼命支撑,但是,铁制的杠杆还是被一点点压入了我的喉部。就算我想要大声呼喊,由于全身的力气都注入了双臂,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双腿也毫无用武之地。 手臂渐渐地麻木,我已经感觉不出手中握着的杠铃,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不行了…… 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杠铃的重量一下子轻了下来。直达咽喉的压迫感也消失了。同时,我听见有人飞奔离开的脚步声。 我举着杠铃,慢慢调整呼吸。似乎能听见气体从肺部到达咽喉部位所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声音。 接着,我忽然感到杠铃好像一下子飘了起来。其实,是有人把杠铃从我手中接了过去,放在了一边。 举起依然带着麻木感的手,我把盖在脸上的毛巾拿了下来。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不知何时曾经见过的脸。 “嗨!”露出满脸笑容的竟是山森卓也,“您看起来相当努力呢。不过,千万不要勉强噢!”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刚才差点儿要了我小命的杠铃。 “山森……先生……”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是汗流浃背了。由于血气上涌,连耳垂都发烫了。 “我问了春村小姐,她告诉我您在这儿,所以我就过来看一看。” “山森先生……请问一下,刚才这里还有别人在吗?” “别人?” “虽然不知道是谁,可是我想……应该还有其他人在这儿吧。” “那我可就不清楚了。”他摇摇头,“我到的时候,这里没有其他人啊!” “是吗……” 我伸手摸了摸咽喉部,被杠杆压迫的感觉依然那么清晰。难道是有人想要杀死我吗?怎么可能—— 不一会儿,石仓回来了,两手拎着杠铃专用的压铁。 “怎么了?”石仓乐呵呵地问道。 “你怎么回事啊?竟然把客人一个人留下,自己去了哪里啦?”山森略带责备地说道。 “我想这个可以帮助她增强体力,所以……” “嗯……石仓先生,我稍微练一下就可以了。”我摆了摆手,“我已经充分了解了,果然是一项辛苦的运动啊。” “啊,是这样啊。真可惜,我还希望您能够更好地掌握自己的力量呢。” “我已经可以掌握了,所以不需要再锻炼了。真是谢谢您了。” “是吗?” 我委婉地拒绝了他,但他还是恋恋不舍地看着杠铃。 “那么,我们走吧!”山森对我说。 我站起身来,蹒跚地迈出了步子。 * * * 葛饰北斋(1760-1849),日本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画家,葛饰派的创始人。 06 到了办公室,正巧遇见山森夫人走出社长室。 “有什么事吗?”山森开口问道,夫人这才注意到我们。 “我有事想找你商量。但是,看起来你有客人嘛。”她的视线转到了我的身上,因此我向她点了点头,她却毫无反应。 “那你就先自己去逛一逛吧。由美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她今天去参加茶道会了。” “是嘛。那么,我们一小时之后再见吧——请进。” 山森为我推开门,我再次向他的夫人点头示意,随后走进房间。我感到她的视线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我的背后,那是一种如同芒刺般锐利的视线。 进入社长室,山森立刻请我在沙发上落座。我刚一坐下,秘书小姐就走出了房间,大概是去准备饮料了。 “我拜读了您的小说。”他一坐下就开口说道,“很有意思!虽然我不太喜欢以复仇为主题的故事,不过,罪犯身上那种微妙的矛盾心理描写得非常精彩。我最讨厌那些一边说着大道理,一边复仇的小说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好敷衍地说了一句,“是吗?” “不过,老实说,这部小说也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我感觉最奇怪的就是,为什么要用犯人的遗书来解开复杂的谜团呢?罪犯根本没有必要随随便便地进行告白呀!对于这一点,我无法认同。” “您说得很对。”我说,“看来我的写作才华还有待商榷。” “没那回事!”他正说着客套话,秘书小姐端着冰咖啡出现了。 我一边从纸袋中取出吸管,一边回想起刚才举杠铃时发生的那一幕——当然,就是那根差点儿压断我脖子的杠铃。 有人把湿毛巾盖住了我的脸,从上往下猛压杠铃。 那个人究竟是谁? 是这位山森社长吗? 我冷静地思考了一下,很明显,那个人并没有要置我于死地的意思。如果我死在了那种地方,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骚动,而那个人的身份也会立刻曝光的。 也就是说,那只不过是一个警告。 和昨天晚上潜入我家的举动一样,是打算给我一个警告——收手吧! 而且,那个人——毫无疑问,就在这个运动中心里面…… “冰咖啡有问题吗?”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我猛地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傻傻地望着装满冰咖啡的玻璃杯。 “啊,不是的,非常美味的咖啡啊!”话音刚落,我就发现自己其实还一口没喝呢。 “关于您今天来访的目的,我想我已略知一二。”他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冰咖啡,然后说道,“您是想问一下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 “为了得到答案,您已经和各种各样的人见过面了吧。金井先生、坂上先生,甚至还去盘问了我的女儿。” “看来您知道得很清楚啊。” “因为他们都算是我的亲属啊。” 亲属,是这样吗? “不过,没有一个人告诉我真相!” 山森意味深长地抿嘴一笑,“您凭什么能够断言他们说的都不是真话呢?” “因为……”我看了看一脸严肃的他,“那些应该都不是真的吧?”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一般,表情松弛下来。然后,他斜靠在沙发上,叼起一根烟,点上了火。 “您为什么对那次事故耿耿于怀?对您来说,那件事和您毫无关系,对我们这些人而言,那也是一件早已过去的事情了。当然,不是说我们应该忘记它,但也没有必要把它翻出来反复谈论。” “但是,我确信那次事故是一系列杀人案件的起因。川津和新里都是因此丧命的——而且,川津是我的男友。”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说道:“真让我头疼啊!”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前几天,刑警到这里来了。” “刑警?是来见山森先生的吗?” “对。据说川津先生和新里小姐是由于去年某本杂志上的连载游记才结识的,所以警方需要询问一些与那份工作相关的人士。那天,他们问我对此是否有什么线索?” “您肯定回答‘没有’喽?” “那当然!”他毫不犹豫地说,“因为事实上的确没有啊!当时,我们遭遇了事故,而且很不幸,有一个人遇难了——我知道的仅此而已。” “我不相信!” “如果您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山森低沉的声音就像是在腹腔中发出的。他依然满脸堆笑,可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您要是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我说过了,那只不过是一次单纯的海难事故。除此之外,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努力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我有事要拜托您,我希望见一见令爱。” “您要见由美?”他扬起一条眉毛,“您有什么事要见小女?” “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上一次被她躲过了。” “不管您问几次,答案都是一样的!您这是在浪费时间!” “我不这样认为。总之,请允许我见一见令爱。如果她的回答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不是最好吗?” “这恐怕不行。”山森的眼中充满了抗拒,“小女在那次事故中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我们夫妇希望她能尽快忘记那次事件。而且,当时由美几乎丧失了意识,应该不会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算她还没有忘记,也只不过记得当时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已!” “您无论如何也不允许我和她见面吗?” “只有这件事,我无法办到!”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随后,似乎要确认我的反应般紧紧盯着我看。我沉默下来,对于我的表现他好像颇为满意,“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很抱歉。” “那么,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别的情况呢?”他伸出左掌,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首先是关于竹本幸裕先生的,他是通过什么关系参加那次旅行的呢?他既不是会员,也不是中心的员工。” 没有一个人了解他的情况,这一点太奇怪了。 “他的确不是我们的会员。”山森若无其事地说,“不过,他以非会员的身份经常光顾这里,特别是室内泳池。实际上,我也常常去那里,所以就不知不觉地熟悉起来。出于这层关系,我才邀请他参加了那次游艇旅行。不过,我们的交情仅此而已。” 我想起山森曾经是个游泳运动员的事来,而且,竹本幸裕好像也是个游泳健将。 “那么,是通过山森先生的介绍他才参加的喽。” “是那么回事。” 我暂且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听起来的确顺理成章,但是,竹本幸裕和山森社长之间的关系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点太过可疑。 “除了竹本之外,还有一个人也不是会员,就是那个叫做古泽靖子的人。” “啊……的确是这样的。” “那个人也是通过山森社长的关系才加入的吗?” “嗯,没错。”山森高声说道,音量之大令人感觉很不自然,“她也是泳池中的常客。不过,自从那次事故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也没有其他联络吗?” “没有。肯定在那次事故中吃足了苦头吧。” “古泽靖子搬家的事,您知道吗?” “搬家?我不知道。她搬家了吗?”他轻轻地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表现出对这件事毫无兴趣的样子。 “那么……嗯……” 我正打算换一个问题,他瞅准这个时机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就到这里,行吗?不好意思,接下来我还有事。” 无奈之下,我也只能慌忙站了起来,“真是多谢您了。” “希望您再接再厉。不过……”他盯着我的眼睛,“千万不要太过火了。无论做什么事情,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手,这才是最重要的。” 也许他自己觉得说话的语气非常轻松,然而,我却分明从他的话中体会到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秘书小姐一直送我离开了社长室,我记得她应该是叫村山则子吧,而且她也参加了去年的旅行。 “有机会的话,我也有一些问题想要向您请教,可以吗?”告辞的时候,我说道。 但是,她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说多余的话,这可是秘书的分内之事。”声音很动听,她说话的语气如同站在舞台上演出的女优。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嗯。” “真可惜。” 她依然保持着微笑。 “我拜读了您的小说。非常有趣!” 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是吗,承蒙夸奖。” “今后也希望您能创作出更多精彩的作品。” “我一定努力。”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想对于那些闲事,您还是不要穷追猛打为好。” ——咦? 我重新审视她的脸庞,她仍然对我报以甜美的笑容。 “那我就告辞了。” 然后,她就离开了。我呆呆地目送着她婀娜的背影离去…… 07 当天晚上,我去了久未登门的冬子家里。冬子的老家在横须贺,这间位于池袋的公寓是她租来的。 “你是说自己被盯上了吗?” 冬子把手中的匹萨放在桌上,吃惊地问道。 我刚把杠铃的事情告诉了她。 “说是说被盯上了,但我觉得对方并不是真心想要杀死我。也许是一个警告吧。”我剪掉指甲,用锉刀将指甲的前端磨平,一脸平静地说。 “警告?” “换句话说,对方希望我不要再深入调查了。说实话,昨天晚上,我也收到了同样的警告。” “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告诉了她文字处理机的事情。冬子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满脸恐惧地摇了摇头。 “到底是谁干的?” “这个嘛……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我在一块匹萨上涂了些辣椒酱,用手抓起来咬了一大口。虽然是便利店的冷冻食品,不过,味道还不错。 “是和那次事故有关联的人,他们都不愿意触及意外当天所发生的某件事。对于他们来说,我就像一只嗡嗡嗡吵个不停的苍蝇吧!” “为什么他们不惜采取这样的手段,也要隐瞒呢?真是太可疑了。” 冬子也伸手抓起一块匹萨,我则为自己调了一杯加水的威士忌。 “我已经大致上推断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我认为这一系列事件肯定和竹本的死有关。” “你的推理,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如果没有直接的证词,一切都是空谈。” “但是,他们每个人不都是咬紧牙关,绝不开口吗?” “对于那些狡猾的大人,再怎么问也无济于事,还是只能求助于比较单纯的心灵!” “这样说来……你还打算和由美接触吗?” 我点点头。 “但是,我需要一些能够打开她心门的工具。要是像现在这样,恐怕再接触她无数次也是徒劳。她可能是一个意志非常坚定的女孩子。” “工具吗……这还真是挺难办的!”冬子说着,正要伸手去拿第二块匹萨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电话就在我的旁边。 “一定是工作方面的电话。”我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听筒。 “您好,这是荻尾家。” “您好,我是坂上。” “坂上……您是坂上丰先生吗?”听到我说的话,冬子连忙把快要送入口中的匹萨放回原处。 “是的,请问,您是荻尾小姐吗?” “不是。不过,我前几天曾经和荻尾一起去拜访过您。” “啊,您就是那位推理小说作家……” “请您稍等。”我用手遮住话筒,把电话交给了冬子。 “您好,我是荻尾。”冬子的语气稍稍有些严肃,“是的……哎?您有话要说?到底是怎么……好的……是吗?” 这次轮到她遮住话筒,“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们,我来跟他约时间,你什么时候都行吧?” “嗯。” 于是,冬子又转向话筒,“什么时间都可以。” 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情?我暗自思索着。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对于我的问题,他净给出一些含糊不清的答案。难道说他想要认认真真地回答上次那些问题吗? “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我明天等您的电话。”说完,冬子挂上了电话。也许是我神经过敏,我觉得她的脸上似乎泛起了红晕。 “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定下来了吗?”我问她。 “他要去确认一下日程安排,所以明天晚上还会再打电话来。” “噢。”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现在立马就和他见面,“他说的重要的事情到底指的是什么?” 对于我的问题,冬子摇摇头,“他说见面后再说。也许是和那次海难事故有关的事情吧。”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大。如果说他有什么事要对我们说,我能想到的也只有那次海难事故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为什么突然又愿意说出来了呢?之前还严防死守,什么都不肯透露。” “这个嘛……”冬子耸耸肩说道,“也许是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吧。” 我嚼着快要凉掉的匹萨,又喝了一口加水威士忌,心中充满了忐忑不安的期待。 但是,这真不是个吃匹萨的好时间。 第二天,我们才认识到这一点。 发生问题的第二天傍晚,我去了某家出版社,和一位名叫久保的编辑见面。关于那个名为相马幸彦的作家——也就是竹本幸裕——的情况,在我多方打听之下,对他有所了解的人似乎就只有这位久保编辑了。之前,久保一直从事杂志制作方面的工作,直到不久前,才开始负责文艺图书的出版事宜。 在摆放着简单桌椅的大堂中,我们相对而坐。大堂中没有其他人。角落里放了一台电视机,正在重播动画节目。 “相马幸彦可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男人哟!”久保边擦去额头上的汗边说。 他的腹部堆积着厚厚的脂肪,和所有的胖子一样,他看起来也非常怕热。 “他总是一个人天马行空地四处乱跑,去国外边打工边收集素材。精力旺盛,他的生命力可真是不同一般呢!” “但是,他好像不太出名,是吧?” “嗯,这方面的才能也是原因之一。”久保模仿出动笔写字的样子,“他的作品要是能够再生动活泼一些就好了。但是,他就是有点儿死心眼。虽然曾经好几次交来了稿件,却都出于这个原因,令人感觉内容枯燥乏味。” “您最近是什么时候见过他的呢?” “这个嘛……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好像有两年左右了吧……他现在怎么样?” “您还不知道吗?”我吃惊地问,他则一脸迷惑地看着我。 “他已经去世了,去年遇上了海难……” “啊……”久保睁大了眼睛,又开始用力地擦汗,“是这样啊,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实际上,我正在收集关于那次事故的素材,所以才来向您打听相马先生的情况。” 听了我的解释,他好像释然了,“原来如此。您是想以那次事故为原型,写一部小说吗?” 我决定回到原先的问题上来,“那么,关于相马先生的私生活,您有所了解吗?” “私生活?” “直接一点说,就是和女性的关系方面,他有没有什么正在交往中的女友呢?” “这个嘛……该怎么说才好呢?”久保微微地眯起双眼,皱起了眉毛,“因为他是单身汉,我曾经听说他似乎到处拈花惹草。不过,要说有没有固定的女友,这就不好说了……” “他同时和许多女性有来往吗?” “他可是个中高手呢,下手快得很!”久保的表情稍稍松弛下来,“他曾经说过,‘不要在想找女人的时候才去找,而是趁着能找到女人的时候,尽量多地找’——那大概是他从海外生活中学到的处世哲学之一吧!” 趁着能够找到的时候? “总而言之,从这些方面来看,他还真是个极具个性的男人呢!是吗?死了啊?我可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呢!在海上啊……真让人搞不明白啊!” 他好几次侧头思索,那副过于意外的神情令我产生了疑惑。 “您看起来不太相信呢?” 我的话音刚落,他立刻接着说:“真的是难以置信啊!他曾经在许多国家参加过皮划艇、帆船比赛,无数次面临性命攸关的危险场面,可最后都能化险为夷……竟然在日本近海的一次小小的海难事故中丢了性命,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久保的感慨让我联想到与竹本幸裕的弟弟正彦的那次会面。当时,他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哥哥竟然死于海难事故,这令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久保和正彦所说的话是否有其合理性?那次事故是否真的不存在着其他内情?我无法做出肯定的判断。 之后,我们又东拉西扯地聊了十五分钟左右,我有些坐不住了。 “今天打扰您了,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工作方面您可要继续努力呀!” 我们并肩走出大堂,半路上,久保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去把电视机关掉。” 他走到电视机前面,正准备按下开关,那一刹那,我大叫一声:“等一下!” 电视机的画面上出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在那张面无表情、相貌有些狰狞的照片下方写着“坂上丰”。与此同时,我发现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是一条新闻。 “警署认为这是一起谋杀,已经展开了相关调查……” 怎么会这样?! 我顾不上久保惊讶的表情,马上切换了电视频道。其他节目也正在报道这一事件。 “今日午后,有剧团成员在剧团的排练场内发现一名年轻男子由于流血过多,不幸身亡,随后立刻联络了警察。据调查,死者为该剧团成员坂上丰,居住在神奈川县川崎市,现年二十四岁。坂上的后脑部位疑似受到了类似铁锤等钝器的重击,由于没有找到其随身携带的钱包等财物,因此,警方怀疑此次事件很有可能是他杀……” 我的双脚无法动弹,就这样长时间地伫立在电视机前…… 独白3 我无法原谅他们,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夺走了我最宝贵的东西。 他们的行为源自自私自利的价值观,因此,他们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羞耻之心。对于这一点,我感到怒火中烧。 他们甚至认为自己的行为都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是人的话,都会那样做。 如果是人的话? 可笑之至! 他们所做的事情其实是从最根本上否定了人性。 我不要求他们的忏悔。对于他们,我没有任何要求。他们根本就没有被别人要求的资格。 即便他们会发起反击,我也毫不畏惧。 因为所有的王牌都握在我的手中…… 第五章 盲眼少女的叙述 01 回到公寓,冲了个淋浴后,我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披上毛巾浴袍后,我打开了电视机。但是,也许是时间段不对,没有一个频道在播放新闻节目。 我从冰箱中取出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疲惫感一下子跑了出来,感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 “哎呀哎呀!”我不停地喃喃自语,“没想到连他也被杀了……” 根本无需警方调查,我现在就能肯定坂上丰是被谋杀的。继川津雅之、新里美由纪之后,他成为第三个牺牲者。 这三个人的共同点就是去年曾经遭遇了那次海难事故。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出有什么其他原因了。 凶手的目的究竟何在?是以杀光事故的关联者为最终目标吗? 我试想着将会接二连三出现牺牲者的场面。警察也好,我们也好,根本无法追查到凶手的蛛丝马迹,好像在嘲笑我们的无能一般,他将会不停地杀人。 我能想到的结果只有两个。 第一个结果是所有与事故相关的人全被杀死。虽然这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但是,结局却如出一辙,那就是“无人生还”。 另一个可能性是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其他的人都被杀死了。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么最后剩下的那个人无疑就是杀人犯。 此时,某个名字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古泽靖子。 她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她的死活左右了推理的方向,但是,我却找不到她的行踪。 坂上丰到底想要告诉我们什么事情呢?初次见面的时候,他虽然拒绝了我们,但是看起来似乎有难言之隐。让我感觉到他有心要吐露某个秘密,却又在拼命地忍耐。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把皮包拿了过来。我在包中摸索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那份记忆中的剧团简介。 上面介绍了坂上所属的剧团即将上演的现代剧。坂上丰的名字也赫然在目。当我看到他这次扮演的角色时,差点儿被口中的啤酒呛死。 宣传单上写着——一个装扮成老人、潜入养老院的穷学生。 装扮成老人?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川津雅之的资料被快递送到我家来时,隐身在阴暗处一直盯着我看的那个老人的身影。送快递的男子说没有看清楚老人的长相,我也没有看清楚——那个老人该不会就是坂上丰乔装改扮的吧? 如果真是如此,他是得知川津雅之的资料会被送到我这里,而特地前来监视我的吗?他是不是想找一个机会把那些资料全都偷走呢? 没错!去年的事故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而所有遭遇事故的人都希望那个秘密永远不见天日。 当我去取第二罐啤酒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我早已料到是谁打来的了。 “你看新闻了吗?”冬子劈头问道。无论是谁,都能听出她语气中的沮丧。 “又被人家先下手为强了。”我说,“眼看着就能从他嘴里问出真相来了,可是……凶手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杀死他的吗?” “我想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总之,我们的确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应该把见面的时间定得再早一些……” “冬子,你不要为此感到自责。对了,我又掌握了一些情况。”我告诉她前几天那个老人有可能是坂上丰装扮的事情。连见怪不怪的冬子也大吃一惊。 “敌人的监视还真是严密啊!”她吃惊地说。 “事已至此,必须尽早问出事故中隐藏的秘密。也许警察很快就会发现这三个人的共同点了。” “但是,我们要去问谁呢?”冬子问我。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只有一个人!山森由美!” “但是,你手中没有能让她开口的工具吧?” “这点我早有心理准备。”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来我要采取更强硬的手段了!” * * * 阿加莎·克里斯蒂(1890-1976),英国著名侦探小说家。《无人生还》是她1933年的作品。 02 坂上丰被谋杀三天后的晚上,我和冬子坐在车中。 “你的想法太大胆了吧!”右手抓着方向盘的冬子说道。虽然嘴上说着话,她的视线依然牢牢地锁定前方。沿着我们停车的这条路再往前走数十米,有一幢白色的洋房。她注视的目标正是那幢房子。山森由美乘坐的白色奔驰车,大约在一小时之前驶入了那里的停车场。 “责任由我来负!你不用担心。”我对着她的侧脸说道。 “我没什么担心的。如果山森社长知道是我俩干的话,应该不会联络警察吧!要说担心,我是担心这辆车!我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它被刮伤!”冬子说着,敲了敲方向盘。 这辆车——白色奔驰,是她从一位熟识的作家那儿借来的。 即便使用一些强硬粗暴的方法也要撬开山森由美的嘴巴,想方设法盘问出事情的真相——我虽然做出了这个决定,但正如我所担心的一样,要和山森由美见上一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上盲校是由那辆白色奔驰车接送的,去上一周两次的小提琴课时,也是由老师亲自到停在停车场的奔驰车那儿迎接,上完课后再把她送回去。保护措施异常严密。 除了这些固定的外出之外,她几乎足不出户。即便是教堂,据说自从我上次去那里逼问她之后,她就再也没去过。 因此,在和冬子再三商量之后,我们决定把突破口放在她去上小提琴课的时段。话虽如此,但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硬要找理由的话,也许只能说是因为小提琴老师的家位于人迹稀少的山区,而且我们怀着些许的侥幸心理,希望夜幕能够为我们提供一些方便。 不一会儿,奔驰车上的时钟显示出时间已经到了八点四十分。 我从右侧的车门下了车,快步朝着山森由美练习小提琴的那幢房子走去。 白色洋房的周围环绕着一道与它的风格非常一致的西式砖墙,旁边是一个可以停放两辆汽车的停车场。现在,那里停着的只有那辆白色奔驰。我看了看驾驶座,身材魁梧的司机正躺在斜放下来的座椅上打瞌睡。 我绕到驾驶座的那一侧,咚咚咚地敲了几下车窗。从他那边看出来正好是逆光,所以他应该看不清我的脸。 司机慢慢地睁开惺忪的睡眼,随后慌忙坐起身来,打开电动车窗。 “哎呀,对不起。能不能请您把车稍微移动一下?”我满是歉意地说道。 司机好像正在努力思索我到底是什么人,他一脸不解地问我:“我停在这儿,您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实际上,马上就有一辆装满货物的卡车要开进来。”我说,“我想从这里把货物运进去。” 事实上,停车场的后方的确设置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运送货物的小门。 司机回头看了看那个小门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么我的车停在哪里好呢?” “前面有一家咖啡馆。”我指着道路的前方,“请您把车停到那里,稍稍休息一下吧!由美小姐的课程结束后,我会去叫您的。” 然后,我拿出一张一千元的纸币递给他。 “不行,这怎么好意思。”司机虽然这么推辞着,最后还是接了过去,兴冲冲地发动了引擎。 在确认白色奔驰已经朝咖啡馆急驰而去之后,我向着相反方向,两手圈成一个大大的环状。远处响起了一阵和刚才的奔驰车如出一辙的引擎声,接着,两只车头灯亮了起来,汽车慢慢地向我驶近。 冬子驾驶的白色奔驰车停在了我的面前。 “看起来一切顺利!”冬子兴奋地说。 “接下来才是胜负的关键。小提琴课马上就要结束了。” “引擎就这样一直发动着吗?” “对,就这样!” 冬子没有熄火就下了车。然后,打开了后车门。做完这些事,我们两人就躲到了停车场的一角。 凝神细听,隐约可以听到小提琴的悠扬乐声。大概是由美在演奏,音色强劲饱满而流畅圆润,或许她是在通过音乐来表达自己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吧。 我们意外地享受了一段美好的音乐时光,不一会儿,小提琴的声音在耳畔消失了。我们从停车场的一角探视着那幢房子的情形。 响起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我们听见有人在说话。我和冬子相视点头,随后缓缓走了出去。 “哎呀,没看见中山先生啊!他去哪里了?” 一位身材高大的女性牵着由美的手,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说。这位女士应该就是由美的小提琴老师,而中山则是那个司机的姓名吧?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了我和冬子,却没有表示出任何兴趣。也许她认为我们只不过是两个偶然路过的行人吧。 大个子女老师让由美坐进了我们那辆奔驰车的后座,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嘴上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她再次将视线转向四周。对于自己面前的那辆白色奔驰车,她似乎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上吧!” “好嘞!”冬子回应。 我们两人同时迈开大步,径直走向奔驰车。小提琴老师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然而,当冬子以镇定自若的态度从容地坐上了驾驶座时,她的表情有了决定性的变化。小提琴老师表情僵硬,张大了嘴巴,但是,她却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说什么样的台词才好。 “您好,这是我的名片。”我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她。 她接过名片,嘴巴依然张得大大的——人在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时所做出的反应,真的是非常有趣! “请转告山森先生,我们一定会把由美小姐平安地送回去的。” 话一说完,我立刻坐进了奔驰车的后座。先坐进来的由美似乎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那个……等一下!” “请您代我们向山森先生问好。” 抛下拿着我的名片呆然而立的小提琴老师,我们的白色奔驰车绝尘而去。 车辆发动后不久,由美就发现了坐在她身边的是前些天在教堂前遇见的那个写推理小说的女作家。她说自己是通过香水的气味辨认出来的。 “原本我不想采用这种方法的。”我向她道歉,可由美什么话都没说。 在距离山森家不到一公里的一个公园边,冬子停下了车。那是一个只摆放着几架秋千和一些动物石雕的简陋的小公园。也许是过于简陋,所以园中并没有出现年轻情侣的身影。 “我想接着上次的问题问下去。”我说,“你会仔细听吧?” 她沉默不语,小心地抚摸着小提琴的琴盒,可能是想通过这个动作来平复自己的复杂心情吧。 “我爸爸……”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微微颤抖,“他对我说不要随便乱说话……他说当时我失去了意识,所以不可能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其实你确信自己是记得清清楚楚的,是吗?” 又是一阵沉默。 “难道不是吗?” 她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爸爸说我是把现实和幻想混在了一起……” “由美!”我抓过少女的手。她的手腕纤细得令人吃惊。似乎只要稍一用力,手腕就会咔嚓一声折断。“我之前也曾经说过,不是吗?遭遇事故的人有可能会被接二连三地杀掉,能够救他们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先找出凶手!但是,要找出凶手就必须依靠你的记忆!就算是幻想和现实混杂在一起、好像一团乱麻般的记忆,也没有关系。因为那其中一定隐藏着重要的线索!” 我盯着由美的脸,冬子也透过后视镜凝视着她。狭小的车厢内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由美似乎在苦苦思索。 “你也认识坂上先生吧?”我连忙补充道,“就是坂上丰先生。他是演员,去年和你们一起参加了那次游艇旅行。” 她可爱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 “他也被杀了!” 她吃了一惊,嘴唇又颤抖起来,然后看向我。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电视新闻都已经报道过了。” 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来,对她而言,电视这种东西根本毫无意义。报纸也一样。也许在山森家,是有专人读报纸给她听,让她了解社会动态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坂上丰被谋杀的事件一定被刻意隐瞒了。 “虽然你也许还不知道,但是,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坂上先生被谋杀了!凶手正准备一个接一个地杀光去年那次海难事故的关联者!” 少女的眼中分明流露出恐惧。我清楚地看出了她的犹豫,由美的内心正在动摇。 “你的父亲可能也被盯上了!”我故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她大大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爸爸也……” “妈妈也有可能噢!”迄今为止不发一言的冬子也从驾驶座上插了一句。 这句话就像是致命的一击,一瞬间,由美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嗯,没错。”我说,“你母亲也可能会被盯上的!接着,还有由美——你自己!” 由美深深地垂下了头,她保持那种姿势一动不动,几秒钟过后,她仰起脸,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转向我。 “那么……我如果告诉你的话……你会想办法帮助我们吗?” 我和冬子透过后视镜对视了一眼,镜中的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会想办法的。”我说,“总之,我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们。” 由美再次埋下头,小声说道:“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保证。”我点点头。 03 好像在做梦一样,我脚下的东西就那么一下子不见了—— 盲眼少女是如此描述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的。无法用视觉来把握现场状况的她只有通过身体失去平衡的感觉才能判断出游艇的状态。 就在失去立足点的同时,海水也向她迎面袭来。当时,她根本无法搞清楚到底是自己落入了海中,还是海水漫进了游艇。 “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掉进海里的经历。”她说。 总之,全身都浸在了水中。 她沉浸在恐惧之中,胡乱挣扎着,可是不一会儿,有人将她抱住了。 “没事了!我是爸爸。”由美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她不顾一切地紧紧抓住父亲——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爸爸叫我不要随便乱动,所以我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我的身体好像一直在倒退,我想也许是爸爸抱着我向前游的缘故吧。” 援救溺水的人时,好像应该是这么游的吧。我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默默思索着。 到底游了多久才到达无人岛的?以自己当时的状况根本无法推测出来,感觉是一段漫长的、可怕的时间。但事实上,究竟是否有那么漫长,她自己也无法肯定——由美如此说道。 也许的确如此吧。时间的流逝对于她而言,不仅是在当时,即便是在平常的生活中,也没有什么意义。 “当靠近无人岛、双脚踏上了陆地的时候,我终于放心了,全身的力气好像在一瞬间消失了。” 对于她的话,我由衷地信服。坐在前座的冬子也点了点头。 据说到达无人岛之后不久,由美就昏了过去。那也许是因为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一下子解放出来的关系吧,而且,她应该也消耗了相当大的体力。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听见身边有人在说话。我马上就听出来是那些和我一起乘坐游艇的人们。他们也得救了啊!我松了一口气,可是……” 然后,她闭起了嘴。由美将快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似乎是要一鼓作气越过什么障碍,但却两腿发软,驻足不前。她皱起了眉头,好像陷入了一种自我厌恶的情绪当中。 “我听见有一个女人在尖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她接着说道,“声音很大……好像要把喉咙喊破似的。” “她在叫什么?”我问。 “求求你们了!”由美回答。她的语气非常强烈,冬子也不由得拧转身体,把脸别向后座。 “快救人吧……那个女人是这么叫的。” 我理解地点点头。 “求求你们,快救人吧!——她是这么喊的吗?” “是的……” “救人?那么,她是叫大家去救谁?她自己不是已经得救了吗?” “救他……”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个女人求大家去救他。” “救……他吗?” “你还记得那个女人是谁吗?”冬子问由美。 “在场的女性,除了你之外,应该还有四个人吧!你的母亲、秘书村山、摄影师新里美由纪,以及古泽靖子,你知道是其中的哪一个吗?” “我不认识。”由美摇摇头,“不过,参加旅行的成员中好像有一对恋人,我觉得应该是那对情侣中的女方吧。可是,她叫什么名字我就不知道了。” 情侣? 如果是这样的话,新里美由纪和村山则子就可以排除在外了。当然,也不可能是山森夫人。 “也就是说,那个女人是求某人去救她的恋人吧?”我再次向由美寻求确认。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当时在场的都有哪些人?” 由美的脸孔痛苦地扭曲了。 “好像是爸爸和其他几个人在场,具体有谁我记不清了。大家的声音都很轻,而且我的意识也不是很清楚……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我对她说,“那么,在场的那些人接下来做了些什么?他们去救那个女人的男友了吗?” 我尽量令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泰然,但是,声音中情不自禁地还是流露出急切的心情。 她轻轻地摇摇头。 “好像有人说没办法救。那个女人还是一边哭,一边拼命地哀求。当时,我很希望爸爸能够想想办法救那个人,可是,之后我就再次昏了过去,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我实在记不清了。我拼命想要回忆起来,但是一想,脑袋就会疼,而且我觉得是不是真的像爸爸所说的,我把现实和幻想混为一谈了呢?所以,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话一说完,她就紧紧地搂住了小提琴的琴盒,好像在惧怕什么东西一样,把身体缩到了座椅的边缘。 “这就是你在无人岛上的经历吗?”我问。 她如同一个发条娃娃般机械地点了点头。 我把手放在了她弱不禁风的肩上,说了声:“谢谢!” 由美转过脸看着我,嘴唇犹豫不决地颤抖着,“您能够保护我爸爸吗?” 我的手掌稍稍用了点力,“幸亏你说了出来,我想应该能够帮到他。” “还是说出来的好,是吗!” “当然!”我说道。 与此同时,冬子发动了引擎。 把由美送到山森家的大门口,按下对讲机,告诉他们已经把府上的千金平安地送回之后,我便不顾对方的大呼小叫,飞一般逃走了。当我从车内向后回望的时候,发现那个盲眼少女正朝着我们离去的方向挥手道别。 “总算搞清楚了事件的来龙去脉了!”车子行驶了一会儿后,冬子说,“有一个女人,亲眼目睹了恋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而这一切都是由于那群见死不救的人造成的。她的恋人就是竹本幸裕!” “那个女人想必就是古泽靖子吧!” “总而言之……”冬子冲着前方一辆紧急刹车的车辆猛按喇叭,看来对于这辆白色奔驰,她已经驾轻就熟了,“是那个名叫古泽靖子的女人目睹了恋人的死之后,开始复仇了!” “不会那么简单吧?” “这倒也是。不过,正因为事情就是那么简单,所以山森那帮人才应该有所觉察的吧!不仅是他,我觉得其他参加旅行的成员其实也都心知肚明。” “这样一来的话……”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景——是和川津雅之最后会面的那个晚上。 “也许川津也早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正是因为古泽靖子的复仇吧!所以他才跑去和山森商量!”我说道,心情也随之郁郁寡欢起来。我的恋人竟然也是对竹本幸裕见死不救的其中之一。 不,当时他的腿受了伤—— “这么说来,川津被偷走的资料中肯定写下了刚才由美所说的内容。” 对于冬子的话,我也深表同意。 “新里美由纪为什么挖空心思想要把那些资料弄到手的理由也一清二楚了。同时,那些事故的关联者为什么对我们三缄其口的原因也水落石出了!” “关键就在古泽靖子身上!”冬子说,“她究竟在什么地方……” “也许她正躲在某处,寻找杀死下一个目标的时机呢!” 我想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女性。虽说恋人是遭遇事故而死,但当他在自己面前垂死挣扎,却有一群人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时候,她恐怕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巨大打击吧!而且,她不得不与那些自己恨之入骨的人们度过了一个晚上,并在第二天被一同救出。我不由得认定,她正是从那一刻起,就开始拟定复仇计划了。 在她的剧本中,下一个被杀的将会是谁? 04 在意大利餐厅吃完饭后,我回到了公寓,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走廊上非常昏暗,因此我从包中取出钥匙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周折。我把钥匙插进钥匙孔,然后转动一圈。 突然有种奇怪的、格格不入的感觉。 手上并没有门锁被打开的感觉。 我拔出钥匙,试着转动门把,再用力一拉。大门就这样毫无阻碍地被打开了。 难道是我出门的时候忘了上锁? 不可能啊!自从上次川津雅之的资料被盗之后,对于上锁这件事,我已经变得近乎神经质了。 那么,应该是有人进过我家吧,或者现在还在里面。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中的灯都关着,一片漆黑,也没有任何声响。 但是,直觉告诉我有人就待在房间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而且,我还发现房间中弥漫着一股香烟的臭味。 一进门就可以摸到电灯的开关,我战战兢兢地伸手按了下去。 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猛地闭上眼睛,把身体紧紧地贴在墙壁上。等到心脏的悸动稍稍平息之后,我才慢慢睁开双眼。 “等了你好久了!”山森说道。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脸上虽然堆着笑容,但是眼中却毫无笑意。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我好不容易发出声音,不过句尾还带着颤音,“好几次潜入我家的就是你吧!把纸箱翻得乱七八糟,还在文字处理机上留下恐吓的句子!” “我可没做那种事情噢!”他的声音非常镇静,镇静得令人觉得可恶。 “就算不是你干的,你也可以指使别人下手!”但是,他并没有反驳我,只是用左手手指在左耳中挠了挠。 “要不要喝点儿什么?啤酒、威士忌什么的,我家里都有。” 他嘴上并没有回答说不需要,只是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吗?” “为了和我谈一谈吧?” “的确如此。”他交换了一下左右脚,凝视着我。好像在做详细的全身检查般,把我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遍。我无法揣测出他目光中所蕴含的真实感情。 “你把由美送回家了吗?”似乎已经审视够了,山森开始提问了。 “没错。”我回答。 他又挠了挠左耳,平静地说:“你还真够大胆的!” “对不起。”我先道歉,“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想到了就马上要付诸行动。” “之所以会成为作家,也是由于这种性格吧?” “正是如此。” “还是改掉为好。”他说,“不然的话,又会有男人从你身边逃走噢!” 我不由得语塞,流露出内心的摇摆不定。看起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对我进行了相当缜密的调查。 “如果我报告了警察,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一点我根本没想过。” “你是不是早就料想到如果我知道劫走由美的人是你的话,就不会报警呢?” “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我回答,“不过,另一个因素占得比例更大。如果警察介入了,那么由美告诉我的话将会大白于天下。我想你应该不会干出这种蠢事吧?” “你相信我女儿所说的话吗?” “相信。” “虽然有可能你无法想象,不过,当时的由美的确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即便她将幻想和现实混为一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所经历的就是现实,对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他沉默了。他是不是正在想反驳我的话?还是想要营造出什么效果?我不得而知。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算了吧!总之,我希望你还是不要再多此一举了。我说这些,可是为了你好。” “谢谢。”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眼中隐约露出逼人的锋芒。 “你的恋人被杀了,对于这件事,我也深表同情。不过,还是早点儿忘了为好。不然,下一个受伤害的就是你。” “伤害……是指我会被盯上吗?” “不仅如此。”他说道,声音中充满了阴郁。 我咽下一口唾沫。他看着我,我也注视着他。 “也许……”我开口说道,“也许所有参加旅行的成员都串通一气,按照你的指示行事吧?派人调查竹本幸裕弟弟的行动,也是由你指使的吧?” “你这是在盘问我吗?” “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应该没什么关系吧?这儿可是我家呢!” “当然——我可以抽支烟吗?” “请便——我可要继续往下说啦。当川津和新里被杀的时候,你一定觉察出那也许是由于一年前你们对竹本见死不救,而有人进行了报复。因此,你就开始着手调查有可能进行复仇行动的人物——也就是他弟弟竹本正彦的行踪。你想查出川津和新里被杀时,他是否有不在场的证据,以此来确认他是不是那个杀人犯!” 在我说这番话的期间,他拿出香烟,用一只看起来很高级的银色打火机点了火。抽了一口之后,他向上摊开手掌朝我比划了一下,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不过……这些只是我的想象。他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谋杀案发生的时候,他都在公司上班吧?” “……” “罪犯是古泽靖子吧?这次我可是正式提出问题了,请回答。” 山森接连不断地吸烟,然后又吐出烟圈,持续了两三次。这期间,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我的脸庞。 “你还是不要和她扯上关系为好。”这就是他的回答。之后,他就闭上嘴巴,一言不发。 “不要扯上关系——这是什么意思?”我疑惑起来。 “没有什么意思。就是这回事。” 接着又是一阵令人感到压抑的沉默。 “我再问你一次。”山森说,“你是不是不打算收手?” “没错!” 他发出一声叹息,同时把含在口中的烟雾也一起吐了出来。 “真拿你没办法呀!”他在烟灰缸中按灭了烟头。那只烟灰缸是我前夫曾经用过的东西,他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找出来的? “让我们换个话题吧!你喜欢船吗?” “并不特别喜欢……” “下个月,我们要坐游艇出海,参加者就是去年那班人,再另外加上几个。如果有兴趣的话,你也加入吧!” “游艇旅行……还是去Y岛吗?” “是的,沿着和去年完全相同的路线。还计划在我们曾经避过难的无人岛停留一会儿。” “还要去无人岛?”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暗暗思量。绝对不会是去为竹本过一周年的忌日吧。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山森他们一定是想去那里干些什么…… 杠铃事件再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参加这次旅行无疑是把自己置身在敌人之中,也许他们的目标就是——我。 “你看起来一脸戒备的表情呢!”山森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去不放心的话,可以叫上朋友一起去啊。那位小姐姓荻尾吧?不如邀请她一起去吧!” 的确,如果冬子能够同行的话,我会放心得多。而且,我觉得如果再僵持下去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我无法证明由美的话的真实性,即便可以证实,事件的全貌还是无法浮出水面。事件相关者齐聚一堂——如此难得的机会我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我知道了。”我下定了决心,“多谢您让我参加。不过,冬子也许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她到底去不去,过几天我再给您正式的答复。” “没问题。”山森站起身来,轻轻地掸了掸裤腿、整了整领带,又清了清嗓子。 我这才发现他穿着皮鞋就进来了,怪不得玄关没有摆放男人的鞋子。他从容不迫地从我面前走过,又大模大样地走过玄关。我仔细一看,地毯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鞋印。 推开房门之前,他回过头来,从裤袋中摸出什么东西,扔在了地板上。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后,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这个东西已经没用了,我就把它留在这里了。” “谢谢……” “那么,海上见。” “海上见!” 他推开门,扬长而去。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拣起他扔在地板上的东西,一阵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那是我房间的备用钥匙。 第六章 再一次去海边 01 盛夏的游艇码头一派热闹景象。 各式各样的船只停泊在海岸边,四周洋溢着即将扬帆启航的活跃气氛。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忙着把行李搬进船舱的他们,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韵律感。 海水沐浴着阳光,熠熠生辉,目光所及,一片湛蓝。 我们到了约定的地点,春村志津子跑来迎接我们。 “太幸运了,今天是个大晴天!”她脸上依然挂着招牌式的笑容说道。大圆领背心加短裤的装扮令她与平时判若两人。 “大家都到齐了吗?”我问她。 “嗯,你们可是最后两个了。” 我们跟着她往前走,不一会儿,就看见站在白色游艇甲板上的山森社长。一看见我们,他立刻扬起暴露在T恤外面的粗壮手臂,走近船舷,向我们打了个招呼,“你们好!” “承蒙您关照。”我客气地说。 他摘下深色的太阳镜,仰望天空说道:“这可是坐游艇出海的最佳天气!” 不久,金井三郎不发一言地走近我和冬子,把我们的行李搬进了船舱。我们跟在他身后进入客舱。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小小的床,秘书村山则子和山森母女两人也在其中。村山则子看见我们后,轻轻地点点头,向我们打了个招呼。山森夫人却连正眼也没瞧我们一眼,也许她还在为我们前几天带走由美的事而生气吧,而由美好像丝毫没有觉察进入客舱的是我和冬子。 “船尾也有客房。”金井介绍道,随后又沿着狭小的通道继续往前走,我们也紧紧地跟着他。途中还经过了卫生间和浴室,游艇的设施之齐全令我吃惊不小。 船尾的客房中也已经有客人先行入住了,是一个青年男子。我立刻认出了他。 “竹本先生,您也参加了这次旅行啊?”我开口向他搭话,他正在看杂志,闻声抬起了头。 “是您啊!”他露出一副好久不见的表情。 等到金井三郎的背影消失不见后,我向他介绍了冬子。 “其实,是山森先生邀请我参加的。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亲眼见过哥哥遇难的地方,所以就下定决心参加了。” “是这样啊……” 我心中百感交集。也许竹本正彦还觉得山森社长是一个热情的人吧,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哥哥正是由于山森和其他一些人的见死不救才一命呜呼的吧! “对了,那之后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有人在你周围鬼鬼祟祟地打探?” “没有,最近没有了。对了,就是在和您见面之后不久,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是吗?”我点点头。 十分钟之后,我们的船出发了。这条船的前方究竟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当然,当时的我一无所知。 02 游艇缓慢地向南航行。我并不了解游艇的正常速度,所以也无法判断现在这种船速究竟是快还是慢。操控游艇的山森社长说了句:“让我们享受一个悠闲的旅程吧!”因此我想这大概算是比较慢的速度吧。 我和冬子并肩坐在后甲板上,眺望着渐渐远去的本州。隔着浩瀚的大海望去,本州如同一抹出现在大海与天空之间的墨迹。 “第一次去山森运动广场的时候,在和山森社长见面之前,我们曾一起去了泳池,对吧?”我用只有冬子能够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我还记得呢。” “当时,我们把随身的贵重物品寄放在了前台。” “对呀。” “我记得我们游了不到一小时。” “嗯,是那样的。”冬子对于我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也许他就在那一个小时里,从我的包中拿走了房间钥匙,到附近的锁店配了一把备用钥匙。即便无法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套取钥匙模型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吧!” “……是那样的吗?” “就是那样的!”我微笑了一下,“他之所以要想尽办法找个理由让我们去游泳池,无非是为了配我家的备用钥匙,这是我昨晚突然想到的。不过,现在才想起来为时已晚了。” 的确,事到如今再讨论这一点已经于事无补了,因为那把备用钥匙是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才落到我的手上。 “换句话说,在我们想要见山森社长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意图吗?”冬子问。 “正确地说,对方比我们自己还要清楚我们下一步的打算。因为我们并不知道纸箱中到底有些什么东西,但是他们可是一清二楚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的呢?” “这是肯定的喽!”我不假思索地说道,“因为新里美由纪通知了他们。她本打算单枪匹马从川津家拿走那些写有海难事故的相关资料,但是,事情进行得很不顺利,所以,她只好联络了山森。其实第二天,新里美由纪就可以得到那些资料,可是由于我们两人正巧要去拜访山森,所以他才临时起意,匆匆忙忙地复制了备用钥匙,并计划潜入我家。我想真正潜入我家的其实是坂上丰,他乔装打扮成一个老人,前来打探动静。” “他们也真是煞费苦心、机关算尽啊!” “的确如此!” 他们的确是用心良苦啊!不过,自己家被别人随随便便地出出入入,总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更何况,进屋时连鞋都不换一双。为了抹去山森社长的鞋印,我可是辛苦了好一阵子呢! “即便如此……”冬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他们此次游艇旅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把遭遇事故的那帮人全部集中起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啊。” “的确……是很奇怪!”我看了看驾驶室。在山森社长的身边,山森夫人和由美正在说着什么。由美虽然看不见大海的颜色,却好像能够通过整个身体感受一些常人无法体会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打了个冷战。 出发后,游艇航行了几个小时,终于抵达了去年事故现场的附近。山森社长通知了大家,于是众人一起聚集在甲板上。 “那就是我们漂流后到达的海岛。” 我顺着山森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小岛静静地浮在海面上,形状如同一个蹲踞着的人。从我们所在的位置放眼望去,看不到其他岛屿。空旷的海面上,只有那里隆起了一座小岛,形成了一副奇异的景象。似乎那个海岛是从别处途经此地,只不过在这里停留片刻、稍事休息的。 每个人都悄然无声地眺望着那个无人岛。一年前漂流到岛上从而获救的那些人自不待言,连没有抵达小岛而命丧大海的竹本幸裕的弟弟也一定会睹物思人,感慨万千吧! “我哥哥……”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竹本正彦,不知何时,他抱着一把小小的花束来到我们身后,“我哥哥是一名游泳健将。” 他以平静的口吻说道,声音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我做梦也想不到哥哥会淹死在海里。” 他走到我们身边,把花束投入那片吞噬了他兄长的大海。花束在我们的眼皮下上下沉浮了一会儿,不久就慢慢地漂走了。 他面向大海,双手合十,我们也跟着合掌致哀。如果此时有其他船只经过,一定会对游艇上众人的举动深表诧异吧…… 按照预定计划,我们于当日傍晚抵达Y岛。我们将要入住的旅馆派了车前来迎接,若非如此,在这个几乎没有任何设施的岛上,我们恐怕将会走投无路。 一行人乘坐面包车到达了旅馆,那是一幢还算比较新的两层小楼。钢筋水泥结构的楼房,让人感觉好像是一栋优质的员工宿舍楼。小楼前方是一个被树林环绕的停车场。 进入旅馆后,我们就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我和冬子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顶端,南侧的窗户下面就是停车场,停车场再往前就是海边。房间内摆放着两张床、一张小小的写字台、桌子和藤制的椅子,枕边放着一盏带有闹钟的台灯。 总的来说,条件还算不错。 晚餐六点开始。虽然席间的气氛有些冷清,不过毕竟彼此间都不太熟悉,谁也不指望会有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晚餐。 山森卓也和自己的妻子、女儿谈论起垂钓和驾驶快艇兜风的事,秘书村山则子也在一旁静静地侧耳倾听。金井三郎和春村志津子则活像是这个旅馆的服务员,不停地忙进忙出。我不由想起曾经听运动中心的员工说过,这两个人是一对情侣。 我们这群人中最为沉默寡言的当属竹本正彦了,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他并非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只不过表现出没有要和别人攀谈的样子,频频冲桌上的生鱼片伸出筷子。山森社长偶尔会向他搭话,但是对话都没有持续太久。 晚餐结束后,大家不约而同地转移到餐厅旁的大堂中,那里摆放着几台游戏机和几张台球桌。 竹本正彦快步走到台球桌边,以纯熟的手势在球杆的顶端涂上巧克粉,随后小试身手般,砰的一声将球杆击向白球。白球撞击了球台边缘三次之后,击中了他面前的一枚红球。有人发出了不小的惊叹声。 “您可以教我吗?”村山则子走到他的身边说道。 “这是我的荣幸。”正彦回答,随即将另一根球杆递给了则子,开始为她讲解四球撞击式台球的规则。 过了一会儿,山森社长和一个肤色黝黑的小个子男人一起从餐厅中走了出来。那个男人应该就是这间旅馆的主人。 “佑介!”山森大声呼喊道。 佑介是石仓的名字,他正要和金井三郎以及春村志津子开始玩飞镖游戏,黄色的飞镖已经握在了他的右手中。 “陪我们玩几局吧?”山森两手做出摸麻将牌的动作。 石仓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他兴致勃勃地问:“人已经找齐了吗?” “要是你来的话,刚好四个!”山森回答,“这儿的主人以及厨师长都已经加入了。” “那我们就玩一会儿吧!” 石仓边说边和山森等人一起向楼梯走去。由于看过了旅馆的示意图,我也知道麻将室是设在地下室中的。 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的乐声,我环顾四周,发现山森夫人正从放置在室内一角的投币式点唱机边走开。她走到坐在沙发上等待的由美身边,和她低声说着什么。由美的手指在一本书上细细摸索着,那应该是本盲文书吧。 我和冬子在玩一台老式的弹珠机,旁边就是正在玩飞镖游戏的金井三郎和春村志津子。弹珠机的机械臂不甚灵活,因此想要获得高分简直比登天还难。即便如此,冬子还是得到了差不多可以再来一次的分数,真是了不起! 玩了好几次,我都是冬子的手下败将,灰心丧气的我决定先回房间休息。冬子说她无论如何也要打出高分,争取登上排行榜,依然兴致高昂地按动着机械臂。 我走上楼梯,途中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堂中的众人。 打台球的人、射飞镖的人、围着麻将桌的人、全神贯注地玩着弹珠机的人、听音乐的人以及阅读盲文书的人。 ——这些就是这个晚上将要在此投宿的人们。 * * * 打台球时为防止球杆的撞头和球之间产生滑脱现象,需要在撞头上涂抹一层像粉笔一样的涩粉,增加撞头和球之间的摩擦力,防止出现滑杆现象。这种粉就叫巧克粉,巧克是CHALK的音译,原指“粉笔”。 03 回到房间时,安放在枕边的闹钟正好指向八点。我决定先洗个热水澡。 走进浴室,我先用塞子把浴缸的排水口塞了起来,接着放热水。即便浴室装修是欧式的,但如果不能悠闲地将身体浸泡在热水中,我总觉得意犹未尽,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从水龙头中倾泻而下的热水如同尼亚加拉瀑布般发出巨大的声响。 利用在浴缸中注满热水的时间,我开始刷牙洗脸。旅馆中为住客配备的毛巾很柔软,质地相当不错。 洗完脸后,浴缸中的水已经满了,足够让我把肩膀以下的身体全部浸入水中。我关上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我一边在热水中舒展身体,一边思索着这次的旅行。 这次旅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说是说一周年忌日的悼念之旅,但是,我绝不相信他们是真心前来凭吊亡者的。那么,肯定存在着某种理由吧?必须将这些成员再次聚集在同一个地方的理由。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山森为什么会邀请我和冬子同往呢?如果他有什么图谋的话,那我和冬子的存在无疑会碍手碍脚。 任凭我绞尽脑汁,还是找不出丝毫头绪,因此我拔掉了排水口的塞子,站起身来。然后打开喷头,开始冲洗头发。浴室中顿时充满了排水口出水的声音以及喷头洒下热水的声音。 当我走出浴室的时候,冬子也已经回到房间,正躺在床上翻看周刊杂志。 “打完弹珠机啦?”我一边用浴巾擦干头发一边问道。 “嗯,零钱全用光了。” 也就是说,如果还有零钱的话,她恐怕还要继续“作战”呢!我“领教”了冬子让人意外的另一面。 “其他人呢?” “山森夫人和由美还在大堂里。竹本和村山则子女士还在体会《江湖浪子》的传奇生活,看来他们两个还挺志趣相投的。” “志津子他们呢?” “说是去散步了,怎么了?”冬子毫无兴趣地回答道。 擦干头发后,我走到写字台边,在一本大开本的笔记本上整理事情发展的脉络。毕竟我们此次的行动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为撰写纪实小说收集素材,所以这方面的工作也不能全然不顾。 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枕边的闹钟,已经是八点四十五分了。 我伏案工作的时候,冬子走进浴室开始梳洗。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问号,我顿时兴趣索然。这时,冬子从浴室走了出来。 “好像走进死胡同了嘛!”她一眼看出了我的困境。 “有一件事让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说道,“从各方面来判断,凶手应该是竹本幸裕的女友,也就是那个叫做古泽靖子的女人。那么,山森那帮人也应该知道这一点吧!但是,他们却一点也没露出要寻找古泽靖子下落的样子,反而对竹本正彦产生了怀疑,调查他的动向。看来他们完全不认为古泽靖子是凶手啊!” “他们未必就不在寻找古泽靖子!”冬子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橙汁,将它们分别倒入两个杯子,“也许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暗处活动啊!他们四处打听正彦的行踪,这件事情我们本来也不知道呀。” “这个嘛,你说得也对——啊,谢谢!” 冬子把给我的那杯橙汁放在写字台上。 “总之,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就拿这次旅行来说吧,山森的目的究竟何在,我们还没有搞清楚呢!” 我点点头。看来冬子对于这一点也充满了疑惑。 我决定再整理一会儿笔记。 过了不久,透过窗户往外看的冬子忽然叫了起来:“咦?”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情……有人走出了大门,好像是志津子吧?” “是志津子小姐吗?” 我也探出身体,透过窗户向外看。但是,外面没有路灯,而且树木长得高大茂盛,所以看不太清。 “这么晚了,她出去干什么?已经九点四十分了。” 被冬子这么一说,我也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闹钟,的确快十点了。 “也许是去散步吧,金井没有和她在一起吗?” “嗯……我想她是一个人吧。”冬子依然注视着窗外,摇头回答道。 之后不久,我们两人就上床睡觉了。早晨起得太早,白天又是一路舟车颠簸,疲劳的我和冬子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 “他们说早饭八点钟开始,你能不能把闹钟设定到七点?” 听了冬子的话,我把闹钟小小的指针拨到了七点。 此时,正好是十点整—— * * * 《江湖浪子》(THe Hustler,1961)是电影明星保罗·纽曼的代表作之一。影片讲述了台球初学者“快手”艾迪挑战黑道职业好手“明尼苏达胖子”的故事,堪称台球电影的经典之作。 独白4 该来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是时候杀掉那个女人了。 当那个女人的尸体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当他们知道那个乍一看似乎毫无关系的女人被杀死的时候,那些人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不—— 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个女人并非毫无关联。非但如此,如果没有那个女人,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时候杀掉她了! 杀死她时的感触,只要想一想,我的身体就会颤抖起来。这绝对不是因为恐惧,是那些压抑至今的东西令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不已。 但是,我的头脑是清醒的。 我知道不能听凭自己的欲望不停地杀戮,必须经过精心的策划才行。而且,我的精神状态非常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现在的我强大而可靠。 不需要任何的犹豫。 美丽的夜色慢慢渗入我的心房…… 第七章 关于那个怪异的夜晚 01 从讨厌的噩梦中惊醒时,周围一片漆黑。 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梦!有一团黑烟般的东西紧紧地追赶着我,让我无处可逃。黑色的烟雾究竟有什么可怕之处,我自己也不甚明了,就是觉得害怕,还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雪上加霜的是,我的头也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 我起身想要喝点儿水,突然发现旁边的床上空空如也。 我定睛一看,冬子的睡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上。再把视线移向床下,那里摆放着一双拖鞋,而她的便鞋则消失了踪影。 难道她也像我一样做了噩梦,所以出去散步了吗? 看了看闹钟,十一点刚过。我并没有睡得太久。 我走进洗手间洗了洗脸,然后决定换上外出服。头脑似乎已经清醒了,而且我也挺担心冬子的。 走出房间,想不到室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从大堂中隐约传来阵阵欢声笑语,看来还有人没睡呢。 走下楼梯,就看见山森社长和夫人、石仓以及旅馆的主人正谈笑风生。他们的手中拿着玻璃杯,大堂正中的圆桌上摆放着威士忌酒瓶和冰桶。 冬子并不在这里。 山森社长第一个发现了我,扬起手来冲我招呼道,“睡不着吗?” “嗯,不知道为什么,睡着睡着就醒过来了。” “那就一起来喝几杯吧!虽然不是什么高级的酒。” “不用了,我就不喝了吧。啊——对了,请问有没有看见荻尾小姐?” “荻尾小姐?没看见啊。”山森摇摇头。 “我们大概是半个小时前才到这里的。” “那还不是因为就是大哥你一个人输,说什么翻本之前不许结束,缠着我们一直玩。”石仓在一边调侃道。 我一点都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好笑的,但是出于礼貌,我还是边笑边走近他们。 “夫人,请问您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我看着山森夫人问道。 “和他们一样。”她回答。 “我把女儿带回房间后,就一直和我丈夫他们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我看看玄关,玻璃门关得紧紧的。 冬子是出去了吗? 山森他们半个小时前就已经来到这里,这样算起来,冬子应该是在十点到十点半这段时间离开旅馆的。 我走到玄关那里看了看门锁,玻璃门是从里面上锁的。“是吗,如果你的朋友外出的话,那就必须把这把锁打开才行。”名叫森口的胖胖的旅馆主人,走到我身边说道。随后,他打开了玻璃门的门锁。 “请问,这扇门是几点锁上的?” “这个嘛,是在我们打完麻将前的几分钟,大概是十点十五分或者二十分吧。按规矩,应该是在十点钟锁门的,但是今天我给忘记了。”他指着墙上贴的一张纸说道。的确,纸上用记号笔写着“晚上十点以后,大门就会上锁,敬请注意”。 我有点儿想不明白。 如果冬子真的是在晚上出去散步的话,应该是在十点十五分之前。若是在那之后出去的,那么冬子就必须打开这里的门锁,但是现在,大门锁得好好的,这就有点儿说不通了。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时钟,十一点十分。也就是说,她如果是十点左右出去的话,现在已经外出将近一个小时了。 “请问……”我再次转向正坐在沙发上谈笑的那几个人,“你们真的没有看见荻尾小姐吗?” 他们停止了谈话,视线纷纷集中到我的身上。 “没看见啊!怎么了?”石仓问。 “她不在房间里。我想她会不会出去散步了呢,可是,要是去散步的话,时间也太久了一点,所以……” “原来如此啊,那的确是挺让人担心的。”山森社长站了起来,“还是去找找她吧。森口先生,能不能借用一下手电筒?” “没问题,不过,你们可要当心噢!外面黑咕隆咚的,而且再往前走一点儿,就是悬崖了。” “知道了——佑介,你也来帮着找吧!” “那当然喽!也借我一个手电筒吧。” “我也去。”我说道。看着他们两人一脸严肃的样子,我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们决定分成两组去寻找冬子。石仓沿着旅馆前的车道去找,我和山森社长则在旅馆周围寻找。 “这么晚了,她为什么还要离开旅馆呢?”山森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气。每当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用这么一种盛气凌人的语气说话。 “我不知道。她明明是和我一起上床的呀……” “当时大概是几点?” “十点左右。” “太早了!因为平时的生活都非常不规律,所以即便偶尔想要早睡也很难睡得着了!” 我没有搭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移动着脚步——现在不是和他针锋相对的时候。 旅馆的周围是一个小小的树林,林子边缘铺设着简单的小道。沿着小道往深处走,可以绕到旅馆的背面,旅馆主人刚才所说的悬崖就位于那里。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眼前是一片似乎要把万物吞噬下去的蓝黑色,黑暗中传来海浪拍岸的声响。 山森社长将手电筒照向悬崖下方,但是,微弱的灯光根本无法抵达崖底。 “应该不会吧……”他自言自语道,而我依然沉默不语,不愿作答。我们绕着旅馆走了一圈之后,回到了大堂。冬子还是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有垂头丧气的石仓佑介。 “她不会在这个旅馆里面吧?”山森询问旅馆主人森口。 森口一边用毛巾擦拭着鬓角边的汗水一边回答:“全都找过了,哪里都没有!我也问了其他客人,可大家都说不知道。” 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金井三郎和志津子等人都已聚集在大堂中,现在不在这里的只有由美一人。 “没办法……我在这里再等一会儿吧!大家先回去休息吧,等天亮了,我们再去找一遍。”山森对众人说道。 “还是报告警察比较好吧?我觉得拜托他们寻找应该比较让人放心。”竹本正彦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然而,山森社长马上摇了摇头。 “这个岛上没有警署,只有一个派出所。这里的管辖权是属于警视厅的,就算我们现在立刻就联络他们,最快也要到明天早上他们才能派直升飞机过来。而且,我想在做出真的有案件发生的判断之前,警方是不会采取什么行动的。”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等待喽?”石仓一边噼噼啪啪地敲打着自己的脖子,一边问道。 “总之,请大家先去休息吧!因为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明天我们还是会按预定计划,一大早就出发。” 听了山森的话,大家开始陆续回到各自的房间。不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楚地写着——都已经发生了这种事情,怎么还可能一切正常呢? “我要留下来。”山森甚至想把我也赶上二楼,因此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山森先生,倒是您应该先去睡觉吧?明天您还要驾驶游艇呢!” “我哪能睡啊!”他这么说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02 最后,留在大堂中的是山森和我,还有旅馆主人森口。 我横躺在沙发上等待冬子回来。睡魔不时来袭,意识也跟着渐渐远去。但是,即便如此,在下一秒钟我又会突然醒来。因为刚一入睡,噩梦就会如影随形般出现,将我惊醒。我只知道那是一个讨厌的梦,至于梦的内容,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空一点点露出了鱼肚白。等到大堂中的时钟指向五点,我们又再次走出旅馆。 “冬子,冬——子!”我一边呼喊着冬子的名字,一边在清晨的薄雾中向前走着。周围一片静寂,就像是朝着一口古井中大声喊叫一般,我的声音被反弹回来,在我身边久久回荡。 我觉得一阵不安猛地压在了胃上,心跳越来越快,好几次产生了呕吐的感觉。而且,脑袋仍然针刺般疼痛。 “我们绕到旅馆背面去吧!”山森说。旅馆背后就是那个悬崖,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一瞬间两腿发软。但是,我不能逃避。 太阳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升起。薄雾消散,视野一下子清晰起来。连草木的根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的不安也随之急速增加。 昨晚没有看清楚,其实在悬崖的边缘,围着一圈用木桩和铁链做成的栅栏。只不过这道护栏看起来并不那么可靠,随随便便地一跨就能越过。 山森跨过栅栏,小心翼翼地靠近悬崖边缘。海浪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他能毫无反应地走回来。 他什么都没说,探头看了看悬崖下方,不久便面无表情地走回到我的身边。然后将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你先回去吧!”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先回去……山森先生……”我吃惊地看着他的脸。 他抓住我肩膀的手紧了一紧。 “回去吧!”他的声音越发阴郁低沉。与此同时,我的内心似乎掀起了一场风暴。 “悬崖下面有什么东西吗……是冬子吗?” 他默不作答,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的双眼。这无疑已经给了我答案。我挣脱他的手,奔向悬崖。 “站住!” 对于他的阻止我充耳不闻,跨过栅栏,我俯视悬崖下方。蔚蓝的大海、白色的波浪、黑色的岩石——这些景象一下子映入我的眼帘。 还有倒卧在地的冬子。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片贴在岩石上的小小花瓣,身体一动不动,任凭海风的吹拂。 我的意识好像被这浩瀚的大海吞噬殆尽。 “危险!”有人支撑住了我的身体。 大海和天空猛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旋转,我的双腿腾云驾雾般飘了起来…… 第八章 孤岛杀人事件 01 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真奇怪啊!我的房间怎么是这样的呢?我正在纳闷,而记忆也同时渐渐地恢复起来。 “对不起,看来是我把您吵醒了。”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志津子站在窗边。窗户开着,白色的蕾丝窗帘随风轻轻摇曳。 “我觉得换一换空气比较好。您呢,是不是要我关上窗?” “不用了,就这样吧。”我的声音异常嘶哑,心中也惨痛不已,“我是不是昏过去了?所以才被抬到这里来的吧……” “嗯。”志津子轻轻地点点头。 “冬子是不是死了?” 她低下了头。答案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我却还在问这么愚蠢的问题,真是挺对不起志津子的。此时,我充分了解到先前发生的一切绝对不是一个梦。 眼睛的周围突然变得灼热起来,我用双手盖住自己的脸,故意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那么……其他人呢?” “都在下面的大堂里。” “……他们在干什么?” 志津子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垂下头,随后小声回答:“他们好像在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警察呢?”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东京那边好像也会派人来,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能到这里。” “是吗……那么,我也要下去看看。”我刚一起身,头疼又发作了,而且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根本站不稳。志津子连忙过来扶住我。 “你没事吧?还是不要勉强自己了。” “没关系的。这是我第一次昏倒,所以身体一下子习惯不了。我真的没事。”我坚持下了床。感觉自己的双腿好像踩在了一团棉花上,但是,现在的我根本顾不上这些。 我走进浴室,先用冷水洗了洗脸。镜子中自己的脸似乎一下子苍老起来,皮肤毫无生气,双目凹陷。 我伸出手想要拿盥洗台上的牙刷来刷牙,却碰到了冬子的牙刷。那支白色的牙刷我曾经看见过好几回。她对于牙齿的护理特别在意,绝对不使用其他牌子的产品。 那支牙刷让我想起她洁白的牙齿,头脑中浮现出她的笑容。 冬子—— 我紧紧地抓住她的遗物,跪倒在盥洗台前。有一股灼热的东西在我身体中沸腾、奔流着——我哭了。 02 一走下楼梯,全体成员都向我行注目礼,在下一个瞬间,又一起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只有山森社长和由美两人依然注视着我。由美大概是听到脚步声才看向我这边的吧,但是,她并不知道来人是谁。 “你没事吧?”山森走近我。 我点点头,可能我看起来非常虚弱吧。 石仓站了起来,把沙发上的空位让给了我。我道了谢,坐了下来。一阵沉重的疲惫感向我的四肢百骸袭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由于大家都移开了视线,无奈之下,我只能向山森询问。 “现在,森口正带着派出所的人去现场。”山森用低沉干涩的声音回答道。他总是这么沉着冷静。 “我们的游艇之行肯定是受到了诅咒!”石仓叹息道,“去年遭遇了那场事故,这次又发生了坠崖的意外。我不是开玩笑,看起来有必要找人来驱驱邪!” “意外?”我反问道,“你说冬子从悬崖上掉下去是一次意外吗?” 大家的脸再一次转向我。不过,我感到他们这次的视线和刚才有所不同。 “你觉得不是意外吗?” 对于山森的询问,我干净利落地点点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你的发言可是非同小可噢!”他大声说道,“如果说不是意外的话,那么剩下的就是自杀或者他杀。而且,你肯定认为不是自杀吧?” “是的,那是当然。” 我的话音刚落,山森夫人立刻摇头说道:“说什么蠢话呢!你说是他杀,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这些人中有杀人犯吗?” “没错!如果是他杀的话,杀人犯当然就在我们之中。”山森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吓人,“就此断定这是一个意外,也许有些为时过早。而且,我听说像这种从高处坠落所造成的死亡是很难判断死因的。” “所以,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凶手就在我们这些人当中!”山森夫人有些歇斯底里地说道。涂着鲜红色唇膏的双唇好像有独立生命一般,不停地蠕动着。 “您认为是他杀,能不能请您说一下理由呢?”村山则子用和山森社长不相上下的冷静口吻说道。她的化妆无懈可击,即便在这种突发状态下,依然不慌不忙。 我回头看了看她,然后将视线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掠过。 “我之所以说这不是一次意外,那是因为如果把它认定为意外的话,疑点未免太多了。在这些疑点被解开之前,我是无法接受这是一场意外的说法的。” “什么样的疑点?”山森问道。 “第一,悬崖的边上是围着一圈栅栏的。她为什么非要冒险越过栅栏站到悬崖边上呢?” “说不定冬子有她自己的理由呢?”石仓回答道,“也许她是想看看悬崖下面才跨过去的吧。” “那个时候,悬崖下面应该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的。你觉得她会想看什么呢?” “那个嘛……”他欲言又止,闭上了嘴巴。 “第二个疑问,就是她离开旅馆这件事本身。大门口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吗?晚上十点是要锁门的。我认为她如果看见了那张纸,就根本不可能会出去散步,因为有可能会被关在门外。” “那么……”山森开口了,“她就是没有看见那张纸。因为没有看见,所以才离开了旅馆。” “山森先生之所以会这么说,那是因为您不了解冬子的个性。既然她打算在半夜三更外出,那就肯定会事先确认一下这一类的规章。” “您说的话似乎有偏袒的成分在里面呢。”村山则子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色彩,“那好吧,如果这一点诚然如您所说的,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否认荻尾小姐离开了旅馆这一事实吧?因为如果她出去散步的时候还不到十点,那么也许她会觉得只要在十点之前回来就行了。” “不对!情况好像不是这样的。”抢在我前面回答的是山森。他对自己的秘书说道,“根据我掌握的情况,荻尾小姐上床休息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了。她肯定是睡到一半才起床离开房间的。那么,她离开旅馆的时间就应该是十点以后——是这样的吧?” “的确如此。”我回答。 “但是,她离开了旅馆,这是事实吧?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在旅馆外面死亡的!”山森夫人的语调当中混杂着一丝焦躁。我凝视着山森夫人的脸庞。 “但是,我觉得冬子有可能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才离开旅馆的,也许是受人之邀才出去的。再说得极端一点,她也很有可能是被人在旅馆中杀害后,再从悬崖上扔下去的。” “怎么可能呢!”山森夫人边说边转过脸去。 “的确,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我们再怎么讨论,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吧?”为了冲淡紧张的气氛,山森环顾众人说道,“那么,不如这样吧!当着大家的面,我们各自把昨晚的行动都说一说,这样也许能解决一些问题。” “也就是说,要我们的不在场证明吧?”石仓的眉毛紧紧地拧了起来,“这种感觉还真让人不舒服呢!” “但是,我觉得关于这一点,早晚是要搞清楚的。从东京来的调查人员如果到了的话,应该也会首先询问我们昨晚的行踪吧?” “那我们就预演一下吧!”石仓翘起了下唇,耸了耸肩。 “怎么样,各位?”山森逐一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大家一边留意着别人的反应,一边不情不愿地表示同意。 就这样,全体成员的不在场证明确认拉开了序幕。 03 “我想大家都应该知道,我可是一直都待在地下的麻将室里。”第一个发言的是山森社长。也许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有着绝对的自信吧,“当然,我也进过洗手间,不过从时间上来讲,最长也就是两三分钟。在这点时间里,恐怕什么都干不成吧。顺便说一下,我的弟弟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同桌的人,还有森口先生和厨师长。也就是说,我可是拥有不少证人的噢!”听了他的话,石仓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大约是在几点钟结束麻将的?”我问道。 “十点半左右。”山森毫不迟疑地回答,“就像我昨晚所说的那样,麻将结束之后,我们就来到这里闲聊,到了十一点左右,你就下来了。” “我也一样,那我就不需要再多说了吧。”石仓的脸上浮现出乐观的表情。 我沉默不语,山森社长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妻子,说道:“接下来轮到你说一说了。” 山森夫人看起来满脸的不情愿,不过,她没有抱怨,轻轻地转身面对我。 “吃完晚餐后,直到十点之前,这段时间我一直和由美在大堂里。之后,我把由美带回房间,让她睡下后,我又折回去看看老公他们,然后就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 “我妻子到麻将室的时候正好是十点左右。”山森好像预先知道我的下一个问题,对我说道,“这一点,您也可以向森口先生他们求证。” 我点点头,按照顺序,我又把视线转向坐在夫人身边的由美。 “由美就算了吧!”注意到我视线转移的山森连忙说道,“难不成我女儿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吗?” 他的说法的确有道理,所以我把视线移向了金井三郎。 “吃完饭后,我玩了一会儿飞镖。”他说,“荻尾小姐就在我旁边玩弹珠游戏机,村山小姐和竹本先生好像在打桌球。” “没错。”村山则子插了一句。竹本正彦也点了点头。 “结束飞镖游戏后,我和山森夫人以及由美小姐聊了会儿天,九点半之前,我一直待在这里。之后,我回到房间洗了个澡,然后想到外面吹吹海风,就上了顶楼。到了顶楼后,发现村山小姐和竹本先生已经在那里了。” “当时大概是几点?” “我记得好像还不到十点。” “是的,没错。”村山则子又在旁边插进一句,“是没到十点!之后不久,志津子小姐也上来了,那时正好是十点左右。” “请等一下。”我看了看金井三郎的脸,“您难道不是和志津子小姐一起出去散步了吗?” “散步?”他的眉宇间充满了疑惑,“没有啊!我没有离开旅馆啊!” “但是……”接着我把视线转向志津子,“九点四十分左右,志津子小姐,你离开旅馆了吧!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和金井先生一起外出的呢。” 志津子明显吃了一惊,她一定没想到我竟然会知道她曾经外出的事情。 “那时候,冬子刚好看到了你。”听了我的解释后,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点点头。 “我想那正好是我外出查看有没有散步小道的时候。”志津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夫人问我这附近有没有可以让由美小姐外出散步的小道,因此我就出去查看了一下。” “志津子说得没错。”山森夫人开口道,“小虫叫得非常动听,我想让由美去附近散散步。所以我拜托她去确认一下周围的小路有没有什么危险。但是,志津子告诉我外面太黑了,不太安全,因此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志津子小姐大概出去了多久呢?” “十分钟左右吧。”她回答,“之后我就和夫人一起把由美小姐送回了房间,接着,我就上了顶楼——那个……那是因为金井先生告诉我他洗好澡会到顶楼去,所以……” 志津子说到最后,语气有些摇摆不定。也许是因为她不得不公开与金井三郎的关系的缘故吧。 “话说到这儿,我想您应该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吧。”村山则子用充满自信的口吻说道,“我和竹本先生在打桌球。结束的时间大约是金井先生回房间前的几分钟,也就是说,大概是九点半不到。之后,我就和竹本先生去了顶楼,聊了聊工作上的事情。过了一会儿,金井先生和春村小姐就来了。” 我看了看竹本正彦,意思是希望得到他的证实。他点了点头,表示村山说得没错。 “那么,所有人的行踪都已经搞清楚了吧。”山森社长两掌互擦,环顾众人,“看来每个人都各自度过了属于自己的夜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所有人都有十点之后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而且,荻尾小姐离开房间是十点过后,所以说,应该没有人能够接触到她。” 石仓不由得喜笑颜开。而山森夫人则好像打了胜仗般,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我抱着胳膊,视线落在自己的脚下。 不可能啊—— 一定是有人在说谎!冬子竟然会深更半夜坠落悬崖,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看来您还是无法释怀啊?”山森夫人的话语中分明流露出嘲讽的语气,“如果您始终无法接受的话,那么就请您说说自己的理由吧。为什么非得杀死荻尾小姐呢?也就是所谓的动机吧?这种场合下,应该是使用这个词吧?” 动机—— 虽然我心中愤愤不平,不过,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疑点。为什么必须要杀死冬子呢?难道她被卷入了什么突发事件吗? 对了!我在心中打了一个激灵。她之所以在深夜离开房间,会不会是和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有关呢?比方说,她无意间看到了什么,而被她看到的人必须堵住她的嘴巴—— “怎么样啊?请您说一下动机到底是什么吧!”山森夫人依然话中带刺地说道。 我选择沉默。 “别说了!”山森社长阻止道,“好友突然死亡,无论是谁都会疑神疑鬼的吧。现在,我们大家都证实了在案发时间不在现场,那么这种怀疑也应该烟消云散了。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 怀疑烟消云散? 无稽之谈!没有一个疑点能够烟消云散!对我来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敌人。在我不知实情的情况下,大谈什么不在场证明,这根本毫无意义! 我依然低头不语,紧紧地咬住自己的牙根。 04 过了一会儿,旅馆主人和派出所的巡警回来了。巡警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看起来很和气的样子,对于这次的突发事件,他显得非常不安。他看了看我们,却并没有询问什么,而是和旅馆主人窃窃私语着。 此后不久,东京方面派来的调查人员也抵达了旅馆。总共来了两位刑警,一个胖胖的,另一个却十分瘦。他们先在大堂中向我们询问了大致的情况,接着便把我单独叫到了餐厅。 “那么……”胖刑警用自动铅笔挠挠头,“你们上床的时候,荻尾小姐并没有什么异样,是吧?至少,您没看出来?” “不错。” “哦……”胖刑警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您和荻尾小姐结伴旅行,这还是第一次吧?” “不是的,之前她也曾经陪着我外出收集素材,大概有那么两三次吧。” “那时候,有没有发生这种情况呢?也就是说,荻尾小姐晚上会睡不着觉、外出散步什么的。” “我记得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也就是说,以往和您在一起的时候,荻尾小姐的睡眠一向很好,对吧?” “还算不错吧。” “是这样啊。”胖刑警揉了揉胡子拉碴的下巴,看来他忙得连刮胡子的时间都没有。 “这次旅行,也是您邀请她的喽?” “是的。” “您说的收集素材的旅行,那也属于工作的一部分吧,荻尾小姐很享受这次的旅行吗?” 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我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她是一个常出外旅行的人,所以,我觉得她对旅行并没有什么特别兴奋的感觉,只不过想尽量放松、开心一下吧。” 我的回答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您和荻尾小姐私交如何?交情很深吗?” “嗯。”我点点头,“是好朋友。” 胖刑警做出了“噢”的嘴形,瞄了一眼身边的瘦刑警,然后又把目光转向我。 “这次旅行之前,荻尾小姐有没有找您商量过什么事情呢?” “商量?商量什么?” “比如说个人的一些烦恼啊、困扰啊之类的。” “啊……”我终于明白了刑警的意图,“你们认为冬子是自杀的吗?” “不是,我们并没有下什么判断。只不过我们警察的工作就是研究所有的可能性,所以……她是不是找您商量过类似的问题呢?” “完全没有,而且我觉得她根本没什么烦恼的事情。我觉得她的私生活和工作都非常充实。”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胖刑警挠了挠头,嘴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让人感觉他想要苦笑,却在我面前拼命忍住。 “知道了。最后,还有一件事想要和您确认一下,您和荻尾小姐上床的时候是十点钟左右吧。” “是的。” “您醒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对吧?” “没错。” “这期间,您一直在熟睡,一次都没有醒来,是吗?” “嗯……为什么要这样问?” “啊,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因为这段时间内说自己在睡觉的,只有您一个人而已,所以……” 我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在那个瞬间,我选择了沉默。但是,我却立刻醒悟过来。 “你们是在怀疑我吗?” 胖刑警连忙摆摆手,一副“怎么可能会这样”的神情。 “怀疑什么的,根本谈不上,不过,您有什么应该被怀疑的理由吗?” 我再次选择了沉默,因为我根本不想回答。我狠狠地瞪着胖刑警的脸,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您的问题问完了吧?” “是的,问话结束了。谢谢您的配合。” 撇下还在慢吞吞说话的胖刑警,我走出餐厅。也许是由于胸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吧,心头的悲伤似乎暂时消失了。 之后,另外两个调查人员进入了我们的房间,说是想要查看一下冬子的行李。关于为何要查看行李,他们并未提及,但是我从他们的举动中觉察出他们其实是希望能够找到类似遗书之类的物品。 当然,他们的期待注定是要落空的。调查员的脸上明显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离开了房间。 过了不久,刚才的那位胖刑警来到了房间中。这次,他说是要我去帮忙确认随身物品。不用说,当然是冬子的随身物品。 “我能不能问您几个问题?刚才忘记了。”在走向餐厅的途中,我对那个胖刑警说。 “可以呀。是什么问题呢?” “首先是死因。”我说道,“冬子的死因是什么?” 胖刑警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回答:“简而言之,就是全身受到了剧烈的撞击。那里都是一些裸露的岩石吧,所以一点缓冲都没有。不过,她的后脑部有一个很大的凹陷,我们认为那就是致命伤,应该是当场就死了吧。” “有没有发生争斗的迹象呢?” “现在正在调查,我还不是很清楚——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暂时就只有这些。” “那么,接下来拜托您尽量协助我们的工作。” 于是,我再次走进了餐厅。那个瘦刑警正站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放着我眼熟的钱包、手帕等等。 “这些是荻尾小姐的东西吧?”胖刑警问我。 我把物品一样一样拿起来,仔细查看。我的鼻端传来阵阵冬子最后所涂的科隆香水的气味,泪水不由自主地模糊了双眼。 “请您再查看一下钱包里的物品吧!” 胖刑警从冬子生前最钟爱的CELINE钱包中取出了一堆东西。借记卡、信用卡、六万四千四百二十日元的现金—— 我无力地摇摇头,“钱包里的物品是否有什么变化,我无法判断。” “您说得也对。”胖刑警把卡和现金放回钱包中。离开餐厅后,我就近去了大堂,山森社长和村上则子正坐在沙发上谈着什么。看见了我,山森连忙举起一只手,村山则子则毫无反应。 “不管怎么说,今天回东京恐怕不行呢!”山森开口道,一脸筋疲力尽的表情。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么,我们是明天早晨出发吗?”我问他。 “是啊。看起来也只能如此了。”说着,他又叼上了一根烟。 正打算走上二楼就此离去的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猛地回过头去。昨天晚上,让我的好友沉迷其中的那台弹珠机正静静地摆放在大堂的一角。 正面的面板上画着一个身穿低胸礼服的女子,正手持话筒边唱边舞。女子身边是一个头戴高筒礼帽的中年男子,那个男子的胸前显示出游戏的得分记录:三万七千五百八十分——这大概就是冬子的最后得分吧。 最后? 有什么东西猛地一下击中了我的心脏! ——打完弹珠机啦? ——嗯,零钱全用光了。 冬子的随身物品——借记卡、信用卡、六万四千四百二十日元的现金。 ……四百二十日元? 不是明明还有零钱吗?那又是为什么,当时她会说出那样一句话呢?由于没有零钱,所以就不玩了…… 是不是还有什么理由,令她不得不停止弹珠游戏呢?而且,那个理由是不能对我说的吧—— 05 在与昨日相比稍迟一些的晚餐时间,参加旅行的全体成员又一次碰面了。昨晚的菜单是以刺身为主的,而今晚的食物却让人不由联想起那种家庭餐厅。汉堡包、色拉、汤,还有盛在盘子中的米饭——看起来就像是冷冻食品和罐头食品的总动员。 当然,如果气氛热烈的话,也是能够成为一顿快乐的晚餐的。不过,几乎没有一个人开腔,餐厅中只有刀叉碰到盘子的丁当声。凝重的空气令人觉得大家好像都在接受拷问似的。 汉堡包吃剩了一半,而米饭则剩下了三分之二,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大堂。大堂中,旅馆主人森口正一脸疲惫地读着报纸。 森口一发现我走进去,就马上放下报纸,用左手揉着右肩。 “今天可真够累人的!”旅馆主人说道。 “是啊。” “我也被警察告诫了一大堆话,比方说,旅馆周围的电灯太暗啦、悬崖边的栅栏不牢固啦。他们可是让我充分地了解到了什么叫‘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因为想不出什么可以安慰他的话,我沉默地坐在了他对面。 “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可是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呢!”也许是因为我默不作声吧,他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应该去打什么麻将。” “昨晚,森口先生您除了去大门那里上锁之外,是不是就一直待在地下的麻将室里呢?” 对于我的问题,他没精打采地点点头。“其实这种情况是不常有的,昨天的那场麻将实在是拖了太长时间了。如果是山森先生发起的,一般都很难推脱呢!” “也就是说,是由山森先生挑头组织那场麻将的喽?” “是啊,因此还去邀请了厨师长呢。” “是吗……” 我觉得有些疑惑。虽说一旦起疑,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就会没完没了,但是,我不得不想到,也许山森是在利用森口做他案发时不在犯罪现场的证人。 “那么,您和山森先生他们是一直在一起的喽?” “是的。打完麻将后,我们也是一起到这个大堂的。聊天聊到一半的时候,您就来了,不是吗?” “的确如此。” 如果森口说的是真的,那么对山森的怀疑就是毫无根据的。我向他道了谢,然后离开。 回到房间,我坐在写字台前,开始尝试着整理全体成员昨晚的行踪。冬子绝对不会是发生了意外或者是自杀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说谎。 我总结出来的结果,如下所示。 山森卓也、石仓佑介、森口、厨师长——晚餐后一直在麻将室。只有森口在十点十五分左右为了锁门而离开了一会儿。从十点半起,他们全部都在大堂。 山森夫人、由美——十点之前在大堂。之后回了房间,留下由美一人上床睡觉,夫人去了麻将室,与山森等人会合,当时是十点左右。 竹本正彦、村山则子——在九点半之前一直在大堂。之后上了顶楼。 金井三郎——九点半之前一直在大堂。之后回了房间,洗完澡后上了顶楼。当时是十点不到。和竹本、村山会合。 春村志津子——九点四十分之前一直在大堂。接着,受山森夫人的委托去旅馆外查看。回来之后,和夫人一起把由美送回房间,然后一个人去了顶楼。当时正好十点左右。和竹本、村山、金井会合。 真是奇怪! 再次看了看归纳的结果,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所有相关人等一到十点就好像事先约定好的一样,全部与别人会合了。会合地点分为两处:一个是麻将室,另一个就是顶楼。 而且,无论是哪一处,都有非常适合做不在场证明的第三者存在。麻将室中有森口和厨师长,而顶楼则有竹本正彦。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巧合。我坚信这一定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所以才使得结果看起来如此合情合理。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阴谋? 虽然身为推理小说的作家,但我却对这个阴谋毫无头绪。 冬子,请帮助我——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床喃喃自语…… 06 翌日清晨,我们离开了Y岛。和来时一样,海面风平浪静,是驾驶游艇航行的最佳天气。 与来时不同的是众人的表情和游艇的速度。山森社长的焦急显而易见,他全神贯注地驾驶着游艇向着东京进发。让我不得不认为他是希望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哪怕是早一分钟也好。 全体乘客都沉默不语。 来时被美丽的海景所吸引的人们,此时全闷在客舱中,完全不想外出。偶尔可以瞥见竹本正彦的身影,不过,他的脸上写满了忧郁。 我坐在后甲板上,继续思索着昨晚想到的那个“阴谋论”。依然毫无头绪,而且也没有灵感即将闪现的迹象。 “小心一点噢!” 背后响起了说话声,我回过头去,看见山森夫人拉着由美的手正走上甲板。由美戴着一顶帽檐宽宽的草帽。 “怎么回事?”驾驶舱中的山森社长向两人问道。 “由美说想听听大海的声音,所以……”山森夫人回答。 “哦!不错嘛,坐在椅子上吧,这样比较安全。” “我也这么想,可是……” “你就随她喜欢吧。” 即便如此,夫人还是犹豫了一会儿,不过最后,她还是让由美坐在了我身边的椅子上。山森夫人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也许认为有我坐在她女儿的身边应该会比较安全吧。当然,我自己也会尽量注意。 “那么,你可不要随随便便站起来噢。如果感觉不舒服,就赶快告诉爸爸!” “知道了,妈妈。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也许是女儿的回答让她稍稍放心了一些,山森夫人一言不发,转身走下了甲板。 我们沉默了一阵子。我想大概由美并不知道我就坐在她的身边吧,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她主动开口跟我说话了。 “您喜欢大海吗?” 一时之间,我还无法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冲着我来的,但是,我马上意识到除了我之外,周围并无他人。 “嗯,我挺喜欢海的。”我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大海,是不是很美丽啊?” “是的。虽然有人说日本的海已经被污染了,我觉得它还是非常美丽。不过,也要根据看海时的心情而定,也有很多时候,会觉得它很可怕。” “可怕?” “没错。就像去年发生那次事故的时候,难道你不觉得大海可怕吗?” “的确如此……”她垂下头,两手指尖交叉。我们的对话中断了一会儿。 “那个……”她又重新开口,断断续续地说道,“荻尾小姐……真的是太可怜了……”我注视着她白皙的侧脸,因为她说话时的神情令我感到极其不自然。 “由美……”我一边注意着山森社长的动向,一边小声问,“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嗯……” “是吗?” 短暂的沉默后,她慢慢地深呼吸了一次。 “我不知道应该跟谁说……而且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 是那样吗?我暗自咒骂自己的愚蠢。早就应该问一问这个什么也看不见的少女。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问道。 “也谈不上什么知道。”少女口中虽然这样说,却流露出一丝犹豫。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似乎完全能够了解她此时的复杂心情。 “没关系的,不管我听到什么,都不会大肆宣扬的,而且,我也不会说出是你告诉我的。” 由美轻轻地点点头,好像稍稍松了一口气。 “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再三重申道,“只不过我记得的情况好像和大家说的不太一样,所以有点儿在意。” “我想听一听。”我向前探出身体,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山森社长那边,他正默默地掌着舵。 “其实……就是志津子小姐离开旅馆之后的事情。” “请等一下。志津子小姐离开旅馆,是指她出去查看是否有适合由美小姐散步的小道的时候吧。” “是的。”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那之后,大门曾经打开过两次。” “两次?大门?” “就是玄关的大门。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但是因为有风吹进来,所以我才知道门开了。我不会搞错的,大门的确是开了两次。” “请停一下!”我拼命整理着头脑中的各种线索。一时之间,我还搞不清楚由美所说的话究竟有何意义。 “你是说除了志津子小姐外出之外,大门又打开过两次,是吧?” “是的。” “那么,这两次中的一次应该是志津子小姐回来的时候吗?” “不是这样的。志津子小姐出去之后,玄关的大门被打开过两次,在那之后,志津子小姐才回来的。” 对于由美的说法,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两种情况。一种就是,有人曾经出去过,之后又回来了。另一种则是,有两个人相继离开了旅馆。 “当时,由美的妈妈就在你身边吧?那么,你妈妈应该知道是谁推开了大门吧。” “不是的,那……”由美闭上了嘴。 “不是这样吗?” “我想……当时,妈妈并不在我的身边……” “不在?” “那时候,妈妈好像在洗手间。” “啊?原来如此。” “妈妈不在的时候,大门被打开了两次。” “是这么回事吗……” 我终于明白了由美所说的“我记得的情况好像和大家说的不太一样”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综合众人的陈述,得出的结论就是除了志津子之外,没有任何人曾经离开过旅馆,这就和由美的记忆有着很大的出入。 “大门两次被推开的间隔大概有多久?你是不是感觉只有几秒钟呢?” “不是的。”她稍稍思索了一下,“我记得投币式点唱机中播放的歌曲好像放了一半左右。” 也就是说,两次开门的间隔最多也就是一两分钟左右…… “两次开门有什么不同吗?比方说,开门的力度不一样等等。” 对于我的问题,少女蹙起双眉,苦苦思索起来。我也知道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因为无论是谁,对于开门关门的状况,都不会太过在意。但是,正当我想说“算了吧”的时候,由美抬起了头。 “这么说起来,第二次打开门的时候,我记得好像传来一股香烟的味道。” “香烟的气味……” 我抓过由美纤细的手,她的全身好像都绷得紧紧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能够告诉我这些。” “对你有用吗?” “我还不太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是非常有帮助的。但是,这些事情千万不要再对别人说了。” “我明白了。”少女轻轻地点点头。 我重新靠回椅背,将视线再度投向一望无际的大海。游艇尾部泛起的白色泡沫呈扇形向周围散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大海中。我一边看着,一边在头脑中反复思考着由美所说的话。 玄关的大门曾经被打开过两次—— 那并不是有人打开房门外出然后再返回,而是如同由美所说的那样,第一次外出的是一个不抽烟的人,第二个人则是一个吸烟者。有两个人,在志津子之后,相继离开了旅馆,而且,那两个人返回旅馆的时间也比志津子晚。 那么,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呢? 每个人的证词在我头脑中不停地打着转……正午时分,烈日高照,我们的游艇终于到达东京。当踏上本州的土地时,从昨天起就满脸倦容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拿好行李后,我对山森社长说道。 他一脸意外的表情。 “我们的车就停在这里,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回市中心吧?” “不用了,我还有事要到别处去一下。” “是这样啊,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不好意思。” 我依次向众人寒暄道别。大家的反应都很冷淡,让我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似乎在得知我要离去之后,他们全都如释重负。 “那么,再见了!”我轻轻点头示意,然后就离开了。虽然我没有回头,但是,我分明感受到那一刻,大家的视线全都聚焦在我的后背上。 我所说的有事什么的当然是托词,我只不过想要尽快离开那群人。 从由美的话中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既然心中隐藏着这样一个结论,我就一秒钟也不愿意和他们多待。 那真的是一个太过可怕且令人悲哀的结论…… 第九章 再也不会发生任何事了 01 从海边回来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我选择周三去冬子的公寓中收拾东西。 自以为起了个大早,可没想到她的姐姐、姐夫早就到了,正开着吸尘器打扫房间,并开始打包行李。在冬子的葬礼上,我曾经和他们夫妻两人交谈过。自己的妹妹究竟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意外,他们夫妻二人在悲恸之余,却百思不得其解。当然,更谈不上帮助我解开心中的疑惑。 “有什么东西您想要的,请尽管开口。”冬子的姐姐一边把餐具等放进一只大纸箱中,一边说道。 似曾相识的台词,之前我也曾经听到过。那是在我打扫川津雅之的房间的时候。当时,我把他的旧日程表带回了家。就在那堆资料中,我找到了山森这个名字,开始了我的探寻真相之旅。 “好像有不少书呢,有没有您想要的呢?”正在整理书架的冬子的姐夫对我说。他身材胖胖的,有着一双温柔的眼睛,让人不由得联想起童话故事中的大象。 “不用了。我需要的书,她总是马上就会借给我的。” “是那样啊。”冬子的姐夫继续把书一本本塞进纸箱中。 虽然我是如此回答这对夫妻的,但并不意味着我对冬子的遗物不感兴趣。其实,不如说我今天来到这里的最大目的就是为了查看一下她的遗物。我希望能够找到某件重要的物品——一把可以解开此次事件的“钥匙”。 但是,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对这两个人明说呢?首先,我根本不知道那件物品是不是就在这间公寓里。 趁着冬子的姐姐在收拾餐具、姐夫在归整书籍,我开始整理冬子的衣橱。非常适合穿套装的她,拥有的服装数量也颇为惊人。 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我稍稍休息了一下。她姐姐为我泡了杯红茶。 “听说你们和冬子不太见面吧?”我向这两人询问道。 “是啊,因为妹妹好像成天忙东忙西的。”她姐姐回答道。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大概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好像是今年的新年吧。过年的时候,她来露了个脸,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络过。” “每年都是这样的吗?” “嗯,最近几年都是这样的。” “我父母也不住在我家,所以我觉得也没必要过多地注意这些虚礼。”冬子姐夫的话语中,隐约露出自我辩护的意味。 “冬子和其他亲戚的关系怎么样呢?葬礼上好像也来了几位亲戚嘛。” “她不怎么和亲戚来往的。”冬子姐姐说道,“几乎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冬子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亲戚们纷纷上门来为她介绍相亲对象,可那个孩子最讨厌这一套了,所以那种亲戚之间聚会的场合,她几乎从不出席。” “冬子有男朋友吗?” “这个嘛,我不太清楚。怎么了?”她和自己的丈夫对视了一眼,然后摇摇头,“她拒绝相亲的时候,说是现在想要专心工作。这方面的事情,我还想要问问您呢。那孩子身边是不是有什么合适的对象啦?” 我挤出一抹客套的微笑,轻轻地摇摇头。 “完全看不出有这种迹象。” 冬子的姐姐露出早有所料的表情,点了点头。 又闲聊了一会儿之后,我们再次开始整理工作。衣橱已经整理完毕,接下来,我决定整理壁橱。壁橱中放置着取暖器、冬装、网球拍以及滑雪靴等物品。 我拿出一只小型的电暖炉后,发现它的里侧放着一只小小的箱子——那是一只木质的首饰盒。不过,作为一只收藏真的珠宝的盒子,它又显得过于幼稚拙劣。也许是一件在初中或者高中的美术课上,由冬子自己掌刀雕刻花纹的手工作品吧。 我伸手拿起那只盒子,打开盖子。也许是因为发条没有上好,或者是机关已经生锈了,内藏的发音装置并没有响起音乐。 反而是盒子中的一个纸包引起了我的注意。首饰盒中并没有任何一件饰品,而是放着一个和盒子差不多大小的纸包。 我的心中产生了某种预感。 “哎呀,那是什么呀?”碰巧在此时走到我身边的冬子姐姐看到了我手中的物品,“好像是油纸嘛!什么东西需要包得这么严严实实的?” “我也不知道……”我一边压抑着急躁的情绪,一边慢慢地打开那个纸包。纸包中露出来的,正是我在寻找的东西。 “咦?那孩子怎么把这种东西当宝贝一样收起来啊?”冬子姐姐搞不明白自己的妹妹为什么会有这种无聊的举动,而我则勉强装出一副平静的神情,内心却是电闪雷鸣。 “请问,这个东西能不能给我?” 对于我的要求,她姐姐显得有些惊讶。 “这个吗?既然是挑纪念品,不如选几样好点儿的东西吧!” “不用了,就它吧!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喽。不过,您为什么要挑这么一件……” “我觉得这个挺好的。”我回答,“我想冬子大概也希望我能把这件东西带走。” 02 八月即将结束—— 我正身处名古屋车站,刚从新干线“光号”下车。 看了看手表,当确认距离约定的时间还绰绰有余之后,我迈开脚步,打算先从这里乘坐地铁。我一边抬头查看悬挂在上方的显示板,一边向前走着,从新干线的站台走到地铁站还有相当一段路程。 地铁非常拥挤。地铁这种交通工具,似乎无论在何处都是拥挤不堪的。从未听说过名字的车站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眼前掠过,我一手拿着便条纸,仔细地听着车厢内的播音。抵达要下车的车站后,我叫了一辆出租车。虽然车站边也有公共汽车,但是据说出租车更快,而且也更容易找到目的地。的确,在陌生的地方搭乘公共汽车会让人感觉不安。 行驶了五分钟后,出租车停下了。由于是一路沿着坡道开上来的,所以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一个高岗。高岗紧邻群山,前方则是一幢令人不由得联想起旧时武士宅邸的豪宅。话虽如此,但这幢建筑物并没有显得陈旧破败,仔细看,能发现许多部分都经过了精心的修复。 应该就是这幢房子了吧。我仔细看了看门牌,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正确无误。深呼吸了一下,我按下了门牌下方的对讲机按钮。 “来啦!”对讲机中传来的声音相当苍老,和之前在电话中听到的不同,大概是女佣或者其他什么人吧。 我报上自己的姓名,告诉对方我是从东京来的。 “请您稍等片刻。”对讲机中的声音消失了,不一会儿,传来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性,腰上系着围裙,看起来非常和气。她带着我走进大宅。 我被带到一个有着高高天花板的客厅,里面摆放着一组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的沙发,还有一张显得更为古旧的圆桌。墙壁上悬挂着一位我素未谋面的老年男子的肖像画,也许他就是那位把这个家族引向成功之路的人吧。 正当我把自己的脚尖埋入长毛地毯中,无聊地踢着玩时,先前那个女佣走了过来,在我面前放下一杯冰咖啡。不知为何,她看起来非常紧张,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我是为何而来的吧。 的确,对他们而言,我应该是一位重量级的访客。 几分钟过后,客厅的门被推开了。这次出现的是一位身穿浅紫色服装、体态纤细、脸庞娇小的女性。年龄和刚才那位女佣不相上下,不过,表情和态度却有着天壤之别。我立刻判断出这位夫人就是和我在电话中交谈过的那位女性。 夫人在我对面坐下,双掌交叉放在膝上。 “小女现在何处?”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我不能马上回答您。”我回答,我感到她的眉毛轻轻动了一动。 “正如我在电话中所说的,令爱和某个案件有所牵连。” 夫人默然不语,凝视着我的脸庞。我决定继续说下去。 “在那个案件解决之前,我不能告知您令爱的行踪。” “那个案件,什么时候能够解决?” 我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为此,我必须向您请教一些关于她的情况。” 夫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显出突然想起了什么的表情来。 “您带来了小女的照片吗?我曾经在电话中拜托过您的。” “我带来了,可是,拍得不怎么好。”我从包中取出照片,放在夫人面前。 她伸手拿起照片,同时有些激动地咽下一口唾沫,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照片放回桌上。 “好像没错。”她说道,“没错,就是小女。不过,看起来瘦了一点儿。” “也许是太辛苦了吧。” “有件事我想问问您。”夫人郑重地说。我看着她的脸。 “您所说的案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我低下头,犹豫着该如何启齿。其实我早就预料到对方会问出这个问题,而且,对于到时候该如何回答,我也早有准备。 我抬起头,与夫人四目相交,看来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事实上……那是一起谋杀案。” “……” “令爱和谋杀案有所牵连。” 就这样,时间再次一分一秒地溜走了…… 03 从名古屋乘坐新干线回到东京站的时候大约是晚上九点刚过。 虽然我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回自己的公寓,可是却无法遂愿。因为在名古屋的时候,我就打了个电话回来,约好和某人在今晚碰面。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十点。 我走进东京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一边就着咖啡吞下干巴巴的三明治,一边打发着剩余的时间。然后,我开始回想起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我确信自己的手中已经握有接近真相的钥匙,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疑点都能迎刃而解。还不如说,我遗漏了某个最为关键的部分。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可能再通过推理来解决这个问题了,因为推理毕竟是有局限性的,而我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 我又添了一杯咖啡,望了望室外的景色后站起身来。天地被夜色所笼罩,与此同时,一种无以言表的悲痛袭上心头。 当我抵达山森运动广场的时候,是十点不到一点。抬头仰望大楼,几乎所有窗户中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二楼的几个房间中依然亮着灯,我发现那里正是健身中心的所在。 在大楼前等了五六分钟后,正好是十点。我推了一下正门边上写着“员工通道”的那扇玻璃门,门应声而开,一楼只有长明灯还亮着。虽然电梯仍在运行,不过,我还是选择了走楼梯。 健身中心内空空荡荡的,各种各样的器械失去了白日里的生气,被整齐地排列在一起,令人感觉似乎置身于某家工厂。也许事实上,这两者之间也并无太大的差异吧。一路上,我净想着一些和正事毫无关系的事情。 和我有约的那个人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读着一本文库本的书。我一走近,她就有所觉察,并立刻抬起头来。 “我一直在等您。”她说道,唇边浮起熟悉的微笑。 “晚上好,志津子小姐。”我说,“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古泽靖子小姐吧?” 我发现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微笑冻结了。但是,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她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微笑着摇摇头。 “不,您叫我春村志津子就可以了。”志津子说,“因为这就是我的本名,这点您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是的。” “那么……”她指着一把椅子示意我坐下,我顺势坐了下来。 “今天我去了名古屋。”我说。 她垂下眼睑,捻起文库本中的一页。 “我早就想到您会那样做。从今天接到您的电话开始……” “为什么?” “这个嘛……我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 “是吗?”我也不由得垂下双眼,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如何启齿。 “请问……您怎么会知道我的老家在哪里呢?”她问道。 我好像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立刻回答:“因为我想调查一下你的情况。” 我抬起头,发现她脸上的微笑已经荡然无存。 “不过,不是那么容易查到的呢!连户籍证明都没有。” “是的,光从文件上看的话,我现在应该还住在名古屋的老家呢。” “的确如此。由于不想大张旗鼓地调查,所以颇费了一番工夫。” “是吗?”她平静地说。 “说实话,我是从金井三郎这条线索开始追查的。弄到他的履历可是出乎意料的简单。我调查了他的户籍资料,去了他的老家。在那里,我得知了好几位他学生时代朋友的姓名,接着再试着和这些人接触。我要询问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他们是否对古泽靖子或者春村志津子这个名字有印象。虽说这是我的直觉,但我总觉得你和金井三郎应该是从学生时代起就开始交往了。” “看来有人还记得我的名字吧?” “有一个。”我回答,“那个人和金井曾经同在一个研究小组。据他所言,在大学四年级校庆活动的时候,金井曾带着自己的女友一起参加,通过金井的介绍,发现那个女孩子竟然是春村兴产公司社长的女儿,当时他还真是大吃一惊。” “……所以,您就知道了我的老家是在名古屋。”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因为我一直认为就算有人还记得你,但是恐怕不会连你的老家都知道吧。不过,要是知道你老家是春村兴产社长的宅邸,那么接下来,只要查一查电话簿就可以了。” “然后,您就打电话去我家了?” “没错。” “我妈妈……被吓了一大跳吗?” “……是啊。” 的确,春村社长夫人吃惊不小。当我对她说“我想和您谈一下关于令爱的事情”时,她用略带责备的口吻问我“志津子现在到底在哪里?” ——令爱果真是离家出走的吗? 面对夫人的询问,我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她却并没有给出答案,取而代之的是继续责问。 ——您究竟是什么人?如果知道志津子的下落,请马上告诉我。 ——出于某些原因,我不能立刻告诉您。不过,只要时机成熟,我一定会告诉您的。您能告诉我令爱是为了什么而离家出走的吗? ——我们素昧平生,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告诉您呢?而且,您也无法证明自己真的知道志津子的下落。 志津子的母亲好像越来越起疑,无计可施的我只能这样说。 ——事实上,志津子和某个案件发生了牵连,为了破案,我必须要了解一些她的情况。看来“案件”这个词起了相当大的作用,正当我认为即便如此说了依然会被对方拒绝的时候,夫人却答应愿意向我提供所需的信息,不过,条件是必须直接面谈。 “所以,您今天就去了名古屋吧?”志津子问我,我点点头。 “然后,您就从我妈妈那里问到了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的原因,是吧?” “是的。” 这次轮到志津子点头了。 ——从前年开始直到去年,我们让志津子去美国留学。我们的目的是想让她适应一下国外的生活。 夫人以淡然的语气娓娓道来。 ——其实,当时志津子和某保险公司社长的外甥的婚事正在商谈之中。由于对方不久之后要去纽约的分公司工作,所以我们打算让志津子先去适应一下环境。 ——但是,志津子恐怕并不知道这层背景吧?而且她也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了,是吗? 听了我的话,夫人的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 ——我们应该再好好跟她沟通一下的,可是,我丈夫和女儿都不愿意听取对方的意见。所以,最后志津子就离家出走了。 ——你们去找她了吗? ——找了。但是,考虑到面子问题,我们并没有惊动警察。现在,我们对外的说法是:那个孩子已经出国了。 “把你从家里带出去的是金井三郎先生吧?”我问道。 “没错。”志津子回答。 “然后,你们两人就来到了东京,在这里,你们应该是无依无靠的吧?” “并非如此,我们有可以投靠的人。”她慢慢地把那本文库本卷了起来,又缓缓放开,“我在美国的时候,在那里认识的一个日本人碰巧就在东京,我们决定去拜访他。” “那个日本人就是竹本幸裕先生吧?” “……是的。”她握着文库本的手突然用力捏紧,“竹本先生把三郎介绍给了山森社长,所以他就开始在这里工作了,那应该是去年年初的时候吧。” “当时,你还没有开始在这里工作吗?” “嗯。” “那你们在什么地方落脚呢?” “这个问题也是竹本先生为我们解决的。听说他的一个朋友出国了,所以他就把那个人的公寓借给了我们。” “这么说来,那所公寓的主人应该就是……” “对!”志津子轻轻地合上双眼,“屋主就是古泽靖子女士。在必须提供确切的身份证明时,竹本先生就让我使用古泽女士留在他那里的医保卡。所以,遭遇意外后需要录口供的时候,我也是使用了她的姓名,因为我觉得要是说出了本名的话,一定会被我家人知道的……” 原来如此! “你之所以会参加那次游艇旅行,也是因为三郎先生的邀请吧?” “是的。自从来到东京之后,我就一直躲在家里,总是闷闷不乐的,所以三郎就劝我出去散散心。而且,他说竹本先生也会同行,他这么一说让我觉得似乎有了依靠,也就放心地参加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点点头,“这样一来,所有的演员就都到齐了,然后就发生了那次事故吧?” 她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出神。我抬起头,看见一只飞蛾正围绕着荧光灯盘旋飞舞。 “有一件事我想请教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为什么您会觉得我可疑呢?” 我看着她,她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的双眼。这真是一段令人感觉恐怖而漫长的时间。 “看来谈话的顺序颠倒了呢!”我叹了口气,“我应该更早一点得出结论的。但是,我害怕。” 她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微笑。 我继续说道:“凶手……是冬子吧?” 令人窒息的沉默猛然袭来,我屏住了呼吸。 “川津先生、新里小姐、坂上先生,这些人全部都是冬子杀的吧?”我重复道,莫名的悲伤在我体内急速翻腾,连耳垂都灼热起来。 “是的。”志津子平静地回答,“然后,我们又杀了她。” 04 “解开整件事情的关键其实是由美小姐所说的话。” 我说出了在从Y岛回来的途中,从由美那里听到的话。也就是在志津子出去之后,玄关的大门又被打开过两次这件事。 “是吗?”志津子的双眼中充满了意外,却又流露出万念俱灰的神情,“由美小姐的眼睛看不见,我本以为她不会注意到的,没想到……果然,这种事情总会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的。” “我一直在想,跟在你身后离开旅馆的究竟是谁?”我说道,“据由美所说,第一次开门的时候,她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第二次门被打开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香烟的味道。也就是说,最初出去的是一个不抽烟的人,而第二个人则是一个吸烟者。那么符合吸烟者这个条件的应该有山森社长、石仓先生和金井先生。其中,山森和石仓都在麻将室里,所以可以排除掉。这样的话,就只剩下金井三郎先生了。” 志津子保持沉默,而我则将她的沉默视为一种回答。 “关键在于不吸烟的人。根据你们的证词,当时,每个人都和其他人在一起,应该不可能有时间溜出去。那么,那些证词中是不是有假话呢?我把大家说的话一句一句仔细推敲。其中有一个人的证词让我产生了疑惑,她的证词是真实的吗?” 志津子依然紧闭双唇,她凝视着我的脸庞,好像在关注着我的下一步动向。 “那份证词就是我自己的!”我字斟句酌地说道,“我和冬子一起上床休息是在十点左右——我之前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我的这份确信其实毫无根据。我唯一可以确定的只不过是上床的时候,我看见闹钟指向了十点。” 志津子似乎在思考我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是冬子小姐在那只闹钟上动了手脚吗?” 我点点头。 “我发现是有那种可能性的。由于我平时不习惯戴手表,因此唯一能够让我知道时间的应该就是房间中配备的闹钟了。所以,只要把那只闹钟拨快一点或者拨慢一点,就能非常简单地混淆我对时间的感觉。而且,冬子有许多机会可以对那只闹钟动手脚。她回到房间的时候,我正在浴室洗澡,之后我又专心致志地工作,根本就忘了过了多少时间。如果她趁着这个间隙,把闹钟拨快三十分钟的话,那么我们上床的时候其实根本就不是十点,而应该是九点三十分左右。” 除此之外,我还想到了一点。平时生活非常不规律的我,偏偏在那一天极其困倦,竟然在一个对我而言早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时间顺利地入睡了。而在那之前,冬子曾经为我倒了一杯橙汁,那杯橙汁中想必放入了安眠药吧。 说到这里,我喘了一口气,咽下一口唾沫后继续说道。 “但是,依然存在着疑点。当闹钟指向九点四十分的时候,冬子曾经透过窗户往外看,并且还说‘志津子小姐出去了’。如果她已经把闹钟拨快了三十分钟,那么当时其实应该是九点十分左右。可是,你离开旅馆的确是在九点四十分,所以这里就产生了一个矛盾。只有一个解释能够解开这个矛盾——也就是说,冬子早就知道你会在九点四十分离开旅馆。那么,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一点呢?而且,她为什么要把闹钟拨快呢?说起拨乱时钟的小把戏,倒是让我想起了以前那些侦探小说中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做法。那么,她难道有必要制造这种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吗?” 我试着推理出冬子的计划。 她在大堂玩弹珠游戏的过程中,悄悄地和志津子耳语。我有些事情想对你说,九点四十分左右,我会在旅馆的后面等你——大概就是这一类的话吧。 定下约会的冬子,急急忙忙回到房间,决定对闹钟动手脚。她找了个机会,把闹钟拨快了三十分钟。然后,在闹钟指向九点四十分的时候,对我说看见了志津子外出。 她让我喝下混有安眠药的橙汁。 当闹钟显示时间为十点的时候(实际上是九点半),和我一起上床休息,而我立刻就睡着了。 冬子从床上爬了起来,把闹钟的指针拨回原处,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被任何人看见,一边走出了旅馆。当时,由美应该还在大堂中,不过她肯定觉得没有关系。 杀死志津子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房间,然后再假装叫醒我,这样,她十点之后的不在场证明就完美无缺了。在那种情况下,我虽然实际上已经睡了三十多分钟了却会产生只睡了一会儿的错觉吧。 假设这之后不久,志津子的尸体被人发现,那么事态的发展都会与这次的实际情况如出一辙。也就是说,大家都会被要求提供不在场证明,而那个时候,冬子就会这么说——她一直都和我在一起。而且,毫无疑问,我也会为她提供证明。 如果有人在九点四十分的时候看见志津子外出的话,那么情况对冬子就更为有利了。因为冬子也说看见志津子在那个时间外出了,这样一来,就可以证明闹钟的走时是非常标准的。 如果,她的计划成功了的话——也许我现在依然身处谜团之中。 “但是,冬子的计划失败了。”我说道,“知道你和冬子有约的金井去了你们见面的地点,而且就在冬子要杀掉你的时候,他出现了,结果反而是冬子坠下悬崖……” “您说得没错。”志津子回答道,“关于闹钟的事情,我无可置评。当你说荻尾小姐十点之前一直在房间里的时候,我们大家也都吃了一惊。而且……冬子想要杀死我这件事也的确是事实。” 虽然她的回答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依然有一阵巨大的绝望感向我袭来,令我感到浑身几乎虚脱。 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其实期待着志津子能够否定我的推理,然而,这微薄的期待最后还是烟消云散。 “让我们说一说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吧。”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冬子……是竹本幸裕先生的恋人吧?” “……” “我都已经知道了!”我从包中取出一样东西,就是前几天打扫冬子的公寓时发现的那个纸包。 打开纸包,我把里面的东西给志津子看。 “你还记得吗?”我问道。 志津子摇摇头。 “这是竹本幸裕先生去年旅行的时候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是他唯一的遗物。本来是放在竹本先生的公寓中的,后来被冬子擅自取走了。” 志津子的双眼猛地睁大了。 那是一只生了锈的便携式酒壶。 05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说,“在无人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事到如今还是不知道这一点的话,我的推理就无法再进一步了。” 志津子把文库本放在身边,十指交叉——很明显,她依然犹豫不决。 “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游艇遭遇了意外,所有人都游到了附近的小岛上,但是,只有一个男人没能到达那里。他的女友苦苦哀求大家去救自己的恋人,但是,没有人回应——这些都是由美告诉我的。” 我一边看着她的表情一边说道。但是,志津子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显著的变化。 “我认为那个女人是为了替自己死去的男友报仇,因此不停地杀人。不过,事情其实并没有这么简单吧。” “嗯。”此时,志津子终于有了回应,“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真的想象不出来!”我说,“不过,我手里握着一把关键的钥匙。这把钥匙正是竹本先生自己留下来的。” 我打开手中那个酒壶的盖子,把壶口倒过来轻轻摇晃,一张卷成棒状的细长纸条从壶中掉了出来。我展开那张纸条,纸上写着一些笔画纤细的文字,虽然墨迹有一些晕开,不过还可以辨认。 虽然发现酒壶的时候我有一些吃惊,但是,当找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更加震惊。 “读了之后,我才明白这张纸上记录了事故发生时的情况。也许他是打算回来之后把这些整理成报道文章的吧。之所以把它装入酒壶,是因为竹本担心纸条会被弄湿。这份笔记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这里!‘山森、正枝、由美、村山、坂上、川津、新里、石仓、春村、竹本到达了无人岛,而金井落在了后面’——根据这句话来判断,没有游到无人岛的其实并不是竹本,没有抵达那里的应该是金井三郎!而且,向大家喊叫要求救他的人是志津子你吧?从这份笔记当中,我还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名叫古泽靖子的女性并没有参加那次旅行。” “所以,你就开始调查我了吧?” 对于她的问题,我点头表示同意。 “事实上,差一点死掉的人是金井,而春村小姐你才是向大家求助的那个女人。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之后,事态到底是如何发展才造成竹本死亡这样一个结果的?这一点我始终搞不明白。所以,我想通过调查你的过去来掌握一些情况。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唯一知道的就是你为了爱情而离家出走……” “原来是这样啊……”她小声嘀咕着。 “不过,我按照自己的思路想象了一下当日在无人岛发生的事情。就是由于那件‘事情’造成了竹本的死亡,而金井却得以安然无恙。而且,参加旅行的全体成员都在刻意隐瞒那件‘事情’,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我大致能够推测出那到底是一件什么事。”我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眼,接着说道,“当看到所有人都畏首畏尾、不愿意伸出援手的时候,竹本独自一人前去救金井。成功救起金井的竹本叱责了其他见死不救、袖手旁观的人,而且还说要把这件事变成铅字、公布于众,是这样吗?这期间,竹本和某个人发生了争执……而正是这个人杀死了竹本。” 我发现志津子失去了血色的双唇正在不停地微微颤抖。 压抑着内心的兴奋,我继续说下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赞成隐瞒那次意外的真相。站在你的立场上,竹本应该是你的恩人,但是,你却无法违背一直关照你的山森社长的命令……我说得对吗?” 志津子静静地叹了口气,然后眨了眨眼睛,两手捂住脸颊。看得出,她的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交战。 “看来没有其他办法了。” 突然,我的身后响起了说话声,我回头看去,金井三郎正慢慢地向我走近。 “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是冲着志津子说的。 “三郎……” 金井三郎走到志津子身边,轻轻地抱住她的肩膀,随后把脸转向我。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三郎!” “没关系的,这样也许更好。”他抱着志津子的手紧了一紧,视线一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让我来告诉你吧。你的推理非常精彩,可是,错误的地方也不少。” 我默默地点点头。 “事情的起源其实非常简单。”他道出了开场白,“在逃离游艇的时候,我的头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就这样昏了过去。” “昏迷?在海上?” “是的。幸好我穿了救生衣,所以整个人就像是一片树叶一样,在大海上漂浮。而且,昏迷的时候,一般是不会呛到水的。” 这种说法,我以前好像也听说过。 “其他人全部游到了无人岛上。据说抵达小岛之后,志津子才发现我不在她身边。于是,她慌慌张张地回头向着海面上张望,发现一个很像我的身影在海浪中起伏。” “当时,我真的是惊慌失措。”志津子似乎在回味着当时所受到的巨大冲击。仔细看,我发现她正在金井三郎的臂弯中瑟瑟发抖。 “我连忙向身边的人大声喊叫,恳求他们去救人。”我理解地点点头。由美听到求救声,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 “但是,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是吗?”我一边回忆着由美的话,一边说。 志津子稍稍考虑了一下,然后回答:“浪头很高,天气情况也极其恶劣,所以我也能够理解大家踌躇不前的心情。就连我自己,也没有勇气跳入海中救人。” “如果站在岸上的人是我……”金井三郎嗫嚅着开口说道,“是否能够立刻采取行动,对于这一点我也毫无自信。” 真是一个困难的问题啊!看来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回答的。 “正当我满心绝望的时候,有一个人站起来说,‘我去!’正如您刚才所说的,那个人就是竹本。” 果然如此!当时,由美已经昏了过去,所以并不知道这个情节。 “不过,竹本并不是那种仅仅凭着正义感就会跳入海中救人的人。因为自己是拼上性命这么做的,所以他希望得到相应的报酬。” “报酬?” “志津子的肉体。”金井三郎回答,“他好像自从在美国的时候,就开始对志津子抱有好感,这一点我也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但是,他并没有强人所难,而且听说他也早有女友……不过,在那种情况下,他却提出了这样的条件。” 我看向志津子。 “然后,发生了什么?” “在我答复他之前,听见我们对话的川津先生开口了。他责问竹本,竟然在这样的时候提出要求回报,还算是个人吗……而竹本回答他,‘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什么都不做的人没有权利说三道四的’……所以,川津先生就恳求其他人救救三郎,因为他自己的脚受伤了……” “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他的请求吧?” “嗯。”志津子轻轻地回答,“大家都别过头去,意思是说‘你自己的脚受伤了,所以才会大言不惭地提出这种要求吧’……” “所以,最后你还是忍气吞声地接受了竹本的条件吧?” 她闭上了眼睛,默认了。 “当时的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救他。” “那么,竹本就跳下了海,是吧?然后成功地救起了金井……” “你说得没错。”金井三郎回答,“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我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我只知道自己得救了。我看了看周围,其他人也都横七竖八地躺着。我就向他们打听志津子的下落。一开始,大家都一言不发,什么也不对我说。过了一会儿,川津先生把志津子和竹本之间的交易告诉了我。而且,他还问我是不是要想想办法劝竹本打消那种念头。于是,我急急忙忙地去找他们两个。结果,我在不远处的岩石背后找到了竹本和志津子。我看见竹本正抓住她的肩膀,逼她就范……” 在一旁静静聆听的志津子,眼中流下了痛苦的泪水。泪珠滚过她白皙的面颊,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个时候……我其实并没有被侵犯。”她的声音轻不可闻,“当时,竹本只是想在三郎清醒过来之前,跟我定下下次约会的时间。但是,我在那个时候,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如果他要钱的话,我想尽办法也会筹来给他,所以,我对他说,希望他能够忘记刚才那个约定。可是……他不接受。他抓紧我的肩膀,激动地对我说,‘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你只要陪我一个晚上,我就绝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说到这里,她把目光转向自己的恋人。金井痛苦地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是,看在我眼中,只认为是竹本要侵犯志津子,因为就在片刻之前,我才从川津先生那里听到了那么一番话。”他说道,“住手——我喊了一声,向竹本猛扑过去,想把他推开,他却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头部撞在了附近的岩石地面上,就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那里……” 金井三郎似乎在回忆事发当时的情形,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我愣住了……低头看着软绵绵躺倒在地的竹本……志津子一时之间也搞不清楚状况,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 也就是说,没有人抢救竹本。 “不知何时来到我们身边的山森社长,搭了搭竹本的脉搏后摇了摇头,直到那时,我才醒悟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和志津子呼喊着对方的名字,喊过之后又抱头痛哭。可是,大喊大叫和痛哭流涕,都已经无法挽回任何东西了……当我准备去自首的时候,山森社长说话了。” “他阻止你去自首,是吗?” 金井紧咬牙关,点了点头。 “社长说,竹本是个卑鄙的男人。乘人之危、觊觎别人的肉体,这些都是最低级的人才会做出的事情。而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恋人,所以没有必要去自首。” “接着,山森社长就提出要处理一下尸体,对吧?” “是的。”金井说道,志津子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社长征求了其他人的同意,他强调了竹本的卑鄙无耻和我的行为的正当性。” “结果,大家都同意了山森社长的意见吗?” “全都同意了。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叱责竹本。但是,只有一个人,只有川津先生提出我的行为并不属于为了保护志津子贞操的正当防卫。不过,他的意见却被大家驳回了。” 听了他的话,我觉得当时所发生的一切,我已经了如指掌了。 如果要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公布于众,金井三郎差点儿溺水而亡的事当然不能不提。那么接下来,大家都会提出这样的疑问——除了竹本以外,其他人为什么不去救人呢?其他人究竟在干什么呢?这样一来,毫无疑问,这些人都将受到公众的谴责。 换言之,这其实是一桩暗箱操作的交易。山森等人对金井三郎见死不救的事实就此石沉大海,而换来的则是他们替金井三郎隐瞒杀死竹本的真相。 “就这样,我们决定先着手处理竹本的尸体。说是处理,其实也没有过多地动什么手脚,只不过把他直接扔到海里,尸体不被发现的话当然最好,如果被找到的话,因为那周围岩石滩非常多,所以别人也都会认为他是被海浪卷走、撞到了脑袋才死掉的。” 而且,事情也正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要说唯一的失算,就是竹本幸裕的酒壶没有被海水冲走。 “当你们被救出无人岛后,应该被要求到海上保安部录口供,不过,那时候你们一定早就统一口径了吧?” “没错。而且,我还拜托大家把志津子的身份说成是古泽靖子。” “原来如此。” “事发之后,我观察了一阵子,发现我们的手法似乎没有被任何人识破,所以,没过多久,我就让志津子也去运动广场工作,并且决定换一间公寓租住。说起公寓,真的古泽靖子从国外回来之后,也搬了家。因此,我们确信真相至此将会被完全埋葬在黑暗中,所有的一切都如我们所愿,进行得异常顺利。” 的确,所有的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是,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留下了破绽。 “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 “是的。”金井三郎的声音相当沉重,“今年六月左右,川津先生去找山森社长,说是有事商量。据说在他外出旅行期间,有人潜入了他的公寓。” “公寓?” “嗯。最关键的是他的资料有被人盗读的迹象。” “资料……是他记录无人岛上所发生的事件的资料吗?” 金井三郎点点头。 “川津先生说,他一直在忍受良心的谴责,所以就把那些事情记录下来,想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发表,希望得到社会公众的审判。山森社长非常生气,并让他快点儿把那些资料烧掉。” “就是那些资料被别人盗读了吗?” “是的。” “那么,也就是说,潜入川津家的人就是冬子喽?” “应该是吧。” 我大致上掌握了整个故事的轮廓。 山森等人的伎俩的确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却留下了破绽。从竹本幸裕随身携带的酒壶中掉出了他所写的便条。发现这张便条的正是他的女友——荻尾冬子。她在打扫死去恋人的房间时,无意中发现了那张便条。 那之后冬子的心路历程,我感同身受。 冬子从竹本幸裕留下的便条开始,对他的死因产生了怀疑。已经平安到达无人岛的他为什么最终会命丧黄泉呢?到底是谁在说谎呢? 能够解释这些疑问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竹本的死是人为造成的,其他的所有人都与这件事有关。 根据冬子一贯的为人来看,为了弄清事件的真相,她一定进行了多方调查。但是,事件相关者的“警戒网”实在是牢不可破,因此,她决定以其中一人作为突破口,那个人就是川津雅之。身为一名编辑,要接近川津并非难事。冬子也许是想和他搞好关系后,再想方设法打听出无人岛上发生的真相吧。 然而,和川津日益亲密起来的人并不是她,而是我。我想这件事对于冬子来说是最大的失算。即便如此,她依然想尽办法、最大限度地利用当前的状况。换而言之,她趁我和雅之出门旅行的机会,潜入他家。因为备用钥匙一直在我身上,所以冬子只需瞅准时机套好钥匙模型就可以了,而且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掌握我们旅行的行程安排。 就这样,她终于了解到无人岛上所发生的一切,并决定复仇。 “过了一阵子,川津先生又来找山森社长商量,说是自己被盯上了。而且听说对方不仅仅是想要他的性命,他说不久之后,大家一定会收到一封信。” “信?” “是的。是在一张白色的便笺上、用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信,只有短短的十一个字——‘来自于无人岛的满满杀意’。” 来自于无人岛的满满杀意—— “我真的被吓得浑身发抖。”似乎是回想起当时感受到的寒意,金井三郎抚摸着自己的手臂,“有人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而且,这个人正准备向我们复仇。” 充满杀意吗…… 对方是希望通过这样的预先警告,令山森等人产生深深的恐惧感。 “川津先生被杀的方式,充分表现出那个人的怨恨。”金井依然不停地轻抚双臂,“据报纸上的报道,那个人先是下毒毒死了川津先生,然后再特意重击他的头部,最后再把他扔弃在港口。我想这大概是对方想要重现竹本死亡过程而故意安排的一系列演出吧。” “演出……” 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冬子吗?是那个总是冷静的、带着温和笑容的冬子吗…… 但是,这也并非是不可能的。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在她不为人知的内心中,也许一直燃烧着熊熊不熄的复仇的火焰吧。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可是,我们觉得必须首先解决的事情是找回川津先生留下的那些记录了事发经过的资料。这件事应该不难完成。” “潜入我房间的人是你?” “是我和坂上丰。我们两个可是拼了命的……找回那些资料后,我们立刻把它们烧毁。但是,还没等我们松口气,接下来又轮到新里小姐被杀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大致可以推测出来。因为担心在我的询问之下,新里美由纪会吐露出真相,所以冬子匆匆忙忙地杀死了她。对于冬子而言,为了实现自己的复仇计划,最好不要让我过早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虽然安排了我和新里美由纪的约会,实际上却早在那之前,自己就约好了与美由纪见面。 “到底是谁开始了复仇行动?为了搞清楚这一点,我们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调查。我们也调查了竹本弟弟的行踪,却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之后,我们了解到你正在一步一步接近真相,所以我们坐不住了,好几次威胁你,想让你罢手。” “潜入我家、在我的文字处理机上留下恐吓的话,以及在健身教室中袭击我——是这些事情吗?” 他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 “这些事情都是我擅自干的。不过,山森社长对我的举动非常生气,他说这样一来,反而会刺激对方。” 的确,那两次警告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激励了我更进一步追查真相。 而且,不久之后,又轮到坂上丰被杀害。 他被谋杀的情形也和新里美由纪被杀时一样吧。也就是说,当他打电话来说想和我见面的时候,冬子告诉我时间和地点都没有决定,但其实这些早已经被定下来了。见面的地点就在上次那个排练场的后面,冬子只身赴约,并在那里杀死了他。 “坂上先生非常害怕那个复仇者。”金井三郎说。 “因此,他向山森社长提议不如把一切都公布于众,这样一来,就可以要求警察的保护了。但是,其实这时候,已经有人提出来荻尾小姐有些可疑。” “为什么会这么说?” “山森社长命令村山小姐彻底调查竹本的过去,结果发现竹本出版第一本书时的责任编辑正是荻尾冬子。我们当然认为把这一点归为偶然未免有些牵强。” 是这样啊!我不由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对于身为作家的竹本幸裕的相关资料,我几乎全都是从冬子那儿获得的,她却对我隐瞒了最为关键的部分。 “当我们觉得荻尾小姐可疑时,社长就开始考虑要和她做一个交易。也就是说,我们会对她之前所犯下的谋杀案保持沉默,而作为交换条件,她则必须把无人岛上发生的一切都忘记。不过,既然要做交易,那么就必须要掌握荻尾小姐杀人的证据。于是,社长就决定将坂上先生当做诱饵。我们觉得如果他主动接近你,并说愿意坦白一切,那荻尾小姐一定会对他萌生杀意吧。实际上,我原来的计划是让石仓事先藏身在坂上和荻尾约定见面的地方,当荻尾流露出杀意、准备下手时,便及时现身,并提出交易的条件。” “但是,坂上还是被杀了呀!” “没错。据石仓所说,荻尾拿出了偷偷藏在身上的铁锤,猛击坂上的后脑。一眨眼的工夫,坂上就倒地不起了。” “啊……”我的口中又一次涌起了唾沫。 “所以,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石仓也吓得双腿发软,不敢贸然现身。” “他?”我的脑海中浮现起石仓自信满满的脸,他会吓得双腿发软吗? “所以,我们最终决定把交易地点定在Y岛。”说到这里,金井三郎再一次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对他来说,接下去发生的事情想必更难启齿吧。当然,对于作为听众的我而言,肯定更加难以接受。 “正如你刚刚所推断的一样,不过,主动提出见面要求的并不是荻尾,而是志津子。志津子对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九点四十分左右会在旅馆后面等她。” 我点点头,这样一来,所有的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和荻尾小姐在交谈。”志津子的声音非常冷静,也许她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下来,“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情愿,但还是向她提出了希望能和她做个交易。” “但是,冬子没有答应交易的事情吧。” “是的。”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荻尾小姐一言不发,向我发动了攻击。也许是听了我提出的所谓交易,反而更加增添了她的仇恨。” 我看向金井三郎。 “就在那时候,你出现了,是你杀了冬子!” “嗯……”金井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他摇了摇头,“我真是蠢啊!说是说要保护志津子,到头来却接连杀了两个人。而且,这一次杀人依然受到了山森社长他们的包庇。” 我无言以对。我感觉无论说什么都无法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金井三郎一动不动地抱着志津子的肩膀,而志津子则一直紧闭双眼。 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我突然想到了冬子和竹本幸裕。 “那么,冬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他们两个看着我,停顿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冬子也知道竹本要求志津子用身体来报答他的事情?难道她不认为这是男友对她的一种背叛吗?” 听了我的问题,志津子用真挚的目光看着我。“我也对荻尾小姐说了同样的话。”她说道,“我问她,‘向自己的恋人以外的女性提出性要求的男人,难道你就不憎恨他吗?’但是,荻尾小姐的回答是否定的。她说‘无论是谁,都有优点和缺点,虽然竹本在男女关系的问题上,常常让我觉得很困扰,不过,每当遇到紧急情况时,他忘我地完成工作时的那份拼劲儿却让我由衷地爱慕。而且,他要求的只不过是你的肉体,并不是你的心——那些自己什么都不做,却还要指责他卑鄙的人才是最无耻的!’” “……” “现在的我也……这么认为。”志津子说道,她的双唇轻轻地颤抖着,“那时候,为了救三郎,我早就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竹本不惜以自己的生命来交换的,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女人的身体而已。而且,这也是在他救出人之后才能够得到的报酬……”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再一次在我心中翻滚。 “而且,冬子小姐不仅恨我们两个,还憎恨其他人,这不单单是因为他们隐瞒了竹本是被谋杀的这一事实。” 我反复打量着她,颇感意外。 志津子的肩膀微微颤抖,“看来您并不知道竹本的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吧?当时,他的双手紧紧扒住岩石,根据他死后的状态,海上保安总部以及警察才做出判断,认为他是被海浪卷走,头部撞到了某处的岩石上,在濒死的状态下,又被冲到了那片岩石滩。” 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难以说出口的原因了。我的背上起了一阵莫名的寒意,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 “总之……”志津子继续说道,“竹本一开始并没有死,只不过昏了过去,最后却被大家扔进了海里,这才真的杀了他。而且,在川津先生的资料中也记录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啊! 所以,冬子的复仇方法才会如此残酷。在她看来,自己的爱人被无情地杀害了两次。 “这就是所有的真相。”金井三郎边说边扶着志津子站了起来。她将整张脸埋在了金井的胸前。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三郎问,“是要报告警察吗?这点我们早有心理准备。” “什么都不会发生。”我看着他们两个的脸说道,“再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了。不管我再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向右转身,走了出去。沉默包围着我们三个,冷冷清清的健身教室活像一个墓地。 下楼梯的时候,我回过头去。他们两人依然呆在原地,默默地目送我离开。 “春村家会派人把志津子带回去的。”我对他们说道,“我答应把志津子的下落告诉他们,不过,就算我不说,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这里来的。” 他们两人互相凝视着对方的脸,随后,金井向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再见!” “嗯。”他又说了一句,“谢谢。” 我耸耸肩,轻轻地摆了摆手,“没什么。” 我走下昏暗的楼梯。 06 本打算直接回家的,可是,一坐上出租车,我就改变了主意。我告诉了司机另一个地址。 “那一带可是高级住宅区啊。您住在那里吗?真厉害!” 听得出,有着一张细长脸庞的司机的话语中流露出一丝妒意。 “不是我家,是我朋友家。虽然他年纪不大,却是个成功人士。” “果然是这样啊!”司机一边叹息着一边转动方向盘,“总是规规矩矩的可不行啊!现在这种年代,如果不够精明大胆,简直就是一事无成呢!” “而且,想要成功的话,还必须不管别人的死活。” “对啊,没错!别人嘛,只能把他们当做一件工具。” “是啊……” 接着,我沉默了。司机也没有再和我搭话。 车窗外,一盏盏霓虹灯迅速向后倒退着,在这幅美丽的背景中,渐渐浮现出冬子那熟悉的面容。 当她看着我调查事件的真相时,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冬子也许非常不安吧?担心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但是,在她的内心中,觉得我无法了解真相的念头或许会占据上风。她肯定认为只要我不知道内情,那么她装出一副帮助我调查的样子,对她自己的复仇计划将会更加有利。因为这样一来,她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接近山森等人,而不引起他人的怀疑。 那么,对于我和川津之间的事,她又是如何看待的呢?难道也只是她复仇计划中的一环而已吗?杀死自己好友的恋人,对于冬子来说,真的毫无内疚感吗? 不!不是这样的! 川津死后,和我一起伤心难过的她,脸上悲伤的表情绝对不是假的!她真挚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失去恋人的好友的同情——也就是说,当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那个杀死了川津雅之的荻尾冬子,而是我永远的好朋友—— 总之,现在……我希望是那样的…… “是在这附近吗?”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出租车驶入了一个住宅区,我把路指给司机看。 由于之前我曾经送由美回过家,因此还记得山森家的具体位置。宅子正面是一个可以停放四辆进口车的车库,旁边就是大门。从大门向里望,可以看到深处有一幢大宅。 “好豪华的房子啊!”司机边说边找钱给我。 出租车离开之后,我按下对讲机。过了好一会儿,对讲机中才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那是山森夫人的声音。我告诉她希望见一见山森社长。 “请问你有没有预约?”她不客气地问道。 的确,时间已经不早了,难怪她会觉得不快。 “没有事先约好。”我冲着对讲机说道,“但是,如果您能转告山森先生说来访的是我,我想他应该会见我吧。” 山森夫人显然非常恼火,她粗暴地挂断了对讲机。我站在大门口等着,“咔嗒”——不一会儿,大门边上的便门那里传来了开门声。我走近便门,转动门把,小门应声而开。门上好像安装了遥控开锁的装置。 沿着铺着小石子的道路往前走,就到了玄关。门上装饰着品位不怎么样的浮雕。推开那扇门,身穿睡袍的山森社长正在等着我。 “欢迎。” 他把我带到他的书房。靠墙排放着一列书架,数百本的书陈列其中。书架与书架之间摆放着一个酒柜,他从里面取出了一瓶白兰地以及两只玻璃杯。 “你今晚到我家来有什么事吗?”他一边把斟满白兰地的玻璃杯递给我,一边问道。一股美酒的醇香瞬间在房间中弥漫开来。 “刚才,我一直和志津子他们在一起。”我试探地说。 有那么一瞬,他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但是,山森立刻就恢复了他那招牌式的自信笑脸。 “是吗,你们聊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我全都知道了。”我斩钉截铁地说,“无人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冬子又为什么会死!” 他拿着玻璃杯在安乐椅上坐了下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耳垂,“然后呢?” “仅此而已。我想那两个人不会再回来了,你大概再也不会看到他们两个了!” “是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的结局吗?” “我希望的结局?” “没错!难道你不认为他们两个双双殉情是最好的结果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要再装糊涂了!”我把玻璃杯放在桌子上,站在他的面前,“自从知道了冬子就是那个凶手之后,你就一直希望金井和志津子能够杀死她,对吧?” “他们两个是那样说的吗?” “没有。因为他们都被你骗了!不仅仅是他们,还有坂上丰,他也被你蒙骗了!” 山森抿了口白兰地,“我希望你能说说清楚。” “我正是为此而来。”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希望无人岛上发生的事情最终成为只有你家人才知道的秘密。你、妻子、弟弟、侄女——除此之外的人全都是碍事的人,因为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把无人岛上的那个秘密泄露出去。因缘巧合,川津、新里这些外人被一一杀死,所以你才设计让坂上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这种说法倒是很有趣。” “你让坂上和冬子见面,说是万一发生危险,会让石仓现身,但其实从一开始起,你就没打算要帮助他,我说得没错吧?” 他把玻璃杯从嘴边拿开,歪了歪嘴唇,“真是伤脑筋啊,要我怎么说,你才会明白呢?” “别再演这种让人不堪入目的苦情戏了!”我毫不留情地说,“至于邀请我去Y岛,其实你真实的目的是要除去冬子吧?你早就看出冬子是不会答应你提出的交换条件的,而且,你也早就预测出金井他们最后一定会杀死冬子——” “我可没有这么神奇的预知能力噢!” “不是预知,是预测!而且,你也提前安排好当警察来了之后,全体成员统一口径,互相为对方提供不在场证明。所以,你才会选择Y岛这么一个孤岛,为了让大家的不在场证明更为可信,你还特意邀请了竹本正彦这个第三者加入。实际上,由于冬子想要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反而让你们的计划更加完整。”说完之后,我死死地瞪着山森社长。 他始终坐在安乐椅上,用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目光盯着我。 “你的意见当中,包含了一个很大的误解。”山森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说道,“我们对于当时自己所采取的行动并没有感到任何的羞愧。即便是现在,我们依然觉得自己是正确的。我们的确没有勇气去救金井,但是,我并不认为这种做法是违背人道的。你明白吗?在那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做出最佳选择的,我们只不过是选择了一条比较好的道路。所以,根本就无需觉得羞愧——竹本才是最无耻的人!虽然他的确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不过,他却借此索要报酬,这才是最卑劣的行径。更何况,他还提出了那种要求……” 山森振振有词地说道,如果是一个对整件事情一无所知的人,一定会被他的这种口吻所骗倒。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尽管问吧!” “你所谓的最佳选择,是不是指所有的人都能得救?” “可以这么说吧。” “然而,你又说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的意思是说不能够做出那样的选择,因为大家都觉得去救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那么,当竹本去救金井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呢?” “……” “换句话说,你根本就没有资格说三道四。”我的声音不由得越来越大,澎湃的感情再也无法压抑。 我们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唉,算了!”他终于开口了,“随便你说什么吧。你一直这么喋喋不休的,的确让我有些心烦。不过,你再怎么说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嗯。”我点点头,“不会再有任何改变,也不会再发生任何事情。” “的确如此。” “不过,最后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山森的目光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但只不过是一瞬间,就又恢复了原样。我感觉他的视线投向了我的身后,回头一看,我发现由美正穿着睡袍站在门边。 “还没睡吗?”山森社长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与之前和我对话时的语气判若两人。 “是那位写推理小说的老师吗?”由美问道,她的脸朝着稍稍偏离我所在位置的方向。 “是的,没错。”我冲她说道,“不过,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真可惜啊,我本来还想和您聊一聊的。” “老师可是个大忙人呢!”山森说,“你可别拖人家的后腿噢!” “可是,我只想说一句话,老师!”由美一边贴着墙壁走进书房中,一边伸出左手。我连忙走近她,轻轻地抓住她的手。 “你想说什么?” “老师……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会再被什么人盯上了?” “啊……”我不由回头看着山森社长,他不愿正视我,把视线投向墙壁。 我紧紧地握住由美的手,回答道:“是的,的确如此。已经安全了,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了。” “太好了!”她小声地说了一句,白皙的脸上荡漾起娇巧可爱的笑容。 我放开由美的手,再次转身面向山森社长。最后一个问题依然留在心头,但是,在这种场合下,我无法问出口。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用圆珠笔写下一行字,然后走到山森社长面前,在他眼前举起名片。 “你不回答也可以。” 看见那行字的山森,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的脸看起来似乎有些扭曲。 我把名片放回包中。 “那么,请多保重。”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的脸。我不再理睬他,径直走向门口。由美依然站在门边。 “再见。”她说。 “再见,多保重!”我回答。随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当我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邮箱中放着一封信,是冬子工作的那家出版社的总编寄来的。 我先洗了个澡,然后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就躺到了床上。 真是漫长的一天啊! 我伸手拿过那封信。信封中有两张信笺,总编很客气地告诉我希望在最近为我介绍一位新的责任编辑,信中并没有只言片语提及冬子的死。 我把信笺随手一扔,一阵痛彻心扉的悲伤向我袭来,突如其来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脸庞。 冬子—— 你觉得这样的结局好吗?我向着空中问道。我只能想到那种做法—— 当然,没有人会回答我的问题。 任何人都无法给出答案。 我拿过手提包,从里面取出名片,就是刚才给山森看的那张名片。 “你难道没发现竹本根本就没有死吗?” 我盯着名片看了十秒钟左右,然后慢慢地把它撕碎。事已至此,再问这种问题可能已经毫无意义。谁也无法证明真相究竟如何,就算证明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细碎的纸片从我手中飘散,掉落在地板上。 也许对我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吧。 但是,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害怕。 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事——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版权信息 书名:魔球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黄真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魔球》是日本著名作家东野圭吾动人亲情杰作,将悬疑故事与真挚情感紧密相连。东野圭吾曾评价说:“我对《魔球》相当自信,它也备受好评。我一直希望能带给读者更多东西,比如人性独白,比如社会炎凉。” 由于父亲早逝,武志和勇树兄弟俩由母亲辛苦抚养,一家人相互支持,生活艰难又充满温暖。兄弟俩郑重约定:武志专心棒球,勇树全力学习,各自凭天赋奋斗,一定要让母亲幸福。武志进入高三时,率领球队破天荒闯入全国大赛。然而在比赛关键时刻,他投出了一记匪夷所思的“魔球”,比赛输了! 此后,离奇事件接连发生:先是武志的队友被刺死,不久武志死在树林中,右臂被齐肩锯断。就在这时,悲伤的勇树和母亲得知了锥心的真相。 序章 一阵春风从脚下扫了过去。 昭和三十九年三月三十日—— 须田武志站在投手板上。 这并不是简简单单一块投手板。若想站在这上面,得有一定的能力,还要有相当的运气。 武志用钉鞋的鞋底踢了两三下投手板上的土,一边踢还一边低语着:“运气到此为止了吧。” 武志并不厌恶危机,他一直觉得这就像是为获得快感而投资。让人心怦怦乱跳的紧张感也不是坏事,最起码,危机全无的道路上不存在成长的可能。 他抬起脸,吸了一口气,把视线移向了周围。 赛况实际上很简单。 第九局下半回合,对方二人出局,满垒,武志他们的开阳高中队只以一比〇领先对手亚细亚学园队,所以,只要被一击逆转,自己就会被淘汰。这是个足以让电台的播音员充分发挥的局面,他现在应该正哑着嗓子唇舌飞舞吧。 武志再次观察了一下,各个垒上都站着对方的跑垒员,无论哪一个看上去都要比自己队上的守场员更成熟。 真难对付,他两手叉在腰上,叹了一口气,到处都被严防死守住了。 当对战的另一方被确定为有望夺冠的大阪亚细亚学园队时,武志心想机会来了。在他看来,这个对手再好不过,既能让世人知道自己的实力,又能让职业棒球界的球探们眼前一亮。要得知一样东西的大小,就必须要有合适的尺度。 他这深藏不露的目标已经在不久之前实现了。今天早上的报纸为他打出了“本次大赛最大的亮点,大赛头号投手须田武志对战亚细亚学园队强劲的击球手阵容”的宣传语,而且据比赛前隐约听见的传闻,已经有好几个球探开始为他奔走起来。接下来只要紧紧地压制住亚细亚的击球阵容就没问题,而实现这个目标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对方的击球手们面对武志投出的球,完全抓不住时机,简直就像在演奏一架没有调好音的钢琴,错过时机的挥棒反复上演。到第八局为止,对方有两次安打,但都因接下来的击球手打出地滚球而被双杀。还剩下的就是第九局下半回合了。 然而正当武志想要在投手板上哼一首小曲的时候,比赛的势头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先头击球手的一记飘飘忽忽、不值一提的高飞球,在三垒手面前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这是一记连老狗撒尿的魄力和气势都没有的击球,都想不到怎么才会失球,然而己方失误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武志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心情看着三垒手,三垒手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久久盯着自己的手套。 三垒手慢慢走上前,蹭掉上面沾着的土,把球交给了武志。“刚才是因为看见看台上那片穿白衣服的人了。” 武志默默地接过球,目光从三垒手身上移开,重新戴好帽子。三垒手似乎在等着武志说点什么,发现武志并无此意,他便迅速转身跑开,又进入了防备状态。 其他的守场员也以此为信号各自回位,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先前的状态,不同的是,跑垒员出现了。 接班的击球手触击球,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个为协助跑垒员上垒而打出的教科书式的触击球。 接下来的击球手朝游击手打出地滚球,游击手接球失误,从这时开始,形势骤然变得奇怪起来。二垒跑垒员虽然还是原来的样子,却成了逆转局面的跑垒员。担任接球手的队长北冈来到投手板,将内场手们召集在了一起。总之要冷静下来,得胜的是我们,就算丢了一分也不等于输掉—— 内场手们的表情,既能说成是因恐惧而绷紧,又能说成是在怄气。恐怕两者都有吧,武志心想。至今为止未曾体会的紧张感和从刚才开始持续涌来的观众的助威声,或许正侵蚀着他们贫瘠的精神。而且,他们一定感到愤怒:为什么自己要受这种罪? 末了,守场员们散去,又各自归位。 接着上场的击球手被武志投成三振出局,但到头来,这却成了招致危机的祸水。守场员们刚因为对方被打成二人出局而松了口气,对方却决定来一个绝妙的上垒触击球。 虽说绝妙,但如果好好处理,并不是无法对付。然而三垒手就像被紧紧绑住一样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似乎要舔上三垒线的球滚过来。 一阵欢呼爆发出来,袭向站在球场中央的武志。因为有当地球队出场,一垒一侧和三垒一侧都没有自己的啦啦队。对大多数观众来说,武志除了是个值得憎恨的敌人,什么都不是。 第九局二人出局,满垒,只要一击逆转,自己就被会淘汰,这个情况就是这么出来的。 武志把目光投向了三垒一侧的看台,本地的球迷染成同一片颜色,在这大众中间有一片污渍般又小又可怜的团体,那是从千叶的偏僻乡村里过来的啦啦队。他们在面前放下一块垂幕,上面写着:“必胜!开阳高中!”武志是知道这几个字的,然而那块垂幕却奇怪地卷了起来,关键的字现在看不到了。 坐在最前面的就是校长“吊胡子”吧,武志想。因为他对校长那件新做的灰色西装还有记忆,据说那是为本次大赛而准备的。他在动员大会上似乎就穿着那件西服。“吊胡子”是个诨名,因为他头顶秃光,却留着胡子。武志想象着,在目前的情况下,他那引以为豪的胡子也在可悲地颤抖着吧。 观众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定睛一看,原来这时四号击球手津山走进了击球手区。这是个块头像山一样的男生,相形之下球棒显得格外短小。而他一双野兽般的眼睛,看上去对武志怀着深仇大恨。 接球手北冈再次叫暂停,走了过来。 “麻烦来了,怎么办?” 他掀起面罩抬眼看着武志。与一米七七的武志相比,北冈矮了几厘米,不过他却比武志要壮实。 “真想打四坏球保送他,”武志答道,“那种对手不好对付。” “如果保送他,对方就挤垒得一分了。” “这么一来,就没有胜算了吧。” 北冈把手叉在腰上,瞪着武志。“别开玩笑!”他说道,“让他打中吗?还是让他三振?” 武志向守场员那边一瞥,与刚才制造失误的游击手对上了眼。游击手将目光移开,右拳嘭嘭地叩击着手套。 “到底还是让他三振吗?” 北冈似乎察觉到了武志的心思,没有回答,而是微微向武志一耸肩。 “O——K——” 北冈一边戴好面罩,一边走回本垒。他在套好接球手套之前,将右手的食指和小拇指竖了起来,大声喊道:“二人出局。” 比赛重新开始。 武志再次打量了一下击球手区的四号击球手。据说他的名字已经被职棒球探画上了重点号,此人确实有着让人满意的体格,而且击球也准确。武志今天被击出的两记安打都是这个人一手造成。虽说不过是轻轻触碰的球穿出了守场员之间的空当,但这并非谁都做得到。 武志对北冈的信号点点头,用目光牵制住三垒跑垒员,动作稍快地投出了第一球。击球手目送着低低打进外角的球。裁判的声音里注满气力,宣告“好球”。感到紧张的并不仅仅是选手和观众。 第二个、第三个球都是瞄准同一个地方投出的,但似乎稍有些偏离,被判定是坏球。 第四球让武志吃了一惊。津山似乎正在等它过来,气势汹汹地猛挥了一下。击中的球撞上挡球网,仿佛要刺穿它一般。时间和他的预测精准吻合,只是击球失误罢了。津山用球棒叩击着自己头盔的顶部,后悔莫及。 这个人能打中——武志这样想。 这不是实力优劣的问题,他不知道下次比赛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形。然而,最起码今天的球能被击中。武志心想,像这样超越人类力量的某种东西存在于投手与击球手之间。 这样下去会被击中—— 接下来的球是打在内角的坏球。北冈点点头,把球返还给他。他与武志的心情相反,那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武志朝三垒投了两个牵制球后,看了看击球手区,然而津山的气魄却丝毫没变,还是紧紧盯着武志。武志叹了口气,观察着北冈的手势。 他向武志要求一个直线的外角低球。 武志点点头,进入了投球的姿势。至今为止他还没有违背过北冈发出的指示。这是因为北冈的指示大致都是正确的,即便稍微有些出错,也从来没有被对方击中过球。 但是这一天却不同。 武志绷紧全身神经投出一球,津山粗壮的手臂和球棒袭来。时间预测得基本正确,转瞬之间,被击中的球从武志的视野里消失了。 武志感觉球飞向了一垒线,他看向那里。只见一垒手在垒后方两三米处扑倒。而在更后面的地方,右外场手却呆呆地盯着骨碌碌滚在界外的球。 右外场手的旁边,司线员高高向上扬起手臂,宣告犯规。 球场全体观众爆发出一声叹息,乃至投手板上空都能感到一丝微暖的气息。 北冈又叫了暂停,向武志走近,他一脸苍白,在几米开外都看得出来。传令员也从休息椅上走了过来。 “领队说,干脆让他击中一球。”兼任替补投手的传令员脸颊稍稍绷紧。 武志与北冈对看了一眼,接着,轻轻闭上眼睛,向传令员说道:“跟领队说,我知道了。”这位替补选手回到休息椅上,椅子边上是森川领队熊一样徘徊的身影。从未有人预想过他能出现在甲子园里。 “如果我干脆让他击中球,”武志一边戴着棒球手套玩弄着球,一边看着北冈说道,“你觉得会有什么结果?” “从领队的处境来看,只能那么做了。”北冈犯难似的皱起眉头,说,“你没信心让他打偏?” “我倒是有信心不让他正中球心,”武志回答道,“可你看见了他像猩猩一样的挥棒和击球吧?要是球飞到面前就全完了。虽说我也想信赖防守队员,但大家都摆着一副球不会飞到自己这里的表情。” “他们实力弱。” “太弱了。” “你想怎么办?” “这样吧,”武志先是盯着自己的指尖,然后视线又转回北冈,说道,“能随我自己的想法行事吗?” “可以。”北冈答道。 武志于是将球拿在手掌上转了两转,接着,用手套遮住嘴,小声地向北冈道出了自己的打算。北冈惊讶地耸起眉头。 “究竟怎么回事?” “你别管了,照我说的做行吗?” “可是……” 这时,裁判走了过来,催促他们快点结束。于是北冈也似乎下定决心,猛地点了点头。 “明白,我下定决心了。” 北冈回到本垒,主裁判的声音传来。 武志深呼吸了一下。 第九局下半回合,二人出局,满垒——无论拖到什么时候,这个状况都没有变。 武志摆好静止姿势,注意着占据垒包的跑垒员的动向。球一投出去,他们一定也会同时出动。虽然有牵制出局的可能,但跑垒员离垒的程度太小。虽说击球手是津山,但武志的牵制球技术之纯熟也是他们所共知的。 武志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击球手上。 对方啦啦队轰鸣般的欢呼声直达耳根:“打飞它——津山!加油!打败他们!嘿!” “随你们去吼!” 武志全神贯注,投出了这一球。 看上去是个半速的直线球。 津山侧着脸,以猛烈的速度挥出球棒。击中了——他一定是这么想的。但是接下来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却失去了平衡。他使出浑身力气挥出的球棒非但没击中球,反倒让挥棒的势头将自己带得一屁股栽到地上。 津山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扑了个空的球棒。 但实际上,比这还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 球刚在北冈戴好的手套面前扬起尘土,一刹那间又滚到了挡球网附近。北冈扔下面具赶紧追球,第一个跑垒员已回到本垒。欢呼与混乱。这期间北冈终于追上了球,他回头朝武志看去。然而武志却已经摘下了手套。 北冈也没有扔过球去。 第二个跑垒员头向前滑垒,了结了这一局。 亚细亚学园队和看台一团狂喜。一条彩带横切过立在场上的武志和北冈之间。 北冈好像在小声说着什么。然而武志的耳朵里却传不进他的声音。 武志将手叉在腰间,仰望天空。灰暗一片的天空。 明天会下雨吧。 他把帽子摘了下来。 * * * 日本全国高中棒球选拔赛的赛场。 插话 还有五天就是春季高中棒球选拔赛了。星期一,三月二十三日。 东西电机资材部的臼井一郎从一早开始肚子就不舒服。即便是坐在桌前,他的下腹还是周期性地疼痛,根本干不成工作。虽然如此,他又羞于上班的铃声刚响就去洗手间,于是强忍了十分钟左右,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洗手间就在资材部出门左拐不远的地方,木门上镶着毛玻璃,上面用油漆写着“男厕所”。臼井急急忙忙推开门就进去了。 洗手间里有两个隔间,但其中一个门上贴了张写有“故障”的纸条。臼井一边咂嘴,一边打开了另一个隔间的门。这个公司的厕所总是坏得很快。 而马上臼井又啧啧抱怨了:他走进的这个隔间,里面的厕纸已经一无所剩。他于是打开那个故障隔间的门,准备拿一些厕纸过来。 他注意到这个隔间里面放着一个黑皮包,也正是这个时候。 这是什么? 如果是修理工的包,这也未免有些古怪吧,臼井思忖着。但他没再深究。这当口他可顾不了这个。 时过正午,臼井又去了趟洗手间。“故障”的纸条依旧贴在那里,他稍稍有些好奇,打开门看了一下。那个皮包果然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一个黑色、用旧了的皮包。 这个时候,他也还是只稍加揣摩,并没有碰那个皮包。 当他发觉这事有些蹊跷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回上洗手间了。故障都这么长时间了,居然还放着不管,这种事到今天还是头一遭。而那个褪色的皮包还是和早上的状态一样,一点儿没有触碰过的痕迹。 会不会是谁落下的东西? 臼井环视皮包四周,却不见上面贴着任何姓名牌之类的东西。 于是他下定决心,准备将皮包打开来看看。这包从早晨起就放在这里,就算被人看了也无可奈何,臼井这样想着。 虽然在手触到拉链的时候,臼井脑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慢慢地移动着手。 东西电机株式会社总部内被人安了炸弹的消息被通报到岛津警局的时间,是当天下午四时三十分左右。安放炸弹的地点,在事务总部的五层大楼内,三层的男洗手间里。发现者是资材部资材一科科长臼井一郎。 距离现场不远的会议室,臼井的情况听取会在此进行。主持者是千叶县警本部搜查一科的上原和篠田。上原三十岁左右,身材结实,一张目光锐利的脸。篠田则比上原年轻几岁,或许是因为稍胖的缘故,看上去显得稳重。 情况听取会采取由上原提问、篠田记录、臼井回答的形式。根据陈述,臼井是最早发现皮包的人,在早上八点五十分左右。 “往来于那个洗手间附近的人多吗?”上原问道。 “很多,”臼井用手帕擦拭着并没出汗的额头说道,“资材部的入口就在那旁边,那里又离楼梯很近……所以上班点那会儿特别混乱。” “因为八点四十上班,这个时间之前都很拥挤。” “在这个时间段,用洗手间的人也多吧?” “多。” “这样一来,如果其中一个隔间出了故障,那就更混乱了吧?” “是啊。不过,事实上我刚才与同事交流过,那时候根本没贴什么故障的纸条。” “原来如此,”上原点头道,“那么罪犯是在八点四十分到五十分之间安放炸弹并贴上纸条的吧?” “嗯,我想可能是这样。”臼井带着几分确信的口吻说。 “那个时候,按理说现场附近的人应该变少了吧?”上原问道。 “那时候已经是人最少的时候了。”臼井以非常自信的语气说道,“刚上班就跑去洗手间的话,会被上司瞪眼睛的。而且今天是星期一,所有的部门都要行五到十分钟的早礼。” “哦……” 臼井的话让上原陷入了思考。 从他的话来看,罪犯安放炸弹选择了一个绝好的时间段。如果这是最初就计划好了的,那罪犯很有可能就是对内部情况多少有些熟悉的人。 “那么,这是你们的制服吗?”上原指着臼井的上衣问道。 上衣是白色底子,胸前用红色绣着“TOZAI”字样。上原发现,其他职员也都穿着同样的衣服。 “啊啊,这个吗?是啊,这叫职员服。” 臼井捏起自己身上的绣字给他们看。 “你们什么时候换衣服?” “到了公司马上就换。” “这么说,刚上班的时候,大家都换好衣服了吧?” “是这样的。” “如果不穿的话就很惹眼吧?” “倒也不能说惹眼,如果是熟人的话我想不会有人留意。如果是个陌生人,就会引起注意了。” 上原一言不发,点了点头。如果是熟悉内部情况的人,不可能不注意到这点。 “那个……”大概是因为上原陷入了沉默,臼井诚惶诚恐地开口了,“那个东西究竟怎么样了?看样子是处理好了吧……” “那个东西?啊,你说炸弹吗?” 上原挠了挠鼻翼。因为皮包里的东西是炸弹,一时间,又是公司全体人员跑出建筑避难,又是消防车出动,一片喧哗。在全体成员的注视下,爆炸物处理组着手调查炸弹。 “正在调查,不过从结论来看,好像没有引爆的危险。虽说如此,因为上面连着几管甘油,也谈不上它是安全的。” “那,没有引爆的危险,这是怎么……” “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为了不让臼井再提问,上原唐突地说道。 道过谢,结束情况听取会,上原和和篠田走向了事发建筑的正门。正门的侧面有一间保卫室,两个门卫挤在里面。上原一行进门,向他们打招呼,二人中年纪大些的男子作了回应。这人一头白发却体形魁梧,看上去是个倔强汉子。上原记起了那个传言:东西电机的门卫曾是陆军的勇士。 “对非本公司的人员进出,你们是怎么查验身份的?” 对上原的这个问题,门卫答道:“我们发放进门许可证,发放的同时他们还有义务亮明身份,并在来客簿上登记。许可证在他们回去的时候返还给我们。” “你们怎么区分公司内部人员?” “基本上,没有穿职员服的人,我们都会询问他们的身份。” “离开公司的时候又怎么办呢?就算是职员也不穿职员服吧?” “离开公司就没办法了,如果要求所有人都证明身份的话,会变得一团糟。” 要是那样,就麻烦到家了——他的语调中似乎含着一种这样的意味。 “这么说,开始上班后,没穿职员服的人出入的时候,这里是会检查的吧?” “当然是这样!”门卫看上去有些恼怒。 “上班时间内穿着职员服的人——公司内部人员出入的情况多吗?” “那可多了。去各地工厂的人,都是从这里通过的。” “你们不会叫住这些人吧?” “不会了,”门卫不快地说道,“要是做到那个份上,不知有多麻烦。” “你还记得今天上班开始后不久,从这里出去的人的模样吗?”上原问道。 这门卫摆出不耐烦的神色,朝身旁的年轻同事看了看。年轻的门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眼光一直落在手边的笔记本上。 “十分感谢你们!” 在听到对方回答之前,上原就已站了起来。 到了警局,上原向组长桑名报告了调查结果。而此时,关于炸弹的鉴定也基本结束,上原从桑名手中拿到了鉴定报告。 “报告的看法是,作为一个恶作剧来说,这实在很精巧。” 桑名让上原看报告时说了这么一句。 “恶作剧……怎么说?” “罪犯没有要让它爆炸的意思。”桑名将黑板拉到跟前,取来粉笔。“炸弹分为炸药与点火装置(图1),点火装置的开关是这样的构造(图2),如此,接点A与B一接触就会点火。” “真是奇怪的构造。”年轻的篠田谨慎地插话道。 “根据报告,这是个单纯的定时装置。” 说完,桑名在图中的接点A与B之间又画上了一个圆形块状的东西。 “这里,如果夹上一块干冰,只要时间过去,干冰融化,A与B就会接触。” “原来如此。根据干冰量的多少,时间上的调整也能做到了吧。” 上原抱着胳膊,一边看图一边暗自称奇。“不过,你说罪犯没有让它爆炸的意思,又是怎么回事?” 桑名咳了一声。 “也就是说,接点之间夹着的并不是干冰,”他说道,“而是一块破布。” “破布?”上原与篠田异口同声道。 “嗯,所以永远也不会爆炸。说这是个精心设计的恶作剧,也正是从这一点发出的感想。” “奇怪啊。” 上原歪头思考。他琢磨不出罪犯的真实意图。就算是半开玩笑,那也过于危险了,对罪犯来说也同样危险。 “炸药方面,发现了什么吗?” 上原改变了提问的方向。 “来源还在调查,炸药是六管桐甘油,上面还接了雷管。详细来说……”桑名说着目光落到了报告上,“这是A化工公司的新品桐甘油和六号混成雷管。导火线是速燃导火线,N化学药品公司的产品。点火装置由用点火药包着的白色金属线和低压电源组成。” 篠田飞快地将上述情况记了下来,上原用余光在一边看着。“确实,拿它当恶作剧来看,是过于精心设计了。”他叹息一声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桑名翘起嘴角点头道,“不过,在考虑这个之前,先查这些东西的来源才是首要工作。” “从皮包上发现了什么吗?”上原问道。 “制造商虽然是知道了,不过这个产品在全国都有相当的上市量,从这一点来追查恐怕不行。指纹方面,只检测出发现者的指纹。” “嗯。”上原左右扭了扭脖子,肩膀周围咔咔作响,“我总是感觉罪犯是个与东西公司有关的人。” “是个熟悉公司内部事务的人,对吗?” “是的,而且罪犯应该有一身东西公司的职员服。正如刚才所说,如果不穿东西公司的职员服,既会受到其他职员的怀疑,也会被门卫注意到。” “罪犯是以前的职员吗?或者是在职人员……” “也可以认为是这些职员的熟人。” “可是,他究竟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呢?”不经意间,篠田在旁边开口了。 上原与桑名面面相觑。 这个问题,两个人都答不上来。 爆炸风波一周之后,一个消息从岛津派出所传到了上原他们那里——车站附近有一个流浪汉穿着东西电机的职员服。岛津站是距离东西电机公司最近的车站,上原带上篠田,一同去往那个派出所。 在那边等着他们的是个叫天野的年轻警察。这人眼睛细小,长着一张和气的面孔。 “我问过那个流浪汉了,他说衣服是上个星期捡到的。这让我想起了那宗炸弹事件,于是就联系了你们。” 天野伸直脊梁,连声音都变得僵直了。 “能让我们看看那件职员服吗?”上原问道。 “好的,请稍等。”天野走进了里屋。 上原在身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桌子上的半导体收音机正响着,似乎是高中棒球赛直播。 “这是开阳队的比赛。” 篠田一边将音量调大一些,一边说。开阳高中是作为本地代表队出场的。“今天是首轮比赛,没想到跟有望夺冠的亚细亚学园队成了对手。抽签真不走运。” “可是领先了呢,一比〇。” 天野手上拿着一个包袱,从里屋出来了。“须田吗?真是个名不虚传的投手啊,他现在的状态连亚细亚也奈何不了。” “欸,那可真了不起啊。” 上原一边答话,一边又将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些。他也仅是知道开阳高中的须田这个名字而已。 “真是个不错的投手。先不说那个,这是那件职员服。” 天野在上原的面前解开了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件已经发黑的上衣。前胸处确实绣着“TOZAI”的字样。如果没有绣字,或许根本看不出这是东西电机公司的职员服。 “他说这是从哪儿捡来的?” “从车站的垃圾箱里。时间是上周一,正是那个炸弹风波发生的日子。” “记得真清楚啊!”篠田说道。 “他对这种事情记性特别好。星期几,从哪个店的垃圾箱里能捡到什么,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是个人物啊。” 天野的口气里透着一种纯粹的佩服。 “这么说来,这件职员服被丢弃,是在那之前的事了……” “或许是之前的星期天或者星期六。” 篠田刚说完,天野忽然说道:“不,我想被丢弃的时间是星期一。”口气颇为自信。“那帮人每天都会翻找垃圾箱,这么好的东西扔在那里,当天一准儿就被捡走了。” “原来如此。” 年轻警察的话得到了上原的认同。或许确实是这样。而且,如果这件职员服是在星期一被丢弃的,那它是被案犯丢弃的可能性就很大,上原这样思忖着。 “那个流浪汉在哪儿?”他向天野问道。 “就在附近。他称那是他的专座,他们一帮人都有自己指定的地方。把他带过来吗?” “拜托了。” 天野出去后,上原再次将那件破抹布似的职员服仔细检视了一遍。姓名牌之类的东西当然是没有的。衣服散发出一股恶臭,可能是被流浪汉穿过的缘故。 “我感觉眼前浮现出来了。”上原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篠田问了一声。 “罪犯的形象。他穿着这件职员服,堂而皇之地走出正门的样子。” 说完,上原调大了桌上收音机的音量。与此同时,播音员悲鸣般的声音跳了出来。 “逆转,被逆转,惨遭淘汰。优秀投手须田,这成了他痛悔的最后一球。” * * * 日文“東西”的拉丁字母写法。 接球手 01 看云的走势,似乎眼看着雨滴就要落下来。绝大多数学生都带着伞,须田勇树也是将伞和书包一起绑在了自行车后架上。 勇树跨在自行车上,却并没有踩脚蹬。他一只脚着地,目光向着前方。不光是他,周围的学生都是这副姿势。 他们在沿河堤的路上停下。旁边流淌着的,是一条名叫逢泽川的小河。 沿这条路直走就能到开阳高中的大门,他们却在离大门不远处停住了脚步。 很明显,事态并不寻常。几辆警车停在那里,很多警察神情严肃地来回走动。他们围起的隔离带,更是把本就狭窄的路面挤剩下四分之一,导致了学生的拥堵。 “出什么事了吧?” 勇树的朋友下了自行车,跳着望去,随即说道。只有警察在走来走去,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在警察的疏导下,交通终于畅通起来。在经过被认为出了事的现场旁边时,勇树稍稍踮起脚看了一下,果然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那群目光锐利的男子,表情严肃地对视着。 当他从这片混乱中脱离出来时,听见了旁边几个学生的说话声。 “杀人案呗。”一个留着小平头的学生,嘁嘁喳喳地说道。 “杀人案?真的吗?”跟他说话的另一个学生小声问道。 接着,两个人就跨上自行车走远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杀人案? 勇树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在嘴里重复着这个词。这是个唤不起实际感受的词,里面似乎包含着他所不知的大人的气味。 勇树走进二年级A班的教室时,同学之间正为这件事聊得热火朝天。他座位附近也不例外,以近藤为中心,一圈人正说着话。近藤平时并不是个惹眼的学生,但今天早上,他的眼睛却熠熠生辉。 勇树从朋友那里得知,因为近藤到校的时间比其他人早许多,在还没招来混乱之前就经过了现场,因此掌握了相当详细的信息。 据近藤说,他经过现场时,那里还残留着大量血迹。对于这个场景,近藤形容道:“就像水桶被打翻水溅了一地一样。血正在变干,都是些红的黑的反正让人恶心的颜色。” 好几个人听得直咽口水,而近藤接下来的话让大家更加紧张。他说:“被杀的人怎么看都像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真的吗?”不知谁说了一句。“难以置信啊!” “我想错不了。我经过现场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警察说的。” “女生吗?”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我没听得那么详细。” 一幅女生被虐杀的图景似乎在他们脑中被构思了出来。说起来,最近路匪这个词正频繁地出现在报纸上。 “既然流血了,凶器应该是刀具之类的东西。” 近藤旁边的学生说道。“不一定就是刀具吧,手枪也能致人流血呢。你没看过西部片吗?” 另一个人说道。周围两三个人点点头。 “可是,用手枪可不会让血飞溅成那个样子吧?” “真的吗?” “不是很清楚,但我觉得是这样。” 有关凶器与出血程度的知识,大家都是半斤八两,因此这个问题便没有被更深入地讨论。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自语般地说道:“那条河堤,早上和晚上经过的人都很少,很危险啊。” 或许这句话让人想到这并非事不关己,所以大家都现出复杂的表情,沉默不语。 勇树确认他们的对话告一段落,便将抄着英语单词的笔记本取了出来。他想起自己根本没有闲暇在这种事情上花费时间。 然而他好不容易才有的求学心,紧接着就被一个刚走进教室的学生打断了。 “教物理的森川正跟警察面谈呢。” 大声说出这话的,是个诨名“温泉”的小个子学生。他是澡堂老板的儿子。 “在哪儿?”近藤向温泉问道。 “在接待室呢,我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森川,千真万确。” “为什么森川会跟警察会面?” “这个我可不知道。”温泉努起嘴说道。 这个姓森川的,是勇树他们的物理老师。三十岁出头,因为以前打橄榄球,体格健壮,在学生中的人气也很高。但这个时候让勇树在意的是,森川是棒球部的领队。 “这个森川,是棒球部的领队吧?” 大概是感觉到了勇树内心的波动,一个高个子学生朝他回过头来。这是篮球部一个姓笹井的男生,才高中二年级,却胡子浓密,一副少年老成相。 “说不定,被杀的是棒球部的成员?” 这是个大胆的猜测,但周围的人也都点头赞同。笹井似乎对大家的反应很满足,微笑着对勇树说:“须田,你哥哥可能知道些什么呢。” 勇树一言不发,只是整理着英语单词的笔记,没有要答话的意思。明显看得出来,笹井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喂,须田。” 笹井低声唤他,与此同时,大家开始慌慌张张地回到位子上。就在教室的入口,他们的班主任佐野正走进来。 “努力学习呢,真能装!” 笹井扔下一句满载恶意的台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班主任佐野教历史,平日里是个温和敦厚的中年男子,但今天眼神却严肃得出奇。平时多半是一边点名还一边开玩笑,今天却什么笑话也没讲。 点过名后,佐野宣布第一节课改成自习。他给出的理由是要召开紧急教职工会议。平时一听见自习就露骨地现出喜色的一帮人,今天倒是特别仔细地听着。 佐野正要出门的时候,前排响起了声音。是坐在前面第三排的近藤。“谁被杀了?” 佐野闻言,对着近藤的脸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在所有人的屏气凝神中,他气势十足地直走到近藤身边。近藤缩起身子,低着头。勇树想着近藤是不是会被打一顿。但佐野什么也没说,他保持这个姿势环视了教室一周,告诫道:“保持安静,不要吵闹。”接着便快步走出了教室。 佐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全班人都松了一口气。特别是近藤,表情虽放松下来,却还残存几分紧张的神色,对周围的人强装硬汉。 勇树从包里拿出了爱伦·坡的英语读本,他打算在自习课上看这本书。将来要从事能用英语的工作——这是他模糊的梦想。作为实现梦想的阶梯,他将考入东京大学作为首要目标。勇树自然不知道大学之间的差别,但不管怎么说,进入这所汇集了日本最优秀人才的大学是不会错的,他一直这样坚信。 为了追求梦想,他决心不让自己的耳朵沾染杂音,但今天的杂音却格外多。勇树还没将《金甲虫》看完一页,手边的光线就暗了下来。抬头一看,笹井正泛着一丝浅笑俯视着他。 勇树极不自然地叹了口气,又把目光投回到了书上。但是这页书已经让笹井二十多厘米宽的手掌盖住了。勇树仰起脸,对着笹井怒目而视。 “走一趟吧,”笹井说道,“森川被传唤的事肯定跟棒球部有关系,因为森川没有当班主任。就请你到须田学长那儿走一趟,问问这事吧,反正三年级的人现在应该也在自习。” 有几个人似乎听见了笹井的声音,都凑了过来。 “你自己去不行吗?”勇树含着怒气说道。 “我要是去了,人家可能不会搭理我。你去不挺好嘛,又没什么损失。走一趟吧。” “是啊,去一趟有什么不行的?”旁边的一个男生也说话了,“况且须田学长说不定也被警察叫去了呢。” “为什么我哥要被警察叫走?” 勇树这么一反驳,那个男生便嚅动几下嘴巴,默不作声了。看着这样的状况,勇树厌烦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这是去吗?”笹井瞪着他说道。 “我只是不想在这种争吵中浪费时间。” 说着,勇树便走到走廊,气势汹汹地把门摔上。 开阳高中校内,不消说,勇树的哥哥——须田武志的名字几乎是无人不晓。他是开阳高中棒球部的投手,这个队以前连每年夏天县内大赛的第三轮都没进过,却在他的带领下,于去年的秋季大赛中夺得了亚军。大约十天前的选拔赛上,开阳高中虽然遗憾地输掉了,但他却近乎完美地压制住了打击率高的亚细亚学园队,牢牢牵住了球探们的眼睛。他那旋转极佳的快速球和准确的控球,据说很快就被职业球员借鉴了。 有一位天分如此之高的哥哥,勇树觉得很骄傲。选拔赛之后,他甚至都想边走边举着一张写有“我是须田武志的弟弟”的纸片。 但随着赞誉之词不断向哥哥抛来,在喜悦的同时,勇树也感到一种渴望逃脱般的焦虑。并不是因为自己被拿来跟优秀的哥哥相比,才会感到不快。勇树心里明白,谁都没有拿武志和他比较的意思。他之所以会感到焦虑,是因为想到与哥哥相比,自己的分工基本上没有完成。而哥哥也不过是将二人决定好的分工顺利地完成罢了。 勇树蹑足而行,顺着楼梯往上走。武志所在的三年级B班就在三楼。与巴不得自习的二楼学生的嘈杂相比,三楼安静得甚至让人觉得一个人都没有。再加上三楼的走廊是木板的,勇树不管怎么小心走路,每踏出一步都会响起木头的摩擦声。 勇树一面竖着耳朵听动静,一面在走廊上前行。来到三年级B班的门口时,他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从教室里传来了异样的响动,仔细一听,那似乎是细微的抽泣声。勇树半弯下腰,从窗外窥探着教室里面的情形。这个班有半数是女生,几乎所有女生,要么将白手帕蒙在眼前,要么伏在桌子上。男生则有的两手交叉抱臂,有的用手撑着双颊,有的闭着双眼,摆出各种样子,但都清一色浮现着悲痛的表情。 武志坐在靠走廊一侧最后面的位子上。他两手插在口袋里,两条长腿交叉在一起,锐利的目光游走在空中。 勇树心想,被杀的就是这个班的学生了。这个教室里飘荡着的深沉悲痛和凝重空气,让勇树有了这样的直觉。 他后悔来到这个地方了,而一想起自己现在这样窥探人家的样子,更是有了一种想要呕吐的恶心感。 他悄悄地离开了窗户,放轻脚步,顺着走廊准备回去。然而,他身旁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了。或许是门的开闭状况不好,声音很响,勇树禁不住要喊出声来。 “你来这儿干什么?” 勇树的头顶传来说话声。即便没看见脸,勇树也知道说话的是谁了。 “就是……”勇树低着头开口道,他想找一个好的借口。 “找我有事?” “嗯。”勇树点头。 武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抓起勇树的胳膊,说:“到这儿来。”说完便走了起来。武志用力很大,勇树被拽着一直走到了楼梯的平台上。 “找我什么事?” 武志侧脸向着勇树问道。勇树没能编出合适的谎话,只好将刚才与笹井他们的一番交涉向哥哥做了坦白。 “这帮人,吃饱了撑的!” 武志怒叱般喷出一句话,然而似乎出于无心,语气中并没有平时的那种魄力。 “算了吧。对不起了。”勇树打算下楼梯。 “等等!”这时从身后传来了武志的声音,勇树站住了。 “是北冈。”武志说道,说得漫不经心。 勇树看着哥哥的脸,发了一阵呆。刚才那句话的意思,还没有清楚地印入脑中。 “北冈学长怎么了?”他反问了一遍。 “他被杀了,”武志直截了当地说,“北冈被杀了。” “怎么会?” “真的。” 武志说着,脚步转向楼梯,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弟弟,接着说:“行了,知道了就回教室去。别为这闲事操心,你应该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吧?” “可是……” “跟你没关系!”武志甩下这句话,径直上楼去了。勇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带着一种呼吸不畅的混乱走下了楼。 02 北冈明的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四月十日星期五,早上五点左右。发现者是一个每天来往于沿河路的初中二年级的送报少年。他像往常一样,从逢泽川的上游跑向下游的时候,发现了倒在路边的尸体。 侦查员到达现场是在约二十分钟之后。当时,送报少年和开阳高中的勤杂工,正在离尸体一百多米的地方等待侦查员。少年在发现尸体之后立即跑向开阳高中。从他口中得知情况的勤杂工报了警。勤杂工每天都是从附近的地方过来上班,但好像并不经过有尸体的那条路。 尸体的身份马上就查明了,因为勤杂工证实他就是棒球部的北冈。棒球部的队员是开阳高中最近的亮点,这些队员的面孔,勤杂工全都知道。 北冈明身着一件灰色毛衣和一条学生裤,面向草丛,俯身倒地。腹部看上去是被刀具所刺,大量失血。 此外,侦查员还发现另有一具尸体。距北冈的尸体不远处,还有一条身长七十厘米左右的杂种犬死在那里。狗的颈部被利刃割伤,流了很多血,被发现的时候,全身的毛都沾满了凝固的血液。 “情况很奇怪啊。” 点上香烟,县警本部搜查一科的高间一边享受着今天的第一支烟,一边悄声说道。他刚刚从酣睡中被叫醒,脑子还是沉沉的,眼睛也睁不开。况且,他一个年过三十的人还是单身独居,这个时候还没吃早饭呢。 “看上去是被害人的狗吧。”一旁的后辈小野指着狗的项圈和与之相连的绳索说,“或许被害人是带着狗出去散步的时候被杀的。” “晚上九十点钟还出来散步?况且还是高中生?” 根据辖区警局鉴定科员的陈述,从死后僵直的程度和尸斑的状态来看,尸体已死亡七八个小时。虽然根据解剖的结果还会有改变的可能性,但目前而言,推定死亡时间是昨晚九点到十点左右。 “这也不是稀罕事,说起来,为什么连狗也要一起杀呢?” “是因为凶手在刺向被害人的时候,狗很吵吧。” “想法真残忍。” “对人都开得了杀戒的人,对条狗下手不足挂齿吧。” “话是这么说。” 这番话说完,高间二人的组长本桥走了过来,对二人说道:“辛苦了。” 本桥看上去与其说是个一头白发的警察,倒不如说是个有着学者相的中年人。 “来得真早啊!”高间钦佩地说道。 “我刚刚才来……”本桥说着打了个哈欠。 据本桥说,目前周围似乎还没发现凶器。凶器被推定为很薄的刀具,妥当的推测是,凶手已经拿走了凶器。 此外,北冈明的父母已经赶到了这里,对他们的情况听取也告一段落了。据说,北冈的母亲里子正发疯似的哭闹,暂时还处在不能问话的状态。不过总算是从他父亲久夫那里问到了情况:北冈明昨天晚上九点左右,说是去森川老师的公寓,之后就再没回来。 “这个姓森川的,是棒球部的领队?” 高间说完,本桥摆出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知道得挺多嘛。” “他是我高中同学,我也是开阳高中毕业的。” “嗬,那真是凑巧。你们现在还有来往吗?” “以前还经常见面,只是最近有些疏远了。” “这样正好。你和小野一起去找那位老师问话吧。” “明白。”高间一边说,一边又觉出一股复杂的心情。当警察也已经十年左右了,跟熟人打交道还是头一回,再说森川还是自己从小的玩伴。 “对了,被害人身上被取走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经过父母的确认,好像没有什么被取走。” “其他伤口呢?” “也没有。只是地面上残留着疑似争抢过的痕迹。凶手的模样,目前无从把握。” 说话间,本桥紧锁双眉,摆出一副学者模样的表情。 上学时间到了,往来于河堤的学生不一会儿就多了起来。高间和小野与他们混在一起,朝着开阳高中走去。 “我还不知道开阳队的领队是高间前辈的朋友呢。”小野一边走,一边以钦佩的口气说道。 “选拔赛的时候我正好很忙,没有机会讲这个话题。” “他把开阳队送进了甲子园,真是了不起啊。可是,接球手北冈这一死,他一定很难受。能完美接住须田投球的选手应该没有了吧。” “天才球员须田吗?那个投手真是厉害啊,不过我不怎么清楚。” “厉害着呢。所谓强速球说的就是他打出的那种球。” “你很熟悉嘛。” “棒球可是我的一大爱好。” “你好像是巨人队的球迷吧?” “算是吧。今年的看点是,王贞治能不能拿下三冠王。他今年也是往常的单腿击球打法,势头看上去挺好的。问题就出在打击率上,因为有长岛和江藤在。” 小野似乎真的是乐在其中。 二人走到学校传达室,交待了要办的事项,片刻等待之后,他们被一个女事务员引到了接待室。这是个面向南边、光照很好的房间。高间在窗边伫立,眺望着操场。以前还是橄榄球部的成员时,曾在这块他十分喜爱的操场上反复练习过抱人截球。操场与他记忆中的情景相比没什么变化,但今天看上去却莫名的冷清。 不久校长出现了,是一个姓饭塚的男子。脑袋秃得很彻底,鼻子下面蓄的胡须却浓密得出奇。 一个体格健壮、晒得黝黑的男子跟在他的后面。男子见了高间,显出一副吃惊的神色。此人便是森川了。 一阵冗长的寒暄之后,饭塚提出了希望能列席听取情况的要求,但高间委婉地回绝了他。 “我们还是想尽量单独问话。如果您在,恐怕会给森川先生的发言造成微妙的影响。” “这样吗?不,我想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饭塚还有些不死心的样子,但也没有强求,只是对森川说了句“拜托了”,便走出了房间。 高间又坐回椅子上,面向着森川说:“好久不见啊。” “分别差不多一年了,”森川答道。声音虽低,但足够清楚。“这次的案子由你来办吗?” “算是吧。” 高间缓缓地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了记事本。“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一定很吃惊吧?” “我现在还无法相信。”森川摇头说道。 “有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 “据北冈明的父母说,他是说要到你的公寓去才出的门。” “应该是的。昨晚十一点左右,他母亲打来电话,问他怎么还没回家……” “北冈所谓去你那儿,最终去了吗?” “不,没有来。我也没听到他说要来。” “那就是北冈对家人撒谎了?” “我想没有。北冈时不时会到我公寓来,事先不打招呼的情况也很多。” 这么一来,北冈明遇袭的时候,就应该是在去往森川公寓的路上。 “你住的公寓,好像在樱井町吧?” “是的。”森川点头道。 北冈明家所在的昭和町,在逢泽川的上游,而樱井町在下游,因此,他应该是走了那条沿河堤的路。 “北冈明昨天晚上为什么非得去你那儿不可呢?” 高间问完,森川思考了半晌,最后还是把头横向一边。 “我不知道。他来找我多是为了跟我讨论训练方法、比赛的人选之类的事。昨天还真是想不到有什么特殊情况。” “他平时到访的时间,都是九点到十点的时间段吗?” “不,平时来得比这要更早。可是那个时间也算不上很晚。” “九点到十点之间,你一直都在你的住处吗?” “啊,是的。晚上一直都在。” “如果能证实,那真是帮大忙了。” 虽然问话的口气很轻松,森川的脸上却渗出少许紧张的神色。或许是因为他意识到对方在问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才起了这样的变化。 “不……很可惜那时只有我一个人。” “是吗?不,只是确认罢了,别在意。” 这句话,高间也是有意用了一种轻松的语调。 即便如此,说到底,昨天晚上北冈明的行迹真的就没有半点值得怀疑的地方吗?高间有一种无法释然的感觉。 “他与周围人的关系如何?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吗?” “就是说,”森川明显表现出不快的神色,“你想问,有没有忌恨他的人?” “也包含这层意思。”高间说道。 森川长叹一声。 “北冈是个很出色的家伙。在棒球的球感上是如此,在统率力和指导力等方面也并非等闲之辈。他会依据交流的对象不同,采取不同的态度。虽然大家都说,球队能进甲子园,是因为有须田的强速球,但如果北冈不是队长,进甲子园或许也是很难的。不光是在棒球上,北冈在凝聚人心的方面也十分出色。那样的人怎么会遭人忌恨呢?” “好心招人忌恨的事也有。被人憎恨是无关人性的。” 森川摆了摆手掌,似乎要说“跑题了”。 但是高间却没有抛开这个定论的意思:表现完美的人有时会出人意料地遭到深深忌恨。 “棒球部成员里,谁跟他关系最亲密?”高间问道。 “那一定是须田了,”森川立即答道,“能跟北冈对等说话的只有他,而且他们还是同班同学。” “我想见见他。” “我想应该可以,但校长会有意见吧?” 高间向一旁的小野使了个眼色。小野察觉到了,便走出房间去交涉,室内只剩下这对曾经的橄榄球同伴了。 “我听说你在做棒球领队的时候,真是吃了一惊。”高间一边抽着烟一边说道。 “一开始我并不是很用心。只是到了最近才强烈地感觉到有意思,这也值得一做。” “因为球队打进了甲子园,对吗?”高间喷着烟说道。 “都说,有须田和北冈在,不管谁当领队都能打进去。接下来能在今年夏天的全国大赛上进军甲子园,是我最大的梦想,可是……” 森川似乎忽然想起了现实里发生的事,他闭上嘴咬着嘴唇。 一阵沉默。 “她还好吗?” 高间的目光从森川身上移开,一边在烟灰缸中掐灭烟蒂,一边问。他本打算尽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最终语调还是稍微有些变化。 “欸?啊啊……”森川也有些吞吞吐吐,“好着呢。” “哦。” 高间又取出一支香烟,衔在嘴里,却没点火,而是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窗外的操场。 小野交涉完回来,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有余。先是须田武志和北冈明的班主任,一个姓久保寺的男子走了进来,说最好不要做刺激或伤害学生的事情。他似乎十分担心这件事。 高间保证说不会有问题,并希望在向学生问话时,老师能回避。久保寺十分犹豫,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和森川一起走出了房间。 他们出门几十秒后,传来一阵冰冷的敲门声。“请进。”高间应答。于是门被迅速打开,一个看上去将近一米八、一身学生制服的高个子学生出现在眼前。 一瞬间,高间便莫名地对这个青年有了病态的印象。作为棒球部的成员,他肤色却并不黑。一双眼角细长的眼睛正充着血,有些地方还带着阴影。此外,高间还觉得他比想象中更有成人味。 须田将自己绷紧的身体几乎弯成直角,开口道:“我是须田。”一点高傲的表现也没有,很自然地与他的形象贴合。 高间看着他坐到椅子上。 “选拔赛上真是可惜了啊。”高间舒缓表情对他说道。已经过去的选拔赛,以德岛海南高中获胜而闭幕。 “最近状态怎么样?” “都还行吧,”他说道,“到昨天为止。” 高间听了这话,不由得和一旁的小野对视了一下。武志则面无表情。 高间故意咳嗽了几声,说:“北冈,很惨啊。” “……” 武志或许说了些什么,但高间却没有听见。他知道武志正紧紧地握住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你有什么线索吗?” “……” “有关最近北冈的状态,比如说什么变化,或者一些引人注意的东西……你能想起些什么来吗?” 武志听了,换上一副略微愤怒的表情,移开视线说道:“我又不是他恋人,当然不可能连那种细节都观察得出来。” 这是个意外的反应。 “但他总是你的搭档吧?按我的想象,比如说在他向你示意发球的方法上,会不会反映出那时候他的心境呢?” 听着警察的这番话,武志微微叹了口气。 “心境会通过他的示意反映出来,那就完了。” 高间一时间找不到回答的话,凝视着这位被称作天才的年轻人的眼睛。他的眼睛,总让人感觉是在看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问话的策略调整了。 “目前来看,北冈昨天晚上是在去森川老师公寓的途中遇袭的。只是关于他为什么要去老师那里,我们还不明了。有关这个理由,你知道些什么吧?” 武志全无表情,身子动也不动,摇头道:“队长和领队说了什么,我们无从知道。或许是要商量训练比赛的队员,也可能只是为了决定棒球部活动室大扫除的日程。” 反正都是些毫无意义的谈话——从他的话语中可以感到这层意思。 “他这个队长当得怎么样?”高间试探道。 “不是干得挺好嘛。虽然也有点过分认真。” “过分认真?” 武志的脖子稍微扭向一边。 “他过于尊重每个人的意见了。但如果真要那样做,就会没完没了的。” “他有过跟人发生争执的事吗?” “好像是有一些吧,可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呢?” “谁知道呢?”对高间的询问,他只是兴趣全无地答道,“我想还是去问其他队员比较好。” 高间沉默地看着武志的脸,武志的眼睛也朝向他。但还是老样子,武志的视线似乎聚焦得更远。 此后,高间又问了其他队员对北冈的评价、北冈在班上的表现等问题,但武志的回答全都是这个调子。当问到除了他,还有谁是北冈的挚友时,武志回答,自己跟北冈也并不是特别要好。 最后,高间问他昨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在哪里。虽然是尽量无心地发问,但武志的脸色还是变得有些愤怒。 “与这有关的人全都要被问的,”高间宽慰般地说道,“我们也问过森川老师了,老师说他在自己家里。” “我也是在家里。”武志答道。 “跟谁在一起吗?” “不是。”武志不假思索地答道。高间便没有再问什么。 武志行了个礼,走出了接待室,高间目送着武志的背影,觉得自己漏问了些什么,但也无可奈何了。 * * * 指击球手在整个球季或杯赛中,本垒打、打击率、打点排名皆为第一的情况。 03 武志被警察叫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勇树的耳朵里。这是第四节数学课自习时的事情。一个爱说话的朋友特地告诉了他。 勇树已经料到武志会被传讯,所以并没有那么吃惊。因为他想到,同在棒球部里又是同班同学,而且又是一组投接球搭档的,或许可供参考的人不会有第二个了。 勇树第一次知道北冈的名字,是武志进入开阳高中第一周的时候。当时勇树刚上初中三年级。 那天,勇树一眼就看出回到家的哥哥心情很好。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武志,居然说起了俏皮话。勇树一问原因,武志便兴高采烈地回答说今天来了一个新的接球手。他难得对弟弟提起棒球的事。 当然,来了一个接球手并不至于让武志这么兴奋。一定是武志判断出这个接球手是个出色的选手,是个能跟自己配合很好的搭档。 这是事出有因的。 在这一周之前,因为武志的加入,开阳高中棒球部忽然喷发出活力。因为天才须田的名字在初中的棒球界就声名远扬。但是大家也都感觉到,情形并不是一片欢喜:队里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人满意地接好须田的球。倒不如说,自从担当主接球手的三年级队员转校后,队里就没有一个合格的接球手了。虽然从内外场里选了几个人训练,但要把武志的能力完全发挥出来,到底还是件难事。 那个时候武志的样子,勇树记得很清楚:他步伐沉重地回到家,一言不发地把饭吃完,然后拿起手套和棒球,走到附近的神社,独自做投球训练。虽然只是单纯地对着石造鸟居上捆着的笼子投球,但武志说,这才是很能训练人的方法。 正因为处在这种状态里,所以,曾在一所知名中学当接球手的北冈加入球队,对他来说是件无比高兴的事。 此后,须田与北冈的组合就成为了开阳高中棒球部的一对翅膀。那年夏季的大赛上,历来都是在第一轮比赛中就败退的开阳队,闯进了第三轮;而去年夏天则成功晋级半决赛,接着又在秋天成为了甲子园代表学校球队,捧回金星,获得了今年春天的选拔赛出线权。 但这对翅膀的一翼就这样被折断了。 一想到现在武志的心境,勇树也感到心痛。 午间休息的时候,刚吃过便当,勇树就向体育馆走去。他知道武志经常会躺在体育馆旁边的樱树下休息。 勇树过去看时,他果然在那里。左手作枕,横卧在草丛上,右手则握着一只软式网球。这大概是为了增强握力。 勇树走近,武志只是朝他那边瞥了一眼,目光马上又转回天上。勇树一言不发地坐到了武志旁边。才四月份,却是让人微微冒汗的暖和天气。 “听说你被警察叫去了?”勇树犹豫地问道。 武志没有马上作答,只是将掌中的网球揉了五六下,才不耐烦地说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凶手,看来已经查清楚了吧?”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查清楚。” “……也是啊。” 勇树很想知道警察问了他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问才好。如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就没有必要再说,如果是重要的事,他会尽量隐瞒。哥哥就是这种性格,勇树几年前就明白了。 “北冈学长为什么被杀呢?”勇树横下心问道。 武志仍然沉默。 “你有线索……” “没有!”武志口气粗暴。 勇树感到为难,闭了口,最后还是作罢,咣当一声躺在了武志旁边。还是算了吧,勇树这么觉着,大概自己也不怎么喜欢打听事情,还是一声不吭地躺在一边为好。跟武志这样在一起,勇树能得到一种难以言状的安心感。 “警察问我,”但武志最终还是嘟囔着开了口,“问我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勇树吃惊地回问道。推理小说的情节浮现在他脑中。问不在场证明,那是在怀疑我哥吗? “有关的人全都要问,领队好像也被问了。”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他们问我昨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在哪儿,我说在家。其他也没什么可回答的。” “是啊……九点到十点之间……” 自己在哪儿呢?勇树想。那时候可能是去澡堂了。虽然只是想着有可能,但一旦被警察问起来,那就麻烦了,勇树有些担忧起来。 究竟为什么要查问相关人的不在场证明呢,勇树有些窝火。他相信,没有人会因为杀了北冈而得到好处,也没有人恨北冈。 “北冈学长是被脑子不正常的人袭击了,只能这么想了。”勇树断言道。 武志什么也没说,只是反复做着抓握网球的动作。 勇树回到教室,下午看样子还是照常上课,上第五节课的古文老师手塚麻衣子已经到了教室。黑色裙子配白色衬衫,和往常一样的装束。虽说她就快三十岁了,但看上去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水灵白皙。勇树这个班全是男生,因此期盼她到来的学生很多。也有几个人会大开过分的玩笑:“两三个人一起放倒她吧。”从他们的语气中,总有几分认真的意味。 几个人围着她形成了一个小圈,看上去应该是在谈论杀人案。主导讨论的自然还是近藤。看来是因为能跟心仪的手塚老师说上话,他的脸一直红到了额头,使出浑身解数极力地在发表着什么见解。 “没有目击者吗?” 她的话让勇树也扬起了脸,因为话里带着微妙的认真意味。 “应该是没有吧,”近藤说道,“再说,要是有人目击了,应该马上会报警吧?” “所以我问的并不是在案发现场,而是说附近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影。” “这个嘛,这是警察的事,我总不可能去调查吧。”接着,近藤又说起在接待室跟前碰到的那个警察,眼神又凶恶又恐怖,以此开头移开了话题。 放学之后,报道案件的相关人员和警察的影子基本上都看不到了,沿着河堤的那条路也已经不是早上上学时的样子。勇树经过现场附近的时候,下了自行车改成步行。他没看见近藤所说的变干的血迹,却看到了用粉笔描出的人形图案。虽然不知道是俯卧还是仰卧,但样子看上去跟高呼万岁一般。两个女生看了这图案,悄声说着什么,快步走过了。 人形图案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得多的图形。这是什么?勇树不断变换角度查看着。这时附近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他吓了一跳,朝那边看去,只见一个卷起西服衣袖的男子正从河堤半腰附近站起来。这是个宽肩膀的精悍男子。他一只手上拿着记事本,另一只手在上衣和裤子的口袋里不断翻找着什么。 勇树知道他在干什么,便打开书包,从文具盒里取出一支HB铅笔,站起来对男子说道:“请用。”男子好像稍稍吃了一惊,随即笑着从河堤那边走了上来。 “谢谢!我的笔怕是在哪儿弄丢了。” 男子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归还时看了看勇树的脸,眼睛睁圆了些。 “不好意思,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须田勇树,”勇树回答道,“我是武志的弟弟。” 男子显出一副不出所料的神色。 “原来如此啊,长得真像。” 勇树有些高兴,他喜欢别人说他长得像武志。 “您是警察吗?”他问道。 “嗯,算是吧。” 警察叼起烟,擦了两三下火柴,把烟点上。乳白色的烟雾从勇树的眼前飘过。 “这是什么?” 勇树指着脚下的小图形问道。 “是条狗。”警察回答道,“这是北冈的爱犬,名字好像叫马库斯。听说他很疼爱这条狗,出门的时候经常带着它一起走。这条狗也被杀了,脖颈上被砍了一刀。” 警察用右手做了一个砍头的样子。 “为什么连狗也……” “不知道,可能是凶手讨厌狗吧。” 勇树抬头看着警察的脸,心想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警察并没有笑。 “凶手是路过这里的暴徒吗?” 勇树试探着问道。警察津津有味地吸了口烟,轻轻点头。 “这个可能性很大。如果考虑这是桩有预谋的犯罪,问题就在于,凶手怎么知道北冈会在那个时间经过这条路。这条路到了晚上应该很少有人走,或许把它当作是暴徒干的事比较妥当。只是,北冈身上并没有被拿走什么东西。” “那就是个脑袋不正常的暴徒了。”勇树说道,“绝对无法想象是一个认识北冈学长的人把他杀了。虽然我也只是通过我哥知道他的,但我知道他是个很出色的人。不管怎么说,他是我哥信赖的人。如果不是这么彻底的信任,他不会成为我哥的接球手。”勇树的口气情不自禁地沸腾了起来。警察抽着烟,饶有兴趣地看向他。勇树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你不打棒球吗?”警察问道。 勇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回答说:“我没有那个才能。” “才能?只要训练训练,谁都能打得很好。” “不行。那样的话,我还是把这份精力放到学习上,力争考上一流大学的好。” “什么意思?即便是打棒球也要重视学习呀。” “所以怎么说呢……我们并没有那种能把棒球当作消遣的高贵身份。我哥打棒球,并不是业余爱好,而是把它当作谋生的手段。但是我哥有那种才能,我却没有。所以我把这份精力放到学习上,考入一流大学进入一流会社,才是正途。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对你说……谁?” “我哥。” 那时候的事,勇树还记得一清二楚,那是他刚进初中的时候。当时还在读初二的武志就已经显露出过人的天赋,开始为初中棒球界所瞩目。羡慕这样一个哥哥的勇树,也渴望在初中加入棒球部。但当时的武志却用严厉的口吻对他说:“你觉得自己棒球打得很好吗?” “我不觉得,但练练就会好了。” “不行。仅仅是稍微出众可不行。我将来是要靠这个吃饭进棒球界。你呢,你也知道家里有多穷吧?棒球手套很贵,我们家可不是有钱到把打棒球当消遣的家庭。听着勇树,你脑子很聪明,对吧?用脑子赚钱,那才是第一等好事。你要好好学习,做个大人物。我就当一个职业棒球选手,我们两个一定要让妈妈高兴起来。” 对于哥哥说的话,勇树不是不明白,但并没有马上认同。经过一段时间的棒球练习旁观,在棒球部开始活动的第一天,勇树还是决定按照哥哥说的去做。 武志的训练量很是骇人,让人不禁要想,他怎么能够那样持续地运转身体。这样一来,也就是说,只能用“并非消遣”这句话来解释了。 武志致力棒球,勇树潜心学问,这样的分工就是在这个时候决定的。从那以后,勇树将几倍于旁人的精力倾注在了学习上。要跟棒球界武志的水平相匹敌,仅靠等闲之辈一般的努力程度是不够的。 “对我们兄弟来说,棒球和学习,都是为将来做准备的一条路。所以带着玩耍的心情是不行的。” 勇树说完,警察保持香烟夹在指间的姿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勇树觉得自己怕是多话了。 “都这么晚了,我该走了。在您工作时打扰,真是抱歉。” 说着,勇树便跨上自行车,猛踩脚踏板走了。要是武志知道他跟警察说了这些话,说不定自己又要挨一顿训斥。 04 勇树从学校回到家的时候,志摩子正在做着服装裁剪的副业。平时这个时间,她都是在附近的工厂里操作缝纫机或做机织,但今天很早就完工了。 “听说今天出大事了?” 志摩子对着脱了鞋正准备上地板的勇树说。北冈明之死,她已经从附近的主妇们那里听说了。 “哥说什么了吗?” 勇树注意着推拉门的对面,压低声音问道。武志已经回来了,正在隔壁的房间里躺着。或许是因为看见了武志的运动鞋,勇树才注意到。 “没,什么也没说。” 志摩子摇了摇头。武志一回到家,什么也不说就进了里面的房间。 “是吗……学校里来了警察,听说哥哥被叫去了。” “被警察叫去了?真的?” “我回来的时候,也跟那个警察说了话。他好像很快就明白我是他弟弟了,说我们长得很像。” “哦。” 志摩子打算去做饭,收拾起了服装裁剪的工具。 志摩子和须田正树结婚,是在她十九岁的时候。正树比她大七岁,在一家小电气工程公司上班。双方都没有亲人,就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开始了生活。虽然不能指望过上奢侈的生活,但日子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在他们结婚第七年的秋天,正在家中等待丈夫归来的她接到了噩耗。来报信的公司人员告诉她这实际上是因公蒙受的不幸。这是一起触电事故,据说正树触到了带电的电容器。报信的人说,当时已经无可挽回了。 志摩子拉着只有五岁和六岁的两个儿子跑向医院,途中泪流满面,几度失声呜咽。 到达医院的时候,正树的脸已经被蒙上了白布单。志摩子一边叫着丈夫的名字,一边紧靠着他哭泣。懵懂的勇树看着母亲的样子也哭了起来,把护士的眼泪也感染出来了。武志没有哭,而是握紧拳头站着。 从那以后,志摩子的生活一改从前。为了两个儿子,她必须拼命发疯似的干活。而两个儿子也从没有奢望过什么。二人读小学的时候,她给了武志棒球手套和棒球,给了勇树百科辞典,仅此而已。二人要考高中的时候,她本想让武志进棒球名校,让勇树进升学率高的学校,但最后两个人选的都是本地的高中。这自然是两个人主动提出来的。 “虽说是警察,可比我想象的要朴素多了。不过目光很尖锐,可能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才变成那样的吧。” 勇树说话间,推拉门被唰地拉开了。武志背对着没有开灯、一片黑暗的房间,俯视勇树和志摩子。 “警察问你什么了?”武志问道,声音低沉。 “也没问什么,我对北冈学长又不熟悉……跟警察碰面也只是偶然。” 勇树把警察大概弄丢了笔,自己便把铅笔借给他一事说了出来。 “是吗。”武志一边小声低语,一边走了过来。 “不过我倒是听到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北冈学长的尸体旁好像还有一具狗的尸体。可是为什么连狗也被杀了,凶手怎么知道北冈学长那个时候会经过那条路……总之看起来谜团很多。” “嗯,这不是明摆着嘛。凶手这里有问题。”武志用食指点着太阳穴说道。 “正好这段时间不是发生了这类事件吗?刺伤美国人的那家伙。这就跟那件事一样。” 上个月二十四日,发生了美国大使赖肖尔遇刺的事件。凶手是个十九岁的少年,据说他犯下罪行是因为,他认为美国的占领政策导致了自己生活困苦。这个少年曾经因精神病接受过治疗。 “北冈也好,狗也好,都是不走运。” “嗯,警察也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可能吧。”武志点了好几下头,看着勇树说道,“接下来的事警察无论如何都会解决的。跟你完全没关系,你就别再插手了。” “我知道了。” “对你来说,可是没有这个闲工夫了。”武志说完便站起身,走到玄关开始穿运动鞋,“我去跑跑步。” “再过半个小时就开饭了。” 志摩子朝着他的背影说道。武志点点头,之后留下轻轻的脚步声,跑开了。 05 高间在小野的陪同下拜访北冈明的家,是发现尸体后第四天的事了。虽然这段时间里,走访和侦查上都投入了很大的精力,但还是没能得到有效的线索。有关北冈明的人际关系也已经彻底调查过了,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 “怎么也摸不清凶手的轮廓啊。”走向北冈家的途中,小野低着头小声说道,“先杀了狗然后把狗的主人也杀了——你不觉得这怎么想都不对头吗?” “不知道。那时候究竟是怎样的状况,还搞不清楚。” 高间慎重地回答,但也和小野一样,一副满是疑惑的样子。 解剖结果表明,有关死因和死亡时间等的推定并没有太大改变。只是判明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从北冈明的伤口上检出了爱犬马库斯的血,马库斯的伤口上却没有北冈明的血。这也就是说,凶手先是杀了马库斯,然后用同一把刀刺向了北冈明。 为什么凶手要先杀马库斯?难道凶手真是一个疯子,只是拿着凶器到处乱捅吗? 两位警察漫无头绪地思考着,不觉已走到了北冈的家门前。这在昭和町也是片大宅院集中的住宅区,北冈家就在其中。高间抬头看着这幢两层的宅子,按下门铃。 出来应答的是北冈的母亲里子。她是个身材矮小、面容秀雅的女子。事发当天她来到警局的时候,高间瞥见过她一眼,跟那时候相比,她似乎瘦了几分,但脸色却恢复得很好。 高间在佛龛前上过线香,双手合十后面朝里子又坐了下来。 “那个……之后有什么眉目了吗?” 端坐的里子投出试探般的目光。她应该是在说调查的进展情况。 “我们正全力以赴进行调查。应该不久就会找到线索。” 连自己听来也觉得瞒不过人,但高间除了这样说,别无他法。里子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叹起气来。 “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想问您能不能让我们看看北冈明的房间。”高间温和地提出了请求,“案件之后,您整理过他的房间吗?” “没有,所有东西都是那个时候的样子。请便吧。” 说完,里子站了起来。 北冈明的房间朝东,四叠半大小,除了桌子和书架别无他物,毫无风雅可言。墙上贴着南海队接球手野村的照片和在选拔赛上出场的纪念照。 桌子上摊开一本日本史教科书。高间把它拿起看了看,上面到处都用红铅笔划了线:一五六〇年桶狭间之战,一五七五年长筱合战,还有一五八二年本能寺之变。这一页中的题目是《织田信长的统一事业》。 “看来他是个很爱学习的人啊。” 在一旁探头看着的小野说道。高间也点点头。从书页的磨损状况来看,这话并非恭维而是出自真心。 “他当时说马上就要历史考试了,那天七点左右回的家,好像吃过饭马上就开始学习了。” “就是说从七点回家到九点出门,这期间北冈明一直在家?” “是的,一点不错。” “这期间,也没有谁来拜访过或者来过电话,对吧?” “是的。” 里子毫不迟疑地回答。虽然这个问题被反复问了好几次,但每当这个时候,里子的回答都会变得很明快。而越是明快也就越是难办,这点高间是明白的。 “回家之后,他的样子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这应该也是一个被反复提到的问题。但问到这里,她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手掩住口,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高间思考着北冈明被暴徒所害的可能性。如果真是这样,她想不起什么也并不为怪,而侦查员们的意见也开始倾向于暴徒一说。 “没有奇怪的表现。” 最终,她还是缓缓开口了。高间怀着某种预感看着她。 “我还记得他说过今天晚上不去训练了。” “训练?” “进了这个月,他吃过晚饭后出门的情况变多了。问了他,他回答说是去训练。因为不是每天都去,所以即便是说了不去,我也没有特别留心。” “那天他没有要出门去训练的样子吗?” “是的,我想是因为考试临近吧。” 也可能是打算去森川家的缘故,高间思忖道。 “您刚才说训练,他是去哪儿训练?练些什么呢?” “这个……他好像是往石崎神社的方向去的,详细的情况……” 里子显出为难的表情,手掌扶着脸颊,似乎为自己没能把握住儿子的动向而羞愧。 石崎神社是个古老的神社,就在从这里往南步行约十五分钟的地方。 高间想起了须田武志。他想,如果能碰上武志,或许能弄明白些什么。说不定所谓的训练,就是在这两个人之间进行的。 高间得到里子的许可,开始清点桌子里的东西。除了指南针,量角器和刻度尺之类的文具之外,还收纳了大量用糙纸印刷的打印件。北冈明的性格在这里反映了出来,这些东西全都被整齐地放在一起。 “学生真是不容易啊。” 不久之前也还是个学生的小野钦佩地说道。 高间的目光投向书架。除了学校的学习用书之外,还摆了好几本跟棒球相关的书,此外也有小说和随笔,这表明了北冈明的修养之高。高间从这些书中间抽出了很惹眼的一本。书名为《爱犬者之书》,是厚度两厘米左右的硬皮书。这本书看样子是被熟读过,从手触摸后留下污痕的状况便可察觉出来。 “他是个很爱狗的孩子。”里子沉痛地说道。或许这又让她内心的悲伤复苏了,她捂住眼角。“死去的马库斯是那孩子上小学时买的狗。从它还是幼犬开始,一切都由那孩子来照顾,到哪儿去都要带着它……刚才我说的训练,他也带狗去的。” “是吗。” 既然这么疼爱那条狗,死去的时候也一起做伴或许是件好事,高间想。 把书放回去的时候,一旁的相册映入了高间的眼中。抽出来一看,出乎意料的干净,几乎没有灰尘,或许是经常被取出来看的缘故。 相册中一开始是北冈明婴儿时代的照片,然后是一张他背书包的照片,下面写着“小学入学典礼”。紧接着,一个穿着纯白制服的北冈明出现在眼前,下面标示着“加入少年棒球联盟”。然后,身穿立领校服的北冈明出现了。从这个时候开始的照片,大部分都跟棒球有关:握棒姿势的北冈明,戴着护胸的北冈明。 从某一张照片开始,北冈明突然就有了大人味儿,他已经是高中生了。那是在棒球部活动室的前面与须田武志一起照的。下面写着“跟须田武志成为搭档,感慨万千”。 再往后,又出现了很多集训和比赛的照片。而班级的照片等只能勉强夹在众多前类照片之中。接着,上面贴了一张被确定在甲子园出场时的剪报。 最新的一页是一张全体队员列队在甲子园的长椅前留下的照片。高间看着下面的说明。 咦? 高间指着那个地方给里子看。“这是什么意思?” 里子看了一眼,马上坚决地摇摇头。 “不知道,毕竟我也不是很懂棒球。” 高间又看了一眼那句说明。难道真的有什么深刻的意味吗?虽然跟案件的关系完全不明了,他还是在记事本中记下了那句话。 “真是句引人留意的话。” 小野也盯着照片,说出感想。 在那张照片下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很遗憾第一轮就被淘汰了,而且看到了魔球。” 看到了魔球…… 高间抬头看墙壁上贴着的照片。须田武志带着阴影的眼睛,不知为何怪异地给他留下了印象。 证言 01 因为很在意活动室特有的汗馊味,田岛恭平双手交叉站在了房间的一角。三垒手佐藤双手插进裤兜里,靠在了衣帽柜上。一垒手宫本坐在椅子上,中外场手直井则盘腿坐在桌子上,剪着指甲。似乎大家都有意不想跟别人的眼光碰上,要么各自盯着墙壁,要么闭着眼。这样一来,空气更加凝重了几分。 “只剩下泽本了吧。”田岛开口道。 泽本是外场手兼替补接球手,只要他一来,棒球部除了须田武志以外,三年级队员全都到齐了。 “那家伙总是很磨蹭。” 为了和缓气氛,田岛继续说道,可是谁也没回应。他没了主意,只好再次缄口。 “我还是反对。”宫本突然说道,“如果是别的,换谁无所谓。” “我跟宫本一个意见。”佐藤接茬道,“自从北冈当了队长,我们是变强了。但也正因为这样,我们作出了很多牺牲,这也是事实。最大的牺牲是,我们不能痛快地玩棒球了。我是为了享受安打时那种畅快的感觉才开始打棒球的,我加入棒球部并不是因为欲望没得到满足。” “就是嘛。”宫本跟着说道,“我们只是想随自己喜欢去击球,随自己喜欢去守垒。他确实很不错,可是每当我们干些什么,他却揪着细节喋喋不休。这就成了佐藤所说的欲望没得到满足了。本来就没想当个职业选手,让我们按自己的方式打就行了。因为他的影响,最近连领队都变得啰唆了。” “可是,我们正是因为他才打进甲子园的,不是吗?” 田岛反驳道。 “话是这么说……”宫本哑口无言了。 直井把指甲凑到锉刀上,呼的一声向指尖吹了口气,小声说道:“我就算没能去甲子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田岛吃惊地看着他的脸,另外两个人一副感觉他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的样子。佐藤他们则点点头。 “究竟我们真的进过甲子园吗?”直井对着田岛问道。 田岛不明白他的意思,闭口不语。 “进了甲子园的不是只有北冈和须田两个人吗?”直井说道,“除了那两个人,其他在场的人就算不是我们也没关系,穿上球衣谁都可以。本来就没什么可期待的。我们只是被两个人带着去了趟甲子园,哪儿有什么感激可言。” 接着,他仍看着田岛,说道:“你也根本没高兴过吧?总之,绝对没你出场的份。” “……” 田岛是替补投手,既然王牌投手是须田武志,直井所说的情况也无法否定。实际上,在公开的比赛中,田岛一次投球的机会都没有过。他不可能充当武志的替补,开阳高中队的击球阵容也没有那样的得分能力,以至让他出场也能轻易取胜。而事实上,在甲子园里他也没有投过球。他只登上过一次投手板,那是在第九局困境,他跑去传达指令的时候。但即便如此,当出场甲子园的事情确定下来时,田岛还是打心底里觉得高兴。虽然知道没有出场的份,他是因为想到自己是队里的一员,才觉得很骄傲。那样的心情到现在也没变过,即便作为传令员的使命早已完成。 可是现在,在这里,他却不能说这些,否则一定会招来直井他们嘲笑和哀怜的目光。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佐藤说道,“我们败给亚细亚学园队的时候。当时的领队传令说让他们横下心给对方击球。可他们两个人无视命令,根本就不相信后防。” 田岛吃惊地看着佐藤。佐藤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在关键的时候犯下过错误。 “总之要以此为契机,改变我们部的方针。目前来说,首先,有关须田当队长一事,应该有三个人是反对的。” 宫本站了起来,胡乱搔着自己的光头。“以此为契机”的意思看来指的是北冈之死。 此时是北冈明死后第五天放学之后。本来是要集合在一起讨论今后的事情,但一开始直井提出的就是队长由谁来当这个问题。“这种事情,不必急着决定也——”田岛拒绝这个话题。宫本马上声音激动地抗议道:“如果不尽早决定,须田肯定要摆出一副队长的神气,不是吗?” 于是,一场不愉快的会面开始了。 终于,迟到的泽本带着一张胆怯的脸出现了。佐藤仍靠在衣帽柜旁,向他说明了此前的谈话概要。泽本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只黑皮包,听佐藤说话。 “你是怎么想的?”宫本向他问道。 泽本承受着四个人的视线,虽然稍稍缩着身子,但还是明确地说道:“我希望痛快地打棒球。” “我不是运动神经很好的人,是想增强体力才加入棒球部的。而且我一直听说开阳高中的体育社团无论哪个都没有很严格的训练……但是因为要以甲子园为目标之类的事,从去年春天开始,训练突然就变严格了。自从北冈变成了队长,每天都累死累活地苦苦训练……我们学校是升学率高的学校,所以我觉得不该为了进甲子园,把学习的时间削减了。” “我有同感。”佐藤做出鼓掌的样子。 “而且……”泽本继续说道。平时话不多的他,这样的发言真是少见。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有强烈的不满。田岛有种被严重孤立的感觉。 “而且北冈还拿我们跟须田比,说得很明了。说什么既然都是人,须田能做到的,其他人也应该能办到。这不是开玩笑嘛。须田可是以职业选手为目标的人。” “说什么如果现在行动就一定能做到,这话的水平跟小学老师一样。”宫本支援道。 “我也这么觉得,可北冈没想过这个。所以他瞧不起我们,把我们当作无关紧要、无能的人。” “不,我想没有这种事。他不是那种瞧不起人的人。” 对于田岛的反驳,泽本摇了好几下头。 “田岛你只是不知道罢了。还是上周的事了,北冈就在这里,一个人考虑比赛出场人选。那时候我正好进来了,过了一会儿北冈就泛着浅笑对我说:‘怎么样泽本,下次的比赛你和田岛做投接搭档出场试试吧?’我吃了一惊,笑着说:‘不,开玩笑吧。’他要是真心计划让我上场,那才真是古怪了。那时候我可着实动怒了。” “所以说,他就是这样的人。”直井口气冷淡地说道。 不,我想他并没有恶意——田岛本想把这句话说出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这么一说,只会让他们嘲笑自己“幼稚”。 “总之,就这么定了。”直井从桌子上一跃而下,“队长不能是须田。当选方针是:他做出的编队能让全体成员享受乐趣。选举的方向就是:大家的棒球。我们不需要明星。” “嗯,我们不需要明星!”佐藤猛点头道。 “赞成。”宫本也效仿他。 田岛不能同意。什么“大家的棒球”!他想,到头来不过是他们相互串通,只想回到半吊子的状态罢了。 “决定了,这是多数意见,田岛你也没有异议吧?” 直井瞪着他说道,另外三个人的眼睛也转向了他。锐利的目光之下,田岛感到焦心的不安和可悲。他暧昧地点了一下头。 02 距发现尸体过了六天,星期四,一个侦查员得到了一条重要信息。这个侦查员到樱井町的森川公寓附近打听情况。那里出现了一个称在事发当晚见过北冈的人。 目击者是一位每星期四来这边学弹三味线的主妇。她平时都是白天来学习——侦查员打听情况的时候正是白天,她只有上周是晚上才来。她称当晚要回家时,看见了北冈明,时间是十点左右。她家就在北冈家附近,因此她认得北冈,但二人之间并没有说过什么话。她自然也知道北冈的案子,但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目击被害人一事的重要性,只是和一起学三味线的几个人聊了聊这件事。而她的同伴的话传到了侦查员的耳朵里。 这个信息让搜查本部为之震动。至今为止的推测,都是北冈明是在去往森川公寓的途中遇袭,但既然有人在森川家周围见到过北冈,那他被杀就应该是在从彼处回来的时候。 这天晚上,高间和小野就去了森川的公寓。那天晚上森川一直在家,那就证明北冈并没有到访他家。都已经走到森川公寓附近,北冈为什么又折返了呢? 高间怀着厌恶的情绪走上了这幢两层公寓的楼梯,因为侦查员之中也有人提出意见,质疑森川老师说了谎。 刚敲过门,里面立即有了回应,接着森川的脸探了出来。见了高间一行,他似乎稍稍有些紧张。 “我有话要问你。”高间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方便吗?” “啊啊,方便。只是这里乱七八糟的。” 虽然森川这么说,但实际上屋子里清扫得很干净。进门的地方附设厨房,四叠半大小,里面还有间三叠大的房间。厨房的餐具整洁地收在了架子上,单身男子住处特有的脏衣服在这里也很少。高间一边快速地确认这些情况,一边在森川让给的坐垫上坐了下来。这个坐垫的套子感觉也是用清洗剂洗过的。 高间从事发当晚北冈明可能曾到达附近一事说起。森川避开了高间的目光。“是吗?”他皱起眉头。 “坦白地说,甚至开始有怀疑你的声音了。他们说,‘北冈明没来这里’是一句谎话。” “不,那是真的。请相信我。” 说完,森川抬起了眼睛。 “我当然是想相信了。”高间又环视了房间一周,他明白森川对自己这样的视线很在意。“你说那天晚上,你一直都在家,对吗?” 森川无言地点点头。 “一直都是一个人吗?”一时间并无答话。 森川眼中浮现出迷茫的色彩。 “不是吗?”高间问道,他将不快表现得很明显。 森川艰难地摇摇头,说:“我不是存心要说谎的。” “但真实的情况你却不想说出来,对吗?” “对不起。”森川咬住嘴唇。高间深呼吸了一下。“是她来了吗?” “是的。” “经常来吗?” “偶尔……大概一个星期来一次。但那天晚上之后就没再来了。” “等、等等,高间。”一旁做笔录的小野慌慌张张地扯着高间的衣袖。似乎是因为他们不停地说着一些小野搞不明白的话,所以他才慌张了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她’是谁啊?” 高间朝小野微微斜过视线,而森川则是直接朝他看去。 “一个叫手塚麻衣子的女人,开阳高中的老师。” “是语文老师。”森川补充道。 小野匆忙地在记事本上记录着,写到中途忽而又停下了手,抬起脸来。 “可为什么高间前辈知道呢?” “这个嘛,一时间说不清啊。” 高间说完,片刻间,小野显出不能完全领会的表情,但只说了句“这样啊”,便又打开了本子。他似乎觉得还是不要太深究为好。 “她是几点来的?”高间向森川问道。 “我想是七点左右。平时她基本上都是这个时候来。” “回去呢?” “十点左右吧。” 真是微妙的时间啊,高间想道。手塚麻衣子回去的时候是十点左右,而北冈明被目击也是十点左右,他被杀则是在这之后。 “我想,北冈可能到了这房间门口。”听森川的声音,似乎他正再三思考。“而或许他知道她来了,便折返了。” 这个情况高间也正在考虑。 “北冈明知道你跟她之间的事吗?” “我想棒球部的人都察觉了。” “是吗……可惜这个情况没有早听到,不然也会给侦查工作带来便利的。” “对不起了。可是,她时不时会到这里来的事,我当时并不想说出来。这街道又狭窄,稍微走漏风声就会有流言蜚语。而且……” 森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高间却已经明白了。负责此事的侦查员是高间,森川因而愈加难以说出口了。 高间一行将要回去的时候,森川在玄关说道:“这件事请向学校和媒体保密。如果被知道了,无论如何我都将必须离开这片街区。” “我知道。”高间用眼睛示意理解,胸中飘过一丝奇妙的优越感。 “接下来……你们会去找她,对吧?” “恐怕是的。”高间说道,“这是我们的工作。” “虽然我说这些会有些奇怪,但请充分考虑到她的心情。自从那件事以来,她一直非常失落。或许她一直认定,北冈被杀,就是因为她来了这里。” “她知道北冈来过附近吗?” “可能知道,但我没有什么根据。” 说到这儿,森川又愁苦地皱起了眉。 高间是在两年前的冬天认识手塚麻衣子的。她是高间读警校时的一位朋友的妹妹。当时她不在开阳高中,在另一所高中工作,与哥哥相依为命。 她并不浮华,给人睿智而又整洁的印象,让高间有了好感。“她已经年纪不小了。”朋友对他说过,但在高间眼里,她看上去总是年轻五岁。她说话的时候也让人感觉得到知性,令人愉快。 高间被她吸引住了,却下不了决心向她提出交往的请求。那是因为,他从她哥哥的口中得知,她非常讨厌警察这一职业。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时不时以跟朋友喝酒为借口到他们家去玩。一来二去之中,高间似乎能感觉到她也对自己抱有好感。她应该已经察觉到了高间的心意。要是再过些时间——高间这样考虑着求婚的时日。 不久,麻衣子决定换工作了,去处是高间的母校开阳高中。高间当即说:“开阳高中的话,我有个朋友在当老师。下次介绍给你。” 麻衣子显得很高兴。 “啊,太好了。去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地方,我真是很不安呢。” “她呀,还是个孩子呢。” 说着,她哥哥笑了。 而高间介绍给她的便是森川了。他是高间高中时代的朋友,高间知道他性格不错,觉得很适合给麻衣子做个说话的伴。 对高间与麻衣子来说那件严重的事,发生在那年夏天。她的哥哥死了,是在酒吧被一个街上的无赖捅死的。那天他并不当班,听说当时他看到一个小职员被无赖纠缠,便上前相助。凶手不久就被逮捕了。 麻衣子只是偶尔流出一些眼泪来,就这样淡漠地为他守完夜,办了葬礼。高间和森川那时也和她在一起,却对她哥哥的死几乎只字不提。因为很明显,她有意在回避这个话题。 自那以后过了半年左右,森川去见了高间。他一脸烦恼的样子,向高间说他想向麻衣子求婚。高间十分惊讶,因为森川察觉了他的心思。 “我知道你也喜欢她。”森川说道,“所以我才这样先向你打个招呼。因为如果没有经过你的许可,事后会感觉不光彩。” 高间点点头,约他去喝酒。事实上,他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了。只要自己还是个警察,向她求婚就是不可能的。 “我很感激你啊。”森川说道,“让我遇见了她。” “别说什么谢了。”高间回话道,“这反倒让我生气。” 那天他们从晚上喝到了天明。 听说麻衣子答应了他的求婚,但并不是说马上就结婚。现在她正拼命地工作,希望等到自己对教育这件事稍微有些信心了再结婚——她似乎是这么说的。 自那以后差不多过了一年,这期间,自然地,高间没有再见她。 出了森川公寓的门,高间让小野先回警局,自己坐出租车前往手塚麻衣子家。小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多问。 手塚麻衣子的住所位于昭和町的最南端。旧宅并列的一段街道中,好几幢同样形制的木造住宅排在一起。其中的一幢便被他们兄妹——现在是她一个人——租住着。高间努力不让自己想什么,敲响了玄关处的门。 看见高间的脸,她张大嘴好像要发出惊讶的声音。在她说什么之前,高间已经拿出了警察手册。 “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关于北冈的吗?”她问道。高间回答说是的。她引他来到里屋。高间支起矮桌,面向她。这是间六叠大的房间,房间一角有张小桌子,她亡兄的照片被装饰好镶在桌子上方。 “我去了森川那里。”他果敢地例行公事般开了口,“事发当晚,他说你去了他那里,这是真的吗?” “是的。”她垂下睫毛。 “从几点到几点?” “我想在七点开始……到十点出头。” 与森川所说的一致。 “据他……据森川说,你最近的表现有些奇怪。” 麻衣子抬起了头,但一碰上高间的眼睛,视线马上又低垂下去。 “根据调查的结果,我们认为北冈是到了森川公寓的门口,再折返回去的。” 看着她的脸颊稍稍抽动,高间接着说:“你知道这个情况,不是吗?” 麻衣子低着头,一语不发。似乎是被森川说中了,高间想。 过了一会儿,她才答道:“是的。”是什么让她如此迷惘,高间弄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北冈去了那里?” “这是因为……那天,我看见了。” “看见了,北冈吗?” “是的,”她垂着下巴,“那天晚上我从他家骑车返回的路上,北冈正走在河堤上,我从后面超过了他。如果他是在去往森川家的途中,他应该是朝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听说了那件事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北冈是因为知道我在他那里,才折返的。” 原来如此,高间暗想。麻衣子没有将此事告知警察,或许是怕她和森川之间的事暴露,所以才保持沉默。 “你和北冈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想可能他也认不出我,因为我当时戴着口罩,帽子扣得很低。” 高间推测,这或许是她出于不想让熟人发现的顾虑。而在那么黑的路上通行,应该也正是为此。 “你赶上北冈大概是在什么地方?” “我想是刚走过开阳高中没多远的地方。” 案发现场离那里过了两百多米,那么麻衣子是在北冈即将遇袭之前看到他的。高间的心跳加速了。 “那个时候的北冈是什么模样?” “特别奇怪的地方也……我只是瞥了他一眼。” “有条狗吗?” “嗯,他带着的。” “你追上北冈前后,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麻衣子动了动嘴唇,但马上又闭了口。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她才答道:“看见了。” “果然。”高间呼出了蓄积已久的一口气。“大概在哪个地方?” “在我追上北冈之后,再稍微走了一段路的地方。当时有个人迎面走来。” “是个男的吗?” “是,是男的。”她明确地答道。 “他的体形什么样?” “我记得他很高。但我当时骑着自行车,所以不是很清楚。” “服装和脸形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她说着,搓起了双手,“太暗了,没有看得很清楚。经过北冈身边的时候光线比较好。” “太暗?你没有打开车灯吗?”高间看着麻衣子的眼睛问道。 “嗯,要是开了车灯一定能看到对方的脸。但那个时候我没有开。”她接着补充道,“因为如果开了车灯,我怕我的脸也会被对方看到。” “……原来如此。” 高间咀嚼着这压抑的气氛,把她的话记到本子上。 谈话告一段落,麻衣子站起身来,说是去沏茶。尽管高间谢绝,但她还是往厨房走去。 喝着麻衣子沏的茶,高间的心情也舒畅了几分。于是他横下心来问道:“你和森川什么时候结婚?” 她沉默地对着茶碗盯了一会儿,说:“还不知道。” 接着又继续了刚才的沉默。六叠大小的房间里,两个人啜饮的声音几度反复。 03 在新队长指导下,最初的训练开始了。宫本被选为新任队长。至于他为什么当选,田岛并不知晓。他刚刚听说这个消息。 宫本在整齐列队的队员前致辞,一二年级的学生明显感到困惑。他们一定坚信新队长将会是武志。 田岛低着头,斜视着一旁的武志。武志一副对新队长的致辞全无兴趣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踢着操场上的土。刚才从佐藤和直井他们那儿听到,宫本被指定为新队长时,他也是类似的反应。他目光冷冰冰的,只说了一句“是吗”。佐藤他们预想他会反对,都已经做好准备了,结果扫兴一场。 加入棒球部以来,支撑了它两年多的这个男生,现在已经被当作了没用的东西,但他本人却似乎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宫本致辞过后,大家和平时一样,开始了慢跑,此后两人一组做柔软体操。田岛有意识地与武志做了一组。刚绕着操场跑了好几圈,武志的呼吸却一点不乱。真是一如往常的厉害,田岛心下钦佩。 “宫本当队长这件事,我想你是反对的吧。” 田岛一边压住武志的背,一边小声说道。武志的身体很柔韧,即便双腿张开一百二十度角,胸部还是能完全贴在地面上。因为承受的力很少,田岛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田岛接着说:“宫本他们对北冈的做法感到不满。可能他们要大改方针了。这样一来,你也不好办了,不是吗?” 武志闭着眼睛,身体朝下压的方向弯曲。 “什么也没变啊。”他毫无感情地说道。 “是吗,为什么?”田岛问道。但是武志没有回答。 轮到田岛做柔软体操了。他的身体比较僵硬,很不擅长这个。张开腿被压住后背,他感到大腿内侧一阵阵麻木的痛感闪来闪去。 武志压住他僵硬的身子,小声地说道:“不是什么都没变吗。这里的人只会等,他们想,只要等着,总会有得分的时候。他们等着对方的投手投出一个松懈的球,等着对方出现失误,等着谁去击球。到头来,等着自己队的投手不让对方的击球手阵容得到一分。这样的队员还能发生什么变化?变的只有一个地方,我们不会再赢了。” 田岛皱起眉头,弯着身子听他说话,心想武志大概从没有等过什么吧。 击球练习开始,持棒的是宫本。田岛的记忆中,北冈的击球是绝妙的,而宫本却根本称不上在行。他本人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似乎下了很多功夫,但无论如何都练不好,再三地摇头。 田岛准备开始做投球练习时,泽本想与他搭档,走了过来。没有了北冈,现在泽本成了主接球手,自然就必须接须田投出的球了。田岛说出这个意思后,泽本显出几分固执的神色。 “让我当他的搭档可办不到。” “可我是替补投手,当然不能取代主接球手的位子。” 于是田岛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宫本。宫本露骨地显出一副厌恶的神色。或许这是他最不想关心的问题了。“算了,泽本现在还没被指定为主接球手。这件事还是以后慢慢考虑,今天照先前的样子练习。” “那须田他……”田岛刚开个头,宫本便像听不见了一样,又开始击球。 田岛无可奈何,只好回去。返回的同时,他也明白了武志所说的意思。这就是所谓的“只会等”了。他们只是等着,棘手的问题总会有个了结。 武志一副对这些全不在意的样子,与二年级的接球手搭档开始远投练习。那个二年级队员却正相反,似乎完全没有等着周围的人来当主接球手的心思。 田岛放下此事,开始了投球练习。无可消除的内疚感让他缩起了手臂,根本不能让球按照自己的想法运动。 武志专心投了几十个球后,大家看见他走到了操场外面。田岛用目光追着他,发现在他前面,手塚麻衣子正等着他。武志与她说过几句话,转向这边招了几下手。于是田岛也跑了过去。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训练了。”她说道。 一如既往有诱惑力的声音啊,田岛想。她向二人递了两个纸袋。田岛向里面看了一眼,装着好几块大福饼。 “这是犒劳哦。”麻衣子笑道。 田岛二人低头言谢。 她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稍带犹豫地问道:“森川老师不在吗?” “听说他今天有点事……”田岛略显木讷地答道。 这是因为最近有关她与森川的关系已经有了传言,说两个人的关系与北冈被杀有关,因此他们才被警察调查。 麻衣子有些遗憾地悄声说了句:“这样啊。” “您找领队有什么事?” “嗯……其实,因为北冈的事,我被警察问了话。关于这件事,有些……” 她似乎已经知道了传言,话里连隐瞒的意思都没有。田岛反倒困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好了。 “警察问了您什么?” 刚才还一直沉默的武志,毫无顾忌地问了起来。田岛责备般地看着他,手塚麻衣子看上去却并没感到不快。 “这个呢,问的是你们朋友的事。” 以此为开端,她向二人说开了,称那天她因为有件事去了森川的公寓一趟,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疑似凶手的男子。田岛虽然明白“有件事”的那一节,但自然还是装着不明白的表情听着。 “这么说,老师看见凶手的面目了?”田岛兴奋地问道。 麻衣子却是一副遗憾的表情。 “因为自行车的车灯没有开,太暗了没能看清。” “没有开车灯就……您骑着车一直没开灯吗?”武志半带语塞地向她确认。 “是的。如果当时开着灯,我一定能看见对方的脸。警察也明确地这么说了。”麻衣子微笑着同时看着武志和田岛。“我找他就是这件事。你们回去训练吧,宫本和佐藤正怪吓人地盯着这边呢。” 田岛听了回头一看,那二人正面色惊异地看着这边。 “那……再见。”麻衣子摆摆手就走了。 田岛和武志拿着纸袋折返。因为武志随即回到练习中,就只由田岛说了犒劳品的事。 “哼,是来见恋人的吧。”佐藤恶心的笑容浮起在唇间。 田岛有意无视他的嘴脸,看向宫本。 “比起这个来,须田不能充分得到练习才是头疼的事。不管怎么说,他可是我们的王牌投手呀。” 说话的语气稍微强硬了一些,宫本便没词了。然而马上,佐藤就在一旁开腔了。 “没关系的,须田在搞秘密训练。” “秘密训练?” “啊啊。我见过他在神社里面练习。有一天晚上下着雪,四周静悄悄的,里面传来棒球飞进手套的声音,亏他还有心情啊。”佐藤挖苦般地说道。 这样吗? 田岛看着武志,心想,他大概会这么做。 “再说了,”佐藤用轻蔑的目光朝上面看了一眼,“那家伙不是公认的王牌投手嘛。对我们而言,就只有靠田岛你争气了。” 田岛没有理会佐藤的谄笑,缓步走开了。现在他已经没有反驳的心情。开阳高中棒球部的全盛期以北冈之死宣告结束。 田岛归位的时候,武志正让二年级的接球手半扎马步,朝他投球。他似乎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全力投球,以至于新的接球手几度一屁股摔倒。 04 手塚麻衣子的证言很宝贵,却并没有使侦查工作得到进展。凶手是一名男子,虽说看样子该是从昭和町方向来的,但仅凭这些并不能锁定嫌疑人。对现场周围的调查正在耐心地进行着,还没有得到有关麻衣子所见男子的信息。 十天过去了,搜查本部内开始出现焦虑的苗头。对事件相关人进行的情况听取已大致结束,却没有找到一条有效的线索。凶手是途经此地的暴徒一说变得越来越有说服力了。 但是高间等几个侦查员却反对此说。北冈明有着一米七以上的个头,而且是个运动员,再怎么出其不意,也很难想象他会这么轻易地被刺杀。 “只要一看他的体格,暴徒也恐怕要敬而远之。”一名侦查员这样说道。高间也有同感,他想,会不会是一个北冈认识的人,趁他大意的空当袭击了他? 但问题就是作案动机了。并没有找到线索证明他招人怨恨,也找不出一个杀了他后能得到好处的人。 知道那天晚上北冈明会去森川家的人是谁?有关这个问题也反复进行了研究。首先考虑的是森川。他虽然说自己并不知道,但撒谎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只是如果考虑是他,他又有和手塚麻衣子在一起的不在场证明。虽然也举出了同谋的说法,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依据。讨论至此,高间没什么可发言了。 如果不是森川,棒球部的成员是值得考虑的。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想象的余地。而且他们将自己的队友杀死的说法,反倒是出乎侦查员们的想象。 这一日傍晚,高间按预先想好的那样,试着和须田武志又碰了一面。 高间还是第一次到须田家拜访。羊肠小道令人可畏地交错在一起,矮小的房子仿佛迷了路似的比肩而立,要找到这样一个地方,路上需要打听好几次。 须田兄弟的家也在这未经铺设的狭窄甬道上邻街而建。房子与邻家的间隔过于狭窄,宅院重重叠叠,玄关前面简陋地挖开一条沟,雨量稍大便会泛滥。 高间抬头看着门牌,一块旧木板上用墨水写着“须田武志”。他想起了武志家是单身妈妈家庭。门牌上写着武志的名字,或许是他们的母亲考虑到明示他们父亲已经不在的事实会引起麻烦,这正是她智慧的体现。 高间回忆起和勇树会面的场景。说起来,那名少年曾说过,自己家里并没有富裕到把打棒球当作消遣的程度。 “原来如此。”他望着这幢朽得好像马上就要崩塌的小木屋,不由说出声来。 “打扰了,有人吗?” 随着应答声,一边的门被打开,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人,高间稍微吃了一惊。仔细一看,正是那个少年——须田勇树。勇树刚才应该正坐在矮桌前学习。 “小鬼。”高间向他打招呼。 勇树的表情凝滞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高间这张脸,露出笑颜。 “晚上好。” “你一个人吗?” 高间往里看去。虽说是里屋,打开的推拉门对面却只能看到三叠大的房间。 “妈妈说今天下班可能会晚……您是找我哥有事吗?” “嗯,我还有些事要问他。” “是吗。” 勇树放好铅笔站起来,从那间三叠大小的里屋拿出坐垫放到了高间面前。或许他母亲吩咐过他,如果客人来了,就这么招待。 “之后怎么样了?这个案子在你们之间成了话题吧?”高间把坐垫放在门口处的横框上坐了下来。 勇树摇摇头,说:“没,没怎么……好像大家没多久就说腻了。” “嗯,可能是这样吧。你们现在主要谈论什么?” “什么呢……”勇树晃了一下脖子,“说起来,今天谈的是东京奥运会纪念币的事情。有人特意排队去买了。” 四月十七日,首发日的纪念币据说人气很旺,引得人们在贵金属店里排起了长龙。高间也在今天的报纸上读到了这事。 “这样啊,今年要开奥运会了。” 现在的高中生活里令人高兴的事数不清。因此,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件或许马上就被忘掉了。 高间看了看矮桌。在经常使用的英语课本旁边,勇树在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上了英文。那张纸怎么看都是商业街的传单,他用的是背面。 “你还真是努力啊!”高间不带任何恭维地说道,“你哥哥又是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勇树惊讶地动着黑眼珠。 “我是说——提起投球手须田来,大家都评价他是天才,其实他的努力也是数倍于旁人的。” “当然是这样了。”因为感到意外,勇树的话语里倾注了力气,“虽然我哥确实有超乎常人的才能,但他因此而付出的努力更不得了。他做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训练,虽然我不好表达……总之就是很厉害。” 说完,勇树似乎察觉到了自己声音的异样,脸红了起来。这个样子颇得高间喜欢。 “那比如说,从学校回到家之后,他也自己做些训练之类的事吗?”他问道。 “做的。”勇树说道,“基本上每天他都出门,到附近的石崎神社训练。” “石崎神社吗……” 这个名字他从北冈里子那儿也听说过,她说北冈明也会去那个神社。果然两个人是一起在训练。 高间正思考着,突然玄关处的门被打开了,一个陌生男子出现在面前。高间吓了一跳,那个男子也似乎吓了一跳。两人对视了一阵之后,那个男子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身着鼠灰色作业服的中年男子,大红脸,薄薄的头发打过发蜡,牢牢地粘在一起。他那西瓜般突出的小腹十分异样,身上微微散发出一股酒味。 “须田夫人还没回来吗?”那男子向勇树问道。应该是找他的母亲。 “还没。我想她今天晚上回家会比较晚。” 勇树不快地阴沉着脸,这让高间注意到了。 “是吗。那我就等等她吧。” 男子说完,毫无顾忌地看着高间,眼神中透着疑惑,似乎在说“这究竟是什么人”。 “一时还回不来呢。” 勇树说道,但男子并不理会,开始脱鞋。于是高间说道:“请过会儿再来行吗?您就住在附近吧?” 男子的鞋脱了一半,向高间瞪眼道:“你是谁啊?” 高间没有办法,只好拿出警察手册。刚一亮出来,男子的表情立即变了。 “警官先生啊……啊啊,是那件开阳高中学生被杀的事吧。跟这家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吗?” “不,我只是想问他一些情况。” “是吗。不好意思,我是在这前面开钢铁厂的山濑,因为被这里的主妇所托,借了一点钱给她。可是已经过了期限却还没还给我,所以我就亲自到这儿来了。” 高间的目光从他丑陋的谄笑上移开,转向勇树。勇树正盯着矮桌上的某处。 “情况就是这样了。既然好不容易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山濑已经脱掉了一只鞋,正准备从高间坐的位子旁边走进来。然而这时,玄关处的门又打开了。 “你干吗?”低沉的说话声响起。 脚正迈向横框的山濑吓了一跳。 “不是说了会还钱吗?不许你随便进人家的门。” 武志抓起山濑的胳膊。看着转过头去的山濑面露怯色,高间心里一阵惊讶。 “可是你弟弟不给……” “滚回去!”武志镇静地说道,“有了钱我们就还给你,包括利息。这样你没什么可说了吧?” “可是,谁知道这会是什么时候的事。”嘴上是这么说,但山濑还是磨磨蹭蹭地穿起鞋来。 “不会让你久等。我们也巴不得早点跟你撇清关系。” 高间想山濑会说点什么,但他只是动了一下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粗暴地打开门,摇晃着肥胖的身子走了出去。 “他看上去奈何不了你啊。”高间说道。 那样性格的男子,却被一个不过是高中生的对手简单地镇住了,这是高间没料到的。 “有我哥在,他就老实了。”勇树说道。 武志没有搭腔,从高间旁边走过,进了屋子。因为身高的缘故,他眼看着就要碰到门框了。他坐在了勇树旁边,脱掉校服的上衣。“妈妈呢?”他问道。仿佛警察的存在全然不在他眼中。 “因为上班,要晚些回来。” “哼。本来就不要勉强自己,适当地完事回家不是挺好的嘛。”武志走到厨房,喝了一杯水回来。“还有,你找我有什么事?”他终于坐到了高间面前。 高间说:“听说你每天晚上都去训练啊。” 武志的脸马上转向了弟弟。 勇树缩着脖子。大概武志平时告诫过他,多余的话别乱说。 “据北冈的妈妈说,北冈也有过自称去训练而出门的情况,地点也同样在石崎神社。如果没猜错,他是和你一起训练的,对吗?” 武志慢慢地点点头,回答说:“是的。” “果然是。那么那天晚上他应该不会去神社的,这个情况你听他说了吗?” “没有,没听说。” “没听说?这样一来,他就让你白白在那里等了呀。” “不,北冈并不是非来不可。原本这个训练是我一个人做的,北冈知道了之后,有空的时候就会过来一起练。那天晚上也是一样,我当时只是认为他今天不会来了。” 是这么回事吗,高间感觉到轻微的失落。他原本想,北冈或许会向武志告知他不去训练的原因。 “调查方面进展得怎么样了?”或许是高间闭口不说话了,武志便向他问道。 真是少见啊,高间想道。 “嗯,我们正在努力。”他坦率地说道。 “我听说手塚老师看见过凶手?” 高间惊异地回头看着他的脸。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今天我直接从老师那里听到的。” “欸……” “而且,不管怎样,这个已经传开了。还包括她和我们领队的关系。” “……” 这两人的事本该是秘密的,恐怕是哪个侦查员向记者之类的人走漏了消息。高间心情变得阴郁了。 “手塚老师说,她没有看见凶手的脸。” “嗯。她说太暗了看不见。那个时候自行车的灯也没有打开。” “那就是说没太大参考价值了,是吗?” “没有期待的那么有价值。” “真可惜啊。”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高间皱起眉头。 高间道过谢,从须田家走了出来。又到了刚才纵横交错的路上,他一边回想一边慢慢走着。天已经完全黑了,路格外难找。他花了比来时多将近一倍的时间,才终于走到了那条眼熟的路。 高间刚松了一口气,后面就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去,刚刚道过别的武志,一身体操服跑了过来。看来应该到他训练的时间了。 “加油哦!”他从高间身边经过的时候,高间向他说道。 武志轻轻举起右手应答。 不愧是他!高间无意识地低语道。他的视野里,武志的身影眼看着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了黑暗中。 05 东西电机的炸弹风波,就连负责此事的几位侦查员也基本上忘记了。有种观念认为,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既没有造成伤害,罪犯也没有想要引爆的意思。即便是把罪犯抓住了,很可能也不过是把它当作性质恶劣的恶作剧来处理而已。这一个月间,比这个更加凶残的罪行频发。仅是这些就已经人手不够,更没有闲工夫来关心这件恶作剧了。 虽说如此,当然也并非没有进行过任何调查。炸药的来源等信息,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查明了。 甘油是两年前从当地的国立大学里偷出来的。这所大学设有化工系,甘油便是从该系管理的炸药库中盗取的。当然,学校已经提交过受害报告。所幸的是,之后并没有发生使用该甘油造成的犯罪。 现在一部分侦查员正在调查对东西电机怀有怨恨的人。但这项工作也不能说进展得很顺利。 然而让他们心绪不宁的事发生了。 一封恐吓信送到了东西电机的社长中条健一家中。马上,岛津警局的会议室里就召集了侦查员,那封恐吓信的复印件已分发到了他们手中。县警本部搜查一科的上原也在其中。 恐吓信被认为是用尺规所写,上面写满了正方形的字。信的内容如下: 致中条健一阁下: 我们就是一个月前向贵公司打过招呼的人。这之后,因为本处的准备工作有些慢,所以没再跟你们联系,实在抱歉。 进入正题吧。 除了上次奉送的一点心意之外,我们还有好几种炸药在手上。要是用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炸掉贵公司的一两处工厂。而在贵公司内安装炸药之事难易如何,通过上次的事我们也一清二楚了。不过,大量的杀戮可不是我们所期望的事情。 以下是我们的交易。请您马上准备好一千万元现金。作为对这笔钱的交换,我们会中止爆炸计划。 这笔交易将在四月二十三日进行。下午四点半,请拿着钱到岛津站前一家名叫“WHITE”的咖啡厅等待。届时,请事先将钱放进一个黑色皮包,包的提手上请系上白色手帕。此外,本交易必须是中条健一先生独自前来。我们清楚地记得您的相貌,所以即便他人替代也是枉费心机。 如果我们判明警方介入,交易将立即停止。 此外,为了表明我们就是上次炸弹的馈赠人,我们特将当时原始定时装置之构造及规格另附一纸随寄。这些内容想必没有发表在报纸等媒体上。 祈祷我们合作愉快! 立约人上 根据本部长的说明,恐吓信是今天早上送到中条家的。他夫人纪美子打开信后,大吃一惊,之后便联系了公司里的健一,而健一毫不犹豫地就报了警。邮戳是岛津邮政局的,离东西电机很近。 围绕这封恐吓信,许多看法被提了出来。其中一条疑问便是,此信的作者究竟是不是安装炸弹的罪犯。应该错不了,这是大家的一致意见。定时装置的说明上,标记着只有罪犯才知道的细节。 “真如他们所说,他们还有其他炸药吗?”辖区警局的警察问道,“据我们调查,从那所大学里偷出的炸药就是上次那么多。我想这只不过是恐吓罢了。” “我想有这个可能,但我无法安心。可以想象,他们会从好几个地方偷炸药。”本部长发表了审慎的意见。 “您不认为罪犯是激进组织吗?”不知谁说了一句。 “不,要是激进组织,应该会有更可靠的获取武器的途径。而且,他们只有金钱的要求,这也说不过去。” 这是上原的意见。有几个人表示赞同。 “对呀,要是激进组织,他们一定会在信上写资本主义之类的内容。”一人说道,是个中年老资格警察。 指定的日期是明天,不管怎样,按照罪犯的要求行动这一方针已经确定。罪犯是一人还是多人尚不明确,总之一定会有人在取现金时出现。确定的指示便是,那个时候当机立断地抓住目标。这不像绑架,不用考虑人质安全。 警局对人员进行了布置。岛津站周围和咖啡店无疑要设人监视,跟踪用的汽车也预备了几辆。想必罪犯不会打算在咖啡店内进行交易,他应该会在那里指示转移到另一处地方。 警局已经决定让几名侦查员今天晚上就住进中条家中。上原也是其中之一。 中条健一是个颇有风度的绅士,令人不禁想象他年轻时就是个美男子,自然的言行举止让人觉得优雅。侦查员们住到了他家中,他也没有显露出不快的表情。 “或者说,罪犯可能是个对您怀有仇恨的人。关于这一点,您有什么线索吗?” 上原的上司桑名以颇为坦率的态度向中条发问。上原也在旁边听着。他们在会客室里和中条面对面。 “不知道。我想没有这样的事。” 中条不安地歪头思考,因为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自己正遭人忌恨。 “立约人这个词,让您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写这个称谓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桑名也沉默了,他好像提不出问题了。 上原在来这里之前,曾调查过中条健一的简历。他本来是东西电机的母公司东西产业的职员,在战争中从事与军事有关的业务。战后不久,东西电机一成立他便调到了那里,作为第一任社长渡部的顾问发挥着左膀右臂的作用。中条的妻子纪美子便是渡部的独生女。 他的发迹几乎一帆风顺,由此而感到忌妒的人怕是很多——侦查员中有人提出了这样的看法。明天的结果说不定就与这方面相符。 纪美子端着咖啡出现了,她穿着素雅的和服,容颜素淡,难以想象她就是曾经的社长千金,这是上原真实的感觉。她留给上原的印象是一位一心帮助丈夫的贤妻。 “膝下可有子女?” 或许因为纪美子出现了,桑名换了一个话题。中条微微舒缓了表情,摇了一下头。 “可惜过了好时候,我们结婚也很晚。” “冒昧问一句,结婚时您多大了?” “已经将近四十了。因为战争的缘故。” 中条开始抽烟,纪美子则低着头出去了。无论如何都能看出,她在回避这个话题。 桑名也一定敏感地察觉到了,此后便闭口不言。 本以为罪犯可能会和他们联系,但到了第二天下午仍然毫无动静。接近约定的时间,不得不做好出发的准备了。 一名侦查员以司机的身份坐上了中条的车。后面跟着上原等人的车。在指定的场所内,侦查员应该都已经布置好了。 四点二十分,中条的车开到了岛津站前。车就停在路上,中条独自下了车。上原则把车停在了前面隔着一条路的地方观察情况。副驾驶席上的桑名取出了望远镜。 中条穿着一身剪裁优良的西装三件套。一排简陋的商店和他的身影让人感觉不很搭调。这里离东西电机的总部很近,而社长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这该是公司职员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吧。 中条环视周围,提着皮包缓缓走动。上原注意到,这里到处都有侦查员的身影,但撇开这些来看,这仍是一片相安无事的站前风景。 WHITE咖啡店脏得像一间长草的大众食堂。中条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看得见里面的情况吗?” 上原对架起望远镜的桑名问道。 “不,根本看不见。”桑名说。 十分钟之后,中条出来了。也许是心理作用,他的神色看上去比先前更紧张,皮包还拿在手上。 中条扫视四周,连自己的车都没看一眼,径直向出租车乘降站走去。他坐进一辆等在那里的出租车。上原的车发动了引擎。 “看来罪犯给他消息了。”上原说道。 “嗯。他可能往咖啡店里打了电话。” 出租车穿过商业街向南行驶,上原等人紧跟其后。 大约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到达了昭和站。可以看见中条付了车钱。虽然包还在他手上,但侦查员一定还会跟那辆出租车接触。 中条小心翼翼地抱着皮包,沿着路口的环岛慢慢走着,停住的时候已经是在一家香烟店门口。店里有公用电话。 “莫非……” 上原朝桑名说话的同时,只见香烟店的老头拿起了红色话筒,还对中条说着什么。这是罪犯打来的电话。 中条拿起话筒说话,上原把目光投向四周。罪犯应该就在附近,一边监视中条的行动一边打电话。 这个电话比预想的要长,中条用手掌捂着话筒在说话,大概是为了不让香烟店老板听见。 打完电话,中条提着包,又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他在公交站那里停下,把包放在了长椅上。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这是什么意思?”桑名探出身来。 “啊,中条他——”上原出声是因为他看见中条把包放在那里,快步走向了后面的书店。 “该死的罪犯,他准备拿起包就跑吗?” 桑名用望远镜凝视着皮包,上原的眼睛也寸步不离。而侦查员则出现在别处,对皮包开始采取不即不离的紧盯行动。他们蓄势待发,罪犯一出现,便马上把他制伏。 但此后过了好几分钟,皮包并没有异常情况。等公交车的乘客中,虽然也有人注意到了皮包,但没有一个伸手去拿。 大概是为了确认罪犯的指示,化装成行人的侦查员走近了书店。中条应该就在里面。 “那个罪犯,看样子是放弃了吧。” 正当桑名低语的时候,进了书店的那个侦查员面色大变地跳了出来,然后径直跑向这边。 “不好了!”那位侦查员说道。“找不到中条的人影。看样子是被人从后门带走了。” 真是件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到头来,罪犯放着装有一千万日元的皮包不拿,却把中条带走了。试想一下整个经过,很明显罪犯的目标一开始就是中条。 桑名和上原一行人在中条家待命,大家都不怎么说话,脸上浮现浓重的疲态。 “夫人呢?”一人问道。 “在二楼,她怕是不想和我们打照面吧。”另一个男子答道。 “我理解她的心情,换作我也无法原谅。而且,这究竟是为什么……” 罪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个反复呈现的问题被他咽了下去。 有两种可能被提了出来。其一,罪犯真正的要挟可能从这里才开始,即以中条为人质,进而提出更高额的赎金。 其二,罪犯只是对中条的个人仇恨。侦查员们都知道,如果是这种情况,中条的性命基本是无望了。 上原盯着放在会客室里的电话,他在等罪犯联络。他想,如果有赎金的要求,就还会有线索,中条还活着的可能性很大。 就这样,两个小时过去了。对侦查员来说,这是段胃疼一般的漫长时间。 然而…… 玄关处发出声响是在将近八点的时候。从二楼传来纪美子下楼的脚步声。正当侦查员侧耳倾听是什么情况的时候,纪美子的尖叫传了过来。 “你,究竟是怎么……” 桑名带头,会客室里的警察们都跑到了楼下。而看到玄关处站着的男子,所有人都愣了。 那里站着的是疲惫的中条。 中条健一的口述经整理后内容如下: 他在WHITE咖啡店等待的时候,四点半刚好有电话打进了店里。拿起话筒,听到一个男子含混不清的声音,要他马上坐出租车到昭和站。站前有一处香烟店,就在香烟店的公用电话前等待,五点准时联络他。 而五点整的时候公用电话正好响了,香烟店的老板见了他,问他是不是中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把话筒交给了中条。 他听见的是同一个男子的声音。“把皮包放在附近车站的长椅上,然后到书店里去,书店有后门,已经为你打开了”——这是对方的指示。 他依言从书店后门出来,前面是一条行人稀少的细长小路。 “我刚一出门,就被人用什么东西从身后顶住了,不知道是刀、手枪还是什么。按住我的是一个中年胖男人。他命令我快走,我就这样被押走了。路边已经停着一辆车,车子是黑色的,我想大概是辆太子汽车公司的光荣。我一坐进去,那个男的就往我嘴里塞进像布一样的东西。我刚啊了一声,瞬间就失去了意识。恐怕是嗅到了三氯甲烷。”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一处幽暗的地方,旁边摆的全是空纸箱。他想自己是不是被监禁了,可意外的是,出口的门没有上锁。而他出去就吓了一跳:那里正是离自己家不到五百米的一处废弃建筑。他正是这样诧异着回到了家。 侦查员们听后,马上赶往那处建筑。该建筑建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看上去像是个即将倒下的人。 “听说这幢建筑施工到中途,承包公司就破产了,里面的楼梯还没建呢。没想到会把我带到这里。” 中条说完叹了一口气。 建筑里面被详细搜查过了,没有人潜伏的形迹。 再说罪犯的真实意图也摸不清楚。本以为他们是用精心布置好的手法将中条诱拐到手,结果却什么也没做就把他送了回来。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完全弄不明白。 “这一定是对东西电机怀有深仇大恨的人干出来的事。”桑名仰视着这幢废弃建筑说道,“罪犯并没有想要什么。只是想彻头彻尾地给人找一次充满恶意的麻烦。” 这样一来,我们也是被他们耍了吗——听着桑名的话,上原想。 06 接到那个消息的大清早,田岛正在房间里学习。他手拿一杯速溶咖啡,正对着下一道数学问题干劲十足的时候,电话响了。 田岛的志向是法学院,他力争考上国立大学,或者是一流的私立大学。正因为如此,从上三年级起,他就开始了复习。 要是王牌投手,这样可不行。 他最近经常这么想。虽然有自暴自弃的成分,但多半是出于真心。他能在大清早学习,也因为自己不过是个替补投手罢了。 这时候佐藤打来了电话。 佐藤的声音在颤抖。平日里表达流畅的他,现在即便是转达一件事也要口吃几次。 田岛也一样,在听他说话的同时,身子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后,他也无法停止颤抖。呼吸混乱,轻微的恶心感和头痛向他袭来。 他脑中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思考些什么,什么头绪也整理不出来。 然而他混乱成那样的脑海中,却毫无理由地复苏了几段影像。他没有办法,只能听凭思绪在一个接一个的影像中游荡。 那是田岛加入棒球部那天的事。 他加入棒球部的初衷很单纯,只是想在高中时代为自己积累些特长,也因为自己在初中的时候一直打棒球。当时的开阳高中棒球部,实力之弱是出了名的。作为一个球队该有的目标什么的,一样都没有。当时希望加入棒球部的有二十来人,大体上都怀着和田岛一样的想法。 当时的队长谷村是个三年级学生,他让新队员列队,向他们长篇大论地说:抱着来玩的心态在这儿是干不下去的,这是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的世界。然而那只能让人感到是些形式的、毫无说服力的言词。 第一周只是让队员们随便跑跑步,之后就到了观察新队员实力的阶段。采取的形式是:没打过棒球的做投接球运动,打过棒球的要接住被击出的球,以前当过投手的则投出五六个球展示一下。自称为投手的,是包括田岛在内的三个人。 最先投球的是一个姓松野的学生。在田岛的记忆中,他在慢跑时就是一个劲乱跳,收拾用具的时候也不怎么动手,倒是一个劲地炫耀自己初中时的事迹。 松野怪异地摆出架势,踏响了投手板,然后在大家的注视下终于投出了第一个球。这是一个飞快的上肩球,离开指尖的球划出一道白色轨迹,被接球手收进了手套。 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特别是当时的王牌投手——一个姓市川的三年级学生——心如石头落地一般,绷紧的表情放松下来,对着身边的队员说了些什么。看了松野的球,他似乎有种安心感:自己王牌投手的宝座不会被夺走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丝气息,松野的表情变得稍微认真起来。 “我最常投的是曲线球。” 他第二球投了个曲线球,接着又投了直线球。他再次做出投球动作时,队长谷村告诉他已经够了。接着,他指示松野明天开始跟守场员们一起训练。松野一副眼看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央求说让他再投几个球,却根本没人搭理。 接下来是田岛走向投手板。到底还是有些紧张。 他采取自下而上的投法。他初中二年级转向于此,初三的时候靠着这个投法曾闯进了县大赛的“最佳八人”。他虽然擅长曲线球和滑行曲线球,但有松野的先例,他想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 一开始,他轻轻试着投了一下,球却意外地画出了一个很长的弧线。大家的脸上都是惊奇的神色。 第二球他稍微提了点速度,比刚才更加满意的一个球落到了手套里。王牌投手市川的脸色变得有些严峻了。 谷村问他能不能把球投出曲线,田岛便展示了自己的得意之作。他各投了两个曲线球和滑行曲线球,全都令人满意。第二个曲线球因为有落差,甚至让接球手急造险些没接住。 “很好!”谷村满足地说道,“你是哪所初中的?” “三吉中学。”田岛答道。 “是吗,三吉中学很强啊。” 接着谷村便给他指令:明天开始也要进行投球训练。 这个时候的田岛,确信自己同样也会夺得王牌投手的宝座。市川也知道,自己作为王牌投手种子的二年级学生,并不是很出色。 田岛内心高兴得忘乎所以,所以他并没有把接下来投球的人放在眼里。 第三个投球的,是个让一部分新队员另眼相看的学生。此人在初中时并没有耀眼的战绩,因而田岛对他并不熟知,但田岛一直记得有谁说过他很厉害。此人平时并不是特别引人注意,即便他说话,田岛基本上也没听进去。甚至他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些什么,也没在田岛的记忆中留下半点东西。但田岛注意到,当听到他名字的时候,谷村等人的脸色有了些微的变化。 那个学生将球在掌中揉捏几下,然后慢慢摆好了姿势。这个球并不花哨也不带任何逞能色彩,是个漂亮的上肩球。只见他的重心稳稳地落在转轴腿上,接下来身体重心的移动也很流畅。然后从他弓一般有韧劲的肩开始,像鞭子一样甩下了右手手臂。像弹簧一般飞出的球,一瞬间就到了接球手的手套里。 真快,田岛想。 一边看着的所有人刹那间就沉默了。接球手也半晌才想起把球扔回给他。 他接着又投出了三个同样的球。瞠目结舌的谷村良久才想起了什么。 “能投曲线球吗?”他跟刚才问田岛一样问道。 新队员回答,他还没真正投过变化球。 “那就是说,你现在打的快球就是你最好的球喽。好的,不赖,你明天开始也要参加投球训练。”谷村十分高兴地说。 王牌投手的宝座看来是我跟他之间的争夺了。 田岛正凝神屏息的时候,那个男生在投手板上自语般地说道:“这可不是最好的球。” 正走上前来的谷村闻言停住了脚步。“你说什么?” 那个家伙向谷村问道:“我再投五个球怎么样?” “那倒挺好,可是……” 谷村想问些什么,他却全然不理会,做起了投球的准备。接球手慌忙又把手套套上。 田岛看见的是比刚才稍大一些的动作幅度。右臂画出一道圆弧,离开手臂的球瞬间横向切开了大家的视野。这个球速度远超之前所有的投球。 “真快……” 松野在田岛一旁小声低语。他都忘了自己的投手身份已被降格,现在只是愕然地张开嘴。 并不只是他一个人,以谷村为首的众人都无法言语了。 然而,真正该惊讶的事从这时才开始。 这男生接连投出球,球速似乎一个比一个快。一片沉默的操场上,只有球一来一回的声音在他和接球手之间爽快地响着。 压轴的最后一球。就好似浓缩起最大的力量,他那弹簧般的身体眼看着一瞬间缩到一起,手臂就已经往下甩了。嗖的一声,声音的势头直传到田岛这边。白色的球已经到了本垒板上面,球在此处猛地一冲,伴着剧烈的声音,被收进了手套中。三年级的接球手被这么一冲击,一屁股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摔倒在地的接球手也愣住了。在这个状态下,好一段时间过去了。 这个场面的主角,却站在投手板上平静地环视着众人。 这才是我的球。 田岛眼里似乎看见他在说这样的话。 这个人便是从东昭和中学来的须田武志。 开阳高中的须田这个名字在高中棒球界被熟知,是那年夏天的事了。全国高中棒球赛的县预选赛第一轮比赛,开阳高中遭遇强劲的佐仓商业队。佐仓商业队已经在当年春天的选拔赛中出场过,也被视作今年夏天有望夺冠的一支球队。 从这个力量对比来看,这场比赛的结果是明白无疑的。事实上,来为开阳队加油助威的,也只有队里的几个选手罢了。参赛的选手们也不认为自己能赢,甚至连应该夺得几分,把对手的得分压制在多少以内这样的目标都没有。 不出所料,王牌投手市川在第一局很快就被缠住。预测完全应验。对方一人出局,但这样的好运并没有持续。市川使出浑身力气投出的球,却被佐仓商业队的击球手们轻而易举地打了回去。击球手姿势正确,似乎他的神经都通到了球棒的末端,但在对手看来,不过是市川投的球太容易被击中了。 一会儿工夫,对方就夺得一分,而接着又是一人出局,二、三垒有人。从比赛开始到现在还没过十分钟。投手板上的市川脸色苍白,而且看上去因为投了几次球,肩部因喘息而大幅度起伏。 于是开阳的领队森川替换了投手。市川下场,一年级的须田武志站到了投手板上。与此同时,对方的休息椅那边飞出一片喝倒彩声,他们表现出胜负已决的样子。然而,这片嘲讽在武志开始投球练习的同时,似乎稍稍收敛了一些。 比赛继续进行。 武志的第一球远远偏离本垒外角,第二球也是稍高一些又轨迹明晰。“没有制球力!”从对手那里传来一片嘲讽。田岛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混乱的控球。 接下来第三个球被投了出来。球刚离开他手的瞬间,无论是谁,心中一定都在惊呼:糟了!这是个内侧的快球,对方的击球手避之不及地逃开,但已经来不及了。刚听到一声钝响,便看到球正在击球手的侧腹上打转。 对方好几个人跑了过去,接球手北冈也一脸担心地瞄向那边。武志一面摘下帽子,一面走下了投手板。 那个击球手终于站了起来,紧锁双眉地走向一垒。接着各位选手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比赛重新开始。这是个并无异样、经常发生的场面。初登投手板的武志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只是:因为过于紧张,控球乱了方寸。 因此对于接下来上场的击球手,武志投出的第一个球是出乎意料的。又是一个直线内角高球,而且是勉强投进好球区。或许击球手还记得刚才的死球,一闪身,目送那个球从身边飞过。 第二球也是同样的路数,击球手虽然挥动球棒,却连擦都没擦到球。 第三球是外角慢球,但击球手似乎想着什么,他对着球伸出手臂奋力一击。触到球棒前端的球滚落在武志面前,接着连续传到接球手和一垒手手中,攻守互换。 开阳队的选手大喜过望,佐仓商业队的球员则全是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他们本想在第一局就拿下十分,但结果只拿到了一分。 这一影响,很快就在后半回合显现了出来。对方的投手用尽了力气要压制局面,连投四个球,但到头来却被对方打出了适时三垒打。一会儿工夫,比分就逆转成了二比一。佐仓商业似乎按捺不住了,也更换了投手。因为对手是开阳高中,佐仓商业队此前都是替补投手在投球。 王牌投手出阵,这一局到最后虽然是保住了比分,但佐仓商业队明显慌张了起来。面对须田武志的球,似乎有什么在催促着击球手,使他早早击球。武志用让人以为是慢球的曲线球扰乱对方的时间预测,又不时在心中盘算着用自己得意的快球让对方躲闪不及。佐仓商业队的击球手阵营,看起来很滑稽地反复打出平庸的击球,他们频频出现连开阳队的守场员在训练中都不曾有过的轻率动作。 比赛就这样进行下去,佐仓商业队领队的怒吼声甚至传到了开阳队的休息椅那边。听见那声音,开阳队的九个队员越来越放松,而佐仓商业队的九个队员则越来越紧张。 到第九局的上半回合,三人三振出局,比赛结束之时,佐仓商业队的人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而开阳队也是同样,以至延迟了在本垒的横排列队。 “第一局上半回合就已经见分晓了。”面对记者的提问,两所学校的领队回答了同样的话。 开阳队的森川进一步补充道:“那个死球似乎让武志态度严肃了起来。”对方学校的领队也褒扬武志说:“他是个投球果断的出色投手。”接着又后悔道,“即便如此,那个死球本来应该是可以抓住的机会,但我们的选手反倒选择了逃避。” 想来确实是那个死球分出了胜负。因为有了那个球,开阳队得了满垒,接着又打出了双杀。“那个死球是歪打正着,”队长谷村也这么说,“须田连续出球的时候,我还想是怎么回事呢。”他又说。 田岛也是这么想的:就算是须田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他得知其中的真相,是在这天返程的电车上。和北冈相邻的田岛试着说了这件事,北冈马上显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你觉得那是偶然吗?”他问道。 “什么偶然?” “那个死球啊。你不是觉得这是偶然吗?” “……” “须田那家伙是对准了打的。这我可知道。” “这事你是怎么……” “他是为了更好地对付后面的情况。你看见佐仓的那帮人泄气了吧。” 田岛吃惊地看向武志。北冈在他耳边继续说道:“他就是这种人。那家伙,在对准人的命中率上也是名人级别的。” 当事人武志却似乎连自己被授予大金星的事都忘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凝望着流过车窗的景色。 从此以后的比赛,武志全都上场。上次比赛虽然因为队友的失误,开阳队败在了第三轮,但须田的名字却因为这次大赛,连县外都知晓了。 田岛回忆起了这两年间武志投的球,无论哪个球对田岛来说都是令人惊异的。比赛全程出场,夺下二十次三振,连续三次比赛不让对方得分——无论哪次比赛。更让田岛惊叹不已的是武志的精神力量,无论是何种局面,武志都像怀着一颗冰冻的心脏一般冷静。冷静过度,让人恐惧。 了不起的人。这么了不起的一个人竟…… 田岛咬住嘴唇。 这位天才须田被杀掉了。 传言 01 石崎神社东侧的一处树林中,须田武志的尸体被发现了。发现者是自称每天早上在这附近散步的一位老太太。 尸体腹部被刺,可以判断这恐怕就是致命伤。死者因痛苦而翻滚的痕迹清晰地残留在了地面上。 然而尸体给人的惨烈印象,却并不是来自腹部的伤口。 “真过分!”侦查员自言自语道。 武志的尸体,右臂被从肩部切断了,身体周围有大量血迹。 “刺伤腹部这种作案手法跟北冈明那件案子一样。是同一个凶手吧?”小野俯视着尸体,嗫嚅道。 “这个还不知道。”高间小声回答,“虽然同是腹部被刺,但北冈的手臂并没有被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狗被杀了。” “……是啊。” 狗和右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高间口中念叨着。 高间凑到了法医身边,询问凶器是什么。姓村山的半老医生推了推高度数的眼镜。 “应该跟上次的少年案子一样吧。”他答,“是一种薄片小刀之类的东西。不是菜刀或登山刀一类。” 这么说果然是同一个凶手? “手臂也是被砍掉的吗?” “不,用那种刀很难办到。” “那该是什么呢?” “可能是锯子吧。” “锯子……” “是的。虽然我觉得这很费时间。” 听到这里,高间咽下一口口水。在人迹罕至的神社的树林里,凶手用锯子将尸体的手臂锯下来,根本无法想象这是正常世界里的光景。 “死亡时间推定是……” “应该是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吧。详细的情况需要看解剖的结果。” 与北冈的案子属于同一时间段,高间心想。 正当他在思考的时候,传来了小野唤他的声音。小野正和鉴定科员一起蹲在尸体旁边。 待高间走近,小野说道:“上面写了些文字。” “文字?” “在这里。” 小野指着的地方是离尸体很近的右侧地面。仔细一看,确实,地面上用小树枝之类的东西写了字。似乎是用片假名写的四个字。 “アキコウ……对吗?” “嗯。” 正如小野所说,那些字读作“アキコウ”。可完全弄不懂这究竟是什么。 “看不明白。”高间陷入沉思。 “不知道啊。也不像是人的名字。” 高间口中反复念着。アキコウ,アキコウ…… “如果这是须田武志留下的,这也是与北冈明案的不同点。北冈并没有留下这样的信息。” “是啊。” 不知为何,高间充耳不闻,从那里离开了。然而他的脚步立刻就停住了。 北冈也留下了信息呀! 高间转身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文字。他的心猛地一跳。 “小野,这并不是アキコウ。这个不是ア而是マ,这也不是コ而是ユ。マキユウ……这写的是魔球。” 须田母子被安排在石崎神社的社务所内等候,因为自北冈案以来的关系,高间等将对他们进行问话。真是件没劲的差事,高间心想。 在辖区警局的警察看护下,须田志摩子和勇树坐在狭窄的社务所冷冰冰的榻榻米上等待他们。他们面前摆放着沏好的茶,但并没有被喝过的迹象,而是跟这房间里的空气一样凉了下来。 据说,确认是武志的尸体时,志摩子几乎处于半疯状态,现在似乎稍微冷静了下来,只是用手帕按住双眼。 勇树紧闭着土色的嘴唇,一直把头压得很低,正坐着。他的脸颊上残存着泪痕,为了忍住悲伤,他双手紧紧抓住膝盖。让高间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指甲剪得很整洁。 “这真是……” 高间看着二人说道。他本想说一句更加周全的话,但一时间想不出来。他老是想着该对死者家属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嘴。 “那就开门见山吧,武志失踪是在什么时候?” 高间问完,志摩子把手帕从眼前拿开,握在了掌中。 “是昨天晚上。他说去训练,出了门就没再回来,我可担心了。” “准确时间是……” “我想是七点半左右。”勇树在一旁答道,“哥哥出门的时候,妈妈还没下班回来。” 说起来,前几日自己去的时候志摩子也不在家,高间回想了起来。 “你哥哥在出门的时候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 “我觉得没有。” 勇树摇头,面无血色地回答道。 这之后,对高间的提问,二人的回答如下: 七点半左右出门的武志,直到十点多,志摩子回家准备吃已经很晚的晚饭时仍没有回来。本以为他是沉浸在训练中了,但一个小时之后他仍未回家。于是勇树一路找到神社,却没有发现武志的身影,不过勇树寻找的只是神社里面,并没有到树林中。 此后,勇树骑着自行车又到武志可能慢跑的地方转了一圈,但到处都没有武志的身影。他放弃寻找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本来昨晚就打算报警的,却忽然觉得他可能就要回来了,于是等到了今天早上。” 志摩子又把手帕按在了眼睛上。她的眼睛一片血红,一定是在得知儿子死讯前,因为睡眠不足而造成的充血。 接着,高间问他们关于武志的死有什么线索。志摩子和勇树均断言没有半点线索。关于右臂被砍断也是同样的回答。这又引出了志摩子的眼泪。 “那么……”一阵迷惘之后,高间问二人对“魔球”这个词有没有什么线索。如他所想,二人也都回答说想不出来。 高间向二人道过谢,把剩下的事交给小野,自己回到现场。尸体已经被处理,组长本桥正在一旁对年轻的警察作指示。 “发现什么了吗?”高间问道。 “没有。”本桥脸色阴沉,“刺进腹部的凶器和锯断手臂所用的锯子都没发现。” “脚印呢?” 附近的地面比较柔软,留下足迹也是不难想象的。 “倒是有些,但怎么看都是武志的。地面上到处都有被抹擦的痕迹,凶手看来已经把自己的脚印擦掉了。” “指纹也采集不到吗?” “现在看来希望渺茫。而且……”本桥凑到高间的耳边说,“右臂也没有找到。” 高间皱起了眉。 “凶器被带走是可以理解的,但右臂都没了,这有点异常啊。” “不是有点,是相当异常。真搞不懂,凶手究竟是为什么非得做这么残忍的事不可。有个家伙说什么这可能是被须田武志搞得手忙脚乱的其他学校棒球队员所为,被我好好训斥了一番。” 本桥厌恶性质恶劣的玩笑。但是,高间内心觉得,这也不是不可想象的。 “如果说是怨恨,那可是怀恨相当深的人了。居然还准备了锯子,这就表明他杀人之前就打算把手臂锯下来。” “有没有对须田武志怀有如此仇恨的人——有吗?对了,他家人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问过一些话了……” 高间整理了一下须田母子的话告诉了他。因为没有什么可成为线索的东西,本桥那副阴沉的脸孔一点没变。 目击者被找到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高间他们正准备撤回。是附近一个商店的女老板,听她说昨天晚上他看见了武志。时间是八点左右,他当时正在打公用电话。 “听她说,须田的这个电话打了三分钟左右。至于他往哪里打,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向她询问的年轻侦查员这样向本桥报告。 “哪怕是通话的片断也好,那个女老板还记得吗?” “这个我也问过了,她却生气地说她不会做偷听顾客通话的事。只是听她说,她记得武志放下话筒的时候好像说了一句‘那,我等着’。” “那,我等着……是吗?” “或者说,可能是‘我恭候’。并不是很清楚。” “嗯。” 听完报告,本桥看着高间说:“这会是向哪儿打电话呢?” “目前找不到头绪。”高间摇头说道,“但可以确定武志是在等着对方。就在这座神社里。” “而他和对方见面了,这也应该是确定的。还有,那个人是带着小刀和锯子过来的。” “看来是这样。”高间点头道。 返回的途中,高间决定到那家店里看看。穿过石崎神社的鸟居,从石阶上下来,一道缓缓下降的坡道从正面延伸开去。路走到头,变成T字路口,拐角的地方就是那家商店了。高间一边在细长的坡道上走着,一边环视四周。道路的两边都是土墙围起的老房子。高间想起一名侦查员说过,这一带的居民因为都有田产,晚上睡觉很早。据他说,这里过了八点就行人寥寥,到了九点基本上房子里就灯火全熄,黑暗一片了。附近唯一亮着的灯火就在石崎神社的神殿前。听说是因为一直不能根绝盗窃香资的人,才出此彻夜点灯的对策。也多亏这盏灯,须田才能在这里训练。 走了没多久就到了T字路口处,右边拐角的地方就是那家商店。店里稍微摆了些食品,一端已经变成香烟店了。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瘦女人正一脸睡意地照看着店面。前面的台子上摆着一部红色电话。 高间走过去买了两包Hi-lite香烟。接着他自报身份,问那女人昨天晚上那个男生用的是不是这部电话。那女人有些不耐烦地回答说,是的。 “那个男生拨号的时候,你看见有便条一类的东西吗?” “便条?啊啊,要这么说的话,我还真看见了有一张纸条之类的东西。他好像是看着那个拨号的。” 这就是说武志并没有记住对方的电话号码,因此必须把号码记在一张纸上。那张纸没有在尸体身上发现,可能是被凶手处理掉了。 从武志没有记住电话号码这一情况来看,想要以此缩小嫌疑人范围也就变得很困难了。因为武志家中并没有电话,因而他也没有打电话的习惯。 高间又问她,打电话的男生有没有异常的表现。女人回答说并没注意。 离开商店,高间一边走一边思考起来。武志昨天晚上究竟见了谁?为什么要在这四下无人的地方会面? 难道对方就是杀害北冈明的凶手?这个想法马上闯入了脑中。武志知道凶手是谁,所以昨晚才把他叫出来的吗?而武志也同样被杀了。 如果是这样,武志怎么知道凶手?而他又为什么一直隐瞒这件事? 还有一个谜团:凶手为什么要把武志的右臂锯下来?杀掉一个人本来就要花精力了,而锯尸体这种行为更是个重活。对凶手而言,在现场长时间逗留是危险的,冒着这个危险还必须把右臂锯下来,其中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还有那个死亡讯息“魔球”…… 高间当然没有忘记这个词,反倒应该说,他的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个词。 上次他看到这个词语,是在北冈的相册中。在那张摄于甲子园的照片下,写着“看到了魔球”这句说明。 这绝非偶然,高间确信。两个人留下了同一个词作为死亡信息。 魔球——他们究竟是带着什么意思留下了这一遗言? 02 田岛刚一进门,突然右手被人用力抓住了。回头一看,只见佐藤正盯着他,扬起下巴示意他跟自己过去。似乎是被佐藤认真的眼神拉住了,田岛二话没说便改变了方向。 媒体的人好像还没有来。 其他的学生也似乎还不知道。上学的途中,田岛碰到了几个朋友,但谁都没有提出这个话题。佐藤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他望着沾满灰尘的校服背影思忖。 棒球部的活动室里,以宫本为首,直井和泽本等三年级学生已经等在那里。从表情来看,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案情。 “好像全都到了啊。”突然从背后传来了说话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森川的声音。 “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那件事了。今天早上很早的时候警察那边就来了消息,有关那件事,他们今天想在学校询问情况。我估计不出他们会问什么,但我能确定的是,你们恐怕会被问到棒球部内部的事情。特别是须田和北冈都是三年级的,终归这话题会波及你们身上。所以我先把你们召集过来。” 森川依次看着每个人的脸,叮嘱般地说明。 森川大概是委托佐藤做联系人,因此佐藤最先知道了这件事。 “警察是觉得凶手在我们之中吗?” 直井低着头说道,声音低沉。 “他们大概觉得有这种可能吧。” 森川的话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不过目前这些事与你们无关。现在我们必须做的是老实交代事实。所以我现在想问问你们,有关北冈和须田被杀的事,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森川又依次看起了他们的脸,这次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大家都是慢慢地摇头。 “好的,我明白了,接下来交给我吧。你们不用担心什么,只是训练暂时要停止了。况且这种状态下你们也投入不进去……对吧。” 森川说完,打开活动室的门,准备出去。 “请等一下。”有人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是直井。 “什么事?”森川问道。 “领队,您觉得呢?您认为凶手就在我们中间吗?” 田岛惊异地看着直井的脸。他好像并非有意要说不合时宜的话,只是盯着森川等待回答。 森川不久沉闷地开了口。 “我无能为力,就和比赛时一样。无论何时我都只能信赖你们,虽然我的信任对你们来说并不能变成什么力量。” 说完,森川就走出了活动室。门被关上的声音响了好一阵子。 剩下的五个人沉默无言,浑浊的空气似乎正在沉淀。 “我可是,”最先开口的是佐藤,“昨天晚上一步也没离开家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直井用针刺般的目光盯着佐藤。 佐藤微微避开这眼光。 “这是事实。”他接着说道。 “领队也说过了,现在的事是把事实供述出来。明白无误的事就该明白无误地弄清楚。” “你是想说,凶手是除了你之外的人?” 直井飞快地站在了佐藤面前,猛地揪住他的衣领。佐藤一边奋力挣脱,一边重复道:“这是事实。我说的只是事实。” “住手!” 高个子的宫本挤到两个人中间,终于直井也松开了手。 “我们为什么要杀须田?警察可不会蠢到这个地步。”宫本安抚道。 “明摆着的嘛!”佐藤发泄般地说,“他们可能觉得是因为我们忌妒须田和北冈。不光是警察,可能学校里的人都这么认为。” “然后只有你有不在场证明,是吗?” 直井差点再次跟佐藤争执起来,宫本用手势制止了他。 田岛脑中一片空白地看着他们的动作。因队友之死而造成的相互反目,和北冈被杀的时候相比,一点也没有改变,那时他们比什么都更最关心的事是,谁会当下任队长。不,至少还稍微说了说对故友的怀念,上次的事情还是有救的。 田岛确信凶手并不在这几个人之中。天才须田不会因为这些家伙而丢了性命。 这时候,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泽本嘟囔了一句。 “可是我们都成了嫌疑人,都要被调查不在场证明,这是确定的吧?” 大家朝他看过去。他羞赧地低下头说:“侦查的第一步就是从怀疑开始的。”他的声音意外的清晰。 “虽说是不在场证明,但也不会问这么详细吧?大致说一下就行吧?”或许是因为从来都很老实的泽本说话了,宫本感到有些害怕。 “我可不知道。或许我们必须把时间都准确地说清楚。” “难办了,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宫本看上去着实担心了起来。 “我可是在家的。证人也有。” 佐藤再度说道,但这次直井什么也没说,只是直勾勾地瞪着他。 我干了些什么呢? 田岛刹那间思考起来。而似乎哪怕瞬间的思考也是件惭愧的事,他低下了头,就这样,为了不看见大家的脸,他走出了活动室。 03 这一日将近晌午,高间和小野来到了开阳高中的接待室。窗外的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女生正在打排球。她们应该也已经得知了武志被杀的事。 一阵敲门声响过,森川走了进来。他打过招呼,沉默地坐到了沙发上,两手做出擦脸的样子。 “校长现在应该很慌张吧。” 高间开腔道,森川则一脸疲惫地点点头。 “我被狠狠地骂了一通,说是我监管不力。我真想对他说,我不过是个棒球队的领队罢了。” “队员们的表现如何?” “他们都很惊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有很多东西想问。” “问我吗?还是问队员们?” “两者都问。你最后一次见到须田武志是什么时候?” 森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在北冈葬礼的那天。那之后我有些忙,没有参加棒球部里的训练。在课上也没打过照面。” “须田对北冈被杀的事说过什么吗?” “没有,”森川摇头道,“我们没有谈过这件事。我一对他说以后就不好办了,他就只是回答我说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他究竟打算干什么?高间思索着。 “须田的右臂被锯断一事,你也知道了吧?”高间问道。 森川皱起眉头。 “这是为什么,凶手为什么要做这么残酷的事情?” “关于这个,你能想到些什么吗?” “痛恨须田右臂的人可多了。但这是另一层话。” 高间回想起,有个侦查员说过同样的话。 “你的房间里有锯子吗?” “锯子?那倒是有……”说完,森川不快地收紧眉心,“你是怀疑我用那把锯子把须田的手臂锯了下来吗?” “哎,别生气。我是为了调查,今天晚上我想去把那锯子借过来。” 森川于是一脸不快地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放在了高间的面前。 “这是我公寓的钥匙,进了玄关,鞋柜上放着一个工具箱。你随便检查吧。” 高间的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半晌。 “对不起。”他拾起钥匙,递给了一旁的小野。“钥匙马上就还给你。” “队员们的家里也去了其他警察吧?为了借锯子。” 高间没有回答,但确如森川所言。锯下须田武志手臂的那把锯子,只要看血液反应就能马上知晓。 “换一个问题。”高间说,“魔球这个词能让你联想起什么来吗?恶魔的魔,棒球的球。” “魔球?”或许是突然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词,森川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这个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高间向他说起了死亡信息的事,森川还是吃了一惊的样子,但却说对魔球这个词没什么联想。对于须田武志和北冈明用过这个词,他说也没半点记忆。 “就算如此,为什么他们要留下这个词呢?” 森川也疑惑起来。 接着高间又问了他昨天晚上是否在场。似乎预料到了这个问题,森川脸上没半点意外。 “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寓里。”他说道,“这次是千真万确的一个人。所以没有证人。” “你给谁打了电话,或者有谁给你打电话吗?” “昨天晚上没有。” “可能这个问题比较奇怪。你公寓的电话号码,队员们都知道吗?” “应该都知道,因为怕会有要紧事情。但如果有,他们一般会直接到我的公寓来。就跟北冈明一样。” “到目前为止,你都没有给须田武志打过电话吗?” 高间一边注意着森川的表情,一边试探。但他的表情基本上没什么变化。 “没有。他家应该没有电话,而且想象不出,他会找我商量什么事。” “原来如此。”高间点点头,可即便如此,这并不意味着昨天晚上武志打电话找的人不是他。 “我想向棒球部的队员问话,可以吗?” “啊啊,已经向他们说过了。我去叫他们过来。” 森川说完便走出了房间。房门关上,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那位老师,所处的立场很艰难啊。”刚才还一直沉默的小野嗫嚅道,“他跟那位女老师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成了问题。我们并没有公开出去,但人言可畏啊。” “怎么成了问题?” “这在教育方面是不能令人接受的,确实如此吧?据说其中一人可能会被调到其他地方去。” “嗯……” 地方小,流言自然就传播快。至于流言产生的原因,自然还是高间他们的调查行动。 然而即便不出传闻,如果他们结婚,总有一方是不得不离开学校的。而高间所做的只是必要的侦查工作。 但就算这样,不知怎么,他的心里总残存着一些挥之不去的东西。 因为有森川的协助,高间得以对三年级的棒球部成员一一问话。然而对这四个人——佐藤、宫本、直井、泽本——的问话,很遗憾没能得到任何线索。他们家中都有电话,但都说须田一次也没打来过。对须田可能打电话找的人,他们也回答说没有头绪。 当问到不在场证明时,他们全都说在家里。那个姓佐藤的队员称他和他父亲的朋友在一起,其他人则除了家人之外别无证人。 对于案件没有任何线索,所有人都这么说。队员们虽然对杀人案有兴趣,但似乎都很厌恶自己被牵涉进去。 最后约见的是一个姓田岛的队员,听说是替补投手。他给高间留下了与之前见到的队员稍微不同的印象。至少,田岛对侦查工作还是尽力提供帮助的,而他对武志的死抱有遗憾。 虽然他持合作的态度,但并不等于能起到作用。他,对武志的事也知之甚少。 “这么一盘散沙居然还能打进甲子园啊。” 高间无意间说漏了嘴,但田岛并没有不快的神色。 “所以再也打不进去了。”他半带寂寞地说道。 有关电话一事,他的回答和其他的队员一样。而且昨天晚上他也在自己家里和家人在一起。高中生晚上的不在场证明,大抵都是这样的。 高间问田岛对“魔球”这个词能联想到什么。对这个问题,先前的四个人似乎连想都没想,就回答说什么也联想不到。那个姓泽本的胆怯队员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须田的球本身就是魔球。” 这是对此唯一的意见了。大概是说武志的球厉害到了这个地步的意思。 到了田岛恭平…… “魔球就是说很厉害的变化球吧。”他判断道,接着说,“这跟须田的风格不符啊。”说完便歪头思考起来。他说,须田的投球风格是一个快球拿下三振。 “其实,北冈的相册里也出现了同样的词。”高间说道,“相册里贴着一张在甲子园拍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看到了魔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单纯地解释,就是北冈在甲子园里看见了那种被称作魔球的东西,对吧?怎么样,或者说你还是没有什么想法吗?” 其他的队员都是简单回答一句“没有”,但即便到了这个问题,田岛看上去还是认真地思考。接着,他口中重复着:“在甲子园看到了魔球……” “怎么样?” 高间嗒嗒地敲着接待室的桌子问道。或许是回想起了甲子园的事,田岛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但看他的表情又被问话声拉回到了现实。 “怎么样?”高间又一次问道。 “能让我稍微想想吗?”田岛说,“我想仔细回想一下那次比赛的事情。” “嗯……” 高间看着他的脸,究竟有没有线索,他无法判断,但目前还是不要催促他为好。 “我知道了。那么,如果想起什么,请立即联系我们。” 高间这么说完,田岛一副稍微安心的表情点了点头。 送走田岛之后,高间二人与在场的森川一同走出了接待室。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我总觉得有些邪门。”高间一边走着,一边坦率地表达他对队员们的感想,“我强烈地感觉哪里不太正常。” “并非不正常。”森川痛苦地皱起眉头,“对他们而言,和须田在一起的棒球部生活,就跟做梦一样,这也包括了在甲子园的那次出场。他们还记着这个梦,又直面着十分陈腐的现实,正在对其中的落差感到迷茫。” “你也是吗?”高间问道。 “是的,我也是。”森川毫不迟疑地立刻答道。 与森川道过别,二人走向接待处致谢。负责接待的女子正在打电话,从她接电话的情形来看,似乎是报社打来的,咨询有关须田武志一事的。今天中午,各家媒体应该就会蜂拥而至了。在等待的空当,高间环视四周,目光停在了窗边挂着的职员牌上。出勤者是黑色的,正面亮出来;缺勤者则是红色的,背面亮出来。高间若无其事地任视线游走,他看见写着“手塚麻衣子”的牌子亮的是背面。 是休假吗? 然而她并不是缺勤,仔细一看,那块牌子上面还挂着一块更小的牌子,上面写着“早退”两个小字。 早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间正觉得可疑,接待处的事务员接完了电话。高间向她告知情况听取已经结束,随即离开了开阳高中。 04 高间得知须田武志并非志摩子的亲生儿子,是在这一日回到搜查本部之后。本桥一本正经地叫住他,告诉了他这个情况。这是负责调查武志血缘关系的侦查员听志摩子亲口说的。志摩子说并不是有意隐瞒,而是至今未有机会说出实情而已。 以下是当时谈话的内容。 武志的亲生母亲须田明代,是志摩子的丈夫须田正树的妹妹。明代是个在邮政局工作的平凡姑娘。这样一个女人,不知与哪个男子发生了关系并怀了身孕,那是她二十岁时候的事。 那时候还健在的明代的母亲和正树向她询问男子的姓名,因为他们完全猜不到是谁。如果是相互喜欢,那就要尽快登记结婚,这是当时正树他们的想法。 但明代不知为何坚决不说那个男子的名字,声称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即便是强行追问,她也只是从头哭到尾。 正树他们正纳闷这是怎么回事时,有一天,她离家出走了。她的去向无人知晓。因为没有带大件行李,想来应是跟那个男子在一起。可是她却没有留下半点线索。 “也就是说,他们私奔了。”本桥说道,“据志摩子小姐说,有流言说对方是个年纪很大的男子,究竟真相如何却不清楚。他们彻底隐藏了起来,总之就是这样,两个人消失了。” “消失了,后来怎么样?”高间问道。 “一时间杳无音信,消息传来是五年之后的事了。那年正树家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希望他前去接回他妹妹。” 请速来接回令妹——明信片上只写着这么一句。正树急忙出了门。明信片上的住址是房总半岛顶端的一个小渔村。因为仅靠渔业过不下去,这个渔村的人还要靠制作竹制品补贴家用。 明代就在那个村子里。 正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睡在一床有点脏的被子下的明代,她身体消瘦。附近的一个女人照顾着她。据这个女人说,明代这阵子身体一直不好,除了水和粥之外什么也吃不下去。而正树收到的明信片,正是这个女人寄出的。 明代见了正树,细长的脸上绽出喜色,正树要她和自己一起回家,她流着泪点了点头。但问起那个男子在什么地方,她始终没有回答。 住在附近的女人悄悄跟他说起这件事。那男子先是一周只回来一次,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大约从两年前开始,男子就不怎么来了。明代看着要断绝生路了,就靠编制竹笼之类的副业维持着生计。屋子里确实散乱地放着做到一半的竹笼和工具。 但几年来并不是一片黑暗。明代的孩子已经四岁了,是个男孩,瘦弱但很活泼,正树来这里的时候,他还在附近的河边扔石子玩。 “那孩子就是武志吧?”高间问道。 “正是。明代和武志被正树带了回去。因为正树的家中本来就有了志摩子和勇树,这一下就变成了一个大家庭。而能够出去劳动的只有正树一个人,明代又病了。虽然只是一小段时间,过的却是颇为拮据的生活。” “只是一小段时间……这是……” “很快明代就死了,是自杀。” “……” “她留下一封遗书,嘱托他们照顾武志,随后割腕而死。” “于是正树就把他收养了下来?” “正是如此。然而两年之后,正树也因事故死掉了,只能说他们太可怜了。” 高间缓缓摇头,本想抒发一下感想,脑子里却浮现不出适合的话语。 “武志和勇树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是知道的。听说志摩子满眼泪水地说,即便是亲兄弟也难得如此亲密。” 高间回忆起二人的脸庞,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勇树的时候,他说过他们“长得真像”。然而他们相像并非因为他们是亲兄弟,而是表兄弟,而那时候的勇树看上去很高兴。 “怎么样?”本桥向高间问道,“这段身世与这个案子,或许会有什么关系吧?” “不知道。”高间低下了头,接着说,“这是我个人的意见,我不希望会有什么关联。这太让人沮丧了。” “我也有同感。”本桥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可是…… 高间心想,即便是与案子没有直接关系,想要避开这段插曲或许也是办不到的。原因就在于,正是这样的境遇,才造就了天才须田武志。 05 翌日下午,小野收集了一些有关魔球的资料。这应该是从他的熟人,一个直到去年夏天都在东京做体育记者的男子那里弄来的。 “说起魔球,现在无论怎么说,都好像是指小山的曲线球。”小野张着鼻孔。 “你说的小山,是阪神队的小山吧?他不是个直线快球投手吗?” 高间还记得,前年阪神队凭借小山的强速球获得了冠军。 “小山今年起转到了奥利安队。当然他投出的球速度还是很快,只是大概从去年开始,他也投曲线球了。第一次投曲线球据说是在昭和三十三年跟红雀队的比赛上。这种球又快,控球又很好,而且还是曲线球,因此今年他们赢了三十场比赛。” “嗯。” “然后是阪神队的外国投手巴斯克的弹指球,球速很快,而且无法预测球的走向。他的手指很长,五指被人说成是五条蛇。他今年打得也很不错。接下来应该是村山的叉球了吧,不过说起叉球,首先该说杉下,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请打住。”高间挠头说道,“你现在说的好像跟杀人案没什么关系吧。虽然听起来很有趣。” “啊……真对不起。”小野低下头,视线集中在了记事本的纸页上,“我也问了一下高中棒球界的情况,最近好像没有出现魔球之类的话题。” “是吗……” 高间一只手扶着脸颊,在桌子上的纸上写下了“魔球”。 实际上侦查会议中出现了一个问题:“魔球”这几个字是谁写的。至今为止都认为这是须田武志所写。有说法指出,还不一定是事实。 首先,如果是武志所写,那就有一个疑问,究竟是什么时候写的。如果是腹部被刺伤之后写下的,又存在疑问,那个时候凶手在干什么?如果武志在地面上写了东西,凶手理所应当会阻止武志或把字擦掉,至少不会坐视不管。 也不能设想武志是在凶手离开之后写下的。因为凶手离开是在锯断武志的手臂之后,那个时候武志应该已经死亡。 这样一来,如果字是武志所写,那就是凶手出现之前的事了。他为什么要写这个?难道他预感到自己会被杀,事先就留下死亡信息?很难想象会是这样。 通过以上的分析,“魔球”的字迹,恐怕是凶手留下的——这一看法变得有力起来。凶手的目的还不明确,有看法称,这或许是凶手对须田武志怀有憎恨的象征。或者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是凶手写的,那即便是追究这个词,也不会找到真相。因为凶手不会留下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讯息。 高间对着纸上写的“魔球”,用铅笔尖嗒嗒地敲着,他困惑着是否要对这个词追查到底。 高间接到森川的电话,是这一天晚上的事。棒球部的队员田岛来了,说是有话想跟高间说。 “有什么要跟我说?”高间问话的时候已经抓起了上衣。 “我还没有问他。总之说是关于魔球的事。” “我马上到。”高间胡乱挂上电话,飞奔出了屋子。 高间来到森川的公寓,田岛恭平正一脸严肃地等着他。见到他,田岛急忙低下头。 “锯子的事情查清了吗?”森川一面给他让出坐垫,一面问道,话里带着一丝讽刺。 “没有,什么也没发现。给你添麻烦了。”高间坦承。 他们从森川和队员们家里借来了锯子,却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现在搜查本部里占支配地位的看法认为,凶手使用的锯子并非现成的,而是为了实施犯罪而购买的。就这一点,已经有几个侦查员对附近的刀具店进行了调查。 “那么,要跟我说的话呢?”高间问道。 田岛舔了舔嘴唇。 “那个……也不是很大的事情。有可能完全看走眼了。” “没关系的。如果切中了要害,案子就可以马上解决了。”高间有意用轻柔的语气问他,“听说是魔球的事啊。” “嗯。昨天被您问过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那个时候,您说过北冈的相册里出现‘看见了魔球’这样一句话。事实上,我当时想起了一些东西,但因为不够确信,昨天没有说出来。” “不论什么,请尽管说。”高间的表情温和下来。 “事实上,我记得那天须田投出了一个奇怪的球,仅此一个。” “奇怪的球?” “就是那场比赛的最后一个球。”田岛说道。 “是那记暴投吗?”森川在一旁插嘴道。 高间也想了起来。 “是的。”田岛点头,“其实比赛之后我问过须田,问他最后一球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控球能力那么好,在那个局面下居然会出那种事,我实在无法相信。须田回答,那只是手不听使唤罢了。但是我不能认同,虽然我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那个球好像在本垒板面前突然就落下去了。须田可从来都没投过这种球。”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那个球是须田新学会的,这可能就意味着魔球?” “是的。”田岛答道。 高间似乎在征求意见一般,看着森川的脸, 森川稍事思考。 “可能是这样。”他说道,“那次比赛之后,我也向北冈问起过。我问他当时须田向他示意了什么。但北冈没有明确回答。我又不敢责备他失败的事,就没有再问了。但这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对当时的球含糊其辞。” “或许是须田一直在练他的新球技,而在那场比赛中试投了一次吧。他可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田岛说道。 “那么,陪他练习的就是北冈?”森川说道。 “不,应该不是这样。”高间否定道,“北冈的相册里,在选拔赛的照片下写的是‘看见了魔球’。从这句话的感觉来看,北冈第一次见识到这个球,应该也是那个时候。” “是吗……这样一来,须田就是独自一个人练习那种球技了。” “不,我想不是这样。”田岛用充满自信的语气说道,“我听说须田一直在神社里和北冈进行秘密训练。他们肯定也练过那种变化球。” “不,他们确实是在神社里训练过。但那是在选拔赛以后。”高间说道,“在那之前,须田是独自在练习。北冈的母亲和须田自己都是这么说的。” 须田武志在选拔赛上第一次试验了那种变化球,而看见这球的北冈在相册里记下“看见了魔球”。自那之后,两个人决定一起练习魔球——看来就是这么回事,高间在脑中架构着。 然而田岛却一副不能赞同的样子低下了头。 “确实不是那样。”他断言道,“佐藤跟我说过,在一个下雪天里,他看见须田在石崎神社里训练。选拔赛之后一直没下雪吧?而且当时还有接球的声音,从这点来看,他不正是和北冈在一起吗?” “哦……”森川一脸迷惑地看着高间,“这是怎么回事?” “佐藤说了须田的训练搭档是北冈吗?”高间向田岛问道。 田岛一时找不到话回答,摇摇头,说:“他没这么说过……可除了北冈也想不出其他人了吧?” 高间看着森川,森川也是一耸肩。 “我也想不到其他的线索。”他答道。 “佐藤家离这里远吗?” “不,没多远。” “给我画一下路线。” 高间撕下一页纸,放到了森川面前。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不是北冈,究竟是谁在接武志的球? 06 武志的尸体被发现两天后,须田家附近的集会所里为他举办了葬礼。因为费用方面的缘故,葬礼很简单,参加的人却很多。 勇树站在集会所的门口,对前来烧香的人低头行礼。武志的同学自不必说,勇树的朋友也来了许多。他对着这些人逐一诚挚地致意:“谢谢了。” 由森川带头,好几个老师也来了,手塚麻衣子的身影也在其中。麻衣子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看上去有几分紧张。她和森川的关系现在成了开阳高中里的一大话题。还有传言说她家的好几个亲戚都对校长抱怨过。好像她昨天缺勤,前天又早退了,净是些说她在职员室里被嘲弄了的传闻。 勇树看着她从面前走过,燃上香,然后合上白皙的手掌祈告。她合掌祈告的时间似乎比别人长了一些。当她走过自己面前要出门时,勇树再次对她说道:“谢谢您!”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葬礼结束后,高间不知从何处出现了,对勇树说有些事想问他。勇树回话说,只要时间别太长。于是高间把他带到一条避开众人视线的狭窄小路上。 “这盒子里是什么?”高间首先问起勇树手中拿着的木盒子。 “这是我哥的宝贝。”勇树回答道。 “能让我看看吗?” “可以。” 勇树打开了盖子。里面有一个护身符和一个用竹子做成的人偶,还放着一个钳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我哥亲妈的遗物。”勇树解释道,“我想让哥哥天国的妈妈也来参加他的葬礼,所以拿过来了。” “原来如此啊……” 高间做了一个挠鼻尖的动作。 “那么您要问我的问题是……”勇树盖上木盒的盖子,问道。 “嗯——我想问问你哥每晚去神社训练的事。有跟他训练的搭档吗?”高间问道。 “搭档,不就是北冈学长吗?” 他之前曾听这位警官跟武志谈过话,好像说的就是这事。 “不,北冈除外。我说的是在选拔赛之前。” 勇树摇摇头。 “我之前也说过,关于棒球训练的事我哥什么都不跟我说。” “哦……果然是这样。” 警察一副失望的表情。 “可是,为什么您要问这个呢?难道除了北冈学长,我哥还跟别人训练?” 被这么一反问,高间脸上明显掠过一丝不快。“不,只是问问罢了。”他暧昧地含糊其辞,又说道,“我再问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行吗?” “可以啊。”勇树说道。 “最近,你哥哥有没有说起过变化球?” “嗯?” “就是变化球。投手投出的,一种曲线球。” “……真是问了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啊。” “所以我一开始就打好招呼了。怎么样呢?” 勇树不得不重复一遍刚才的台词:“哥哥跟我基本上不谈棒球的事。” 警察满脸失望却又无可奈何。武志过的是怎样的棒球生涯,勇树全然不知,现在再后悔也是于事无补。 “是魔球的事吗?” 高间对勇树的提问点头回应。 “我们目前的推理是,或许你哥在练习某种新的球技,把它称作魔球。至于这之间有什么关联,现在还不明确。” “欸……”勇树想起了一些事情,他说了出来,“我哥居然会练习变化球,难以置信。” 警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他问道。 “因为我哥打算靠快速直球打入职业棒球界。我哥曾经说过,高中生要跻身职业棒球界,不会投变化球也没关系。他说,以勉强能打曲线球的水平,蹩脚地去学其他球技而坏了基本的球式,那才叫愚蠢。而且,球探们好像也说过,高中时期只要好好投直线球就行了。” “球探?”高间的眼睛睁圆了。从他的表情看,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你说的球探,是职业俱乐部的吗?” “是的。”勇树说道。 大概从武志上高二的时候开始,某个驻东京的职业棒球俱乐部的球探就经常造访须田家。他看中武志则是更早之前的事了。他并没有劝武志加入,只是说说职业棒球的运行就回去。这个时候他给了武志一些建议。 “请您对这件事情保密。虽然我不清楚会怎样,但如果大家知道我哥和职业棒球界的人接触过,可能会招致许多问题。” “这个我知道,这可能是违反业余运动规定的。那么,你哥打算加入那个俱乐部吗?” “我不知道,因为他总是说,只要是职业棒球俱乐部,哪家都无所谓。” 在勇树的记忆里,武志从来没有为某个特定的俱乐部加油助威过。在棒球上赌上自己青春的武志却没有喜欢的球队,这也是件怪事。看来对武志来说,职业棒球界是他的就业目标,而球队之间的差别,他或许只是认为这与同一公司里部门间的差别类似。 “那个人多长时间来一次?”高间问道。 “大概三到四个月来一次吧。今年二月来了一次。” “嗯……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吗?” “我记得姓山下,身材特别高大。” “可能以前是个棒球选手吧。” 高间的问题到此为止。在分别之前,他重新醒悟般地说道:“你哥哥真是个为做棒球选手而生的人啊。” “正是如此。”勇树回答说,“我哥就是为做棒球选手而生的。” 高间点了两三下头,慢慢踱开了。而接着刚才的那句话,勇树在胸中喊着——是的,我哥就是为做棒球选手而生的,不是为了惨死在树林之中。 我要知道真相,无论如何都要!勇树强烈地期望着。 07 这天晚上,勇树和志摩子两个人久违地慢慢吃了一顿饭。自从武志死后,他们就没有安稳下来的时候。 吃到一半,志摩子停下了筷子,呆滞地看着隔壁的房间。 “怎么了?”勇树问她,也朝那边看了过去。 志摩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保持这个姿势待了半晌。 “我在想,那件球衣,已经没有必要再洗了……”她挽起微微散乱的头发说道。 隔壁的房间,武志那件洗好了的球衣挂在那里。背面是“开阳高中队1号”,膝盖的部位已经磨得有些薄了。 我会自己洗的——武志老是这么说。说什么呢,有这个时间你肯定去训练了——这是志摩子对此必答的一句话。 “妈妈,”勇树唤道,“哥哥对你一直很感激。” 志摩子略带迷茫地移开了视线,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低下了头。 “傻孩子。”她低声说道。不知她说的是勇树还是武志。“我只是想,一家人和和睦睦,开心地活下去就够啦……” 她向勇树问道:“你到现在为止都不快乐吗?” “快乐呀。”勇树答道。 “是嘛。妈妈也很快乐……” 志摩子这么说着,目光又低垂了下去,用手边的布手巾按住眼角。 吃过晚饭,玄关的门上响起了叩击的声音。刚收拾完餐具、正用抹布擦矮桌的勇树,跟站在厨房的志摩子对了一下眼神。这个时候应该是不会有访客的。 勇树马上想到了山濑。那个死皮赖脸的男人这种时候来要账也不是不可能的。山濑不知为何不敢跟武志打交道,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碍事的人了。 “来了,请问是谁?”志摩子不安地问道。她大概也觉得会是山濑。 “这么晚了实在不好意思,”是个男人的声音,却不是山濑。“我姓竹中,有样东西务必要交给您,打扰了。” 志摩子又朝勇树看过去,意思是问他是否认识。勇树摇头,竹中这个姓听都没听过。 她打开玄关门,只见那里站着一个穿着丧服的男子,年龄大概五十出头,体格健壮,脊背绷得挺直。他的面庞轮廓清晰,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突然造访实在抱歉。”说完,男子低下了斑白的头。因为是个标准的行礼,这个时候他的身板还是挺得笔直。“我以前跟须田正树先生一起工作过,受了须田先生很多照顾。其实我本想更早就来拜访的,只是因为尊府乔迁,一时失去了联系。” “那您是电气工程公司的?” “就是这样。”竹中回答道。 “啊啊,这样啊……”志摩子明白过来,“那,请进。只是这里实在狭小。”她招呼他进来。 竹中脱下鞋走到屋里,对着角落里放着的武志的骨灰正坐下来。“我是从报纸上得知这件事的,而我同时也知道了尊府的地址。”竹中解释完,又低下头说道,“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还请节哀。” 志摩子和勇树也正襟危坐回礼。 接着,竹中得到志摩子的许可,给武志上了线香。对着武志的骨灰,他双手合十许久。勇树看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地低语些什么,但听不见。 上完香,他又面对着志摩子,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我从须田先生那里得到过好几次金钱上的帮助。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必须回报这些恩情。请无论如何收下这些。” “不,可是我们素未谋面,受此大礼实在……” 志摩子意欲退回,竹中却摇着头递过信封。 “这只是归还我借来的东西罢了。我想哪怕是能当作武志的香资也满足了。” “是,可是……” “请不必介意。”竹中接着大略环视了屋内一圈,就站了起来说,“那我这就回去了。” “可是,茶都已经泡好了。” 志摩子慌忙说道,要阻止他般地伸出了手。 “不了,接下来还有件事不得不办,今天晚上我就告辞了。”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们您的联系方式?” 志摩子这么说完,竹中稍事思考。“那好。”他拿出了一个记事本,在上面写上了联系方式递了过来,字写得十分漂亮。“那我就告辞了。” 竹中在玄关前面再度低头行礼,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脚步声消失,母子二人再度相对而视,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那个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勇树把信封拿到面前,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他想,这会不会是一场恶作剧呢? 然而,看了里面的金额,他吃了一惊。“妈妈,不得了啊!这里面有三十万。” “欸,不会吧?” 志摩子也凑到了旁边。一万元的钞票,一共三十张,一点没错。 “勇树,你快追上刚才那个人。再仔细问问这件事。” “知道了。” 勇树飞奔出家门,朝那男子理应往回走的方向跑去了。再怎么蒙受照顾,三十万也给得过多了。 但勇树没能追上那名男子,或许他是坐车来的。勇树折返回家。 “这该怎么办呢?” 看着钱,志摩子一副迷茫的神色。“还是明天跟这个人联系一下。这么多钱,我们可不能收。” “我想收了也没关系吧,”勇树说道,“有了这些,我们不是可以还清欠山濑的钱吗,这样一来我们也不用想着这讨厌的事了。” 他们从山濑那里借了十万元。让勇树感到厌恶的是,山濑以欠款为借口,对志摩子垂涎三尺。在志摩子不上班的日子里,勇树从学校回到家,好几次都看到他堂而皇之地走进家门。 “道理倒是这样。” 志摩子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总之先把山濑那浑蛋的钱给还了吧。接下来的事,以后再考虑也行。我这就去还钱。不早点的话,那浑蛋一定又会来的,他准会想哥哥已经不在了。从今以后就该由我来保护妈妈了。” 勇树把手搭在志摩子的肩上。 “谢谢。不过我没事的。”说完,志摩子看着信封又低下了头。“就算这样,可那个人究竟为什么……” 08 从勇树那里得知职业俱乐部球探一事的次日一早,高间来到了那家棒球俱乐部事务所的接待室。因为对方十分忙,本来没有预期马上就会见到,高间打电话预约,对方一听是有关须田武志的事情,马上就答应了。 高间取出一支Hi-lite香烟,一边抽上一口一边环视着室内,墙壁上贴的是选手的挂历和日程表一类的东西。 石崎神社里跟武志训练的搭档,除了北冈之外还有一个人,这大致确有其事。队员佐藤看见武志训练是在选拔赛之前,而与他练球的搭档是不是北冈尚未可知。而且,从下着雪这个情况来看,虽然不能确定那一天的具体日期,但据北冈明的母亲说,那一夜他应该是在家里。 那么须田武志究竟是与谁搭档训练呢? 如果这个训练与魔球有关系,那练球的搭档一定非常重要。 只是,勇树说,武志这个时候不可能会练变化球。这个看法也耐人寻味,而且这也是球探的建议。为了询问此事,高间来到了这里。 高间抽完第一支烟的时候,门打开了,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体。 男子一身灰色的西装,躬身致歉道:“对不起来晚了。”这声音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肺活量之大。高间也站了起来,郑重行了一礼,交换名片。从名片上得知,这位男子名叫山下和义。 山下几乎九十公斤的身躯往沙发上一沉,说:“听说是须田的事情吧?” 他目光严肃地看过来。从这双眼睛里,似乎能够窥见他对须田武志的追忆。 “我从须田勇树那里听说了你的事,”高间说道,“他是武志的弟弟。” “我知道,看上去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或许因为身形庞大,移动起来发热,山下取出手帕在太阳穴附近擦拭着。鼻尖上也渗出了汗水,给人留下精力充沛的印象。 “案子的事呢?”高间试着问道。 “当然已经知道了。我还想,自己或许还能见到警察呢。”接着山下双手交叉,像是晃动般地摇头道,“真是震惊啊。我都无法相信,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你和须田的交情如何?” 山下听了,目光唰地移开,仿佛沉浸于冥想之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须田武志,本来可以是日本棒球史上屈指可数的天才。我见过许多著名的投手,现在也正为寻找优异的投手奔走在国内。但拥有那样完美能力的选手可不多见。差不多可以说,二十年才出现一个。他的球速和控球能力自不必说,那种球感,还有冷静的性格和强韧的精神力量,这些简直就是金蛋。” 说到这里,山下睁开了眼,朝高间看过去。“说实话,我在他读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我想着非挖到他不可。对我们的球队来说,像他那样的选手是十分必要的。于是大概从去年夏天开始,我开始跟他秘密地进行了接触。如果公开了肯定会招来麻烦,所以我做得很小心。” “你说的接触,具体是什么事情?” “并没有做什么很特别的事情,只是见个面说说话而已,因为比这进一步的事是不被允许的。可是就我而言,让他在脑中稍稍记一下我们球队的名字应该是可以的吧。我希望这个目前就已经差不多的孩子能加入巨人队,所以不能按兵不动。优秀的选手可都在巨人队!” “哦哦,巨人队吗?” “巨人、大鹏、煎蛋卷”,高间想起了这些词语。但是从勇树的话中得知,武志并没有特别喜欢的俱乐部。高间说了这个情况,山下点点头。 “正是这样,须田原本就有十分强烈的加入职业球队的志向,给人的感觉是,只要是能给自己很高评价的俱乐部,去哪儿都成。虽然那些说非巨人不去的人让我很头疼,但像他这样去哪儿都无所谓的也让我左右为难。与其他俱乐部之间的争夺是可以预见的,从这层意思来看,我便想时不时出现一下,多挣几个筹码。” 每年到了秋天,那些活跃在业余棒球界的选手的去向都会成为令人瞩目的事情。有关哪位选手在哪个俱乐部里崭露头角,职业棒球的球迷也跟着一起有喜有忧。 “那么他的想法是怎样的?有倾心你们俱乐部的意思吗?”高间问道。 山下仿佛陷入了沉思,伸手托住下巴。 “不清楚,”他低下了头。“他什么也没说。” “也就是说,你没能得到什么积极的回应?” “倒不如说,归根到底他的想法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明确得多。他并不是单纯的憧憬,而是想把这个当成将来的职业。” 他说了一则小事。最后一次见到武志的时候,他还被武志拉着做了一笔交易。 “你说的交易,是钱吗?” 高间还记得,他也在报纸上读到过这样的事:在职业俱乐部对有前景的新人的争夺战中,新人入会的契约金水涨船高。今年的红人,除了死去的须田武志之外,还有庆应大学的渡边和下关高等商业学校的池永,据说如果包含好处费在内,每个选手拿到的钱都应该不低于三千万日元。这是高间想都想不到的数目。 “也跟钱有关。他向我们要求与今年新入会选手最高金额相同的数目。不过,关于此事,我只是有些意外他连这种事也要确定,倒也没有特别惊讶。对我们来说,这笔钱不必说出口我们也是打算出的。只是他问我们能不能现在就确定这个包括这些金钱条件在内的假想契约。” “假想契约?” “这就是说,它也算具有法律效力。这是很仓促的。这种时候接触他本身就违反了协定,所以书面上的东西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对他说,不用担心,我们本来就打算要他,契约金也会按照他所希望的给他。” “他怎么说?” “他说,这样的口头约定不可靠。如果到时候出现了比他更好的选手,或许我们就不会这么希望要他了,这样一来,契约金自然要降下来。”山下叹了口气,“我本来就没有天真地把他当成一个孩子来看,但还是吃了一惊。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我露了好几回脸,结果却没有拉拢他的心。别说拉拢了,就连碰都没碰到……” 果然是个不得了的少年,高间再次叹服。能投出精彩的球已经很出色了,在精神方面的顽强劲头也不在等闲。很难想象他与近来满大街走着的那些孱弱的年轻人是同一代人。或许正是他不幸的成长经历铸成了这样的韧劲。 “那么,我问个奇怪的问题吧。” 高间问他有没有听说武志练习过什么新的变化球。 “没有,从来没听说过。”山下马上就否定了。“我对他说过,要他目前还是以自然的姿势日有长进地投球。投球要么是直线球,要么是曲线球,二者只要择一就行。我告诫过他,那些依靠手指投球的技巧绝对不能练。” 这就是说,武志擅自绕开了山下,练会了魔球。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想拓展一下投球的种类吗? 之后,高间又问他对案子能不能想到什么线索。山下的回答不出所料。“这倒是没有。”不过高间在起身时他又说了这么一句话,“须田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他孤独的背影。当我得知案情的时候,最先浮现出来的就是那个背影。到头来他还是背负了这样的命运啊——唉,这不过是些无益的感伤罢了。” “我们会做参考的。”高间说道。 出了俱乐部的事务所,高间向搜查本部打电话,本桥接了起来。高间被问起调查进展,便回答说,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听到了一些值得玩味的事。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是吗?不过可能是这样吧。先不说这些,我打听到了两点信息。一是关于锯子的事,在樱井町的刀具店里,二十三号晚上有人买了一把折叠式的锯子。” “欸?” 二十三号正是武志被杀的前一天。 “可惜店主并没有记住顾客的相貌。另一个消息是,找到了看到武志在神社练球时搭档的人。” “欸?真的吗?”高间情不自禁地在声音里掺进了力气。 “是真的。从目击的时间在二月份来看,那个人一定不是北冈。” “那会是谁?” “还不清楚是谁,”本桥说道,“不过根据目击者的话,即便从年龄上来看也不会是北冈。而且还有一点有力的线索。” “什么?” “武志的搭档拄着拐杖。他只有一条腿。” “一条腿……” “现在,我们正在核实县内与棒球相关的人,你也赶紧回来。” “我知道了。” 高间猛地挂上了话筒。 * * *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让日本青少年津津乐道的三样东西。“巨人”是一家棒球强队的队名,“大鹏”是一名知名相扑选手的名字,二“煎蛋卷”则是家庭主妇为孩子们在便当中预备的食物。巨人队聚集了著名的球手长岛茂雄和王贞治等。 追捕 01 下课铃声响起的同时,教室里的空气立刻洋溢出一种解放感。刚才还在田岛身边打瞌睡的学生也神采奕奕地收拾起了东西。 田岛出了教室,在活动室换上球衣便朝图书馆走去。他借了一大堆考试的参考用书,而借期已经过了。 能用来学习的时间可能要变少了。 在走向与教学楼分立的图书馆途中,田岛想。须田武志不在了,自动地——确实用“自动地”这个词很准确——田岛被标上了王牌投手的号码。至今为止的公开赛里,他从没投过球,而从现在开始,田岛在全部比赛中都要首发上场了。这是因为武志的不幸而得到的,虽然并没有什么可喜的地方,他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图书馆的事务员是一个戴着三角形眼镜的女人,外号叫“歇斯底里”。她看见田岛还回来的书已经过了期限,便和惯常一样,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守期限,就是给我添麻烦。添大麻烦哦,净给我增加多余的工作。而且呀,还有人等着你手上一借不回的书呢。你心里想过这些人吗?” “对不起。”田岛低下了头。 “在道歉之前,还是穿整齐点吧。真是的……你是棒球部的吧?运动社团的人都是这副德行。书也不好好爱护,用脏手去摸,走路还发出声音来,真是伤脑筋。” 田岛觉得被她说得很严重,他一语不发。如果这时说些蹩脚的话,只会延长她的说教,自讨没趣。 说了一会儿,事务员突然停住了。本以为她这些琐碎的话终于说尽了,她却换了一副比刚才稍稍温和的表情看着田岛。 “你既然是棒球部的成员,该认识北冈吧?” “啊。” 田岛正迷惑着她为何突然说出了北冈的名字,事务员已从桌子下面抽出了两张黄色卡片。 “这里写着的几本书,是北冈借了一直没还的。不好意思,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北冈的家人吗?” “你说联系……就是说要我去北冈的家里要回书,然后拿到这里来吗?” “是的。能拜托一下你吗?” 按她的语气,意思是说,你平时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这点小事也该为我办到。 “那么就……” 田岛拈起那张卡片,卡片上写着借书者的姓名,不过好像是几本没什么人气的书,基本上没有谁借过。书的名字——他的目光投上去的时候,霎时间有种意外的感觉。因为这是些稍微特殊的专业书。但他马上就发觉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他想北冈这样的人或许是会看这种书的。 “拜托你尽量早点办好。” “好……” 田岛记好书的名字,接着就走出了图书馆。 走到操场,他发现基本上所有的队员都聚在一起。一年级的队员在地上画白线和平整地面。随意一看,连记分牌都拿出来了,在写球队名的地方分别写着“红”和“白”两个字。 哎呀呀,田岛嘴巴一歪,叹了口气。看来又是红白对战了。须田被杀后,训练暂停了一段时间,到了再次开始的时候,红白对战就盲目地多了起来。而且这并不是为了锻炼一年级的队员,也不带有练习投接球姿势的意味,只是漠然地进行比赛罢了。 “虽然红白对战是很好,但稍微系统一些的训练不是更好吗?” 田岛一看到新队长宫本就对他说道。一旁的佐藤代答道:“昨天可是搞了一天的击打练习。” 田岛的心情变得不快了。 “说是击打练习,还不是让他们按各自喜好的姿势来挥棒吗?要做一些更加基础性的训练才好。一年级的学生连硬球都没习惯呢。” “我们考虑了一年级的情况。” 田岛转头寻找身后传来的声音,发现直井走了过来。“今天比赛完了之后也还打算让他们击打一千次球呢。虽然愉快地打球只是一句口号,但必须做的还是要认真做好。” “击打一千次没什么意义。”田岛反驳道,“这不就是单纯的虐待式训练吗?你们是要让那些连基本功都不会的一年级学生沐浴在一片雨水一样的球里。” “反复练习是很重要的嘛。” “对那些累趴下、动都动不了的家伙击球,这就是反复练习吗?太愚蠢了。无论怎么看,这都只能理解为是击球人为发泄压力而做出的行为。还是说,欺负一年级的队员,也是愉快打棒球的一个环节?” 刚说完,田岛就被直井抓住了衣领。直井侧过脸斜视着他,但田岛并没有移开目光。 “住手!别为这种无聊的事打架。” 佐藤让直井松开了手,宫本也走到了两人中间。 “最先找碴的是田岛!” 直井几乎是喷出了这句话。 “我知道。你还是冷静点吧。”说完,佐藤朝田岛走了过来。他把手搭在田岛肩上。“听着田岛,你现在是王牌投手了,所以就别在无聊的事情上操心,只要考虑提高自己的势头就行了。红白对战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好,既能作为一种贴近实战的练习,又正好磨炼一下投球的技术。” “我不是说红白对战不好。” “还想让他们做一些系统的训练,对吧?我知道。我已经想过这一点了,总之今天的事你就放过去吧。” 佐藤似乎要把他撵走一般,往他背上推了一下。田岛不知为何无端地生起气来,不想这么简简单单地就走了。气成这个样子,大概是觉得,北冈和须田构建起的东西全都被他们践踏了。但无疑再在这上面争论也不会有什么进展,田岛于是作罢,准备走开。这个时候,直井从后面说道:“田岛,你应该明白吧。王牌投手谁做都无所谓,没有你也一样。我们已经不是从前那支球队了。” 田岛站住,转过头去。直井不顾佐藤和宫本等人的阻拦执意喊道:“其他学校对我们已经不屑一顾了。没有须田的开阳队啊。你知道其他学校的浑蛋怎么说这次的案子吗?他们说,一个没有右臂的须田,变成幽灵都没什么好怕的。我虽然觉得惋惜,但就是他们说的那样。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全部都完了。” 喊了一通之后,直井甩开佐藤一干人的手,朝活动室跑去。佐藤和宫本他们并没有追上去,只是不快地低着头。 田岛沉默不语,又迈开了步子。一、二年级的队员都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什么都没有了……是吗? 我知道这是事实,田岛心想。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想就这样结束。如果就此结束,甚至连我们自己的青春,都要跟须田的右臂一样消失在某处不知道的地方—— 田岛脑中闪过一样东西,是在紧接着刚才那道思绪之后。他的脑中突然在一个想都没想过的角落里跳出一个词,那个词开始联结起各种各样的回忆。 没有右臂的须田…… 一阵惊觉,他停住了脚步。 图书馆……对了,北冈从图书馆借的书。 田岛在一片迷惑中跑开了。 02 与须田武志搭档训练投球的那个独腿男子——发现这个人的,是一直在调查武志少年棒球时代的小野。据小野说,武志在小学的时候属于一个叫“蓝袜子”的球队,而从去年到今年,在那里任技术指导的是一个姓芦原的男子,他右腿残疾。 “从去年到今年?那他跟武志有直接的关系吗?” 和高间一起听取报告的本桥说道。 “据那里的领队说,须田武志从最近起时不时会到那个球队露面。所以他应该跟芦原见过面。” “从最近起开始露面,这就是线索了吧。” 高间说完,本桥点头问道:“这个芦原是何方神圣?” 小野用手指沾了点唾沫,翻开记事本。 “他原先是社会人士棒球界的一个投手。后来遭遇事故,一条腿伤情恶化,就干脆向公司辞职了。据说刚当少年棒球队的技术指导时,他终日无所事事。” “社会人士棒球界?他是哪家公司的?” “东西电机。”小野回答道。 “东西?这可是这个地区里最好的企业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高间问道。小野摇了摇头。 “现在失踪了。虽然他的住址已经查明。” “很可疑啊,这个男的。”本桥靠在椅子上,把椅子都翘了起来,他双脚交叉,“什么时候失踪的?” “据说可能是三月底或者四月初的时候。” “芦原为什么要辞掉少年棒球队的教练工作?”高间问道。 “这件事很奇怪。听说是孩子家长提出的要求。他们说不能把孩子交给一个没有正经工作、成天游手好闲的男人来管。而且领队和技术指导这样两个人都进行指导,孩子们说不定也会感到迷惑……不过老实说,他是不是借着当技术指导的幌子,死乞白赖地要礼金呢?” “嗯,是不是这么回事呢?”本桥一副不太同意的表情,“总之,先到芦原住的地方打探一下。” “明白。”高间回答道。 “啊,下面再讲一件怪事。你知道一个经常出入须田家、姓山濑的人吗?” “山濑?啊……”高间马上想了起来,“是那个自称志摩子借了他钱的钢铁厂厂主吧?” “是的。听住在附近的人说,他一直以欠款为要挟,强迫志摩子与他发生关系。” “他看上去就是那种人。”高间想起了他丑恶的嘴脸,“我在须田家也见过他,不过那时候他被武志轰走了。” “关键就在这里。据我打听到的情况,这种事发生了好几次,所以应该能感觉到山濑相当恨武志。” “原来如此。”本桥明白了其中未说出的意思。 “于是我深入进行了调查,那个浑球,事发当晚在一家他常去的小店喝酒。也就是说,他有不在场证明。不过这总是件遗憾的事啊。” 同感,高间想道。 “而且,据那浑球说,须田志摩子已经还了钱。至今未能偿还的钱一下子就还清了,我觉得很蹊跷,就向志摩子确认了一下。据她说,在葬礼那天晚上,有个自称受过须田正树照顾的人出现了,留下了三十万元巨款。那个男的说,他只是把欠下的钱还回来,但和钱一并留下的联系方式却是胡诌的。喂,你们觉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说出真实的姓名就把钱留下,真干得出来。” “如果单是装模作样就好了。在这种时候还发生怪事,你们觉得这跟案子有关联吗?” 高间耸耸肩,摆出束手无策的表情。“半点线索都没有。” “我也一样。”小野也说道。 “总之先在心里留意一下吧。” 本桥一脸阴沉地说道。 高间和小野向着芦原居住的公寓出发了。如果有时间,他们还打算到东西电机走一趟。在路上,他们谈起了须田家出现的那个神秘男子。 “把钱放下就走,简直就是绿林好汉嘛。能不能也到我家来一趟呢。”小野羡慕地说道,“他一定是大把的钱多余了。” “有没有觉得钱多余的人呢?” “有。在东京,有个住在叫什么田园调布的人。前不久我在书上看到的,他是那一带的生意人,家住四百多平方米的房子,有两千万财产。两千万啊,在这里都可以建城堡了。” “有钱的人应该还会拿钱做资本生出更多的钱来。用来买股票或者储蓄的人不也很多吗?” “是啊。不过,听说这段时间兜町也很冷清。行情分析商也沉寂了不少。” 他说的行情分析商,是指那些独自对股市进行预测、把预测印出来出售的商贩。也有在大马路上摆一块黑板、天花乱坠地预测的人。 “不过,总之,出现在须田家的那个神秘男子,不能想象他只是钱太多。如果真的是报答昔日的恩情,那是最好不过了。” 如果这离奇地与案子有关,那就麻烦了,这才是高间真正想说的。 芦原的公寓离须田武志一家所在的昭和町只有五公里不到。这个区域里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一些不知道生产什么的小作坊。细看这些本以为是普通平房的屋子,穿着运动衫的男子正在里面操作着车床和铣床。湿漉漉的地面上,仔细一看,到处都散落着铁粉和铁渣。 这个区域的旁边流淌着逢泽川的分水渠,垃圾和油的气味以及腐臭混杂在一起,从那里流了过来。 芦原居住的公寓就对着那条分水渠。很旧的木造两层建筑,墙壁上有好几处修葺过的痕迹。芦原的房间是一〇二室。门锁着,里面看样子没有一个人。 高间和小野正在徘徊,一〇一室的门被打开,露出一张圆滚的肥胖中年女人的脸。女人问起二人来干什么,于是小野亮出了警察手册,那女人的气焰马上就矮了下去,说自己是房主雇来做管理员的。她身上散发着呛人的廉价化妆品的气味,一看就是个贪婪的女人。 “芦原诚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这里的?”高间问道。 “到三月底还时不时能见到面的。可是他突然就走了,从那以后就再没见到他。不过他四月份的房租在三月份就付过了,所以房间还是原样,他要是不回来,我就该处理掉屋子里的东西了。” 女人嚼着口香糖回答道。 “我们想看看屋子里的东西,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之前我就看过了,不过里面没放什么值钱的东西。” 女人拖拽着步子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接着拿了一串钥匙回来。 芦原的屋子里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只有一床看上去浸透了湿气的便宜被子和一个纸箱。纸箱内杂乱地放着略沾污渍的裤子、袜子、手纸、破布、铁锤和钉子等。 “芦原是什么时候住到这里来的?” 高间向女管理员问道。 “嗯,去年秋天……十月份,好像是。”女人答道。 “他是干什么工作的?” “一开始什么也没干。但不久之后,他好像就开始在附近的一家印刷厂里干些活字排版之类的活了。” 小野问过那家印刷厂的名字,记了下来。 “有没有人来这里拜访他?” “来这里?这个……”女人做作地皱起眉头思考起来,马上就转回视线望向高间。“说起来是有个人来过这里。听声音是个年轻小伙子……可是我没看到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高间问道。 “我想是一两个月前。” 那或许就是须田武志了,高间想道。 高间进而问她,芦原有没有晚上外出的情况。因为如果给须田当陪练,他就会前往石崎神社。 女人摆出一副略带冷淡的神色回答说,她不知道这么详细的事。 出了这幢公寓,高间二人去了芦原工作过的那家印刷厂。厂主是个戴金边眼镜的矮小男人,回答说还记得芦原诚一,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还说自己是为了度过年末那段繁忙期而雇了他,打算完事了马上就解雇。 “即便芦原和武志有关联,疑点还是很多。这两个人究竟是在哪儿认识的呢?” 在开往东西电机的电车上,高间低语道。 “就是在那个少年棒球队,不是吗?”小野说道。 “你是说两人在少年棒球队见了面,然后就意气相投?” “不对吗?” “我想不对。武志在神社里的训练,如果是为了掌握魔球这种变化球,那他就应该更慎重地选择搭档。而且他已经有了北冈明这个助手。他之所以选择芦原当自己的陪练,必然有其中的缘由。换句话说,武志需要芦原。正因为需要,所以才为了见他而去了少年棒球队的训练场。” “原来如此。少年棒球队的领队说过,武志是最近才开始露面的。这个推理说得通。” “可是,这样一来,武志应该在之前就认识芦原了。他是怎么认识这个没什么名气的芦原的?而他需要的是芦原的什么?” 高间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这时电车到达了目的地岛津站。 站前有个小型的交通环岛,一旁林立的商店似乎要把环岛包围起来。最顶端有个派出所,年轻的警察伸了个懒腰。在车站的厕所前面,两个流浪汉横躺在那里。 目标建筑马上就出现了,“TOZAI”的牌子挂在那里,隔着很远都能看到。 东西电机的正门戒备森严,不光是来客,就连看上去是职员的人都被门卫要求证明身份。 “简直就像是车站的检票口啊。”小野嘀咕道。 “就是因为出了那件事吧?”高间回忆着说道,“这个公司里不是发生过一起安放炸弹的事件吗?这就是那个案子的影响。” “说起来,还有一桩这里的社长被绑架的事件呢。侦查工作怎么样了?” “不知道。提出要钱,没把钱取走却绑架了社长,想来也是件怪事。” 高间二人亮明身份,门卫的表情变得有些紧张。 “辛苦二位了。”门卫拘谨地说道,他或许觉得他们是来调查炸弹事件的。 高间向他说明并非如此,又说为了侦查别的案子想见见人事部的人。门卫一副不能领会的样子,但还是什么也没说,给了他们进门许可证。 从正门的玄关进去,向接待处的女职员交代了事由,二人便被引到里面的大厅。大厅里摆放了大约五十张四人用的桌子,职员和访客正热烈地进行着商谈或交易。 高间二人在其中一张桌子边坐下来。小野马上就起身向别处去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册子走了回来。似乎是东西电机的宣传册。 “创办还没到二十年,去年的销售额就有一百五十亿元,刚创立的时候才不过七千万元,发展得真是快啊。现在的资本额有三十亿了。”小野一边看着小册子,钦佩不已地说道,“所谓的成功者,说的就是这种企业了。” 高间也把小册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第一页上登载着社长中条的照片。想到这个人曾卷入绑架的风波,高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然而这个时候,高间感知到了某样与之相关的其他东西,究竟是什么却说不清楚。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开始的直觉似乎越变越稀薄。 “这是怎么了?”小野问道。 “没,没什么。”高间搓着脸。 大约过了五分钟,人事部一个姓元木的男子出现了。这男子带点苍白、清瘦的感觉,看上去有些神经质。 “炸弹那件事查出什么来了吗?”元木细声细气地问道。 看来,果然这个男子也搞错了。不过这样是理所当然的,高间想道。 “不,我们不是为那个来的。我们来问其他案子,跟炸弹案没有关系。” 高间说完,元木便张皇失措地移动起了视线。 “您说问别的案子?” “是一桩杀人案。”高间开门见山地说道。 元木似乎找不着什么话来回答了,只是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 “其实,在牵连进某个案子的人里面,有一个曾经在东西电机公司工作过。我们正在调查这个人……您还记得一个叫芦原诚一的人吗?” “欸?芦原?”元木的音调都变了。 他那惊讶的样子引起了高间的注意。 “棒球部的芦原,您知道些什么吗?” “不,那个……您说过这事跟炸弹事件没有关系吧?” “没有关系。我们正在调查一桩高中生被杀的案子。怎么?” “哦,那个……”元木先是显出一丝迷茫,接着说道,“是这样的,昨天有个警察也来过了,他好像是来调查炸弹事件的……就是这事了,那个警察也问过了芦原的事就走了。” “欸?真的吗?” “真的。问了芦原离职之后的住所之类的事。至于为什么问这些,他不肯告诉我。” “那警察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姓上原。” 高间朝小野看了一眼。小野立即起身,朝摆着一排公用电话的地方走去。高间当然知道上原。他是桑名组里的刑警,说起来,那个组据说正接手炸弹事件。 可是,炸弹事件也跟芦原扯上了关系,这是怎么回事?高间反复思考起来。这是偶然吗,还是…… “上原警官问了些什么问题?” “就是问了芦原离职后的住所,还有在职期间的履历之类的。” “那能麻烦您把这些情况也跟我说一说吗?” “好的。正好我还有那个时候的笔录。” 元木打开了一本封面印着TOZAI的笔记本。 芦原昭和三十年从和歌山县的南海工业高中进入公司,隶属于电器零件制造部生产三科,当年十二月被转到测试品试验组。因为加入了棒球部,他最好是能在时间比较机动的部门上班,转职是出于这项考虑。 说到芦原在棒球部的成绩,他最初的四年并没有多大本事,之后却一下子跃升到了王牌投手的级别。 昭和三十七年,他在作业中发生事故,右腿机能丧失。同年离职。 离职之后的住所开始并不是之前那幢公寓。在住进那幢公寓之前,他另有住处。 “你们知道他在公司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吗?”高间问道。 “知道。因为是棒球部的,所以应该住在青叶寮,在从这里往北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是运动员专用的宿舍。运动场和体育馆也在那旁边。” 元木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出地图,把那一部分撕了下来。 “你说的事故,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值一提的事,”元木说道,“他当时本来准备打开煤气灯作业,但好像煤气泄漏了,突然起火,烧伤了他的腿。经过调查得知,是他在作业程序上出错,还有安全确认不足。总之是自食其果。” “哦……” “本来因为酿成了大事故,应该严肃处理,但那时只是给了他警告处分就过去了。真是便宜了他。” 元木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小野回来了。高间便对元木道谢,起身离开。 “我同本桥联络过了,告知上原也在追查芦原。他很吃惊。” “嗯,是这样啊。两件不同的案子没想到牵扯到了一起。” “他说我们可以马上到桑名那里了解情况。” “辛苦你了。” “芦原的住处弄清楚了吗?” “没有,很遗憾没能查到。”接着高间把芦原的履历做了说明。 “身为棒球选手,可惜却把腿弄残了。”小野叹息道。 他们决定找芦原所在部门的人问话,于是小野向测试品试验组打了电话。然而马上他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不快的表情。 “不行吗?”高间问道。他想着,因为正在工作,突然叫人出来恐怕不行。 “这真是一件怪事。那边说,因为芦原跟谁都不熟,所以提供不了有用的信息。我说没关系,请他们出来见一面。他们却说现在很忙,就挂断了。” “嗯,是很怪。” “我们在公司的出口等他们吗?” “不,今天就这样了。我们还是到棒球部的宿舍看看吧。看来从那边能听到更有意思的东西。” 高间脱下上衣,搭在肩上。 东西电机的北侧是一大片白菜地,在截断这片白菜地的地方,有一片类似住宅区的白色建筑。那里用金属网围了起来,挂着一块牌子,写有“东西电机株式会社第一公司住宅”的字样。 再往前有一处运动场,对着这座运动场,三幢两层建筑并立,其中一幢就是青叶寮。 高间二人走进青叶寮的玄关,左侧放着的一个很大的木屐鞋箱首先映入眼中。这里的住宿人员看来有二三十人,因为几十双鞋子杂乱地放在里面。从鞋箱里飘出来一股怪异的味道。 “谁啊?” 从右侧的小屋里出现了一张白发男子的脸。窗户上面写着“楼长室”,这男子应该就是楼长了。 高间二人通报了姓名,男子十分警惕地说道:“要问芦原的住所,我可不知道。” 看来,上原也已经来过了这里。 一头白发的楼长接着说:“你们这些人,好像觉得是那小子放的炸弹,可惜估计错了。那小子可不是会干那种事的人。” “不,我们不是为那件事来的。我们因为其他的案子正在找芦原,是一个有关棒球的案子。” “跟棒球有关的案子?” 男子那充满敌意的眼神发生了些微变化。或许因为负责棒球部的生活起居,他对棒球这个词招架不住。 “您知道开阳高中须田武志被杀的案子吗?我们正在调查那个案子。” 听完,楼长皱起两道斑白的眉毛,露出怜惜的表情。 “须田吗?真是可惜,那么优秀的一个投手竟然死了。” “果然您知道得很清楚。” “清楚得很。以前我就认识他,进开阳队那种烂队就是他错误的根源。果然还是应该加入我们公司,当初我就这么说过。” 看来他还以为自己是个球探,高间心里一阵苦笑。 “可是您听说须田的时候,他已经进了高中吧?都那个时候了,不是出手太晚了吗?”小野嘲弄般地说完,楼长愤慨地瞪起了眼。 “才不是这样,我可是在那孩子上初中的时候就认识他了。而且,只差一点儿,那孩子就真可能加入东西队了。” 他的口气引起了高间的注意:“您说就差一点儿?” “那孩子读初三时来过这里一趟。说是来观摩训练的。” “须田武志来过这里?”高间惊呼一声,接着说道,“请把这件事详细说说。”他也不管有没有经过允许,便走进了旁边的楼长室。 “再说详细也就这么回事,他说自己说不定要到东西电机来工作,所以来这里观摩练习。可惜他也只来过那么一次。” “他是一个人来的?” “不,好像……”楼长眯缝着的眼睛看向了天花板,“对了,是三谷把他带来的。嗯,错不了。” “三谷是……” “是我们的队员,当外场手,投掷力可好了。他是须田初中的学长,因为这层关系才把他带过来的。” “我们能见见那位三谷先生吗?”高间振奋地问道。 “可以。”楼长看了一眼墙上的圆形时钟,“应该马上就结束训练回来了。你们在这儿等他回来就行。” 渐渐和蔼起来的楼长甚至还给两位警察端来了茶。 “可是,须田的案子怎么会跟芦原扯上关系?难道你们是在怀疑芦原吗?” “没有的事。”高间摆着手说道。“我们听说须田在被杀之前见过芦原,于是就想找他问些话,只是苦于找不到他的行踪。”高间啜了一口茶,半带讨好地问起了芦原的事情。“这个芦原,是个怎样的投手?” “很棒的投手啊,在和歌山的南海工业中学是王牌投手,读三年级那年夏天还到甲子园出过场。可惜第一轮比赛就败了下来。”或许是出于怀念,楼长的表情里露出一丝微笑,“虽然他投的球不是那么快,但他凡事小心,基本上没有控球失误过。我可是从这孩子半大不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身上有些什么大放光彩的东西。” “他拿手的球技是什么?”高间问道。 “嗯,他投各式各样的球。不过应该是曲线球吧,然后是落地球。” “落地球?”高间和小野异口同声地说道。 “是的,提前落地球。这样,嗖的一声飞过来,”楼长把右拳当成一个球,摆在眼前,“球在本垒的跟前,突然晃悠悠地落下来。”他说着,把右拳左右摇晃然后朝下方摆了过去。“这可是有意思的球哦,叫作芦氏球,芦原的芦。因为他事先不给什么信号突然就投出去,接球手总是抱怨接球有难度。但确实有威力。” 高间和小野视线相接,点点头。说不定这就是“魔球”了。须田武志有可能是为了学这种球技而接近芦原的。 “那么说,他是在当投手的最佳时期里遭遇了事故?”高间问道。 “是啊。那可是件……摸不着头脑的事……” “您说摸不着头脑?” “不,没什么。”楼长为了搪塞掉混乱的表情,把茶杯拿到了嘴边。 芦原原先工作的部门似乎也在回避他的话题,看来那次事故一定有蹊跷,高间想。 接着,玄关处就变得热闹起来。是棒球队员们回来了。楼长走到窗口,招呼起一个姓三谷的队员。听说警察来了,刚才还闹成一片的队员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三谷是个个子矮却浑身肌肉结实的队员,他的脸给人以一种好胜心极强的印象。一开始因为戒备着,脸绷得僵直,而一听到须田武志的事,他的表情扭曲了。 “那家伙,真是个可怜的人啊。一心专攻棒球,却遇到了那种事……请一定抓住凶手!” “我们会努力的。”高间说完,又向三谷确认了他把武志带到这里的事。三谷承认确有此事。 “那时候,我偶尔会去看看中学生的训练,须田就是那时拜托我的。他说,说不定他不去读高中,而到东西上班,所以想到公司里来看看。要是须田加入了,那对我们来说真是太棒了,于是我很快就从领队那里得到了参观的许可。” “向导也是你做的吧?”高间问道。 “是的。我先把他带到了这里,把宿舍的情况和设备说给他听。然后带他到运动场,让他看了看训练情况。” “投球练习场也让他看了?” “那是当然了。我们的设备十分齐全。对了,那时候须田在投球训练场看了很久。我还记得,因为来了参观的人,投手们都很卖力地投球。” “当时的投手中,有芦原吗?” 高间先是瞥了一眼楼长,接着问道。 “芦原?嗯嗯,有啊。那时候可是处在巅峰状态。芦原怎么了?” “听说他最近跟须田见过面。”楼长在一旁说道。 啊?三谷一副意外的神色看着警察等人。他的眼神在问:你们是在怀疑芦原吗? “当时芦原好像在投一种奇怪的球,叫什么芦氏球。” 高间的话题开始变了。 “是的。这球可有些不可思议啊。摇摇晃晃就落下来了。” “摇摇晃晃,然后落下……嗯。”看来是接上话了,高间心满意足。 当时武志是第一次看到芦原那种“摇摇晃晃就落下来”的球。而要是当时的事情他一直记在心上…… “你把须田带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和别人说过话吗?” “嗯,记不太清了,不过我想他没和队员说过话,只是领队不厌其烦地劝他进我们公司。” “他在这儿参观完之后呢?” “我把他带到了公司总部。”三谷说道,“这是须田要求的。老实说,我本以为只要让他看看棒球部的训练情况和宿舍就够了。” “哦?是须田提出的要求吗?”高间感到有些意外。如果考虑要就职,看看公司总部说来就理所当然了。“他参观了总部的哪些地方?” “很多地方呢。工厂啊,办公室之类的。” “他那么热心地参观,结果却没进你们公司,是吗?” “正是如此。”三谷的脸上稍显怒色,“那之后没多久,他就说自己还是要升学。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知道他的目标。他准是盼望在甲子园出场,引人注目,对他闯进职业棒球界更有利。即便如此,他还相信就算那种高中球队也能打进甲子园,真是了不起。” 听了三谷的话,高间有些奇怪的感觉。武志很早以前就希望进入职业棒球界了,为此应该已描绘了蓝图,为什么却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迷惘于是工作还是升学呢?难道他是觉得早日帮助家计更好吗? “那次参观之后,你没有和须田再见过面吗?” “不,在学校里见了几次。不过他没有说工作的事,因为我也不是对此抓着不放。须田初中毕业之后我们就没再见面了。” “这样啊。” 武志提出到东西电机参观的原因暂且不管,现在还有必要再问问芦原的事情。 “回到芦原的话题上来,”高间说开来,“那种芦氏球,具体来说是种什么球?比如说曲线球这类的球?” “不,不是曲线球。说起来,该是弹指球或者掌心球吧,但是握球的方式很不同。芦原一直对那种投球方法秘而不宣,但也听说曾有一次,有人用八毫米胶片对他摄影,进行了研究。结果发现,他握球的方法和他投直球的时候基本没两样。究竟是哪里不同,还是不明白。不过这种球的运动是变化的,摇摇晃晃地变。” 为了表现出那种运动,三谷手掌飘忽地摇着。 “这个秘密谁都不知道吗?”高间问道。 “不知道,芦原对谁都不肯教。因为他这样保密,就起了一些奇怪的谣言。” “奇怪的谣言?” “半带忌妒的无聊谣言。”说着,只见三谷耸了一下肩,“他们说芦原在球上面做了手脚。有的说他先在手指上沾了唾沫或者润滑油再投,这样一来,他在投球的瞬间,指尖一滑,球的轨迹就会发生不规则的变化。还有人说,他可能是让球挂彩了。” “让球挂彩了?” “在手上贴砂纸,投球之前迅速擦一下,这样一来再投出去,球和空气的摩擦就会奇特地产生作用,让球的轨迹发生变化。不知道这是真是假。” 手段还真不少啊,高间感慨。之所以会出现这些质疑的说法,一定是因为过去有这么干过的投手吧。一心想掌握属于自己的魔球,竟不惜干出这种事情来吗? “芦原投出的球,并不属于这些所说的违反规则吧?” “我也坚信这点。”三谷明确地说道,“好几个人都调查过,但芦原是清白的。” “就算是被怀疑到了这个地步,芦原还是对此保守秘密。这是为什么?” “他大概是想把它变成永远的谜团吧。到如今在我们中间,那种球之厉害已经成了一大话题。” 是这样吗?高间心想。 于是又问起他知不知道芦原的下落,三谷回答说不知道。三谷并没有说谎的样子,只是当问起芦原那条腿的事故时,他明显就支支吾吾了。果然是有什么隐情。 临走前,高间问三谷有没有看今年选拔赛中开阳队的比赛。 “看了,”三谷回答,“真是可惜啊,他并不是那种暴投的人。” “你怎么看当时那个球?” “唉,到底还是因为紧张,手臂不听使唤了。据说甲子园里有个妖怪,天才须田也没能胜过妖怪啊。” * * * 兜町位于日本东京中央区日本侨,是日本有代表性的证券街,也是东京证券交易所的通称。 03 高间二人回到搜查本部,上原已经和本桥一起等在那里了。上原比高间要小两岁。 “你们那件案子居然和芦原有牵连,真让我吃了一惊。”上原脸上浮现出亲昵的笑容。 “我也很吃惊,”高间也是一脸笑容地答道,“因为炸弹事件,听说你们已经调查了许多芦原的情况。亏了你们,我们在那里处处碰壁。” “我们一直觉得芦原可疑。多亏高间你们,我们找到了那家伙最新的住处,帮了大忙啊。我们已经去过那个工厂区的公寓了。房间里放着的纸箱,现在正由鉴定科进行调查。” “稍有不明白的地方都不行,”高间给烟点上火,“不过,为什么芦原有嫌疑?” “这个嘛,真是一波三折啊。”上原挠着耳朵,看着手中的报告。这应该是侦查会议用的资料。 “我们从一开始就判定,安装炸弹的是个和东西电机有关的人。特别是从犯罪手段等来看,我们认为公司前职员有嫌疑。此外,炸弹安装在三层的厕所里,这点也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三层有公司的资材部和广告部。我们推断,罪犯可能是对这两个部门之一怀有怨恨的人。于是我们彻底追查了先前属于两个部门的离职人员。这可走了一个大大的弯路,这些调查完全没有意义。” “怎么说?” “不久之后我们才知道,那幢建筑里的各个部门在前年年末曾换过房间。在这之前,三层是健康管理部和安全调查部。” “这么一来,如果罪犯是在两年之前被辞退的,他不知道这个情况的可能性就很大。” “正是如此。如果是这种情况,罪犯的目标就是健康管理部或安全调查部之中的一个。我们重新进行了调查。而这次让我们注意到的是,安全调查部是负责调查公司内部事故的部门。如果发生了事故,他们就要判明事故是否因人为失误而造成。被判定有个人失误的人,实际上就不会再有出头的机会了,其中迫不得已而辞职的人也很多。我们推测,说不定也会由此而招来忌恨。” “于是你们在调查过去的事故时,就发现了芦原……” “对那次事故,我们看到的只是只言片语。事故报告写得十分简单,而且还有非常多含糊的措辞。对相关人员进行了讯问,也都是一片模糊。” “今天接待我们的人也是这样。”高间说道。 “于是我们拘捕了芦原原来部门的一个人,强行问了出来。那个男的一脸悲怆,要我们千万别说是他说出来的。果然事故另有隐情。事故的内容你已经知道了吧?” 高间点头道:“知道。” “说是煤气灯操作失误,但看来并不是这样。是因为橡皮管老化了,从那里漏出来的煤气引燃了火。” “哦?” 一开始听到事故是因为煤气灯操作步骤失误的时候,高间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然而,安全调查部里的人却把这个情况巧妙地隐瞒了。因为火是由在一旁作业的职员灭掉的,所以没有引起很大的骚乱。只来了一辆救护车。他们趁着这个时机,把出了问题的煤气灯和橡皮管替换掉,于是就成了芦原的作业失误。”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出了问题的煤气灯,在此前一周的定期检查中,得到了‘没有问题’的保证。而事实上,进行定期检查的只能是安全调查部。所以,如果是器具出了问题,就说明检查工作不认真。” 能看出问题了,高间心想。他们为了隐藏自己的疏忽,陷害了芦原。 “可是总有目击者吧?灭火的职员应该知道的。” “据称有三个人正好在现场,但三个人都说不是很清楚事故的原因。是因为上面施加了压力,从一个公司来讲,他们是惧怕安全调查部威信扫地的。芦原申诉说不是自己的失误,但没被采纳。不过不知为何传言却散布开来,职员中有几个人略有耳闻。虽然知道,但是不能说出口,一旦说出来,下回就轮到自己职位不保了。” “同组的人竟然都不露风声。” “东西电机的组队都是由上面一手培养的。只能说是无能为力了。” 高间叹了一口气。对芦原的同情涌上心来。用炸弹一气炸飞那些人的想法,似乎自己也理解了。 “目前而言,没有比芦原更具有强烈犯罪动机的人了。只是还有几点疑问。首先,他得到甘油的途径是个问题;其次,一条腿残废的他能不能混进东西电机;还有,威胁中条并意图绑架的事是不是他干的。考虑到以上这些情况,肯定还有从犯。” “从犯?”高间与小野四目相对。他脑中浮现了须田武志的脸。 “找到芦原与须田武志的关系了吗?”本桥问道,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找到了。”高间将今天的事做了报告。上原也在一旁听着。 “这样吗?这么说,你们认定在石崎神社与武志搭档训练的就是芦原了吧?”本桥心满意足般地说道,“接下来就是炸弹案方面是不是跟武志有关系了。” “是芦原杀了武志吗?”年轻的小野征求意见般地说。 “现在什么也不好说,”本桥答道,“虽然确实是怪事。但要说动机,或许跟炸弹事件有关吧。” “不过我认为须田武志与炸弹事件相牵连的可能性很小。”上原说道,“即便是一起进行棒球训练,也难以想象武志会出手帮他实施犯罪。而且根据中条社长所说,罪犯是个中年的肥胖男子。” “中年的胖子吗?跟须田武志一点不像啊。”小野在旁边嘀咕道。 “总之,要把芦原找出来。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首要任务。” 本桥总结般地说道。 高间和上原都点点头。 04 第二天一早高间就起来了,他出门去看芦原当过技术指导的那支少年棒球队的训练。地点在街区边上的县营体育场。 虽说是大清早,操场上却已经很热闹了。随处是慢跑和做体操的人,还有沉浸于业余棒球之中的人。这么多人在这里,高间确实没想到。 在业余棒球那些人对面进行训练的就是社区内的少年棒球队了。他们的球服上都写着“蓝袜子”的片假名。这些少年正在接一个男子击出的球,这男子应该就是领队。呐喊声、动作都干脆利落,光是看着就能感到雄壮和痛快。 不久,少年们排成两列开始慢跑。看来今天早上的训练结束了,刚才击球的男子也往回走了过来。 “您是八木先生吗?” 高间向他打招呼,男子惊讶地停了下来。八木这个姓氏是高间向小野问来的。八木四十岁出头,人很结实,圆寸头。 高间报过姓名,说明来意,称想问些关于芦原和须田武志的问题。八木一脸认真地接受了。 “芦原可是个热心的技术指导啊。从接球姿势到击球动作,都自己亲身示范,你知道他腿是残疾的吧?他似乎传达出一种拼命奋斗的气息,孩子们也一直很听他的话。” “是什么机缘让芦原在这里当了技术指导?” “是他自己过来说要我录用他的。既然他履历上无可挑剔,干劲又很足,我就让他来帮忙了。” “关于他的履历,他对您说了他在东西电机时的事吗?” “没有,没怎么说过。我也察觉到了。” “这样好的一个技术指导,家长对他却评价很差啊。” “嗯,不过,他并不是家长说得这么坏。”八木的口气忽然迟钝了下来,接着来回搔起头发,“孩子家长中有个可以说是充当领导角色的人,总之大权在握。无论什么都是被那个人强力主张的,其他家长也没办法反驳。因为不能在孩子之间制造裂痕,虽然我们也瞒住了那件事,但这样糊涂的家长到处都有。” “到处都有。”高间同意道。 少年们已经绕着操场跑完一圈了,接着开始第二圈。八木高声提醒他们,他们的口号声马上变大了。有几个人向高间这边看过来。 “听说,最近须田武志也时不时在这里露面。”高间说道。 “是啊,不过很快他就不再来了。”八木苦笑道。 “须田和芦原说过话吗?” “我想说过的。不过我看不出他们以前就见过面。” “八木先生,其实,我有个请求……” 高间这么说完,八木一副做好准备的表情,问道:“什么请求?” “我有问题想问孩子们。我想确认一下,芦原在这里当技术指导的时候,有没有小孩把这件事告诉过须田。” “哦……是这样吗?”八木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或许察觉出了不要介入太多的气氛。他二话不说,拿起话筒转向少年们那边,接着召集他们到这里集合。孩子们丝毫不乱地列队跑了过来,然后整齐地站在八木面前。真是了不起,高间心下钦佩。 八木代为传达了高间的问题。少年们都显出惊讶的表情,然而当八木重复了一遍问题的时候,队列的一头有个孩子举起了手。是个纤细瘦弱的少年。 “真的吗,靖雄?”八木问道。靖雄细细的脖子弯了下来。 果然是这样,高间看着少年点点头。须田之所以来这里见芦原,一定是有人告诉他芦原就在这里。 “好了,那靖雄留下,其他人跑步去。” 八木说完,少年们又跑开了。训练强度真是大。 高间让靖雄告诉他当时的情况。从靖雄的话里得知,他家就在须田家附近。他问起的那次对话,是去年年末在澡堂里发生的。 “须田哥哥问我蓝袜子的情况,我就说现在来了一个很厉害的教练。须田问是谁,我说是个姓芦原的,以前是东西公司的投手。” “那个时候须田是什么反应?”高间问道。 “我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剩下的一半话就只在靖雄的口中咕哝了。 一定没错,高间确信。武志就是在那个时候得知芦原在这里的。一听到芦原的名字,他的脑中一定也想起了什么东西。那就是三年前在东西电机的训练场上看见的芦原的“魔球”。而武志为了让芦原传授球技,便来到了这个操场上。接着石崎神社里的特训就开始了。 问题是那种“魔球”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可是—— 被问完话的靖雄加入了慢跑的行列中。目送着他的背影,高间向八木问道:“少年时代的须田武志是个怎样的孩子?” “这个问题很难啊。”他苦笑道,“如果用一个词来说,还是‘天才’吧。比如说那孩子开始投球的时候,姿势乱七八糟。因为一大堆问题放在一次说也没用,于是我就一次只指出他一项错误。这么一来,第二天那个错误就被完全纠正了。我接着指出他另一项错误,到第二天他又纠正过来了。就这样,很快他就掌握了标准的姿势。我怀疑他是如何做到的,就问了他。他回答说,他会在被提醒的当晚对着澡堂的镜子做好几次投球的姿势,就是这样纠正了错误。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已经不是个普通的小孩了。” “厉害啊!”高间说道。厉害得吓人,他想。 “除了这个,还有能证明他是天才的事。比如说,比起平时训练,他在比赛的时候控球力更好,凭直觉就能打乱击球手的判断等。当然,在球的速度方面也是天才型的。” “他的性格怎样?” “性格嘛……”八木似乎陷入沉思,一时语塞,“坦白地说,他的性格并不是很开朗。”他小声说道,“总是缄口不语,训练时间以外基本上都是独自一人。坐车去赛场的时候,还有孩子说坐在须田旁边很无趣,不喜欢他。不过须田这孩子内心有某种激烈的东西。这东西该说是什么呢,既不是斗志,也不是逆反心。给人的是更加异常的感受。” “异常?”冒出这样的形容是高间始料未及的,他不觉反问了一下。 “曾经有过一个手套事件。”八木说道,“有个孩子的棒球手套被剪得粉碎。因为没留神就发生了,所以当时没找到罪魁祸首。好几年之后,我才知道是须田干的好事。” “须田?”高间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于是八木讲了起来。 那是须田武志读五年级时的事了。那时早晨的训练提早了三十分钟,这是为了强化球队的力量。然而时间这样一变,有个孩子每次都迟到,那就是武志。他总是迟到五分钟左右,气喘吁吁地赶到这里。迟到的理由总是同一个:“起晚了。” 八木一开始总是批评武志,但这样连续了好几天,他感到不对劲,便问武志是不是有什么瞒着他。然而武志只是一个劲地道歉,又央求说从明天起一定不会迟到,请八木不要对他母亲说起这件事。 手套事件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手套的主人是一个叫次郎的少年,住在武志家附近。次郎家也并不宽裕,对他来说,棒球手套就是个宝贝。 到头来,找不到恶作剧的人,事情便不了了之了。武志也没有再迟到过,这件事情自然慢慢从八木的记忆中消失了。 八木得知事情的真相是在最近,是一个名叫守瑠的前任队员告诉他的。 事实是,当时武志正干着一份在训练开始前配送报纸的兼职。或许是出于帮助穷苦的家庭维持生计的考虑,而这就是他迟到的原因了。也就是说,早报送到报刊店的时间是固定的,武志无论起得多么早都没用。 知道这件事的少年只有一个,那就是次郎。他好几次看到武志送报纸。 武志当时对次郎说:“别对任何人说,就这么定了。” 武志虽然并不是很有人气,但在球队里的实力是绝对的。次郎答应不会向任何人说起。 然而武志频繁迟到,领队因此而责备了武志。次郎则越来越苦于对真相保持沉默了,于是他终于告诉了朋友守瑠。这时候如果守瑠保持沉默就相安无事,他却向武志求证去了。 “须田,听说你在送报纸?” 武志先是一副吃惊的样子,马上又恢复了冷峻的目光。 “你听谁说的?” “次郎啊。” “哦,”武志点点头,接着他瞪着眼对守瑠说,“对谁也别说!” 手套事件就发生在这之后。当然,次郎和守瑠都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次郎有不敢说出口的苦衷,守瑠也怕会遭遇同样的结果,所以两人保持了沉默。 “结果是两个人都惧怕须田了。”与说话的内容相反,八木的眼神里倒是显出对当时的怀念之情。 “他为什么要把送报纸的事当成秘密?”高间问道。 “恐怕,他是不想因为这件事招人同情吧。他并不是这样的孩子。” 看来正是如此,高间也认同了。 “那之后须田不再迟到,是说他不再送报纸了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八木答道,“据说他在送报的时候跑得更快了,所以训练也不迟到了。” “原来如此……” 是啊,高间想,对须田武志来说,他理应是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 高间向八木道过谢,听着孩子们练体操的呼喊声,将操场抛在了身后。 约定 01 这一带完全没有变样——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景色,这男子悄声说道。伸展开的田野充满视野,处处排列着塑料大棚。在大棚不规则的间隔里,散布着一些稻草人。不时能看见医药和电气化制品的巨大广告牌面朝这边立着。列车快到站的时候,民居多了起来,火车又开动了,稍微行驶一段,又和广袤的农田连在一起。 时隔多少年了啊? 他在脑中计算起来。三年是足足过去了的,四年或者五年……也说不定是六年。对,是五年。那是自己最风光的时候,怀着凯旋的心情回来…… 洋子过得怎么样?还是老样子,在那家生意萧条的点心店做店员吗?不会吧?她也该有二十四了,还是二十五?虽然还小,却不得不嫁出去了。有合适的对象了吗?妈妈是那样的性格,可能还在慢条斯理地打理这事吧。不,或许是洋子担心妈妈,所以很难嫁出门吧?妈妈这边必须由我来照顾了。没事的,就算身体成了这样,怎么也能照顾好妈妈…… 不过真有点没脸进门啊,男子思忖道。信里面也没怎么把事情详细写出来,总之就只是写了要回来。详细的情况,自己打算见了面再慢慢说来。 列车过了几个隧道,熟悉的风景渐渐多了起来。什么都没有变啊。这让他安下心来。 车内的广播员报出了站名。这是个已经听惯了的站名。几年以前,他就是从这个车站出发的。 从站台上走下来,穿过检票口时,他不知为何胸中怦怦直跳。妹妹或者妈妈应该会来接我吧。 他拖着一条腿通过检票口,有些心惊胆战地环顾四周。然而站台的接站处里没有看到熟悉的脸。妹妹和母亲都不在,只有两个穿西服的男子正吞云吐雾。 怎么回事?竟然谁都没来…… 他看见了小卖部里的公用电话,便拄着拐杖走了过去。从那里可以看到站前的商店街。这本该是令人怀念的风景,他却莫名地感到空虚。 拿起话筒,投进十元硬币。他正拨着号码盘,忽然手边暗了下来。他停住手抬起了脸。刚才一直在接站处长椅上坐着的两个西装男子,现在站在两边,似乎要夹住他。 “怎么了,你们这是?”他说道。 “芦原先生吧?” 右边的男子面无表情地说道,从西装内袋里亮出了一个黑色的小本子。 “芦原诚一先生,”那男子又说了一遍,“能跟我们走一趟吗?” “啊。”他握着话筒,说道。 他感觉似乎是想起了某件被遗忘的事情。 02 芦原被找到的消息传来的当天,上原就向和歌山出发了。听说芦原写信告知老家的人要回乡,而那封信被正埋伏在他老家附近的警察发现了。 芦原是炸弹事件的主犯,基本确定无疑。通过调查留在那所公寓里的纸箱,证明其中的木板和钉子与组成自动点火装置的零件是一样的。 高间虽然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芦原,但目前而言,解决炸弹事件是首要任务,他只得暂时待命,希望上原会替他问起芦原和须田武志的关系。 这天晚上,从上原那里传来了第一波消息。高间朝话筒飞奔过去。 “芦原承认罪行了。”上原说道。 “果然。那从犯呢?” “这个嘛……”上原的声音有些含糊。 看来,虽然逮捕了罪犯,却并不尽如人意。 “不对劲吗?” “这个,芦原声称没有从犯,全部是他一个人干的。” 没有从犯?高间握住话筒的手加上了力。 “问过须田的事了吗?” “嗯,他说他跟须田没有关系,两人连话都没说过。” “什么?” “总之,我马上把他押回来。”上原的语气直到最后都没有提起精神。 居然说跟须田武志连话都没说过?这不可能,高间想。 通过对芦原周边情况的打探,武志的身影到处都忽隐忽现。石崎神社里那个独腿男子,除了芦原,无法想象会是其他人。 翌日,高间和上原一同前往调查室与芦原会面。芦原穿着深蓝色上衣,里面是白衬衫,端正地系着领带。或许是为了回老家,他挖空心思打扮了自己一番。他长着一张娃娃脸,大概是因为远离了棒球运动,他的肤色并不是十分黑。 芦原见到高间,轻轻点了一下头,并没有畏罪的样子。他看上去既严肃又仿佛因为承认了罪行而轻松。 “你应该知道须田武志吧?”自我介绍一番之后,高间问道。 芦原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然后说:“须田,我是知道的,他可是个名人。” “有私交吗?” 芦原轻轻地闭上眼睛,摇了两三下头。 “这就奇怪了,”高间一边在手掌中摆弄着圆珠笔,一边看着他,“有人看到,在石崎神社,有个跟你很像的人在和须田武志练习棒球。” “是很像我的人,对吧?并非咬定是我。” 芦原一脸平静。 “听说有种叫芦氏球的球。”高间试探道,“据说这是一种晃晃荡荡地摇着然后才落下来的球。” “我忘了,”芦原稍稍移开视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把这个教给须田了吧?” 芦原听了,并没有回答,在来回挠了一阵头之后,呼地长叹一口气,说: “我搞不懂。我之所以被抓,是因为那次炸弹事件,对吗?这跟须田完全没有关系。” “须田已经死了,被杀死的。” “我已经知道了。这是怎么——”说到一半,芦原便闭口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高间的脸,点头道,“这样啊,你们是在怀疑我吗?是因为其他案子才逮捕我啊。” “我们认为炸弹事件和开阳高中生被杀事件有关联。所以,并不是说因为其他案子逮捕你。” “您认为有什么关系呢?” “安装炸弹的是武志。作为你教他变化球的交换条件,他接受了这件事,不是吗?” 芦原歪起嘴角,哑然失笑。 接着他说道:“那个案子是我一个人干的。谁都没有帮忙。跟须田武志什么的,没任何关系。” 从调查室里出来,高间向上原问过了有关芦原供述的内容。笔录如下: 那一天,我穿上了以前上班时的职员服,往皮包里放入用甘油制作的定时炸弹,潜入了东西电机。关于炸弹安放的地点,已经预先决定好是在三层的厕所里。时间定在上班铃响之后。因为我知道,那个时候是人最少的。我在厕所最里面隔间里放好皮包,然后贴上了写着“故障”的贴纸。 之后,趁着定时装置用的干冰慢慢融化,准备逃得越远越好。但是我在逃跑的途中,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恐怖心情袭来。自己安放的炸弹会造成大量的人员死亡,这个后果无论如何我都感到害怕。把罪行继续下去是不可能的了,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厕所里。幸好没什么人在,我进入隔间,就把炸弹的定时装置弄停了。具体地说,就是用一块破布取代干冰夹在那里。如果原样拿着皮包出去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遭到怀疑,里面的东西让人看到就糟糕了。而且我觉得被安放炸弹造成的恐惧,已经能够让安全调查部的那些人品味一番了。 我穿着职员服走出了东西电机总部,在车站前面将职员服扔进垃圾箱就回去了。 至于犯罪的动机,那就是对安全调查部的那些人,特别是西胁部长复仇。我是因为他们的疏忽才遭遇了事故,落得个一条腿残废的结局,他们竟然捏造说是我的失误。 事实上,当时我也是考虑过复仇的。棒球是我生存的唯一意义,因为这事我连棒球都不能打了,我就想干脆拉上他们一起去死。我想起了中学时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正在本地的大学里当化工系的助教。有一次我去大学见他时,他曾让我参观了一下实验用的火药库。那天我半夜进入了那所大学,打破玻璃,潜入了朋友的研究室里。说得简单,但因为有一条腿残疾,其实费了很大功夫。火药库的钥匙放在一个带密码锁的柜子里,而锁的密码写在柜子背面,所以我很轻易就偷出了钥匙。我从火药库里偷出适当数量的甘油和电气雷管,放回钥匙,紧接着就把室内弄得乱七八糟,好让现场看起来像是校园大盗干的。 但结果我并没有使用那些甘油。因为冷静地思考了一下之后,我觉得为那些家伙去死是愚不可及的。于是那些甘油就被藏在了箱子的最里面。 从那之后,痛苦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为找工作也花费了不少精力。然而去年的秋天,我找到了新的人生价值。一个主要由昭和町的孩子们组成的少年棒球队让我当了技术指导。我觉得这是把我与棒球联系在一起的最后机会,于是拼命工作了下去。 对我来说,那些是我久违了的充实日子。只要把白球握在手里,一股热气就从我胸中涌起来,有种想叫喊的冲动。而且孩子们也和我亲近了起来。 然而这边也好景不长,孩子的家长要追究我。听说他们的理由是,绝不能将孩子交给一个没有固定工作的人。可悲的是,最讨厌我的家长也是在家长之中充当领导角色的人,于是持赞同意见的家长增多了。领队八木虽然替我辩护了,但我还是不得不辞职。 我想出爆炸的计划正是那之后不久。充当领导角色让我辞职的人,正是那个东西电机安全调查部的西胁部长。 “是这么回事啊。”高间一口气喝光早已冷了的茶水,“我也想过是出于复仇的心态,但一直怀疑他为什么到现在才实施。这么一来我就明白了,那些家长之中的领导角色……因缘啊。” “就是因缘,”上原说道,“想来他还真是可怜。” “这份供述里没有矛盾的地方吗?” “没有决定性的矛盾。炸弹到手的方式等,都和我们调查的一样。只是,有几个略微可疑的地方。” “怎么说?” “首先是干冰。根据这份供述,芦原说炸弹里一开始安放的是干冰。那么干冰是从哪里买来的?这并不明了。他本人说,是在车站前商店街的点心店里买冰激凌的时候顺带得到的。但点心店的店员却说,在这样早的时间来买冰激凌的顾客是没有的。” “这真是有意思。”高间说道。 “接下来是芦原自己走到三层厕所的疑问。如果真是这样,他应该会注意到三层已经变成了资材部。他本人说是漏看了。而且说到底,他拖着一条腿是很惹眼的。” 高间低声说:“有从犯的可能性是越来越大了啊。” “很大,”上原的口气中带着自信,“问题是芦原为什么要隐瞒。也可以这样考虑,如果从犯是须田武志,而且又是芦原杀了武志,那他当然会因为怕事情败露而保持沉默。” “这是可以充分考虑的……” 芦原确实很奇怪。他就是真凶,而武志为了给出暗示,写下了“魔球”这几个字,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考虑的。可是毕竟很难想象是武志自己写下了那些信息。而如果芦原是凶手,他就不应该会写下能暗示自己的东西。 “对了,中条社长被绑架的案子他是怎么说的?” “有关这件事,他声称自己全然不知。他说或许是有人从报纸上得知了炸弹骚乱,想利用它来趁火打劫。” “嗯。” 高间蹭着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确实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利用这种事件,趁便敲诈的事情是常有的。 “不过这是谎话。”上原说道,“送到中条社长手上的恐吓信一定是实施了犯罪的人写的。信上附了定时装置的略图,连没有被媒体报道的详细数字都分毫不差,但芦原一口咬定不知道。” “芦原为什么装作不知?是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吗……” “或者说他真的不知道,对吧?” 上原的话让高间皱紧了眉头。 “是有这种可能。芦原真的不知道。意图绑架中条社长的事情是从犯私自干的。” “这么一来,武志就不是从犯了吧。中条社长说过,绑架犯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先不管芦原是不是杀人犯,武志与炸弹事件没有关系,这样考虑不是更妥当吗?” 是这样吗?高间低下了头。芦原意图消除自己身边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炸弹案的从犯,另一个是须田武志。这种情况下,两个身影同属一人,这种考虑不才是正解吗?而中条社长看见的人却不是须田武志。 不明白啊。 高间用拳头叩了太阳穴两三下。 03 田岛恭平在苦苦挣扎了一番后,终于决定要把勇树约出来。一方面,这是他想让勇树也听听的事情;另一方面,一个人偷偷地去干也感到难为情。 放学后,田岛在学校的正门等着勇树。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地回家,他们表情愉悦,看起来,棒球部两个人死掉的事情着实已经被他们忘掉了。 过了许久,勇树推着自行车穿过门口。田岛把他叫住,他显然感到有些意外。或许是因为田岛虽然跟武志同属棒球部,但勇树只认得他的脸,却从未接触过他。 “我这就去见警察。” 田岛说道,而勇树则吃惊地微微张开了口。 “我有件重要的事,这就去告诉一个姓高间的人。有关须田的事,须田的魔球。” “你知道了什么吗?”勇树问道。 “还不能说是知道了,只是察觉了一些东西。之所以保持沉默,因为是件重要的事情……而且我想你是不是一起去一下。” “是吗……” 勇树昂起头,目光投向了正走出校门的学生们。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去看看吧,”他小声说道,“我也想知道魔球的事。” “就这么定了,那我们去车站吧。” 田岛和勇树骑上了自行车。 田岛和高间约定在昭和站前见面。他是在午休的时候托森川打去电话的。他和勇树两个人正站着,身后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两个人在一起真是难得啊。” 高间笑着露出了白牙。这说明田岛也希望勇树能听听自己这番话。 “那么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吧。你们肚子饿了吗?” 田岛没有马上回答,和勇树对视了一下。于是高间说:“好的。”他似乎察觉出来了,点点头,朝附近一家拉面馆的布门帘迈开了步子。 或许因为是两顿饭中间的空当,拉面馆人很少。店里有个柜台,里面是张四人桌。看见高间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田岛二人跟在后面。 女店员拿来菜单,三人都要了拉面。 “这两个人的面要大碗的。”高间对店员补充道。 “你的事等吃完了拉面再说。”这么说完,高间取出了香烟,点上火之后,他语调轻松地问道,“森川老师和手塚老师都还好吗?” “欸?啊啊……” 田岛不禁看了一下旁边,和勇树的眼神撞在了一起。今天学校里宣布了一件重要的事。 “怎么了?”香烟夹在指间,高间问道。从香烟一端冒出的白烟,笔直而细长地升到了天花板上。 “是这样的,”田岛舔了一下嘴唇,“手塚老师被暂时停职了。” “欸?”警察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总之,最近她请假很多。” 公告今天出现在了职员室旁边的公告板上:手塚老师因为个人原因,暂时被停职…… 至于为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据传言说,她和森川的事成了问题所在,她已经无法留在开阳高中了。 这一天的午休时分,为了跟高间取得联系,田岛去了森川的办公室。森川明显地正在考虑着什么,田岛向他打招呼,他都没能马上回应。 “嗯,糟糕啊。” 高间听着他的话,慢慢吸着烟,一副似乎在看着远方的眼神。 拉面端了过来,三人伸手取了一次性筷子。吸溜着一大碗面条,田岛思考着怎么开头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 04 与田岛二人分别之后,高间步履缓慢地走在暮色中的街区里。在他脑中,混沌一片、形形色色的事物就像在洗衣机里一样,轰隆隆地转着。转动的速度过快,以至目前还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二十三日,中条社长绑架案发生;翌日,二十四日夜,武志被杀;然后,刚才田岛的话…… 还有,在东西电机里听到的事,在少年棒球队的事——这一切都在他的脑中回旋着。 高间循着事件的真相,不断描绘模糊的形象。然而那形象又莫名地走样,成不了一幅精确的图形。原因很清楚:芦原的供述很暧昧。 芦原明显撒了谎。那么究竟撒的是什么谎? 到了这个节点,高间的思考就混乱了。芦原的谎言无论设定得多么好,都不能得出清楚的解释。 高间继续走在夜晚的路上。当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来到了一家电器店门口。新款电视机前面聚满了人。无意间朝那台电视看了过去,高间也停住了脚步。他并不是对电视的画面产生了兴趣,而是因为那台电视是东西电机的产品。 资金、营业额……小野给他看的小册子里的内容朦胧地复苏了起来。还有…… 等等! 高间脑中突然闪现了一个想法。正准备离开的他,脚步戛然停止。 那是个非常跳跃的想法。 那是个要完全推翻至今为止的推理的想法。然而高间却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虽说是跳跃性的,它却奇妙地契合了目前为止高间无意中见闻的一切。 “是啊……这种情况也必须考虑啊。” 他看见一部红色的电话,不假思索地就冲向了那里。然后是拨号,本桥接了电话。 “有件事我想立刻调查一下,”高间说道,“或许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调查什么?”本桥问道。或许高间的心情传达了过去,他的声音也带着意气风发的回响。 “出人意料的事。”高间说道,“而且,或许能看到一个出人意料的真相。” 05 当两位警察到访的消息由妻子纪美子通报的时候,中条下意识地察觉:已经藏不住了。可以说,当那个姓芦原的男子被抓的时候,他就基本已死了心。 然而他并没有特别张皇,也没有感到沮丧。这一天终究会到来,这是他很早以前就想到的。所以他用与往常并无二致的语调,嘱咐纪美子把他们领到会客室里去。 中条整好衣服走进会客室,两位警察同时起身,为突然的造访道了歉。他记得那个姓上原的警察的脸,却并不认识另一个人。那个男子马上递出名片,从名片中得知,他是搜查一科的刑警高间。 “有件重要的事,实在是打搅了。” 高间郑重地打开了话题。从他的表情来看,果然——中条做好了心理准备。 一阵敲门声响起,纪美子把茶端了过来。因为是警察来访,她也一副担心的样子,但中条并没有让她同席而坐。 “你别坐在这里了。” 中条说完,她看起来有些不满,但还是点点头走出了房间。她虽然是前任社长的女儿,却一点也不傲慢,很贤惠地辅助着中条。 “可以了吗?”待纪美子的脚步声远去,高间问道。 “请吧。”中条回答道。 高间长叹一声,接着紧紧地盯着中条的眼睛。 “须田武志……这个少年您是认识的吧?” 中条沉默了。他不知道究竟该回答什么好。 “他就是意图绑架您的那个人,不是吗?” “我,”中条开口了,声音嘶哑,“应该说的是一个中年的肥胖男子吧。” “我知道。”高间声音冷静地说道,投来自信的目光,“但中条先生说了谎。其实是个身材结实的年轻人——须田武志。” “而且,”他继续道,“而且,他是您的亲生儿子。” 数秒钟的沉默过去了。中条看着高间,高间也看着他。荧光灯的嗡嗡声今天让人觉得格外响。 “芦原的从犯是须田武志,除了他以外,无法推测是其他人。然而您却说罪犯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这种错乱可让我们苦恼了一阵。然而这个矛盾如果放在您撒谎的情况下,就能轻易解决了。可是您为什么非得撒谎不可呢?” 高间不加停顿地说完,窥探对方反应的一双眼睛紧盯着中条。中条扭过脸去,视线落在桌子上。 “在这之前,还有一个疑问。”高间继续道,“那就是,为什么须田武志会向您寄出恐吓信,把您约出来?很明显,他并不是想要金钱。他有必要私下里见您一面。而您却正企图把这个事实隐藏起来。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一个离奇的假设。同时,我又想起了东西电机宣传手册中登载的您的照片。” 中条抬起了脸。 对着这张脸,高间平静地说道:“须田武志和您长得很像,我对自己这个跳跃性的假设有了自信。抱歉,我们调查了您的履历。调查的结果让我们知道,昭和二十年的时候,您和须田武志的生母明代住在同一个街区内。” 高间说到这里就打住了。中条或许会提出反驳,但中条没有回应什么。 “请您回答,”高间说道,“利用恐吓信把您约出来的是须田武志吧?” 中条抱着胳膊,慢慢闭上眼,眼皮下掠过几个形象。 “有个条件。”他闭着眼睛说道。 “绝对不会对外面说出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高间立即答道,“我们会严守秘密,对您夫人也是当然。” 中条点点头。他心想,虽然点了头,但要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一直打算,终究要亲自告诉妻子。而在这期间,尽可能要保守秘密。 中条长叹一声。 “正如你们所说,”他回答道,“那天把我约出去的,正是那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就是我的儿子。” “能详细说一下吗?” “说来话就有些长了。” “没有关系。” 高间和上原二人低下头,用认真的眼光看了过来。中条闭上了眼睛。 战时,中条在东西产业岛津市工厂当厂长。这个工厂原来是生产铁路车辆零件的,根据军方的指令改为制造航空机械零件。 战争结束后,岛津市工厂不再生产航空机械零件,而改成生产平底锅和炒锅。中条作为东西产业重建的成员,被召回到了阿川市的总工厂。在那里,他成为了电气机械制造部门负责人渡部茂夫的部下,住的公寓也由岛津市迁到了阿川市。这个时候他三十七岁,单身一人,也没有家人。 他就是在那里遇见了须田明代。 中条本打算和她结婚,但有一个棘手的问题:上司渡部想要接纳他为女儿纪美子的丈夫。纪美子当时二十八岁,虽然有过丈夫,但在战争中死去了。 考虑到今后的事情,他不想让自己和明代的事就此公开出去,损害自己在渡部心中的印象。何况他还受了渡部难以言尽的恩惠。中条之所以能掌握电气方面的最新技术,也靠了渡部的帮助。于是他暂时隐藏了他和明代的关系。对于他的迷惘,明代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明代怀孕了。她的哥哥执意要追究对方的姓名,她却没有回答。中条把她转移到了别处的市镇。这是因为他考虑到这样下去的话,两个人将会连见个面都很难。 新转移的市镇便是渔港的附近了,因为明代说想要住在海边。 中条和明代在新的家中开始了生活。说是生活,中条不过是一周来住一晚上而已。他的双重生活并没有让别人知道。 生下孩子后,孩子暂且入了明代的户籍,即所谓的非婚生子。当然,中条打算一旦时机到来,就承认是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名字叫武志,须田武志。说不定明代的哥哥会通过什么方法调查她的户籍,而他觉得这也没关系。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三年左右。 东西产业电气机械制造部变成了东西电机公司,从母公司独立了出来,而第一任社长被定为渡部。当然中条也就成了他的继任者。 伴随这个新公司成立的工作量也是相当繁重的,而对中条来说这是他一生中或许只有一次的重要工作。总之,作为渡部的助理,他被委以管理技术部门所有事务之重任。中条工作得连睡觉的空闲都没有了。当然回到明代那里的次数也就减少了。于是他向明代请求,要她等自己一年。等新公司安定下来之后,一定会来接她,到时候要一起生活,而在那一天之前,他只能按期寄生活费过来。 那个时候,中条并没有欺骗她的意思。他的确认为只要一年。 然而困扰他的问题出来了,渡部再一次请求他跟纪美子结婚。他感到为难,因为仔细一想,尚属年轻的他却被渡部格外关照,一定是因为渡部把他当成了女婿来看待。 他没有找到能高明地拒绝此事的理由,应该说是一个高明的谎言。而他既然没有明确地拒绝,那就可以解释为默许。 中条和渡部纪美子结了婚,与明代约定的一年时间过去了。 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明代,向她道歉——他虽然这么想着,然而要真的实践起来,他又胆怯下来。究竟说什么来道歉才好?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这一点他再明白不过了。 这期间或许明代会到公司来找他,那时再解释清楚行吗?想到这些,他的心情变得沉重了。 他最终还是没去见明代。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找过公司。一个陌生的女人即便突然来这里说要见社长,也应该会在接待处被回绝的。 就这样,许多年月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忘记明代,儿子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大脑。因为他和纪美子生不了孩子,他就更在意起那个孩子的事来。 几年之后,他曾试图了解明代他们的情况。而那个时候,她早已离开那个渔村了。 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您看过高中棒球赛吗?”高间问道。 “经常看。本地出了个开阳高中队,我也知道那个队的投手姓须田。可那个孩子竟然就是武志……看电视的时候,我做梦都没想到。” “所以您知道这事是……” “嗯,”中条健一点头道,“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从收到恐吓信起,到去往指定的地点为止,中条始终只认为这是炸弹事件的罪犯发出的威胁。不,甚至到咖啡店接电话的时候,他还是这么认为。然而,当他在香烟店第二次听到红色电话里的声音时,他感到了一种让心脏停止跳动的冲击。 “是中条健一先生吧?”对方说道。 “你是谁?” 对方稍稍沉默了一下,接着用从容不迫的声音说道:“须田武志。” 这次轮到中条沉默了,不如说是说不出话来更为确切。他感到自己全身冒汗,浑身颤抖。 “武……志?怎么是……”中条的声音也颤抖了。电话那边传来呼吸的声音,似乎是在享受他这种反应,对方说道:“从现在开始,按照我说的做。首先,把装了钱的包放到公交车站旁边,你走进身后的书店。书店有个后门,你要赶快从后门出来。出来之后,立刻朝左走过道口。有趟开往真仙寺的公交车在那里等着,你坐上去,在终点站下车。明白了吧。”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对方并没有说不许告诉警察,或许是因为没必要多说这一句吧。 中条按他所说坐上了公交车。警察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皮包上,想必不会考虑到他会失踪,也就没有跟踪他。 公交车很挤,但坐到终点站的人寥寥可数。其中并没有像武志的身影。 从真仙寺下车,中条环顾周围。路在这里变成一道陡坡,两旁都是密密的松林。与发车站对着的一侧往里,可以看见真仙寺的屋顶。那跟前似乎是片墓地。空气凉飕飕的,中条甚至感到冷。 在终点站下车是对方的指示,接下来的目的地就不知道了。他别无他法,只好站在那里。发车站的办公室里,司机们正聚在一起,不时用怀疑的眼光向中条看过来。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阵之后,从坡道下面跑过来一个年轻人,身穿运动裤配运动衫,戴着棒球帽。他正惊奇着这种地方居然还有来慢跑的人,年轻人已经在面前停住了。 “我来得有点迟了。”他抬起了脸。 “你是……” 到这个时候,中条才知道,那个甲子园里的须田,就是当年那个武志。惊讶之甚,以至他找不出话来说了,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才好。 “客套话就算了,”武志平淡地说道,“那,走吧。” “走?” “去了你就知道了。” 武志横穿过马路,进入了松林中的小道。中条在后面追着。 武志一言不发地走着,走得很快。中条为了跟上他就已经够受了,而一直持续的沉默也让他备受煎熬。 “你是从哪儿来的?”他试探着问道,“我看你像是从坡底下跑上来的。” “从倒数第四站上来的,”武志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跟你坐了同一趟车,只是你好像没有注意到。” “那,你从那里跑过来的?” 中条想起了这段距离的长度和坡道的斜度。 “没什么好吃惊的。” 还是老样子,武志平淡地说道。 望着一步不停的武志的背影,中条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感慨中。当年的武志居然长成这么大了。这个本以为一辈子都见不到了的儿子,现在就在自己眼前。他被一种想要赶到他身边、把他拥在怀里的冲动驱使着,但又做不到。武志的背后闪现着某种不让他这么做的东西。 “炸弹是你放的吗?”为了摆脱这种沉重的心情,中条问道。 “算是吧。”武志脚步不停地答道,“有个人对你的公司怀恨在心,是他拜托我干的。今天的事,那个人并不知道,是我独自干的。” “你为什么要写恐吓信?就算写普通的信我也会来见你的。” 武志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中条,脸颊扭曲起来。“你这个人还值得信任吗?” 接着,他又迈起了步子。中条仿佛被人灌了铅一样心情沉重,跟上了他。 武志在墓地之中轻车熟路地行进着。他要把我带到哪儿去——中条也领会了。 武志在快到墓地最深处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座小型木制坟墓面前。中条也停下了步子,俯视着坟墓。 “这是……”果然,中条心想。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依据,中条心中却一直有预感,明代已经不在人世了。 “旁边是父亲。” 明代的墓旁边立着另一座坟墓,武志指着坟墓说道。 “父亲……那明代再婚了是吗?” 要是这样,他还能得到救赎。 “别胡说!”武志一句话把中条顶了回去,“他是须田正树,妈妈的哥哥。是父亲把生病的妈妈和我,把我们母子二人接回家的。” “……是这样啊。” “接回家之后,妈妈就死了。” “是什么病呢?” “跟病没有关系。她是自杀的,割腕。” 中条的心脏一阵绞痛。他直冒冷汗,呼吸紊乱。站立让他感到痛苦不堪,他跪了下来。 “妈妈给我留下了一个竹子做的人偶、编竹子的工具,还有一个小护身符。上中学的时候,我发现了藏在护身符里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的父亲是东西电机一个姓中条的人。明白了吗?妈妈已经知道你背叛了自己,和另外一个女人生活在了一起。可是她没有把你的名字告诉任何人。因为她想着不能给你制造麻烦。” 中条垂下头来,无言以对。好不容易低语了一句“对不起”,却已经是十分嘶哑了。 “对不起……你说?” 武志走到中条面前,拽起他的西服领子,用力极大。中条被武志拽着,踉踉跄跄地走到明代的坟墓跟前。 “你说什么!这话说了又有什么用?” 中条被武志猛力甩开,一屁股摔在了沙石路上。 “我现在就把跟妈妈有关的事告诉你,我至今记得一清二楚。那是我被妈妈牵着手走到车站的事。她相信了你的约定,一直等着你回来。爸爸周六就会回来——她这么说着,拉着我,每到周六就带我到车站去。我们就等在那里,从傍晚一直等到最后。每周都是这样,不管严寒还是酷暑。你知道我们有多么盼望你回来吗?” 中条坐正,拳头在两个膝盖上紧握。他甚至想,就这样被武志杀死也没有意见。 “我一直想着哪一天要把你带到这里来。”武志的语气稍微冷静了下来,他说道。“这个人一直在等着你。她的夙愿终于实现了。” 接着,武志绕到中条身后,使劲地推了他的后背一把。 “哼,道歉多少遍都不够。说真的,我倒是想让你到死都在这里一直道歉下去。” 中条在墓前双手合十,罪恶感和悔恨像洪水一样涌来。自己犯下的罪行之重,让他感到失去了知觉。到死都在这里道歉——如果能办到,他真想这么做。 “话说在前面,因为你而受尽折磨的,并不只是这个人。”武志站在中条的后面说道,“把我们接回家的父亲,也是操劳到死。不,遭遇最痛苦的是我现在的妈妈。她与你无冤无仇,却因为你,一辈子都白白浪费了。” “有什么……有什么我能办到的事吗?” “现在已经迟了。”武志冷冷地甩下一句话。 “我知道已经迟了。可是这个样子让我于心不安。” “跟你安不安心没有关系,这样就放过你倒让我觉得为难。” “……” “不过,”武志说道,“也并不是对你没有要求。首先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把我们的事就此忘掉。没有被你抛弃的女人,当然你也就不会有私生子。你和须田武志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 “不容商量。你没有权利提什么要求。对吧?” 中条陷入沉默,正如武志所说。 “还有一样是钱。我要抚养费。” “多少呢?” “十万元。” “十万元?”中条反问道,“钱要多少都可以,要再多也没有关系。” “十万元就够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一大笔钱。”武志用鞋尖朝沙石路上踢了两三下,“这十万元,请交给我妈妈。用什么方式给就随你了,但把你的名字报上不妥。你自己想出能让我妈妈安心接受这笔钱的方法吧。” “交给你不行吗?”中条问道。 “我收了这笔钱,怎么交给妈妈?说是捡来的吗?” “……这样啊。我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做。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了。只要这些。你做回你的优秀社长和五好丈夫,好好生活吧。” 说完,武志迈开了步子,准备原路返回。中条慌忙叫道:“等等!我们……再也见不着了吗?” 武志连头也不回。“我们可是约定了的,”他答道,“我们已经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既然是毫不相干的人,为什么还要见面呢?” “……” “顺便说一句,你到这里来,今天也是最后一次了。给一个陌生人上坟不是很奇怪吗?听好,这是约定。你之前已经破坏过一次约定了,所以这个约定无论如何都要遵守。” 他继续走开了。中条只喊了一声“武志”,而他却一步也没有停下来。沙石路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06 话题终了,中条还是止不住泪。究竟是对什么流泪,他自己也不知道。 “两天过后,我得知那个孩子被杀了,大吃一惊,难以置信。我本来已经下定决心,即便是不能再见面,也要成为守护他的影子。” 武志的死和自己有没有关系,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因为武志在即将被杀之前来见了自己——他想的是这层意思。 “他之所以来见您,是因为他做好了死掉的准备。”高间说道。 “这么说,武志是在知道自己会被杀掉的情况下和凶手见的面,而在这之前和我见了面?” 高间思考片刻,最终用力点头:“正是如此。” “他为什么要这样……” “事情很复杂,”高间说道,“非常复杂的事情。现在还不能在这里说。” “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吧?” 高间的眼睛片刻间不自然地动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已经知道了。” “是吗。” 中条思考着自己该干的事情。他想着要是为武志做些什么就好了,他却没有想到。高间所说的“复杂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他摸不着头脑。 总之,武志是在那样一个世界里活了下来。 “是吗。那,请尽快逮捕他……如果可以,尽早联系我。” 光是说出这些话,他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葬礼的那天晚上,出现在须田家的神秘人物就是你了吧?”高间问道。 “是的。”中条说道,“虽然武志跟我说好的是十万元……” “须田家需要一笔十万元的钱。”因为借款的关系,高间说道。 两位警察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中条忽然想起一件事,把他们叫住了。接着,他走到书房,取了一样东西过来。 “这是我和明代一起生活时的照片,我想或许能对你们起到什么参考作用。” 中条把照片递给高间。照片上是正在编竹子的明代和中条的身影。身后正睡着的婴儿是武志。 “哦?” 高间和上原露出像是看到珍宝一样的表情。正当中条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参考价值的时候,高间发出“啊”的一声惊叹。 “怎么了?”上原问道。高间指着照片,说:“看这里。”上原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张照片有什么?”中条变得不安了。他感到自己可能闹出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高间没有回答,而是问道:“这张照片,可以借给我们吗?” “当然可以。”中条答道。 “那么我们就暂时借用一下了。”两位警察站起身来,快步走向玄关。中条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张照片有用处,对吗?”他最后试问一次,高间回过头看着他的脸。 “嗯,或许吧。”他说道。 “是吗,那就好。” “中条先生,”高间摆出一副微微严肃的神色,他接着说道,“我想,您犯下的罪孽可相当深重啊。” 中条似乎被冻住一般站在那里,两位警察已经走远了。 右臂 01 “中条社长已经承认了,写恐吓信的就是须田武志。” 芦原被押进候审室,刚和两位警察面对面,其中的一位,高间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芦原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儿高间,终于开了口。 “那家伙……果然是那家伙干的吗?” “你不知道吗?”上原问道。 芦原点头,他是真的不知道。 “其中有一些复杂的原委,”高间说道,“先不提那些,事到如今,我们也想明确你和武志的关系。我们已经知道武志就是你的同伙了。” 两位警察的眼睛朝芦原看去。他把双肘放在桌子上,合起双掌,把额头压在上面。 “那家伙,”他说道,“我不想让他卷入。所以我决定供述是我一个人干的,就算他死了我也会这样说。”他接着嘟囔道,“那家伙,可是个好人啊。” “先抽一支吗?” 上原拿出了烟盒,芦原沉默着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烟。 他正望着少年们慢跑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唤他的声音。芦原回过头去,一个身着褪色的训练服、外套一件夹克、棒球帽压到眼睛的年轻人正站在挡球网的对面。芦原已经察觉了,从两三天前开始,他的身影就会不时地出现。芦原已经从八木领队处得知此人是开阳高中的须田武志,但没有和他直接说过话。 “您是东西电机的芦原先生吧?” 武志走近时再次向他说了话。芦原摆出一副厌倦的表情。如果是熟人另当别论,可一个没和自己打过交道的人却来揭他的老底,这是让他讨厌的。 “是倒是。” “我是开阳高中的须田。” “我知道,那又怎么了?” 芦原本打算用一种尽量甩开他的方式说话,可武志全然没有退却。接着,他几乎要把鼻子贴到挡球网上,凑过来,用聊天般的口气说道:“芦原先生,那种球怎么样了?” “哪种球?” 于是武志小幅度地做了一个投球的动作。 “摇摇晃晃就落下来的那种球。”他说道。 “无聊透顶。”芦原的脸又转向操场。他不打算拿那种球来做轻薄的话题。 “您还记得我到东西电机参观练习的事吗?那时候您在投球训练所。” “我记得。领队那边吵吵嚷嚷,说是有一个厉害的人物可能会加入。结果却听说吃力不讨好。” “吃力不讨好啊。”武志笑出了声,“算是这样吧。那时候我对这个叫东西电机的公司有了点兴趣,于是拜托学长让我去参观了一下。棒球部那边就成了附带的参观。” 芦原哼了一声。“作为附带真是对不住啊。” “不过您的那种球可算是收获了。”武志说道,“我有种特别的技能,好球是什么时候都忘不掉的。从那以后,我去看了好几次东西的比赛,可是没看到您投球。很可惜,您忽然就辞职不干了。” “你看我这腿就该明白了吧?”芦原用手杖的一头对着地面咚咚地敲着,“全部都结束了。剩下的就是教教孩子们打棒球,聊以满足我的希望。”他朝武志稍稍低下头,“你就别来添乱了。” “我可没有添乱的意思。我只是想让您教我那种球。” “我已经忘了。” “那种球就算是藏在您心头也只能是浪费,教给我才会有价值。” “自大狂。” “算是吧。” “有你这样的本事不是足够了吗?天才须田竟然向一个社会棒球界的废物求教,你不觉得丢脸吗?” “我这个人不拘名分的。” “哼。” 芦原没有理会他,朝已结束慢跑的少年们走了过去。八木也走了过去,两个人开始指导他们进行防守训练。须田武志在挡球网后面站了一会儿,跑开了。 从那以后,武志时不时地会过来。因为他也曾是这个少年棒球队的,所以不会添乱。他时常对孩子们说一两句建议之类的话。孩子们自然认识他的面孔,所以很听他的话。 “你来多少次都没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芦原向武志说道,“我至今为止没有教过任何人那种球,以后也没有教的打算。不管你是天才须田还是天皇陛下,都是一样。” 然而武志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在唇边泛起毫不胆怯的笑容。 无视他——芦原想道,根本不用搭理那种家伙。 就这样,有一天,他遭遇了别的事。身为少年棒球队技术指导的他突然被解雇了。 虽然八木附会了许多理由,他却马上就明白了真相。曾经陷害芦原的安全调查部部长西胁就在那些家长之中,他就是让芦原丢掉技术指导职位的主谋。 被忘却的憎恨复苏了。 毁掉我一生的西胁……那浑蛋这次夺去了我最后的生存价值…… 涌上心头的怒气无处发泄,芦原反复体味着对西胁的憎恨,沉溺在酒里。他连工作也不做了,成天喝酒。 正当他过着这般苦闷日子的时候,武志造访了他的公寓。 “听说你技术指导的饭碗丢了?” 武志稍带挖苦地说道。这触怒了芦原,他猛地摔掉了身旁的酒杯。玻璃酒杯碰到玄关的柱子上,摔得粉碎,四散开来。 “跟你没关系吧?”因为酒的缘故,芦原的语调有些奇怪。 “居然把你辞掉,那个领队做了什么吧?” 芦原冷哼一声。“跟领队没关系。西胁那个浑蛋,到处给人捣乱他才……”说到一半芦原就住了口。他不打算跟别人讲起这事。 然而武志见状说道:“听起来很有意思。”他走进屋子。“这跟西胁有什么相干?”如果在平时,芦原是不会理睬他的,然而这个时候的他,却想要有个人来听听他的牢骚,再加上酒劲上来了。因为说出了西胁这个姓氏,酒精的发作也似乎变快了。 芦原把自己经历了如何的波折被公司解雇、令人憎恨的安全调查部的主管就是西胁这些事告诉了武志。 “你竟然沉默地离开了公司。难道不能上诉吗?”武志问道。 “什么证据都没有,证人又被他们收买,我就是再怎么闹也没有用的。” 芦原拿起一升装的酒瓶对着嘴喝起来,狠狠地吞着。他一边吞一边说道:“不过,我也……想过要报复他。” “报复?” “是啊,漂亮地干一场。” 芦原将放在屋子一角的纸箱打开,让武志看了里面的东西。武志的脸僵住了。 “货真价实!”芦原说道,“我本想将这玩意儿往身上一卷,一头栽进公司里。特攻队嘛。不过我没这么干,为那种浑蛋去死真是太蠢了。” 武志取出一支甘油,稀奇地看着。这时候芦原却想,把所有事都对他讲了,实在很愚蠢。果然这不是该向外人说的事。 “这些都是无聊的事,你忘了吧。” 芦原正准备收拾纸箱的时候,武志嘟囔了一句:“这次你也不干吗?” 芦原回头看着他的脸:“你说什么?” “特攻队呀,”武志说道,“你不干吗?” “你想让我去干?” “倒也不是这样,你什么都不做还能平心静气下去吗?” 芦原拿过酒瓶,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然后擦了擦嘴边,瞪着武志。 “你要指使我干什么?” “我没说要指使你干什么。” 武志朝纸箱里看了一眼,接着又把视线投在芦原身上。“我是想,也不是没有手段把这些小道具用起来。比如说……把这个安在那些混蛋的公司里怎么样?” “把炸弹?”芦原凝视着空中,这是他至今都没想到的事。然而,他恍然清醒过来,又急忙摇起了头。“不行,不行,我都说了些什么!” “你不想就算了。” 武志简单地合上了纸箱,从裤子的口袋里取出手帕,接着嘶的一声擤了一下鼻涕,又把手帕放回了口袋里。 事实上,芦原当时的心正在动摇。他不想半点复仇的表示都没有就让这件事过去。但特攻队的事不值一提。他想,武志的建议倒是个绝妙的主意。 “但是……说到安装,这可不是简单的事。”芦原终于说出了口,“外人进出公司要经过严格的检查,而且我这样一条腿很不方便,更会引起怀疑了。” “所以嘛,”武志说道,“我来帮你。炸弹由我来放,怎么样?” 芦原看着他的脸。武志的嘴歪向一边。 “不过……是吗?”芦原问道。 武志点头道:“是的,有个‘不过’。”条件是,武志想要他把那种变化球教给自己。 “我不明白,”芦原说道,“为了这种事,你居然会伸手帮人犯罪?” “我也有各种各样的委屈。”武志用手指蹭了一下鼻子,“而且我同情你,真的。” 芦原咬着牙,慢慢叹出一口气。“好的,我知道了。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不能保证能教你那种球。” 武志低下头。“这是为什么?” “就连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掌握那种球。” 这么说完,芦原展开了他的右掌,亮在武志的面前。 看着芦原展开的右掌,高间和上原的脸上现出始料未及的表情。他保持这个姿势,将左手的食指指向了右手中指的指尖。 “这根手指有一处小伤口对吗?这是我在东西电机工作的时候,被切削机弄伤的。因如果被安全调查部的人发现就糟了,所以我偷偷地给伤口治疗。” 接着他盯着右手,把指尖伸缩了几下。 “事实上,我能够投出稍微有些变化的球,也正是那之后的事。我本来打算笔直投出球去的,可指尖会突然起一阵发麻的阵痛,球时常就这样被软绵绵地扔了出去。那时候,接球手就对我滔滔不绝地说,球的轨迹似乎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喂,这是什么球,不错嘛!’他说。而对我来说,这只是偶然的结果,并不是自己主动在操控,因为我并不知道指尖的痛感什么时候会发作。不过我也在某种程度上有意识地开始投球了,然而因为突发性的疼痛发作,不由自主地投出的球,变化就更大了。投出球去的瞬间,应该让中指硬直起来,可是我没能正确把握那个度。” 芦原噗的一声笑了。 “仔细想想,这正是魔球了。因为这种球不顾投球者本人的意愿,时进时退。我想,那就是上天一时高兴赐给我的礼物了。这是上天对我这个并没有很大天赋却拼命只顾打棒球的男人,格外开恩而赐予的礼物。” “那你是怎么教武志的?”高间问道。 “所以要反复试验,因为我自己都没有完全掌握。” “武志接受了吗?” “他也不得不接受了。”芦原答道。 正如芦原所言,那确实是反复的试验和失败。武志从学校回来,马上就到石崎神社里不断进行那种没有方向的努力。武志自不必说,芦原也铁了心。虽然也是被武志的气魄所感召,但他更是被一种心情驱使着:这也许是自己与棒球相关的最后的事了。 然而魔球并没能再现。芦原回忆着以前的情形来投球,但什么也没发生。那时候的事简直就像是一场梦一样,球笔直地行进,笔直地落了下来。 芦原跟北冈明见面就在那个时候,当时他刚结束与武志的练习,在回自己公寓的途中被北冈叫住了。 北冈做了自我介绍,向他问起了和须田训练的原因。当时,北冈因为有事去了趟武志家,听说他在神社后就赶了过来,目睹了两个人的秘密练习。 芦原没有办法,只好说出了真相。不过他隐瞒了爆炸计划这一节,只说在练习一种自己曾经投过的变化球。“既然是这样,一开始也跟我商量一下不就好了嘛。”北冈摆出一副执拗的神情。 “他是打算掌握了变化球后再跟你说的。因为要接住那种球很麻烦,接球手也必须接受特别训练。” “这么厉害的球?”北冈看上去很惊讶。 “反正因为是魔球。”芦原半开玩笑地说道。 “魔球啊……” “不过,问题是要能学会。” “什么时候能学会呢?”北冈问道。 “不知道。这样下去或许永远也学不会。” 这不是开玩笑,芦原补充道。接着,他拜托北冈把这些向武志保密。他们约定在魔球成功之前,对谁都不透露。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星期五,武志来到了芦原的公寓。 “我做了这个玩意儿。” 武志在芦原面前摊开一张纸。那是一张包装纸的背面,上面画着一个图形。 “这是什么?”芦原看着图纸问道。 看上去是在一个四方形的盒子里放着一个弹簧。 “只是个定时点火装置罢了。”武志漫不经心地说道。 “点火装置?”芦原吃惊地盯着纸面。 虽然是徒手画的,但连精细的规格都写在了上面。武志的手指一边沿着图形移动,一边说明。 “从这个地方取出电线,跟干电池连在一起。然后在这个空当里放进干冰。时间一过,干冰融化,开关就打开了——就是这个原理。” “原来如此。”说着,芦原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只要这个做成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什么时候行动?”芦原问起了行动的日期。 武志当即回答:“三天之后。” 三天后,芦原理所当然地一早开始就坐立不安。他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耳朵侧向收音机。因为武志对于他的计划什么也没透露。虽然芦原指示他把炸弹放在哪里,利用什么时机安放,但什么时候让它爆炸却是武志的事情,芦原对此全然不知。 武志只是说了一句:“总之,交给我吧。” 芦原无心做事,等着收音机里传来事发的新闻。而在等待之中,他又清楚地感觉到心中生出了一丝罪恶感。那么多甘油爆炸起来,能造成多大的损害,他拿不准。数人因此死亡?或者可能会殃及与他毫无干系的人。 他看了一眼钟,将近中午。马上就会有消息了吧,他感觉。虽然这取决于武志用了多大分量的干冰。说起来,武志都没交代他会去哪里弄干冰。 令人无法平静的时间流逝着,芦原的呼吸始终不规律,手掌擦了又擦还是汗津津的。 然而东西电机被炸的新闻始终没有传来,取而代之,这天晚上传来的新闻是,没能爆炸的炸弹被安放在了东西电机。 “怎么回事?” 第二天武志来这里的时候,芦原诘问道。而武志却气定神闲。 “说是说了安放炸弹,可是我没说让它爆炸嘛。从没说过。” “……你在骗我吗?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吗?” “这可不是骗你。我只是打算满足你的复仇心罢了。你昨天心情如何?” “……” “你后悔了是不?后悔不该听那种浑球的话受到挑唆。一想到是自己的原因让别人送死,你怕了吧?这么一想,你的复仇也该罢手了吧。” 芦原咬住嘴唇盯着武志,虽然很不甘心,但也正如武志所说。被武志的想法所摆布着实让他恼火,但事到如今,他感到安心却也是事实。 “所以嘛,”武志说道,“忘了这些不痛快的事,接下来你就教我魔球得了。这样一来我就能闯进职业棒球界,拿一大笔契约金,到时候我会给你酬谢的。” 他微微笑了起来。 “你告诉我,”芦原说道,“既然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为什么还要真去放炸弹?既然打算跟我说这番话,你假装安放了炸弹不就行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武志说道,“放炸弹是约定好的。我可是个遵守约定的人。” 就这样,两个人的特训又继续了下去,却依旧看不到进展。结果选拔赛结束后,武志造访了芦原家。他说要暂时中止和芦原的训练,代之以与北冈组合进行特训。 “北冈说他想一起来练,于是就这么决定了。那家伙好像知道了我和你之间的事,听说是在神社里偶然撞见了。” “是吗,”芦原点头道,“不过这样一来说不定就会有起色了。” “可能那期间还是要拜托你。” “随时都行。” “麻烦你了。”武志说道。 “彼此彼此。”芦原答道。 “我见到那家伙,那是最后一次了。”抱着胳膊,芦原长叹一声,“想一想,他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高间拿着圆珠笔在手掌上来回转着,停下来的时候,笔尖指着芦原。 “你看选拔赛了吗?开阳高中队出场的那次比赛。” “没有看,但是用收音机收听了。结果以一个一反须田风格的暴投结束了。” “你怎么看那记暴投?难道不能认为那是一个变化球吗?” “那个嘛……”芦原低下了头,“因为我没看见,所以什么也说不上。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是在最后关头练成了魔球。不过,那种局面下他会冒那个险吗?” “北冈在那天写下‘看见了魔球’这句话。至少,他认为最后的暴投就是你和武志一直在练习的魔球。于是他才向武志提出当他的训练搭档吧?” “可能是吧。”芦原想,那种紧迫的场面下试投新的变化球,正是须田的一贯作风。 “那么……”高间站起身来,又重新坐在了椅子上,他看着芦原开了口。“魔球的事我们知道了。炸弹事件我们也清楚了。只是,有一点你在撒谎。不,说撒谎还不正确,是隐瞒。你这么长时间跟我们说的这些,不过是在最深处的秘密周围闪烁其词罢了。你是有意地避开那个部分,不是吗?” 高间沉默着,调查室被一种不可理解的沉默覆盖了。空气中弥漫的灰尘,似乎慢慢地沉淀到了地板上。 “为什么你要把那一节隐瞒起来,我们多少是知道的。我们很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不能因此就回避。”高间安静地接了下去,“就是右臂的事情。” 02 田岛恭平停下复习备考的手,望向窗外。电线杆上架着几根电线,在它的对面,可以看见月亮和星星。月亮上面轻轻蒙着一层云。 须田武志的脸浮现在他眼前。或许是因为他想到了明天棒球部训练的事情。 一想到棒球,田岛的头就疼了起来。他感到至今为止的记忆正在急剧地褪色。自己到如今都干了些什么? 老实说,田岛已经不再有握球的勇气了。自从知道了那件事以来,他就这样了。 他察觉到这个变化,是在之前的红白对抗赛上。发生口角的时候,直井口中飞出的那句话是导火索。 须田的右臂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台词的意思是——开阳队什么也没有了。然而田岛却想着别的事情,那便是对须田自己来说,他的右臂要是没了,就什么也没了吗? 他这么想是有依据的。第一个依据,那个姓高间的警察提示过他须田进行变化球训练的可能性。能投出那样的强速球、从来没依赖过变化球的须田,为什么会到这个时候做这种事?难道这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让他自己感觉到球力极限的事情吗? 第二个依据是北冈从图书馆借去的两本书的书名,那两本书都是有关运动致伤的书。田岛去图书馆查了一下与之类似的书。《运动与身体》、《运动外伤》、《运动致伤对策》——于是得知,这些书全部在最近被北冈借出过。很明显,他是在查看有关肢体受伤的资料。那么,这究竟是为何? 会不会是须田的右臂或者肩膀出了什么问题?这是田岛得出的结论。而这样一想,一件合情合理的事就出来了。北冈死了几天之后,三年级的队员集合了一次,那个时候泽本说了一番话。北冈在决定训练比赛成员的时候曾说过,要让田岛和泽本搭档打头阵。泽本因为觉得那是北冈恶意的玩笑而感到愤慨。或许那并不是玩笑,而是北冈的真心话。难道那不正是北冈出于减轻一些须田的负担而做的考虑吗…… 长年一个人投球的须田,在最后关头直面了悲惨的命运。他试图研究出魔球,以此作为渡过危机的一张王牌。 悲痛再次向田岛袭来。那是连他自己也捉摸不到的悲痛。他与须田不是特别亲密,事实上,他对须田的死怀有多深的伤痛,连他自己也没有多少底气。然而即便如此,现在的悲痛却是货真价实的。 田岛把自己的推理告诉了高间,他也让勇树同席。高间和勇树都从头到尾认真倾听了他的话。高间时不时地点点头,发出钦佩的声音。勇树则始终沉默着。 自己对警察说的这些是不是对的,田岛当时不知道。现在仍然不知道。 只是田岛有一件事没有对警察说,因为那是个不怎么准确的推断,所以他没有说出口。 可是……田岛想道。可是那个刑警应该注意到了。这么想的依据是,临别的时候,他看见刑警的眼睛如他所料地显出了悲伤。 03 高间一边向手塚麻衣子的家前行,一边思考着应该怎样打开话题。必须考虑一种让她说得出话的办法,然而那个方法他却始终想不出来。 今天早上他跟开阳高中联系的时候,对方说麻衣子还是老样子,正在停职。高间准备问问她的情况,就让森川过来接电话,但他今天也缺勤了。 “听说手塚老师从今天起要到她长野的亲戚家去,暂时不会回来,所以森川老师说不定是为她送行去了。” 接电话的事务员给高间带来了重要的信息。于是他和小野匆忙赶向麻衣子家。 到达后,高间轻轻地敲了敲玄关处的门。一声轻轻的回应后,门打开了,看到的是麻衣子苍白的脸。她见了高间,“啊”的一声微微张开了口。或许是马上就要出门了,她刚化完了漂亮的妆。 “我有些话要问你,可以吗?” “嗯,不过……” 她似乎担心着屋子里面,高间察觉到了。 “森川在这里吧?我们倒不介意你们在一起。” 她朝屋里看去。紧闭着的推拉门唰地打开了,森川的脸探了出来。“果然是你,”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你找她还有什么事?” “有点小事情,”高间说道,“稍微打扰一下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是吧?”森川朝麻衣子说道。 她低下头沉默着,许久才小声说了一句:“请吧。” 室内被收拾得很干净,虽然那张矮桌还留着,但高间上次来的时候看见的折叠小桌和茶柜却消失了。这说明旧家具被卖掉了。房间的一角,一个大波士顿手提包和一个稍小一些的运动包并排放在一起。 “听说你马上就要去长野那边了。”高间问道。 麻衣子正坐着点点头。 “我正在做最后的劝说工作。”森川吸着烟,啪嗒啪嗒地将烟灰抖落在矮桌上放着的烟灰缸里,“我让她不要走,特地向学校请了假。” 麻衣子沉默着。 “什么原因?”高间问道。 她在膝盖上擦着手掌。 “我累了。”她嘟囔道。 “你说累,是因为工作?” “……有很多原因。” “我听说你和森川的事在学校已经闹出风言风语,这造成了些许问题。是这个原因吗?” “那种事情,无视就行了。”森川大大地吐了一口烟,“老师也要恋爱的嘛。堂堂正正地恋爱就行了,反正时间一过,大家就见怪不怪了。” “不是这样的。”突然间麻衣子提高了声音。 吃了一惊的森川叼着烟看着她。高间也吓了一跳,不由得伸直了脊背。她或许也因为自己的声音之大而害羞了,用双手捂住了脸颊,然后她控制住了声音。 “不是这样的。”她又说了一遍。 “那是怎么回事?”森川发出焦急的声音,将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所以……我要再想想。”麻衣子仍旧捂着脸颊小声说道。 她的眼眶以及从眼眶至耳朵附近微微泛起红色。她肤色白,看起来特别明显。 “是因为教师的职责、教育之类的……这些东西。现在这个样子,我已经不能站在讲台上了。”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出什么事了吗?” “这个……”麻衣子的手放了下来,在膝盖上握紧。似乎在表示不能说。 看来可以开始了,高间想道。现在她的心正在动摇。 “那么先回答我的问题行吗?”高间说完,她抬起脸。 高间正要说出下面的话时,房间角落里的电话响了。 麻衣子站起身,过去取下话筒。错过时机了呀,高间内心懊恼。 “打给高间的。”她捂住话筒转过头来。 好像是从搜查本部打来的。高间接过了话筒。 那边蹦出来的是本桥的声音。 “须田勇树被送进医院了。” “欸?怎么会?” “是真的,据说他在去往学校的途中被人袭击了。不过只是左臂受了伤,生命倒是无恙。” “本桥,这是……” “嗯,可能正如你所想。现在我正让人彻底调查现场。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才刚刚开始。” “是吗,你那边处理完了就好了。” “应该没问题吧。” 挂断电话,高间首先对小野说道:“须田勇树被人袭击,手臂受伤了。”自然,森川和麻衣子也听在耳里,脸色俱变。 高间面朝麻衣子的方向重新坐下。 “我们基本上已经推测出了谁是真凶。而且你也知道凶手是谁,不是吗?” 她深深地低下了头。“我什么也……” “喂!高间,怎么回事?”森川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高间却接着刚才的话说:“你之所以要撒谎,恐怕是为了教育吧?不过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只单单延长了这场悲剧。这个道理,你自己难道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我……”说完,她便一动不动了。 她睁大眼睛,仿佛凝视着某样浮在空气中的东西。最终,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汇成一道流过脸颊。 04 勇树被抬进的是当地大学医院的外科诊疗室。高间和小野到达的时候,一个姓相马的侦查员正在等候。 “他现在正在三〇五病房,跟他母亲在一起。” “受了怎样的伤?” “伤在这里,”相马指着左臂的根部说道,“是刺伤,倒不是什么很深的伤。据他说,是他从自家出来后,在离家三百米左右的小路上遇袭的。那确实是个少有人来的地方。他骑着自行车,凶手突然从阴影里出现,袭击了他。被刺伤后,他从自行车上滚落下来,然后大声求助。凶手身高在一米七左右,年龄三十出头,长相没有看清楚。袭击他的时候,凶手叫嚷着:‘你哥之后就是你了’。” “你哥之后就是你……”高间用右手揉着左肩,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凶器呢?” “有把刀落在他身旁,好像是把水果刀。看样子是新的,可能是最近买的,专为今天准备。”相马用略带讽刺的口吻说道,“现在鉴定人员正在调查,但上面没沾上指纹。而且刀口和北冈明、须田武志的伤口不一致。” “目击者呢?” “没有。”相马怏怏地说了一句。 “是吗,那得见一面了。是三〇五号病房吧?” 高间二人准备走的时候,相马说道:“拜托了。大家都对你们抱着期望,想要就此了结这件事。”高间抬起右手回应。 侦查员们已经察觉出情况了。 走过散发着医院特有味道的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就是三〇五病房了。高间在门前站住,做了个深呼吸才敲响了门。开门的是须田志摩子。 “啊啊,警察先生……” “真糟啊!”高间稳重地说道。志摩子脸色十分憔悴。武志被杀,勇树遇袭,脸色苍白是当然的事。 “打扰一下行吗?” “嗯,请吧。” “失礼了。” 高间走进病房,正前方墙壁上挂着的校服进入了他的眼帘。校服的左肩部有一个洞,周围染着一些奇怪的颜色,应该是血迹了。 勇树在床上,双脚裹在毯子里,上半身坐了起来。左肩被绷带包着,看上去十分疼痛。他看到两位警察,神色似乎有些紧张。 高间向志摩子回过头去。 “抱歉,能不能让我们和您儿子单独待一会儿?我们有好些事要问他。” “啊……这样吗?”志摩子显然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或许刚才相马在听取情况的时候,她是在场的吧。但她什么也没问。“那如果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我就在等候室。”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病房里只剩下勇树和两位警察了。高间将手伸进西装内袋,准备掏烟出来,但马上又注意到这里是病房,便收了回来。接着他走到窗边,朝外望去。窗下面灰色的瓦屋顶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几处晾晒场上,洗好的衣物正在摇摆。 “伤口疼吗?”高间站在床边问道。 “有点。”勇树看着前方答道,发出喉咙被阻塞一样的声音。 “突然出现的吗?” “欸?” “凶手呀。刺伤你的凶手,是突然出现的吧?” “啊,是,是这样的。”勇树轻轻地抚摸着用绷带包住的左肩。 “从左边出现的?还是右边?” 勇树的嘴微微动了一下。 “我记不清了,”他说道,“一瞬间的事情,我没搞清楚。我当时正在发呆……等我发觉的时候,人已经到面前了。于是我慌忙捏了刹车。” “然后他拿着刀就向你扑过来。可是你不记得他的脸了。” “因为事情突然……而且他马上就逃走了。” “原来如此,突然出现,又消失了。简直跟幽灵一样。” 高间说完,勇树的视线不安地动摇了起来,手紧紧抓住毛毯。 “凶手说……‘你哥之后就是你’,所以我想,跟杀害哥哥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高间没有回应勇树的话,而是再次把视线投向了窗外。蓝天下,不知何处,一束灰色的烟正在上升。 “不,不一样吧。”高间把侧脸向着勇树,冷静地说道,“杀你哥哥的,和杀北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而伤你手臂的却另有人在。” “不对……这一切都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不是。”高间盯着他的眼睛说,“事实上,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见过目击证人了。因为另有隐情,那个人一直保持沉默,但最终她还是向我们说出了实情。” 高间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向勇树那边探过身子。勇树或许正咬着牙齿,他的嘴角颤动着。 “凶手是……须田武志。” “胡说!”一阵猛烈的摇头,这个动作大概弄疼了伤口,勇树皱起了眉头。 “这并不是胡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的哥哥杀了北冈,为此他自杀了。刚才我也说过了吧?杀北冈和杀武志的是同一个人。” “可是,右臂又是怎么回事?” 高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知道东西电机的中条健一这个人吗?”他反问道。 勇树摇头。 “他是武志的亲生父亲。” “欸……” “他在死之前,曾经去见过那个人……” “哥哥,找他爸爸……” “我们也调查了很多。” 高间一直想着在这个场合避免说出与炸弹事件相关的复杂的来龙去脉,因为让勇树冷静下来才更好。 “我们思考了此事的意义,这才浮现出一个想法:那恐怕是自杀。他会不会是在死之前特意去看一下自己的亲生父亲?但他为什么非死不可?与北冈被杀的事有关系吗?这时我们就想到了田岛的那番话。于是我确信,是他杀了北冈。” “不是的,我哥不会做这种事。” 勇树扭转过身子,背朝高间。他的背轻微地摇动着。 “关键就在凶器上了,”高间说道,“导致北冈和武志死亡的凶器是什么?那就是关键。我疏忽了,真的疏忽了。我眼看着那件凶器的藏身之所,却没有注意到它。”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了勇树的面前。这张照片是从中条那里借来的,上面是和中条在一起做着竹工的明代。 “这个是你哥哥的亲生父母。看这个女的,右手上拿着一把小刀吧。这是用来切削竹子的工具。这就是这次一系列案件中的凶器了。” 勇树看着照片无言以对。 高间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道:“以前你给我看过武志珍爱的东西。那是他亲生母亲的遗物,一个护身符、一个竹子做的人偶和做竹工的工具。然而那里面却没有这一把小刀。为什么没有呢?那是因为它被用来实施犯罪,之后被处理掉了。要做竹工就必须有刀子类的东西,我们本该更早就注意到的。所以说是我们疏忽了。” “可是,那把刀被使用的证据不是没有吗?” “有。昨天晚上侦查员去你家借了几样武志的遗物,对吗?那个遗物箱就在其中。调查显示,箱子出现了血液反应,和北冈的血型是一致的。恐怕武志在刺杀了北冈之后,将小刀暂时放回了箱子里。” 高间接着说,他核对以前的记录,调查了须田明代割腕自杀时用的利器。正如预想,她用的就是那把小刀。小刀的形状和尺寸也留下了记录。他向法医出示记录并询问,得到的回答是,和北冈明与武志的伤一致。 “你能告诉我们真实的情况吗?”高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俯视着勇树,“我们知道,你知晓全部的情况。而你把你哥哥的右臂锯下来的事,我们也知道。因为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做到了。倒不如说……”高间降低声调继续说道,“武志能将这件事托付的人,除了你以外应该没有别人了。” 勇树的背停止了轻轻的颤抖。高间俯视着他,在一旁等着。 几秒钟无言的时间过去了,走廊里响起了跑动的声音。 终于,勇树开了口,高间站着握紧了双手。 “这是哥哥拜托我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情。” 勇树哭了起来,他用右臂盖住脸,出声地哭了起来。简直像倾吐出什么似的,如此激动,警察们暂时也只好看着,别无他法。 “那天我从学校回来,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那是哥哥的字。” 哭了几分钟之后,勇树慢慢地开始说了起来。似乎扫除了什么障碍,他的语气很沉着。 “纸条上写着什么?”高间问道。 “上面写的是:八点钟到附近面馆前的电话亭等着。” “电话亭吗?那么,你按照上面说的做了,对吧?” “做了。于是,到了那里有个电话打了过来。” 高间点点头,和他预想的一样。这和联系中条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方法。 “你哥哥说了什么?” “他说,等过三十分钟左右,尽量多拿些大的塑料袋和旧报纸,到石崎神社后面的树林里去。还说,绝对不要让人看见。我问他原因,他没有告诉我。他说——来了就知道了,我等着你。” “等着你……” “究竟是什么事——我这么想着就出发了。正好是八点三十分。” 勇树看着远方,说了下面的事情。 05 石崎神社那一带即便是白天也少有人来,夜里九点之前已经漆黑一片,独自一个人走在那里都会感到不安。勇树按照武志所说,带着塑料袋和旧报纸走上了长长的坡道。他能看见坡道前面的些微灯光,那是石崎神社里面的长明灯。勇树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虽说已经四月份,这却是个相当寒冷的晚上。 穿过鸟居,走进神社,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勇树笔直地前进,在香资箱前面站住,环顾四周。在灯光能照及的范围内没有一个人影。 哥哥说他在神社后面的树林里等着。 真是选了个奇怪的地方等人,他想。或许是为了特别训练的需要,但他又发觉,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进行训练岂不是没有意义了。 从神殿的旁边穿过,再绕过神社的后侧,四周突然暗了下来,连脚都看不见。不过缓缓行进之间,他的眼睛稍微习惯了。穿出松林就来到了一片宽阔的地方,这里有月光照着,连地面上的小石子都能清楚地看见。 “哥,你在哪儿?” 他试着唤了一下,但没人回应,只有自己的声音回荡在黑暗中。 勇树从这里前进数步,停住了脚。他看见正面一棵粗大的松树下蹲着一个人。那件训练服是他所熟悉的,那一定是武志。 “怎么了?” 勇树招呼道,武志却没有动弹,他想或许是武志在跟他开一次难得的玩笑吧。 “哥,你到底在干吗……” 勇树之所以打住了这句话,是因为武志的右手映入了他的眼睛。他右手握着一把刀,手掌上沾染了大量的血。 勇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向喉咙,他跑到武志身边。武志盘腿而坐,身子向前倾倒。他扶起武志的身子,凝成块的血黏糊糊地从下腹流出。 勇树的胸中似乎有什么炸开了,他发出一声叫喊。这叫喊声毫无疑问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感觉却像是从别的世界里传来的。不光是声音,一切东西都让他觉得不是在现实中。 让他恢复正常的是武志突然睁大的眼睛。一看到那双眼,勇树便发不出声来了。武志那双眼仿佛在告诫弟弟:“别吵。” “哥,为什么?” 勇树把手放在武志的背上哭着,泪水止不住地流着。 哭了好一阵,勇树才注意到旁边放着一张白纸,那是一张折好的便笺纸。最开始的一行写着“给勇树”。 “它就放在我校服口袋里的护身符袋子里,能帮我取一下吗?” 勇树说完,小野便动作迅速地取了出来。 “哥哥的信就在那里面。” “我能看吗?”高间问道。 “嗯,请吧。”勇树答道。 勇树: 因为时间没剩多少,我就只抓要点写了。我想对你来说这些会是很痛苦的内容,但希望你能够挺住。而且这里写的所有东西,请仅仅把它留在你的心里。 北冈是我杀的。 当然事出有因,但这个没有必要写在这里。因为就算你知道了也于事无补。 现在重要的并不是这件事情。 现在最重要的是,这样下去怕是警察最终会知道我就是凶手。如果事情变成那样,我们就没有未来了,而从孩提时代开始我们兄弟构筑的东西也会全部崩溃。我会被投进监狱,你未来的路也要被切断,而妈妈一定会深深地悲痛。 为了防止这个局面出现,我就必须制造出凶手绝对不是我的情形。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现在除了这一招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个方法就是:制造我自己也是被别人所杀的假象。北冈被杀,须田也被杀,想到这是以开阳高中投接球手搭档为目标的系列杀人事件,警察一定会把凶手看成是同一个人。这样一来,我就不会有杀北冈的嫌疑了吧。你和妈妈也不会因为这个“杀人犯家庭”而脸上无光了。 我没有什么遗憾,但有一件事没能做到,那就是向妈妈报恩。她将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我像亲生儿子一样养育长大,我就算是搭上一辈子也要报答这个恩情。我是打算报答的,作为报答的方法,我选择了棒球。 事到如今,我已经打不了棒球了。虽然是添尽了麻烦而就此别离,这个时候我也没有办法了。 接下来的事除了托付你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万幸你跟我不一样,带着你父亲遗传下来的好脑子,一定是个能给母亲带来幸福的人。要是再迟一年,我应该能为你们带回一笔钱,但到头来我没能办到。对不起,你们今后一定要像从前一样,母子合力活下去。我是被当作长子养育大的,作为长子却一事无成。从今以后你就是长子了,我没能做到的那份,请你努力帮我做到。 没时间了,赶紧吧。 就是这样了,我接下来就死了。这是我用自己的行动做出的了结,与世人所说的自杀不同。在这里,作为哥哥,我提出最后一个请求,我要你帮助我完成这样的了结。要做的事需要花些工夫。你把我的右臂锯断,别让别人看见,放到什么地方处理掉。这样一来,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像是他杀。锯手臂用的锯子,我应该已经放在身边了。 这里一个重要事项是,锯断的必须是右手手臂。说明我就省略了,这一点要严守秘密。锯左臂、右腿都不行。 还有,锯子、小刀也要和右臂一起处理掉。如果这些东西被发现了,这个好不容易弄成的计划就有可能被毁掉。 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就只有这些了,但恐怕你无法接受吧。不过你要忍耐住。真相这些东西,想起你今后的人生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你想起我的时候,就当作我是被一个怪物抓住死掉了。那个怪物的名字可以叫作魔球。如果不是见到了这个怪物,我也会考虑一下别的道路。 最后,我必须向你道谢。因为你的存在,我就不能放松一口气,艰难的事情也得以坚持了下来。真的谢谢你。 现在我已经没什么要写的了。最让我担心的是,你能不能善始善终地完成这件事。但我相信你能办到。 那就拜托了。 武志 读着写在白色便笺纸上的遗书,勇树止不住泪水。字写得很小。他拿着便笺的手轻轻颤抖着。 那就拜托了。 最后一句话重重地沉到了心底。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向弟弟请求过什么事的哥哥,最后的最后却拜托了他。而那也是与武志相符的请求。 勇树把遗书放进了裤兜,用袖子擦干眼泪站了起来。没有时间了——确实如此,处理得越迟,他就越担心武志搭上性命的行为会白费。 就像遗书上写的那样,松树附近有一把折叠式的锯子,似乎是武志特意为此买的,锯子上还贴着价签。 脱掉毛衣和裤子,又把鞋脱下来,勇树拿起锯子,架在了武志右臂的根部。他再次看了一眼哥哥的脸。“快点干!”他觉得武志似乎在这么说着。 勇树闭上眼,横下心拉起了锯子。嘶的一声响过,马上锯子就不动了。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发现锯子缠在了衣服上,只能移动五厘米左右。他从武志的右手上取下小刀,将衣服先割下来。武志肌肉发达的肩膀裸露了出来。 他再次架好锯子试着锯了一下,这次皮肤被锯破了。为了忘掉恐惧,他胡乱抽动着手臂,但马上又停住了,锯子的刃被皮肤和肉缠住了。 之后他已经不顾一切了。数度将锯口重新架好再锯,时不时取下缠在锯条上的肉,擦掉上面的血。反复了这样做几次之后,他终于明白,想使尽力气一口气锯断是不行的。 他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总算把右臂锯断的时候,已经全身浸透了汗水,身心都如烂泥一样疲软了下来。中途他几次想要呕吐,但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四周都沾满了血。他从地上捡起右臂,放进带过来塑料袋里,接着又用报纸包好。锯子和小刀也一同包在了里面。勇树现在才理解武志为什么要他带塑料袋和报纸过来。 他的手和脚上都溅到了血,但衬衫和短裤似乎并没有那么脏。沾染最严重的是袜子,便也用报纸包上了。 接着,他将自己脚底等沾上了血的地方用武志的衣服擦干净——这样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他想武志是会原谅他的——他穿上毛衣和裤子,光着脚穿上了运动鞋。 因为是脱下鞋干的,地上留下了一些袜子的痕迹。勇树还是慎重地把它们消除了。而运动鞋的足迹也尽量抹掉,但他又想不必这么神经质。武志和勇树穿的是一样的鞋,而且尺码也相同。况且是最近刚买的,磨损上相差无几。 离开现场的时候,勇树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想法。他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于是他在武志身边的地面上写了“マキュウ”,才离开现场。 之后的事,全在一片忘我之中。勇树警觉着不被人看见,穿过夜晚的街道回到家中。他知道志摩子还没有回来。报纸里包着的东西,他暂且放在了附近垃圾箱的阴影处,因为将其处理掉的机会将在当晚出现。之后勇树脱下衣服仔细检查了一遍。衬衫的肩头处微微沾了一点血,想来这点程度志摩子是不会留意的。此外,他的指甲被染成了红黑色,应该是擦拭锯子的时候沾上的。因为洗也洗不干净,他便用指甲刀剪了下来。 不久,志摩子就回来了。 06 “因为哥哥没有回来,我就出去找他。我假装去了神社,中途捡起了那堆报纸,就这样去了逢泽川,接着又装进准备好的另一个塑料袋,用石头填满,从桥上扔了下去。我没有自信不被发现,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至今为止没被发现,我觉得真是万幸。” 呼——勇树叹息了一下。他把一切都倾吐了出来,这声叹息似乎是倾吐出的余波。 “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 勇树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痛苦的神色。 高间听完了他的话,再次读了一遍武志的遗书。遗书语气冷淡,但高间深切体会到了武志的痛苦。 “我想问一件事情。你为什么要写下那个信息?也就是マキュウ的字样。” 勇树低垂着眼睛,轻摇一下头。 “现在想起来,我是做了件多余的事。当时我考虑到无法找到得知真相的办法。而线索就是魔球这个词,我找不到头绪,就只好这么做了。那样的话警察就会进行许多调查,我想只要听了他们的消息,就只有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只要我哥哥被当成受害人,就不用担心警察会反应过来。”接着勇树小声后悔道,“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病房又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却没有那么沉重了。仿佛是因为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暂告休息。稍微坐得远一些的小野正静静地做着笔录。于是,高间问道:“那么你知道真相了吗?” 稍微停顿了一下,勇树答道:“嗯,知道了。” “但是让我们知道真相就糟了,于是为了让我们觉得凶手另有人在,你想制造一出骗局?”高间指着勇树被绷带包扎着的左肩,“甚至故意弄伤了你的身体。” “晚了,”勇树摇头道,“一切都晚了。” “结果都是一样的。你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真相吗?” 勇树露出一丝倦怠的微笑。 “可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想听听你的说法,”高间说道,“可以吗?” 勇树又是一阵沉默后,轻轻点头。 “是田岛那番话,让我知道了一切。” “右臂的事,对吗?” “嗯,我想北冈学长或许正要向森川老师说哥哥右臂的事情。那天晚上,北冈学长就是为这个出门的。” “这件事被你哥知道了吧。” “不,”勇树摇头道,“我想他不知道。右臂恶化的事情,哥哥应该是让北冈学长保密的。不过北冈学长虽然瞒着这件事,但看哥哥那样投下去一定很难过,所以他才去了老师那里。只是这件事他根本没有向哥哥打过招呼。这是我的想象,不过,他应该写过要去跟老师商量的留言,留言应该就放在石崎神社里面的什么地方吧。” 高间点点头。这些与他的推理基本一致。 “然后哥哥看见了他的留言……为了阻止这件事,他去追赶北冈学长。哥哥……觉得让大家知道自己右臂出了事一定大事不妙。这样一来,他就进不了职业棒球界了。或许他就这样一时冲动杀了人。” 说完,勇树将右手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按在眼睑上。 高间闭上眼睛,头向前后左右晃了晃,发出了啪啪的响声。走廊里似乎又有谁在跑动。 “确实,”说完,他睁开了眼,“武志不会让别人知道他右臂的事。至少在他进入职业棒球界之前,他打算隐瞒下去。” 这些事情,高间是听了芦原的话而确认的。他也注意到武志右臂的问题。 “武志看来已经知道自己的右臂不会再有起色了。无论如何,他已经无法投出那么多快球。虽然如此,他还在想办法隐瞒此事进入职业棒球界。为此他做了长时间的努力。他想通过一种新武器来不让众人知道他右臂的毛病。而那个新武器,就是遗书上写的魔球了。武志虽然希望作为一个职业棒球员一展身手,但最坏的情况,只要拿到契约金就行。他想得到巨额的契约金,给你和你母亲带来富足的生活。我从那个球探那里听说,他迫不及待地想解决入会契约金的问题,或许是害怕人家得知他右臂的事情吧。” 即便右臂一辈子不能动了也没关系,只是在入会契约金解决之前,他必须隐瞒这件事。对自己来说棒球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是武志对芦原说过的话。因为自己的残疾而不得不对梦想死心断念的芦原,受到了某种感动,于是和他约定,无论发生什么,这事都不会说出去。 “武志当然应该也跟北冈约定了,要他千万别把他右臂出问题的事说出去。所以当他得知北冈去跟森川老师说这件事的时候,他一定很震惊。可是——” 高间打断了这句话,紧紧地盯着勇树的脸。“武志并不是因为这种事情就起杀意的低级人物。只是他不能原谅北冈没有遵守他和自己的约定。你知道武志在加入少年棒球队的时候发生的那个手套事件吗?” “不知道。”勇树答道。于是高间将自己从少年棒球队领队那里听来的话说了出来。 “竟然有这种事?”勇树低声说道。 “我想这件事正象征了你哥哥强烈的个性。他对于不遵守约定的人,总是觉得有必要报复。在那种情况下,就变成了剪坏棒球手套的行为。而这次,他想通过刺死北冈的爱犬来报复。” 啊,勇树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就是这样。武志的目标是狗,或许他是想刺伤了狗之后马上逃跑。然而北冈没有沉默,他追赶武志,二人扭打在了一起。就在这个时候,武志的小刀刺向了北冈的腹部。” 高间将现场附近的格斗痕迹说明了一下。 “狗是先被刺死的,这个情况在案件起初就已弄清楚。关于此事,有许多推论,但无论哪个说法都不能完全吻合事实。不过,这个解释让你明白了吧?” 高间说完了,病房又一次被寂静包围。不知何处响起了铃声,或许是小学的铃声。 “哥哥他,”勇树呆呆地看着窗外说道,“总是孤单一个人。” 终章 傍晚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高间没有带伞,顶着手帕跑着。在泥土路面上跑动,溅起来的泥弄脏了他的裤脚,而刚买的上衣则湿得更甚。 到达要去的公寓后,他胡乱敲了一阵门。里面传来大声的回应,接着森川打开了玄关门。 “哦,突然下起雨来了。” “浑身湿透了。梅雨真让人伤脑筋。” “警察是东奔西走的职业,带把伞出门是常识啊。” “平时我穿的都是淋湿了也无所谓的衣服。对了,今天我买了瓶威士忌。”高间拿出酒屋的袋子。 “不好意思,我只准备了点啤酒。” 进了屋,高间把上衣挂在了衣帽架上,用森川拿来的毛巾擦了擦头和裤子,盘腿坐在了榻榻米上。 森川正在厨房准备啤酒和酒杯。对着他的背影,高间说道:“说起来,今年夏天真遗憾啊。” “夏天?啊啊,是大赛的事吗?” 带着稍显寂寞的笑意,森川把啤酒拿了过来。他一边朝高间的杯子里倒酒,一边说道:“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在我心里,高中棒球也结束了。我已经得到了许多快乐的回忆,之前我也这样说过吧?” “听你说了。”高间也往森川的杯子里倒了酒。 开阳高中棒球部退出了自今年夏天的大赛起一年之内的所有公开赛,听说理由是接连的冲击性事件给各个方面都带来了许多麻烦。舆论似乎对这些事件抱有深切的同情,但结果是在高中棒球联盟做出判定之前,校方自己决定退出。 与此同时,森川辞掉了棒球部领队一职。田岛等三年级学生也比往届稍早些退出了球队。 “接下来你想干什么?”高间问道。 “还没决定呢。”森川说道。 很快寿司店的人就进门了,放下了装着上等寿司的大盘子。这家店的食材很好,森川一边说一边将寿司放在了矮桌上,接着又往高间的杯子里倒了酒。 “那么,她那边有消息吗?”高间一边把铁火卷塞进嘴里一边问道。 “她来了封信,大概在一周之前吧。信上说现在生活得很安逸。” “工作呢?” “听说是在一个曾经受过照顾的婶婶家帮忙,做荞麦面。” “嗯。” 不知道该抒发怎样的感想,高间只是吃着寿司喝着啤酒。 那次的事件把各种各样的人都卷入了悲伤之中,手塚麻衣子就是其中一个。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碰见武志和北冈,也不会和森川分开了。 那天夜里,麻衣子从这里回家,骑着自行车走在那条沿河的路上。她先看到了北冈的身影。她从后面追上了他。 接着她看见了从前面走来的一个人影。最初的证词里,她说这时她的自行车灯关着,所以对方的相貌看不清楚。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自行车的车灯是开着的,而她也看见了对方的脸。是棒球部的须田武志。 事情发生不久,她就知道凶手是谁了,然而她迷惘着要不要把这一情况告诉警察。武志也是她的学生,她觉得无论如何,努力让他自首是教师的义务。但如果她单单只是向警察告密,那些有着固执偏见的老教师一定会非难她。他们会说,果然是年轻女教师,都没有认真考虑过教育的问题。 那怎么才能敦促他自首?直接见面说服他,她最先想的是这个。然而她又感觉命令他去自首会伤害他的自尊。她想尽量让武志自愿去自首。 这个时候,轮到她向警察说明那天夜里自己的动向,接受讯问了。于是她想了一个好主意。她想,只要只有武志一人知道自己看见了他的脸就行了。而这个主意实施起来就是那段证词: “因为自行车灯关掉了,我没有看见对方的脸。如果当时开着灯,一定会看清对方的脸。” 据棒球部的田岛说,她将这句话也告诉了武志本人。武志应该知道她撒了谎,而他也应该确信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这样一来,只要他自首就没问题了。但武志采取的却不是这个办法。 武志的尸体被发现的那个早上,一封信寄到了麻衣子家里。是武志寄过来的,上面写了如下的内容: “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来承担责任。为了我的家人,那件事请不要说出去。竭诚拜托!” 虽然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但那时她还没有清楚地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她意识过来,是她上班后得知武志之死的时候。由于过度震惊,她在那天早退了。 自己的做法是不是错了,麻衣子得不出结论。因为又招致了一场新的悲剧,这总说不上是对的吧。 她考虑着要暂时休息,思考一下。已经无暇考虑与森川结婚的事情了,也没有心情考虑森川的事,一想到他也同是教师,光是看见他的脸也让自己觉得难过。 请给我时间——她这么说完,就和森川分别了。 “那么,马上放映吧。” 寿司吃到一半,森川站了起来,从壁橱里取出一个像皮包一样的东西。打开盖子,里面有台放映机,然后是八毫米胶片。高间今天正是为看这个而来。 “这是从摄影部那帮人手上拿到的。他们说本打算在文化节上放映,因为案子的缘故也放不成了。于是交给我保管,要我送给须田的母亲。” “原来如此。”高间赞同道。 森川拿推拉门当屏幕,调整一下光的角度,然后关掉了灯。对焦过后,推拉门上浮现出很大的“热球——开阳棒球部之战”的毛笔字样。 一开始的画面上,是一张面熟的脸孔特写。那是开阳高中的校长,正在召集棒球部的队员吩咐着什么。 “这是去甲子园之前的动员大会。”森川解释道。 接下来是公交车上队员们的表情。与高间见过好几次面的那些人排在一起:田岛、佐藤、直井、宫本。武志和北冈并排坐在一起,他没有看摄像机,而是把目光投向窗户外面。北冈或许是遇到什么好笑的事,正快乐地笑着。想起来,看见活着的北冈,对高间而言这还是头一回。 接着拍的是宿舍,还有森川。队员们正表情严肃地听他讲话。这应该是比赛前的训示了。 “这个地方也拍了吗?真没想到啊。” 森川似乎有些害羞,将啤酒一饮而尽。 画面突然转向了教室里面,校园内的扩音器放着广播,同学们正一脸认真地听着。和他们在一起的老师是手塚麻衣子,她担心的表情也被给出一个特写。 “他们用了四台摄像机,拍了很多表情。一台留在了学校,事后剪辑了一下吧。” “应该是这样吧。” 现在是球场。正是开阳队一局中三个击球手都未打出安打而退场的时候。长椅上的表情,失望的啦啦队。 突然,镜头转到须田武志的投球动作,接着是对方击球手打空。拍得很好。比分牌上并列着“〇”字。 “紧张的气氛恢复了。”森川说的是开阳队夺得宝贵一分的场面。对方第四个球出现失误,因为适时安打而得了分。欢呼雀跃的长椅和观众席,学校里也欢呼雀跃。 此后武志连续快投,镜头显示比分进展到了第九局下半回合。己方连续失误,被推上满垒危机的武志。第一球、第二球投了出去。到此为止,比分还是二比三。 高间拿着酒杯,身子探向前去。 画面上全是武志投球的场景。接着击球手打空,球转动着。追着球的北冈。跑垒员滑垒—— “暂停一下。”高间说道。 “就算说停下,马上也就结束了呀。” “不,我想再看一遍。能放回到武志投出最后一个球的场景吗?” “这倒没关系。”森川将胶片倒转回去,画面停在了武志即将投球的时刻,“从这里开始行吗?” “啊,行。能慢放吗?” “可以。” 影像慢慢地动了起来,武志抬起的手臂大幅度地往下落—— “停!”高间叫道。森川慌忙操作了一下。影像定格在刚刚投完球的武志身上。 “怎么了?”森川问道。 “武志的脸。你没看见正痛苦地扭曲着吗?” “脸?”森川直起身注视起画面来,“我不是很明白。我也不是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但这又怎么了?” “不,”高间摇摇头,“没怎么,只是稍微有些在意罢了。” “奇怪的家伙。” 森川让放映机运转下去。影像中的甲子园,因为亚细亚学园队戏剧般的逆转而沸腾一片。 高间喝了一口啤酒,因为在手掌上升了温,味道有些微暖。 那一瞬间的武志是不是感受到了右臂剧烈的疼痛呢? 高间呆呆地望着黑白的影像,思考起来。芦原也说过,武志时常会感到右臂有种麻痹般的痛感。究竟武志完成魔球了吗?是因为完成了,相信了它的威力,才投出去的吗? 或者说难道…… 难道魔球还没有完成吧,高间想道。难道是虽然没有完成,最后的那个场面里,他仍孤注一掷地试投了一下吗? 而这个球的结果…… 高间想起芦原有关自己魔球的一番话。他说,他也是因为指尖受伤,不由自主地创造出了魔球。而他也这么说过,那是神明一时高兴赐给自己的礼物。 那不正是这样吗?神明赐给在棒球上赌上青春的武志的,难道不正是这一球的礼物…… 然而现在谁都已经找不到真相了。 放映接近尾声,画面上出现在长椅前整齐列队的选手们的脸。 武志凝望着天空。 他在天空的那头看见了什么? 这也是谁都无从知晓的事了。 * 四月十日(星期日) 最近,我老是想起哥哥的事来。恐怕是大儿子加入了初中棒球部的缘故吧。他穿着球服的身影一出现,常常要让我吃一惊。 离那件事已经过了二十四年。 哥哥的选择是否正确,我决定不去思考。如果哥哥做出的是最好的判断,那就确实如此。同时,我对自己的行为也没有后悔过。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那确实是最好的一条路。 妈妈着实老了,现在带着第三个孙子过日子。虽然孩子十分调皮捣蛋,但看上去她还是很高兴。 然而我知道,妈妈会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远方。我也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因为我和她看见的是同一样事物,从今往后,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都绝不会在我们的心中消失。永远不会消失的,只有那个赌上青春,赌上性命,拼命守护我们的人。 ——摘自须田勇树的日记 版权信息 书名:空中杀人现场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杨婉蘅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空中杀人现场》是东野圭吾笔下罕见的诙谐幽默故事,也是精巧的本格推理杰作。 空姐小A和小B是一对性格迥异却非常合拍的密友,小A沉稳大方、心思缜密,小B俏皮可爱、不拘小节。在离地万米的机舱里,面对形形色色的旅客,她们总是卷入意想不到的诡异事件。 坐拥巨额财产的女人被缢死,可疑的丈夫却有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飞机上凭空多了一个婴儿,但所有乘客都声称不认识他;一对在宾馆殉情自杀的男女,竟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乘客,却总是有人言之凿凿声称看到了她?云端邂逅白马王子的童话爱情背后,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残酷真相;谁在飞机上丢失了遗书,谁看起来像准备赴死之人?久别重逢的初恋情人,是无辜蒙受不白之冤,还是居心叵测暗怀杀机? 外站过夜·杀人之夜 01 九月二日,鹿儿岛的外站过夜。 新日本航空乘务员们在鹿儿岛的住宿地点,就定在离机场搭乘出租车约十分钟车程的K酒店。不仅如此,他们连晚上出去喝酒的地方都差不多决定了:也在酒店里,一家名字和鹿儿岛不沾边的酒吧,名叫“怀基基”。这家酒吧只有一张坐下几个人就稍嫌拥挤的吧台,还有两张可供四人围坐的桌子,可以说几乎毫无特点。若一定要说,那种与都市里截然不同的气氛、莫名其妙的店名,也勉强算一种特色吧。 就在这天晚上,人称“小A”的新日航空姐早濑英子,也在飞行员们邀请之下来到了这家乡土气息浓厚的酒吧。飞行员基本上个个都是海量,或许是他们身上积累的压力很大吧。 “人家好想减肥呢。” 正开门见山直抒胸臆的是跟小A同年入职的藤真美子,人称“小B”。从她的开场白就能了解到,她的体形在空姐里可算稀有动物,而且她圆眼睛,圆脸蛋。“小B”这个外号的由来极为简单,不光因为她总是一天到晚跟小A粘在一起,她那圆得像玻璃弹球一样的身材也是重要原因。 “为什么就是瘦不下来呢?人家连下酒菜都忍着不吃了呀。” 小B豪放地将一大扎啤酒一饮而尽的同时,仰天长叹。 “瘦不下来不也挺好的吗?” 说话的是副机长佐藤。他三十不到,五官轮廓很深,在最受空姐追捧榜中排在头一号。他说:“可别勉强自己哦。” “可是像小A那种不用勉强也胖不起来的大有人在啊!这不公平嘛!” “我可是有胃下垂的。” 小A小心翼翼地回答。事实上,她就是不会胖。不管怎么吃,她那小瘦脸从没见变圆的趋势,不费吹灰之力地永远保持着一副端庄的日式美颜。 “胃下垂可是空姐的职业病。” 机长滨中说。他是个长相很普通的男人,有点谢顶,也有些发福。 “多好啊,我怎么就不胃下垂呢?” “那还不好吗?健健康康的。” “可是我最近又胖了两公斤呢。” “怪不得呢,”滨中忽然一脸严肃,“我说怎么今天飞机莫名其妙地有点往一边歪。” 说起新日航第九十八届空姐培训生的AB组合,在公司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这两人出名的原因可是完全不同,堪称判若云泥,简直就是钻石和尘土的差距。 首先,小A在入职考试的时候,光履历就让考官惊讶了一把。因为她曾经从东京大学退学。之后的考试成绩再次让考官目瞪口呆。从初试到最终面试,她的成绩简直是鹤立鸡群。不用说,她从培训学校也是以头名身份毕业的,转正之后亦深得飞行员们信赖。公司里有这样一个共识:无论什么工作,只要交给她就没有办不妥的。 但她倒也不属于女强人类型。平常她总是沉默又老实的样子,毫不起眼,隐于人后,却总能突然间一鸣惊人,一切表现得宛如信手拈来。 小B倒是也同样令考官瞠目结舌过。因为她准考证上的照片和真人的差别实在令人震撼。据说,她那出色的修片技术和不择手段也要合格的执着信念,竟让考官生出一丝感动。 入职考试的时候,从初试开始到面试结束,小B没有一次考试不是抓住了上榜的尾巴,不断上演着命悬一线的戏码。后来,有当年面试她的考官说,让她那圆溜溜的眼睛一瞪,好像就不由自主地要往合格栏里盖章,跟着了魔似的。 小B在训练学校的成绩也是倒数第一。 可是她绝对没有因此沮丧不已。她一直记得几年前在电视上看过一部关于空姐培训生的电视剧,“那么毛手毛脚的丫头也能当空姐,那我这样的还不是小菜一碟”,她向来都这么认为。这么自信真是可喜可贺。自她转正,有个理论在公司里传播开来:“无论小B干什么,都一定得给她配上小A才行。”当然,小B本人并不知道。 如此从头到脚全然迥异的两人却匪夷所思地意气相投,除了在职场共事外,两人还是同租一间公寓的室友。是不是能取长补短,这不好说,或许她们在追求对方身上自己所没有的部分吧。总之,今天晚上两个人开开心心地一起在鹿儿岛住了下来。 那个男人进来的时候,这四个人正一边喝酒,一边天上地下地闲扯。除了他们,吧台边上还坐着两个人,酒吧里的客人只有这么多。那人注意到他们,放松了表情走过来。 “刚才多谢了。” 那人走到他们旁边。头发微白的他彬彬有礼地颔首。 四人心生诧异。突然间,小B“哎呀”一声,夸张地大叫起来:“您不是刚才飞机上的乘客嘛!” “是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人想起来,那人开心一笑,眼角堆起皱纹。对他那鱼尾纹记忆深刻的小A也开口问道:“您也住这家酒店吗?” “正是。真是很巧啊。” “机长,这位是今天的航班上的乘客。”小B向滨中介绍。 这位乘客今天在他们的航班上腹痛发作。他看上去年过四十,但身材依然有型。小B当时还说什么银发族熟男真是帅啊,所以现在再见到他实在是难掩喜悦。 “哦,腹痛发作啊?很难受吧。”滨中说道。 “没有没有,这两位小姐帮了很多忙,现在完全没事了。”他边说边砰砰地拍着肚子。 “一起坐吧。”滨中邀请他坐到旁边的座位上。 这个时候,吧台的电话响了起来。穿着红马甲的服务生拿起听筒,然后用手掩住话筒问道:“本间先生在吗?” 刚刚坐下的那个男人站起身来应了一声,起身走向吧台。如此一来,小A得知了他的姓氏。 本间对着电话三言两语说了一番,又向服务生交代了几句,回到桌前。 “老婆一到酒店就说不舒服,睡下了。我又刚犯了腹痛,真是不服老不行啊。她好像好点了,说让我给她弄点吃的上去。” 关于本间的妻子,小A只有粗浅的印象。是个穿着偏白色衣服、身材高大的女人,应该还戴着一副超大的时装眼镜。 “都九点了,差不多饿了吧。” 本间边说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不一会儿,应该是本间点的三明治做好了,趁着服务生出去送三明治,小B也站起身来。她一直不停地跑厕所,大概是啤酒喝多了。 原本打算一个人喝酒的本间似乎因意外地找到了酒友而显得很高兴,话匣子一下子打开,滔滔不绝起来。大家知道了他是大学的副教授,好像是教心理学的。昨天学校开学,不过离他的课开课还有将近一个星期,所以就带着妻子来九州旅游。 “我老婆的侄子在这儿读研究生,我们也想顺便看看他。” 他边说边将自己的兑水威士忌一饮而尽。 “您的孩子呢?” 小A问道,随手把沾在本间裤子上的脏东西弄掉。她就是这么有女人味。 本间在一阵惶恐过后回答道:“孩子是一个也没有啊。”说着,他眼角耷拉下来,透着满脸的遗憾。 过了一会儿,小B一脸清爽地回来了。 “怎么这么慢呀?”小A问她,她回答说自己回了一趟房间,补了补妆。正因如此,她现在看起来格外地清爽。 “啊,对了,我看见服务生把三明治送上去给本间太太了。就在我们房间旁边。” “哦……”本间认真地问,“怎么样?她情况怎么样了?” “我只看见一点而已……看上去挺精神的,好像气色还不错呢。” “这样啊。”本间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 “要是她一直这么睡下去,这趟旅游可就白来了。这下好了。” 小A觉得他话里话外透着股真实感,好像他们曾经有过这样的遭遇,浪费过这样的旅行机会。 之后的四个小时,几个人就这么一直喝酒,直到时针指向一点的时候才结束。男士们干掉了一瓶威士忌和半打啤酒,小A喝了两小扎啤酒和一杯果汁,小B则喝掉了三大扎啤酒,还去了四趟厕所。 “哎呀,今天晚上真是尽兴啊!”出了电梯各自回房的路上,本间真诚地说。 滨中他们住在下面一层,已经出了电梯。 “托你们的福,今晚我肯定能睡个好觉。” “我们才是。刚才听您讲了那么多有意思的事,真的很开心。”小A回答。 听了他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心理学的趣闻逸事,小A觉得很长知识,飞行员们也全神贯注地听来着。 “真的很有用呢。”边打哈欠边还礼的小B说。 “那就太好了。希望下次有机会的话还能一起喝酒。”本间说着在自己的房间门前驻足,微微点头。 小A和小B也站定了,向他报以微笑。 “那回头见。” “晚安。” 两个人朝自己房间走去。背后响起了门锁打开的声音。 小A和小B住的是双人间,从本间夫妇的房间数过来是第四间。小B费劲地掏出钥匙打开门。 她们听到巨大的喊叫声也正是此时。小A一时间没听清喊的是什么,但可以判断出是本间的声音。他房门半开着,小A与小B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 * * * 日语中玻璃弹球与英文字母“B”谐音。 02 “所以说,你们两位是第二发现人喽?” 鹿儿岛县警望月比较着眼前两人的长相说。望月三十五岁左右,头发三七分,戴金丝边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一副银行职员的模样。 “是的。”小B拍着胸脯说,“你问吧,问什么都行。” “也没那么多可问的。”望月小声说道,又问了问她们和本间的关系。小A把他们相识的经过一直到在酒吧喝酒的事情,按照顺序一一解释给他听。刑警看她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哦,你是空姐对吧。怪不得……” “我也是。”小B接道,“看不出来吧,其实我也是空姐。” 望月闻言看了她一眼,停了一会儿,说道:“啊?原来如此啊。” 他似乎找到了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 小A听到本间的喊声冲进他房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直挺挺摊在床上的女人,还有正拼命摇晃着那女人的本间。随着他不停的摇晃,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脚也不停地摇摆着。小A本想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她走过去就立刻明白了眼前的事态。因为那女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活气。她想立刻打电话给前台,刚准备拿起听筒的时候,小B已经当场晕倒。 警方是十五分钟之后到达现场的。已经从晕厥中重新振作起来的小B兴奋道:“太厉害啦!简直就跟刑侦剧一样嘛!” 正如她形容的那样,警方的侦查人员和鉴定人员已经开始一丝不苟地现场勘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刑警望月就是侦查人员之一。他和年轻的搭档一起负责询问相关人员,小A等人也被要求接受询问,就在案发现场隔壁的房间进行。 “就是说,你们一点钟刚过就在本间房门口跟他分开,之后马上听到了惨叫声,然后赶到房间,得知发生了案件……是这样吗?” “是的。”小A和小B异口同声地回答。 “之后你就跟前台联系,然后和本间一起在走廊上等经理。跟他说明情况以后,你们让他报了警……没错吧?” “没错。”小A回答得毫不含糊。她得知案发之后立刻离开了房间,就是觉得应该尽量不动现场任何东西。 “完全没问题是吧?”望月又对小B强调了一遍。 她一脸平静地回答:“那个时候我在自己房间里等着呢。” 她撒谎了。说“等着”真是好听多了,其实就是晕得不省人事。 “发现案发前后,你们俩有没有见到过其他人出现?比如说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人什么的。” 望月并没有指定谁来回答,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九月的工作日里,来入住的客人很少,况且又是半夜三更。所以警察也点头道:“哦,这也的确有可能。” “那个……”小A诚惶诚恐地问道,“本间先生的夫人到底还是为人所杀害的是吗?”话说出口,她顿时觉得用这种尊敬的语气有点别扭。 警察倒是没注意到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回答道:“可能是吧。” “死因是什么啊?”小B问,“果然还是被人用刀什么的捅死的吧?” “刀?”警察一头雾水,“不是。都没什么出血的迹象啊。” “是这么回事吗……” “死因是窒息。被人勒住了脖子。” 小B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紧接着吐了吐舌头。 询问结束,两个人走出房间,看到走廊上有一大群男人正因什么事而乱作一团。她俩千辛万苦冲出人群来到自己房间门口,滨中和佐藤两人正一脸困倦地等着她俩。 “这事挺麻烦的吧?”佐藤担心地看着她们说,“听说小B还晕倒了。” “我才没晕!”小B气鼓鼓地回答,“我在房间等着呢。” 小A向滨中讲述了大致经过。 “那么应该不会影响明天的飞行喽?”滨中的回答还是从本职工作的角度出发。 “我觉得大概没问题吧。” “嗯,话说回来你们是案件的关系人,但我估计不会有什么麻烦的,要是有事一定跟我联络。” 两个人一边点头一边答应。 机长他们离开后,小A和小B进了房间。 “太厉害了!”小B马上感叹道,“这种事我可是头一回遇见,现在心脏还狂跳呢!” “我可是吓死了!”小A坐进沙发。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尸体,而且还是他杀。直到前一刻她还身处紧张之中,连体会恐惧感的机会都没有。 “杀人案什么的只有电视剧里才见得到吧。不过该发生的时候总是会发生的,你说是不是?太好了,这下回去能跟大伙儿狠狠八卦了。” 小B兴奋地闹着,那语气好像碰到了什么好事一样,完全看不出来她刚才还晕倒来着。早有传闻说她之所以被录用,靠的就是这种出类拔萃的乐天性格。 “对了,”跟小B完全不同,小A眉头微蹙道,“到底是谁杀了他老婆呢?” “那些警察说了,她的皮包让人给偷了。”小B有偷听别人悄悄话的绝活儿,“所以说,应该是抢劫吧。” “可是为什么盯上了本间的老婆呢?有那么多房间呢。” “绝对是偶然啦。他老婆倒霉呗!”小B简单总结道。 “可是,”小A把头一歪,“那可是双人房啊。难道强盗没考虑过房间里可能有两个人吗?” “那个强盗肯定早就盯上她了。等她老公一出门,马上冲进去。” “怎么冲啊?门可是锁着的。” 这家酒店的房门用的是那种一关门就会锁上的自动锁。 “那……那就是做了什么手脚。” “什么手脚是指……” “就是……哎呀,有很多可能啦。这种事情什么可能性都有嘛。” 小A并未释然,可是这么讨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决定先洗个澡。就在她换上拖鞋的时候,有一个问题开始在脑海里萦绕不去:为什么本间的太太穿着高跟鞋呢?普通人进了房间都会脱鞋放松一下,这难道不是本能吗?何况本间之前还提到过他太太身体不适。 “啊,我真是太期待明天的到来了!我一定得跟大伙儿说这件事。小A,我晕倒的事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哦!” 小B脱下高跟鞋随手一丢,然后就骨碌碌滚到床上,睡下了。 03 第二天早上九点,枕边响起电话铃声。小A一接,耳边传来一阵叽里咕噜听不清楚的声音,不像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小A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转念一想,这不是刑警望月嘛。电话似乎是从前台打来的。他说想再进行一次询问。 见面地点在酒店大堂。小A和小B一起下来,见到了等在那里的望月。和昨天一样,他还带着那个年轻的搭档。不知是不是整晚没睡,他眼中布满血丝。 “真是辛苦了。”他边说边微微鞠躬,不过这话听上去好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我们得确认一下最后一个见到本间夫人的是谁。”刑警翻开记事本,边用圆珠笔挠头边开始问话,“根据我们的调查,九点左右的时候本间曾经让酒吧服务生送三明治到房间去。这事你们知道吧?” 两人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听说那个时候这位藤小姐曾经路过房门口,是不是?”刑警问小B。 “嗯,对啊。这么说我就算是最后一个见过他老婆的人啦?”小B双眼闪闪发光,提高了嗓音,好像因得知自己是重要证人而特别高兴。 “是你和那个服务生。我是想来确认一下那个服务生的记忆准不准确。” “就包在我身上吧!”小B拍着胸脯保证,“我对记忆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啊……”刑警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随即开始提问,“首先,你经过的时候本间太太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就是接过了三明治呗。” “在门口?” “对。门开得不大,好像是从门缝里接过去的。” “她穿的什么衣服?” “这个嘛……我觉得是偏白色的连衣裙。” “她说了什么没有?” “这我可没听见。” “嗯。”刑警喘了口气之后点了点头,可能觉得她的口供和服务生是一致的吧,“那个时候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没有。” “这样啊。”望月点了两三下头就把记事本收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我明白了,谢谢你们。” “这样就完啦?”小B一副不满的模样。 “调查之后你们都掌握了些什么情况?”小A问道。 望月轻轻摇了摇头说:“什么都没掌握到。除了本间夫人被杀了之外。” “案发时间什么的呢?” 望月耸耸肩回答:“现在只知道应该是九点左右最后一次现身之后。” 在酒店的餐厅吃完稍有点晚的早餐时,一个自称是本间夫人侄子的人过来跟小A她们搭讪。她俩刚刚饱餐了一套分量十足的美式套餐,正准备叫上一杯咖啡,那人就出现了。他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在男人中个子并不算高,肤色偏白皙,从短袖衬衫中露出的双臂也十分纤瘦。 “看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那人说道,声音又尖又高。他叫田边秀一,据说是本间夫人唯一的亲戚。“我跟我姑姑本来打算今天见面的。谁知道居然发生了这种事……太震惊了。”秀一神经质地皱了皱眉。 “你见过本间先生了吗?” 被小A一问,他柔弱地点点头说:“刚才见到了。我姑父大概也没想到一场旅行会变成这样吧。更无奈的是,一直被警察问来问去的,连害怕都来不及。” “警察?”小A又问,“田边先生你也被警察叫去了?” “是的,今天一大早就被叫来了。我就是在那儿见到姑父的。” “警察都问你什么了?”小B发挥围观群众本色问道。 “问了好多。”秀一回答,“还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突兀而响亮的喊声令全餐厅侧目。小B急忙掩住了嘴。 “为什么你会被问到?”小A小心翼翼地问。她对这种事情很好奇,但不好兴冲冲地问。 但这似乎并没有伤害到秀一,他沉着地开口应答。“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不过这酒店的门都是自动锁,按理说我姑姑和姑父的房间应该是百分之百上了锁的。所以说,要是犯人想进房间,必须得让姑姑来开门,因此十有八九是熟人作案。” “那田边先生你有不在场证明吗?”小B问道。 这个时候她的粗神经显得弥足珍贵。 “他们问我的是从九点到凌晨一点。不巧的是,我只能证明九点半以后。因为昨晚我去了朋友家,九点半左右才到。” “还是挺过分的。连自己人都怀疑。” 小A觉得如果自己是警察,估计不会怀疑眼前这个男人。他看上去太柔弱了,要是他去勒别人的脖子,大概会反过来被人勒死。 “而且还要考虑动机问题嘛。” 秀一闻言,嘴唇上浮现出一丝寂寞的苦笑:“我也这么认为。但换个角度来想,突然发现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动机。” “难道说牵扯到巨额人寿保险什么的?”小B提出谁都能想到的问题。 田边继续苦笑着说:“我姑姑去世了我一点钱都捞不着,而且正好相反。” “相反?你还能损失什么钱吗?” “不是不是。也许说相反有点不恰当……其实并不是说姑姑去世了我就能有钱进账,而是她活着的话我就得不停地掏钱出来。” 小B惊讶得说不出话,她沉默的时候代表脑袋里正一团糨糊。 小A代她问道:“就是说,本间夫人在花你的钱?” “正是。”秀一点头,“实际上,我父亲,也就是我姑姑的哥哥,去世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大笔遗产。但是在遗书中,他委托姑姑在我成人之前代为管理这笔遗产。所以至今为止,这笔遗产一直在姑姑手上。到最近我才知道这些钱少了好多,好像是姑姑拿去投资股票了。” “那她是擅自使用的吗?” “虽说是擅自吧,但怎么都是自己人的钱。我觉得姑姑没什么罪恶感。我曾经要求她停手,她就说反正都是为了我、到时候准能分文不少地还给我什么的,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遗产的的确确在逐渐减少。所以从警方的角度看来,我就有动机了。” 他的语气实在太冷静,简直不像是在说他自己。 “不好意思,我想问问田边先生昨晚去的朋友家到这里大概有多远?” 听了小A的提问,田边想了一想,回答说:“车开得快点的话二十分钟吧。” “那肯定没问题啦。” 说话的是小B。“人家最后见到本间夫人的时候都九点多了嘛。要是先杀了人再在九点半赶到朋友家几乎是不可能的嘛。” “真是这样吗?” 看到秀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小B拍了拍胸脯说:“我可是证人哦!绝对没错!” 04 “太走运啦!”小B开心地拍着手。 因为需要协助警方调查,她们当天的飞行任务由别的空姐来代班了。这是鹿儿岛县警方提出的要求。 跟望月约在了晚上见面,所以她们有充足的时间在附近观光。遇上这种事,估计谁都觉得走运吧。不过普通人在这个时候或许没有心情活蹦乱跳地到处玩。小A和小B一会儿逛逛街上的土特产店,一会儿又光顾一下导游手册上推介的“享受本地特色菜肴请到××店,只需一千三百元即可尽情品尝”的餐馆,反正两人好好享受了一番旅游的心情。其实实际情况是小B马不停蹄地东逛西逛,小A在后面拼命地追着她跑。 如此这般充分地利用时间之后,该去见刑警望月了。 “实在过意不去,一趟趟地麻烦你们。” 望月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小B笑嘻嘻地看着他。既不用上班又能发挥她爱八卦的本色,小B开心得不得了。 “其实让你们等到晚上也是有原因的。” 刑警卖了个关子。晚上的调查跟早上一样,都在酒店的大堂进行。小B本来幻想着约在餐厅附近,好在警方还没她想的那么随便。 “其实我是想等解剖结果出来。” “结果怎么样?”小A认真地问。 “这个咱们稍后再谈。”望月慎重地掏出笔记本,问道,“你们俩昨天晚上在酒吧喝酒是从八点左右一直到凌晨一点刚过,对吧?” “对。”两人异口同声。 “本间先生快九点的时候才来,然后跟你们喝到最后……” “没错。”小A接道。 “你都知道的事就别问啦。”小B说。 望月清了清嗓子。 “我想问的是,本间是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还是中间去过哪里?” 小A“啊”了一声,说道:“这我倒不记得。” “人家可记得!” 小B鼻子里直出粗气。她自信爆棚的时候总是这样。 “本间先生一次也没离开过。我总是跑厕所,而本间先生却一趟厕所都不去,我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她的说法倒是证明帮人加深记忆的方法是多种多样的。但望月似乎不大认同,追问道:“真的吗?比如九点半到十点左右,他连一时半刻都没离开过?” 小B回答:“没离开过。我的记忆绝对正确。”她表示完全不吃这套。 “这样啊……”望月说。 小A看他垂头丧气,仰脸问道:“那个……难道本间先生成了怀疑对象?” 他回望着她的眼睛。“是的,”他回答,“说白了我们就是在怀疑他。” “你说的九点半到十点是指……” “就是推断的死亡时间。”望月说,“解剖结果显示,本间夫人胃里残留着没消化完的三明治。我们检测了这些三明治,判断应该是吃下去三十分钟的样子。” “哎哟,这就没辙了。”小B轻描淡写地说,“本间先生可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所以说,”刑警看着两人的目光似乎在求救,“你们再好好想想行不行?他真的一会儿都没离开过?” “他的动机是什么?”小A追问,完全忽视了刑警的提问,“我们问过田边秀一他被怀疑的理由了。” “一样。本间夫人投进股票的钱不只是田边的遗产,还有她自己从父母那儿继承的财产。按理说,后一种情况下,她用的是自己的钱,别人根本无话可说,但从本间的角度,他大概想在那些财产被花光之前据为己有。” “但是人家可有不在场证明哦!”小B很难缠。 “对了,这么说来,”小A好像想起了什么,“如果推测死亡时间是九点半到十点之间,那田边的不在场证明也能成立咯?” “就是说嘛。”望月脸上写满了烦恼,“他也是无懈可击!” “这回可走投无路了。” 小B嗫嚅着,刑警除了狠狠瞪她一眼之外无计可施。 “是他们的调查方法太差劲了。” 穿着吊带裙的小B盘腿往床上一坐,边用吹风机嗡嗡地吹着头发边说。聊天的空当,她还把手伸进薯片袋。 “谁说想减肥来着。”小A自言自语。 “你不觉得他们直接定性为熟人作案很不妥吗?不是还有个被偷走的皮包嘛。” “那也有可能是凶手的障眼法啊。” “你都说了只是有可能而已嘛。” 小B的话里透着点赌气的意思。小A非常清楚她为什么是这种态度:八成是因为那个浪漫银发熟男本间和瘦弱男田边都很合她的口味。 “但是房间进不去啊。” “所以说……肯定做了什么手脚嘛!” 又绕回昨晚的讨论了。小B强词夺理的时候就会说得模棱两可,像“做了什么手脚”或者“有好多可能性”之类的。 “总之整个调查又回到原点了呗。” 小B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说。薯片渣落了一床。 “你啊,吃相太难看了。”小A绷着脸说。 “这算什么,无所谓啦。”小B说着开始用手掸薯片渣。细碎的渣子簌簌地落到地板上。 小A的思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这很像后槽牙的牙缝卡着鱼刺的感觉。用舌尖能舔到,似乎随时可以把它弄出来,一时半会儿又做不到。这根让人心烦意乱的鱼刺连牙签都无能为力。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你怎么了,小A?肚子疼啊?” 永远无忧无虑的小B并不知道,人在思考的时候面孔有时会显得扭曲。 “我求你了,稍微安静一会儿。” 小A紧抱着枕头拼命想理出头绪,薯片渣、垃圾、面包渣…… 她问无所事事的小B:“对了,你最后一次看到本间夫人的时候,她戴眼镜了吗?” “啊?眼镜?” 小B望着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儿,答道:“对啊,她应该戴着眼镜,很大很大的那种。” 小A立即奔向电话。 她脑中豁然开朗。 05 第二天一早,在酒店的餐厅。 穿着浅灰色西装的本间正吃着早饭。他看到小A她们,微微抬了抬手。两个女孩走过来坐到他对面。 “这回真给你们惹了不少麻烦。”他特意站起身来,给她俩鞠了一躬。 “哪里,本间先生才辛苦呢。” 听小A这么说,他连连说不,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我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今天回家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那您又要坐我们的航班啦。我们一会儿就要执行乘务了。” 听小B这么一说,本间显得很高兴。 “那我太幸运了。本来孤身一人心情很沉重。” “我们会服务得很周到的!” 小B的话说得很怪。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小A看着他问,“尊夫人眼睛不太好吗?比如说近视什么的。” “没有啊。”本间摇了摇头,“她的视力算不错了,况且也没到老花眼的岁数。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小A也摇摇头,“我只是想不通。夫人倒下的时候不是戴着眼镜吗?在房间里戴眼镜挺奇怪的。” 一瞬间,小A似乎察觉到有一丝锐利的目光从本间眼中闪过,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总之本间立刻恢复了平静。 “这样啊。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我老婆喜欢平光眼镜,平常在家里也一直戴着。” “哦,”小A也点头表示同意,“可能有的人就是有这种习惯吧。” 不久,她们俩该出发了。小A对本间说:“那我们先失陪了。” 本间报以微笑:“那咱们飞机上见。” 她们到了鹿儿岛机场,望月早已等候多时。跟初次见面时相比,他头发凌乱,透着股疲惫,但气色还不错。 “昨晚那事,我们在机场附近搜查了,但没什么发现。现在正在东京那边搜查。” “来得及吗?”小B半信半疑地问,“东京可大得很。” “努力就来得及!”望月重重地点头。 小A她们需要在出发前一个小时做好飞行准备,出发前五十分钟到调度室跟飞行员开准备会,起飞前三十分钟左右登机检查客舱。 “到底来不来得及啊?” 小B一边检查阅读灯,一边担心着。那口气似乎很不相信望月他们的能力。 “他不是说了嘛,努力就来得及。” “哼,”小B鼻子里出气,“说大话谁不会啊。” 小A从客舱望向候机厅,思考着。问题并不在于是否来得及,而在于能不能找到那家店。人的记忆是靠不住的。时间一秒秒地流逝,真相被淹没于茫茫黑暗中的可能性剧增。如果警方今天无法找到那个东西,那很有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还有十五分钟哦。”小B说。 乘客登机的时间到了。小A站在舷梯上等待乘客,她有些紧张。 暑假刚刚结束,乘客依旧寥寥,几乎都是裹着西装的商务人士,他们习惯了飞机也习惯了空姐。夏天的那些游客里,有时会有老人让空姐帮忙拍照留念什么的。可是这些商务人士上了飞机,只关心能看完多少资料。空姐似乎都成了透明的。 招呼好这些长着千篇一律疲劳面孔的男人之后,小A的目光落在一个正从候机厅信步而来的男人身上。那人注意到她,轻轻地扬起了手。认出那人就是本间的时候,她深深地感到失望。 ——果然还是没找到啊。或者本间根本就不是凶手? 昨晚,她看到小B掉了一地的薯片渣后,想到了一件事情——本间刚进酒吧时,她随手帮他弄掉沾在裤子上的脏东西。那时她并没有多想,可是昨晚她发现那脏东西是面包渣。 那么,为什么他身上会有面包渣? 按常规思考,可能是他进酒吧之前吃了面包。那吃面包的只有他自己吗?他太太不舒服所以没吃? 小A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本间夫人的胃里残留着没消化的三明治,但并不一定就是服务生送去的那个。提前准备好另一个三明治,让她吃下去再将她杀害也完全说得通。比如,可以假设这样的情况: 到了酒店不久,大概八点多,本间和他太太一起吃了自带的三明治。三十分钟之后,他就杀了她。本间太太连脱鞋放松的工夫都没有就遇害了。 杀人后,本间去了酒吧,先制造不在场证明,再让服务生送三明治。这样一来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他们几个人则被他利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小A想。细想起来,一个在飞机上还闹肚子疼的人怎么会喝酒喝到大半夜,这实在不太自然。恐怕所谓腹痛不过是认识空姐的借口吧。而且他原本就知道那家名叫“怀基基”的破旧酒吧是新日航乘务人员常去的地方,只要到了那里,就一定能找到为自己做证的傻子。小A思忖着。 这时,本间面带微笑踏上了舷梯。 但这些推测还是存在问题的,即本间夫人打到酒吧的那个电话,以及她本人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三明治这两点。但如果有替身,这两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她戴着巨大的眼镜,就算戴着假发什么的,初次见面的人也不会察觉半点异样。 尽管是半夜接到电话,听了小A的分析,望月的声音依然明亮起来。 “那明天会逮捕他吗?”小A问。 他并没有给予肯定的答复。 “你的推理的确能够成立,但是没有证据。只要没有物证,就很难推翻他的不在场证明。”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逃掉?” “那倒不至于。如果你的推理没问题,那么本间或者他太太肯定去买过三明治。我们可以找找那家店。” “能找到吗?” “会找到的。”他断言。 本间一步步登上舷梯。 如果本间买三明治的店找到了,望月应该在机场就已经逮捕了他。可是本间现在就在小A面前,看来那家店还是没找到。 本间站在了小A眼前。 “你好。”他说着,露出了在他这个年纪很少见的雪白的牙齿。 出于职业的条件反射,小A也微微一笑,但紧接着就像突然坏掉的发条娃娃一样不自然地僵住了。 小A仰望着本间,一辆汽车进入了她的余光。那是一辆白色的敞篷车,开车的正是望月,身后的年轻搭档抓着一个人,正是田边秀一。 小A瞬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家店已经找到了。扮演本间太太的人,很有可能是这个削肩细声的田边。拥有同样动机的两个人一同谋杀了本间夫人——这的的确确是最让人心服口服的解释。 小A面对本间,再度微笑。“这位乘客……” 他侧了侧头。小A暗暗地深吸一口气,指向他的身后继续说:“您乘坐的班机,在那边。” 请带齐您的随身物品 01 十一月二十日,星期天。预计起飞时间十八点三十五分,预计到达时间十九点三十五分,一架由大阪飞往东京的A300客机的客舱内。 “真是悲剧啊。” 小B,也就是藤真由美,一边检查照明系统一边自言自语。现在是下午六点刚过,空姐们正在做起飞前的准备。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没办法啊。这种事有时也会碰上。” 回答她的是小A。 “什么婴儿旅行团,这么无聊的玩意儿谁想出来的!” 小B胖嘟嘟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当然是旅行社想出来的啊。我倒觉得这个点子不错。” “开玩笑吧?怎么不替我想想。” 两个人正窃窃私语,乘务长北岛香织从后面走过来。 “小藤啊!”她喊道。 小B喉咙里咕噜一声,马上立正。 “我觉得这对你是很好的锻炼。不管是作为空姐也好,作为未来的母亲也好。这样吧,今天这个婴儿旅行团的任务就全交给你了。” “啊?太残忍了吧!” “你给我闭嘴。”香织唾沫星子横飞,“乘客就是乘客,知道吗?你好好干,提升一下身为空姐的责任心。不也能减减肥嘛。” “唉……” 北岛香织昂首挺胸大步远去。望着她的背影,小B扮了个鬼脸。 婴儿旅行团是某旅行社策划的,是以带婴儿的年轻夫妇为对象的旅游产品。这世上被婴儿绊住没法出门旅游的夫妻还真不少。带着婴儿不仅妨碍出行,还得考虑团友的感受。如果父母家太远,真不知道该把小孩托付给谁。 婴儿旅行团正是面向这种年轻夫妇,专门以带着孩子为前提来设计行程。行程一点都不累,所有休息场所婴儿设施齐备。最厉害的还是全体团员都带着婴儿,这下就完全不用顾忌别人的感受了。 婴儿团一行今天要搭乘小A和小B的飞机。小B一直絮叨个不停,她之前并不知道要接待这样一个团队。 “人类的婴儿最不可爱了!你看看人家熊猫宝宝,绝对比玩具娃娃都可爱!你见过有卖婴儿玩具娃娃的吗?有也肯定卖不出去!讨厌死了!” 小B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容易胡说八道,小A听了笑而不语。 过了六点二十分,乘客陆续开始登机。小A她们站在舱门口迎接。 这次航班的乘客平时以商务人士为主,到了假日游客则占大多数。今天映入乘务员们眼帘的大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小A注意到,这些年轻乘客的脸上都有些相似的异样。简单说来,那表情就是困惑、恐惧外加忧郁的混合。 “我真是服了!真的。” 一个学生模样的男乘客经过空姐们的时候嘴里念叨着。 “哎哟,真是累死了!这趟肯定睡不好觉了。” 跟他同行的一位男士回答。 小A小B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登机的乘客过半时,登机通道的另一端传来一阵响声,像被踩的猫的叫声。这响动还不止一种声音,而是几种哭声混合着,越来越近。 “来了!”小B悲壮地说,“恶魔的呼唤来了!” 不一会儿,普通乘客的后方出现了一面红色的三角旗。仔细看能看到旗子上画着一个卡通婴儿。举旗的是个长头发的年轻女人,大概就是导游。她容貌端正,但是脸色发绿、双目充血,似乎在诉说着旅程的残酷。 就在她身后,那个团队出现了。 小A至今见过不少带婴儿的乘客。确切地说,执行A300机型的乘务时,一定会有几个乘务组碰上这样的乘客。但是眼前的光景还真是头一遭。 年轻的妈妈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抱着孩子的爸爸。这样的小组不断地登上飞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状况,那些小孩都贴在爸爸身上撕心裂肺地哭。空姐们说着“欢迎光临,本次航班飞往东京”,可惜完全听不到。 “地狱啊,婴儿地狱啊!” 小B郁闷地自言自语。 这些带孩子的家庭一共二十五个。平常总是小心翼翼的他们,组成了团队之后明显变得强势。 即使飞行期间禁烟灯熄灭,他们也会大声抗议:“没看见这儿有小孩嘛!”就算是不禁烟的座位,只要离他们近一点,他们也坚决不许任何人吸烟。被抗议的人起初总想反击,但是让抱小孩的妈妈团那齐刷刷的眼神一瞪,也只能默默地把烟收起来。 小B从北岛香织那儿接下服务婴儿团的任务后,很是艰苦奋斗了一番。她从发热毛巾时起就一直被那些妈妈问换纸尿裤的地方在哪儿、能不能帮忙抱一下孩子什么的。被问多了,她就把“这是您的热毛巾”说成了“这是您的纸尿裤”。后来在小A的提醒下才醒悟过来。 A300机舱尾部卫生间里有换纸尿裤的台子,今天几乎一直有人在用。所以小B必须时常在机舱和卫生间之间狂奔,给妈妈们帮忙。 哭闹的小孩也不止一两个。一个哭就能带动一帮跟着大合唱。每到这时小B就得忙着做鬼脸挨个儿哄。不可思议的是,小B完全是被逼上阵,可那些小鬼对她的鬼脸反应出奇地好。 “真是的,可恶!”小B一边拿着奶瓶冲奶粉,一边抱怨,“凭什么这么倒霉啊我……” “马上就到东京了,忍忍就过去了。” “哭得呜呜哇哇的,吵死啦!我决定结婚后坚决不要小孩!” “可是你跟小孩很合得来嘛!” 小A说着风凉话。 “你净瞎扯!”小B一边还嘴一边狂摇奶瓶。 小A从一个妈妈那里听说,这次旅游主要逛了逛奈良和京都一带。他们坐着大巴悠闲地转了几天。旅行社并没有安排那种赶场似的行程,而是让大伙儿在一个地方慢慢地玩。这个年轻的母亲很开心,说好久没有这么像样地旅游了。 他们的团员基本上都是夫妻加一个婴儿这种组合。也有几家是只有妈妈带着孩子的。估计是孩子差不多大的几个好朋友一块儿来参团。 飞机飞了很久,终于准备着陆了。全体乘客都回到自己的座位,按照指示系好安全带。机舱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刚才还激动地哭闹的孩子们也差不多都睡着了。小A她们也坐到了乘务员席上。 灯光变暗,开始着陆。机体逐渐下降,然后就是一下轻轻的撞击感。引擎声急速降低。 飞机抵达东京羽田机场。小A看了看表,晚上七点三十七分,基本上准点。 空姐们在舱门口列队,送乘客们下飞机。小B来到小A身边,神色疲惫。 “我再也受不了这种事了。” “你也得到锻炼了,不是吗?” “你可饶了我吧。” 小B嘴上这么说,可是当婴儿团经过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做了那些哄小孩的鬼脸。 “辛苦了。一路平安。” 小A恭恭敬敬地行礼,目送乘客们远去。抱小孩的一共二十五个人,没有问题。 送走所有乘客之后要检查有没有遗忘的行李物品。七个空姐分工,分别检查行李架、座椅、座椅后背的袋子。 “啊?”小B突然大叫一声。 小A循声望去。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北岛香织也走了过来。 “有人落了东西。”小B回答。 “那得赶紧给人家送过去。落的是什么?” “是……” 小B结结巴巴的,蹲到了那个座位前。 “到底是什么啊?你快说。” 香织催促着,紧接着便惊讶得合不拢嘴。 小B抱着那个东西,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小A和香织。 “有人落下了小孩。” 之后,小A有好几秒钟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场的所有空姐都僵在原地,呆望着那用浴巾包裹的一小团东西。 “是个婴儿,”小B重复了一遍,“活的。” 这句话让北岛香织回过神来。 “当然是活的。赶快去追乘客。他们可能还在等行李。” “明白!” 小B抱着婴儿奔出机舱。身后飞来香织的声音:“你别那么急,别摔着!掉在地上可就坏啦!” 随后香织指示小A也跟过去。 “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婴儿团吧。居然能把自己的心肝宝贝忘了!” 小A笑了笑,马上去追小B。可是她边跑边纳闷:二十五组人马都下了飞机,应该都把小孩抱走了才对。 登机口外,婴儿团正在点名。小A和小B赶紧过去说明情况。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笑声。 “谁能把自己小孩忘了啊!”有人说。就是刚才那个让小B冲奶粉的妈妈。 “但是大家最好再确认一下……” 小A说着,把婴儿团的小孩们逐个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问自己到底在确认什么呢,忘了小孩,第一个发现的应该是孩子的妈妈啊。 然而所有团员都好好地抱着自己的小孩。婴儿的人数也是二十五,准确无误。 “会不会是其他乘客的孩子?”女导游问。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可是空姐们在登机前早就确认过了:这个航班上只有二十五个婴儿。 被忘在座位上的那个小家伙,此刻正趴在小B胸前美美地睡着,身上还飘着一阵阵奶香。 02 “嗯……” 客舱科长远藤抱着胳膊看着自己的办公桌,那个婴儿正躺在上面。大家一致认为这孩子应该五六个月大。 “这种事可是头一遭啊。” “那可不。”金田博子主席回答,“老发生就麻烦了。” “那倒也是……谁发现的?” “是我。”小B回答。 “又是你啊……”科长皱着眉,“怪事总是少不了你。” “什么叫怪事?”小B抱起婴儿,鼓了鼓腮帮,“孩子可是无辜的。” “我们该怎么办?”金田主席发问了。他问一次,远藤科长就沉吟一次。 “广播找人了吧?” “播过了。” 远藤再次沉吟,一边看着小B怀里的孩子。小A在角落里静静看着,总觉得他眼神中透着股恨意。 “你们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说不定这个孩子不是大阪到东京那班飞机上的乘客的,而是前一班飞机的乘客落下的。” “那不可能。”乘务长北岛香织说,“我们在接下一班乘客登机之前一定会彻底检查机舱的。那么大的失物怎么可能漏掉!” “那你说怎么会多一个婴儿!”远藤努着嘴,一脸不快。 “就是不知道才犯难的嘛!” 这事太诡异,科长和香织都有点烦躁。而事件的主人公正天真无邪地和小B玩得不亦乐乎。 “他跟你很玩得来啊。”远藤不耐烦地说,“不会是你一边飞一边生的吧?” “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好不好。就算是人家,也干不出这种事啊。” “要是你这可说不准。” “那个……” 一直沉默的小A开口了。所有目光顿时都集中在她身上。在年轻人中出类拔萃的小A在这些前辈眼里也不可低估。 “是……弃婴吧?” “弃婴?”远藤瞪圆了眼睛,但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原来如此,这也有可能。不管怎么说,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家长来认领,确实是件怪事。看来应该是故意留在机舱里的。” “就是说,”金田主席接过话头,“父母把小孩装在包里或者什么其他东西里带上飞机,然后在着陆之前抱出来,留在飞机上。” “大概是吧。” “我觉得这不可能。”北岛香织斩钉截铁地说,“要是放在包里这么长时间,孩子肯定得哭出来。而且,把孩子装在包里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不是人干得出来的吧。” 她的意见很有道理。 远藤也连声表示赞同:“你说得也对。” “遗弃小孩是很重要的线索,咱们得赶紧报警啊。” “报警我赞成。但是把孩子放在那个冷冰冰的机场警察值班室,我就反对。要是感冒了就麻烦了。” 说这话的是小B。婴儿躺在她怀里正准备酣然入睡。 远藤噘着下嘴唇,一脸郁闷地看着她。 “那你说放哪儿去?失物招领处可不接收。” “那当然啦。您想什么呢。” “跟走失的小孩还有点区别……” “那怎么办……” 远藤不停地摇头,小B一挺胸脯,张大鼻孔。 小A和小B的公寓在离机场大约三十分钟车程的地方。新建的八层公寓,去东京市中心也很方便。两室一厅的房子,两个人一起住足够宽敞。 实际上婴儿的总数是二十六,但登机的时候的的确确是二十五个孩子。所以只能是有人把孩子藏起来登上了飞机。究竟用的是什么方法呢? 吃过饭,小A坐在餐桌边,一手拿着笔记本准备挑战这个谜题。从浴室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大哭声,哭声还夹杂着小B哄小孩的声音。 之前还说绝对不要小孩来着,小A苦笑着。 那么…… 她把能藏起小孩的登机方法一一列在纸上。大概有这么几种: 其一,把孩子装进箱包、纸袋登机。 其二,躲避空姐的视线,混进人群登机。 其三,给婴儿穿上衣服,打扮成幼儿登机。 但是小A随即否定了这些假设。 北岛香织说得对,第一个方法一般都过不了心理这一关,而且一旦孩子大哭起来就完了。第二个方法最简单。但是无论怎么往人群中躲藏掩饰,被发现的可能性都非常高。因为空姐的观察力相当敏锐。第三个方法听上去很有趣,但是把婴儿伪装成幼儿很困难,想不被空姐记住也很困难。 难道还是第一个方法不成?用点药让孩子昏睡过去,再装进袋子什么的……何况,最近的年轻父母真干不出这种事? 不做父母还真不知道啊……小A很少见地有点迷茫了。这时小B抱着婴儿从浴室里出来了。 “哎哟,这个臭小子净给我找麻烦。” 婴儿红通通的,小B也兴奋得满脸潮红。小A把准备好的毛巾递给她。 “是个小男孩?” 小B正在给全身赤裸的婴儿擦身子,小A边看边问。小A觉得婴儿的体积的确很大,如果装进箱包或者袋子,一定是个不小的行李。拎那么大行李登机的乘客应该是没有的。 “还是行不通啊。”她自言自语。 晚上,小A被什么声音惊醒了。 小A不怎么起夜,有机会睡觉就睡得很沉,这是空姐的必备本领。 时钟刚指过三点。拉门的缝隙中透进来一束光。她的房间和客厅只隔一道拉门。 小A从被窝里钻出来,把门拉开几厘米,窥视客厅。她看到了穿着吊带睡衣、披着对襟针织衫的小B的背影。 她正抱着婴儿,一边唱歌一边在客厅里踱步。小A侧耳细听她唱的歌,原来是《孤独先生》。 桌子上放着空奶瓶和纸尿裤的盒子。 小A轻轻拉上门,再次钻进被窝。 03 第二天,新日航客舱乘务员室一阵大骚动。 首先,机场警察派来了负责此案的警官,开始询问小B等人。警官姓金泽,是个四十岁出头、体格健壮的女人。她口齿清楚,提问也切中要害。 “很可能是个弃婴啊。”女警官点点头说,“尽管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被带上飞机的,但是我们也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有没有乘客名单?” “有。”远藤回答。 “如果是弃婴,那么双亲很可能用了假名。还是先把全体乘客都排查一遍吧。如果再没有线索,就得发动媒体了。不过孩子的父母现在可能正后悔呢,我们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大。” “明白明白。”远藤应承下来。 之后金泽表示警方可以接收婴儿,这让远藤很是惊喜了一番。可惜这个提议遭到小B的强烈反对,最后决定让她再照顾这孩子一天。今天小B休假。 小B捡了个小孩——这个传言马上随风吹遍了公司的每一个角落,手上没活儿的飞行员充分发挥了八卦的本色,都跑来围观。传言总会被添油加醋,前来围观的飞行员中,每三个就有一个认为那孩子是小B的私生子。 空姐们理所当然地比飞行员闹得更欢。趁着航班之间的空隙,大家你抱一下,我喂点零食什么的,络绎不绝。这孩子几乎成了活吉祥物。不知不觉间,孩子还有了名字,叫B助。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B助的爸妈连影子都还没见着。 下午五点多,机场警察金泽打来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远藤。金田主席叫来小A和小B,说明事情的进展。据说警方已经联系了全体乘客。结果,无一人使用假名,也没找到那孩子的爸妈。 “所以现在警方想通过报纸和电视,向全社会发出通告。因为情况特殊,媒体也很愿意合作的样子。” “啊?那是要上电视了吗?”小B两眼放光,高高举起B助,“你太棒了,B助!” 这天晚上,B助那粉嫩的小脸就在全国播出了。抱着他的当然是小B。她被记者们包围着,以从未有过的严肃劲头回应所有采访。 “嗯……腮红要是再重点就好了。” 小B边看自己的出镜画面边评论。她把像样的新闻都录了下来,反复观看。 后来她终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回头对小A说:“你也跟我一块儿上就好了。” 小A回答:“没事,反正没我什么事。” 实际上电视台的人曾经建议把抱孩子的人换成小A。空姐在飞机上捡到孩子这件事很有意思,最好能有个像样的空姐出镜——这是台里提出的要求。 “而且电视会把正常画面拉得更扁。” 就因为这句话,远藤被说服了。于是他叫来小A,但小A还是拒绝了。小A觉得为了这种闲事跟小B闹到绝交实在不值得。 “要是他父母能出来认领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玩得差不多了,小B关上了电视。 “父母会不会来不好说,邻居、亲戚看到电视能联系警方就好了。” “不是父母我可不还孩子。” 小B半开玩笑地说,可她那眼神实在很认真。小A心里一惊。 第二天,小A和小B都休息,想好好睡上一觉,晚点起来。可是早晨八点左右,她们就让电话铃声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早上负责接电话的都是小A。因为小B刚睡醒的时候发不出正常的声音,万一太不礼貌把别人惹毛了就不好了。 小A在半睡半醒间接起电话。当得知是机场警察打来的时候,她完全清醒了过来。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她一放下电话,马上奔进小B的房间。 “小B,据说自称孩子母亲的人来了。” * * * 助常见于日本男孩的名字。 04 跟孩子妈妈的见面安排在新日航接待室。远藤科长、金田主席,以及小A、小B都等在那里。不久,机场警察金泽警部补带着一个年轻女人出现了。 这女人偏瘦,脸色也不好。可是小A从她的穿着和随身物品看出她的生活水平一定不低。小A想,可能消瘦和憔悴都是这两三天的事。 这女人抬起头,直直地望向小B,准确地说是望向小B怀里的孩子。她急切地走过去,小B倏地站起来,伸出胳膊给她看孩子。 她又走近几步,向着孩子伸出双手。她表情凝重,双唇紧闭。小B伸出双手,慢慢地把小孩交给她。小B双手离开孩子的一瞬间,小A发现她闭了一下眼睛。 谁都没有出声。紧张的空气充满整个房间。 就在此时,婴儿发出了一阵咯咯声,他在笑。所有人都回过神,抬起头。 突然,抱着孩子的女人双膝一软瘫倒在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哭声。 女人名叫山下久子。丈夫在商贸公司工作,目前在德国出差。他们住在神户的一处公寓里。 “我觉得太莫名其妙了。” 对于孩子被扔在飞机里一事,久子如此说道。 “您的孩子什么时候不见的?”小A问。 “两天前。天气很好,我就带着佑介开车去京都玩。就是去了趟厕所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 婴儿的名字叫佑介。 “在哪儿不见的?”金泽警部补问。 “在元山公园。就是八坂神社旁边那个……下午两点钟左右吧。” 京都……小A在记忆里搜索着什么。婴儿旅行团也说过他们去了京都和奈良。那么,他们和久子同时在元山公园出现的可能性很高。 “是拐骗吗?”金田主席问金泽警部补。 警部补轻轻点点头答道:“也有这个可能。如果是这样,可能嫌犯在途中中止了计划吧。”之后她又问久子当时孩子穿什么衣服。 “褐色的小熊婴儿服。”久子答道,“是从头连到脚、头上还有熊耳朵那种。” 小A觉得在哪儿见过。 “不管怎样,能找到母亲总是好事。其他的事情就交给警方吧。” 远藤悬着的心放下了。 久子抱着佑介向众人深鞠一躬。 “这次真是太感谢大家了。我以后会报答大家的。” 正当新日航的各位准备还礼的时候,小B突然低沉地说:“报答就免了吧。” 久子满脸疑惑。小B继续说道:“下回要再这么靠不住,我一定给你一巴掌。” 久子愣愣地望着小B的脸,落下一滴眼泪,又缓缓地鞠了一躬。 “果不其然,那个婴儿团还是脱不了干系!” 和众人分别后,小A和小B一起走进机场的咖啡厅,讨论这次事件。 “我觉得也是。他们都去京都了嘛!” 小B边说边迅速往嘴里塞着巧克力甜点。她一遇到无聊、愤怒的事情就开始大吃。 “问题在于那个带孩子登机的人为什么要拐走孩子呢?” “肯定是因为太可爱了,想自己留下呗。” 小B似乎还没从激动的状态中平静下来。小A一阵苦笑。 “搞不好就犯了大罪了,肯定有什么重大的动机才对。那些婴儿团的团员怎么也不像会拐骗孩子的人啊。” “我觉得是一时冲动吧。”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这就是重视逻辑的小A和凭感觉行事的小B之间的分歧。 “下起雨来了。”小A看着窗外说,机场跑道渐渐暗下来。“咱们还是回家吧。” “好啊,我都累了。” 两人站起身来。 付完钱刚要出店门,小A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收银台旁边的伞架。她发现了一把很眼熟的雨伞,但她突然发觉自己并没带伞,急忙缩回了手。 “你怎么了?”小B问。 “没事,没什么。只是有点错觉。” 小A说着笑了,突然灵光一闪:说不定小孩是因为某种意外才被拐走的。 “小B,再找家咖啡厅坐坐!” 小A拉着小B的手,飞快地钻进旁边的咖啡厅。 “你干吗呀,慌慌张张的。” 在桌边坐定后,小B一脸疑惑地问。 小A喝了口水开始说话。 “如果我们认为嫌疑人拐走了孩子,就很难想象他的动机。如果这个人并没有拐走孩子的意图,只是碰巧造成了这样一种结果呢?也有可能啊。” “你别净说我听不懂的。”小B双手按着太阳穴。“总而言之,结论是……” “我刚才不是伸手去拿伞吗?那个伞架上有把伞跟我的一样。我没带伞却不记得了,一时产生了错觉。这次的案子会不会跟我刚才的情况很相似呢?会不会是在山下久子去厕所的时候有人把孩子抱错了?” “怎么可能嘛!半路上总会发现的嘛。” 小B的圆眼睁得更大了。 “平时也许会吧。可能当时有些条件正好都凑到一起了,比如衣服一样什么的。” “但是总会发觉吧?发觉了就放回去呗。” “没机会抱回去呗。就那样抱错了,又离开了,想着后面的事情就交给警察,或者随便扔在哪儿了事。” “这太过分了吧?” “就是很过分呀。嫌疑人最后决定把孩子丢在飞机里了。” “嗯……”小B迟疑着,脸颊红红的,“实在是不可原谅。” “同感。我有个提议,咱们去一趟婴儿团那个旅行社,见见当时那个导游,问问离开京都的时候有没有带着两个孩子的夫妇。” “当然没问题啦。都到这步了,一定要查清楚!” 小B拍案而起。 机场里就有那个旅行社的分公司。小A和小B通过他们联系到那个导游,约好傍晚见面。女导游叫坂本则子,她对那场婴儿骚动还记忆犹新。 小A先对打扰她表示了歉意,然后跟她确认旅行团是否去过京都的元山公园。 “去过。”则子回答。 “大概几点?” “大概下午两点多吧。” 跟山下久子所说的时间一致。小A和小B对视了一下。 “之后去了哪里呢?” “去了大阪的机场。旅行最后一站是四条附近。” 那么,如果抱错了孩子,就只能一直抱到机场了。 “在元山公园是自由活动?” “是的。”则子点头。 “比如说啊,”小A舔了舔嘴唇,她提问的时候显得有些紧张,“如果有团员错把别人的孩子抱上了大巴,马上就会被发现吗?” 小A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怪。 坂本则子的表情凝固了,她盯着小A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说什么?” “就是说如果有别人的孩子混进了大巴,很快就会被发现吗?” 小A换了个说法。则子似乎终于明白了。 “要是有夫妻俩故意把别人的孩子混进团里,那很可能发现不了。可是怎么可能有人抱错别人的孩子呢?” “会不会有这种情况:爸爸带着孩子,妈妈单独行动。然后妈妈去了趟厕所,出来后把别人的孩子错认成自己的带上了大巴。” 跟则子见面之前,小A就整理好了这条推理的思路。 “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她遇见她老公的时候就会发现了,不是吗?那不就有两个孩子了嘛。” “夫妻俩的座位很近吗?” 如果离得很远,就很可能同时抱着孩子而久久不会察觉。 但是则子答得很果断:“很近,夫妻都坐在一起的。” “是吗……” 也是啊,没必要让夫妻分开坐。小A被说服了。她正准备说出另外一个假设的时候,则子开口了:“可是……” “可是什么?”小A专注地望着她的嘴唇。 “可是有一种可能。观光大巴靠后的座位很空。有的客人拿那些座位当婴儿床。去元山公园的时候,有些夫妻就把小孩留在车里了。如果是这样,哪对夫妻抱错了孩子还很久没有发觉也的确有可能。” “就是这样的,肯定是!”小B说。 “但是,”则子很冷静地看着小B,“虽然道理说得通,但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再怎么说,抱错了孩子,很快就能发现的。” 小B也点点头,抱起了双臂。 “犯这种错误的人也太痴呆了。” “痴呆也好不痴呆也罢,总之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是不容否定的吧?” 小A又确认了一次,则子眉头微蹙:“可能性的确存在。” “我请你带的照片带来了吗?” “带来了。” 则子从包里拿出来一张照片。那是婴儿团的全体合影,所有人都在上面。 小A看了一会儿又把照片交给了小B。她瞥了一眼,“啊”的一声叫出来。 “褐色小熊婴儿服!” 小A也把下巴凑了过来。前排右数第二个,正是一个穿着那件婴儿服的孩子。抱着他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短发女人,旁边站着她丈夫,一个银行职员模样的男人。 “这对夫妇的情况你还记得吗?” 小A指着他俩问则子。则子想了想回答:“对,我记得。” “有什么印象比较深的事情吗?” “嗯……印象啊……”则子微微思考了一下,望向小A。“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在元山公园的时候有这么一件事。刚下大巴的时候,大伙儿都往厕所跑。厕所前面的长椅上躺着个孩子。我抱起孩子望了望四周,然后照片上这个妈妈就从厕所跑出来对我说‘真不好意思’。我提议‘他好像睡得很熟,还是抱到车上去吧’,她回答‘那就麻烦您了’,于是我就把孩子抱上大巴了。” “就是他!”小B喊出来,“他就是B助!” 小A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则子的眉毛不安地耷拉下来。 “那个……我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了……” 小B在面前摇了摇手。 “没关系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这对夫妻你还记得一些别的特征吗?从京都到大阪的路上我觉得一定有点什么。” 小A继续问。则子歪着头,不一会儿,想起了什么似的望着天空。 “我想起来了。那个老公从机场直接去大阪市内了。” “去大阪了?” “对。所以最后坐上飞机的应该只有他老婆和孩子。” “只有老婆和孩子……” 这回轮到小A望天了。 “去大阪肯定是撒谎!”小A边看飞行时间表边说,“很可能他抱着自己的孩子先回东京了。全日空就有下午六点从大阪起飞的航班。可能就是这个。” “那他老婆带着B助上了我们的飞机咯?”小B喝着兑了开水的烧酒说道。 “不只带了B助,还有一个准备好的差不多大小的娃娃。可能是充气的那种,这类玩具在机场的商店就买得到。” “降落前把B助的衣服给娃娃穿上。等乘客下飞机的时候就把B助放在其他座位上,自己抱着娃娃出机舱。” “然后到行李台那里和已经到达的老公会合,把娃娃换成自己的孩子。” “我们慌慌张张赶到那儿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调包完了,所以婴儿还是正好二十五个。” “完美无缺啊。” “我都不得不佩服。” “咱们怎么办?” “那还用说!”小B把烧酒一饮而尽,“绝对不可饶恕!” 05 一到周三,及川早苗就会去家门口的网球教室。结婚两年了,她渐渐感到缺乏运动实在不行,于是一个月前报了网球课。 她是开车去网球教室的。那里有托管婴儿的设施,她很满意。 ——那件事似乎没人注意到嘛,暂时可以放心了。 等红绿灯的时候,早苗看着副驾驶座位上的儿子小勉,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老实说,这个星期她心里可真是七上八下的。 前几天那个婴儿找到妈妈了。看到这条新闻,她如释重负,可转念一想,如此一来他们的所作所为会不会被揭发呢?一旦东窗事发,肯定会影响老公升迁。 目前看来,这个担心似乎是多余的。社会总是会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慢慢遗忘。 自己还真是干了件大傻事,事到如今,早苗反省着。 刚到元山公园的时候,夫妻俩打算把小勉留在车里,自己下车参观。可是小勉开始哭闹,老公和雄就把他抱下了车。 之后早苗先去了趟厕所。 早苗去厕所的时候,应该是和雄抱着小勉的。可是她出来的时候,看到导游坂本则子正抱着一个跟小勉穿着同样衣服的婴儿。 她把这个情景解释成老公去厕所的时候把孩子托付给了导游。导游建议先把孩子抱上车。她接受了这个提议。随后她也没管老公,一个人游览了八坂神社。 跟和雄见面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他正抱着小勉。 早苗觉得他应该是有事回了一趟大巴,顺便把孩子抱了下来,便什么都没问,他也什么都没说。 发现抱错了是刚刚开车的时候。早苗想哄困倦的小勉入睡,居然发现有个婴儿正在座椅上睡得香甜。那孩子的衣服和小勉的一样,早苗终于意识到刚才自己搞错了。于是她跟和雄商量了一下。 “只有报警了,”他说,“然后诚恳地向人家道歉。” 可是她不愿意。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把别人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抱错都一定会成为笑柄。 他们找遍了机场也没找到一个适合遗弃孩子的地方。于是他们想出了把孩子留在飞机上的主意。这个想法十分大胆。 和雄带着小勉先回了东京。早苗负责在飞机里将婴儿和娃娃调包,然后若无其事地下飞机,再到行李台跟和雄会合,抱回小勉并把娃娃交给和雄——整个计划顺风顺水。后面追上来的空姐也完全没怀疑到自己头上。 总之今后要注意点——早苗再次提醒自己。 一到停车场,早苗把运动包往肩上一挎,抱起小勉走下车。从停车场到楼里要走一段距离,她觉得这是网球教室的一个缺点。 下车只走了几步,前方过来一个年轻女子。她戴着圆圆的眼镜,有点胖。 “我是托儿所的工作人员,孩子我来抱吧。”那女子开口道。 早苗没见过此人,但有人帮忙抱小勉她觉得很开心。莫非是什么新服务?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女人说着抱起了小勉,然后向与网球教室相反的方向走去。早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走进旁边的一栋楼。她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喂!你要把我的孩子抱到哪儿去!” 早苗慌慌张张地追着女人进了大楼。看到她上了楼,早苗赶紧跟过去。 这栋楼一共六层。女人抱着小勉不停地往上走,走得太快了。早苗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心里纳闷: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太怪了! 终于爬到了顶层。早苗虽然晚了点,但也跟了出来。女人正抱着孩子站在顶层最边上。 “你……究竟是谁?” 女人并没回答她。突然她背朝早苗,把手中的婴儿一下子扔出了围栏外。 “啊!”早苗发出野兽般的尖叫,死死抱住围栏。那个被扔出去的东西正好落在了停车场上,摔得粉碎。丘比娃娃的头也掉了下来。 “啊……原来是个娃娃……” 早苗喃喃自语时,旁边的女人突然扳过她的双肩,让她面朝自己。 紧接着,女人的手飞向她的脸颊。屋顶上回荡起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早苗身后响起婴儿的声音。她转过身,看见一个高个子女人抱着小勉站在那里。 早苗跌跌撞撞地狂奔过去,从女人手里夺过小勉。然后她当场瘫倒,放声号哭。 小B摘下眼镜,走向站在女人身边的小A。“走吧。” 小A点点头,转身离开。下楼的时候,她说:“我可不干第二回了,这种事。” “我知道啦!”小B带着哭腔回答道。 相亲席上的灰姑娘 01 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五。预计十七点十五分由鹿儿岛起飞,十九点二十五分在东京降落的A300客机内。 离起飞时间越来越近。人称小B的藤真美子和其他空姐一起,开始进行起飞前的最后一次检查。乘客一共一百四十五人,大约是此航班定员的一半。 确认一切安全之后,空姐们回到各自座位上。她们当然也要系安全带。空姐的座位叫作乘务员座椅,就在紧急出口附近。 乘客座椅朝飞机飞行方向,而乘务员座椅正好相反。所以乘务员座椅后一排的乘客要跟乘务员面对面而坐。因此,A300客机的第九排A、B、G、H和第二十九排A、B、G、H这几个座位被称为“相亲席”。 传说有些空姐就是通过相亲席遇到自己的白马王子,直接步入了婚姻殿堂。 小B可不信传说。小B都坐过无数次相亲席了,一次都没遇见什么白马王子。大部分都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要不就是话多的大婶。中年男人们只会用色眯眯的眼神偷瞄她,而大婶们的话匣子一旦打开,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天,小B也没期待什么奇遇,和往常一样坐到乘务员座椅上,随后环视客舱。这个座位就是观察客舱的位置,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注意乘客的状态和应对紧急事态。 飞机准时离开了停机位。随之而来的是急剧上升的加速感,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来自安全带的压力在增大。不一会儿,飞机一下子飘在了空中,舷窗外的景色逐渐倾斜。 过了二十三分钟,禁烟标志熄灭。小B发觉自己对面的乘客正要拿烟出来抽,于是第一次正视今天这位“相亲”对象。 扑腾,她的心猛跳了一下。 那个男人也在看她。那眼神并不是偷瞄,而是光明正大地凝视,好像为她而着迷了一样。 小B的目光不自觉地躲闪着。可这并不意味着厌恶。 是个好男人,今天终于轮到我中奖了,她暗暗思忖。 这情况十分罕见,那人竟很是中意小B这个类型。 他看起来在三十岁上下,穿着笔挺的墨绿色西装。五官轮廓很深,肤色微黑,目测身高得有一米八。小B判断,那领带也绝不是便宜货色。 “那个……”那人开口了。小B连忙扭过头来。 “我抽根烟可以吗?” 说着取出了一根香烟,他怕有人反感烟味。 “可以啊,您请便。” 小B报以微笑。她边笑还边想:声音超有磁性哦,合格! “空姐这工作很辛苦吧。”他一边小心地吐着烟圈一边说,“得面对五花八门的乘客,还得随时保持笑容。想必是很辛苦的体力劳动吧。” “是啊。但是乐趣也不少呢。”小B庄重地回答。 “听说你们训练也很难,我以前在一个电视节目里看到过。” “没那么严重,都是些普通人稍微努力一下就做得到的事。” 要是小B以前的教官听到这句话,一定得绝倒。实际上她是同期学员里最笨的一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毕业。 “而且美女如云啊。要是能娶个空姐回家,夫复何求啊。” “哎哟,您这话说的。” 小B从未受到如此赞美,眯着眼笑了起来。一般这种台词都是说给她的好友小A,即濑英子这种角色听的。小A聪敏有才,何况她与肥嘟嘟的小B不同,还是个骨感美人。 直到安全带指示灯熄灭,那人一直在跟小B搭讪。小B也眉开眼笑地有问有答。她聊得太忘我,以致乘务长北岛香织都批评了她几句。 飞机着陆前,空姐们再度回到乘务员座椅上。四目相对时,那人冲小B笑了笑,小B也红着脸回以微笑。 “有机会再见面就好了。”男人说。 “是呀。”小B芳心狂跳,抬头答道。她发觉他的眼神比她想的还要认真。 “我说真的。”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小B。飞机已经降落在跑道上,他仍直视着小B。 回到公寓,小B边脱外套边叽叽喳喳地讲今天相亲席上的所见所闻。倾听者当然是小A。 “这不是很好嘛!”小A边说边把自己做的饼干送到嘴里,“太少见了,那个座位上能坐一个年龄合适的男人。” “可不只年龄合适哦,还超帅超温柔!” “这就更少见了。” “还有个子好高。” “声音也很好听吧?” “西装也很合身!” “不错不错。那什么时候见面?” 被小A这么一问,小B突然懵了。 “什么时候是什么意思?” “约会的日期啊。他不是说还要再见面吗?” “啊……”小B无奈地说,“他只说能再见面就好了,都没跟人家约什么时间。” “这样啊。这可不像你。一般这种时候我们小B都会自我推销一番的。” “说得也是哦。”小B说着歪了歪头,“我也觉得奇怪。装作毫不在意地问对方地址这种事,我应该很在行才对。今天却没想起来。这是为什么呢?” “遇上一个绝世好男人,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小A说着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02 此后,小B又飞了好几次鹿儿岛到东京的同一班飞机,那个男人再也没出现过。他要是出于工作原因搭乘了这次航班,那很有可能再次出现。但他好像并不是频繁来往于这两地之间。 上次至少应该问问他是干什么的。 小B后悔不迭。可是就算知道了他的职业,也不能怎么样。 “机会就是这样从身边溜掉的。” 每当执行完鹿儿岛飞行任务回到住处,小B总是这样对小A抱怨。好在她本就是三分钟热度的脾气。刚过两个星期,她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一天到晚念叨着“啊,有钱帅哥都在哪儿啊!”小A很是无可奈何。 但是喜新厌旧的小B居然接到了那个男人的电话。距他们相遇已过了二十天时,电话直接打到了小B的公寓。 接电话的是小A,她喊小B来接电话,小B闻言扯了一条浴巾便从浴室里奔了出来。 男人对自己的唐突表示抱歉,问小B是否还记得他。 “当然当然。”小B用娇媚的语气脱口而出。旁边喝着红茶的小A差点呛着。 他说他姓中山。 “我很想再见你一面,可以吗?” 他开门见山地问。跟在相亲席那会儿一模一样。 “好,好的……没问题。” 小B紧握着话筒,心中大喊万岁。 约会的事定下来后,小B放下话筒,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我做到啦!约会哦约会!” “太厉害了吧!我都嫉妒了。” “他说开车来接我。你说我穿什么好啊。”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小A如此一问,小B飘飘然的情绪被拉了回来,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糟了,我忘了问。既然开车来接人,大概不会很穷吧?衣服也很高级的样子嘛。应该是白领精英之类的。”小B自说自话。 约会很快就到了。 约好的时间,约好的地点,出现了一辆顶级的奔驰,居然还配了司机。小B光看这阵势就傻了。 “突然约你出来实在不好意思。” 中山边请小B上车边说。他身上透着男士古龙水的香气。香水的品位也不错,她偷偷想。 “我们去吃饭吧。法国菜怎么样?” 得到她的首肯,他告诉司机去哪里。“明白了。”司机清楚地答道。 “那个……中山先生,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车行不远,小B问道。 “我本人是代理外国品牌的,收入没多少。” 中山笑了笑说。 “您本人……” “我是说我自己的工作。我父母留给我一大笔遗产,我用这些钱搞点投资理财。这方面收入多一些。” “哦,这样啊。” 小B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大呼“找对人了”。父母的遗产,意味着父母已经过世了,结了婚也不用担心受公公婆婆的欺负。 而且是个有钱人啊,太理想了!小B窃喜。 等红绿灯的时候,中山喊了一声“田村”。这应该是司机的姓氏。 “有什么吩咐?”他问。 “这正是我跟你说过的那种女人,对吧?” “正是。” 司机从后视镜望了望小B。小B感觉到他的目光,不觉后脊梁一紧。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有这样的女士存在是不是很令你惊讶?” “十分惊讶。” “你觉不觉得这正是可遇不可求啊?这么理想的人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一点不假。”司机重重地连连点头。 小B半是开心半是疑惑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能听出他们在夸自己,可她总觉得他俩的措辞很别扭。谁会说这些话给初次约会的姑娘听?就算是奉承也有点过火了。 但是中山和司机的对话就此打住了。红灯已变绿。 小B被带到一片住宅区,有家法国料理店突兀地立在那里。她觉得在哪本杂志上见过这家店。杂志上说想来这里吃饭最迟也得提前一周预约。 “我常来这里吃饭。在这里密谈最合适不过了。” 中山说着眨了眨眼。 点了菜,有个看似店长的男人过来打招呼。他头发稀少,身材消瘦,向小B投来诚恳的目光。 “不是我自夸。”店长离开后,中山说。小B依然紧绷着身体,望着他。“我的资产得有二十亿吧。” 小B没出声,点点头。她完全发不出声音。 “父母已经不在了。母亲在我上初中的时候遇到事故,我父亲去年因病去世了。” 小B依然默不作声。这次是想不出该回答什么。 “但是我有很多亲戚,叔叔、阿姨、表兄弟,人很齐。” “那您家里很热闹吧。” 小B终于出声了。可她转眼就后悔自己的发言如此没有营养。 中山愉快地笑了。 “光是热闹就好了。一扯上钱就很烦了,尤其是一大笔钱的时候。” “您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唉,一言难尽啊。” 服务生拿来了红酒,熟练地帮他们斟上。 “先干一杯吧。” 中山举起了杯子。小B手有些颤抖,回应着举了举杯。 小B他们用餐的时候,司机田村似乎一直在车里等。两人出了餐厅后,车马上开到了面前,田村为小B开了车门。 田村个头不高,在男人中稍显矮小。有点发福,脸胖胖的,皮肤很白。他戴着普通的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小B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像司机。 “就去那家酒吧好了。” 中山对司机说。田村微微点头,发动了汽车。 “那家店很安静。”中山跟小B说,“是会员制的,普通客人进不去。咱们可以慢慢聊。” “哦……”小B含糊地答道,偷瞄中山的侧脸。她对中山那句“咱们可以慢慢聊”有点在意。他吃饭的时候也说了句奇怪的话,即“在这里密谈最合适不过了”。 当然,吃饭时的闲聊让她十分开心。中山话题丰富,知识渊博,对于飞机似乎比小B还了解。 但是小B觉得没法对中山敞开心扉,有时候跟他说话好像隔着一层玻璃。这么一琢磨,小B觉得他对自己的柔声细语听起来都有点虚幻。 酒吧的位置很难找。大门好像仓库的紧急出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原来如此,这样的酒吧普通人的确进不来,小B觉得。 店里有四十多个座位,有人在演奏爵士乐。来到这里,同样有一个类似店长的男人过来跟中山寒暄。 “他们都认识我了。” 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落座后,中山开口道。小B沉默着点点头。 “我有个请求。” “请求?” “……可能是我用词不当。应该说想请你帮个忙。总之只有你能办到。” “是什么……” 小B仰视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拉紧了裙角。 “其实,我想让你跟我结婚。” 小B惊讶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很震惊。但是我希望你明白。全世界的女人里,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跟我结婚了。” “什么?你被求婚了?” 正在泡茶的小A差点把茶壶摔到地上。 “是啊。他说要跟我结婚。” 小B哼着歌换衣服。 “可你们今天第一次约会,不是吗?会不会太快啦?” “见面次数有什么关系,关键是感觉!” “感觉……” “他说了,世上再没有比我更理想的女人了。哪个女孩子听了这话会不开心啊?” “啊,这样啊。”小A面无表情地把一杯茶放到小B眼前,“然后我们的小B是怎么回答的?” 小B一脸平静地回答:“当然说OK啦。那还用问。” “你要结婚啦?”小A问,声音高了一个八度。 “人家可有好几十亿的财产啊!这种好事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了吧。” “等会儿等会儿,你忘了咱们约好的事情吗?培训那会儿咱们不是发誓说不做空姐也要一起不做的吗?” “啊,你说那事啊?”小B从鼻子里挤出笑声。 “那事那事的,你别说得这么轻松啊。发过的誓都是骗人的啊?” “当然不是骗你啦,可是我也没想到能遇见今天这种事嘛。如果能嫁入豪门,我随时可以不做空姐。” “天哪……你就这么轻易决定了?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别说得那么夸张。等我成了亿万富婆就请你吃饭。” “结婚不等于金钱啊。” “你真是个老顽固。你要是一直这么冥顽不灵迟早成老姑娘!” “现在讨论的不是我的问题……” “哎,咱们别说这个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小B让小A帮她续了杯茶,然后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小A。这是她托人办事的套路。 小A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小B的圆脸。 “你挺厉害的啊。都这样了还敢托我办事。” “这就是我的长处嘛!说拜托你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去见见他们家亲戚。” “他?那个亿万富翁?” “没错。跟我一起去见他们家亲戚,多说说我的好话。” “你说我啊?”小A张大了嘴,“你自己还不够会推销的啊?这种事不是你小B的专长吗?” “可是这种事自卖自夸的没什么说服力,对吧?”小B脸上波澜不惊,“总之呢,他说他们中山家的人都很贪婪。他父亲去世的时候,那些人都只盯着他们家的钱。而且现在他叔叔阿姨都算计着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呢!” “你瞧瞧,你瞧瞧。”小A说,“所以说有钱人都有那种很丑陋的争来争去的嘴脸。小B啊,你不适合。” “这算什么。然后呢,他说要结婚,亲戚就结成统一阵线来反对他。其实不理他们,自己结自己的婚也没什么,但是考虑到以后的交往,他还是想委婉点,息事宁人。” “嗯……” “这样一来就必须给那些贪心的家伙介绍未婚妻。首先就要展示本人,让他们无话可说。” “展示你,让人家无话可说?” “那是。你那表情什么意思?干吗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啊。” 小B噘嘴了,小A决定收敛点:“我是说那帮贪心的家伙,就是把仙女摆在他们眼前,他们也照样反对,不是吗?”她连忙打圆场。 “那不要紧。”小B自信满满地重重点了点头,“我已经掌握了敌人进攻的方向。无非什么家世啦、学历啦、修养啦,还有美丽大方啦。这几方面没问题,他们肯定无话可说。” “嗯……” “你又觉得不可思议,是吧?” “可是你……”小A嗫嚅着。 “我知道啦。人家只是一个平民百姓,最高学历也只是三流短期大学,修养也只有看少女漫画和打弹珠什么的。但是没关系,加上点演技,然后再电光石火地举行婚礼,反正又不住一块儿,不会穿帮的。” 小A实在没办法了,长叹一声。 “你说的演技就靠我了?” “就是这么回事。拜托拜托。”小B双手合十做拜佛状,“就是跟我一起去见他家亲戚,然后给我美言几句。简单吧?” “推销你啊……”小A抱着胳膊想了好一阵子,然后抬头看了看小B,“我说,你真的不是只为了钱,而是真心爱中山先生吗?真是为了爱而结婚的吗?” “那还用说。”小B一边回答一边张大了鼻孔,“就这一次见面我就确定了。爱情永不灭!我不会让任何人出来捣乱的!” “AB组合就此解散咯。” “你别说得那么严重嘛。没关系的,我成了大富婆也会找时间偶尔跟你出来玩的。AB组合也永不灭!” 说着,小B豪爽地笑了起来。 03 过了一周,终于到了向中山全家介绍小B的日子。在小A和小B紧张的等待中,中山那辆奔驰停在了公寓门口。 “实在是麻烦你了。”经小B一番介绍,中山给小A鞠了一躬,“我们家是个传统的大家族,还有家训什么的烦得很。” “没关系,我倒不介意……”小A看了小B一眼说,“只不过突然听说这件事有点惊讶而已。” “她惊讶是因为你刚见一面就向我求婚了。”旁边的小B笑道。 “是吗。可能是挺令人惊讶的。”中山也像小B一样边说边笑,“对了,不愧是真美子的朋友,您太美了。您只要往那儿一站,就能让那些七嘴八舌的家伙闭嘴。” “那咱们今天去哪里?”小A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去我家。”中山回答,“我家那帮人都来了,不过您不必在意。他们看上去煞有介事的,实际上都是草包而已。吃个饭,聊聊天就行了。也许他们会问您很多问题,随便应付一两句就可以了。” “这个没问题啦。”小B拍着胸脯说,“我早就跟她交代好了。今天你就看我给你扮淑女吧!” “这我就放心了。” 他再次露出了一排小白牙。 奔驰旁边,他的司机像忠犬一样守在那里等待他发号施令。他一走过来,司机马上打开车门。 “打扰了。” 坐进车里,小A与司机的目光相遇。他戴着金属框眼镜,这眼镜似乎愈发强调着他的忠诚,但小A更加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想通一样。 “你怎么了嘛,脸色那么难看。”跟着上车的小B看着她说。 “那个司机,我以前见过他。”小A对小B耳语,“肯定见过。可是想不起来了。” 小B也点点头:“你也觉得吧?我也是!到底在哪儿见过呢?”她说着歪了歪脑袋。 中山马上也上了车,她俩的悄悄话只能告一段落。 中山的府邸在高级住宅区。那宅子像古装片里武士家的深宅大院一样,高墙环绕,青松茂盛。从屋顶上的瓦片能看出这里历史很久远。 下了车走到玄关前,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胖女人出现了。她身着和服,温暖地微笑着。 “这是女佣玛莎。在这个家里服务很多年了。”中山说。玛莎深鞠一躬迎接他们。 小A和小B被带往一个面朝庭院的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她们似乎听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亲戚们的谈话声,但是当玛莎进去通报她们到来之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小B和小A先后跟着中山步入房间。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她们俩。那目光很强烈,好像带着风声。 二十叠大的房间里,坐垫整齐地排列着,二十几个男女坐在那里。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这或许是他们开家庭会议的规矩。 在中山寒暄的时候,他们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这两个女人。小A身为局外人,毫不紧张,挺胸抬头仔细环顾,并没看到威严庄重的表情。她反倒觉得这些人就跟邻家大叔大婶差不多。她原本以为要对付多少老狐狸来着,现在倒有点失望。那些人中,也有些呆呆的大叔一脸迷惑地比较着小A和小B,可能是搞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中山的未婚妻吧。 有点出乎意料,小A这样想着,瞅了瞅旁边的小B。这时小B也抬起头,大大方方地坐直了身子,似乎很从容,还笑得出来。 “那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中山提高了嗓音,说着看向小B。 “这位就是即将跟我结婚的藤真美子小姐。” 经中山这么一介绍,小B一挺胸,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不久,饭菜端上来了。那些亲戚边动筷子,边开始自我介绍。基本上要么就是小公司的老板,要么就是农业协会的工作人员。 “那个……真美子小姐,您是啥学校毕业的?” 一番介绍之后,一个口音怪异的大叔凑到小B身边来敬酒。 “那个……我……其实是学习院那边……” 小B不假思索地瞎编。反正也是撒谎,不如撒个夸张的。 口音怪异的大叔眼珠都快瞪出来了,说:“哇,您跟皇室是同学啊。” 小B笑笑,大叔说了句“可惜了可惜了”,就回了座位。 又有好几个大叔大婶跑来问小B问题,父亲的职业啦,老家在哪儿啦。她回答说父亲是宫内厅的官员,自己在芦屋出生,在田园调布长大。那些大叔大婶吓得忙不迭地“啊呀”、“哎哟”。 “小B,有点过了吧?”小A悄声提醒。 可是小B一脸平静地说:“没事。第一拳就彻底把敌人打倒才是胜负的关键!” 此时,中山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俩。 不时也有些人来给小A敬酒。他们大多问小B在公司的表现怎么样。每当被问起,小A就用事先商量好的话来回答他们:“她毫无疑问是我们这些人当中最出类拔萃的。做培训生那会儿,教官就一个劲地夸我们真美子呢。像我这种只有挨训的份儿。” 她不得不这么说。 推杯换盏间,人人都有了醉意,家族会议彻底变成了宴会。小A想稍稍喘口气,于是出了房间,步入庭院。 庭院四周密密层层地种满了松树,让人忍不住好奇主人是如何搞到这么多树的。仔细看,这些树又似乎是天然的。院中有个小池塘,四周的石头也丝毫不见人工雕凿的痕迹。石头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苔藓,透着一种古朴的风情。 “您是……早濑小姐吧?” 突然,小A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一个女人正笑着望着她。看上去比小A和小B年长一点,长发披肩,容貌姣好。她刚刚就坐在那群亲戚当中,不知何时离的席。小A回忆她的自我介绍,想起她是中山的表妹。 “他的确找了个好姑娘。”她轻轻望了一眼屋内的宴会说道,“如果是那样的姑娘,亲戚们应该会认可的吧……” 从她的话里,小A听出了些弦外之音,她没作声。 “我呢……”那女人继续说,“我很喜欢他,很长时间了。我觉得他是知道的,不过还是无缘在一起啊。我一直觉得问题都在他那边,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小A还是没作声。 “他这个人啊,特别地认真,成天一副对女人没兴趣的表情,不是努力学习就是拼命做运动。可能因为他父亲太严格了吧。我曾经梦想能让他回心转意,看来我是彻底输了,输给你的朋友了。” “你要是跟他告白了,不就好了吗?” 小A想了想说道。女人保持着笑容,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问题,你可能不了解。话说回来,我还真服了真美子小姐。他到底是在哪里喜欢上她的?” “在飞机上。”小A回答,然后把相亲席上的经过解释了一番。女人似乎颇有兴趣。 “那……这算不算一见钟情啊?” “我觉得是。” “哦……”女人诧异道,“他能对女人一见钟情真是令人意外。” “可能是灵光一现呢。” 听小A这么一说,女人说了句“也是,也有可能吧”,就慢慢踱回了宴会场。 宴席即将结束,中山最后又讲了一番话。他搂着真美子的肩膀,对大家说:“看来大家对我的未婚妻都很满意,我很高兴。可能有点急,但我们已经决定两周后办婚礼。找个教堂,办个两个人的婚礼。婚礼结束后,我们会去美国待一段时间,可能要过几年再回来。那么各位,就此道别了。” 04 “到底怎么回事啊?”一回公寓,小A揪住小B一直问,“什么去美国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就是这么回事呗。”小B还是那么平静,“我没提过而已嘛。”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要是早知道……” “你就不帮我啦?”小B抬头窥探一样地望着小A。 小A扭过脸,低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她有些惊慌的样子,小B忍不住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说:“开玩笑啦,玩笑而已嘛!都是玩笑话!”她边说边笑。 “玩笑?”小A皱着眉问。 “对啊,玩笑而已。我知道骗人不对,但是事出有因啊。跟中山结婚啦、去美国啦什么的都是开玩笑啦!” 然后小B把自己往沙发里一摔,四仰八叉地躺着。“啊,真好玩!”她大声说。 “你说这都是玩笑?”这回轮到小A提高嗓门了,“那今天和那帮人见面算怎么回事?也是开玩笑?” “那倒是真的。那群亲戚都是真的。开玩笑的只有我和中山。” “你开什么玩笑啊!” 小A的声音更高了。面对气势汹汹的小A,小B赶紧闭上一只眼睛。 “你们有什么必要开这种玩笑?你别告诉我就是个恶作剧啊,我饶不了你。” “哎呀,你别那么生气嘛。我慢慢跟你解释。” 小B慢慢说着,拉了把椅子给小A坐。小A撇着嘴抱着胳膊坐了下来。 “之前不是也说了嘛,中山有好多财产,所以那些亲戚就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但是他还不想结婚。” “那他直说不就行了吗?” “他说了,但是那些人还是不放弃啊。为了让他们死心,他就想假装结婚。” “就是说,假装跟你结婚,然后一起去美国?” “没错。这么一来那些亲戚不就死心了嘛。” “我真是无话可说了……”小A揉着太阳穴,显得很头疼,“那干吗连我都骗啊?没有这个必要吧?” 小B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骗人先骗己嘛!再说了,总是你惹人喜欢,这回我也尝尝这种滋味嘛。” “傻不傻啊你。”小A已经没力气跟她生气了,垂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那中山干吗选你啊?他要是想达到目的,就选个差不多的女人带过去嘛。” “你什么意思啊。”小B鼓着腮帮说,“对他来说,我可是无限接近他理想中的女人的哦。就算做戏给人看,也要选个我这样的才是人之常情嘛。” “人之常情……”小A无奈地看看小B,轻轻说道,“就算是人之常情我也觉得有点问题。我看今天那些亲戚,怎么都不像强人所难的恶人。” 05 那场闹剧过了十天后,小A和小B住的公寓收到一张明信片。那上面写道:“前几天让各位费心了。全靠各位,我的亲戚们已经安心地回老家了。今天我想通知各位,正如那天我所讲的,婚礼将如期举行,详情请参照明信片左侧内容。如蒙大驾光临,不胜感激。” 明信片左边画着教堂的地图。 “怎么回事啊这是?” 小A给小B看了明信片,一头雾水。小B也说了句:“真是怪事啊。” “中山不会真的想跟你结婚吧?” “怎么可能啊!” 小A看了看地图。教堂并不远。 “总之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B表示赞同。 两人来到教堂外面,仪式已经开始。管风琴的演奏声传了过来。小B透过窗户看了看里面说:“没错,就是中山在办婚礼。” “新娘是谁?” “不知道,看不清楚。里面没有其他人。真是只有两个人的婚礼。” “现在进去不太合适吧,等结束了再说吧。” 两人决定在教堂门口等待新郎新娘。 过了一会儿,小B说道:“啊,结束了结束了。”她一直在窗户外偷窥。 教堂的大门开了,一身燕尾服的中山和一身婚纱的新娘走了出来。 中山见到小A她们,笑着说:“啊,你们还是来了!” “是啊,盛情难却嘛。”小A说着看了看新娘,然后失声喊了出来,“太像小B了……” “啊,真的……”小B本人也很震惊。 中山微笑着看看新娘,道:“你们还见过呢。不知你们二位还有没有印象?” 小A仔细盯着新娘的脸看了半天,突然把嘴张得大大的。“啊,这……这是那位司机?” “不会吧?”小B也凑过来看了半天,然后倒退了好几步,她吓得不轻。 “正是司机田村。”中山回答,“其实我们几年前就开始恋爱了。不过现在这个社会不会认同我们这种关系,所以我们一直隐瞒着。但是我对女人没兴趣的表现让亲戚们很担心,他们总想让我找个女人赶紧结婚。我觉得每个人怎么生活是自己的自由,他们要是不干涉就好了。所以我想到找个女人来假结婚。我知道对真美子撒谎是不对的,但说服亲戚们是我的真正目的,他们得知我会跟女人结婚,已经放心了。” 原来如此,小A终于信服了。果然,那些亲戚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她此时也明白了宴会那天跟她聊天的女人所说的那番话,看来那女人早就知道中山是同性恋。 “那你们俩马上就要去美国了?”小B瞪大了眼睛问。 中山点点头说:“美国比日本还是进步些的。而且,我们还得把他变成她。” “啊?他要做变性手术吗?”小B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我们早晚得回日本。到时候,他还是男人的话,会有很多麻烦。他本人也很想成为女人,对我来说,他变成女人我也会一直爱他的。” “啊……” “我明白了。”小A突然一拍手。“所以你们选了小B。因为小B跟他长得太像了。” “正是。”中山说,“我在飞机上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非她莫属了。他要是变了性,一定跟真美子小姐一模一样。过几年,那些亲戚上了年纪就看不出来了。” 小B看着那个穿着婚纱的司机,正在琢磨他像谁,原来是像自己。 四目相对,他那双粘着假睫毛的眼睛笑了起来。小B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时间紧迫,我们先走了,就此别过吧。” 说着,两人坐进了停在旁边的奔驰。中山坐在驾驶席上,副驾驶席上是田村。 “祝你们幸福。” 小A伸出手,中山很开心地跟她握了握手。小B也有样学样。 奔驰缓缓地开走。开出十几米后,又停了下来。中山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真美子小姐。”他喊道。 小B马上跑了过去,他接着说:“真是太感谢你了。全世界的女人里,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我的新娘了。” 小B愣住了。 “再见!” 奔驰再次开动,这次再也没有停下。目送着汽车远去,小B自言自语:“全世界的女人里……” 我们的小B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意。 神秘旅伴之谜 01 十九时五十分由福冈出发,二十一时二十分抵达东京的航班上。 那个男人登机的时候,新日航空姐小A,即早濑英子,心下很诧异,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因为她见过这个人。 这个头发微白且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男人动了动嘴唇,似是在说“你好”,接着就向机舱后方的座位走去。他好像也注意到了小A。 等到全体乘客登机确认完毕,小A跟小B耳语:“‘富屋’的老板刚才上飞机了。”她说的是刚才那个男人。 “什么?富屋就是那个卖糕点的店吧?他坐哪儿了?”小B边说边左顾右盼。 “左边倒数第二排那个,穿灰西装的……” 小B顺着小A指的方向看过去。 “真的哎。”她轻声说,“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是不是生意不好啊?” “怎么会呢。肯定是累了而已。”小A说着笑了笑,但她也觉得那人有些垂头丧气。 富屋在福冈市内,是家日式糕点店。在那里不光可以买到糕点,还能在里面的茶室品尝到抹茶。小A对茶道颇有些心得,所以在福冈过夜的时候,常常会拉上小B去这家店里逛一逛。但小B不怎么爱喝抹茶,只顾不停地吃点心。 出于这层原因,她俩跟这家店的老板还算相识。 飞机从福冈机场安全起飞,没多久就开始水平飞行。 小A边发糖果边沿着走道前进,来到糕点店老板面前时问了一声:“您这是出门旅游去吗?” 正对着窗外景色发呆的老板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望着她回答:“啊,不是。” 他摇了摇头,拿手中的手帕抹了抹额头。“我去参加大学同学会。我大学在东京上的。” 小A点了点头,又问道:“您的同学会是今晚吗?” 糕点店老板又摇了摇头说:“不是,同学会在明天。我很久没来东京了,我老婆也说让我好好逛逛,所以就打算今天过去看看。” “这样啊。” 小A微微一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却被他叫住了:“啊,请等一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微笑还挂在唇边。 “能不能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糕点店老板问得很踌躇。 小A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情。 不知他是不是发现了小A在犹豫,紧跟着补了一句:“只是吃顿饭而已。我只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吃饭挺没意思的。” 小A又恢复了刚才的笑容,稍微向左一歪头说道:“很遗憾,我晚上还有飞行任务。” 这当然是谎话。每当被男乘客邀请的时候,小A都用这招拒绝。小B要是在旁边,一定会说:“你简直是暴殄天物!要是我一定统统让他们请客!” “是……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他神情失望地再度望向窗外。小A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此刻一定在后悔开口约她。 在小A跟糕点店老板交谈的时候,小B正在前排座位附近抱着报纸杂志来回溜达。 “请问……”这时,有个声音对小B说。是一位三十出头、大眼睛长头发的女士。她晒得有点黑,更加凸显了那双大眼睛。 “请问滨松町那边有宾馆吗?”这位女士问道。滨松町是从机场出发的单轨电车的终点站。 小B想了一下说:“有。有宾馆。”然后她提到了S酒店。她自己没在那里住过,但以前听住过的朋友提过。 “哦,那我住那里好了。” 这位女士的话音越来越小,最后成了自言自语。然后她又看了小B一眼,道了声“谢谢”。 没过多久,小A和小B在厨房碰面。但她们谁也没提刚才各自跟乘客的一番对话。 “哎,今晚吃什么?”小B一如往常地只关心吃的话题。 飞机继续朝羽田机场平稳地飞去。 02 S酒店就在JR线滨松町站和芝公园的中间。 这是家很旧的酒店,一共七层,砖红色的墙面黑乎乎的。前台在二楼,走到前台要经过的大厅也好,大厅里悬挂着的吊灯也罢,无不透出一股老旧的气息。尽管如此,每晚仍会有几名从机场过来的客人投宿。 就在这家酒店里,发现了死于非命的尸体。发现尸体的日子,正是小A和小B执行完福冈到东京乘务的第二天。 “请你冷静下来再从头讲一遍。”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笠井直视着眼前这个脸上稚气未脱的门童说道。这里是案发的房间门口。他身边的辖区警局刑警也准备好了记录本。 身着砖红色制服、姓永本的门童说:“所以……”他咽了口唾沫,“所以这客人总是不退房,科长就让我上来看看到底怎么了。” “科长指的是高野先生吗?” 笠井那五官深邃的面孔转向门童身边的消瘦男人。他就是前台科长高野。 “十一点是退房时间。”头发梳得很整齐的高野轻轻点了点头说,“都快到中午了,五一四房间和五二○房间的客人也不见身影。我就往他们房间打了电话,可是都没人接。所以就让永本上来看看情况。” “永本就先去看了五一四房,是吗?” 门童听了笠井的问话点了点头。“我敲门,里面没有反应,就把门打开了。” “然后你发现了尸体?” 门童继续点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我做梦都想不到。” “我也觉得。”笠井边说边指了指房门,“房门是锁着的吗?” “没有,没上锁。” 笠井点点头,又检查了一遍门把手。这家酒店的门是最近很少见的非自动锁。 “你再说说开门之后的情况。” 永本又咽了口唾沫,慢慢讲了一遍。事情是这样的—— “我一开门就觉得房间里不对劲。大中午的,窗帘还拉得很严实,行李什么的也都摊在外面,进门左手边的浴室门开着,里面的灯也是亮的。” 这客人是不是出去了还没回来,永本当时这样想着。为防万一,他向浴室里瞅了一眼,看到尸体倒在那里。而且还是两具。 永本当时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跑向电话,向前台通报这里发生了案件。 “那死了的两个人,”笠井看着前台科长,“男的是五一四的富田敬三,女的是五二○的堀井咲子,没错吧?” “没错。”高野铁青着脸回答道。也许他想起了尸体的模样。 尸体浑身是血。 倒在浴室门口的是堀井咲子。她胸口插着水果刀,渗出的血把她的毛衣都浸成了黑红色。 富田敬三靠在浴缸边上。浴缸里放满了水,水也被染得鲜红。他左手浸在水中,手腕的动脉被割断了。 “这两个人都是昨晚入住的,是不是?”笠井问高野。 “是的。入住时间差不多。” “不是一起入住的吗?” “不是。富田先生预约了,堀井小姐没预约过。” “你有没有见过他们两个人一同出入?” 前台科长侧了侧头说:“这个嘛……” “茶几上有两个咖啡杯。那是你们酒店准备好的吗?” “不是。一楼有家叫‘BRICK’的咖啡厅。应该是从那里叫的客房服务吧。” “这样啊。” 结束了对高野和永本的询问,笠井回到房间。 “那个男死者的手腕……”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鉴定人员凑到笠井旁边说,“从伤口判断,应该就是插在女死者身上的那把刀割的。况且也没找到其他的凶器。” “就是说,那把刀先割了男人的手腕,然后又捅了女人?” “看起来是这样的。再研究一下那把刀应该能有更准确的结果。” “可是看现在的情况,男人像是自杀啊……” “这得看解剖结果了。女人身上的伤更没法下结论了。看起来似乎是他杀色彩比较浓,但伤口也并不是女人自己捅不到的位置。” “也就是说两个人都很可能是自杀咯。但是男人割腕,女人捅了前胸,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可不好说。最近的女人可猛了。” 笠井撇了撇嘴问:“指纹呢?” “已经采集过了。刀上似乎只有女人的指纹。还有一点我很纳闷,就是那两个咖啡杯,有一个上面的指纹被擦掉了。” “哦……” “另一个杯子上有指纹,是富田敬三的。” “咖啡都喝光了?” “是的。两个杯子都是空的。” “嗯。”笠井再度把头歪向一边。 笠井来到一楼的咖啡厅,找到给五一四房间送咖啡的服务生。是个手脚细长、穿着半袖白衬衫的年轻人。 “昨晚十点左右吧。那男人打电话来点单,我就给五一四房间送了两杯咖啡过去。” “那时候你看到房间里面的样子了吗?” “没看见。我一敲门,客人就把门打开差不多二十厘米,连盘子带杯子都接了过去。” “你有没有觉得里面有其他人?” 服务生抱着胳膊,眉头微蹙。 “声音倒是没听见。但是看那人的动作,感觉房里藏着人似的。” 笠井道了谢,出了咖啡厅,又回到凶案现场。 两个死者的身份很快就确认了。富田敬三是福冈市内一家日式糕点店富屋的老板,四十五岁,家里有妻子和一个上高二的女儿。来东京好像是为了见同学,从他的包里发现了能证明他此行目的的一张同学会请柬。 堀井咲子是住在福冈的公司职员,三十岁。警方询问了她供职的内衣公司,得知她昨天和今天都休假,来东京的原因不明。她独自居住在福冈的公寓。目前正在联系她的家人。 “是不是情伤导致的惨剧呢?”辖区警局的年轻警察跟笠井说,“看现在这个情况,也许是男人先捅了女人,再割腕自杀吧。” “但是你说的这种情况,刀应该掉在地板上。”笠井边摩挲着剃得光溜溜的下巴边说,“刀还留在女人身体上,说明男人割腕在先。” “的确如此。那就是反过来。女人先杀了男人然后再自杀。而且女人不是没预约房间嘛,说不定是从福冈追那男人来的呢。” “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笠井陷入了沉思。杀人殉情?那么女人不是也应该割腕自杀才说得通吗…… 03 这天晚上,正看着电视的小A和小B突然看到新闻里播报的S酒店惨案,她俩噌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什么?富屋的老板他……” 小A喊了起来。她昨晚才见过他,所以更加震惊。 但小B的一句“难以置信”嗓门更大。电视上播出了女死者的照片,小B正是看了这张照片才吼了起来。 “这个女的我也见过!”小B接着说道,“昨天她也坐了那班从福冈到东京的飞机!我记得她还跟我搭了两句话。啊,怎么办啊,想起来心里就别扭!” “那就是说他们俩坐过同一班飞机?” 小A边说边开始认真听电视上的解说。电视上说警察正在全力调查两个人的关系。目前为止,各方看法似乎倾向于这是一场走了极端的情感纠纷。 “但是两个人的确不是约好一起来东京的啊。”小A说着把电视关掉,“其实昨天富屋老板还约我吃饭。如果有女人跟他一起来,他不可能还要请我吃饭啊。所以他应该真的是来参加同学会的,可能那女人是追他来的。” “嗯……但是跟自己的情人坐同一班飞机会没发现吗?在候机厅就可能见到啊。” “也有可能见到了却故意装作没看见呢。” “这样啊……” 小B点了点头,但还是一脸不解。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不对不对。我刚想起来,电视上那个女人问过我滨松町有没有宾馆。如果她是追着富屋老板来的,怎么可能这么问呢?” “啊?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回答‘有’啦,比如S酒店什么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像打哈欠一样张大了嘴,“就是因为我说了这句话,她才住S酒店的啊!” 小A皱着眉,一副沉思的表情。 “如果你说的没错……” “你这话可不对啊,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 “那么,富屋老板跟那个女人坐上同一班飞机,然后住进同一家酒店,都纯属偶然啊。”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偶然啊?”小B不相信,连连摇头。 “是啊……怎么可能呢。” 小A坐在桌子旁边,手托着脸颊。她想起富屋老板善良的面孔。这样的人居然会有情人,小A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凶案后第二天,小A下了飞机回到乘务员室,看到两个警察正等着她。小B和客舱科长远藤也在。远藤一脸郁闷,可能正琢磨怎么一出麻烦就有小B的份儿。 “这两位警察是为昨天S酒店凶杀案来的。两个死者好像都坐过咱们的航班。你们昨天不是执行这趟航班的乘务嘛,这两位要问你们几个问题。” 远藤介绍了一下在场的两个警察。年长一些的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笠井,年轻一些的姓山本。 远藤逃也似的离开,轮到小A她们坐到警察对面。 笠井先给她们看了两张照片,询问她们对照片上的人有没有印象。和她们想的一样,正是在酒店遇害的那两个人。小A和小B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她们认识富田敬三。 “那太好了。”笠井咧了咧嘴,“其实今天我想问问两位飞机上的情况。两个死者是不是曾经表现得很亲密……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 小A又看了看小B,回答道:“关于这个问题,昨天看新闻说他们两位可能是情人关系,我觉得很意外。” 笠井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那么,完全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亲密关系是吗?” “是的。别说是情人,连座位都不在一起。我也没见他们说过话。” “哦……看起来就是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是这样的。还有……” “什么?” 小A告诉警察富田曾经想约她出去吃饭的事。她认为富田不像和女人同行。 “然后,还有还有……” 小B见警察津津有味地听小A讲,觉得自己可不能甘拜下风,就插了一句。当然,她提到的正是堀井咲子询问酒店的事。 “所以我觉得她住进S酒店完全是偶然的。”小B鼓起鼻孔说。 笠井对她的话似乎也很有兴趣。 “原来如此。听你们二位这么一说,两个死者要是情人关系,反倒无法理解了。” “警察先生也对此持怀疑态度吗?”小A问,觉得他的提问里总透着不相信两个死者是这种关系的意思。 警察点点头说:“疑点太多了。尤其是我们调查了堀井咲子的情况之后,更觉得可疑。她的生活中也没有某个男人存在的迹象,来东京是为了参加恩师的葬礼。我们从她的行李里面找到了佛珠。” 那么,堀井咲子追着富田来到东京这个解释就彻底行不通了。 “富屋老板娘没说些什么吗?” 小A一问,笠井显得有些意外,没想到她对案件这么有兴趣。 小A缓和了一下语气说:“不是啦,我就是常去富屋,跟老板娘也挺熟的而已。想到他们夫妻俩,我很难相信老板会有情人。” 笠井恍然,点了点头。 “我们从富田敬三夫妇的朋友那里得知的情况,也正如你所说,他们的关系非常好,敬三不像是有外遇的人。但老板娘说,她隐隐感觉到丈夫有了外遇。” “老板娘知道?” 小A说着看了看小B。她们去过好几次富屋,觉得富田夫妻俩亲密无间,半点嫌隙也没有。 刑警点点头接着说:“昨天我们直接询问了老板娘。她说她知道老公有情人,但是最近敬三告诉她,会跟情人分手的。不过我得加一句,情人答应了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分手的事情谈崩了,演变成一场情杀?”小B脱口而出。 “这么一分析就是这个结果了。但是就像刚才咱们说过的,说富田跟堀井咲子是情人实在有点牵强。” 04 第二天,小A和小B都放假。两人很久没逛街了,原本想出去逛逛街,但是小A一大早提出别的建议。 “去S酒店?”小B嚼着吐司问道。 “没错。我想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你是说那个凶案对吧?这可稀奇了,小A你也八卦起来了。这不是我的专利吗?今天吹的什么风啊?”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有些问题想不通。那天晚上富田还想约我吃饭呢。要是我答应他了,也许事情就会换个方向发展。” 不,不如说事情肯定不会是这样了,富田也就不会死,小A想。 “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好难受啊。”小B把面包吞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道,“堀井咲子会住S酒店也是因为我。她家属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恨我的。” “所以说咱们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嘛。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两个乘客死在同一间客房里?起码能得到一点提示。” “嗯,也是。”小B有点萎靡,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把手伸向面包。 想跟酒店员工问些线索,还是客人的身份比较合适。于是小A和小B预约了一个双人标间。在前台接待她们的是个头发三七分、身材矮小的标准酒店服务生。 “这家酒店前几天发生了自杀事件,是吗?”小A签字的时候,小B问道。对方毫无反应,可能他们被下了封口令。 “案发之后有什么新进展吗?”小B仍然不放弃,步步紧逼。 对方回答:“这件事恕我无可奉告。”言毕低头不语,随即招呼旁边的门童给她们带路。这样一来,小A和小B非走不可了。 房间是六一六室。在门童的指引下,两人进了电梯。 “请问,两位客人是杂志社的吗?”门童按下了六层的按钮,问道。他似乎听到了她们和前台的对话。 “那倒不是。我们只是认识死者。”小A回答,想起发现尸体的就是一个门童,“你不会就是那个发现死者的……” 那门童坦然一笑。“正是,我姓永本。那天可真吓死我了。”他回答着,电梯正好到了六楼。 “那两个人入住的时候,你跟他们说过话吗?”跟在门童身后的小B发问。 “可能带路的时候说过一两句吧,我记不清了。” “那么,从他们登记入住之后到发现尸体之前,你都没再见过他们咯?”小A问他。 他点点头回答:“啊,是的。不过,我记得后来还看到过那个女客人一次。好像是在五楼电梯间。她好像从垃圾箱里捡了什么东西。” “垃圾箱?” “是啊。我也只是看到她好像捡起什么东西。我赶着下楼,也许看错了说不定。”永本说得很谨慎。 但是小A觉得他没看错。堀井咲子应该是从垃圾箱里捡起了什么。问题是她捡了什么呢? 永本带她们来到一间外观古旧但内装精致的标间。从房间的窗户能直接望见东京塔。 小A去看了看浴室,外间是一个坐便式马桶,里间有个浴缸。据说富田左手浸在水里,堀井咲子的胸前插着刀倒在地上,但具体位置她也不清楚。不过男女为情自杀选择这种地方,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我可不会死在这种地方。”小B说,“一不留神脸扎进马桶得多难看啊!” “是够脏的。” “要不咱们去五一四看看?”小B建议道,“首先要勘察现场嘛!” 小A欣然同意,两人出了房间。 虽说是勘察现场,但房间不是随便就进得去的。她们只能在案发的房间外转悠了几圈。 突然,房门开了。“啊!”小A和小B惊慌失措地抱成一团。 “哦?是你们啊?” 和惊慌的她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镇定自若的警视厅刑警笠井。 “空姐这份工作还要兼职当侦探吗?”笠井喝了口咖啡说。他请她们来到一楼的咖啡厅BRICK。小A和小B都低着头,一个劲地嘬吸管。 “哎哟,不用这么拘谨嘛。还有,说到这家店,那天晚上富田曾经叫这家咖啡厅送两杯咖啡到房间里。案发现场的桌子上留有两个空咖啡杯。不可思议的是一个杯子上有富田的指纹,另一个杯子被擦得干干净净。” “指纹被擦了?”小A抬起了头。 “是啊。不可思议吧?起码得有店员的指纹吧。但是上面什么都没有,只能认为是有人擦掉了。” 小A听到指纹被擦,第一个反应是此案为他杀。凶手擦掉指纹逃走是推理小说的常见情节。 “但是,现在认为堀井咲子先杀富田然后自杀的意见还是占了上风。”笠井好像看出小A在想什么,接着说,“其实富田体内检测出了安眠药,应该是混在咖啡里的。我们还检验了咲子胸前那把刀,上面也验出了富田的血迹。从这些大概可以推断出,咲子可能趁富田没注意的时候把他迷倒,然后割了他的手腕,自己再自杀。” “咲子是富田的情人这件事得到证实了吗?”小B问。 刑警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还没。尽管他太太认定他有外遇,但是没法证明那人就是咲子。” “啊,我突然有个想法。”小A说起她一直在琢磨的想法,“难道就不能是他杀吗?比如凶手为了杀富田而来,给他喝了安眠药,然后割了他的手腕。这时,堀井突然进来了,凶手一时冲动就杀了她……这样说不通吗?”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咖啡杯上的指纹被擦掉了。 笠井十分钦佩,马上对她另眼相看,缓缓点了点头。 “很棒的推理。其实我们也讨论了这个可能性。但如果凶手另有其人,也有个疑点必须解开。” “就是富田和咲子的关系吧?”小B插了一句。 “是的。这个问题不解决,此案就完全没有眉目。还有动机问题。”笠井说着喝了口水,目光望向远方,然后一脸郑重地问,“你们认识富田的太太,对吧?” “是啊,认识……”小A看了看小B说道。 “坦白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说说你们的感觉就行。” “什么样的人……”小A含含糊糊地说。 “是个很好的人。”小B干脆地回答,“为人温柔亲切,而且让人觉得很坚强。” “这样啊。”笠井说着又喝了口水。 小A觉得他的表情很耐人寻味,于是问道:“难道你们在怀疑她?” 这个提问让笠井一惊,他扭头看着她。 “果然是啊。” “没有,说不上怀疑。”笠井说得很干脆,好像怕招人误会,“这本来是个秘密,但我相信你们,就告诉你们吧。其实富田上了一份高额人寿保险。” “保险?啊,这样啊……”小B恍然大悟,拍了拍手,“那笔保险金的受益人就是他老婆,对吧?所以你们怀疑她。” 小A看了看刑警的脸,他用目光表示了肯定。 “三亿。”他说,小B闻言吹了声口哨。“而且是两个月之前才签的约。怀疑为了保险杀人原本是调查的老路子,但是我们查了她老婆,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杀人凶手。” “正是如此。这种傻气的想法还是早点忘了的好。”小B坚定地说。 “我们也觉得这个思路不太妥。”笠井回答道,“而且,这次的事情他老婆能不能拿得到保险金,还是疑问。” “言下之意是……”小A问。 “你可能知道,人寿保险签约一年以内,如果被保险人自杀,是得不到保险金的。这次的案件如果是自杀——如果能确定两名死者是事前约好自杀,保险公司是不会给钱的。” “你是说,如果为了骗保,是不会制造出这种局面的?”小A说。 “正是。凶手应该留下一个更明显的他杀现场才对,而且这并不难。” 05 小A再度见到笠井是凶案之后的第十天,在羽田机场。 “我正要赶去福冈。”刑警说道。 “啊,那是几点的飞机呢?我今天执行乘务也要去福冈。”笠井所说的航班不巧是比她早的那班。 “目的是去一趟富屋,从老板娘口中问些东西出来。”他的措辞让小A觉得另有隐情。 “有什么进展了吗?” “没有什么像样的进展。但是我们总觉得保险金的疑点很大。后来我们又调查了富屋,发现它欠了一大笔债。” “富屋负债……” 小A有点意外。那家店无论什么时候都给人一种威严庄重之感,嗅不出一丝一毫经营不善的气息。 “对这种老字号实行科学管理似乎不太容易,而且维持传统好像也要一大笔开支。” 笠井看了看手表。快到起飞时间了。 “查到富田和堀井咲子的关系了吗?”临别前小A追问了一句。 刑警回过头来耸了耸肩说:“那两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小A和小B比笠井晚一班飞机抵达了福冈。今晚她们要住在这里,这意味着她们有充分的时间在市内四处转转。 但两人还是决定直接前往富屋。她们想知道笠井究竟问了些什么,还想跟富田的妻子——好像叫早苗,确认一些事情。 “哎,小A,你想到了些什么,也跟我说说好不好?” 小B气鼓鼓地跟了上来。只有小A什么都知道,让她自觉很无趣。 “哦,你是问堀井咲子在垃圾箱里到底捡到了什么吗?” “啊?你知道啦?那到底是什么啊?” “这个等到了富屋再说。这样才有意思。” “什么啊你!还卖关子,小气鬼!”小B的圆脸越来越鼓。 富屋面朝一条窄路,伫立在一片旧式房屋中。两人走进去的时候,身着和服的富田早苗温柔地笑着。 “欢迎啊。真是很久不见了。” 听她的声音,真不像是个十天前才死了丈夫的女人。小B曾经说她是个“内心很坚强”的人,今日一见,小A深有感触。富屋能撑到今天,十有八九是因为有她在吧。 “那个……我们听说了您丈夫的事情。请节哀顺变……”小A说。 早苗却不停地摆手。“这事别再提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然后早苗把两人请到里面的茶室。虽然是个茶室,但是有椅子坐,不用担心跪得腿麻。 喝着女主人亲手泡的茶,两人各吃了一块富屋特制的日式糕点。 “再来一杯吗?”早苗问。 小A谢绝了,说道:“我有点事情想问您。”她原本打算自然地带出这句话的,但说出来还是生硬得很。“今天警察是不是来过了?” 早苗几乎完全不为所动,用她那万年不变的温柔目光看着小A,平静地问:“你认识他?” “对。为了这次的案件,我们聊过几回。” 然后小A就把富田如何搭乘了她们的飞机,以及后来发生了什么都告诉了早苗。 “是这么回事啊。那可真是巧得很。” 早苗保持着笑容。小A想,她也太冷静了吧。 “那个……警察来问了些什么呢?” 小A知道自己问得太直接了,说不定这句话已经惹得她很不高兴了。 但早苗只是微微地侧了一下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就是确认了一下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我看那个警察有点失望呢,但我也没办法。”她轻描淡写道。 这不可能,小A想。笠井不会只为了确认而特意跑这一趟。他一定知道了真相,为了证明才来的。 “夫人!”小A喊道,声音竟如此镇定,令她自己都感到奇怪。早苗向她投来凌厉的目光。小A迎着这目光继续道,“您先生是自杀吧?警察是不是这么问的呢?” 早苗的表情第一次僵了一下,好像突然间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很快又笑颜如初。她似乎在强撑着。 “我先生,”她轻轻地动着嘴唇,“是被那女人杀害的。” “不对吧。”小A挺直了脊背,“正好相反。是您先生杀了那个女人。” 她身旁的小B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 “富田饱受负债之苦,想用自己的人寿保险还债,对不对?现在说起来,当天晚上我们在飞机上遇到富田先生的时候,他应该是满腹心事。” 所以他想和别人共进最后一顿晚餐,小A现在才想通。 “那他是为了自杀才去了东京?”小B谨慎地问道。 早苗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 “是的。但是一旦被人发现是自杀,就一分钱保险金都拿不到了。所以他要伪装成他杀。不管是在咖啡厅点的两杯咖啡,还是那个被擦掉指纹的杯子,都是为了暗示凶手的存在而故意布下的疑阵。” “安眠药也是吗?” “是的。那是他自己倒进杯子,自己喝下去的。然后他用刀割腕,再把手放进浴缸。” “的确,这样一来警察在查案子的时候一定会往他杀方向分析。”小B低头说道,然后仰起头问,“那么堀井咲子是怎么卷进来的?” “问题就在这里。”小A说,“富田先生其实设下了另一个陷阱,那就是房间的门锁。他把钥匙扔在了房间外,从房间内把门锁上了。那么大家就会认为是凶手逃跑前锁上了门,然后半路扔掉了钥匙。钥匙正是被扔进了那个垃圾箱。” “就是堀井小姐捡了东西的那个垃圾箱?”事情有了些眉目,小B的语气也激动起来。 “没错。万事俱备,富田先生正准备自杀,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居然有个陌生女子进了房间。” “就是堀井咲子吧?” “她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在垃圾箱里发现了钥匙。她想还钥匙才进了房间,也许她敲了门,但是没人答应。她原本想把钥匙放下就离开。富田先生大概吓了一跳。他从没想过会有人开门而入,如果自己没死就被人发现了,那就糟了。” “如果他被人救了,一旦警察调查起来,他早晚得供出自己是在诈骗保险金。” “事出突然,我不知道富田先生究竟怎么想的,但是至少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最后一招就是杀了堀井。等确认她断了气,他就把刀上的指纹擦掉,然后印上她的指纹,自己则把手伸进浴缸。如此一来,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就死在了酒店的同一间房里。” 说完,小A看了看早苗。她一直盯着自己纤细的手指,仿佛丝毫没听见眼前两个年轻女子一唱一和。当然,她不可能没听到。 小A调整了呼吸,问:“您觉得如何?您先生的死难道不是自杀吗?” 过了一会儿,早苗的右手轻轻一动,抚了抚高束的发髻。她好像在思量该怎么开口。 “我老公的遗书,”她开口道,“在他尸体被发现的那个早晨就寄来了。我老公出门之后就把遗书寄出了。他自杀的理由我就不用多说了吧。” 小A被早苗的气势镇住了,点了点头。 “那位女士怎么死的我不清楚,也许正如你所说,但这事根本无所谓。对我来说,必须一口咬定我老公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所以您就撒谎说您老公有情人。” 早苗目光低垂:“他要是有找情人的勇气,说不定生意也能好转一些。” “笠井对真相也有所察觉,是不是?” “是啊。他也坐在你的位置上,滔滔不绝地给我解释案件的来龙去脉。他明天也许还会来,后天可能也来。” “但是您准备绝口不提遗书的事吧?” 早苗的嘴唇上浮现一抹微笑。 “那是当然的。富屋的招牌是我老公拼了命才保住的。我也会为了它鞠躬尽瘁。”她笑眯眯地看看小A,又看看小B说,“所以拜托你们二位在警察面前也不要多嘴多舌。” 小A和小B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说:“我们不会说的。” 早苗面露喜色地问道:“要不要再来一杯?” “好啊,麻烦您了。”小A整了整衣衫重新坐回椅子上。 重要失物 01 十四点二十分由东京起飞,十六点五分在青森降落的YS11客机内。 新日航空姐早濑英子,即小A,发现这件物品时,飞机已经起飞一个小时左右了。 今天有二十七名乘客,大约是满员状态的一半多,所以小A和她的同事小B在执行乘务时也轻松了不少。 此物遗落在机舱尾部的卫生间内。 这是什么呢? 小A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弯腰捡了起来。这是一个白色的信封,正面朝下掉在地上,背面空白,只留下一个不知谁踩的浅浅的脚印。 大概是乘客掉的吧。 她这么想着,看了看信封的正面,随即差一点下意识地把它扔出去。 信封上只写着两个小小的字——“遗书”。 02 “你可捡了个要命的东西,要是情书多好玩。” 小B睁大了眼睛,本就圆溜溜的双眼在胖脸上显得更加浑圆,还闪着猎奇的光。 “这东西可烦死我了。”小A皱着眉低声说道,“老这么拿着也不是办法,总得找到失主。” “那用话筒喊一下呗。”小B轻描淡写地说。 小A的眉头更紧了。“你让我怎么喊?‘哪位旅客在卫生间掉了一封遗书,请速来认领’,这么说行吗?” “不行吗……” “当然不行了。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信封上没写名字吗?” “真遗憾,没写。” “那就打开看看呗!里面肯定写名字了。” 话没说完,小B就夺过信封。信封并没封口,就在她即将把信纸抽出来的时候,小A猛然抢了过去。 “我说小B,你别太随便了。毕竟得保护人家的隐私啊。失主要是知道遗书让别人看了,肯定会郁闷啊。” “这人都准备自杀了,还能郁闷到哪儿去啊?” “你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啊。” “那你说怎么办?” “只能用这儿了!” 小A用食指指了指太阳穴附近。 “动脑子最讨厌了,肚子会饿的。”小B说。 小A没理她,将双臂抱在胸前。 “乘客一共二十七名。但是上过卫生间的人很有限。都有谁用过洗手间,你还记得吗?” 记住这点事情对空姐来说很容易。 “当然记得啦。那边那个看着像女白领的人去过吧?还有那个很文雅、看着像公司职员的男人也去过。然后是看起来像初中生的女孩,最后是一个秃顶的大叔。” “等一下,女白领前面还有一个中年阿姨进去过。安全带指示灯一灭,她就冲进去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对对对,没错。阿姨们老这样。”小B显得很不耐烦。 “还有,那个小女孩和秃顶大叔之间有人进去过的。就是那个坐禁烟席的白发老奶奶。”小A指着中间的座位说道。 “一共有六个人呢。” “那么,失主就在他们中间。我们得想办法找出这个人,还得阻止他自杀。” “人要是想自杀,从脸上能看出来的。我去发糖,顺便仔细观察一下每个人的表情。”小B说着把装糖的篮子拿起来。 “等我一下,我也去!”小A跟着她出去了。 首先是女白领。她头发很长,侧脸十分美丽。她坐在窗边,跷着腿,神色忧虑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走道一边的座位是空的,上面随意放着她的包。前面的座椅下面摆着一把和包同花色的雨伞。 小B对小A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个人大有可能是遗书的主人。 “您好,请用糖果。” 小B跟她说。这位女士看看她,抓了一把糖。瞬间飘过来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那个……遗……”小B小声地问。 女士诧异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没有,那个……屿,您看得到那边的岛屿吗?” “岛屿?”她向窗外望去,接着对小B摇了摇头,“看不到啊。” “啊,是吗?不好意思啊,我搞错了。” 小B忙不迭地低头,赶紧撤退。 身后的小A狠狠戳了一下她的屁股,似乎在责怪她:“你这是干吗啊?你这样只能让人觉得你很古怪!” 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小B只是把肩一耸。 接着她们来到倒数第二个进入卫生间的白发老太太身边。她看起来得有七十岁了。她应该不是一个人旅行,坐在她身边的像是她先生。老先生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小A在他膝盖上盖了条毯子。 “谢谢你。”一旁的老太太跟她道谢,语气和蔼而平静。 然后是初中女生。她穿着超短裙和白色开衫,坐在靠走道一边的座位上,正在看少女漫画。那本漫画不是飞机上提供的,而是她自带的。小A记得飞机还没起飞那会儿,她就抱着这本漫画看得入迷。 女孩的旁边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浅灰色的夹克。小B把糖递过去,她伸手拿了两颗,无名指和中指上都戴着戒指。她让身边的女孩吃一颗,女孩头也不抬,说“不吃”,简短地回绝了。 最后一个用了洗手间的秃顶中年男人,坐在机翼附近的座位。可能是因为位置不好,他对窗外的景色毫无兴趣,一直在看体育新闻报纸。他没系安全带,腰带也松开了,从腰带松开的地方还露出了一截白衬衫的下摆。他跷着二郎腿,短腿都伸到了走道上。 小B请他拿糖,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上班族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小A记得他是最后一个登机的乘客。他大概不大高兴,扫了一眼机舱就坐到现在这个位子上。这显然不是他登机牌上的座位,因为他根本没看过自己的登机牌。虽说座位是指定的,但今天飞机这么空,坐哪里都可以。 “您吃糖吗?”小B问道。 男上班族好像吓了一跳,坐直了身子,扶了扶眼镜。 “不用了,谢谢。”他说着向身后的座位看了看。小A注意到了他这个举动。 第一个冲进卫生间的中年妇女一直在跟身边年纪相仿的同伴聊天,她们都没注意小A走了过来。中年妇女身后也坐着她的两个同伴,她转过头来探着身子跟她们热火朝天地聊天。飞机座椅不能像新干线那样转成面对面,对她们来说实在太遗憾了。 过了一会儿,中年妇女终于发觉小B拿着糖过来了。“哎哟,谢谢,谢谢。”她说着用肥厚的手掌抓了一大把。让她这么一抓,一篮子糖没剩下几颗了。她使劲往自己包里塞糖,她的同伴们则在看导游书《东北五日游》。 “肯定不是那个大婶!”回到厨房,小B指着那个中年妇女说,“要是那个大婶都不想活了,就没人活得下去了。” “说得有道理。这样就剩下五个人了。” “你就没什么线索吗?”小B挠挠头。 “说得牵强一点,那个浅浅的脚印倒是个线索。”小A把信封翻过来给她看,那上面有个不知是谁留下的脚印。“但光看这个也判断不出是谁啊。去对比一下所有人的脚印还差不多。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看笔迹不能知道吗?”小B指着信封上“遗书”两个字问。字是用蓝色墨水写的,相当漂亮的楷书。 “要是让那些人都写几个字,可能就知道了。可是怎么让他们写呢?” 听了小A的提问,小B显得很犯难:“这问题太难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你想想……” 后半句“该怎么办嘛”让小A咽了下去,因为她看到那个男上班族站起身朝机舱尾部走来,好像又要去卫生间。但是他没有马上走过来,而是在后排的座椅周围转了许久。 “我想用一下卫生间……”那人说。 “您请。”小B让开路,语气奇怪而生硬。那人一脸狐疑地进了卫生间。 但是他很快就出来了。就算男人本来就比女人快,也没这么快的。但小A她们也不能多说什么。那人清了清嗓子,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很奇怪哦。”小B说,“你不觉得他上得太快了吗?” “嗯。”小A点点头,“或许他发现遗书丢了,想回来捡。” “怎么办?” “怎么办好呢……” 小A朝那人的方向看去,发现他从椅背间的缝隙朝后望了一眼,又赶紧转了回去,显然在注意小A她们。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小B拍了一下手,“把信封放到走道上,失主肯定会出来捡的。” “这样不行。”小A马上否决了她,“要是别人捡走了,可就热闹了。” “那你说怎么办?这回轮到你出主意了。” “嗯……”小A看了看信封。单凭这个想找到失主,看来是很困难了。“没办法,只能使出最后一招了。咱们时间不多了。” 时针指向下午三点半,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到达青森。如果找不到遗书的主人,就得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去自杀。 “看里面的内容,对不对?”小B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小A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不想这样做,但是这样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一开始就看了,不就好了嘛。” 小B说着轻轻一吹信封,一下子把信纸抽了出来。信纸有两张,有一张是空白的。 我知道这样做不好,但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我决定去死。要是我死了,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悲伤呢?就算有,过不了多久,这悲伤也会被遗忘,每个人都会习惯没有我的日子。到最后,一切平静如初,也许有人甚至会说我死得好。 但是我并非为谁而死。我只是想死而已。请别同情我。反正每个人都会走向死亡,我只是为自己选择了结束的时间而已。 ×月×日 望窗外落雨而书 “失算了。”小A说,“根本没署名啊!” 她一直以为会有签名,所以看到落款只写着日期,简直要抓狂了。要是有姓名,失主就好找得多。 “而且内容不知所云。”小B噘了噘嘴,“这么写,谁知道自杀的动机是什么啊。毫无线索!” 小A又看了一遍。全篇的字迹和信封上的“遗书”二字一样,写得很是精致。信纸没什么特别之处,是竖条格的。 “小A,”小B戳戳她的腰,“只剩三十分钟了。” 03 小A敲了敲驾驶室的门,门打开了。YS11的驾驶舱仅能容纳两个成年人并坐。 “怎么了?”坐在左驾驶席上的副机长佐藤紧张地问道。 “其实……”小A轻声简洁地说明了事实。 机长小塚沉吟着:“遗书啊,这可不妙。找不到失主吗?” 说着他让佐藤来驾驶,自己回过头来。 “我们看了内容,没有署名。” 小A把遗书交给小塚。 “考虑到写遗书的人的心理,这事不宜闹大。总之先跟青森机场方面联络一下,让他们联系警方。” “但是如果搞不清楚失主是谁,警察也没办法采取行动啊。况且乘客也不可能长时间滞留在机场。” “的确也不能给其他乘客添乱,但是没辙啊。要是飞机降落之前能找到失主就好了。” 小塚边说边看了看信封,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嗯?”他脸上露出了疑问,“这里好像被谁踩过一脚啊。” “是的。” “这脚印的主人可能是在信封掉落之后进洗手间的。也许正是这个人掉的也说不定。不管怎么样,在他之后进去的人都跟这件事无关就对了。” “你说得对。但是这脚印到底是谁的,我们不知道啊。” “是吗?”小塚又看了看信封,接着看了看小A,然后放松了表情说道,“小A你的确是个高才生,也毕竟是现代女性啊。你仔细看看,这个脚印上是不是有浅浅的花纹?” 小A仔细凝视信封,上面的确有机长所说的花纹,是一种鱼鳞一样的波浪纹。 “草鞋一般都贴着橡胶鞋跟,对不对?这就是鞋跟上的花纹。” “是……草鞋啊?” “没错。有没有人穿着草鞋?” “有的。”小A脑海里马上浮现出那个老太太。 “在那个人之后去卫生间的人都跟这事没关系。” “谢谢。”小A道了谢,关上舱门,然后回到厨房,跟小B说了刚才的事情。 “嗯,不愧是机长啊。不过嘛,也只是经验之谈而已。”这种时候,小B总是不能大大方方地称赞别人。 “这下好了,终于有点眉目了。” “不对,就算是这样,也没用。”小B说。 “为什么?” “你想想看啊,在那个老太太后面进卫生间的是那个秃顶的猥琐大叔,对不对?那个大叔本来就绝对不可能嘛。那种人杀都杀不死。” 小A看了看那中年男人。他坐姿慵懒,几乎快滑出座椅,这时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说得也对。” 看来小塚的独到见解收效甚微,小A很是失望。 这时,又有一名乘客站起身来。小A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女初中生。她一边摆弄着头发,一边朝小A她们走了过来。 “这样吧。”小A把信封翻过来,放在了小推车上面。这样谁都看得到它。 那个女孩走到她们身旁,并没有进卫生间的意思。 “有漫画吗?”她问,声音稚嫩,但语气很老成。 “啊,有啊有啊。” 小B递给她三本绿色封面的漫画。 她扫了一眼说:“这些我刚看过。给我几本周刊就行了。” 小B又拿出五本周刊。 女孩把周刊一本一本地拿在手里打量着。有一瞬间,小A观察到她瞟了一眼那个信封,但她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就这本吧。”她说着拿了一本女性周刊。 “你是去青森旅游吗?”趁她回座位之前小A问道。 女孩略略思索之后道:“嗯,差不多吧。” “跟你妈妈一起吗?” “嗯,对啊……这本周刊我拿走了。”女孩转身往座位走去。 目送着她的背影,小A把头侧向一边对小B说:“她刚才看见了信封,似乎也没什么反应。” “谁知道现在的初中生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他们才不会让你轻易看出心思。” “还是放不下心啊……哎?” 就在小A她们说话的时候,坐在倒数第四排的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士朝她们走来,看样子不像是来上卫生间。 “那个……” “您有什么事?”小B用明快的声音问道。 女人用手掩着嘴,脸朝乘客席的方向说道:“我觉得那边有点问题。” “什么?” “那边那个人,跟我座位相反方向的那个女人。” 她说的正是怀疑对象之一的女白领。小A她们从现在的位置看不到她。 “有什么问题?”小B问。 女人愈发低声说道:“我总觉得她好像在哭。” 小B和小A不由得对视了一下。 “我刚才就看她半天了,她一直在拿手绢擦眼角。” 小A也往那个方向看了看,然后笑着对这位女士说道:“我知道了。她可能情绪不太好。谢谢您。”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了。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好像在找什么借口一样,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去看看。”小B正说着,小A已经朝那个女白领走了过去。前方有个人站了起来,又是那个男上班族。 他速度极快地朝后走去,毫不犹豫地坐到一个座位上,正是那个女白领旁边的座位。小A吓了一跳。 “你适可而止行不行!”男人说道,声音很大,引得周围人侧目,“你要别扭到什么时候!差不多能好好谈谈了吧?” 这句话的声音也大得很。连前面的乘客都看了过来。 “您好,能不能请您稍微安静一点?”小A连忙制止他。 “啊,不好意思。”他简短地答道,然后对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那女人不理他,只是看着窗外。 越来越怪了,小A想。看来这个男上班族一直都很在意女白领的一举一动。所以他才一个劲地回头张望,还无缘无故地频繁上厕所。 乘客们都坐不住了,关注着这对男女。他们和那个坐在女白领对面的女乘客一样,都把身子探到走道上,支起耳朵听着。 “我知道了。你随便吧。”那男人突然起身,“我简直是个傻子,还想跟你谈。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他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正偷听的人们赶紧低下头。 小A沏了一杯红茶,用托盘端到女白领面前。“请用茶。”小A说着把纸杯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不好意思,刚才太吵了。” 她眼睛红红的,但是表情还算平静。小A稍微放心了一点。 “你怎么了?” 小A也觉得自己挺多管闲事,但她一直牵挂着遗书的事情,还是不由得坐在了女白领身边。 “真是很无聊的事情。”女白领说道,“都是些常有的事……只是受了点打击。” “打击?” “我们俩今年春天刚结婚。我是青森人,跟他相亲之后结了婚,就搬到千叶去了。但是他结婚前就一直在跟一个女人交往……” 说着她又开始掉眼泪,话头也就停在这里了。小A大致明白她要说些什么了。 “结婚后你先生也一直没跟那女人断了关系?” 她点点头:“我娘家多少有些财产,我觉得他就是惦记着我们家的钱而已。我后悔死了,真想自杀算了。” 小A的心猛地一跳,同时觉得脚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是把伞,跟女白领的包同样花色的伞。 我们大意了,小A想。遗书没写得很明白,但是写着“望窗外落雨而书”。今天下了雨的地方不多,从一开始就应该锁定那些带伞登机的乘客嘛。 “可千万不能这样。”小A用真诚的目光看着她,“为了这种事情去死不是很傻吗?” “但是我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其实我连遗书都写好了。” 咕噜,小A吞了口唾沫。那封遗书就在她口袋里。 “你写了……遗书?” “是啊。我把对他的怨恨全都写进去了。” 怨恨全写进去了? “那封遗书呢?” “扔了。”她干脆地答道,“当怨恨都写成文字的时候,我渐渐平静下来了。实在没必要为了那人渣浪费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我打算回青森重新开始。他非要追着我上飞机,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可能跟我回娘家。” “那个……你说把遗书扔了……扔哪儿了?” “撕得粉碎扔进垃圾袋了。连蜜月旅行的照片一块儿扔了。” 她对小A敞开了心扉,看上去舒服多了。 04 安全带指示灯亮了。飞机开始慢慢下降。 “现在搞清楚了,”小A说,“不是那个初中生,就是老太太。没别人了。” “肯定是那个小女孩!”小B断定,“她那个年龄烦恼多嘛。老太太都一把年纪了,活到这份儿上就没必要弄死自己了吧。” “你这理论还真是乱七八糟啊。” “有吗?” “总之得注意一下这两个人。” 小A和小B出去确认安全带。 小B主动请缨检查后半部分机舱。她提醒大家把座椅靠背都放直,确认安全带是否系好。 那对老夫妇还是同样的姿势。老先生仍然盖着毛毯睡着,安全带系得很好。应该是老太太帮他系的。 老夫妻身后是空座,上面摆着飞机上提供的报纸和杂志。小B正准备整理一下报纸杂志,忽然听到前面老夫妇说话。 “马上就到了哦。”老太太说。 “啊,真的很快啊。” “你睡得不错啊。” “是啊,睡得很好。真是讽刺。在东京我倒是睡不好。” “我在这儿也睡不着啊。” “你还没放弃啊。真是优柔寡断。” “这倒不是,我真的已经放弃了。所以才按你说的做了啊。” “那你还睡不着?” “我是在考虑我们不在了以后的事。会怎么样呢?” “想那个干吗?不会怎样的。年轻人总有他们自己的办法。我们这些老东西只要不打扰他们就行了。” 听到这里,小B给小A使了个眼色,连忙回到厨房。 “一块儿自杀?” 听了小B的话,小A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我觉得没错。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但是那对老夫妻好像是为了不成为年轻人的负担才离开东京的。而且还说什么自己死了以后的事情。你说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事到如今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啊。只能等降落之后拦下他们仔细问问了。有什么情况的话,就跟当地警察联络。” 小A和小B都坐上空乘席系上了安全带。飞机很快进入了降落模式。 随着轻轻的撞击,身体角度也微微变化。飞机似乎已经在跑道上滑行了,同时传来强烈的刹车感。不久,飞机停了下来。很多乘客不等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纷纷站了起来。放了广播之后,小A在舷梯下、小B在舷梯上目送乘客下飞机。 真是一次短暂的航行。 看着乘客们跟她点头致意,小A心想,都是那封遗书闹的。她都不记得自己这趟乘务做了些什么。 不过总算遗书的主人有了点眉目——她这么一想就稍微安心一些。 那个有外遇的男人下了飞机。他不停地回头,不知是不是还在意他老婆的事情。不知他老婆是不是故意迟迟不下来,到现在还不见人影。最后,他面色铁青地走了。 接下来出现的是那个女孩。那个坐在她身边、看起来像她母亲的女人跟在后面。母亲面带微笑,女孩却面无表情。 跟在她们身后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体格强壮,皮肤晒得黝黑。他就坐在这对母女身后。 “旅途辛苦了。”小A低头道。 那男人边捋了捋头发边说:“谢谢。” 这时,他指尖闪了一下。 啊! 小A忍住惊叫声目送他下了飞机。他快步追上了前面的母女,又捋了捋头发,冲那位母亲说了些什么。母亲笑着回答,笑容非常愉快。 是这么回事啊! 小A呆呆地看着他们三个人。这时,有人喊她。她回头一看,正好迎上小B的目光。原来那对老夫妻走了过来。 小A看着小B,用力摇了摇头。小B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一脸茫然。 “剩下的都靠你了!” 小A没办法,只能大喊一声,然后马上去追那对母女。小B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见。 “请稍等一下。”小A对那对母女说。她们一脸疑惑地回过头来。小A拿出信封,给那个女孩看了看。“这个是你掉的吧?” 女孩一开始并没有任何反应。一瞬间,小A以为自己的推理错了。 少顷,那个女孩突然狂奔而去,消失在机场外接机的人群中。 05 “她没坐公交车。出租车司机也没看见她。可能躲在机场附近。”穿制服的警官向小A等人报告。警官年过四旬,看起来很是和蔼可亲。“我们也让当地居民帮忙找人了。应该很快能找到。” “谢谢你们了。”女孩的母亲道了谢,警官还了礼走出去。 在机场的候机厅,小A和小B陪女孩的母亲元西君子和她的未婚夫安藤龙夫等待着。小女孩叫悠纪子。她就这样不见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君子把头埋得低低的,紧紧地攥着手绢,“她怎么能想自杀呢……而且还是在这趟旅行中……” 安藤也沉默着。他坐在君子身边,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表情沉痛。 “那笔迹的确是您女儿的吧?”小B问道。 君子点头,似乎连身体都在摇晃。 “没错。她从小学开始就练书法,所以字迹比年龄老成许多。” 所以……小A心里暗暗点头。 “自杀动机您心里有数吗?”小B问。 “一点都没有。”君子回答,声音在颤抖。 “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一下您前夫在哪儿?”小A问。 “他两年前去世了,肺癌……然后我一个弱女子就自己带着悠纪子。我在町田开了一家小水果店。” “您女儿跟她爸爸关系很好吧?” “是啊。她是独生女,我老公由于工作性质成天在家。他一直很宠女儿。” “您什么时候决定再婚的呢?” 这是个很直接的问题。君子和她身边的安藤都一脸迷惑。 “最近才决定的。”君子答道,“安藤是做批发的,我们就是这么自然而然认识的。” “一个月之前由我提的结婚。”安藤说,“但是这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小A看了看他们俩,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可能您女儿反对二位的婚事呢。” 君子本想控制一下情绪,但还是有些慌乱。“不可能,我第一个跟她商量的。她说让我按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了。” “那您女儿改变主意是那之后的事情了。”小A说着转向安藤。“安藤先生?” “嗯?” “从提出再婚到今天为止,您有没有表现出觉得悠纪子是累赘的态度?” “累赘?不可能。为了让她接纳我,我可是做了不少努力啊。所以,虽说这回旅游是代替蜜月旅行的,我们也带上了这个孩子。” 小A摇了摇头:“但是悠纪子似乎并不认同您是他父亲。我问过悠纪子是不是跟妈妈一起旅游的,她回答说是。要是真对您心无芥蒂,她肯定得说爸爸也来了之类的吧,不是吗?” 安藤和君子又对视了一下。两人都沉默了,没多久安藤好像想起了什么,对君子说道:“我们之前不是在店里聊过吗?她是不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之前?” “就是那次啊。就是说什么时候要孩子那次。” “啊……但是那又怎么样?” “那个时候我不是说了吗?我想早点生个我们俩的孩子。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听的人会觉得我没把悠纪子当亲生女儿。啊,但是那次真的是随便一说啊……” “你是随便一说,但是对孩子来说,可能是很大的打击。怎么可能啊……那孩子很喜欢你的。她已经认可你做她父亲了啊。应该认可了嘛。”君子不断地重复着,但是语气越来越弱。 “还有,”安藤看着小A说,“你怎么知道那封遗书是悠纪子写的?我听说没有署名啊?” “是啊。我们可是绞尽脑汁想了好久。其实到刚才为止,我还以为是别人的。但是遗书没署名这件事本身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你的意思是……” “为什么没署名呢?我想了想。如果自杀了,反正也会被人知道身份,没有不署名的道理啊。所以我想,可能她想署名,但是出于某些原因,不知道该写什么名字——有没有这个可能呢?但是到这里就陷入了死胡同。直到我看到安藤先生的手指。” “手指?”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安藤先生的无名指上戴结婚戒指了,对不对?跟您太太的一样。我看到它就确定了您三位的关系。同时我明白了悠纪子说的跟母亲两个人旅行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悠纪子不知道该写安藤悠纪子,还是写元西悠纪子。” 这时,有人“啊”了一声,是君子。 “还是应该再给她一点时间。”安藤的声音很低沉。 没过多久,警察找到了悠纪子。据说她在附近的购物街闲逛了很久,警察问她准备去哪里,她说不知道。 在候机厅见到悠纪子,君子号啕大哭。悠纪子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安藤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小声说:“咱们再谈谈吧。” 悠纪子并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了头:“对不起。”声音还是很清晰的。 小A和小B一起出了候机厅,去等出租车,碰巧遇到了刚才那对老夫妻。 老太太注意到了小A她们。“今天晚上住这里吗?”她问她们。 “是啊。”小A回答,“您二位是来旅游的吗?” “不是,我们住这里。前两天去东京的儿子家玩了几天。” “啊……”这跟小B的推理大相径庭。 “我们在这里有一个苹果园,但是没人继承了。我们本来想说服儿子来着。” “那您儿子怎么说?”小A问。 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我最后也没说出口。儿子有儿子的事业……虽然他对苹果园还有点留恋……” “哎呀,你跟人家瞎说些什么啊。”老先生的语气不太高兴,“我们反正是到死都要守着苹果园了。等我们死了,他们总会有办法的。” “是啊,是啊。” “你这个老太婆真是多嘴多舌啊。” 正说着,出租车开了过来,两位老人家坐上了车。小A她们看着出租车远去。此时,又有一辆车来了。 “哎呀,”小B叹道,“累死我了。” “到酒店以后,去喝一杯怎么样?” “赞成!” 两人上了出租车。此时,一个巨大的阴影从窗外映入小A的眼帘。又一架飞机起飞了。 幻影乘客 01 三月十五日,上午八点,羽田机场内的新日航乘务员室内。 电话铃响的时候,附近没有人。正在做起飞前乘务准备的早濑英子,即小A,毫不犹豫地接起电话。 “你好,这里是新日航乘务科。” 小A口齿清楚,对方却迟疑了许久。小A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一会儿,对方开口了:“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阴沉而含糊。 “这里是新日航乘务科。”小A重复了一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听好。”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含混不清,“昨天,我杀人了。” 小A的心脏怦地猛跳。“啊?您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说过让你听清楚,不是吗?我……我昨天杀了人。听……听懂了?”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A马上环顾四周。正好小B,即藤真美子进来了。她一脸轻松,应该是刚去过洗手间。 “那个……这个电话有点听不清楚。您能不能再大声点把话说清楚?” 小A一边对着电话说,一边闭上一只眼睛暗示小B。但是小B懵懵懂懂地也闭上一只眼睛,歪着头看她。 “你给我听好了。”电话里的男声比刚才高了些,但是那种口齿不清的感觉没有多大改善。也许他用手绢之类的东西遮住了话筒。“我昨天杀了你们一个乘客,是个女人。我在停车场杀了她,又开车运走的。至于运到哪儿去了——” “您……您能不能稍等一下?” 小A朝小B招了招手,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纸。上面写着: 如果接到可疑电话: 一、请用“听不清楚”、“请详细说明”等用语拖延时间。 二、请让身边的人阅读此说明。 三、阅读此说明的人请立即拨打以下号码向机场警察等报警,对可疑电话进行追踪定位: 追踪定位申请×××-×××× 机场警察 CAB警务科 航运科 小B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屁股猛地撞到桌角,慌慌张张地奔向另一部电话,请求进行追踪定位。 “你那边怎么这么乱?是不是搞什么小动作?”那男人说。 “没没没……然后您怎么样了?” “啊?哦……然后,对了,我在停车场杀了人,然后开车运到港口那边。我把死者扔进了东京湾。” 拿着听筒的小A手心冒汗,又口干舌燥。 “那……那您想让我们怎么做?” “钱啊!钱!你们得给钱!不给钱我就上你们的飞机,把乘客一个一个都杀光!这种事要是让媒体知道了,看谁还敢坐你们的飞机!” “可是就算您让我们出钱,我们也……”小A说着,自己也觉得是在装傻,可她也想不出别的对策,总之先拖住他。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还会再打来的。你们等着瞧,东京湾肯定会出现一具女尸。等她被发现了,我就会再打过来。在那之前不许报警!当然之后也不许报!那再见啦!” 男人径自挂断了电话。 02 同一天上午九点整,羽田机场北侧的停车场里。 年轻的收费员正在巡视停车场里的汽车。停车费很高,但还是有很多车停在这里好几天。 他在停车场最里面发现了那个东西。就在两台车之间的一个车位的地上,有一个黑箱子似的东西。 这是什么? 收费员走了过去。他马上发现那是个女式手袋,捡起来一看,还是崭新的。打开看看,里面装着一些化妆品和一些小东西。 是客人掉的吧?怎么连手袋都能掉呢…… 他拿着手袋回到收费站。里面坐着一个岁数大些的收费员,正打着哈欠。 “那是什么啊?”岁数大的那个看着手袋问。 “好像是客人掉的。就在停车场里面。” “里面有东西吗?” “有啊。我还没仔细看。” “嗯……要是有什么东西能显示失主是谁,就联系人家——”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突然停在半空中。他指着手袋的侧面,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是不是血啊?” “啊?”年轻收费员也看过去。手袋的侧面还真沾着黑红色的东西。 “啊!”他不由自主地把手袋丢了出去。 警察不久就赶来了。他们详细调查了那个手袋以及它掉落的地方。 “手袋是深茶色的楚萨迪——一个奢侈品牌。应该买了没多久。里面装着口红、粉饼盒、小包纸巾、手绢、缝纫包,还有新日航的航班时刻表以及一张用过的登机牌。” 搜查一科的年轻刑警山本向老刑警渡边报告。渡边年纪四十整,已经开始有白头发了。 “钱包呢?”渡边问山本。 “没有钱包,也没有银行卡和信用卡。身份证也没有。” “嗯……” “应该跟那个给新日航打电话的男人有关吧?” “不知道啊。不管怎么说,尸体依然没发现啊。” 东京湾那具尸体还没有消息。 “登机牌上的日期是几号?” “三月七日。从札幌到东京的一○八次航班。” “就写着这么多?” “是的。应该是指定座位,但是写着座位号的那部分被人撕掉了。” “为什么撕掉了?” “我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呢?”山本摇摇头答道。 总之,找到手袋的主人是关键。渡边和山本再次来到新日航乘务科。他们之前已经来过一次,对那通奇怪的电话进行了询问。 渡边来到乘务科,跟远藤科长讲了事情的原委,想看看三月七日一○八次航班的乘客名单。 “那当然没问题,但是想知道全体乘客的姓名和住址可能很困难啊。”远藤抱歉地说。 “你的意思是……” “乘客名单是根据机票登记的。如果是通过常规途径买的票,就肯定没问题,但是如果是使用优惠券或者是托人买的,姓名可能就不一样了。”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在能力范围内调查吧。” “我明白了。” 远藤起身离开了。这时,走进来一个胖胖的空姐,好像专门等他离开一样。 “查到什么了吗?”胖空姐小B的眼睛闪着好奇的光芒。 “没,还什么都没查到。”年轻的山本含糊地回答。此前询问的时候,他们明明想听小A说,但小B总是唾沫横飞地插嘴。 “我听说你们发现了一个带血的手袋啊?” “你听说了啊……” “停车场果然发生凶杀案了?” “这个嘛……”山本挠挠头。渡边似乎要去厕所,赶紧走出了房间。 “我还听说被害人坐过三月七日的一○八次航班?” “是不是被害了,还不一定。有没有坐过那个航班,也不一定,只是发现包里放了一张登机牌而已。”山本谨慎地回答。 但小B可一点都不客气。“那个一○八次航班,我可是乘务组的一员!” “啊?你说什么?”山本瞪圆了眼睛。 “不止我啊,小A——早濑英子也在啊。哎哟,那个飞机上的乘客里到底谁被杀了啊?” “我说,那个时候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就是跟平常不一样的情况!” 小B夸张地抱着胳膊,故意面露难色。 “一○八次航班……就是从札幌飞回来的那次咯。那次乘客好像挺少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这样啊。”山本也没有指望她能提供什么线索,答得很利落。 “哎,你们觉得那凶手真想那么做吗?要是拿不到钱,就杀掉新日航的乘客?”小B反过来问他。 “嗯,这我也说不准。从来没见过用这种方式威胁一个企业的。估计精神不太正常。” “要是真的有人被杀了,问题就大了吧?” “那是肯定的。真是这样,就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山本正说着,远藤回来了。小B迅速钻回了准备室。 03 “大家都说是恶作剧呢。”小A喝着餐后咖啡说道。她和小B同租一间公寓。 “你说那个电话?可是停车场找到带血的手袋了啊。报社记者也来了。”小B一边大口吃甜点一边说。她脸上明明白白一副“要是恶作剧就太没劲了”的表情。 “手袋的确有问题……但是打那种恐吓电话的人,真的会来杀咱们的乘客吗?” “可能那人脑子有点毛病,也说不定他是认真的。现在这个世道,发生什么都不奇怪。而且,这种事要是真的被公开了,坐新日航的人肯定锐减。所以现在正瞒着媒体呢,不是吗?” 虽说停车场的血手袋已经公开了,但是那通诡异的电话还在保密中。公司里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而那通电话,最后也没能追踪到来源。因为小B弄错了电话号码。 “但是没发现尸体啊。” “沉到海底了嘛。说不定还绑了石头什么的。” “但是看凶手的样子,他很希望我们赶紧发现尸体,不是吗?只有死者身份能很快确认,新日航乘客的身份也板上钉钉,凶手才能达到目的,不是吗……” “那……那肯定有隐情!” 小B说着一个劲地拿叉子刮空盘子。想不到答案时,她就会说“肯定有隐情”或者“肯定有谁在幕后做推手”之类的。这是她的特点。 “我觉得,就是痛恨新日航的人搞的恶作剧。”小A念叨着。 04 过了两天,调查还是毫无进展。这一日,小A结束了大阪到东京的航班乘务,回到乘务室,见到两位面熟的警官正坐在那儿等她。正是渡边和山本。 就在他俩的身边,理所当然地坐着小B。一般这种时候她都会出现。她到底什么时候上班啊,小A很纳闷。 除小B之外,乘务长北岛香织也在。 “手袋的主人还是没找到。”香织皱着眉跟小A说。 “乘客名单也没什么结果吗?”小A问刑警们。 回答她的是年轻警官山本。“能联系的我们都联系了。还有人看了报纸就出来承认自己坐过那班飞机。但是现在还没对上号,还剩十几个人,有住址的只有三个左右。” “手袋的主人肯定就在这十几个人里。”小B斩钉截铁地说,“而且失主本人不可能出来认领吧。都被杀了嘛。” 渡边咳嗽着把脸扭向了小A。“你那天执行了航班乘务,对吧?” “是啊。” “其实我想让你们看看,就把这个带来了。” 他拿出来的正是那个手袋。血痕很是可怖。 “眼熟吗?”山本问道。 小A稍稍看了看,还是摇了摇头。“再厉害也记不住全体乘客的行李啊。而且过了这么久……” “我也努力回想来着,还是想不起来。况且这包实在没什么特点。”北岛香织也表示束手无策。 “对啊,北岛小姐也在那趟航班上。”小A想起来了,然后对刑警们说,“你们有没有询问一下那趟航班上的其他空姐?” 渡边咂着下嘴唇点点头。“我们问了,但是答案都一样。我看没什么希望了。” “我能看看包里有什么吗?”小B仰头看着渡边问道,“你想想,我们对包没印象,但是可能见过里面的东西啊。” “也有道理,那就看看吧。”刑警无奈地答道。 小B像个收到玩具的孩子,兴奋地打开包,把里面的物品一个一个装进塑料袋里。 “啊,这口红可是新产品!”她话音没落就拿出口红,打开盖子。 “你这么随便打开,我们会很为难的啊……”山本嗫嚅着。 “你们都采集过指纹了吧?” “但是……” “小藤,你差不多得了啊。” 北岛香织严厉地呵斥道,小B一脸不快地把口红放了回去。 这时,小A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但究竟是什么,她还拿不准。 “那之后就没有奇怪的电话打来了?” 渡边问香织和小A,没理小B。 “是啊,再也没有过。”小A回答,“也没听说东京湾发现了什么尸体啊。” “就是啊。总觉得这事情会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渡边苦笑着挠了挠头。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此后,小A在东京和札幌之间飞了个来回,回程正好是一○八次航班——正被调查的那趟航班。 “啊,那个,你过来一下。” 小A正在通道上走着,有个声音叫住了他。她一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商务人士正冲她招手。 她微笑着靠近,那男人掩着嘴小声说:“关于那个凶案的事情……” “什么?” “就是那个凶案啊。报纸上登了的那个。羽田机场停车场发现了一个带血的手袋的那个凶案啊。” “啊……”小A确认了周围没人听见,接着说,“那个凶案怎么了?”她也把声音压低了一个八度。 “我听说失主是三月七号的一○八次航班的乘客?其实我当时也在飞机上!” “是吗?”小A一脸震惊地重新审视他。 “我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坐这班飞机。警察也来问过我,但是我不在,所以还没来得及答复。” “您说答复?” “嗯。其实我对那个包很有印象。要是我没记错,就是那天航班上一个女人的包,我看见她了。” “真的吗?”小A不由得大声问道,周围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真的啊。所以要是我的线索能帮上忙就好了。有需要的话,到了东京我可以去趟警察局。” “我明白了。请您稍等。” 小A进驾驶室向机长报告了情况。机长马上联系羽田机场,等待指示。没多久,警察回复说让他们在乘务科等候。 小A回到那个男人旁边,告知警察的要求,他痛快地答应了。 “那天飞机很空,安全带指示灯一灭,我就看见那个女人走过来,坐到我旁边隔着走道的座位上。要说她有什么特征……年纪差不多二十五岁吧。短发,长不及肩,也没烫过,就是乌黑的直发。” 在乘务科的接待室里,那男人对渡边和山本描述着。他姓成田,是某商贸公司的职员,三十一岁,单身。因为经常出差,每个月要去好几次札幌。 接待室里除了他和警察,还有小A和小B。 “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山本摊开笔记本问道。 “我记得是偏白色的套装,个子……跟她差不多吧。”成田指着一旁的小A说。小B面无表情。 “您还记得她的长相吗?”渡边问。 成田仿佛正等着他问似的深深地点了点头。“记得很清楚。她皮肤很白,是圆脸,眼睛俊秀细长。虽然脸有点圆,但是圆得恰到好处,绝对不是包子脸。” 听到这里,山本迅速地瞟了一眼小B,又马上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她妆化得不浓,唇形很美,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听起来像个美女啊。”渡边说。 “的确很漂亮。可能这也是我记得很清楚的原因之一吧。”成田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是说看到美女连美女的包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当时她从包里拿出口红补过妆,我对她这个动作印象非常深,所以连包的样子也记住了。” 小A觉得这人好像一直在观察那个女乘客。 “那你跟她交谈过吗?” “嗯,两三句而已,说得不多。我不太记得谈话的内容了,只记得她说话让人感觉很舒服。” “她说话带口音吗?” “不带。非常标准的普通话。” “哦……”渡边一边点头一边沉思着,像是在想象成田口中那名女子的形象。 小A也试图勾勒出她的样子:一个美女,说话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当时的飞机上,有过这样一个女乘客吗?小A努力回想着。无奈过去太长时间了。而且,跟偶尔乘坐飞机的客人不同,小A她们每天都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想不起来也正常。 最后警察拿出那个包让成田看。他说:“大概就是这个包。” “那你再看看这个。”渡边从包里取出一支口红。 成田眼睛一亮。“没错,就是它!她当时就用它补妆来着!”他坚定地断言道。 05 又过了两天。 结束工作的小A和小B正朝乘务科走去,在走廊里遇到了垂头丧气的山本。 “你怎么了?这么垂头丧气的。”小B的语气非常自来熟,略显夸张。 “啊……”山本只是筋疲力尽地应付。 “看样子,你的工作进展得很不顺利啊。”小B饶有兴味地说。 山本眼里恨恨的,却完全没有力气跟她抬杠。 “到底怎么了?”小A也问。 “别提了,这事情越来越诡异。”山本哭丧着脸说,“上次之后,我们又调查了好长时间,费了半天劲才把当天航班上所有乘客的身份都搞清楚了。结果,居然没有人失踪!那么,那个古怪电话里说的杀人事件根本没发生嘛。” “那不是很好吗?”小A放心了。她自从接了那通电话就一直悬着心。 “一点也不好。那个包到底是谁的,到现在也没结论。按照成田先生所说,肯定存在一个女人是包的主人啊。但是所有乘客都说没见过那包,连跟那个差不多的包都没见过。” “这可奇了。” “太奇怪了。”山本的眉毛耷拉成了八点二十分的时钟指针,又耸肩又叹气,“老刑警渡边那个家伙居然说什么后面就交给你了,然后就溜之大吉了……我快憋死了。” “要不然你让成田先生见见所有乘客,指认一下?这样不就马上有结果了吗?你说呢?” 小B说着转头征求小A的意见。尽管她经常乱出主意,但是这回,小A也不得不赞成了。 “我当然试过啦!”山本表情相当哀怨,“我准备了跟成田先生描述相吻合的几个人的照片,拿给他看。但是他说他看到的那女人不在其中。” “那你再把条件放宽一些呢?比如可以放宽年龄啊。” “那飞机上的女人,从五岁小孩到七十岁老奶奶的照片,我都给他看了!他居然还说没有。我连娘娘腔的男人的照片也给他找来了,然后他就跟我急了……” 那是得跟你急——小A忍住笑点点头。 “剩下的就是买机票的人跟实际搭乘飞机的人不一致这个可能性了。” “就是啊!”小B大喊一声,“实际去坐飞机的人才是包的主人!她可能被人关起来了……说不定已经……” 她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小A没理她,接着说:“会不会是成田先生搞错了?他总坐飞机,是不是搞错了日子?” 山本使劲摇了摇头。“他说绝对没记错。他甚至怀疑我,还问我是不是真的把所有人的照片都拿给他看了。我说就剩空姐没看过了,他说不是空姐……” 小A觉得应该就是买机票的和坐飞机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买机票的人故意隐瞒,又是为什么? “要是没那个怪电话,那个包就是普通的遗失物品而已,虽说上面沾着血迹,有点古怪。要么就是这些全是恶作剧,可是成田先生的证言摆在那儿啊!所以我也没办法草草了事……” 山本话里话外让人觉得成田的证言是最大的麻烦。 “这是个幻影乘客嘛。”小B说。回到公寓,她吃了饭,正在看书。虽说是读书,但她读的不是少女漫画就是女性周刊一类。 “总觉得挺奇怪的。”小A心不在焉地瞅着电视广告,一边歪着头沉思,“如果不是恶作剧,那为什么确认不了被害人的身份?包里也没有任何身份证件,到现在连尸体也毫无踪影。” “所以说,”小B往沙发上一躺,“嫌犯一定有什么深层次的考虑,很深的那种。” 小A苦笑着叹息。要说想事情单纯肤浅,小B绝对是鼻祖。 为了不让自己再钻牛角尖,小A准备好好看看电视。这时,画面上正好是一个东西的特写镜头,这东西她见过。正是那支装在带血手袋中的口红的广告。 “这个春天,让你的双唇绚丽绽放……新上市。”画外音的女声回荡着。 小A直勾勾盯着电视屏幕的眼睛,猛然间睁大了。 “没错,那支口红,果然有问题!”她噌地站了起来。 06 第二天中午刚过,山本带着成田出现在了乘务科。他们看上去有点紧张。 迎接他们的是小A和小B。山本问她们:“来了?” “是啊。”小A笑着回答,“就在接待室等着呢。” “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山本马上走过去。跟在他身后的成田一脸不安。 “那个……这是真的吗?那个包的主人出现了?” “当然是真的!怎么了?” “没……”成田欲言又止。 他们进了接待室,有一个年轻女人正等在那里。山本、成田、小A、小B鱼贯而入。 “我是寺西惠。”年轻女人自我介绍。她有一张圆脸,是个大美人。 “你说你就是手袋的主人?” 山本问得很沉着,女人点点头。 但是马上有人接道:“骗人!肯定不是你。”成田正指着她说,“喂,你为什么撒谎?那个包怎么可能是你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责问,寺西惠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山本插了一句:“哎哟,你冷静一下嘛。你怎么就能断言她不是包的主人?” “那是因为……总之她跟我见过的那女人长得不一样。” “但是也不能说你见过的那个女人就肯定是包的主人,对不对?也可能她只是用了一个跟这个差不多的包。不管怎么说,人家本人都出来认领了,我们也只有相信,对不对?” “但是……”成田没有继续说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我知道了。如果你真是包的主人,那一定说得出为什么包上会沾血,是不是?” 寺西惠微微一笑:“对啊,那是当然。”她答得再清楚不过了。成田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三月十四号晚上,我去停车场取车,突然有个男人从阴影中蹿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刚要出声,就被他用手掌连耳根都捂住了。他问:‘你是不是坐过三月七号的一○八次航班?我那时就盯上你了!’我当时特别害怕,一激动就咬了他的手指头一口,趁他一松劲就准备逃跑。但是他穷追猛打地拽着我的包带不放,我只好连包也不要逃进了车。我到家一看,发现牙上还沾着血呢。所以我觉得包上的血应该是那个嫌犯的。” 寺西惠说得振振有词。山本认可地点了点头。只有成田目瞪口呆。他好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一样,张大了嘴看着寺西惠的脸。 “胡说!”没过多久,成田嚷道,“你说的都是什么?你干吗胡说八道骗人?你还真是编得有模有样啊……” “成田先生,”旁边的山本安抚道,“你凭什么就说她是胡说八道呢?你不觉得她说得在情在理吗?” 不知是不是理屈词穷了,成田沉默了,脸憋得一直红到了耳根。 “我可觉得这是相当珍贵的证词啊。”山本继续说,“正如寺西小姐所说,嫌犯可能当时也在飞机上。如果包上的血迹就是凶手的,那么,基本就能断定嫌犯是谁了。逐个调查就能查出真相来,正好我们掌握了全体乘客的名单。” “等……等一下!”成田慌慌张张地插嘴,看着寺西惠说,“我说你啊,能不能说真话啊?什么被男人袭击,编的吧?” 寺西惠完全不为所动地回答:“我没有。”还摇摇头,“全都是真话。” “你……”成田都快哭出来了。 山本愈发沉着地说:“走吧,先去一趟警察医院,就从成田先生的血型开始查起吧。没问题的,是不是同一个人立见分晓!” “别别,你突然跟我来这么一出,我实在是……” “很快的,马上就好。要不就是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没……没有。” “那就赶紧跟我们去验血吧,来吧来吧。” 山本拽着成田的手腕就要逼他去验血。跟着起哄的小B也附和着“来吧来吧”,然后是小A“来吧来吧”,最后连寺西惠也加入进来,“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对不起!”被他们三个人逼得走投无路,成田崩溃了,抱着头,带着哭腔说道,“全都是我一个人策划的。” 07 “辛苦你了,就演到这儿吧。” 小A话音刚落,寺西惠微微一鞠躬,瞥了成田一眼,出了房间。 “她啊,是新日航的空姐,我们的一个年轻同事。这都是为了逼你说真话,才演给你看的。”小B张大鼻孔说。好像这些都是她安排的似的。 “还是露出马脚了啊?我说怎么怪怪的……”成田彻底泄气了。 “既然你都认了,就全都坦白了吧。” 山本这么一催,成田失望地垂着肩点了点头。他小声地开始讲述。 “三月七号我真的去坐那趟航班了,是出差回来。有个漂亮女人坐在我旁边也是真的。她又高贵,又知性,又显得特别有女人味……我完全被她迷住了。当时脑子就蒙了,完全没想起来找她问姓名要地址什么的。” “有那么漂亮吗?”山本问,好像也特别想见见那个人一样。 “真是个美人啊。分开以后我对她的思念更是欲罢不能。无论怎样,我都想再见她一面。我那时候真是为这事烦恼极了。” 原来如此,小A终于明白了。她渐渐明白成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 “我先问了新日航能不能提供乘客名单。可是那个负责人太小气,根本不给我。” “那不叫小气,那是规定。”小B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像她。 “然后我就想,怎么才能见到全体乘客。我就想到了现在这个办法。” “你把沾了血的包扔到停车场,然后给乘务科打电话说杀了人?”小A向他确认。 “正是。我怕染了血的包还不够让警察全力以赴,就打了那通电话。然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声称见过拿那个包的女人。我盼着警察能让我见一见全部乘客。要是能让我见到她,我就跟警察说我记错了,然后秘密去见她。我的计划本来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九……” “但是你没见到那个关键的女人,是吧?”小B很开心地说。 “是啊。”成田答得很羞愧。 “简直太厉害了,这么无聊的事情真亏你琢磨得出来啊。”山本带了点佩服的语气说道。 “这对我来说一点也不无聊。那你们到底怎么看出我在撒谎的?” 成田似乎还没彻底投降。这时,小A接道:“口红啊。” “口红?” “对。那个包里的东西,肯定是你凑出来的吧?” “是啊。我自己买的,蹭的也是自己的血。” “你还把粉饼和口红都弄成用过的样子。” “是的。我活儿干得还挺细致的吧?” “不过你可算计错了。那口红就是三月份刚发售的,最多刚用一个星期,怎么可能少那么多啊。所以,肯定是有人故意伪装成用掉很多的样子。反过来想,就是根本没人用过那支口红。那么,不仅口红如此,那个包和粉饼也一样,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主人。但是有人偏偏坚持主人存在,那嫌犯会是谁?” “所以就是我了?”成田掩盖不住一脸失望,“没想到那口红居然是新品……” “多亏大伙儿帮忙一块儿演戏啊。开始我还半信半疑,但是看见你那个狼狈样,就知道肯定没别人了!”山本兴奋地说道。他一直被耍得团团转,现在终于痛快了。“跟我走一趟吧。”他让成田站起来。 成田一边起身一边说:“可是那个女人,到底藏到哪儿去了啊?” 他还是贼心不死。 “是你自己产生幻觉了!”山本轻巧地说。 山本他们出去后,小A和小B来到乘务科前面,这时,乘务长北岛香织出现了。香织一见到小B便说道:“小藤,你还磨蹭什么呢?再不准备可就来不及了。” 她还是跟平常一样,说完话急急忙忙地走掉了。 “北岛小姐还是那么烦人啊。” 小B气呼呼地正要进屋,小A拽拽她的袖子,然后指指成田的方向。 成田正傻傻地望着北岛香织远去的背影发愣。 “这不是真的吧?”小B嗫嚅着。 “好像——这就是真的!”小A回答。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成田苦着脸回过头来,“她怎么是个空姐啊?她上次明明坐的是乘客席啊!” “我告诉你啊,那天,北岛小姐是乘客。她父母家在札幌,她正好从那里回来。空姐不上班的时候当然也能坐飞机啦!” 小B的话好像是在安慰他一般。 “可是……你们怎么没给我看她的照片?”成田这回咬住山本不放了。 山本苦笑一下:“怎么没给你看……那包肯定不是她的,这是调查第一天就了解到的事实啊!” “是吗……”成田低头咬着嘴唇,半晌仰天长叹道,“好。反正我的目的也算达到了。现在也为时不晚。一定要跟她认识认识!” “很不幸,太迟了。”小B坏坏地说,“人家回父母家就是汇报结婚的事。今年秋天人家就要结婚咯!” “啊?这也太残忍了吧!” “好遗憾哦!嘿嘿嘿……” “我说,你现在没工夫考虑这事吧?”山本拍了拍成田的肩膀,“先想想怎么受罚吧。” “天啊……” 目标小A 01 十月九日,星期五。由札幌飞往东京的新日航一○六次航班,一架A300客机,准时于十六点十五分从千岁机场起飞。天空晴朗无风,看来平安抵达东京没什么问题。 在这趟班机上执行乘务的小A从乘客中发现了一张熟面孔。正是她的一位前辈,空姐北岛香织。香织的父母家就在札幌。今年秋天就要结婚的香织两个月前刚刚辞职,但小A觉得似乎很久没见到她了。 香织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好久不见,她看起来比从前更有女人味了。小A过去发湿毛巾,顺便轻声问候道:“好久不见。” 香织对她报以微笑。她当乘务长那会儿可是严格得很,现在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尽管私人关系不错,当着这么多乘客的面,还是不好多聊。小A没再说什么,像往常一样继续忙工作去了。 飞机按时抵达东京。小A等人站在机舱口目送乘客离开,最后一个出来的正好是北岛香织。 “我真是好久没这么好好观察小A工作的样子了。”香织笑眯眯、意味深长地说。 “乘务长不用再指导我们工作了吧。” 小A故作微怒,香织笑得更开心了。 “这是我以前养成的毛病嘛。开玩笑啦。没问题,小A已经很厉害了,一点都不用担心。让人担心的是你那个工作伙伴……” 然后她转向小A身边的其他空姐,目光巡视一番之后说:“她今天没跟你一起啊,就是那个问题儿童。” 她口中的问题儿童就是小A的闺中密友小B。小B从前让她很是头疼,现在轮到别人去头疼了。 “她今天应该飞鹿儿岛。” “是嘛。托她的福,今天的飞机坐得很舒服。”香织笑了一笑,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老实说,有件事让我有点别扭。”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挺无聊的。就是我旁边那个乘客有点怪。从起飞到着陆,全程埋着头,一次都没抬起过。半路上还呻吟了几句。然后我问:‘您哪儿不舒服?’那人也不理我,只是摆摆手。” “那可真是个怪人。” 香织身边坐的是谁?小A努力回想,可她想不起来。 “虽然时间不长,可跟这种人坐一块儿还是让我郁闷得很。”香织表情很无奈。 等她走后,小A她们开始检查客舱,然后回乘务科报告了当日乘务情况,她一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啊,今天也平平安安地完成任务了。 安下心来的小A打了考勤卡。 02 “真美啊,放假的人!” 第二天,从早上起来,小B把这句话重复了不下十遍。今天小A休假,小B羡慕得不得了。 “你说什么呢,你不也有假可休嘛。”小A说。 “我休假归我休假,跟看你休假是两码事。啊,我也想玩。”小B语无伦次,不情愿地出了房间。 小A还想再睡个回笼觉,所以决定下午再出去买东西。 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银座的画廊看油画的时候,小A再次察觉到一丝古怪的气息,不由得回头望去。 她觉得这种气息跟着自己很久了,好像有双眼睛一直紧盯着她。小B总是说自己被男人盯上了之类的,小A觉得那只是因为小B太自恋而已。但她今天的感觉跟小B那种完全不同。 透过橱窗看向一家珠宝店的时候,她确信自己的感觉没错。因为她的余光瞄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于是,她假装没察觉背对它,然后猛一回头。她注意到一个黑影倏地躲到了旁边建筑物的阴影里。 穿着高跟鞋的小A向阴影藏身的地方拼命追去,但是那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我被跟踪了,会是谁呢? 小A觉得很害怕。她一点线索都没有。跟踪一个空姐,没什么好处吧。 原本想痛痛快快地玩一天,但她现在决定赶快吃个晚饭就回公寓。这时,被跟踪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但她也没了逛街的兴致。 绝对不是幻觉,可是为什么跟踪我呢…… 电车车窗外风景流转,小A呆望着车窗外,脑海里一个劲搜索蛛丝马迹,可是依然毫无头绪。 出了车站,她走向公寓。天色已暗,从车站出来没多远就是一条寂静的小路。这条路在一所小学的后面,晚上没什么人走。小A快步疾行。 不一会儿,她听到一阵汽车引擎声。开始也并没什么异样,但汽车大灯的灯光突然开始急速逼近,她不由得回头看了看。 两束灯光直射过来。车头灯全开,让人无法直视。小A觉得一阵目眩的同时感到了危险。汽车朝她直冲过来。 小A尖叫着跳向路边,落地的时候一不留神跪在了地上。这时,车轮唰地从她身边掠过。 她傻在那儿好几分钟,又惊又怕,完全无法动弹。等清醒过来,她拽起包踉踉跄跄站起来,直愣愣地在原地呆立了好久。 汽车又从同一个方向开了过来。小A赶紧把包抱在胸前,身体紧贴到墙壁上。但是这次车速度大降,车灯也正常了。 目送汽车的尾灯远去,小A疯狂地往家逃去。 回到公寓,发现小B已经回来了,正在屋里闲待着。她开始完全不相信小A被袭击的事情,但是看着小A惊慌失措的神情,她渐渐地也有些不安起来。 “你怎么会被人盯上啊?”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情!我倒希望谁提前通知我一声。” “你是不是跟谁结怨了?” “我想不出来。” “是吗……每个人都这么觉得。” “每个人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被人盯上的人都这么觉得吧……不过小A不一样啦,我可是相信你的哦。” 小B连忙摆手。小A瞪了一眼她的圆脸。都这个时候了,她还不分轻重地开这种不知真假的玩笑,但这倒也没什么。 小A既没记住车牌也没记住车型,所以决定先不报警。况且她只是差点被撞,并没有真的受伤。要是跟警察说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也只是给警方徒增麻烦而已。 “莫非是个手生的变态?专门盯着美女……要真是这样,我也得注意安全了。” 小B一脸认真,咔嚓咔嚓地嚼着曲奇。 03 第二天下午,小A正在乘务科等候登机,远藤科长把她叫了过去。她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事,远藤就小声告诉她,刑警来了。 “警察?” 小A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昨晚的情景。可这件事除了小B应该没人知道。 远藤继续说:“据说是发生了什么案件,想确认一下相关人员的行动,所以想见见前天一○六次航班的乘务员。” 看来跟昨晚那件事没什么关系。 “前天的一○六次航班?啊……” 小A的确执行了这趟航班的乘务。这趟航班从札幌回来,那天北岛香织意外地出现在了航班上。 “当然,他们也会询问其他乘务员,但是现在只有你在。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去一趟?” “我知道了。” 小A来到接待室,两个刑警模样的男人正在跟宣传科长谈话。她进来后,宣传科长就出去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她坐在了沙发上。 “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这位刑警姓坂本,他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坂本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脸上透着精明能干。“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这张照片上的人前天有没有乘坐一○六次航班。” 坂本说着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照片。 “哦,但是我也不可能记得所有乘客的长相啊。” “我明白。但还是希望你能看看。” 小A接过刑警递来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西装、职员模样的男人表情严肃。小A大吃一惊。 “你记得这个人?”警察探过身来问道。 小A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人,不是塚原吗?”她问道。两个刑警惊讶不已,对视了一下。 “的确姓塚原。你怎么知道的?”坂本问。 “我认识他。他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小A说着看向坂本,“警方难道不是早就知道我认识他吗?” 坂本一听连忙摇头:“没有,我们也很惊讶啊。我们绝对连想都没想到过。我们觉得空姐可能会记得乘客的长相才来问你们的。真巧啊。你们现在还有来往吗?” “没,最近没见过……” “哦……”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坂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这人前天到底有没有坐那班飞机?”总之先把话题拉回来再说。 “没有。我觉得没有。”小A回答,“他要是坐那班飞机了,肯定会跟我打招呼的。” “可能吧……” “难道塚原声称坐过一○六次航班?”这回轮到小A发问了。 “没,倒也不是这么回事。”坂本稍微有点语无伦次。 然后他问了问塚原在学生时代是个什么样的人之类的问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只是觉得应该顺便问问。小A也大概说了说。 “那个……塚原先生究竟跟什么案件扯上关系了?” 最后还是由小A发问。她一直惦着这件事,但是警察口风很紧。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塚原也不过是众多相关人员之一而已。” 他只是用模棱两可的话敷衍几句。 跟警察道别后,小A回到乘务科,呆坐了好一会儿。塚原的事情一直在脑海里萦绕不去。他到底卷进怎样一个案件了呢?警察说他只是众多相关人员之一,但是他们问的问题听上去倒像正详细调查他。 他是嫌疑犯?怎么可能…… 小A轻轻摇摇头。 她回想起一排雪白的牙齿。因为肌肤晒得黝黑,塚原的白牙让她印象深刻。 塚原和小A并非单纯的熟人。他们曾经是一起憧憬过未来的恋人。 两人相遇是在东京大学的网球队。比小A高两级的塚原是个温柔可靠的男生,教养很好,话题丰富。小A身边追求者络绎不绝,但是没人能跟他相提并论。 最后,在塚原毕业时,两人分手了,原因是思维方式方面的分歧。塚原想让小A一毕业就结婚,然后一心扑在家庭上,可是小A有很多想做的事情。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开始对每天去大学上课这样的生活产生疑问了。 塚原毕业后不久,小A申请了退学,参加了新日航空姐的招聘。此后,两人彻底分道扬镳。 他们很久都没有再见面。现在他们也互不知道对方的地址,因此通信也断了。 两人再见面是三个月之前,是在大街上的偶遇。但是这事跟警察有点难以启齿,所以她瞒着没说。 “这不是早濑吗?” 他这样跟她打招呼。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是塚原的时候,一瞬间全身像通了电一般僵住了。但是看着他久违的脸,小A也渐渐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在商贸公司就职的塚原已经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一副能干的商人模样。他那深邃的五官还是那样,好像胖了一点,还白了一些。 小A当时一个人,他则跟同事在一起。经过简单的介绍,他跟同事分开,两人进了附近的咖啡店。 “你变了。比以前更漂亮,更有生气了。” 塚原说着,流露出被她的光彩照得目眩的神情。小A的脸有点红,问了问他的近况。他现在在东京总公司的工业机械部工作,主要负责国内贸易,经常出差,差不多一个月有半个月在外面。他仍然单身,开着玩笑说“现在这样怎么可能结得了婚呢”。 “你也还是一个人?”他问得有些踌躇。 “对,还是一个人。” “哦。” 然而关于这件事,他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分别之际,他给了她一张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他家的电话。 “要是你想起我的话……” 他稍稍低了低头。小A什么也没说,接过名片装进背包。 要是想起你的话…… 小A回想那天的情景,轻叹了一声。一想到他,她的确会有些心跳加速。他或许也正在等待她的电话。但她没有打过去。绝不是因为她想不起他。 这天晚上,小A回到公寓里,跟小B说了白天的事情。她之前把塚原的事情告诉过小B。当她说到警察给她看的正是塚原的照片时,小B被刚要咽下去的啤酒呛着了。 “那张照片上那个男人,正好是你前两天说的那个男朋友?”小B一边拍着胸脯一边问。 “是前男友。什么叫‘那张’照片?难道你也看过?” “今天飞行结束时,一起执行乘务的小惠被刑警叫走了,我也跟了过去。那时候看到的。” “哦……” 小惠名叫寺西惠,是比她们晚进公司的空姐。小惠前天也在一○六次航班上,所以警察也找了她。什么“跟了过去”,说成一副助人为乐的样子,其实不过是小B的八卦本性又发作了。 “警察问照片上的男人是不是坐了一○六次航班。小惠说她不记得了。听说其他空姐也都这么回答。” “要是他在飞机上,肯定能看到我。这想法我跟警察说过了。” “刑警可是很谨慎的。小A你应该清楚啊。” 小B鼻孔又张大了,一脸“警察的事我最清楚”的表情。 “你说得也没错。我更想知道他们究竟在查什么案件啊。” 对小A来说,这件事最要紧。她也翻了不少报纸,没发现什么可疑的案件。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听说是杀人案哦!” 小B说得很干脆,小A惊讶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我缠着那个姓坂本的刑警问了半天呢,还问了宣传科长。他们似乎正在调查盛冈的那起杀人案。” “盛冈?那为什么在东京调查?” “因为被害人是东京人嘛。据说是去盛冈出差,在当地酒店遇害,好像是被人勒死的。既然被害人让嫌犯进屋了,那他们肯定认识。” 她究竟怎么问出这些事情来的,小A觉得很不可思议,可小B真的知道很多。只要是凶杀案,她马上就能显露出八卦精神来。 凶杀案…… 这样的大案会跟塚原有关吗? “出差,被害人又是在东京工作,难道那家公司就是F商贸公司?”小A问。 “没错,就是F公司。应该就是的!” “果不其然……” 塚原正是就职于F商贸公司。 小B怯怯地问:“所以那个姓塚原的人就被怀疑了?” “有可能。”小A说,“遇害的人可能跟塚原有什么关系。” “但是仔细一想,还是有点奇怪。既然凶案发生在盛冈,为什么要问是不是坐过札幌飞来的航班?”小B歪着脑袋。 “不明白。不过也许……”小A欲言又止。 “也许什么?” “也许……他们是在确认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警方询问案件发生时的不在场证明时,塚原可能回答他当时在从札幌到东京的飞机上。” 白天小A问起的时候,坂本曾说塚原并没声称自己在那架飞机上…… “是吗……那么,小A,你们的证词对塚原很不利啊。” “嗯,的确。但是我们都不记得,也不代表他真的没坐过一○六次航班啊。” 话音刚落,小A顿时觉得自己的证言和之前仿佛略有不同。如果塚原在飞机上,他们俩中肯定会有一个人注意到对方才是。 难道我的证言是他的致命伤……不会不会,没事的。不管情况如何蹊跷,他都不可能是杀人犯。 这样想着,小A突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的心脏开始狂跳。 “怎么了,小A?你脸色很不好啊。” 小B满脸担心地凑过来。小A强颜欢笑地摇了摇头,脸颊肌肉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如果塚原是凶手,而他又编造了不在场证明,要是他通过某种渠道获悉小A在那趟航班上,她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威胁。 那天,袭击我的那辆车,难道是他开的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头缓缓升起。 04 第二天下午,小A飞完大阪的航班回到乘务科,小B凑过来对她耳语着:“刑警好像还在调查塚原是不是乘坐了一○六次航班。他们看了乘客名单,没有发现塚原的名字。” “可能是用别人的名字订的机票啊。” “要是塚原真的在飞机上,那就只能是你说的那种情况了。” 小B一脸关切。以往遇到这种事情,她总是激动得上蹿下跳的,这回似乎没了精神。或许因为嫌疑人是小A的前男友吧。 “谢谢你,就这样吧。我们等着看结果就好了,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可做的。” 小A对小B挤出一个微笑。 “可是……” 小B很不满足。小A没管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天晚上,她接到了塚原的电话。 那时小B正好在洗澡。正在收拾晚餐餐具的小A用围裙抹了抹手,接起电话。 “喂,是早濑吗?” 她马上就听出是塚原的声音,浑身都开始紧张。 “塚原……你怎么打到这儿来了?” 小A记得自己没给过他号码。 “我给你父母家打电话了,是他们告诉我号码的。你跟朋友两个人一起住吧?” “嗯……”小A握着听筒的手汗涔涔的。 “你好吗?” “嗯,挺好的。” 小A嘴里说得轻松,可是语气有些沉重。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塚原沉默了。 “那个……你找我什么事?” “嗯……其实我卷入了一宗案件。有没有警察找过你?” 小A犹豫了一下,然后清楚地告诉他:“找过了。” “果然,”他回答,“刑警提起你了,问我是不是知道一个叫早濑英子的人。我问他们你怎么了,但是他们不告诉我。” “这样啊。”听起来警察似乎想对他隐瞒小A在一○六次航班上执行过乘务的事实。“我说塚原,”她说,“你到底卷入了什么案件?警察为什么怀疑你?” 过了一会儿,他答道:“发生了很多事情,一言难尽啊。我想见你,跟你当面说,所以才给你打电话。” “当面说,可是你身边……” 是不是有警察盯着呢——小A心里想着,但没说出口。他似乎也想到了这点。 “警察那边我会甩开的,这个不难。你明天有空吗?” “我尽量吧。” 然后他告诉她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傍晚五点,在都内的某商场楼顶。 不久前还是啤酒花园的楼顶,现在孤单单地摆着几条长凳。小A在其中一条长凳坐了下来。五点整,身穿灰西服的塚原现身了。小A想起他从前就很守时。 一看到她,他微微点头示意,坐到她身边。 “我是不是给你找麻烦了?”塚原先开口。 “麻烦倒是还好……只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我想也是。”他一声长叹,沙沙地抓了抓头皮,“我有一个上司,姓中上,是个科长。就是这个中上科长,在盛冈被杀了。” 小A咽了一口唾沫,但仍然觉得口干舌燥。 “跟他一起去出差的那个人就是我。” “所以警察才怀疑你?” 听了小A的提问,他缓缓摇了摇头。 “也有这个原因吧。但是我认为警察怀疑到我头上最大的原因在于杀人动机。我跟科长在工作上意见不合由来已久,科长一直想把我赶走。” “这就是你的杀人动机?” “看来就是这样的。”塚原苦笑着。 看着他的侧脸,小A稍稍放心了一些。 “但是我有不在场证明。” 听了他这句话,小A心里又咯噔一下。 “你指的不在场证明是……” “我跟科长在盛冈分别,先回了东京。科长遇害的时间好像已经被警方推断得很精确了,那个时候我在新干线上。” “新干线?”小A反问道,“你不是在飞机上吗?” “你肯定知道,现在已经没有花卷飞东京这条线路了,我才坐列车回来的。那天晚上正好有个同年进公司的男同事的送别会,我下了车直奔会场。所以证人有一大票。” “啊,是这样啊。” 从到达送别会的时间倒推起来,大概能算出塚原最晚几点必须登上列车。如果这个时间早于案发时间,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事情很怪啊。刑警却来问我们你究竟是不是坐了从札幌到东京的飞机。” “札幌到东京?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可警方的确给我们看了你的照片,问了这个问题啊……” 小A说着心里越发纳闷。她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航班时刻表,铺展开来。 “果然如此啊。虽然没有花卷到东京的线路,但是如果从花卷先去札幌,再去东京,是没问题的。而且在札幌的候机时间也不算长。” 塚原看着她手上的时刻表,点头表示赞同:“原来还有这种可能,这样也能勉强赶上送别会。警察一定认准了我是用这种方式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案发时,警方马上就怀疑塚原了。但是他那时候正在列车上,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然后警方就开始调查坐飞机的可能性,他们肯定是按照经停札幌这个思路调查的。 “警方肯定很想获得你那天乘坐了那班飞机的证词。所以即使我们都否认,他们也仍然不放弃,还在纠缠不休。” 小A说话的时候,身旁的自动售货机的阴影里传来咕咚一声。塚原似乎没察觉,还想说什么,小A说了声“嘘”,制止了他。 “怎么了?”塚原压低声音问道。 小A指了指自动售货机。“那后面有人。”她小声说。塚原脸色铁青。 难道是前几天袭击自己的那个凶手?小A一边琢磨一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然后突然转到机器后面。 “啊!”发出尖叫的不是小A而是对方。 你想干什么——小A正想厉声质问,突然看清了对方是谁,她张大了嘴巴:“小B……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嘿嘿嘿,被你发现了……” 小B一边挠头一边站起来。她穿着运动衫、牛仔裤,这是她从来不会选择的朴素搭配。貌似她想变装一下。 塚原也惊讶地走过来,小A向他介绍了一番。小B一副害羞的样子,深深低下了头。 “其实昨天我只是假装洗澡,偷听了小A的电话。然后我想这下麻烦了,于是……” “有什么麻烦的?”小A的声调不知不觉变高了。 “你别那么生气嘛。那个……我是觉得前两天袭击你的人说不定就是塚原。具体的我不明白,但是他也许怕你成为他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绊脚石呢。我就是想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能帮上忙,所以就跟来了。” 小B说着鞠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小A的前男友一定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可我就是不放心。刚才听了你们的谈话,我知道我误会了。实在不好意思。” 看着小B忙不迭地道歉,小A实在不忍心责备她了。连她自己都这么怀疑过。 “我没听明白,早濑被袭击是什么意思?” 塚原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小A就告诉了他前两天差点被车撞的事。这回连他也紧锁眉头。“当然不是我啦。可是究竟谁能干出这种事呢?” 小A摇摇头。 “太危险了。不知不觉中你就跟人结了怨,还是早点报警的好。” “那个……这件事吧,”小B一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小A说,“其实我已经告诉警方了……” 然后她指指小A的身后。小A一回头,看到刑警坂本他们正站在那里。 “小B,你……” “对不起。可是,如果塚原真想要你的命,我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呢?” “藤小姐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其实我们也怀疑过你。”坂本朝小A走了过来,说,“我原本以为你和塚原串通一气,故意隐瞒他那天坐了飞机的事实。可是方才听你们一席话,我知道早濑小姐跟此事无关。” “塚原应该也是清白的吧?”小B从旁插嘴道。 “这可不好说。”坂本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他从侧面瞄着塚原,“看起来你刚刚意识到能拿飞机做手脚,但实际上是不是这么回事很难讲。况且也不能排除你袭击早濑的可能性。” “我为什么非要杀了她?”塚原的话中带着怒气。 “假设你乘坐了一○六次航班,那就应该会注意到早濑是空姐之一。如果她同样注意到了你,那么你苦心设计的不在场证明不就白费了吗?所以你决定杀了她。这种思路也有可能嘛。” “愚不可及!”塚原甩给他一句。 “是不是愚不可及还没见分晓呢。而且,现在据我们调查,当天的乘客里有一个人身份不明。你等着瞧,我们一定会把这个人找出来的。” 坂本给身边的刑警使了个眼色,准备撤退。 “等一等。”小A突然出声喊住了他们。 坂本站住了,回头看着她。“你说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乘客?” 坂本点头说:“那人应该用了假名。” “可是你没有证据能证明那人就是塚原?” “是啊,现在是没有。”坂本说着瞅了一眼塚原。 “就算那人不是塚原,也有可能是盛冈凶案的凶手,是不是?” 坂本微微侧头,拧紧了眉毛。“你什么意思?” “就是说,”小A舔了舔嘴唇,做了个深呼吸,“假如嫌犯那天应该在东京,却为了杀人专程跑了一趟盛冈,那么这个人同样有可能在杀人之后从札幌乘坐一○六次航班。” “你说的……也有可能。” “然后他回到东京,马上去见别人制造不在场证明。” “你是说我们对塚原的怀疑同样可以用到别人身上?” 小A等坂本说完,又冲塚原说:“塚原,你说你那天回到东京之后就去参加一个同年入职的同事的送别会了,对不对?” “嗯,那又怎样?” “送别会有没有拍全体纪念照?我想确认一件事情。” “你这么一说……送别会结束以后的确拍了这样一张照片……你是说,凶手就在那天出席送别会的人当中?” “这个得等我看了照片才能回答你。照片呢?” “在我家。” “那咱们现在就一起去吧——警察先生意下如何?” “我们当然一起去了。但是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我还不能断言什么,只是觉得说不定能揪出真正的凶手。”她无视一脸惊讶的警察,对小B说:“小B,你去跟北岛小姐联系一下。” 05 案件侦破已过了十天。塚原到达机场,小A和他一起出来,看着飞机起起落落。 “我要去国外工作了。”塚原话音明快,“之前就跟公司申请过,这次终于批准了。我觉得时机正好。有很多事情我想忘掉。” “是吗。”小A眺望着跑道说。 “可能这段时间就不回日本了。” “……这倒也好。” “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谢谢你帮我洗清了嫌疑。”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小A捋了捋头发,笑了起来。 那天小A来到塚原家,看了送别会的照片,马上把北岛香织找来,让她看看照片里有没有她在飞机上遇见的那个怪人。香织看了好一会儿,一拍手,指了指其中一个男人的脸。 “就是这男人,错不了。在飞机上的时候,鼻子下面有胡须来着,但的确是他。” 此人是和塚原同年入职的田口。 “果然啊。”小A悄声道。 “果然?” “凶手就是他。”小A跟坂本说,“这人跟塚原一样,那天必须参加送别会。所以他专程去了趟盛冈,杀了科长,然后经由札幌回到东京。” 事情的发展超乎想象,坂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直盯着照片,他问小A:“你怎么知道他坐在这位小姐旁边?”他边问边看了看北岛香织。 “我想起那天执行乘务的时候跟北岛小姐聊过天。我好像说了句‘好久不见’。北岛没说话,只是朝我笑了笑。如果当时除了北岛以外还有认识我的人坐在附近,肯定会误以为我是跟他打招呼。” “你认识这个姓田口的?” “就算认识一点吧。”小A说着看了看塚原。 他一时没明白过来,但马上张大了嘴点了点头:“就是那天那个……” “是的,那天我跟他见过。” 约三个月以前,小A和塚原重逢的日子,塚原身边有个同事。那人正是田口。 “田口应该记得我。所以,我跟北岛打招呼的时候,他误以为我在跟他说话。他以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会彻底毁于一旦,于是第二天袭击了我。” “是这么回事啊。”坂本抱着胳膊念叨着。 这之后就是坂本他们的工作了。田口被迅速逮捕。北岛香织记得他的长相,这成了关键证据。据说田口跟被杀的中上科长的老婆有外遇,怕事情败露,于是痛下杀手。他招供说自己专门从东京跑到盛冈就是为了嫁祸塚原,让警方怀疑塚原。 “通过这次的案件,我明白了一件事。”塚原说,“我明白了你当年跟我分手真是正确的选择。跟那么多优秀的朋友在一起,你也变得更加光芒四射。” 他像从前一样,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伸出右手说:“再见了。多保重。” 小A用力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掌结实而温暖。 “再见。”小A也对他说。 塚原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小A确定了他没有再回头的意思,也转身离开。她要回到工作岗位上了,可不知为什么,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前方出现一个身影,是小B。 “你磨蹭什么呢,小A。我买了鲷鱼烧,赶紧来吃啊!” “马上就来。”小A说着,朝她挥了挥手。 版权信息 书名:宿命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张智渊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电机巨头瓜生直明社长因病去世。不久,继任的社长被杀于家族墓地,背上插着一支箭,身体旁边散落着一些白色菊花。 警方查明,箭尖含有剧毒,与直明生前收藏的一副十字弓吻合,但那十字弓现在却不知去向。案发第二天,警方在直明家中发现了与命案现场相同的菊花花瓣,根据时间线索和其他证据,杀人凶手只能是直明的次子弘昌。 就在案情即将明朗时,警方收到了一份足能证明弘昌绝非凶手的铁证…… 楔子 勇作上小学前一年的秋天,红砖医院的早苗去世了。告诉他这件事的,是隔壁亲切的阿姨。 红砖医院是附近小孩子的叫法。那是一所红砖建造的大医院,位于一条通往山手的缓坡的坡顶。建筑物的四周种植着山毛榉和柞树,从围墙外看来,宛如一座西洋式城堡。或许是经营者胸怀宽广,就算不是来医院看病的人也可以自由出入,所以勇作经常跟着附近比他年长的孩子到这里抓虫、摘栗子。 早苗总是在医院宽敞的院落内散步,白色三角头巾和白色围裙是她的特征。早苗肤色白皙,长得像个洋娃娃,看不出岁数。勇作总叫她“姐姐”,但她的实际年龄可能足以当他母亲。 她总是从远方望着勇作他们嬉戏的模样。炎炎夏日,她也曾带来装着麦茶的水壶。她的围裙口袋中总是装着糖果,只要孩子们开口讨要,她就会高兴地拿出来分给大家。没有孩子知道为什么早苗会待在红砖医院里,或许那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她本人也从未提起。 只不过勇作他们也知道,她和一般的大人不一样。最明显的地方就是她的用字遣词异于常人。她会用小女孩般的语调说话,而且不光是对孩子们,连对来这里看病的人也是一样。如此一来,和她讲话的人都会一脸惊愕地立刻远远躲开。她经常拿着一个小玩偶,也让人觉得她怪异。勇作好几次听到她把小玩偶当成小孩,对它说话。 “姐姐好像有点问题,”有一天,某个较年长的孩子指着自己的头对勇作他们说,“所以她才会待在这里,为了让医生治好她。” 这句话让勇作感到震撼,他从未想过早苗病了。 这个谣言流传开后,孩子们便不大到医院的院子玩了,似乎是听了谣言的父母不准孩子接近她。 然而,勇作还是经常一个人来。每次只要一去医院,早苗便会走过来问他:“大家呢?”听到勇作回答“他们有事不能来”,她便会说:“好寂寞哦。” 勇作最喜欢爬树。当他在爬树的时候,早苗就会拔拔草、浇浇花;等他玩累了休息时,早苗就会变戏法一般拿出西瓜来。 每当和她在一起,勇作就觉得心情非常平静。她经常唱歌,对勇作而言,听她唱歌也是一种乐趣。她唱的不是日文歌,而是外国歌曲。勇作曾问她:“那是什么歌呢?”她却回答:“不知道。”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那年夏天。 那年秋天,早苗去世了。 听闻噩耗的那天傍晚,勇作独自前往红砖医院。他在叶子开始泛红的树下寻找早苗的身影,却看不到原先总会待在那里的她。勇作蹲在那年夏天爬过的树下,哭了很久。 勇作的父亲兴司是警察,但他从未见过父亲身穿制服的模样。兴司总是穿着茶色衣服,和一般人的父亲一样出门上班。 兴司似乎在调查早苗的死因,经常带着年轻的男子回家,长谈至深夜。勇作在一旁听,才知道早苗果然是医院的病人,她是从医院的窗户掉下去摔死的。然而,他不清楚父亲他们究竟想调查什么。 早苗的死也成了孩子们的话题。他们一起来到医院附近时,有人把那扇窗指给了勇作。他抬头仰望,想象她摔下来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发闷,吞了好几次口水。然而,早苗的死只让孩子们谈论了一个星期左右。他们的注意力被其他有趣的事情吸引后,此事再无人提及。不过,勇作仍像以前一样独自到医院去,眺望她摔下来的窗户。 兴司似乎仍在调查早苗的死因,连续数日晚归,有时甚至不回家。隔壁的阿姨会来家里照料勇作的饮食,大概是兴司打电话拜托的。 又过了约一个星期,兴司的上司来了,一个肥胖的光头男人,看起来比兴司还年轻。但通过两人迥异的用字遣词,就连小小年纪的勇作也能察觉,父亲是这人的属下。 他好像是为了什么事情想来说服兴司。隔着拉门,勇作听见他软硬兼施地讲个不停。兴司却似乎在顽强地反对。不久,肥胖的上司变得十分不悦,抽动着脸颊离去,兴司也很不高兴。 过了几天,家里又来了客人。这次是一个穿戴整齐的男子,不像那个上司那么嚣张跋扈,打招呼也很客气。兴司和那个男子谈了很久。其间,勇作被寄放在邻居家。 谈完后,兴司来接勇作。他们走出大门时,那名绅士正要离去。他发现了勇作,定定地盯着他的脸,说道:“你要乖乖听爸爸的话啊。”说完,摸了摸勇作的头。他的眼珠呈淡咖啡色,眼神很柔和。 那天之后,兴司恢复了原本的生活状态,不再晚归,电话中也不再提到早苗。 后来,他带勇作去扫墓,那是墓园中最气派的一座坟墓。勇作双手合十拜完后,问道:“这是谁的墓啊?”兴司微笑着回答:“早苗小姐的。” 勇作吃了一惊,又端详墓碑一番,再度合掌。 勇作对早苗死亡的内情终究一无所知。事隔多年之后,他才稍有了解。 快上小学了,勇作去了一趟好久没去的红砖医院。他倒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信步而至。 医院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大型黑色轿车。经过时,他伸长脖子往车内望去,只见身穿藏青色衣服的司机以双臂为枕,正在打盹。 勇作离开车子,步入树林。漫步林间的他想起了早苗用竹扫帚扫落叶的声音、牛奶糖的甜味,还有她的歌声。勇作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栗子,抹掉泥土,放进短裤的口袋。那是一颗又圆又大的栗子,只要插上火柴棒,就成了一个上等的陀螺。是早苗教他这么做的。他抬起头,正要走开,看到正前方站着一个人,随即停下脚步。 那是个和勇作年纪相仿的男孩。他穿红色毛衣,围灰色围巾,白袜长及膝盖下方。勇作身边没有一个小孩打扮得这么漂亮。 两人一语不发,对视良久,或者该说互瞪更为恰当,至少勇作对这个陌生人全无好感。 忽地从某处传来女人的声音。勇作循声望去,一名身穿和服的女人在刚才那辆轿车旁挥手。和勇作互瞪的男孩朝女人走去,那似乎是他母亲。 勇作以树为掩护,试着接近他们。女人发现了他。“你的朋友吗?”她问男孩。男孩看也不看勇作一眼,摇头。 不久,司机下车打开后车门。女人和男孩先后上车后,司机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关上车门。 引擎发动的同时,勇作从树后走出。黑色轿车排出淡灰色的烟,在勇作的注视下缓缓离去。车即将驶出大门时,勇作发现那个男孩回头看他。那画面就像一张照片,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中。 第一章 绳 01 美佐子看着从病房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想,这种日子的天气偏偏特别好。光线经由白色墙壁反射,将室内映照得更加明亮,但这明亮却同病房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瓜生直明躺在病床上的身影,令美佐子联想到挂在肉铺前、羽毛被拔得精光的鸡。几年前她嫁进来的时候,公公还颇为富态。而当他说身体违和,入院接受手术之后,身上的肉就像被削掉一般,日渐消瘦。他罹患了食道癌。虽然没有告诉他事实,但他似乎早已自知。 “老伴。”亚耶子蹲在病床旁,握着直明细纹密布的手呼唤他。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直明的脖子微微一动。弘昌见状便叫了一声“爸”,向前跨出一步,妹妹园子也立刻趋身向前。 直明嘴巴微张,亚耶子马上将耳朵凑上。“咦?你说什么?”尔后她看着美佐子的方向:“他在叫晃彦。” 于是美佐子和亚耶子交换位置,坐在病床旁,然后在面无表情的老人耳畔说道:“爸,我是美佐子。您要我对晃彦转达什么吗?” 美佐子无法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能够传到直明耳中。就算他听得见,也没人能保证在这种情况下,他是否知道美佐子是谁。然而,几秒钟后,他再度开口了。美佐子全神贯注,极力想听清楚他发出的微弱声音。 “晃彦……”接着他气若游丝地说了几句话,在场的人当中数美佐子听得最清楚。虽然是平凡无奇的字眼,但作为父亲留给儿子的遗言,其内容让美佐子感到意外。 “美佐子,你公公说什么?”亚耶子问道。 美佐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园子突然叫道:“爸爸!”只见直明宛如睡着般闭上了眼睛,亚耶子和弘昌也凑过来。 “老伴,你睁开眼啊!”亚耶子隔着毛毯摇晃丈夫,他却全无反应,只有纤弱的脖子无力地左右摇晃。 “他走了。”为他把脉的医生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 隔了一会儿,亚耶子开始号啕大哭,园子也哭了起来。 美佐子感到眼眶发热,视线随即模糊了,而直明灰色的脸庞也变得扭曲。几年前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鲜明地浮现于脑海。 你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啊!——婚事已成定局时,美佐子的朋友都这么对她说。那是距今五年又十个月前的事了。 美佐子旧姓江岛,娘家不算贫穷,但也绝对称不上富裕。美佐子既非容貌特别出众,也没有什么特长。 进入UR电产股份有限公司,使得她和瓜生家攀上了关系。UR电产是日本屈指可数的电机生产厂商,在全国拥有六座工厂,其中四座在本县,可说是这一带规模最大的企业。她隶属于这家公司的人事部,负责人事业务。人事部员工并非待在人事部的办公室内,而是被派遣到各处,有人在生产现场,也有人在公关部门。 美佐子收到的人事命令上写着“董事室特别秘书”,这意味着由她打点董事身边的大小事宜。同期进公司的人当中,只有她得到这份工作。 “江岛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这可是万中选一的呢!”人事部的资深员工有些亢奋地告诉她。原来,新人被分派到董事室是非常罕见的。 她的位子在专任董事的办公室里。第一天上班的早上,人事部主任为美佐子引见,专任董事还特别从椅子上起身,笑容可掬地说道:“我等你好久了,请多指教。” “请您多多指教。”美佐子也紧张地鞠躬致意。 这就是她与瓜生直明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直明身材不高,恰到好处的赘肉显示出威严,眼睛和嘴巴微微聚拢在国字脸正中央,昭示出良好的出身和沉稳的个性。 实际上,他在之前的工作生涯中一直是一名超级精英。他的父亲瓜生和晃在昭和时代初期成立精细零件制造公司,此后将事业领域扩大至电气制品。那正是今日UR电产的前身。所以,他当时的头衔虽然是专任董事,但已确定将接任社长。 和直明独处并不如当初想象般令人喘不过气。一起工作时,他总是设身处地多方为美佐子着想。他语气温柔,话题也很丰富。她曾听在其他专任董事或常任董事手下做事的资深员工说,有些董事令人很有压迫感,直明却完全不会给人那种感觉。 进公司约一年后,美佐子接受了直明共进晚餐的邀约。刚听到时,她很犹豫,直明见状微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没有不良意图。我一个朋友的法国餐厅今天开张,我想去捧个场,我太太和儿子也会来。你平常帮了我很多忙,我想借此机会好好请你吃顿饭。”接着,他拿出那家店的宣传单。美佐子听到他家人会来,又犹豫了。不过,这次不是担心直明心怀不轨,而是害怕身处家世背景迥然不同的人当中,或许会觉得自己的境况很悲惨。然而,美佐子最终还是答应了。她想,太过强硬的拒绝可能不太礼貌。 于是,那晚美佐子见到了直明的妻子亚耶子和长子晃彦。 亚耶子年轻貌美,凤眼和尖细的下巴给人些许冷酷的印象。她三十来岁,但具有弹性的肌肤令她如二十许人,尽管她当时已经有了两个就读小学的孩子。晃彦为直明前妻所生,当时二十五岁,身材高大健壮,脸庞较小,铜铃般的眼睛配上单眼皮,炯炯有神。直明介绍美佐子时,晃彦一直盯着她的脸,令她喘不过气,只好低下头。 菜肴上桌之后,众人一面动着刀叉,一面交谈。 美佐子没想到晃彦居然还留在大学的医学院里作研究。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晃彦一定会像直明继承第一任社长的位子一样,也在UR电产任职。 直明用轻松的语调说道:“这家伙从来不听父母的话,所以选了一个和我的工作最不搭的职业,不过,倒是好过那些仰赖父母荫庇的男人。” “能够就读统和医科大学,真是太了不起了!”美佐子发自内心地叹道。别说是县内,附近的几个县也公认这所大学是最高学府。 听到她的夸赞,晃彦问道:“你觉得哪一种比较好?” “什么?”美佐子反问。 “医生和企业家,也就是我这种人和我父亲这种人,你会选哪一种?” “这个……”美佐子顿时语塞。如果这是个轻松的玩笑,她总有办法答得出来。可晃彦的语调中却带有一种特别的认真意味。她两手拿着刀叉,无言以对。 “你别乱问人家莫名其妙的问题,会造成江岛小姐的困扰。”直明含笑道。 亚耶子接着应和:“我倒是哪种都好,反正两种都很棒嘛。” 直明听了一笑,美佐子也舒缓了嘴角的线条。僵局被亚耶子巧妙地化解开来,晃彦也不再追问。但就在话题转变之前,他加了一句:“那么,我改天再问。” “好的。”美佐子也面露笑容。 美佐子着实没想到他说的“改天”竟然会真的来临,她以为那一定是句客套话。然而,晃彦四天后却真的打电话到办公室找她。 “你喜欢听音乐还是看比赛?” 报上姓名后,晃彦冷不防地发问,美佐子措手不及。 “咦?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是问你有什么兴趣,喜欢什么活动。既然要约你,去你喜欢的地方应该比较有趣。” “啊……”美佐子这才发现晃彦在约自己。她心跳加速,自己也知道脸红了。她往直明的方向偷看一眼,他正在位子上看资料。 “我跟父亲说过了,说我改天会约你。”晃彦仿佛看穿了她内心的动摇,“所以你不用客气。明晚有空吧?” “嗯。”她犹豫了一下,答道。 “那么,再次请问,你喜欢什么?” “啊,什么都好。” 直明就在身边,美佐子不禁压低了音量。 晃彦稍作停顿后说:“那么就去看音乐剧吧,那样之后吃饭的时候也有话题。请你六点在公司前面等,我去接你。” “啊,好……我知道了。” 放下话筒,美佐子依然心情激动。她看了直明一眼,直明似乎没发现她表情有异。 次日晚上,美佐子和晃彦并肩而坐欣赏音乐剧,接着一起用餐。晃彦和直明说话的方式不同,但都颇善言谈。他会从一个话题像树枝般向外延伸,将一件小事讲得精彩万分。无论话题朝哪个方向发展,他都能展现广博的知识,给人不同于一般富家子弟的印象。 晃彦不光自己口若悬河,也很擅长让美佐子畅所欲言。美佐子平常言语不多,但在他面前,觉得自己好像都变得很健谈了。 晃彦详细地询问她孩提时代和家人的事情,关于她的健康情形更是问得深入。美佐子边说“我没别的长处,就是身体非常健康”,边想,医生果然会对这方面感兴趣。 饭后,晃彦送美佐子回家。她婉言推辞,晃彦却说:“父亲吩咐我一定要送你回家。” 原来直明也知道今晚的事。 在开车送美佐子回家的路上,晃彦对她说道:“医生和企业站在敌对的立场。” 他的口气斩钉截铁,美佐子察觉这是几天前的话题的延续。 “企业对人的身体不感兴趣,无视人体健康,日益追求发展。结果医生就得拼命帮企业擦屁股,这就像是一根根地重新种植被推土机摧残的幼苗。” “我懂。”美佐子说,“所以你想当医生?” “是。”晃彦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但比起推土机,最可怕的还是农药。它不但会改变地貌,还会改变地质。有些地区是不管拥有多么强大的权势和财力都不该染指的。” 美佐子不懂他话中的含义,无法作答。他似乎也不期待美佐子有所响应。 就这样,美佐子和晃彦的第一次约会结束了。 此后,晃彦每隔一个月左右就会约美佐子。有时一起看电影或舞台剧,有时则是单纯地用餐。 如此交往约一年后,晃彦向她求婚了。在他们常去的咖啡店里,他用像是邀她打网球的口气说道:“对了,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美佐子倒不是没料到晃彦会求婚,只是全然无法将此事当作现实来思考。他们的门第太悬殊了!虽说晃彦选择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但依旧改变不了他是瓜生家的继承人这一事实。他和经济状况与家世都低于一般水平的美佐子无论如何都不般配,所以她始终认为,就算继续交往下去,两人之间的关系总有一天也会无疾而终。 因此,晃彦的求婚让美佐子心生迷惘。“请给我时间考虑。”说完她就和他分开,各自回家。但结婚不是儿戏,并非只要有时间就能决定的事。 若从客观角度来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了。然而,美佐子却感到不知所措,最主要的原因即是她对晃彦的感情绝对称不上爱情。当然,她不讨厌他,甚至尊敬他,却从未因为和他在一起而没来由地雀跃不已,也从未不发一语便能心灵相通。这种心心相印的感觉不正是婚姻中最重要的部分吗? 美佐子曾深爱过一个人。当时她还是高中生,或许是因为心智尚未成熟,那种刻骨铭心的感情她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经历。虽然因为种种偶然因素不能与他结合,但美佐子认为,爱上一个人就应该有当时那种心情,那完全不同于对一个人的广博知识感到的惊叹,或对一个人行动果决而感到的佩服。 然而,她最后还是应允了晃彦的求婚。没有什么决定性原因,而是有许多一言难尽的因素模糊地成形,让她的犹豫渐渐消融。这些因素包括主张“恋爱和结婚是两回事”的朋友、没有明说但希望美佐子点头的双亲,以及世上一般的婚姻情形。如果要准确地形容她最后的心境,就是“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大家都说,美佐子是麻雀飞上了枝头变凤凰。 直明咽气后三十多分钟,晃彦才出现。此时,病房里已不见亚耶子的身影,只剩下美佐子和晃彦的弟弟、妹妹。 直明和平常一样躺在病床上,毛毯盖得好好的,只有脸上盖着白布这一点和昨天不同。 园子仍跪在地上,趴在床边哭泣。弘昌坐在离床稍远的椅子上,颓然低垂着头。美佐子站在门旁,神情恍惚地望着他们。 晃彦静静地打开门,走进病房,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霎时呆立原地。晃彦应该已经知道了直明的死讯,但亲眼见到父亲的遗体所受的打击,和想象中的终究不能相提并论。 大概是听到有人进来,园子停止了哭泣。她回过头,用哭肿的眼睛瞪着长兄。 “哥……都这种时候了,你在做什么?爸爸一直在等你呀。但你居然还在工作——” “弘昌。”晃彦毫不理会妹妹的不满,叫了一声弟弟,“你能不能带园子出去?” 弘昌默默点头起身。 园子却摇头。“我不,我不离开这里。” “别胡闹了,你要体谅大哥的心情。”弘昌抓住她的手臂,要她站起来。 “为什么?晃彦哥还不是不听爸爸的话!” “这种时候,别再提那种事了。”弘昌强行将园子拖了出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后,晃彦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缓缓走到病床旁,掀开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布。“他走得痛苦吗?” “不,”美佐子说,“像是睡着似的……非常安详。” “唔,那就好。”晃彦将布盖回去,两手插进白袍的口袋,将脸转向窗户。太阳好像比刚才倾斜了一些。 “爸有话要我转告你。” 晃彦的脖子稍向后转。“哦?” “爸临终的时候叫你,你不在,我就代你听了。” “他说了什么?” 美佐子润了润嘴唇,道:“他说:‘晃彦,对不起,他们就拜托你了。’” 晃彦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痛苦地皱起眉头,眨了眨眼,然后闭上眼睛,轻轻点头。“是吗?爸说对不起……” “我一点也不明白。”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定是他临终的时候随口说说,你不用放在心上。”晃彦看着窗户应道,却结结巴巴的,不像平常的他。 “爸说完那句话,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晃彦闻言仍背对着美佐子,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美佐子觉得他的背影仿佛在拒绝自己。 “我去帮妈的忙。”说完,美佐子离开了病房。 很久以前,美佐子就开始考虑和晃彦离婚。她对这场婚姻苦恼不已,希望能找出什么解决之道。在错误中一路摸索至今,即使是现在,她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 两人一决定要结婚,瓜生家的府邸内就为他们盖好了专属的别馆——一栋面积约八十叠的两层木造建筑,对两人而言实在宽敞过头。婚后,到家里来玩的朋友纷纷艳羡不已地感叹:“这种房子我一辈子也买不起!”听到她们的话,美佐子觉得自己的确很幸运,也就不想太多,继续过着平常的新婚生活。 结婚近一年后,她开始感到不安。这不安来自于她的内心。结婚那么久了,她还是无法感觉到对晃彦的爱意。她和婚前一样,对晃彦抱有某种程度的好感,尊敬他、信任他,却仅此而已。 她不认为是生理上的问题。她认为两人的性生活和一般人一样频繁,自己也有相当的快感。但如果有人问“对方非得是晃彦不可吗”,她总觉得似乎也不是。 为什么无法爱他呢?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晃彦完美无缺。结婚之后,他也和恋爱时一样,会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几乎都会满足她。他也不曾逾越夫妻之礼,或侵犯她的个人隐私。许多男人结婚后就会变得对妻子浑不在意、粗鲁无礼。就这点而言,晃彦可说是一个理想的丈夫。但美佐子认为,这些不是爱一个人的条件,至少对自己来说不是,她需要的是了解对方。 自己能够了解晃彦吗? 答案是否定的。住在一起一年了,但她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的烦恼、希望和梦想,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还有每天的部分行程。 美佐子自认很努力地试着去了解他,却怎么也无法触碰到他的内心。原因很简单,他不愿对她敞开心胸。 “你说什么?”听到她那么说,晃彦皱起眉头。那应该是在某天吃完早餐,他正在看报纸的时候。 “拜托你,请你告诉我。”美佐子抓着围裙裙摆说道。 “什么?” “一切,所有你隐藏在心中的事情。” “莫名其妙!”晃彦将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你说我隐藏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隐藏了。你告诉我的净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重要的事情都瞒着我。” “我自认没有对你隐瞒任何事情。” “你骗人!不要敷衍我!”美佐子说着说着,泪珠就滚落下来。两人非得这么说话,让她觉得非常悲哀。 “我没有瞒你,也没有敷衍你。”晃彦一脸不悦地站起来,把自己关进房间。 当时的对话让美佐子觉得自己第一次触到了晃彦的内心,他从来不曾如此动摇过。同时,她确信他的确隐瞒了什么。 从那时起,美佐子待在主屋的时间变多了。她认为,多和晃彦的家人相处,说不定多少能填补和他之间的鸿沟。晃彦希望过完全独立的生活,但他似乎认为美佐子去主屋可以消除一些压力,也就任由她去。 和瓜生家一起生活,不似想象中的令人喘不过气,也并非无趣。没想到她和年轻的婆婆竟然很合得来,弘昌和园子也很敬重她。然而,即使和他们的交情渐深,美佐子仍无法进一步了解晃彦。那是当然的。亚耶子也不了解他。 “晃彦的内心?我也拿他没辙。”美佐子和亚耶子在谈天的时候,亚耶子举起双手,“我投降。自从我以继室的身份来到这个家,他从来不曾对我敞开心胸。他对弘昌和园子也是一样,虽然善尽兄长的义务,但我不认为那是手足之爱。” “这样很久了?” “好几年喽。大概今后也会一直那样吧。晃彦只对你公公敞开心胸。我原本以为你可能会是他第二个真心相待的人,看来还是没办法啊。” “为什么呢?” “不知道……”亚耶子耸耸肩,无力地摇头,“我不知道。一开始我也努力地让他认我为母亲,不过却是白费功夫。他是叫我‘妈’,但对他而言那仅仅是形式,他不会像对自己的母亲一样对我撒娇。” 美佐子默然点头。亚耶子说得一点都没错。美佐子和晃彦之间的关系也不过仅止于夫妻的形式,每一天都像在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此后,美佐子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多了解晃彦一点,努力多爱他一些。然而,她觉得自己越焦急,两人之间的鸿沟便越深。 最近,美佐子开始思考另外一件事情——晃彦为什么要选自己为妻?他的家世身份足以让任何女人以身相许,实在没有理由选择一无是处、平凡无奇的自己。 美佐子想,该不会是因为那条看不见的“命运之绳”吧?这世上果然存在着命运之绳,操控着自己至今的人生。 02 美佐子初次察觉命运之绳的存在,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父亲江岛壮介在电力公司的外包公司工作,长年做当地的电气工程,收入并不多。母亲波江虽然个性柔顺,在金钱方面却管得很紧,这才能勉强不举债度日。身为独生女的美佐子倒也没有特别不满的地方。 美佐子念高二时,家中突遭剧变,父亲在工程中发生意外。在大楼外墙作业时,他脚下打滑,从七八米高的地方摔下,脚骨折了,头部还遭到强烈撞击,引起脑震荡。 壮介被抬进最近的一家综合医院,治疗了脚部伤势后,又请脑外科的医生检查头部。他对妻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们就没有太过担心。然而,当脚部骨折快要痊愈时,病情却有了转变。壮介突然被转到另一家医院。 “头部好像要接受多种检查。”壮介和波江对担心的美佐子这么解释。从两个人的表情中感觉不出事态严重,但美佐子心中的不安却没有消失。 “现在这家医院不也能检查吗?” “应该可以,不过各家医院擅长的领域不同。没问题,你不用担心。”两个人开朗地说道。 美佐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父母看起来又不像在隐瞒病情。 壮介转到了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那家医院当时还有红砖建筑,令人感受到其典雅的格调与悠久的历史。院长上原雅成和壮介是旧识。 美佐子并不知道详情,但似乎壮介年轻时两人便已是朋友。上原院长看起来比壮介年长许多,但行为举止谦和有礼,身上完全看不见医生那种妄自尊大。 壮介在那里住了两个月左右。美佐子至今仍不太清楚父亲为何要住那么久,也不知道父亲究竟接受了什么检查与治疗。她几乎每天都去探病,但父亲的身体却看不出任何变化。更令她怀疑的,是住院那么久,壮介和波江却全不把费用放在心上。波江的答案是:“没有接受什么大不了的治疗,所以费用不高。”但连当时还在念高中的美佐子也知道,连续住在个人病房两个月,费用一定相当可观。就算是旧识,上原院长也不可能会如此通融。 两个月后,壮介出院了,一切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只有一件事情不同——考虑到壮介的年龄和体力,上原院长帮他找了一份新的工作,进了UR电产公司,据说那家公司的工程部恰好在找做过电气工程的人。听到这件事,美佐子霎时无法相信。毕竟,那是当地最大的企业,这一带人一流的出路,就是进入那里工作。四十多岁的壮介能到那样的公司工作?别说美佐子,其他人一定也会怀疑自己的耳朵。 然而,壮介却毫不起疑,开始到新的公司上班,工作比想象中轻松,也不常加班。美佐子原本担心父亲会被指派繁重的工作,但事实却否定了她的猜测。 这时,她开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一切未免太顺利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可能有人在什么地方设下了陷阱。但一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令人难以置信的幸运,让江岛家一直过着安稳的生活。一年后,美佐子进入当地大学的英文系就读。大学生活平淡无奇,壮介还是每天准时上下班。美佐子渐渐遗忘了那一幸运事件,直到四年级时,才再度想起。 她的梦想是成为英语教师,然而,当她毕业时这条路变得颇为艰辛。当地的高中教师供过于求,连兼任教师的职位都很难得到,而要进入一般企业也非易事。当时,四年制大学毕业的女性就业情况远不及今日。 正当美佐子为工作烦恼之际,父亲问她要不要参加UR电产的入职考试。美佐子以为父亲在开玩笑。 “别说那种天方夜谭了,考了也是白考。” “怎么会白考?就算考不上你也不会少一块肉,能考就考考看!” “一定考不上的。” 然而,在壮介的努力劝说之下,美佐子决定在接受其他公司考试之后,顺便去一趟UR电产。她穿着一套新买的灰色两件式套装参加了四家公司的考试。结果,三家公司寄来不录取通知,唯一决定录用她的竟然是UR电产。 美佐子感觉像在做梦。壮介和波江很为她高兴,但美佐子真正的感想却是一种没来由的恐惧: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问题。自从壮介遭遇意外以来,幸运便接二连三地造访江岛家。但她觉得,这些事情不是好运两个字就解释得清的。她强烈地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随时监视着她和家人,操控他们的命运,以免他们离开常轨。 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晚上,美佐子告诉父母她的感觉。当然,两人都不以为然。 “你有那种感觉也很正常。”听完女儿的话,壮介淡淡地说,“一旦好事接连发生,人就会相信神明的存在。爸爸也曾经有那样的感觉。” “不是那样的。我感觉到的不是神明那种不确定的东西,而是更为具体的力量。”美佐子坚持己见。 “你想得太多了。”波江说,“再说,我不认为天底下有那么幸运的事。何况你真正想当的是老师,考上UR电产是因为你的实力。” 美佐子摇摇头。她就是知道自己的斤两,才觉得冥冥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 次年四月起,美佐子开始到公司上班,隶属于人事部。她没什么数字概念,无法胜任与会计相关的工作,也不擅长需要与人来往的业务,所以觉得人事部还挺适合自己。但不管怎样,她都不认为自己适合待在董事室里负责人事业务。 后来,她遇见了瓜生直明。 遇见他是否也是命运之绳操控的结果呢?——每当美佐子对自己和晃彦的婚姻生活产生疑问,就会回想起当时的事。 03 美佐子打开玻璃窗,尽情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徐徐微风从庭院的树木间拂过,吹进房内。摊开的书本翻动了两三页。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背后传来讲话声。美佐子回头一看,旧书商片平抬头望着比他还要高上许多的书柜。 “每一本都很珍贵,让人不知从何选起。” “那么,你愿意全部带走吗?”晃彦若无其事地说,“那样我比较省力。请你出个适当的价格,我会尽量配合你的期望。” “呃……”片平又抬头看了一次书柜,沉思良久后开口道,“这里的藏书量那么庞大,能不能让我稍微考虑一下?两三天内我再跟您联络。” “好吧,如果我不在,你告诉我太太就行了。”晃彦稍微回头往美佐子的方向看了一下。片平对她轻轻点头致意。 直明死后四十多天,晃彦决定要在满七七之前处理掉直明拥有的大量藏书和艺术品。带片平来的人是刚才不断在书库里东张西望的尾藤高久。这个担任直明秘书的男人有一张线条略显纤细的脸。大概正因这样,他分明已年过三十,却有人觉得他比晃彦还小。 晃彦能自行处理直明的遗物是有原因的。根据葬礼后公开的遗嘱,直明几乎将名下的所有财产都给了长子晃彦。美佐子依然能清晰地想起律师宣读遗嘱时的情景——弘昌和园子既惊讶又失望,亚耶子眼神木然,只有晃彦面不改色,仿佛这件事情与己无关。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那个保险柜是……”片平望向屋内一角。 “嗯?噢,那个啊。” 那是一个黑色的旧式保险柜,高度及腰,正面煞有介事地装着一个转盘式密码锁,放在这房间里,的确与周边的东西显得很不协调。 “那是我父亲爱用的古董,不值一文。”晃彦回答。 “里面装了什么?” “不值钱的破烂,看了也只会让人扫兴。” “但我很感兴趣。”片平一脸急不可耐,晃彦却像没听见似的从安乐椅上站起,伸出右手。 “不好意思,今天让你百忙之中抽空前来。书就麻烦你了。” 片平见状好像也放弃了,说声“哪里”,与晃彦握手。 在玄关目送旧书商离去后,美佐子在一楼的客厅稍微歇了一会儿。女佣澄江倒了红茶过来,美佐子将茶放到茶几上。内田澄江在这里工作已经二十多年了。平常只有她一个人,忙的时候会有一个叫水本和美的年轻姑娘来帮忙。 “接下来是艺术品。买家什么时候来?”晃彦将大量牛奶倒入红茶,询问尾藤。 “定在下周,”尾藤回答,“对方是一家瓜生社长长年往来的店,我想出价应该不低。” “价钱不要紧,只要肯帮我处理掉就行。”晃彦冷淡地说。 尾藤一副穷于应答的样子,用茶匙在杯中搅拌,然后问道:“刚才说的那个保险柜也交给艺术商处理吗?” 晃彦半边脸颊扭曲着笑了。“我不是说了那不值一文吗?那个不卖,我自己留着。” “放我们家吗?”美佐子惊讶地问。 “不碍事吧?我打算放在我的房间。”说完,晃彦喝了一口奶茶。 没过多久,亚耶子出现了。她问美佐子:“结束了吗?” “是的。” “那么,尾藤先生,可以借一步说话吗?”亚耶子的语调有点客气,大概是顾虑到晃彦在场。晃彦却一脸浑不在意的神情。 “好,当然可以。”尾藤从沙发上起身。 “关于七七的准备事宜,我有很多事情要跟尾藤先生讨论。”亚耶子像在解释。 晃彦还是不发一语。于是美佐子说:“对不起,都是妈在办。” “没关系,毕竟这是我分内的事。”亚耶子微微一笑。 两人离开客厅后,晃彦说:“你不用在意。如果妈无愧于心,她就不用说对不起,也不用那样赔笑脸,只要说她要准备七七的事,大摇大摆地现身就行了。” “也许吧……”美佐子把话吞了回去。 “嘿,来得真不是时候。”晃彦隔着露台往大门的方向望去,美佐子也转过头。原来,亚耶子和尾藤正要出去,身穿藏青色校服的园子回来了。美佐子心里也想,真不凑巧。 园子站在门柱旁边,低头等父亲的前秘书和母亲先走。然而,那两人却没有默默地和她擦身而过,而是在她面前站定。亚耶子好像对她说了什么。园子的嘴动了动,但依然低着头。 亚耶子和尾藤坐上车后,园子朝晃彦他们跑了过来。 “哎呀,是谁回来了?”澄江听见粗鲁地开关大门的声音,从厨房出来应门。 “公主大人。现在最好别接近她,以求安全。”晃彦笑着拿起报纸。 美佐子留晃彦在客厅,自己出门购物。经过佛堂时,她看见仍穿着制服的园子在佛坛前合掌。美佐子听亚耶子说,园子从学校回来后,会先去佛堂再回房间。美佐子悄悄走向玄关,以免让园子分心。 大概是因为晚年得女,直明很溺爱园子。美佐子不曾见过直明责备园子,而是对她几乎有求必应。在美佐子眼中,直明宠爱园子的方式与其说是父亲疼女儿,倒更接近祖父疼孙女,说得更直接一点,就像老人在疼小猫。 直明视园子为掌上明珠,呵护备至,所以他的死似乎让园子大受打击。她从守夜到葬礼始终不发一语,在焚化场捡骨时,甚至还因贫血而当场昏倒。更令园子伤心的是那份遗嘱。美佐子还记得律师宣读内容时,园子一脸铁青。 “我倒不是在乎钱的事。”葬礼结束后不久,园子对美佐子这么说。她没有姐妹,所以常和美佐子天南地北地聊。“反正我就算得到巨额财产,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而且我想晃彦大哥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 “那倒是。”美佐子说。 “可是,那份遗嘱让我很生气。”园子似乎无法原谅直明在遗嘱中完全没有提到她。弘昌也是一样。“我觉得爸爸好过分。我并不是在觊觎什么,但他既然要写遗嘱,至少也该提到一两句关心女儿未来的话吧?” “也是。”美佐子略一思索,道,“爸会不会觉得,遗嘱只不过是一道单纯的手续?就算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他最放心不下的应该也是你。” 然而,她话只说到一半,园子就开始摇头。“没那回事。爸爸他是故意无视我们的存在的,直到他临终的时候还是一样。毕竟,爸爸在病床上最后叫的还是晃彦大哥,不是吗?” 被她这么一抢白,美佐子无话可说。 “可是,爸没有理由无视你的存在呀。” “是吗?我倒觉得他有——爸爸发现妈妈给他戴绿帽子。”园子像是要将积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似的,用一种强硬的口吻说道,“你也知道吧?爸爸不可能不知道。” “园子……”美佐子被小姑子的语气压倒了。她早已察觉亚耶子和尾藤之间的私情,那刚好发生在直明倒下的时候,所以直明不太可能没有察觉。 “我能了解爸爸立遗嘱时的心情。”园子口风一转,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爸爸一定是认为,没有必要按照法律,将遗产留给眼看自己大限将至还和其他男人乱搞的妻子。自己的亲生骨肉到底只有晃彦一个。所以,我们就……就被他遗弃了。我们是背着他偷人的女人的小孩。对他而言,身上流着那女人血液的人,都是憎恨的对象。”说着说着,大概心情太过激动,园子掩面而泣。 “你想太多了。”美佐子试图安慰,却没有效果。 过了一会儿,园子红肿着眼眶抬起头来。“美佐子,有一件事我很怀疑。” “什么?”美佐子心生不祥的预感。 “爸爸是真的没救了吗?” “园子,不可以说那种……”美佐子慌了,园子却似乎不是在胡言乱语。 “我觉得很奇怪。爸爸说身体不舒服,住院接受手术……然后身体状况就急转直下。听说开始接受精密检查的时候,癌细胞已经扩散得很广了,但真的是这样吗?” “晃彦说,食道癌经常很晚才发现,而癌细胞扩散的速度很快。” “可是,应该有很多人获救吧?”园子露出一种挑衅的眼神,年轻貌美的女孩露出这种表情,令人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我在想,爸爸发现妈妈和那个人的关系,精神上应该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那种压力会对身体带来负面影响吧?书上提到,患有消化系统疾病的人,精神状况对病情的影响很大。所以,要是那种事情影响了爸爸的病情,就等于那两个人杀死了爸爸。” “你绝对不能那样想!”美佐子训斥园子,但园子似乎没有听进去。 “要是那样,我不会原谅那两个人。” 美佐子看到园子那像猫一样圆睁的眼睛,不禁背脊发寒。 04 直明七七那天是令人心情郁闷的一天。绵绵细雨从早上就一直下个不停。 在真仙寺做完法事,瓜生家在一楼大厅准备了酒宴。虽说是亲戚,但齐聚一堂的除新任社长须贝正清外,都是UR电产的高级主管,所以与其说是法事,更像在召开干部会议。 美佐子和亚耶子一起忙着招呼来宾,晃彦则和弟弟、妹妹坐在角落,默默地动着筷子。 “那篇报道写得真好,提升了您的个人形象。”扁平脸的常务董事一边为须贝正清斟酒,一边大声说,声音传进了美佐子耳中。这人是正清的妹婿。美佐子曾经听晃彦说,他老是跟在正清身边,很无聊。“社长在照片上感觉很年轻,而且给人一种重情义的印象。” “我又没有故意装模作样。”正清的话中不带一丝情感,一脸无趣地举杯饮酒。他应该已经喝了不少,却非常冷静清醒。练过剑道的他虽已上了年纪,身上却没什么赘肉,工人般黝黑的脸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给人一种独特的压迫感。 “我真后悔接受那家报社的采访。”正清说,“没想到他们会写出那么低级的报道,你别再提那件事了!” 跟屁虫常务董事拍马不成,缩了缩脖子。 他们谈的是约三天前刊在《经济报》上的一篇文章。一个报道大企业高管私生活的专栏提到了正清,特别强调了他的年轻有为和蓬勃的生命力,还刊登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在现场指挥的工作照,另一张则是身穿运动服去扫墓的照片——图注中提到:“须贝正清先生用过午餐一定要慢跑。特别是星期三中午,他总会到父亲坟前祭扫。”须贝家的祖坟也在今天举行法事的真仙寺后面。 男人的小团体反映出他们在公司中的地位,众人以须贝正清为中心聚在一起。而他们的妻子也围成一个圈子,由正清的妻子行惠手握主导权。她在女眷当中年纪最长,丈夫又登上了公司的龙头宝座,她也就理所当然地摘下了女眷中的后冠。亚耶子因为是继室,在这种场合总是保持低调。 她们的话题没完没了地在每个人的孩子身上打转,包括已到适婚年龄的女儿与继承的问题。话题特别集中在行惠的独生子俊和的未来上。俊和今年刚进UR电产。当然,他没有接受新进员工培训,也没有到现场实习,直接走上了储备干部之路。如此一来,女性眷属最感兴趣的部分,自然也集中在俊和要娶谁家的女儿为妻上。她们都希望最好是个和自己关系匪浅的女孩。 “这种事情不嫌早。要是现在不开始找对象,到时候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是啊。再说,如果是来路不明的女孩,行惠你也会很头疼吧?” 女眷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行惠只是默然聆听,脸上浮现充满自信、泰然自若的笑容。话题人物俊和一直坐在正清身旁,根本不和瓜生家的人打招呼。他分明是个胆小如鼠又神经质的男人,但傲慢这一点倒是和其父如出一辙。看到这种情况,美佐子想,晃彦说得果然没错。当直明倒下、正清接任社长时,他说:“瓜生家的时代结束了。” 奠定UR电产基础的人是晃彦的祖父瓜生和晃。但他去世后,公司由他妹夫兼属下须贝忠清——正清的父亲接管。此后,瓜生派和须贝派几乎是轮流掌握实权。但最近这两股势力完全失去了平衡,最大原因在于直明的亲信比须贝少。直明虽然有长子晃彦,但他选择了一条和父亲迥然不同的路。跟随没有继承人的将领不会有好处,于是直明在公司里渐渐遭到孤立。即使如此,仍有几个人因为其人望而担任他的臣下,但他们也在直明倒下的同时为须贝派招揽。正清的基本方针并不是排斥瓜生派,而是将人才纳为己用。 然而,还有一个人尚未被瓜生派吸收——松村显治。他和直明并非亲戚,但从年轻时起就一直担任直明的左右手,贡献良多,目前高居常务董事之职。公司内流传着正清对松村很头疼、不知该如何处置他的风声。 松村正和晃彦相对而坐,说着什么,于是美佐子也回到晃彦身旁的座位,顺便休息一下。 “哎呀,夫人,真是辛苦你了。”松村拿起啤酒瓶,表示慰劳。美佐子拿着杯子说:“一点就好。” 松村说:“嗨,有什么关系嘛。”为她斟了满满的一杯。松村脸圆,身体也圆,却有一对像线一般的眯缝眼,眼尾有几条皱纹,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 “你们在聊什么?”美佐子问。 “发一些无聊的牢骚。”晃彦回答,“我们在说,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还是晃彦聪明。”松村稍稍压低音量,瞥了正清身边那些依然喧哗不休的人一眼,“坦白说,UR电产目前处于虚胖状态。进入这种公司没什么意义,如果有能力,不如靠自己的力量,开拓自己的命运。” “我有时也得出席无聊的股东大会啊……” “那也没办法,谁叫你注定生为瓜生家的长子。”松村拿起酒杯做了个干杯的动作,然后一饮而尽。 美佐子马上为他斟酒,又伸长手臂将瓶口对准晃彦的玻璃杯。就在这时,另一边出现一只酒瓶,替晃彦的玻璃杯斟满了酒。 原来是正清。他扭曲着半张脸露出笑容。 “你们很安静嘛。”正清道。 “我们刚才在忆当年。毕竟,今天是瓜生前社长的七七。”松村婉转地说,言下之意似在讽刺那些吵闹的家伙。 正清却不动声色地坐下来。“哦?那么,也让我和晃彦夫妇聊聊当年的事吧。” 他显然是叫松村离席。松村察觉到这一点,说声“好的,请慢聊”,便离去了。 “他真是个有趣的男人。”松村走远后,正清开口。 “对须贝先生而言,他不等于一个烂掉的苹果吗?” “烂掉的?哪里的话。”正清狡猾地咧嘴一笑,“看人的眼光我还有,还打算让他替我做些事情。” “原来如此。做‘些’事情,是吗?” 晃彦浅尝了一点啤酒。正清又替他斟满,然后压低声音问:“对了,你考虑得怎样?改变心意了吗?” 晃彦定定地盯着正清棱角分明的脸,摇摇头。“我怎么也不觉得你是认真的。”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我之所以那么说,是考虑到UR电产和你的将来。别用你那聪明的头脑去修理别人坏掉的脑袋,要不要助我一臂之力呀?” “你找错人了。就算找医生帮你也是白搭。” “你并不是普通的医生,你以为我瞎了眼吗?” “你太高估我了。” “事到如今,你就别再装傻了。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正清拿起一旁没人用过的玻璃杯,倒上酒,一口气喝掉半杯。 美佐子在一旁听他们对话,感到非常意外。正清似乎很希望将晃彦纳入麾下,但自己从未听晃彦提过。重点是,正清为何需要拒绝继承直明的事业、选择当医生的晃彦呢? “唔,听说你跟修学大学的前田教授很熟?”晃彦口中出现一个美佐子没听过的人名。 正清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你很清楚嘛。” “听我们医院里的教授说的。学生们之前也在传,说UR电产好像根据人脑开发出了一套计算机系统。” 正清鼻子里冷哼一声。“那些学生还挺厉害的嘛。” “因为指导教授教得好。” 闻言,正清歪着嘴角轻拍晃彦的肩,说道:“你最好好好考虑考虑。”说完,他站了起来。 酒足饭饱之际,众人的话题转到直明留下的艺术品上。亲戚中有许多人毫不觉得那些艺术品是遗物,都想分一杯羹,因此对独自得到所有财产的晃彦投以忌妒的目光。 晃彦或许察觉了这种气氛,便招来尾藤,命他带想参观的人去直明的书房。直明的许多藏品还没有卖给艺术品商人。 “如果有人想要,送给他也无妨。只不过,”晃彦补上一句,“今天只许参观!要是他们在我父亲的书房里扭打成一团,那可就麻烦了。” “知道了。”尾藤回答。 尾藤一传达晃彦的意思,马上有许多人欢天喜地地站了起来,有女眷,也有男人。由于一次无法容纳那么多人入内参观,只好分批进行。 “我想应该不至于有人偷东西,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去看着。” 美佐子听从晃彦的嘱咐,也来到走廊。 直明的书房约有二十叠大小,房里有一条小小的艺廊,整面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框。直明喜爱艺术,却缺乏专业知识,属于那种突然被画打动就会冲动购买的人。或许是这个缘故,墙上杂乱无章地挂着油画、日本画、版画和蚀刻画。即便如此,只要仔细地用心欣赏,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共通的性质。但艺术对亲戚们而言一点也不重要,他们开口闭口就是画值多少钱。 “这幅画大概值多少钱?” “不知道。不过,既然是这位画家画的,我想应该不会低于一百万吧。” 除了画作,直明还有其他藏品。墙边有一个镶着大片玻璃的展示柜,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包括摆钟、原始的印刷机、早期的汽车设计图等。除了西洋的物品,也有日本的幻灯机和机械玩偶等。 “社长说过,精心制作的机械也是一种艺术品。”美佐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收藏品,松村不知何时来到身边,说道,“他还说,长年担任UR电产的领导人,却没有创造出任何艺术品,真是遗憾。” “我公公说过那样的话啊……” 或许看似热衷追求尖端技术的直明,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内心世界。 不久,行惠和俊和也来了。男人与女人的兴趣果然迥异,俊和兴致勃勃地看着展示柜里的物品,行惠似乎对古人的精雕细琢毫无兴趣,边说“直明先生也搜集了奇怪的东西”,边走过去。接着,她的目光停在展示柜旁的一个木柜上,左右对开的门关得严丝合缝。她看着美佐子,仿佛在问里面装了什么。美佐子只好歪歪头,表示不清楚。行惠毫不犹豫地打开门,向里面看了一眼便往后退去,发出“啊”的一声。 “哇,不得了啊!”俊和也发出感叹之声。 美佐子也跟着往里瞧,和行惠一样感到吃惊。木柜里放的是枪、刀剑、大炮的模型,以及火绳枪和十字弓。 “哈哈,是武器啊。竟然放在这种地方。”松村毫不意外地说道,“‘武器的历史就是制作东西的历史’,这句话是社长的口头禅。不过,他搜集这类东西似乎并不积极。” “这些是真刀真枪吗?”俊和问。 “应该是,不过大概不能用了。距离它们最后一次杀人,应该有很长一段岁月了。” “这些看起来好像还能用。”俊和拿起一把用褐色木头制成、形状介于枪和弓之间的十字弓。 “哈哈,这把吗?这是去年年底,一个从欧洲旅经非洲到日本的男人带回来的,说是送给社长的礼物。他大概是想到社长的喜好特地买的,但社长好像觉得那没什么价值。” “好像也有箭唷。” 看到俊和拿出两支箭,松村警告他:“你最好别碰。听说那是毒箭。” “咦?那可不妙。”俊和慌忙将箭和十字弓放回原位。 又有许多亲戚来到书房。身为瓜生家的人,美佐子被问了很多问题,她完全答不出来。幸好松村一直陪在身边,真是帮了她的忙。他常陪直明去选购收藏品,因此大部分事情都很清楚。 最后,弘昌和园子也来了。他们说也没好好看过父亲的收藏品。但他们好像觉得画很无聊,马上就跑去看木柜了。 “你看!这里有不得了的东西!”弘昌似乎也很喜欢十字弓。 美佐子一度离开书房,想起窗户忘记上锁又折了回来。弘昌和园子还在那里。美佐子正要拧开门把手,书房里传来声音,她停下了动作。 “我问你,爸爸是不是真的很恨妈妈和我们两个?” 是园子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 “哥应该也发现了吧?妈妈和那个人……”园子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但弘昌马上察觉了她想说的话。 “别胡说!妈不可能和那种男人认真交往。”弘昌一副气冲冲的口吻。隔了一会儿,又传来弘昌的声音:“干吗?笑得那么恶心!” “因为很诡异嘛。”园子说,“哥哥居然在袒护妈妈。”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呀,你不希望妈妈被其他男人抢走。”房里发出咣当一声,接着是园子的声音。“好疼!放开我!不要因为我一语道破你的心事,你就恼羞成怒!” “谁叫你乱说!你才是呢,因为爸走了就歇斯底里地疑神疑鬼。” “我才没有歇斯底里,我是真的恨她。哥哥或许不想承认,但妈妈背着爸爸偷人却是事实。说不定就是因为她红杏出墙,导致爸爸折寿。如果是那样……” 又是一阵东西碰撞的声音。“你想怎样?”弘昌问。 “如果是那样,我绝对不会原谅她!我说真的。” “危险!别对着我!”弘昌发出尖叫。 美佐子忍不住敲了敲门,拉开把手。 “园子……你在做什么?!”美佐子屏住呼吸。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闹着玩。”园子说。她手持十字弓,弓上还架了箭。弘昌整个人贴在墙上,吓得一脸铁青。 “我只是舍不得和爸爸的遗物别离。毕竟,没有一样是属于我们的。”说完,园子放下十字弓,离开了书房。 05 次日早上,送晃彦出门上班后,美佐子在阳台上晾衣服时,看到尾藤穿过大门朝主屋走去。大概是昨晚喝得太多,他的脸色似乎不大好。他一抵达玄关,马上打开门,点点头,走了进去,在屋里迎接他的一定是亚耶子。从美佐子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女佣澄江在修剪庭院的花草,今天年轻的女佣和美没来。 美佐子想,七七都结束了,尾藤来家里究竟有什么事呢?他如今是在须贝正清的手下做事,工作日的早上可以来这里吗?幸好他是在园子上学之后才来。要是被园子撞见,只会让她更加憎恨自己的母亲。 但是,弘昌应该还没去学校。美佐子一想起昨天弘昌兄妹的对话,就觉得忐忑不安。 相对于园子爱慕直明,弘昌则有着不折不扣的恋母情结。他不管要做什么,一定首先找亚耶子商量。即使是出门旅行,也一定会打电话给亚耶子。他考高中时,亚耶子还将车子停在校门前等了他一整天。美佐子记得亚耶子曾苦笑道:“不那么做的话,他会坐立难安的。我是希望他能稍微独立一点,不过,养小孩果然很不容易。” 直明似乎也对此感到很头疼。弘昌那么依恋母亲,像昨晚园子说的,美佐子不难想象,如果让他知道亚耶子和尾藤的关系,他心里将会掀起一场多么猛烈的风暴。 下午家里又来了别的客人。当时,美佐子从主屋的厨房后门进去,看到澄江正在剥栗子,便和她闲聊了几句。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从走廊的方向传来说话声,接着脚步声由远而近。亚耶子走进了厨房,一见美佐子,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我来问明天要准备的事。”美佐子说。她指的是有关处理直明的艺术品的事。昨晚晃彦一说要送给想要的人,亲戚们马上摩拳擦掌,露出一副要抢东西的模样。于是晃彦说:“艺术品商人下次到家里来是三天后,大家只要在前一天聚在一起讨论,决定怎么分配就行。”也就是明天了。美佐子昨晚和亚耶子讨论,决定提前一天将艺术品移到大厅,因此必须询问亚耶子,细节该怎么处理。 “噢,对,是该跟你说一下那件事。不过,你再等我一下。我现在有点事要忙。等我忙完,我会去叫你。” 这不像亚耶子平常流畅的语气,美佐子下意识地察觉自己不该待在这里。“那么,我在房里等。” “好,就那么办。还有澄江,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去帮我买些东西?要买的我写在这张纸条上了。” 美佐子偏着头,疑惑地想,婆婆好像想把所有碍事的人全赶出去。 美佐子穿过厨房后门走回别馆时,往访客用的停车场瞄了一眼。那里停了一辆黑色奔驰,车周围还留着尾气的臭味。美佐子见过那辆车——须贝正清的备用轿车。须贝先生来家里有什么事呢? 美佐子还发现屋顶的车库里停着弘昌的保时捷,他平常几乎都开车去上学。真奇怪,难道他今天搭电车吗?美佐子诧异地回头望向主屋。 入夜后,大家开始搬移艺术品。美佐子和亚耶子、澄江一起将画从书房搬到大厅。虽说不过是画,但画框的重量不可小觑,还要小心以免碰撞。 “这些不用搬,反正好像也没什么人要。”亚耶子指着玻璃展示柜和木柜说,美佐子也同意。亲戚们感兴趣的仅限于值钱的画作。 当书房里只剩下美佐子一个人的时候,她再次环顾室内。光是撤走艺术品,房里就感觉宽敞了许多。 美佐子看到木柜的门半敞着,想将它关上,却没成功,定睛一看,原来门最下层的地方被东西卡住了。她想,奇怪,十字弓和两支箭原本放在最上层,为什么只有一支箭放在最下面呢?她马上解开了这个疑问。仔细一看,那支箭掉了一根羽毛。大概是打算拿去修理,所以只有这一支放在不同的地方。 美佐子想起松村曾经说过“这些箭很危险,别碰为妙”,便将箭放回原处。 关上木柜门时,从隔壁书库传来啪嗒一声。美佐子原以为没人,闻声吓了一跳。这间书房和书库间由一扇门连接,可以不出走廊地自由来去。 门缓缓开启,出现的人是晃彦。美佐子吐出屏住的气息。 “老公……你别吓我啊!” “有谁来过?”晃彦眼神锐利,仿佛没有听见般问道。 “你指的是……” “白天。有没有人到家里来?” “噢,听你这么一说……尾藤和须贝正清好像来过。” 晃彦的脸颊突然抽动了一下。那是当他不知所措时会出现的习惯动作。 “可是我没有看到他们,只看到有车停在停车场里……你要不要去问问妈?” “不,不用了。”晃彦原本打算离开书房,但他将手搭在门上,又回过头来看着美佐子,说,“别告诉任何人我问过你这件事,知道吗?” “嗯。” 她一应声,晃彦便粗鲁地甩上门离去。 06 大概是认为先来才能抢到好东西的心理作祟,次日早上十点过后便陆续有人登门。男人们要工作,来的大部分是女眷。她们与主人略一寒暄,便朝大厅而去,美佐子和两名女佣一起忙着为她们张罗茶和点心。 有人甚至带了认识的画商来帮忙估价。然而,大家都很精明,所有人都对某几幅画感兴趣,看来要商定如何分配绝非易事。 快中午时,这些人的丈夫也前来观看战局。他们似乎是跷班来的,一听事情还没谈妥,便留下几句激励妻子的话再度离去。因此,访客用的停车场几乎始终爆满。尾藤也现身了。他似乎是替正清来的。 午餐叫了附近寿司店的外卖。直明身体还硬朗的时候,突然订几十份寿司简直是常事。 大厅里暂时休战,美佐子决定和澄江她们一起在厨房里用餐。她不想待在大厅里。要她静静地坐在虎视眈眈地想将直明的遗物据为己有的亲戚当中,她一定会窒息。 美佐子正用筷子夹起寿司时,看见有人从流理台上方的凸窗外经过。玻璃有花纹,她看不清楚那人是谁。 “咦?是谁呢……” “怎么了?”澄江好像没有察觉到有人经过。 美佐子放下筷子,从厨房后门出去,再绕到屋子的后门。 她看见一道黑影飞快地跑过去。她惊呼一声,再看时却已不见人影。 “少夫人……”澄江也跟了过来。 美佐子摇摇头。“嗯,没什么。去吃饭吧。” 美佐子边想刚才的人影边往厨房后门走去,忽听澄江高声说道:“哎哟,小姐!” 园子正朝她们走来。 “园子,你怎么了?”美佐子问。 “我有点不舒服,所以回来休息。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担心。我不想走前门,让我从厨房后门进去吧。” “好。” 园子的确像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她进屋喝了杯茶,看了时钟一眼,问美佐子:“弘昌哥在家吗?” “弘昌?不在呀。”美佐子摇摇头,“他去上学了。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说完,她便拿着书包离开了厨房。 下午一点左右,遗物争夺战再度展开。亚耶子负责协调,但她毕竟只是瓜生家的继室,似乎缺少了一点威仪。因此,实际上负责的是行惠。美佐子在一旁看着,很显然,有价值的物品都落入行惠的近亲手里。 “这下子,简直不知道是谁的遗物了嘛。”亚耶子在美佐子耳边低声说道。 这时,有人怯生生地打开她们身后的拉门,是和美。她探出头,口齿不清地说:“有电话。” “电话?谁打来的?”亚耶子问。 “这个嘛……”和美趋身向前,将脸凑近亚耶子耳边。美佐子听见她说“警察”,不禁吓了一跳。 亚耶子大概也吃了一惊,表情严肃起来。 几分钟后,亚耶子回到大厅,漂亮的脸庞罩上了寒霜。她一溜烟冲到行惠身边。行惠正在思考该如何分配几幅日本画。 “行惠,糟了。”亚耶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听说正清先生被人杀死了。” 刹那间,屋内一片静默。 第二章 箭 01 尸体以抱着墓碑的姿势倒在地上。 额上的破洞流出鲜血,警方推测应该是倒地时造成的。死者身穿蓝色运动服,这种打扮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墓地。供奉在墓前的白色菊花散落一地,花瓣掉落在尸体脚边。 和仓勇作看着铭刻在墓碑上的文字,想,死得真惨! 一个人地位再高,钱存得再多,还是避不开突然找上门的死亡,甚至连死法都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个男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会以这种姿态结束人生。他应该是那种临终时想在身边铺满黄金、于众人的守护下离去的人。 警方已经查明死者的身份——UR电产社长须贝正清。如果做一份问卷,调查谁是当地最有权势的人,他肯定能够挤进前三名。 勇作想,真公平啊!死亡之前,人人平等。仔细想想,这可能是人世间唯一公平的地方。 “事发过程整理如下:十二点到约十二点十五分,死者在社长室里用简餐;约十二点二十分,吃完饭后换上运动服去慢跑。到这里为止,你也知道吧?”刑事科长在一旁滔滔不绝。这个胖墩墩的男人平时工作谈不上认真,但这次的被害人是个大人物,他的态度到底略有不同。 接受侦讯的是须贝正清的秘书尾藤高久。他瘦长的脸一片铁青,频频用手帕擦拭嘴角,对刑事科长的问题默默点头作答。 科长继续:“平常他会在约十二点五十分回公司冲澡,下午一点开始办公……公司里有浴室?” “就在社长室隔壁。” “嘿,地位高的人就是不一样。你一点去社长室,但须贝社长却不见人影,是吗?” “是的。自从我在须贝社长手下做事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据尾藤说,须贝正清习惯在每周三下午到公司的后山慢跑,然后一定会去途中的真仙寺墓地,扫扫须贝家的墓,即须贝正清陈尸之处的墓。 “你等了三十分钟,他还没回来,于是你担心地沿着他慢跑的路线一路寻来,发现他倒在这里,是吗?” “是的。刚看到时,我以为他心脏病发作了,没想到……”尾藤喉咙的变化表明他吞了一口口水。 旁听的勇作暗想,认为须贝正清心脏病发作很合理。年逾五十的男人身穿运动服瘫在慢跑的路上,任谁都会那么想。 然而,尾藤应该马上就发现正清不是病死的,因为正清背后插着寻常尸体上不会有的异物。 那是一支箭,长约四十厘米,直径约一厘米,箭柄当是铝质的,箭尾装了三根削成三角形的鸟羽。 一支不折不扣的箭,就插在正清脊椎左侧约十厘米处。 “有谁知道死者习惯在星期三午休时慢跑吗?”科长问道。 尾藤摇摇头。“我不清楚。不过,应该有相当多的人知道。” “他这么做很出名吗?” “嗯。其实不久前,《经济报》曾经介绍过。”尾藤说,那份报纸明确提到了须贝慢跑的事,还刊登了真仙寺的照片。 “搞什么!那不等于人人都有下手机会了?”科长夸张地皱起眉头。 “关于插在死者背后的箭,你有没有印象?”勇作问。 他几乎不抱任何期待,尾藤却皱起眉头,用一种“事态严重”的口气说:“关于这一点嘛……” “你见过?” “嗯……我猜大概是那个。” “什么?” “瓜生前社长的遗物。”尾藤告诉刑警们,瓜生直明的收藏品中有一把十字弓。 “嗬!竟然有那种东西,不得了!”刑事科长一脸亢奋地叫来一个属下,命他和瓜生家附近的派出所联系,请他们确认瓜生家的宅院里有没有十字弓。 “弓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凶器大概就是这个了。”大概是因为出师告捷,科长的声音显得雀跃。毕竟被害者是个大人物,他也想在这件案子上多立点功。 局长也急于破案,他应该正在指挥警力防止外人进入、破坏现场,并在真仙寺周围地毯式搜寻线索。仿佛只要竖起耳朵,他那特殊的口音就会乘风而来。 然而,勇作的想法却和这两位上司不同。 “包含那把十字弓在内的遗物,现在由谁在管理?” 勇作一问,尾藤立刻给出明确的答案。“前社长的长子瓜生晃彦。” “瓜生晃彦啊……” 那正是勇作预料中的名字,对他而言,这个名字具有特殊意义。 勇作离开那里,搜寻犯人留下的蛛丝马迹,往尸体正后方走去。不远处,有一面围住墓地的水泥墙,高度大约到勇作的胸部,还不至于妨碍犯人射箭。墙的另一头就是杂木林。 勇作爬过围墙,置身林中。这里并不如外面看起来那般狭小。然而,若从这里射箭,眼前的墓碑会成为障碍,不可能瞄准须贝正清。于是他一面盯着尸体的位置,一面沿着围墙移动。 结果他来到一棵大杉树旁。那里距离目标约十几米,几乎不会被任何东西阻碍,能笔直地瞄准须贝正清的后背。 勇作仔细观察那里的地面,明显可见最近有人踏过的痕迹,地面有鞋子踏过留下的凹洞。 “科长。”勇作请上司来看。 “原来如此。凶手很可能曾躲在这个地方。” “这里有围墙挡着,如果蹲下来,从被害人的方向应该看不到。只要寻机瞄准被害人背后就行了。” 警部接受了这个推论,高声叫来鉴识人员,命他们拍照存证并采集足迹。 勇作一会儿盯着鉴识人员作业,一会儿朝墓地望去,就地平举起一只手,将手掌比成手枪,让食指瞄准目标,再对着刻有“须贝”的墓碑凭空想象出一个瞄准器,向左移动。当“瓜生”二字映入眼帘时,他停下了动作。瓜生家的墓就在一旁。勇作感到胃酸翻滚,仿佛胃里被塞了一块铅,令他不适。他将比作枪管的食指对准“瓜生”二字,扣下想象中的扳机。 02 勇作还记得刚上小学时,父亲牵着他的手,穿过小学的校门。入学典礼在礼堂举行,孩子们按照班级顺序排排坐,家长们在后排观礼。 勇作的右边是一条走道,对面是隔壁班级的队伍。 台上,没见过的大人轮流致辞。勇作没多久就感到无趣,在椅子上窸窸窣窣地挪动身体。忽然,他察觉有人在看自己,那道视线来自走道另一边的班级。他望了过去。那里有一张曾打过照面的脸。 勇作还记得,那正是在红砖医院遇见的少年。红毛衣、灰围巾、白袜子,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少年那时搭上那辆长长的高级轿车,从勇作面前驶去。他也念这所学校? 勇作瞪回去。那名少年却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将脸转回前方,直到典礼结束都不曾再转过头来。 学校生活比勇作想象的更舒适愉快。他交了许多朋友,学了很多原本不知道的东西。如果次日要远足或开运动会,他就会因亢奋而失眠。 大概是因为勇作个头大,又很会照顾别人,他成了班上的领袖。无论是玩捉迷藏,还是拍画片,分组或排序都是他的工作。对于他决定的事,没人会有意见。 第一次发下来的成绩单上,漂亮地写着一整排“优”,评语栏里也夸奖勇作“积极进取,具领导力”。不用说,父亲兴司自是为勇作感到高兴。他看了成绩单,脸上挂着由衷的佩服,看着儿子。“了不起啊,勇作,你和我的资质真是有如天壤之别。” 升入三年级的时候要换班。不到一个月,勇作又成功地掌握了新班级的主导权。不过,他并不是刻意要那么做,而是一回神,事情已经自然而然地演变至此。他当时简直感觉地球是以自己为中心运转。 只有一件事令他心存芥蒂。不,或许该说只有一个人令他耿耿于怀。 就是那个少年,那个入学典礼时直盯着他看的少年。 有的人和自己分明毫无瓜葛,却怎么也不能无视其存在。即使对方不吸引自己,也和自己无冤无仇,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看到对方的脸,内心就会掀起一阵波动。对勇作而言,那个少年正是这样的人。他们不同班,也不曾说过话,但勇作却发现自己的眼睛经常追着少年的一举一动,这并非出于想和对方成为朋友的目的,而是莫名地觉得对方极为讨厌。 或许这是一股强烈的忌妒。如同在红砖医院见到少年的时候一样,他的良好身世诉说着两人生活环境的巨大差距。不过,那不是勇作忌妒他的真正理由。勇作身边也有好几个家世明显强过勇作的孩子,但他对他们几乎没有感觉。 此外,勇作确定并非自己单方面地在意对方。在运动场上投球的时候,他会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靠直觉往这种目光的来处看去,几乎一定会和那个少年四目相交。只要勇作瞪回去,对方就会移开视线。这种情形多次出现。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勇作每次都这么想,或许对方也有同感。勇作从一、二年级同班的同学口中得知了少年的名字——瓜生晃彦。他觉得这真是个矫揉造作的名字。 那个朋友还告诉勇作,瓜生晃彦的父亲是一家大公司里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然而,这没有扭转勇作对他的负面印象,而是造成了反效果。 “他成绩好吗?”勇作问。 “很好。”那个同学说,“每次老师上课点到他,他都能答出正确答案,而且考试总一百分,是班上的第一名,说不定也是全年级第一名。” “全年级第一名”这句话惹怒了勇作。当时,他已自诩为第一了。 “不过,他好像不是班长。”勇作说。他认为,不管在哪个班级,成绩最好的人一定耀眼而出众。 “因为瓜生没有朋友,没人推荐他。” “哦。这么说,他不太受欢迎?”勇作自己则众望所归地当上了班长。 “是啊,一点儿也不受欢迎。他也不和大家一起玩,老摆出一副臭架子。” 这句话让勇作很受用。两人虽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一听到有人说瓜生晃彦的坏话,他就觉得很开心。 勇作一直很在意晃彦,时而触到他令人讨厌的视线。时光就这么流逝。 四年级夏天上游泳课的时候,两人有了正面的接触。 那天是那个夏天最后一次下水游泳的日子。五个班级举行接力对抗赛。各班选出四名精英,每人五十米,进行总计两百米的泳赛。 勇作自然入选了,他对游泳很自信。在此前的游泳课中,没人游得比他快,于是由他担任最后一棒。 勇作在起跳台后面等待的时候,听见了隔壁班同学的对话。那是瓜生晃彦所在的班级,他也在选手之列。从顺序来看,他是第三棒。 只听他回头对最后一棒选手说:“喂,跟我换。” “为什么?我们不是猜拳决定了吗?” “少啰唆,跟我换就是了。” 瓜生在四年级学生中身材算是高大的,五官也像个小大人,对方被他一瞪,马上慌张地起身和他对换。 在一旁观看的勇作和瓜生四目相接,随即移开了视线。 泳赛开始了,第一棒、第二棒相继跃入泳池。第三棒入水后,勇作站上起跳台,将口水抹上耳朵。 “和仓,拜托你啦!” 勇作举起手,响应同学的加油声。 五名选手中,瓜生班的领先一个身长的距离,勇作班的居于第三。勇作确定自己能扭转颓势,马上就能超越瓜生这家伙……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第三棒明明领先回来,游最后一棒的瓜生却没有立刻跳入水中。观众席上传来“你在搞什么啊”的叫声。不久,勇作班上的选手也回来了。甫一接棒,勇作立刻跃入水中。他把握住了绝佳的入水时机,飞快地以自信的自由式划水前进。他认为自己已居首位,可以一个人遥遥领先,抵达终点。 但当他在二十五米处正要折返时,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有人游在自己前面! 是……瓜生!不可能!他分明比我晚下水…… 勇作拼尽全力。然而,当他抵达终点、从水中探出头时,却看到瓜生已经脱下泳帽。瓜生发现了他的视线,微微咧嘴一笑。勇作第一次看见瓜生笑。如果当时他是初中生,心里大概会浮现“嘲笑”这个字眼。那笑容似乎在对他说:“你别自以为是了!” 勇作意识到,瓜生是故意那么做的。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勇作成为笑柄,才会强行和同学换棒,还故意晚下水,让勇作难堪。 勇作沮丧得几欲流泪,他再度潜入水中,咬紧牙根。 观赛同学的赞美证实了瓜生比赛时的泳技何等高超。有人说他的手臂舞动宛若风车,有人则说他如鱼般在水中穿梭。他们说的大概都是事实。 那天之后,勇作郁闷了很久。他只要一发现瓜生的身影,就会下意识地掉头就走。他讨厌那样的自己。 他当时没发现,那是自己第一次尝到自卑的滋味,但察觉到原本莫名地讨厌瓜生的心情,已变成了一种明确的憎恨。 “总有一天我要击败你!”他下定决心。 来年春天升上五年级,两人进了同一个班。 勇作仍是班上的领袖。那时,同年级的同学当中,和仓勇作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不晓,所以在班长的选举中,勇作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 在学业方面,勇作也从未感到不安。无论数学还是语文,他都觉得很容易。听老师讲课就像在听老人忆当年般简单易懂,而当老师点到他时,他也能应答如流。看到同学被分数的加法弄得焦头烂额,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 看来我在这个班上也是第一名!刚升上五年级不久,勇作就很自负地这么想。 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这不过是个幻想,让他的自信破灭的也是瓜生晃彦。 两人同班后,勇作对瓜生在意了很久,但他渐渐发现瓜生和从前的同学说的一样,是个不起眼的人。他沉默寡言,又老是和众人保持距离;课堂上,他也不像勇作那样踊跃发言;一到下课时间,几乎全班都会冲到校园里玩,但他大多在位子上看书。他好像没有比较亲近的朋友,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不过,瓜生依旧会远远地对勇作投来不怀好意的冰冷视线,勇作也很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两人虽然不想接近彼此,却总是注意着对方。 第一次月考后,勇作才知道瓜生的实力。老师宣布勇作和瓜生都考了满分。勇作惊讶地看着瓜生。瓜生却用手托着腮帮,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 从那之后,勇作总是在意瓜生的成绩。他想知道这个令人摸不清底细的对手真正的实力。约两个月后,勇作便明白了。 瓜生晃彦的学习成绩出类拔萃,可说是卓尔不群。不管任何一科的考试、课后作业,就勇作所知,从来没有瓜生解不出的问题。他的作业总做得完美无缺,考试也几乎都得满分。勇作虽然没有拿过低于九十分的分数,但不时会因粗心而出错。有时,老师会故意出考倒小孩子的问题,勇作也只好举手投降,但对瓜生而言这却是小事一桩。又如在欧洲地图上填出各国首都、听写汉字“启蛰”、解数学方程式,他都一脸无趣地快速答出,而且正确无误。 瓜生还不只擅长读书,要他做任何运动,他都能安然过关。所谓“安然过关”,其实只是装出来的。他给人一种“只要他认真去做,就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的感觉,仿佛要他为这种无聊透顶的事情全力以赴,是愚蠢可笑的行为。 在各方面都大放异彩的瓜生,在人际关系方面却是彻头彻尾的劣等生。他不给人添麻烦,但也全然不想与众人同乐。当以班级为单位活动时,他只是早早把自己负责的部分做完,对他人的工作却视而不见。然而,他负责的部分却完美无缺。 “我讨厌和瓜生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成绩不错,就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这么说的学生渐渐增多。 “和仓,你可别输给那种人!给他点颜色瞧瞧!” 勇作身边的朋友说。大家都无法忍受瓜生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 最看不惯瓜生的就是勇作。 勇作几乎不曾落在人后。读书、运动、绘画和书法,他样样得第一。当然,成绩的背后有许多他付出的努力。而他辛辛苦苦才到手的头名宝座,却让瓜生哼着歌轻轻松松地夺走。就像那次游泳比赛一样。瓜生赢了,却一脸“这种小事一点儿也不值得高兴”的神情,简直就是故意要惹勇作生气。 “你怎么了?最近很没精神。”几个同学常这么对勇作说。勇作感到很意外。他从没想过,别人会对自己说出同情的话。 “没什么。我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他总是故意高声回答。 要除掉这股窝囊气,除了超越瓜生别无他法。勇作放学回家后,只要一有时间就坐在书桌前用功读书,休息时间就跑步、做俯卧撑。他学会了画世界地图,背诵星座,闭着眼睛也能吹木笛,书法端正漂亮,而且认识了所有常用汉字。然而,他越是努力想赶上瓜生,两人间的差距却越是明显。勇作开始焦躁,常常坐立难安,而且经常迁怒于朋友。 一天,开班会时发生了一件事。 勇作和平常一样担任主席,主题是如何解决班上照顾的花圃最近荒芜的问题。勇作的工作是在同学们各自发表意见后,加以汇总整理。 其实,勇作最近对班会也开始感到棘手。他站在讲台上俯视大家时,眼角余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到瓜生,还非常在意瓜生用何种眼光看待自己。 “明明什么都不如我,还敢摆出一副老大的架子。”勇作猜想着,瓜生是不是正在这么想呢?他以前从未有过这么自卑的想法。 勇作让同学们进行讨论,一半心思却放在瓜生身上。他非常在意瓜生的一举一动,但绝不正眼瞧瓜生一眼。 “照顾花圃的顺序就这么决定。不过,负责的人再怎么巡视,要是没有认真照顾,也没有意义。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一点呢?”事情大致决定后,勇作说。他认为,提出新的问题也是主席的工作。这时,勇作看见瓜生在打哈欠,闭上嘴巴后又转头看着窗外。勇作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又问了一次:“谁有意见?” 大家提出几条意见,却始终没有定论。 于是勇作说:“这么做怎样?我们制作一本记录本,将浇水、拔草等记录在上面。这样一来……” 勇作看到瓜生的表情,话讲到一半停了下来。瓜生用手托着下巴,歪着嘴角笑着。是那种笑容!游泳时的笑容! 那一瞬间,勇作压抑在心中的情绪爆发了。 他冲下讲台。 大家正感到惊讶,他已冲到瓜生桌前,握紧拳头猛力捶向桌子。 “你有话直说!你有意见,对吧?!” 瓜生却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依然用手托着下巴,定定地盯着勇作的脸。“我没有意见。” “胡说!你明明瞧不起我。” “瞧不起你?”瓜生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旁。 一看到这个动作,勇作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行一步。他抓住瓜生的手腕,使出全力将对方拉起,于是瓜生连人带椅摔在地上。勇作骑在他身上,双手揪住他的领口。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当身后传来老师的声音时,勇作感觉屁股腾空。下一秒,他已背部着地,摔在地上。 勇作爬起身,瓜生正拂去衣服上的灰尘。他低头看着勇作,小声但清晰地说:“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这场架很快就传开了。当勇作带着老师的信回家时,父亲兴司气得满脸通红。老师在上面写了勇作在学校里的行为,并请兴司签名。 “为什么?”兴司问,“为什么你要做出那种事情?” 勇作没有回答。表明内心的想法,就像是在暴露自己的软弱,这令他害怕。 父亲的愤怒久久不见平息。勇作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自己会被撵出家门。 然而,兴司读完信后,表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抬起头来,问道:“跟你打架的瓜生,是瓜生工业老板的儿子?” “是。”勇作回答。UR电产当时还叫瓜生工业。 兴司皱起眉头,从茶柜里拿出钢笔,默默地在信上签名,然后低声说:“别做蠢事!” 勇作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怒火会快速熄灭。 此后,勇作变了。他不再喜欢出头,也不再表现得像个领袖。他只是不停地思考,如何打败瓜生。 两人的关系如此持续了好几年。 03 县警总部派来的搜查一科刑警、机动搜查队和鉴识人员抵达了命案现场,重新进行地毯式现场搜证,并调查勇作发现的射箭场所。 行惠和俊和也来了。负责向他们听取案情的是搜查一科的刑警。县警总部也派出三名刑警前往公司。董事们应该已经听说此事,此刻一定正齐聚一堂,为如何善后而烦恼。 县警总部的刑事调查官正在勘验尸体,勇作也在人群中做着笔记。统和医科大学法医学研究室的副教授也参与验尸,提供意见。经初步调查,发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事实,须贝正清似乎死于中毒。 “中毒?”一名刑警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什么毒?” “还不清楚。似乎引起了呼吸麻痹,可能是一种神经性毒素。箭上恐怕有毒。”温文尔雅的副教授慎重地说。 尸体被送至指定大学的法医学教室进行司法解剖。这时,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已蜂拥而至,随处可见记者抓着认识的刑警死缠烂打,试图问出内情。 “和仓。”验尸完毕,刑事科长叫住勇作,命他去瓜生家一趟。 听到“瓜生”两个字,勇作心跳微微加速。“调查十字弓的事?” “嗯。凶器似乎就是直明先生的遗物。听说他们去查看时,十字弓从原本存放的柜子里消失了。” “凶手拿走的?” “应该是,你马上去询问有关人等。不过,需要问的人很多,还有几个刑警也去。鉴识人员应该也去。” “知道了。” “噢,对了。你今后跟搜查一科的织田警部补一组,要听从他的指示行动。”科长指着一个身高约两米的彪形大汉。那人着灰黑色西装,头发向后梳,年龄看起来和勇作相仿,职位却高了一级。 “是。”勇作回答后,来到织田身边,打了声招呼。织田眼窝凹陷,充血的眼珠转了一圈,俯视勇作。 “你先保持安静,这是我的第一个指示。”织田警部补用一种低沉平板的声音说道。 “如果没有必要开口,我自然会保持安静。”一和他对上眼神,勇作立刻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们开勇作的车前往瓜生家。织田缩着长腿坐在副驾驶座上,一面在记事本上写东西,一面喃喃自语。 勇作手握方向盘,想着瓜生晃彦的事。等会儿说不定会见到那个男人。这么一想,他就无法压抑住不安,但不可思议的是,心中涌起了一股类似怀念的情绪。他感到一阵困惑。 瓜生晃彦令勇作在意,并不只是基于他在课业和运动上的强烈竞争心理,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事情发生在小学毕业的时候。 毕业典礼和入学典礼一样,在同一座礼堂举行。所有学生和入学那天一样依序排列,从校长手上接过毕业证书。讲台后面贴着一面国旗,大家依照平常的仪式,看着国旗,口唱骊歌。勇作的父亲没来,但有不少毕业生的父母出席。父母带着小孩向老师打招呼。 等到大家开始散去,瓜生晃彦的父亲才出现。车停在正门前,下来一个身穿咖啡色西装的男人,感觉不像是来参加毕业典礼,只是来接孩子回家。 勇作的老师立刻跑了过去,满脸堆笑,微微欠身,对那人说话,和对待其他学生家长的态度相去天壤。 勇作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身穿西装的男人也正好将脸转向他。勇作看到那张脸后有点错愕,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车子留下废气扬长而去后,勇作才想起那人是谁——绝对没错,那个男人是红砖医院的早苗去世时到他家里来的人,那个和父亲长谈、回去时还摸了摸他的绅士! 为什么那个人是瓜生的父亲? 勇作愕然地目送车子离去。 勇作还想起了一件事:仔细一想,自己和瓜生晃彦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和早苗留下共同回忆的红砖医院里。 难道瓜生父子和早苗的死有关?那会是怎样的关系? 这个疑问,使得瓜生晃彦成了勇作心中更为重要的一个人。 从命案现场真仙寺到瓜生家,用一般车速开了十五分钟。先到达的刑警和鉴识人员从大门进入,正往前门而去。勇作将车停在门前,跟在他们身后。 站在最前面的是县警总部的西方警部。他身材不高,脸也不大,但端正的姿态让人感到威严十足。 走到玄关相迎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美丽妇人,名叫瓜生亚耶子,是瓜生直明的妻子。勇作很清楚,她是直明的续弦。 “放十字弓的房间在哪里?”西方问。 “二楼外子的书房。”亚耶子回答。 “我听说,亲戚都聚集在府上。” “是的。因为我们在整理外子的遗物……他们现在都在大厅。” “打扰了。”西方脱下鞋子,其他刑警也依样而为。 西方看了属下们一眼,下令道:“织田、和仓还有鉴识人员和我一起去书房。其他人去大厅,一个个地问话。” 于是亚耶子唤来女佣,要她带织田和勇作之外的刑警到大厅,自己则领着勇作他们,走上一旁的楼梯。一上二楼,是一条长长的大走廊,两侧房门一扇挨着一扇。走廊尽头好像是露台,看得见天空。亚耶子要打开眼前那扇门,织田制止了她,自己动手打开。 “这里就是外子的书房。”亚耶子说。 西方一走进去,马上发出惊叹:“真大!” 勇作也有同感。这间书房比他现在租的整间公寓套房还要大许多。 亚耶子指着放在墙边的木柜,说里面原本放着十字弓。织田戴上手套,打开柜门,里面排列着枪和刀剑等古董。西方命令鉴识人员采集指纹,自己则带着亚耶子走到窗边,以免干扰他们工作。 “有谁知道这里有十字弓?”西方问。 亚耶子一脸茫然地歪着头。“前天是外子的七七,所以我想,大部分出席的人都知道。” “哦?为什么?” “其实……”亚耶子说,晃彦在七七那晚让大家参观直明的收藏品。今天亲戚们齐聚一堂,似乎也和那件事情有关。 西方稍一思索,然后问:“夫人,最后一次看到十字弓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不过我想今天早上应该还在书房里。我念大学的儿子出门前,还告诉我,爸爸房里的十字弓没收好。大概是昨天将艺术品移到楼下的时候被谁拿出来了。于是我要一个年轻的女佣和美将它收好。” “那是什么时候?” “客人来家里之前……我想是九点半左右。” “你发现十字弓不见了,是什么时候?”织田首次开口。 “刚才。巡警到家里来说,听说我家有把十字弓,他要确认一下。” “你今天也来了这间书房好几趟吗?” “没有,今天都忙着招呼大厅里的人……” “还有谁来过这里?” “这个嘛……”她侧首思考,“今天应该没人有事要到这里来……我问问女佣或儿媳,说不定她们知道点什么。” 勇作对“儿媳”这两个字有了反应。原来瓜生晃彦已经结婚了。勇作想,自己在这一点上也输了——他至今还是单身。 “今天到府上来的只有聚集在楼下大厅的人?” “不,那个……”亚耶子说,除了聚集在楼下的女人,她们的丈夫中午前也来看过遗产分配的情形。虽然他们待在这间屋子里的时间很短,但趁机溜进这个房间也并非难事。 “其中有没有人带包?”勇作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包?”亚耶子露出困惑的眼神。 “大包,或是纸袋。” 她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哦。”勇作没有追问。他指的是用来装十字弓的包或纸袋,凶手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带走十字弓。 西方好像察觉了勇作的想法,说:“这件事应该也问问其他人。” 织田接着问进入这间书房的路线,首先得知可沿一楼的楼梯而上。 “也可以从外面直接进来?我刚才好像瞄到屋外也有楼梯。” “是的,的确有。走廊尽头的露台上,有一道通往楼下的楼梯。” 勇作他们跟在亚耶子身后,来到走廊,打开镶嵌玻璃的门走出露台,低头可见一道通往后院的楼梯,从后院很快就能到后门。 “还有这种方法……”西方警部自言自语道,然后问亚耶子,“这扇玻璃门上了锁,谁有钥匙?” “我,和我儿子。” “儿子是指……” “长子晃彦。” “哦……”西方摸摸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茬,“他今天想必在公司?” “他是去上班了。不过,不是去公司。” “他不在UR电产上班?”织田问。 “不是。他说不想继承父亲的事业……在统和医科大学脑神经外科当助教。” 勇作的胸口一阵抽痛,脑外科医生…… “差别真大!”西方说,“命案的事告诉他了吗?” “是的。他说马上赶去须贝先生那里。” “哦。”来二楼的目的几乎达到了,勇作他们也下楼进入大厅。四名刑警分成两组,分别向七八个关系人问话。西方一度集合属下,扼要转述了亚耶子的话,要他们按照那些信息发问。 他们各自回到岗位后,西方问亚耶子:“目前在家里的只有这些人?” 她环顾大厅,然后说:“还有两个女佣,她们大概在厨房。噢,还有我儿媳。她说身体不太舒服,回别馆休息了。” “别馆?她不舒服到不能接受我们询问的地步?” “不,我想应该还不至于。” 西方点头,命令织田和勇作去别馆问话。 “不过,你们要注意,别造成少夫人的负担。”西方补上这么一句,绝对是因为感受到瓜生这个姓氏的分量。 从主屋穿过庭院直走就是别馆。织田大步前进,勇作紧跟在后。比起西方在的时候,织田显得更为抬头挺胸。 说是别馆,其实无异于自立门户,有门廊,里面还有一扇西式大门。 织田按下门旁的对讲机按钮,听见一个年轻女性应门的声音。织田报上身份、姓名,对方应道:“好的,我马上开门。” 不久,大门打开,出现一名身穿白色毛衣、身材颇为高挑的女人。 “打扰你休息,不好意思。我姓织田,隶属于县警搜查一科,这位是岛津警局的和仓巡查部长。” 织田一介绍,勇作低头问好,然后抬起头来,再次看着对方的脸。 勇作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眼前的女人那么惊讶呢? 但接下来,便换成他惊愕不已了。 小美……他吞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 04 晃彦回到家时已过七点。亲戚和警察已经离去,家里总算安静下来,可以好好吃顿饭了。亚耶子要晃彦夫妇今晚一起吃饭,所以美佐子也在主屋的餐厅里,弘昌也放学在家。瓜生家很久不曾全员到齐吃饭了。 晃彦绷着脸,坐在餐桌边也不打算主动开口。不过,亚耶子问起须贝家的事,他还是答道:“亲戚们几乎都去了,家里也全是公司的同事。记者听到消息,来了一大堆。俊和是回家了,可我想他一个人要应付一群人太辛苦,就帮他打电话到处联系。” “辛苦了。”亚耶子说。 “到底是谁做出那种事情呢?”弘昌谨慎地开口。或许命案令他颇受打击,他几乎没什么胃口,早早就放下了刀叉,光是喝水。 “再过不久就会水落石出了,警方没那么没用。”晃彦不停地转动脖子以消除疲劳。 “刑警先生好像在怀疑今天到家里来的亲戚。”园子说。 “不可能的。”亚耶子看着女儿,像是故意要说给她听,“犯人用的好像是我们家的十字弓,警方只是想弄清十字弓是什么时候被偷的。” “可是小偷不仅限于从外面进来的人吧?”园子毫不退让,“屋里的人要偷不是更简单?” “你的意思是哪个亲戚偷的喽?偷了要做什么?阿姨她们可是一步都没踏出这栋房子。” “也可以偷走之后再交给其他人啊。白天家里来了一大堆阿姨,对吧?” “园子!”亚耶子呵斥道,“你不要乱说!” 斥责对园子似乎不起作用。她闭上了嘴,微微上扬的纤细下颚却露出反抗的意味。 “不过……还真是厉害。”隔了一会儿,弘昌说道,“居然真有人用那把十字弓杀人。说不定是有人昨天看到了那把十字弓,灵机一动想到的。” “弘昌……”亚耶子这次却没有出声喝止。 的确就像弘昌所言,凶手可能是昨天看到十字弓,才起了行凶的念头——凶手就在亲戚当中。 美佐子瞄了晃彦一眼。她的丈夫默默地嚼着食物,仿佛没有听到这段对话。 那晚上床后,晃彦依然沉默。他闭着眼睛,但从呼吸的频率可知他还醒着。不管发生什么麻烦,他总是独自思考,在妻子还不知情时就把问题解决了。 美佐子关掉床头灯,向晃彦道晚安,他也用唇语回了一声。 美佐子在一片漆黑中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一次承受太多打击让人身心俱疲,但这种疲劳感反而令人无法入睡。不过,她睡不着的真正原因却不是正清遇害,或许是因为在那之后出现的那个男人——两名刑警之一。 和仓勇作! 美佐子至今仍深深记得他的名字,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 美佐子回忆起十多年前的往事,当时她还在念高中。三月中旬,父亲壮介发生意外,住进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医院里的樱花正含苞待放。她几乎每天放学回家都顺道去医院探望父亲。壮介的身体情况并没有必要时时去探望,但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也很无聊,她反而喜欢在四周绿意盎然的红砖医院里散步。 她在院子里总会遇到一位青年。对方身穿黑色学生制服,在树木间信步而行。他的五官有些粗犷,有种忧郁的气质。刚开始,美佐子总是避免和他四目相对,快步错身而过。渐渐地,她开始用眼神向他致意。不久,她便期待与他见面。偶尔一两次不见他的身影,美佐子就会在院内绕圈寻找。 他先向美佐子搭话。两人一如往常地点头致意后,他问美佐子:“你家人住院了?” 美佐子当时好像回答“我父亲住院,但没什么大碍”,然后两人找了一张椅子并肩而坐,互相自我介绍。 他说:“我叫和仓勇作,在县立高中读三年级。”那所高中在全县是排前几名的明星学校。 “那你四月之后就是大学生了?” 美佐子一问,他自嘲地笑了。“我也希望如此,但很遗憾,我得重考。我只报了一所大学,落榜了。” “哦……”美佐子想,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念的是所好学校,但不见得一定会考上大学。“你家有谁住院了吗?” 美佐子想改变话题。 他摇摇头。“没有。只不过这家医院对我而言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所以放学后我经常过来。” “这样啊……什么样的回忆呢?” “呃……”和仓勇作微微蹙眉,似在思考对复杂的事情该怎么解释才好。 美佐子有些不忍心,便对他说:“如果不方便讲就算了。” “不是。其实,我很久以前喜欢过一个在这里住院的女人,那时经常到这里来玩。可是那女人后来去世了……”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一抹落寞的笑,“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美佐子点头。他的话让人摸不着头绪,但她觉得不好进一步深究。更何况,那天是第一次和他说话。 后来,两人几乎天天在医院的院子里碰面。两人有着聊不完的话题。他们对音乐的喜好几乎默契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他们互相倾诉未来的梦想,感受到一种以前和朋友聊天时不曾有过的兴奋。美佐子和勇作的家庭都不富裕,他们和一般的高中生一样,从流行及演艺圈的话题聊到了未来。 “我明年一定会考上!”毕业典礼结束后,勇作高举双臂说。他右手握着装有毕业证书的圆筒。 “你明年还考统和医科大学吗?”美佐子问。 “当然!”他断然道。美佐子已从勇作口中得知,他梦想成为医生。 大概是因为美佐子那段时间心情很好,母亲波江和同学都有所察觉。亲近的好友更是观察入微,揶揄道:“你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呀?”美佐子笑着否认,但“男朋友”三个字却带给她一种新鲜感。美佐子的父亲出院后,她与勇作展开了非常一般的约会模式,在附近的公园散散步,或到咖啡店坐坐,有时去逛逛街、看看电影。勇作是重考生,应该没空玩,但三日不见美佐子他就万分思念。 勇作常常打电话到美佐子家,她父母不久就知道了两人在交往。美佐子邀他到家里来过一次,介绍给波江。波江对他的印象似乎不坏,因为他学医的理想掩盖了重考生这个缺憾。勇作的父亲是警官,也令波江放心。 “你们要适可而止。”勇作回家之后,波江叮咛美佐子。 在那之后,两人的关系依旧进展顺利。夏天时,他们去了海边游泳。那天,时间有点晚了,勇作送美佐子回家。路经一个小公园时,美佐子看到勇作停了下来,也跟着站定。她有种预感。果然,勇作吻上了她的唇。美佐子感觉像在做梦,却还是想着“手腕被他抓得好痛”之类的现实。这是个值得纪念的初吻。 两人在甜蜜中度过夏日。秋去冬来,圣诞节那天,美佐子提议两人暂时不要见面。 “我希望你集中精神准备考试嘛。”她说。 “你别看不起我,我才不会连续落榜两次。” 话虽如此,勇作还是答应了。 美佐子丝毫不担心勇作会考不上大学,反而是自己不久就要升入高三,该将心神放在考试上。她坚信勇作一定能考上统和医科大学。 然而,这世上就是有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霉运,正好让当时的勇作遇上了。 考试那天早上,父亲因为脑溢血倒下了,昏睡了几个小时,勇作始终在厨房里守护,直到医生到来。勇作认为不动父亲比较安全,他的处理方式是正确的。 他父亲是因高血压而昏倒的,据说是轻微的脑溢血,但醒来后,身体的右半边几乎瘫痪,话也说不清楚了。这件事使勇作失去了第二次应考的机会。 “人生真是讽刺啊!”这场风波平静后,美佐子和他见了面,当时他皱着眉这么说道,“我希望进入医学系念脑外科,没想到却因为父亲脑溢血而粉碎了这个梦想。” “你可以明年再考呀。”美佐子说,“因为这点小事就垂头丧气,真不像你。” 勇作定定地盯着她的脸,苦笑道:“居然沦落到要你替我加油打气。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只不过,我不能再像去年那样逍遥了。毕竟,我父亲几乎不可能再回去工作了。” 勇作的母亲已不在了,只能由他照顾父亲。 “我能帮上忙就好了。” “放心,我会想办法。你今年也要忙着准备考试,不用担心我。”勇作开朗地说,然后补上一句,“谢谢你。” 但实际上,勇作无计可施。他从四月起开始打工,过着白天工作晚上念书的生活,此外还得抽空照顾父亲,忙得连和美佐子见面的时间都没有。虽然他会在周末夜里打电话给美佐子,但从话筒中传来的声音明显比以前缺少精神。每当美佐子问“你很累吗”,勇作就会回答“有一点”。以前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很累。 到了夏天,两人相隔很久再次相见时,美佐子差点认不出他来。他晒得比体育社员还黑,瘦了好几圈。或许因为睡眠不足,他双眼通红。 两人在百货公司顶楼的一个小游乐场碰面,坐在椅子上看着许多孩子玩耍,舔着冰激凌。 “书念得如何?”他问。 “念是念了,但不知道会怎样。” “美佐子一定没问题。”勇作中气十足地说,盯着她的眼睛,“加油!” “嗯,我会的,我们要一起加油哦!” 他闻声应道“好”,然后将目光转向在玩耍的孩子。 美佐子事后才意识到他的想法,他当时来见美佐子,肯定已下定决心,却只字未提,这当然是为她着想。 次年三月,他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当时两人见面,是因为美佐子想告诉勇作,她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约会的地点是两人第一次邂逅的地方——红砖医院。 “恭喜你。”他第一句话就是祝贺她考上。 “谢谢,接下来就等你发榜了。后天吗?” 美佐子说完,勇作低下头,再抬起来看她。“其实,已经发榜了。” “咦?”她侧首不解,心中闪过一抹莫名的不安。 “我四月要去念警校,我要当警察。” “警察……”美佐子复诵一遍却不解其意。她一心以为,勇作报考了统和医科大学,正在等发榜结果。 “我没有要骗你的意思,只是认为不能影响你考试,才瞒到现在。”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去年,考试是在秋天。我父亲变成那样,我只好去工作。我也想不到其他工作。” “你好过分,至少要跟我商量呀……”美佐子心中涌上一股热流,泪水夺眶而出,勇作的脸渐渐模糊。 “对不起,我不想影响你的心情。” 美佐子摇摇头。“本以为我们可以一起上大学的。” “是啊,我也想。”勇作稍顿后又道,“今后我们要分道扬镳了。” 美佐子惊讶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是不能再见面了。”勇作点点头,“我必须受训很久,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警察,得住在宿舍里好几个月。而且……我们将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不!我不想离开你!”美佐子握住勇作的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说:“要不要走一走?” 两人离开医院,在附近散步,经过公园、商店街,来到堤防。一路上美佐子一直握着勇作的手,生怕一放手,他将就此离去,永不回头。她眼含泪水,擦身而过的人纷纷回头侧目。勇作却似乎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勇作家门前。勇作回头对美佐子说:“今天我爸不在家。他去了一个亲戚家,那亲戚在我读警校期间会照顾我。” 他强调道:“现在家里没人。” 美佐子明白他的意思,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家里很乱……”他回答。 美佐子第一次到他家。勇作的房里有他的味道,书桌、书柜、音响和海报等摆设都和一般学生的房间没两样,然而,他却得踏上另一条道路。 “喝点什么?”勇作问。 “不用了。” “那我去拿苹果。” 美佐子对着要起身的勇作说:“不要走。拜托你待在我身边。” 勇作咬住嘴唇,好像在忍耐着什么,然后看着美佐子,慢慢搂住她的肩。 放开美佐子,他从壁橱里拿出被子,让她躺在上面,熄灯拉上窗帘,房里依旧有充足的光线。美佐子看到勇作开始脱衣服。她用被子蒙住头,脱掉裙子和衬衫,褪下丝袜。 不久,他钻进被子,几乎一丝不挂。美佐子抚摸着他弹性十足的身体,想,如果能这样面临世界末日该多好。 花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时间,勇作才顺利地进入了。他浑身是汗,美佐子痛得差点晕过去。 “对不起,很痛吧?”他问。 “有一点。” “可是……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 “嗯。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美佐子又哭了。 勇作再次抱紧她,说道:“我希望你明白,这是为了我们俩好。” 四月五日,在大学入学典礼结束后,美佐子直接前往勇作家。那天也是他成行的日子,她想见他最后一面。 然而,和仓家空无一人,大门深锁,木板套窗紧闭。 美佐子从他家走到红砖医院,坐在和他约会时坐过的椅子上,双眼含泪。 美佐子在漆黑的房里想,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恋情。她不曾对丈夫晃彦有过那样的情感。即使是此刻,她只要一想起白天见到的和仓,心里就悸动不已。 美佐子带那名叫织田的警察与和仓到客厅。主要发问者是织田。和仓与他的年龄相去不远,地位却有高低之分。看来,没有大学学历对和仓的升迁还是产生了影响。 问话的内容是关于从今早起进出家里的人、十字弓,以及不知是否和这起命案相关的线索。美佐子一边竭尽所能地回答,一边用眼角余光捕捉和仓的身影。 说不定调查期间还有机会见到他。 这个想象令她心旌摇荡。她就像发现了遗忘已久的宝物一般,心情澎湃激昂。不过,她还是意识到,自己必须按捺这股激动的心情。 美佐子翻了个身,面向晃彦,他宽阔的背影就在眼前。 和这个男人结婚,在我的人生中有什么意义呢?他什么也不告诉我,有心事也不对我说,大概认为只要让我过着安稳的日子,我就会满足吧。他或许永远不会了解,我不单单想守着家庭,也希望在人情世事上助他一臂之力。 美佐子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的情景——那个从后门离去的人影。 仅仅只是一瞥,她不敢肯定,但是……那个背影难道不是晃彦吗? 美佐子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警察。 05 当晚,岛津警局里正式成立专案组。许久不曾有命案发生,而且这次的被害人并非泛泛之辈。对岛津警局而言,恐怕称得上有史以来最重大的一起案件。陆续拥至警局门前的记者也证明了这起命案非比寻常。晚上七点将由局长召开记者会,对他们正式发布命案的相关信息。 专案组组长由局长担任,实际握有指挥权的却是身为主任搜查官的县警总部搜查一科的绀野警视。绀野成立了一个由西方警部负责,由搜查一科的人组成的十人小组。他们是负责本案今后侦查任务的核心人物,另有机动搜查队、岛津警局的刑事科员及防犯人员等警力协助。 主要成员齐聚会议室后,西方站起来大略说明命案情况。勇作靠在后面的墙上听着,事实上对此他已经非常清楚。 “据说被害者习惯在每周那个时间到那个地方去,知道这点的凶手很可能在那里埋伏。不过,报纸曾经报道过此事,所以很难用这个线索锁定嫌疑人。”西方警部说起话来声如洪钟,但从他身上却感觉不到面对重大命案时的压迫感,这和一旁盛气凌人的局长简直有天壤之别。 “至于犯案的弓——”西方说,“目前还没找到十字弓,尚未经过确认,但那应该是凶器。” “箭上找到指纹了吗?”坐在中间的一个刑警问。 “没有,被擦得一干二净。” 会议室里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 “被害者的死因不是大量出血或心脏病发,而是中毒。箭上是否涂了毒药?”另一名刑警发问。 “关于这点,我们从十字弓的持有者瓜生直明身边的人那里了解了详情。” 西方命令一名叫福井的刑警报告获取的信息。福井长了一张娃娃脸,身材却异常魁梧。“那个人是目前担任UR电产常务董事的松村显治。他说,因得知瓜生在收藏艺术品和奇珍异宝,去年年底有一个从西德回国的男员工,将那把十字弓当作礼物送给了瓜生。” “那名员工目前在西德,我们正试着联系。”西方从旁补上一句。 “关于那把十字弓,”福井接着说,“据说上了弦,十分合用,还装有瞄准器。” “外行人能用吗?”绀野警视问。 “据说要架弓不难,但命中率如何,没有使用过,所以不清楚。” “莫非凶手是擅长使用那类武器的人?”警视自言自语道。 “不,我认为未必如此。”西方说,“经过现场调查,我们认为,凶手瞄准的位置在须贝身后十几米处。那么近的距离,只要用某种方法固定十字弓,就算是第一次使用的人,要击中目标应该也不太困难。” “哦。可怎么固定呢?” “凶手躲在围住墓地的水泥墙外。墙高一米多一点,将十字弓放在上面应该很稳当。”这一点似乎已经过讨论,西方自信地回答。 绀野警视一副“可以接受”的样子,于是福井继续报告:“关于箭,松村知道上面喂了毒。他说,箭上并不是涂了毒药,而是装设了一种看不出来的机关。” “机关的部分稍后由鉴识科报告。”西方说。 “毒的种类是什么?”勇作的上司刑事科长问。 “好像是cur are。”福井回答。 这个陌生的毒药名让室内再度骚动起来。 福井说:“这是一种从几种藤蔓植物中提取的植物毒,为亚马孙流域的原住民使用。听说现在部落的男子仍在私下制作。cur are在部落语中意谓着‘杀鸟’,专指箭毒。要是被喂了这种毒的箭射中,感觉到疼痛后不久,就会因肌肉弛缓而动弹不得,然后呼吸麻痹而死。想不到这种东西居然能流入日本。” “那种箭有好几支?”岛津警局的资深刑警举手发问。 “原本放在柜子里的两支不见了。凶手有一次失败的机会。” 凶手大概认为,从距离目标十多米的地方击发两支箭,总有一支会命中。若无此保证,凶手或许就不会下定决心作案。 接着由鉴识人员说明箭的构造。负责的科员高举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有案犯行凶用的箭。 “请仔细看这支箭。前端部分和一般的箭不同。”鉴识科员将塑料袋递给绀野警视。 警视盯着塑料袋,然后说:“前端有洞。” “一毫米左右的洞。事实上,那就是机关。”鉴识科员手持报告书走到黑板前,用粗糙的线条画出箭的断面,“箭尖约四厘米,前端一厘米左右呈圆锥形,当然最前端是尖的。剩下的三厘米塞进管状轴。另外,箭尖中空,能装进毒药。” “将它射出去会怎样?”一名刑警问。 “射出去的一瞬间,箭尖里的毒药会被挤压至后方,而命中目标时,箭突然停止运动,毒药由反作用力挤出,从前端的小洞进入猎物体内。总之,这就像是一支会飞的针筒。” “哦,原来如此。”众人异口同声地表示佩服。 “真了不起。”警视说,“这也是亚马逊原住民的智慧?” “应该不是。一般说到箭毒,虽然没有问过专家,不能断定,但我想应该只是在前端喂了毒。” “嗯,不过,这真是个不得了的机关。” “所以凶手认为,只要射中须贝先生身体的某个部位就行。”西方说。 对凶器的说明告一段落,随即报告须贝正清的妻子行惠和儿子俊和的证言,以及在UR电产询问所得等。就结论而言,目前还没有获得值得特别一提的信息。 “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西方的目光扫过众人,有些故弄玄虚地说,“就是须贝昨天的行踪。他白天离开过公司,去了瓜生家。” 这是勇作和织田向瓜生美佐子问来的情报。据她表示,尾藤高久中午前也去了瓜生家。西方也提到了这点。 “分别向尾藤高久、瓜生亚耶子询问经过,他们表示须贝说他想看直明拥有的书籍,才带他到书房隔壁的书库。可是,有价值的藏书几乎都已经卖给旧书商,须贝想要的书还在不在是一大疑问。此外,还有几个疑点,我们打算继续调查。”西方语带玄机地结束了这段话。 接着,宣布今后大致的侦查方针。明天将继续到命案现场搜集线索,然而,没人保证能获得多么有用的信息。由局长在第一线指挥的刑警也没有打听出什么重大线索,无功而返。至于杀人动机,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指明须贝正清与人结怨。不过强硬的个性似乎也影响了他的管理模式,如果深入调查,很可能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因为被害者是企业家,当然必须调查遗产的流向。 另外,须贝曾借钱给几个亲戚,肯定有人希望他死。至于他有没有投保寿险,目前还不清楚。明天将正式展开从各方面探究案情的行动。警方将分头从须贝工作和私人两个方向着手侦查,特别是彻查今天进出瓜生家的人。 “请尽可能努力确认每个人零碎时间的不在场证明。除了犯罪时间,也不要忘记调查凶手或共犯从瓜生家偷出十字弓的时机。”西方以强硬的口吻叮咛。 就今天获取的消息而言,凶手绝对是瓜生家或须贝家亲近的人。他大概想找出证言间些许的不一致之处,一鼓作气破获此案。 众人接着针对细节交换意见,然后分配各人负责的工作。 勇作和织田明天的任务是去见瓜生晃彦。 06 零点过后,勇作总算回到了公寓。 他打开灯,到厨房喝了杯水,然后拿着杯子到铺着被子的床边扑通坐下。枕边放了一个喝剩一半的威士忌角瓶。他将酒咕嘟咕嘟地倒进杯子,威士忌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耗弱的精神稍微为之一振。 他灌了一大口酒,吐出一口气,然后转为一声长长的叹息。看来将有很久不得闲了。 什么鬼命案!勇作盯着墙上的污渍低喃道。他觉得这起命案简直就是老天用来折磨自己的考验。想起瓜生晃彦,对他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快乐的事。 还有美佐子!勇作真想诅咒自己的人生,这到底是怎样的一段因缘?没想到自己唯一真心爱过的女子——美佐子,竟偏偏成了瓜生晃彦的妻子。 勇作摇了摇玻璃酒杯,凝视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那儿映出十多年前的棕黑色记忆。 父亲倒下是这一连串悲剧的开始。好不容易到了考试当天,勇作却待在医院无法去考场。父亲恢复意识后,一脸遗憾地问勇作,为什么不丢下他去考试?勇作办不到,而且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他去应考也不会有好成绩。 当时,他还没有放弃任何事情,打算来年再次挑战。然而,父亲的身体比想象中更糟,家里没有收入,债务日渐增加,在这种情况下还想当医生完全不切实际。勇作烦恼了三个多月,下了决心:不管怎样,先确保安稳的生活是自己的义务。他没有找美佐子商量。若带给她新的困扰,他一定会后悔。 勇作选择当警察,是因为听说警察的收入比一般公务员更高。当然,父亲的警察身份,也影响了他做这个决定。如果不能当医生,他脑中马上就浮现出这个职业。 他一得知考试合格,将于四月进入警校,就下定决心要与美佐子分手。他认为,两人再交往下去,只会为彼此带来痛苦。毕竟他背负着照顾不能工作的父亲的责任,和美佐子迟早必须分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也思考过和她携手共赴未来,但想到自己今后的人生,他不想将她牵扯进来。 勇作仍清晰地记得最后一次和美佐子见面的情景。她白皙的肌肤,柔软的触感,她的体温和气息,以及勇作笨手笨脚地进入时,她微蹙柳眉的表情。时至今日,他一直将这些回忆视作珍宝。 勇作不后悔与她分手,他认为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勇作当上警察,接受正式分配的两年后,父亲因再次脑溢血而去世。即使如此,勇作为自己至少在父亲去世前已尽全力而欣慰。 勇作不时会想起她,有时甚至想去见她,但终究没那么做。进入四年制大学英文系就读的她,应该已建立起属于她的生活方式。自己再次出现,也只会为她带去困扰。 勇作也想过要成家,上司等也曾为他牵红线,他却裹足不前。他总会将美佐子的影子投射在对方身上,怎么也无法忽视这种落差。他最近开始想,自己说不定一辈子无法结婚了。 今天,他和美佐子不期而遇。她身上依旧残留着少女的影子,但已经散发出成熟女性的魅力。听取案情时,勇作始终直视着她的眼睛,她不时将目光投向他。每当两人四目相对,勇作就兴奋得全身打战。 但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和那个男人结了婚……勇作对于她结婚一事丝毫不感意外,但她偏偏嫁给了瓜生晃彦。勇作心中浮现出“造物弄人”这个老掉牙的词汇。 难道在调查期间,我必须将她视为宿敌的妻子对待吗? “我被诅咒了。” 勇作呻吟般低语,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第三章 重逢 01 “你今天尽量别外出。”命案发生的次日早上,美佐子在门口送晃彦去上班时,晃彦坐在车里对她说道。 “我知道,反正我也没事要出门。” “还有,我想刑警会到家里来。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不要草率回答。如果他们的问题不清不楚,你就一概回答‘不知道’。” “我会的。”美佐子对着车里的丈夫点头。 不知是否因为昨晚没怎么睡,晃彦的眼睛有点充血。 “我走了。”晃彦关上车窗,发动引擎。他好像对什么感到不安,一面转方向盘,一面担心地回望。 美佐子微微举起手。 不久,引擎声变大,汽车排出废气开始加速,车尾灯渐渐远去。 美佐子目送丈夫离去,心中百感交集。 昨天白天的事情……她到底开不了口。 早餐时,她好几次都想问晃彦:“昨天中午之前,我好像在厨房后门附近看到你的背影,那是你吗?”但终究问不出口。尽管她想若无其事地发问,但话到嘴边,脸又僵住了。而且她害怕若是询问,晃彦会翻脸。 美佐子暗骂自己是胆小鬼。如果真的相信丈夫,就算目击了什么,也不该怀疑,只要静静地等待晃彦告诉自己就行了;若不相信丈夫,就该把心一横开口追问,而不是一味地怀疑对方,却继续以夫妻的身份生活。不管选择问还是不问,当丈夫说出令人害怕的事时,自己都该努力了解他的想法,尽可能让情况好转。如果丈夫犯了罪,或许劝他自首也是自己的义务。可是我…… 美佐子认为自己只是害怕。她之所以保持沉默,并不是相信晃彦,而只是想推迟精神上的打击。不过,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遗憾的是,美佐子认为自己害怕的既不是失去晃彦,也不是知道他遇到的难题,而是若晃彦以杀人犯的身份被捕时,各种降临到自己身上的灾难。如果现今的生活能获得保障,她完全没有自信敢说,晃彦被捕时自己会有多悲伤。 “我终究不配当晃彦的妻子。”美佐子只能下此结论。 不过,那个背影果真是他吗?美佐子再次回想昨天看到的人影。当时只是惊鸿一瞥,不敢确定就是晃彦。但那一瞬间,她心里确实在想,为什么晃彦会出现在这里呢?瞬间的直觉经常出乎意料的准确。 她想,如果那道人影真是晃彦,自己就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以某种形式涉案。除非有隐情,否则他应该不会从厨房后门进出,以防被家人发现。 假使晃彦是凶手,动机何在呢?美佐子昨天躺在床上时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公司因素,还是亲戚间的问题?但没过几分钟,美佐子就意识到这是白费力气。自己对晃彦几乎一无所知,根本无从分析他的行动。 美佐子放弃了推理,心中却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是他犯的案,而且真相大白了,或许就能弄清许多她至今不了解的事情,甚至包括那条命运之绳…… 这个念头攫获了她的心。她从未这么想过,因而立刻像要甩掉邪念般摇摇头。她害怕自己的理智会被这一时的想法击倒,哪怕只是脑中闪过一丝希望晃彦被捕的念头。 然而,即使距事发已有一晚,这个想法仍留在脑海的某个角落,挥之不去。或许自己会因为这起命案失去很多东西,但也许能知道什么重大内情。 美佐子和昨夜一样微微摇头。她又深呼一口气,准备回别馆—— “少夫人。” 身后传来唤她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身材不高、体格健壮的男人朝她走来,身边还跟了一个脸色不佳的男人。这两人昨天没见过,但美佐子觉得应该是警察。果然不出所料,身材不高的男人拿出黑色的证件,报上姓名。他是县警总部的西方警部。 “我们想更仔细地看一下书房,不知现在有人在主屋吗?”西方的口气很温和。 “有,我想今天大家都在。” 美佐子带两名刑警去主屋。一进玄关,美佐子要他们稍待,进屋去叫亚耶子。亚耶子刚化完妆。 “是吗?来得挺早的嘛。”美佐子告知警察来访,亚耶子对着镜子蹙眉。 “他们说想再看一次书房。” “又要看?真拿他们没办法。”亚耶子确认口红己涂好,叹了口气。 两人走到玄关时,看到警察们打开鞋柜,毫不客气地往里头瞧,就连她们的脚步声也不理会。美佐子为他们放好拖鞋,他们才总算关上鞋柜的门,边打招呼边脱鞋。 美佐子打算离开,便穿上凉鞋。这时,西方警部却看着她的脚边,举手示意道:“不好意思,请你稍微抬一下脚。” 美佐子往后退了一步。地板上粘着一张像白色小纸片的东西。西方用戴了手套的手慎重地捡起,说:“好像是花瓣。” “今天早上好像还没打扫。”客人指出玄关不干净,亚耶子为此辩解。 然而,西方似乎对花瓣很感兴趣,看着装饰在凸窗上的紫色番红花,问道:“这花是什么时候插在这里的?” “大约三天前。”亚耶子不安地回答。 “哦。”西方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白色花瓣,然后一改之前温和的态度,一脸严肃地问,“去看书房之前,能不能先让我提几个问题?” 02 勇作站在统和医科大学门前时,一股莫名的感慨在心中荡漾。从前好几次想进入这道门,却总是被命运女神拒绝。当时,他绝未想到,十几年后自己竟以这种形式进去。 勇作无法准确想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当医生的。初中毕业的时候,他就已确立人生目标,所以这一念头应该在那之前就已萌芽。 他有这样的梦想绝对受到了红砖医院的影响。从念小学起,每当他要思考问题,或有事犹豫不决时,就会到红砖医院的院子中散步。渐渐地,他开始对医院感兴趣,憧憬医生精神抖擞、大步向前的身影。 除了这个单纯的憧憬,还有一个理由,就是跻身上层社会。勇作家称不上富裕,想一口气升至上流阶层,当医生无疑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 当勇作说出这个梦想的时候,父亲眼中闪烁着光芒。他说:“别放弃这个梦想!你一定要当上医生!而且不是半吊子的医生,是了不起的医学博士。你要拿到诺贝尔奖,让我高兴高兴。” 父亲死后,勇作才知道父亲也曾经想成为医生。他在父亲的旧书柜中发现了几本医学书籍。 然而,勇作的梦想没有实现,讽刺的是他走上了和父亲完全相同的道路。 今天,他以一个警察的身份来到统和医科大学,看到这里的学生个个昂首阔步,心里有一种苦涩的滋味。 “你在发什么愣?”织田对他说。这个男人身材魁梧,说话时经常给人一种压迫感。勇作常想,他大概从小就想当警察。 勇作应了声“没什么”,加快了脚步。 统和医科大学占地广阔,最高不过四层楼的校舍,其间的距离都颇为遥远,给人一种相当宽敞舒适的印象。这所大学历史悠久,校园中有好几栋称为博物馆也不为过的建筑。 勇作他们要前往的校舍位于距学生来往的干道相当远的地方。那果然是一栋相当古老的建筑物,藤蔓像一张网般攀附在墙上。 织田毫不迟疑地走进那栋建筑,勇作跟在他身后上楼。织田今天早上打电话约时间时,好像顺便问了教室的准确位置。 上了二楼,织田在第三教室门前停下脚步。门前贴了一小张时间表,上头并列着五个名字,以磁铁表示每人所在的位置。瓜生晃彦的名字在表格最上面,红色的磁铁放在“研究室内”的格子里,其他人好像都在别处。 织田瞄了一眼手表,点了点头,然后敲门。马上有人应声,传来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勇作紧张得握紧双拳。 大门打开,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勇作看着那张脸——正是瓜生晃彦。他的脸孔变得成熟了,和年龄相符,但浓眉和细瘦坚挺的鼻子一如往日。 织田报上姓名,低头说:“不好意思,今天在你百忙之中前来打扰。” “没有关系。请进,不过里面很乱……”晃彦敞开大门,招呼两人入内,但当他看到躲在织田背后的勇作时,话音突然中断。 “和仓……”晃彦脱口说道。 勇作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原来他还记得我。 “很久不见。”勇作礼貌地低头行礼。 晃彦看在眼里,应该会觉得勇作气色不好,而且比以前瘦了一大圈。 “你们认识?”织田一脸吃惊地问勇作。 “是,有点交情,他是我以前的同学……你好吗?”晃彦说道。 “还不错。” “原来你做了警察。”晃彦上下打量勇作,露出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感觉得出来,先进来再说。” 晃彦带他们来到一套待客用的简陋沙发前。 勇作环顾室内,窗边排放着四张桌子,大概是学生使用的。房间另一头有一面屏风,对面似乎是助教——晃彦使用的空间。 三人面对面坐下,织田递出名片。 “唔,你是……刑事部搜查一科的警部补啊。”晃彦看着名片低声说。 “这位是我们辖区岛津警局的和仓巡查部长。”织田格外详细地介绍勇作。 “哦。”晃彦点头,眼神似在思考两名刑警头衔的差异。 勇作低下头,咬紧牙根。如果能解释,他很想告诉晃彦,高中毕业进入警校后,自己是多么努力才爬到今天的位子。 “真巧,没想到老师跟和仓以前竟然是同学。” “是啊。”晃彦回答。 勇作低着头打开记事本。 “我们因为工作的关系见过很多人,但很少遇到熟人。好,请你们改天再好好叙旧,可以进入正题吗?”织田婉转地问。 “嗯,请说。” “不好意思。那么,这件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织田大致说明案情后,问了几个关于十字弓的问题,以确认瓜生直明如何得到十字弓,又从何时起保管在书房里。晃彦的回答几乎和调查结果一致。 “包括那把十字弓在内的收藏品,是在七七的晚上公之于众的吗?” “正是。” “有没有人在当时或之后对那把弓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像提出命中率高低或能否杀人之类的问题?” 晃彦微微皱起眉头。“这话听起来很吓人。” “不好意思,因为发生了吓人的事情。”织田微微低头。 “据我所知,没有。”晃彦回答,“毕竟,亲戚们感兴趣的仅限于有价值的艺术品。” “的确,撇开遗产价值不谈,比起毫不起眼的武器收藏品,众人的兴趣集中在美丽的画作上也是理所当然的。”织田顺着他的话说。 “不,请不用作那种善意的解释。”晃彦用一种稍嫌冷酷的语调说,“虽然我无意说亲戚的坏话,但他们的欲望之深,不可等闲视之。” “哦?”织田微微探身向前,“听你这么一说,遇害的须贝先生的财产似乎也不可小觑。这次发生命案之后,也会出现他的财产继承人吧?” “老实说,应该会有很多人暗自窃喜。”晃彦面不改色,用极为公事化的口吻说道,“财产继承人是他太太和三个孩子,说不定太太的娘家和两个女儿的婆家都开始考虑钱的用法了。亲戚中也有人因为投资失败而焦头烂额。对那种人而言,这次财产继承就像一记逆转满贯全垒打一样,对吧?当然,我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说他们对须贝先生怎么了。警方应该调查过这种事情了吧?” “不,这方面还没调查清楚。”织田慌张地搔搔鼻翼,“提到继承,你有没有想到其他事情?你是瓜生前社长的儿子,应该听过许多和须贝先生相关的事情。” “很遗憾,没有。”晃彦毫不客气地回答,“如果我有意继承公司,父亲会告诉我许多事情,但如你所见,我进入了另一个领域,所以并不知道他的事。” “大概是吧。”织田遗憾地点头,然后挤出笑容说,“对了,用来行凶的十字弓是从府上偷出来的,这点应该不会错。我们有件事想向所有知道这把弓的人确认……” “不在场证明?”织田说话吞吞吐吐,晃彦似乎察觉到他想说什么,开门见山地问。 “正是。可以告诉我,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之间,你在哪里吗?这只是例行公事,只要没有疑点,就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们也不会告诉其他人。” “告诉也无妨,请稍等。”晃彦站起身,拿了一本蓝色的记事本回来。 “昨天中午,我在这里吃午饭,叫了大学旁边一家叫‘味福’的店的外送套餐。”晃彦说出那家店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织田迅速记录下来,问道:“吃午饭的时候,有谁和你在一起吗?” “这个嘛,学生进进出出的,我不记得了。” “有人打电话来吗?” “没有。” “你上午去过别的地方吗?” “没有,我昨天一直待在这里。快要召开学会了,我忙着写论文。”晃彦拉起袖子,低头看了手表一眼,仿佛在说:所以我没有闲工夫和你穷耗。 “吃完午饭后也一直是一个人待着?” “不,学生一点就回来了。” “一点?”织田用指尖敲了记事本两下,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询问。”他倏地起身。 “希望能对你们的调查有帮助。” 晃彦正要站起,勇作开口了:“我曾在一本杂志上看过,UR电产自从创业以来,内部一直有两个派系对立——瓜生派和须贝派。报道写得很有趣,说两边都想找机会并吞对方,实际如何呢?还有,请问现在的情况又是怎样?” 听此一问,晃彦重新端正地坐好。织田没有坐下,勇作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想象得出。 “对立目前仍然存在。”大概是因为勇作用词恭敬,晃彦也学他的语调回答,“不过,这种情形也即将成为历史,毕竟瓜生派后继无人。如此一来,两派也就没有斗争的余地了。” “不过,两家共同经历过风风雨雨,你们之间有没有感情上的纠葛?”勇作把心一横,说出自己的想法。 晃彦扬了一下眉毛。勇作听见头上传来织田的干咳声。 “就让我姑且回答‘没那回事’吧,虽然你们可能会不满。”晃彦说完,也不等勇作回答就起身,似乎在表示内心的不悦。 勇作也无意再问下去。他站起身,和织田对上了眼,看见他一脸咬牙切齿的表情。 晃彦为他们开门,织田说声“不好意思”,先行出门。勇作接着从晃彦面前走过。 “后会有期。”晃彦对他说。 勇作默默行了一礼。 “你可能因为和他是同学,所以讲话毫不客气,但你这样擅自发问,会造成我的困扰。”离开研究室走在走廊上时,织田恼火地说,“他可不是省油的灯,今后可能还会常和他碰面。要是你一开始就惹火对方,接下来可就棘手了。” “他不是为那点小事就发火的人。”勇作回答。 “原来你是在测试你俩有多熟?既然你们那么熟,就该事先知会我一声。被你突然那么一说,我阵脚都乱了。” “我原本以为他不记得我了。” 两人来到刚才上楼时走过的楼梯,织田却不下楼,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勇作马上会意,和他并肩而立。 四周寂静无声,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药品的气味,仿佛渗入了墙中。勇作想,这就是医学系的空气啊。他闭上眼睛,做了两次深呼吸。这里是瓜生晃彦的世界,和自己的所在完全不同。不管水、空气还是人都不同。 勇作回想起刚才两人相见的情景。多年不见的宿敌身上,有些东西一如往昔,有些东西却和以前判若云泥。 勇作想,晃彦怎么看待自己呢?他说“你做了警察”时,眼中不带一丝轻蔑的光芒。勇作对此也不意外。晃彦仿佛在说:“原来也有这种可能啊。” “对他而言,我算什么呢?”勇作在心中低喃时,一个像是学生的年轻男子走上楼梯,戴着金框眼镜的稚嫩脸庞和身上的白袍很不协调。男子狐疑地瞥了他们一眼,往走廊那头走去。织田跟上他,勇作也追了过去。 织田拍拍那人的肩,那人惊讶地回过头来,眼中浮现惊恐的神色。织田亮出证件,指着瓜生晃彦所在的研究室问:“你是那间研究室的学生?” 年轻男子的嘴巴一开一阖,似乎打算说“是”。织田抓住他的手腕,来到楼梯间。 学生自称姓铃木。 “昨天,你在哪里吃的午餐?”织田问。 铃木瞪大了眼睛,回答:“学校餐厅。” “你一个人?” “不,和研究室的同学一起。” “瓜生老师没跟你们一起去?” “没有。我们早上有课,没回研究室就直接去学校餐厅了,星期三都是这样。瓜生老师大概叫了外卖。” 他与瓜生在同一间研究室里做研究,果然很清楚彼此的习惯。 “照你这么说,瓜生老师一个人待在研究室里?大家吃完饭回来是几点?” “将近一点。我们总会打网球打到那时,那段时间他可能是一个人吧。” “午休时间没有学生回研究室?” “我想应该没有。” “非常感谢。”织田点头道谢。铃木到最后还是一脸狐疑。 “他没有不在场证明。”离开校舍后,勇作说。 “套餐店的店员见过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要到那里问过店员才知道。” 味福是一家位于大学正门附近的大众餐厅,门口挂着大片的红色暖帘。两人进去一问,店员记得昨天接过瓜生的订单,昨天中午过后要他送套餐到研究室。收下套餐的当然是瓜生本人,餐费也在那时支付了。 “你能准确地想起把套餐送到研究室的时间吗?”织田问。 满脸青春痘的年轻店员稍微想了一下,拍手回答:“十二点二十分,不会错的。” “还真准确。”勇作说。 “嗯。我想老师应该是在十二点左右打电话来。他当时问我,大概几分钟能送到。我回答大概十二点二十分到二十五分,他说他会在研究室,如果不在,就把东西放在门口。我边看手表边跑,到的时候应该是十二点二十分左右。” 勇作想,这要求真奇怪。他试探着问:“瓜生老师经常那么要求吗?” 店员歪着头道:“这个嘛,好像很少这么要求。” “他是不是急着想吃饭?” “我想应该是不急。如果急的话,他应该会订A套餐。” “A套餐?” “套餐分AB两种。他问我套餐几分钟能做好,我说A套餐的话,十分钟左右应该会好。B套餐是蒲烧,要稍微花一点时间。老师却说他要B套餐。” “唔……”勇作点点头,心里却有一种无法释怀的感觉。 “那么,当时瓜生老师在研究室里?”织田问。 “是的,所以我直接把套餐交给了他。” “你几点去拿餐具回来?” “我想想,应该是两点左右吧。”店员回答。 向店员道谢、走出味福后,勇作说:“这称不上不在场证明。从这里到真仙寺的墓地,开车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从须贝正清去慢跑的时间算起,到达墓地应该是在十二点四十分左右,这样就勉强赶得上了。” “从数字来看没错,但实际上不可能办到。须贝正清可能比平常更早到达命案现场,凶手最晚得在十二点半到现场埋伏。”织田低声说。 这是再正确不过的意见。然而,刚才那个店员所言却令勇作耿耿于怀。瓜生晃彦确认过套餐送到的时间,还要求店员在没人接收的情况下将套餐放在门口。 勇作想,假设案子是他作的,他之所以确认时间,难道不是要让人以为他十二点二十分在研究室里吗?但如果外卖比约定的时间晚送达,他就只好在接收之前出门。他会不会是想到这一点,才要求店员,如果他不在就将套餐放在门口呢?但应该有更好的方法,制造更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就在勇作疑惑不解时,脑海里响起了店员的话语——“B套餐是蒲烧,要稍微花一点时间。” 蒲烧? 勇作停下脚步。 织田又走了两三步,也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勇作摇摇头,仰望高大的织田,说,“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先回警局?我想起有件事情要办。” 织田闻言,将不悦明白地写在脸上。“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想要做什么?” “我要做的跟这起命案无关。” “哦?”织田像在嚼口香糖般怪异地蠕动嘴巴,然后用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俯视勇作,“无关就好,拜托你可别弄到太晚!” “我知道。” 勇作确定织田消失踪影后,站到马路旁望着车流。一辆黄色的出租车迎面而来,他看清是空车,举手拦下,马上告诉司机去处。 司机将“空车”的牌子换成“载客”。“UR电产的社长家应该是在那一带吧?” “嗯,前社长的家在那里。” “到那栋大宅院附近就可以?” “对。”勇作回答。 03 美佐子从早上回到别馆后就在听音乐、做编织。晃彦要她尽量别外出,而且,一看到陌生的警察肆无忌惮地四处走动,她连到阳台上晾衣服的欲望都没了。 但她也不是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全然不感兴趣,而是频频从窗户偷看。除了早上到家里来的那两个警察,后来好像又来了两三个,一直没有换人。 美佐子确认过这一点,轻轻呼了一口气,打算继续做编织。 她其实是在找和仓勇作。一想到他等会儿可能会来,她的心就不听控制地往主屋飞去。然而,至今未见他的身影,想必每个警察都有所负责的岗位,今天不会改变了。 美佐子回想起昨天重逢的情景。从勇作身上穿的白衬衫领口,一眼就看得出已有两天没洗,他的无名指上也没戴白金戒指,大概还是单身。 美佐子轻抚脸颊,她认为自己的肌肤还算有弹性,但和十多岁的少女时代终究不可同日而语。在他眼中,自己是个怎样的女人呢?他会从我身上觉出一丝女性的魅力吗?她摇摇头,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在他眼中,自己已是别人的妻子,不过是与一桩命案有关的人罢了。 可是,如果能和他好好聊一次天,该有多好。说不定就能像当年一样,沉醉在如梦似幻的气氛当中……美佐子想,自己好几年没尝到那种滋味了。 她出神地想着这些事情时,玄关的门铃响起,吓了她一跳。当时她正打算歇歇手,收听从一点开始播放的古典音乐。说不定是他来了!她急忙接起对讲机的话筒。 “是我。”传来的却是园子的声音。 “哎呀,你怎么来了?”美佐子打开大门,招呼小姑子入内。 “待在家里也没事做,所以来找你玩。”园子回答。她今天向学校请了假,这种时候,亚耶子大概也不想勉强她去上学。“现在来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进来吧。我去泡茶。”美佐子带园子到客厅,泡了红茶。从客厅可以清楚地看见主屋,透过蕾丝窗帘能看到身穿西装的男子在院子里徘徊。美佐子紧紧拉上厚重的窗帘。 “他们调查得还真久。” “他们好像要重现每个人的行动。”园子看着饼干盒说道。 “重现?” “嗯。好像在查昨天到家里的人去过的地方有没有可疑之处,他们好像已确定凶手就在亲戚当中。” “没办法,因为凶手用了那把十字弓。” “谁叫爸爸留下那种怪东西。”园子噘着嘴吹着红茶,小口啜饮着,“对了,我刚才听说箭好像一共有三支,在那个木柜最下层又找到了一支。” “哦。”美佐子点头,心想,园子说的是那支箭。 “你知道这件事吗?” “嗯。我前天晚上碰巧看到,不过忘了告诉警察。” “啊。”园子将嘴唇抵在茶杯上,露出略有深意的眼神,“警方也问了你什么吗?” “嗯,一些关于不在场证明的事。” “不在场证明……” 美佐子想起了西方警部今早提的问题。 在玄关发现白色花瓣后,他问:“从昨晚到今早这段时间,府上有访客吗?”他听到亚耶子回答“没有”,故意停顿一拍,又问:“只有府上的人在,是吗?” 那片白色花瓣意味着什么呢? 美佐子陷入沉思。 园子说:“弘昌哥也被警方问了不在场证明的事。” “弘昌也被问了?”弘昌今天也没有去学校。 “真不走运,他说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他从十二点到一点的午休时间,一直都是自己待着。” “真的吗?结果怎样?” “嗯,好像被警方啰里啰唆地问了一大堆。不过我认为,弘昌哥也有间接的不在场证明。” “什么叫间接的?” “从弘昌哥念的大学到真仙寺,就算再快也要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即使他十二点离开大学,也要十二点三十分才能抵达。这样想,他好像来得及作案,但这么一来,他就没有时间回家拿十字弓了。因为在真仙寺和家之间一来一往,也要花个三四十分钟。” “噢,不错。”美佐子同意园子的说法。命案当天早上,弘昌出门后,十字弓还在家里,如果他是凶手,就必须要有时间回来拿。 “那么,警方基本不会怀疑他了吧?” “嗯,我想不会。”园子斩钉截铁地说,然后低下头,“不过,被人那样怀疑一定很不舒服。” 美佐子应和了一声。 “美佐子,”园子抬起头说,“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像是有人进入爸爸的书房……” “我没看见呀。”美佐子立即予以否认。她没撒谎,却一直对脑中某个画面无法释怀,就是那个从厨房后门出去、像是晃彦的背影。但是,又不能将这种事情说出口。 “这样啊。可是……”园子说,“有人偷走了十字弓,应该没错吧?” “似乎是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园子起身看了一眼时钟,快两点了。刑警们似乎总算收队了,大宅里平静了下来。 园子离去之后没多久,电话铃声响起。电话放在客厅里。美佐子当时正准备继续编织,有点不耐烦地伸手拿起话筒。 “您好,这里是瓜生家。” 隔了一次呼吸的时间,话筒里才传来声音。 “喂,你是……美佐子吗?” 一刹那,美佐子感觉胸口抽痛了一下。 “嗯,我是。”她试图平静地回答,却藏不住心中的激动。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对方平静地说:“是我,和仓……和仓勇作。” “嗯。”美佐子心跳加速,似乎不能很快就平静下来。 “你现在……一个人吗?” “嗯……” “我在你家附近,等会儿想过去一趟,不知方不方便?”不知道是否刻意而为,勇作的语调非常公事化。 “嗯,可以。” “那么,请你在后院等我。我希望尽量不让别人看见,所以想从后门进去。到时我会叫你,在那之前,请你和平常一样。” “那个……” “什么?” “你一个人来吗?”美佐子问。 隔了一会儿,话筒中传来微微的呼吸声。“是我一个人。不行吗?”他语气严厉。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么,我等下就去后院。” 放下话筒,美佐子急忙来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一面瞄着时钟,一面梳头,又重新涂上口红。她后悔地想,早知道一早就化妆了。她起身照镜子,检查服装仪容,接着又看了一眼时钟。这一连串动作花了约四分钟。 然后,她遵照勇作的指示前往后院。假装在看盆栽时,她听见有人小声地叫“太太”。一看后门,勇作就站在对面。 “我昨天忘了问一件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能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勇作大概是怕被别人听见,他的用字遣词是警察面对与案件有关的人时的方式。 “嗯,如果只是一会儿……”美佐子的演技不像他那么高明,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打开后门。 勇作说声“打扰”,走了进来。 前往别馆的路上,两人都不发一语,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相对。美佐子虽然笔直前行,心神却集中在身后的脚步声上,和仓勇作就在自己正后方…… 从玄关进屋,关上门后,两人这才面对面。 美佐子说“请……”,却续不出“进”字。和勇作四目交会的瞬间,她变得全身僵硬。他会不会就这样抱紧自己呢?两人站得很近,勇作的确有可能那么做。 然而,勇作移开了视线,再说声“打扰”,然后开始脱鞋,美佐子慌张地为他准备拖鞋。 美佐子带他到园子刚才坐过的椅子,心想,还好事先拉上了窗帘。 “喝咖啡好吗?”美佐子正要往厨房走去,勇作眼神真挚地看着她,说:“我什么都不要,你可以留在这里吗?” 他不再像刚才那般语气生硬,于是美佐子和他相对而坐,却没有勇气正视他。尽管想对他倾诉的话无穷无尽,脑海中却想不出只言片语。 不久,他开口说:“昨天真是吓了我一跳。我做梦也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里。” “我也吓了一跳。”美佐子总算发出了声音,却异常嘶哑。 “你结婚多久了?” “五年了。” “五年……已经五年了啊。”勇作闭上双眼,咬紧牙根,感叹岁月的流逝,“有小孩吗?” 美佐子摇摇头。 “哦。”勇作简短地应了一句。 “你呢?单身?”美佐子问。 “嗯。”他回答,“除了没有缘分,主要还是因为我没心情谈感情,今后大概也不会再有那种心情了。” 他缓缓地摇摇头,低下头深呼吸,再度抬起头盯着她的脸。“你在那之后过得如何?和我分手后,成为大学生……” 美佐子将双手放在膝上,十指交握。“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即使上了大学,我每天心里还像是空了一个大洞……你呢?” “我也一直很沮丧。不过,我在警校里过着纪律严明的生活,老实说,根本没空情绪低落。” “警校的生活很苦吗?” “简直就是地狱。”勇作的脸上浮现微笑,“和军队一样,什么都管得很严。最初的一个月就有不少人退学。” “你曾想过放弃吗?” “想过。不过,我不能放弃。我只剩这条路可走。一想到牺牲了之前拥有的珍贵的东西,我更不能放弃。”勇作看着美佐子的眼睛,“痛苦的时候,我就想起你。虽然我在进入警校之前就决定不再想你,但还是控制不了自己。”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美佐子肯定地说,“即使放弃了你,心中还是对你有所期待,想着说不定哪天你会跟我联系。只要邮筒里一有信件,我就期待是你寄来的。可是,这个期待却总是落空。” “我也曾犹豫要不要跟你联系。”勇作一脸沉痛地说道,“父亲去世时,我刚毕业两年。不过,我不想打扰恢复平静生活的你。” 美佐子蹙眉,摇摇头。“一点儿都不平静,我每天都过着空虚乏味的生活。” “就算是这样……”勇作低下头,露出痛苦的表情,“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对彼此最好的选择。事实上,和你分手后,我的人生真是一团糟。幸好没有把你卷进来。” 勇作抬起头,环顾室内,像是在确认她目前的生活情形。“对于你已经结婚,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那很自然。你是在……哪里认识瓜生晃彦的?” “他父亲介绍的。”美佐子简短地告诉他,自己曾在UR电产工作,以及因此认识了晃彦。 听到她说“所以我不是恋爱结婚的”,勇作露出一种既难过又放心的表情。“哦,你们不是……” “坦白说,我也想因恋爱而结婚。” 勇作叹了一口气,用左手搓着脸,自嘲地淡淡一笑。“我昨晚夜不成眠,都在想你。不,应该说是在诅咒命运的作弄。我早已做好你会结婚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对象会是他。” “你认识我先生吗?”美佐子惊讶地问。 “可不只是认识,”勇作说,“早在遇见你之前,我和他就因为奇妙的缘分连在一起了。不过,这对我绝非好事。真要说的话,他应该是我的……宿敌。” “宿敌……对手吗?” “不过,说不定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勇作接着提到第一次遇见晃彦的情形,以及此后两人的关系。的确就像他所说的,那或许该称为奇妙的缘分。 “我在初中时代也赢不了他,只能沦为第二,永远当不了第一,都是因为他。不管在什么方面,我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虽然身边的人都佩服我,我却不曾感到满足。最简单的解决之道就是转校,但我没有那么做。后来,我和瓜生报考了同一所高中。因为我不想让这场竞赛在我一败涂地的情况下画上句号。” “可是,”勇作抓抓头压抑心中的焦躁,“结果还是一样。不管到了哪里,都不改我是他手下败将的事实,只有我内心的屈辱感一再累积。我彻底败给了他,不管做什么都比不上他。我已经放弃了,因为我赢不了他。不过我想,我们终究会就读不同的大学,彼此的竞赛就会告一段落。但升上高三后,我听到了一件犹如晴天霹雳的事——瓜生立志要当医生,决定要考统和医科大学。他的志愿和我的一样,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想,这或许会是一次决定性的胜负。果然不出所料,他考取,我落榜,而我正好在那时遇见了你。” “原来是这样啊……”她也觉得这是命运的作弄。 “遇见你的那所医院也是我第一次遇见他的地方。所以我期待遇见你之后,命运能有所改变。结果你也知道,十多年后重逢时,你已经和瓜生结婚了。虽然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神存在,但碰上这种讽刺性的际遇,你应该能了解我想找人倾诉的心情吧?” 美佐子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手,什么也答不上来。 勇作对她的反应有些不解,略显慌张地补上一句:“当然,我并不是在恨你。无论你和谁结婚,只要过得幸福就好,我当时的心情不会改变。这和对瓜生的感觉是完全不同层面的问题。” 美佐子对“幸福”两字有些反感,难道勇作觉得她如今过得幸福?但她没有表示什么,反而问道:“你现在对我先生依然心存敌意吗?” “我觉得敌意这个说法并不适当,但的确想和他算清当年的恩怨。” “这样啊……” “其实,我今天去见过他了。” “我先生?”美佐子扬了一下眉毛。 “不过,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和从前一样,完全没变,依旧冷静过人,即使面对刑警,也能泰然自若地应付。” “对他而言,那样的场面根本不算什么。” “似乎是。”说完,勇作稍微伸了个懒腰,将脸凑近她,“你……爱他吗?” 美佐子瞪大眼睛凝视旧情人,各种思绪在脑中交错。 “我一定要回答这个回题吗?”美佐子反问。 勇作一脸错愕,接着苦笑了。“不,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或许你认为这根本无需回答。” 美佐子紧闭双唇。其实她是答不出来,而且害怕一旦将答案说出口,自己将会完全失去控制。 “我来除了想见你,还有一个理由。”勇作稍稍改变口气,“我有事想请教瓜生晃彦夫人,希望你务必如实回答。” 美佐子吞了口口水。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禁挺起双肩。“什么事?” “我想请教一件昨天发生的事。瓜生昨天中午之前是不是回过这间屋子?” 面对勇作的问题,美佐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怦怦乱跳。勇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细微变化。“他果然回来过?” “不。”美佐子摇头,“我没看到,他应该一直都在大学。”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心想,自己的演技真是太差了。 他静静地以锐利的眼神看着她,试图窥探她的内心。“他应该回来过,”他低声说,“回来拿十字弓,然后拿着弓先回大学一趟,再到墓地去杀害须贝正清。” “你为什么要怀疑他?” “直觉,我的第六感对他特别敏锐。”勇作用食指轻轻戳着太阳穴一带,“他从这里回大学的路上,打电话给大学附近的套餐店,要那里的店员送外卖到他的研究室,以取得不在场证明。可是,如果外卖太早送到就糟了,所以他点了比较花时间的套餐。一知道他点的套餐,我的第六感就启动了。他点了蒲烧套餐。” “有鳗鱼……”美佐子顿时语塞,随即察觉到了勇作话中的含义。 “你好像知道了。”他说,“你当然会知道,我也知道他从小就最讨厌鳗鱼。如果他非得点那种套餐,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晃彦的确讨厌鳗鱼,美佐子知道这点,从来不曾将鳗鱼端上桌。 “就算你真的没看到他,我也相信自己的直觉。不过,从你的反应来看,我确定自己的直觉没错,昨天白天他曾经回过这里。” 从勇作口中说出的一字一句,强烈地撼动了美佐子的心。这不只是因为心事被人看穿,更让她松了一口气:要是得将对晃彦的怀疑深藏心中,自己独力面对,只会备受煎熬。 “我觉得这是老天赐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一生中唯一能胜过他的机会。所以,就算你千方百计想袒护他,我也一定会揭露真相。” 美佐子心下冰凉。“我……不会袒护外子的。” “咦?”勇作半张开嘴。 “我怎么可能……袒护我先生,毕竟我连该怎么袒护他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嫁进这个家好几年了,却对他一无所知。” “小美。”勇作脱口而出,从前他是这么叫她的。 美佐子对着旧情人说道:“我的人生……始终被一条看不见的命运之绳操控着。” 04 勇作回到警局,发现织田正坐在会议室的桌前查着什么。桌上堆着厚重的书籍,其中还夹杂着外文书。 “你倒挺悠闲。”织田一看到勇作,马上不悦地讽刺他。 勇作假装没听见,问道:“这些书是怎么回事?” “我从瓜生直明的书房里拿来的。须贝正清在被杀的前一天,曾说想看看瓜生的藏书并进过书库,所以我正在调查他到底想看什么。这真是个既无聊又令人肩膀酸痛的工作。”织田故意活动起肩膀,仿佛在说:还不是因为你偷懒,我才这么辛苦。 “其他人去打听线索了?西方先生好像也出去了。” “他去了真仙寺。好像找到十字弓了。” “哦?终于……” 命案现场并没找到凶器,大家都认为案犯已将其处理掉。 “我要休息一下,这里就交给你了。”织田站起身来,不等勇作反应就离开了会议室。他的意思似乎是:也让你尝尝那种无聊的书的滋味。 勇作只好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是《警告科学文明》。勇作觉得这书名很现代,却是四十多年前的著作,他再次意识到人总是绕着相同的问题打转。 勇作停止翻书,想起美佐子。几十分钟前见到的仍是那个他十分熟悉的美佐子。两人的态度一开始很生硬,却在谈话过程中渐渐恢复到往昔。在她面前,勇作觉得像是回到了当年,心头很温暖。 勇作对晃彦的不在场证明存疑时,马上想到要去见美佐子。他的确认为当面询问她,可能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也不能否认自己为那复杂的心情所影响——勇作想看看,嫁为人妇的她知道自己怀疑她丈夫是凶手时,会有何反应。 她一定会袒护丈夫。她应该是爱晃彦才会和他结婚的,不可能不袒护他。勇作想亲眼确认这点,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故意按压发疼的臼齿。 然而,美佐子的反应却出人意料。 “我怎么可能袒护我先生……” “我的人生始终被一条看不见的命运之绳操控……” 她就像一条被人绞到极限然后松开的橡皮筋,开始娓娓道出她为何和瓜生晃彦结婚、为何还留在瓜生家,以及勇作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事情演变过程。 她用“命运之绳”这种说法,表示她从父亲住进红砖医院起,就开始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存在。 就算真是如此,为何只有她受到那股力量的影响?她究竟哪里与众不同?尽管她的说法令人难以置信,勇作却无法假装没看见她那对认真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织田回来了。他看着勇作面前的书籍,不满地说:“搞什么啊你,几乎都没动。” “这工作很累人。再说,也不是我们这种门外汉能胜任的,找社长秘书尾藤来如何?” “那个尾藤只要遇上不懂的事,就马上举手投降。”织田愤愤地说完,粗鲁地坐在椅子上。 不久,西方回来了。他似乎跑了不少地方,一脸疲惫。 “怎样?”织田边请西方喝茶边问。 西方大口喝下那杯淡而无味、不冷不热的茶,说: “真仙寺南方约三百米处有一片竹林,对吧?十字弓就被丢弃在那里,据说是装在黑色塑料袋里。发现者是附近的一个小学生。他母亲发现他在削竹子做箭,打算用那把弓来发射,于是从他手中一把抢过来。要是他拿来乱射、让人受伤,就糟糕了,到时候连我们都会有麻烦。那把十字弓还潜藏着这样的危险性,当时就该动员更多人力投入搜查行列。” “那的确是从瓜生直明书房里偷来的十字弓?”勇作问。 “绝对没错,刚才已经确认过了。” “只找到了十字弓?箭应该有两支,凶手只用了一支,应该还有一支。”织田说。 “只找到弓。我们在那附近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却没找到另外那支箭。” 所以西方才一脸疲惫不堪。 “这真令人担心。要是不知情的人摸到那支毒箭可就危险了。” “没错。毕竟凶手不可能一直将箭带在身边。不过,那支箭不是毒箭的可能性增大了。” “此话怎讲?” “其实,我们今天在瓜生直明的书房里又找到了一支箭。” “不止两支?”勇作问。 西方点头。“那支箭就放在之前那个木柜的最下层。经鉴识人员调查,箭头没有装进毒药。” “没有毒?”织田一脸诧异,然后马上点头,“噢,原来如此,只有那一支被动过手脚。” “不,似乎不是。”西方说,“我们问过将箭送给直明先生的那个人,他说本来没打算带回毒箭,但不知是当地的朋友出于好意还是想开玩笑,在三支箭中混入了一支真正的毒箭。听说他回日本打开行李箱后,才发现此事。不过,直明觉得那支箭很有意思,就收了下来。” “后来产生了一点误会,才以为所有的箭都有毒。” “似乎是。” “那么凶手偷走的两支箭一支有毒,一支没有,是吗?而射中须贝的碰巧是毒箭。”织田拿起身边红色和黑色的圆珠笔,做了一个用红笔刺自己胸部的动作。 “不知是否碰巧。或许凶手在作案前察觉到了两支箭的不同之处。”说完,西方从织田手中接过黑笔,用指尖利落地转动,“问题是凶手怎么处理剩下的一支箭。我认为,他很可能还将箭藏在什么地方。如果要扔,跟十字弓一起扔掉就好了。他没那么做,一定有什么理由。” “凶手也可能打算今后再处理箭,嗯?如果派人监视所有有关人等……” 织田一说完,西方贼兮兮一笑,用手指戳他胸膛。“我已经派了。一得知另外一支箭下落不明,我就派人在关系重大的地点监视了。” “啊。真不愧是……”织田似乎想恭维西方一句,但西方说了声“不过”,对着织田的脸伸出手掌,打断了他的话。 “就我的直觉,我认为没有必要四处派人监视。重点在于,”西方压低声音继续说,“瓜生家。只要监视瓜生家的人就行了。” “怎么?”织田问。 “花瓣啊。” “花瓣?” “嗯。不过,目前我还在请人调查这件事情。” 这时,走来一个刑警,表示有人来电找西方。他拿起话筒讲了两三分钟,又回到勇作他们身边。 “这通电话来得正是时候,你们现在去须贝家一趟!” “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可以进须贝正清的书房了。我希望你们调查他的日记、备忘录,还有他最近感兴趣的东西。” “我想先听听花瓣的事。”织田说。 西方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说:“我先卖个关子,晚点再告诉你。” 05 美佐子到门口拿晚报时,心想,警方的戒备好像比白天更森严了。门前站了两个眼神锐利、似乎只是偶然站在那边的男人。但不用说,他们不可能没有任何目的,大概是在监视出入瓜生家的人。同样,后门也站了两名警察。美佐子不懂,为什么傍晚之后,会突然变得如此戒备森严呢?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之下,美佐子的父亲壮介来了。他好像先到主屋向亚耶子打了招呼,然后才来美佐子夫妻住的别馆。 “感觉真是不太舒服,经过大门时还被人盯着看。”壮介在玄关边脱鞋子边说。 “警察问你话了?” “没。说不定离开时会问吧。晃彦呢?” “还没回来,不过我想差不多快了。” 美佐子带父亲到客厅,这是她今天第三次带人进客厅了。 “警方问了你什么?”壮介脱掉西装,边松开领带边问。 “问了一大堆呢,同样的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问。爸,喝茶好吗?” “噢,你不用麻烦。看来警方果然会仔细调查你们。你心里真的一点底都没有?” “没有呀,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完,美佐子准备了茶具。这句话带有自嘲的意味,壮介却没听出弦外之音。 “那也好。要是说太多没把握的,万一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就糟了。” 美佐子背对着父亲听他说话,心想,自己说不定已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勇作已经看出,她昨天白天看到了晃彦的身影。警方今后要是怀疑晃彦,美佐子的证言应该具有重大意义。即便勇作说,他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但…… 美佐子除了告诉他这件事,还提到了“命运之绳”,希望他能了解自己如今的心情。 见勇作之前,美佐子还曾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迷失自我”,但她也察觉到了,越和勇作说话,越是无法控制自己。她一直想找个人诉说自己对现状的不满、对丈夫的疑虑、对目前人生的疑问。暌违十多年后再次和勇作重逢,足以拆解掉她心扉上的锁。 对于自己说的话,他会怎么想呢?会不会觉得这是我愚蠢的妄想而嗤之以鼻呢?若他无视我的倾诉,的确令人悲伤。 然而,美佐子一想到他若将自己的倾诉郑重视之而采取行动,也会害怕。她感觉自己像打开了潘多拉之盒。 听到壮介说话,她才回过神来,“咦”了一声,转过头。 壮介边看晚报边问:“我在说晃彦,对命案一事,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啊。” 美佐子端来茶和点心。壮介放下晚报,眯起眼睛啜饮茶水。看他喝茶的模样,美佐子感叹地想,爸真的是上年纪了!壮介从UR电产退休后,又到其外包商电气工程公司工作。工作内容是负责和以前的公司联络,无需费神,也不耗费体力,加上适度运动可能对身体有益,他最近气色很好。 “晃彦是瓜生家的继承人,警方自然会怀疑他吧?” “大概是吧。” “警方的怀疑应该已经打消了吧?像是确认了不在场证明之类的?”大概是最近常看电视上的推理连续剧,壮介说出了一个专业术语。 “天晓得,我不知道。他昨天几乎都不在家,今天也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哦。警察说不定去了大学。”壮介的眼神不安地在空中游移。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针对这起命案聊些无关痛痒的事,玄关传来声响。晃彦回来了。 得知岳父来了,他马上到客厅打招呼,衣服也没换便径直坐在壮介面前,满面笑容地询问岳父的近况。 “我想事态严重,所以过来看看情况,可什么忙也帮不上。” “谢谢爸,您不用担心。这场骚动只是因为我父亲的遗物被偷,而且涉及人命罢了。社会上经常发生赃车被人用来犯罪的事件,这次就跟那个一样。”大概是想让岳父放心,晃彦给出一个牵强附会的解释。十字弓被用来杀人和赃车被人乱用,根本是两回事,因为能带走十字弓的人有限。 而你,就是其中之一。美佐子在晃彦的背后,在心中低语。 晃彦邀壮介共用晚餐,壮介谢绝了,站起身来。 “那我送您回家。” “不,不用了。我自个儿慢慢晃回去。”壮介赶忙挥手。 “天气有点冷了,对身体不好。我会担心,请让我送您。”晃彦坚持。 壮介不好意思地抓抓头,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美佐子目送两人出门,然后整理客厅。她捡起晃彦随手放在地上的西装,正想挂上衣架,有东西咚地掉在地上——一管瞬间接着剂。 他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是在大学的研究室里用的?晃彦经常带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回家,但瞬间接着剂还是头一遭。美佐子感到不可思议,但还是将它放回西装内袋。 晃彦回家的时间比想象中还晚,美佐子将晚餐的汤再次加热,但晃彦对晚归没做任何解释。美佐子随口问道:“路上堵车吗?”晃彦也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嗯,听你这么一说,的确很堵。” 美佐子边吃边问晃彦,警察是否去过大学。他不以为意地回答:“来过。” “他们问了你什么?” “没什么,就跟昨天问你的一样。” “比如问,你白天在哪里吗?” “差不多。” 晃彦不疾不徐地喝汤、吃色拉和烤牛肉,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情。 “你怎么回答?” “什么?” “就是,”美佐子喝下葡萄酒,说,“当他们问你白天在哪里的时候。” “噢,”他点头,“我回答在研究室里吃外卖套餐。店员应该记得我,没什么好怀疑的。” “哦。”她简短地应了一声,心想,和仓勇作却在怀疑你。 “那种店里的东西好吃吗?是大学附近的餐厅,对吧?” “没什么特别。不过以价格来说,还算可以。” “其中有没有你讨厌的菜色?”比如蒲烧鳗鱼——但美佐子没说出口。 “有时候会。不点那种东西就好——”晃彦说到这里,好像突然屏住了气。他一定是想起了昨天要的套餐和现在说的话互相矛盾。美佐子不敢看他的表情,眼睛一直盯着盘子。 “你怎么问这个?”晃彦问她。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平常都吃些什么。再来一碗汤?”美佐子伸出右手,想,自己演得还真自然。 晃彦也没有露出怀疑她的样子,以平常的语调回答:“不用了。”两人之间持续着短暂的沉默,只有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美佐子觉得,两人最近吃饭时交谈的话题变少了。 “今天来了两个警察,看到其中一个,吓了我一大跳。居然是我以前的同学。” “咦?真的假的?”美佐子为晃彦斟上酒,脸露惊讶。这次的演技并不怎样,但他好像没发现。 “他从小学到高中都跟我同校,很活跃,又会照顾人,总在班上大受欢迎。而且他是那种刻苦耐劳的人,念书就像在堆小石头一样,一步一个脚印。”晃彦放下刀子,用手托住下巴,露出回想往事的眼神,“正好和我相反。” “咦?” “他正好和我相反,我怎么也无法和身边的同学打成一片。我觉得每个人都幼稚得不得了,像废物一样,而且我对一般小孩子玩的游戏毫无兴致。我不觉得自己奇怪,反而认为他们有问题。”他将叉子也放在刀子旁,“他就是那种孩子的典型代表,带领大群同学,不管做什么都像领袖一样,连老师也很信任他。” “你……不喜欢他?” “应该是。我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不顺眼,可又觉得,我好像在透彻地了解他这个人之前,就已意识到了他的存在。怎么说呢?该说是我们不投缘吗?总之,我总会下意识地想排斥他,就像磁铁同极相斥一样。” 晃彦将杯中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像是要映照出什么似的,将玻璃杯举至眼睛的高度。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现在却对他有一种怀念的感觉。每当我试图回想漫长的学生生活时,什么都想不起来,脑海中却总是鲜明地浮现出他——和仓勇作。” “因为你们是宿敌吗?”美佐子说出从勇作那里听来的话。 晃彦复诵了一遍,说:“是啊,这或许是个适当的说法。”他频频点头。 “不过,还真稀奇啊。” “什么?” “第一次听你提起小时候的事。” 晃彦像突然被人道破心事般移开视线,说:“我也有童年啊。” 他从椅子上起身。盘中的烤牛肉还剩下近三分之一。 06 须贝正清的书房和瓜生直明的正好相反,重视实用性甚于装饰性。房里连一张画都没有,每一面墙都塞满了书柜和橱柜。那张大得令人联想到床铺的黑檀木书桌上放着电脑和传真机。 “那天……命案发生的前一天,外子一回到家就马上跑到这个房间,好像在查什么资料。” 行惠淡淡地说。丈夫遇害才过一天,但一肩扛下须贝家重担的她,似乎已重拾冷静。 “什么资料?”织田打开抽屉,边看里面边问。 行惠摇摇头。“我端茶来的时候,只看见他好像在看书。那不稀奇,我也没特别放在心上,所以才没告诉警方。” “那是一本怎样的书?”勇作问。 行惠以手掌托着颧骨,微偏着头说:“印象中……好像是一本像资料夹的东西。” “多厚?” “挺厚的,大约这样。”行惠用双手比出约十厘米的宽度,“而且感觉挺旧的。我当时瞄了一眼,纸张都泛黄了。” “资料夹……纸张泛黄。”织田用右手搓着脸,像在忍耐头痛,转而问站在行惠身边的男子:“尾藤先生,你呢?你对那个资料夹有没有印象?” “没有,可惜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尾藤缩紧了本就窄小的肩膀。行惠听到要调查正清的书房,于是把他找来了。 “命案发生的前一天,听说你和须贝先生为了看瓜生前社长的藏书,去了瓜生家一趟?刚才夫人说她看见的旧资料夹,是不是从瓜生家拿来的?” “可能是。”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不,因为,”尾藤露出怯懦的眼神,“我跟其他警察说过好几次了。须贝社长说想自己一个人参观前社长的书库,我和瓜生夫人才一直都在大厅里。因此,我完全不清楚须贝社长对什么书感兴趣。” 织田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勇作决定放弃从行惠和尾藤口中问出有效证言的希望,开始寻找行惠印象中的那本厚资料夹。巨大的书柜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但资料夹的数量并不多。环顾一圈下来,书柜中似乎没有他们想找的东西。 “你先生在这里查资料时,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像是英文字典之类的?”织田查看过书桌底下和书柜里,表情有点不耐烦地问。 行惠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勇作身旁的橱柜:“英文字典是没有,不过当我进来的时候,他从那里拿出了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那个橱柜有十层没有把手的抽屉。 “我想应该是从最上面那层抽屉拿出来的。”勇作伸手拉抽屉。织田也大步走过来,看向里面,却没有看到笔记本。 “里面什么也没有。”勇作说。 行惠也走了过来。“咦?真的……”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抽屉,瞪大了眼睛。 “其他层倒是放了很多东西,这个橱柜究竟是怎么分类的?”织田一边陆续打开第二层以下的抽屉,一边问。 “我不知道分类的方式,这个橱柜里放的应该是外子的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须贝社长的父亲……是前社长之一啰?”织田问。 “是的。” 勇作和织田依序查看抽屉里的物品。果然如行惠所说,他们找出了一件件正清的父亲须贝忠清担任社长时的资料,包括新工厂的建设计划、营运计划等。或许这些是他为让儿子学习管理而留下的实用教科书。 “你先生经常阅读这里面的资料?” 对于织田的问题,行惠歪着头说了声“不知道”,又说:“外子曾说,这些旧东西虽然可以代替父亲的相簿,对工作却没有帮助。所以我想他应该不常拿出来看。不过,他那天确实从这里面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那笔记本却不见了。” “似乎是这样。”行惠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尾藤先生对那笔记本有印象吗?” 冷不防地被织田这么一问,尾藤赶忙摇头否认,“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那个橱柜的事。” “哦。”织田一脸遗憾。 有两本资料不见了。 勇作在脑中思考,一本是厚厚的资料夹,另一本是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共同之处在于,两本都是旧资料。它们为什么会从这间书房消失呢? “昨天到今天,有人进过这房间吗?”勇作问。 “这里?”行惠夫人像歌剧演员般将双手在胸前交握,面向正前方,唯有黑眼珠看向斜上方,“昨天的场面很混乱……说不定家里的人有谁进来过。” “昨天在这栋屋子里的,只有你的家人和佣人吗?” “不,晚上还有几个亲戚赶来。噢,还有……”她轻轻拍手,“天色还早的时候,晃彦也来过。幸亏有他,不然只有我儿子俊和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晃彦……瓜生晃彦?”突然听到这个名字,勇作的心牵动了一下。但他并不意外。因为他相信,晃彦和这次命案脱不了干系。瓜生晃彦有没有进过这间书房?两本消失的资料会不会是他拿走的?然而,勇作完全无法理解晃彦行动背后的意义。 “我们今天暂时调查到这里。如果你想起什么,请随时与我们联系。”织田为这次调查行动下了结论,动手关上抽屉。第一层的抽屉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无法完全关上。 “奇怪。”织田弯腰往里面一看,惊讶地扬了扬眉。 “怎么?”勇作问。 “里面好像卡了一张纸。”织田勉强将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夹在指缝间的似乎是一张照片。 “这是什么建筑物?” 织田盯着照片,却不让勇作看,仿佛在说:那是他拿出来的,只有他可以看。他又问行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照片递到面前,她马上摇头:“我没见过。” 织田又将照片递到尾藤面前,勇作总算看到了照片。尾藤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呢?从外观来看像是一栋旧式建筑。” “真的,好像一座城堡。”行惠也插嘴道。 这两人都说不知道,织田似乎也不太感兴趣。不过,他还是说:“这张照片可以由我保存吗?”获得行惠的应允后,他小心地收进西装口袋。 要是织田注意到勇作的表情,应该就不会轻易将那张照片收起来。 勇作甚至觉得,自己的脸色刷地变白了。他从来没忘记过那张照片中的建筑——正是那所红砖医院! 07 美佐子半夜被噩梦惊醒。一个不知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梦。照理说,她应该知道梦里追赶自己的东西的真面目,但一觉醒来,却只剩下满腹不快的回忆。她试着回想追赶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但总觉得想起来可能更不舒服,于是决定忘记此事。 美佐子翻了个身,转向晃彦。身旁却是空的。 她扭动身子,看了一眼闹钟。凌晨两点十三分。若在平常,这是晃彦熟睡的时间。 他在做什么呢? 美佐子不认为他去了厕所。一向睡得很沉的他不可能在半夜起床。她闭上眼睛。不知是否受到梦境的影响,心情还有些不平静。 忽然,美佐子听见叩的一声,接着是低吟声。她睁开眼睛,声音依旧继续。她起身套上睡袍,穿上拖鞋。低吟声一度止歇,但她感觉到有人在走动。 她来到走廊上,声音更清楚了。她听过那种声音,绝对是用锯子锯东西的声音。为什么要在半夜锯东西? 声音来自晃彦的房间。美佐子握住门把手,却没有转动,她想门一定上了锁。晃彦很少让她进这个房间。他不在家时甚至将门锁上,理由是房里放满了重要的资料,要是被人动过,他会不知道东西在哪里;而且就算家里失窃,至少也要保住这间房里的东西。 美佐子放开把手,敲门。敲了几下,刚才听到的声音就像有人关上了开关,戛然而止。 隔了一会儿,门锁喀嚓一声打开了。门打开一半,睡衣上套了一件运动外套的晃彦现出身影,他的脸颊看起来微微泛红。 “你在做什么?”美佐子一边瞄着房里的情形,一边问。她只瞥了一眼,看见锯子掉在地上。 “做木工。”晃彦说,“我在做明天实验要用的器具。我忘得一干二净,刚刚想起来。” “是吗……家里有材料吗?” “嗯,勉强凑合着用……太吵了,让你睡不着?” “不是,没那回事,你要早点睡哦。” “好。” 晃彦动手关门。突然,美佐子轻呼一声。 “怎么?” “啊,没什么……你是为了这个,才带那管瞬间接着剂回家的吗?” “啊?” 美佐子又问了一次,并从晃彦脸上看到了不知所措的神色。他张开嘴巴,频频眨眼。美佐子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送我爸回去的时候,从你西装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他轻舒一口气,歪着嘴角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我白天在大学里用了那个,大概是随手放进了口袋,没什么。” “这样啊……”美佐子假装接受了这一解释,心里却充满疑问。 “那,晚安。” “嗯,晚安。” 美佐子转过身,迈开脚步,背部感受到晃彦如刀锋般锐利的视线。她却没有勇气再次回头。 08 回到公寓,勇作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用钢笔写在封面的字迹不觉间已变得模糊。辨读出来的文字是: 脑外科医院离奇死亡命案调查记录 和仓兴司 那个笔记本二十几年前就有了,记载的是兴司针对早苗死于红砖医院一案的调查所得。 他翻出这个笔记本,是因为白天在须贝正清的书房里意外地发现了那张照片。 为什么须贝正清会有红砖医院的照片?原本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的“黑色笔记本”究竟哪里去了?正清又在调查什么? 勇作不明白红砖医院和须贝正清有什么关系。不过,对瓜生直明和红砖医院之间的关系,他已有所察觉——是早苗的那起命案。 当年父亲调查那起命案时,家里来了一位文质彬彬的绅士。他和父亲长谈之后离去,不久,父亲便停止了调查。 在小学毕业典礼上,勇作得知那位绅士就是瓜生晃彦的父亲。从此,勇作一直在想,说不定早苗那起命案对瓜生家意义重大。 如果这个推论正确,须贝正清会对那起命案感兴趣一点都不奇怪。放着那张照片的橱柜里都是正清的父亲留给他的遗物。这样,从时间上来看,不也和早苗那起命案的案发时间吻合吗? 勇作再度将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他想,如果这次的案子关系到早苗的命案,就不能假手他人。 他第一次看见这个笔记本,是在当上警察、正式分配后的第二年冬天,也是兴司死去的那个冬天。 兴司常对勇作说:“我死后,葬礼从简,把奖状全部烧掉。”有时,他还说:“我死后,你要记得整理神龛的抽屉,里面有东西留给你。” 父亲死后两个多星期,勇作才得空好好思考这一番话。他一一遵照父亲的嘱咐办理了后事。就算没有父亲的指示,葬礼也只能从简。 勇作想起父亲的遗言,查看神龛。父亲想让自己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他在小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对折的旧笔记本——那正是“脑外科医院离奇死亡命案调查记录”。 那不是警方的资料,而是兴司针对那起命案所做调查的记录,因此还包含了部分草稿和简单的笔记。 开头的主要内容大致如下: 一、发现尸体 九月三十日上午七点过后,一名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的值班护士在该院南面的庭院散步时,发现有人倒在地上。经该护士通知,两名正在值班的医生赶来,经诊断发现该名女子已无脉搏和生命迹象。院方马上与本局联系。上午七点二十分,附近派出所的两名警察和两名巡警抵达并封锁现场一带,展开监视行动。七点三十分,本局刑事科刑警、鉴识人员到达现场,进行调查。 二、尸体情况 尸体经护士们确认,是该院患者日野早苗。她身穿白色睡衣,打赤脚,面部朝上,呈大字形倒在建筑物南方、她本人病房的正下方。 解剖结果发现,死因为头盖骨凹陷导致颅内出血。另外,脾脏与肝脏受损,背部可见大片内出血痕迹。 三、现场 死者的病房在该院南栋四楼。病床寝具凌乱,窗户未关。拖鞋整齐地放在病床旁。病房内放置了死者的行李和简单的家具,并无异状。 从尸体的位置和其他情形来看,死者可能出于某种原因从病房的窗户坠楼。 四、目击者和证人 医院的熄灯时间为晚上九点,此后没人见过日野早苗,也没有找到知道窗户是否开着的人。 不过,住在日野早苗隔壁病房的坂本一郎(五十六岁)的证言指出,他在半夜听见日野早苗房里有脚步声,还听见类似女性尖叫的声音。坂本曾想通知护士,但懒得下床,后来就睡着了。他当时没看时钟。 另外,两名住在南栋病房的患者听见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两人都说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五、日野早苗的身份 日野早苗在七年前被送进该院,送她住院的人是瓜生工业股份有限公司时任社长瓜生和晃(三年前殁)。瓜生称,日野早苗的父亲对他有恩,因此代为照顾她,但她可能有智力方面的障碍,因此拜托交情甚笃的上原雅成院长为她治疗。上原一口允诺,为她在南栋四楼准备了一间个人病房,展开治疗,直至今日。 日野早苗的户籍地在长野县茅多郡,父亲死于战事,母亲也因病去世。询问她故乡的人,也没人知道日野家。有一名据说曾住在她家隔壁的妇人,只知道早苗在念初中。 向瓜生和晃的儿子直明打听他父亲如何与早苗相遇,得知和晃似乎是在因缘际会之下发现在闹市乞讨的她,得知她没有像样的住所后,决定带她回家,照顾她。但她在日常生活中出现了许多问题,于是和晃决定让她接受治疗。 至于和晃从早苗的父亲那里受过何种恩惠,直明和上原都没听说过,但直明尊重父亲的遗愿,继续支付治疗费用并接下监护人的义务,上原则继续为她治疗。然而,历经七年的治疗却没有出现显著的效果。早苗智力障碍的原因依旧是个谜。 六、日野早苗的为人与生活 她个性敦厚,老实害羞,虽然智商只相当于小学低年级学生,但个人的大小事宜大部分都能自理。她不擅长阅读,几乎不会算数,平常会打扫庭院。她对大人抱有强烈的警戒心,但似乎喜爱与孩子接触。院长默许附近的孩子在院子里玩,因此她每天似乎都很期待他们的来访(勇作好像也经常去)。 她七点起床,九点就寝。据说不曾打乱这种日常作息。 所有密密麻麻记录在笔记本上的内容无不冲击着勇作的心,内容翔实地传达着早苗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勇作想起,第一次看到这本笔记时,令他格外震撼的是“她每天似乎都很期待他们的来访”。当时的勇作也同样期待去医院玩耍。 不过,这本笔记里有些内容令人无法一味沉浸在感慨当中,不,该说令人起疑的成分居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早苗和瓜生和晃——或许该说是和瓜生父子之间的关系。 读过该部分记录后,也就不会奇怪于瓜生直明和早苗的离奇命案有关。毕竟,他是早苗的监护人。 然而,勇作无法理解直明对命案的反应,他恐怕曾经劝警方放弃调查这起命案。 勇作还记得,兴司的上司曾经为该案到过家里,好像花了好长时间试图说服兴司,却未果,悻悻拂袖而去。他当时或许是这样说的:“和仓,你就别钻牛角尖了,又没找到他杀的决定性证据。再说,杀了那个女的,没人有好处啊。从早苗的智商来看,即使自杀的可能性不高,也很可能是意外。那天夜里万里无云,早苗可能半夜醒来,想打开窗户看星星,但身体向外探得太多,以致失去平衡而坠楼。就是那样。你就那样告诉自己吧……” 兴司在笔记本里提到,岛津警局内似乎从一开始便对他杀说持消极看法。 上司无法说服兴司。几天后,瓜生直明亲自现身。勇作认为,之前上司会到家里来,便是瓜生家对警方进行劝说的结果。 这次兴司接受对方的意见,停止了调查。 不知瓜生直明究竟对父亲说了什么。对勇作而言,这也是最大的谜。笔记本上也没有记载。 但勇作确信,父亲兴司绝对没有放弃“早苗死于他杀”的看法。他在笔记本中间写了几个理由: 早苗恪守就寝和起床的时间。护士们的证言提到,她不可能在半夜下床。那么她可能半夜开窗看外面吗? 住在隔壁病房的患者听见的是谁的脚步声?早苗在病房里穿的是拖鞋。 早苗打着赤脚。就算只是开窗看外面,一般也会穿上拖鞋吧? 听说从前有人带早苗到医院的屋顶时,她大哭大闹。她是不是有恐高症呢?如果有,就不可能从窗户探出身体。 命案发生当晚,有好几个人目击医院大门前停了一辆大型黑色轿车。那难道不是凶手准备的交通工具吗? 从这几个疑点一路看下来,勇作能充分接受兴司坚持他杀说的理由。更令人怀疑的,是为什么当时警方不更深入地追查呢? 勇作看着这个笔记本,决心要设法找出真相。他觉得,兴司也希望自己那么做。兴司虽然没有在警界出人头地,但对每一件案子总是全力以赴,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办案。他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这起“脑外科医院离奇死亡命案”。 然而,勇作拿到这本笔记本时,早已不可能重新调查那起命案了。时至今日,还有多少人记得那起案子呢? 勇作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向瓜生家的人打听,或许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但要采取行动却不容易,就算要向他们打听也无从下手。若突然登门造访,要他们说出早苗死亡的真相,只会被当成疯子。 勇作左思右想苦无对策,后来因为每天忙于繁重的工作,不知不觉间,彻查真相的心情渐渐淡了。 他没想到,这次的命案竟然会扯上红砖医院。 勇作想,试试看吧。不知道这起命案和早苗一案有多少关联,但尽最大努力吧。 “这起命案是我的案子,它和我的青春岁月大有关系。”勇作紧握手中的笔记本,在心中呐喊。 第四章 吻合 01 勇作心中那幢充满回忆的红砖医院早已面目全非。令人怀念的红砖建筑成了全白的钢筋水泥房子,简直像一栋高级饭店,而从前绿意盎然的院子大部分已辟为停车场。 勇作绕了一圈,试着找寻遇见早苗、美佐子和瓜生晃彦的地方,却遍寻不着。 不知是经营方针改变了,还是只靠脑神经外科无法经营,或者兼而有之,医院的名称也从“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变为“上原医院”。 这天早上,勇作一到岛津警局,马上去找西方,要求去调查昨天从须贝家回到警局后,让西方看的那张照片中的建筑。 “我总觉得见过那栋建筑,但昨天怎么也想不起来,就没表示什么看法。” “你现在想起来了?”西方将照片拿在手里问。由于还不清楚照片和命案之间的联系,目前还没决定如何对这张照片展开调查。 “我想那大概是位于昭和町的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在我老家附近,所以我有印象。” “哦,是家医院啊。听你一说,的确像医院。好,你就去走一遭。”西方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勇作想,幸好西方没有啰里啰唆问一堆问题。 他到医院前台报上姓名,表示想见上原院长。 “您跟院长约了吗?”身穿白袍的前台小姐一脸诧异地问。 勇作回答:“是的。” 他来这里之前打过电话,这才知道,当年的上原雅成院长已经去世。接电话的是他女婿、第二代院长上原伸一。 等了一会儿,另一名护士带勇作到院长室。护士一敲门,室内马上传来浑厚的声音:“请进。” “和仓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勇作踏进院长室,迎接他的是一个肥胖的男人。此人脸色红润,头发乌黑茂密,但应该已经四五十岁了。 “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我是岛津警局的巡查部长,敝姓和仓。”勇作低头行礼。当他抬起头时,发现房间中央一组待客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女人,约莫四十五六岁,体态和上原正好相反,苗条修长。勇作也向她低头行礼,她立即点头回礼。 “她是内人晴美。”上原向勇作介绍,“你说要询问从前医院和我丈人的事,我想光我一个人可能无法详尽回答,所以找了内人过来,应该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感谢您想得那么周到。”勇作再度低头致意。 “来,请坐。”上原摊开手掌,伸手示意勇作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坐在夫人晴美身旁,晴美看起来只有他一半大。 勇作和他们相对而坐。皮沙发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整个身体几乎都要陷进去。 “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刑警先生竟然会为了那起命案到敝院来。”上原从茶几上的烟盒中拿出一根烟,用台式打火机点着。这一带大概无人不知须贝正清遇害一事。 “目前还不知道命案和贵院是否有关,但哪怕可能只有一点关系,也要调查,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嗯。警察也真辛苦。对了,要不要喝点什么?白兰地,还是苏格兰威士忌?” 晴美立刻从沙发上起身。 勇作连忙挥手阻止。“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执勤的时候不能喝酒。” “是吗?可惜我有好酒。”上原的表情有些遗憾,或许是他自己想喝。 “请问,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呢?”晴美问。她大概觉得,如果让丈夫接待勇作,话题会进行不下去。她的声音在女性中算低沉的,感觉和她瘦削的体形不太相称。 “其实,我是想请你们看看这张照片。”勇作取出那张照片,放在两人面前。 上原用粗胖的手指捻起照片。“这是从前我丈人身体还硬朗时,这里的建筑嘛。” “当时叫红砖医院,对吗?” 晴美一脸惊讶。“你很清楚嘛。” “我从前就住在附近,念小学时经常在这边的院子里玩。” “噢,是这样啊。”她说话的语调有了变化,似乎很怀念过去般眯起眼睛。她一定很久没听人提起这件事了。 “这是一栋颇有古老韵味的漂亮建筑。要改建时,好多人都很舍不得。可它实在残破不堪,不得不改建。”上原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找借口。 “改建是八年前的事了,对吧?当时前院长还……” “他老人家还在世,可是罹患了胃癌。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所以对我说:‘医院的事就交给你了。’当时我还在大学的附属医院,因为这个缘故而接下了这所医院,一咬牙来了一番大改造。除了建筑,也改造了内部结构。在那之前,这里脱离不了个人医院的体制,那样无法维持下去。身为经营者,我们必须有所察觉,将医院也视为企业经营。”上原大幅偏离了正题。 晴美大概察觉了勇作的困惑,从丈夫手中接过照片,说:“这张照片好像是很久以前拍的。” “哪里不一样吗?” “有的,旁边这是焚化炉。我想,这应该是在快二十年之前拆掉的。” “嗯,没错。我也依稀记得。”上原也从旁边过来凑热闹,“居然还有这么旧的照片。” “是从遇害的须贝社长的遗物中找出来的。” 上原睁大眼睛,哦了一声。 “今天来倒也不是特别要问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件事——须贝先生为什么拥有这样的照片呢?” “这个,”上原侧首不解,“须贝先生没来过这里,我们也不认识他的家人……” “前院长呢?您有没有听他说过什么?” “没有,我几乎没有跟丈人聊过从前的事——你曾听他说过什么吗?”上原问晴美。 她也摇头。“据我所知,父亲没有说过须贝先生的事情。” “呃……”如果是其他刑警到这里来,问话可能就此结束了,但勇作手中还握有一张王牌。 “就算不清楚令尊和须贝之间的关系,令尊和前社长瓜生也应该是很亲近的朋友。” 乍闻此言,院长夫妇有些惊讶地面面相觑。 “我父亲吗?”晴美问。 “是。二三十年前,这里曾发生一起患者从窗户坠楼身亡的意外。” 晴美无法立即反应过来眼前的年轻刑警在说什么。她迷离的视线在空中游移,双唇微张。“是不是发生在……南栋的四楼?一名女性患者坠楼……” “正是。”勇作点头,“当时那名女性患者的监护人应该就是瓜生直明。” “噢,”她在胸前拍了一下手,“我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一回事。一开始她的监护人是瓜生先生的父亲,他父亲死后才由他接下这个重担。” “正是如此,您记得很清楚。” “这对我家可是一件大事。当时我在家里帮忙,经常听到警察和我父亲谈话。” “哦。” 从晴美的年龄来看,她当时可能还住在家里。 “那件命案,我也略有耳闻。”上原用手搓着下巴,“不过丈人只是草草带过,我也不方便追问。” “感觉我父亲确实不喜欢听人提到那件事。命案解决后,他也没对我们做任何解释。” “令堂呢?她知不知道些什么?” 上原雅成的妻子比他早五年去世。 “这我就不清楚了……”晴美歪着头,话说到一半,突然惊觉地看着勇作,“那起命案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不是。”勇作缓和了脸颊的线条,“只是因为我对府上和瓜生家的关系感兴趣。根据调查,瓜生和晃和上原医生是老交情,才会带那名女性患者到这里治疗。我们想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样的机缘之下变得交情甚密的?” 晴美点头道:“不愧是警方,调查得真仔细。不过,有必要调查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吗?” “没办法,这就是工作。”勇作将手放在头上——表面上是工作,实际上是个人的调查。 “事情距今太久,我完全忘了瓜生先生和父亲的交情,实在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变亲近的。”晴美一脸歉然地说,“不过,说不定……” “怎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更早以前,我父亲有一段时间曾经派驻在某家公司的医护站。那家公司说不定就是UR电产,当时叫……” “瓜生工业。”勇作说。 晴美频频点头。“就叫那个名字,说不定就是那家瓜生工业。虽然现在公司里有医护站的不在少数,但在当时可是很罕见呢,所以那一定是当时已是大公司的瓜生工业。” 勇作想,这个推论合情合理。“上原先生派驻在瓜生工业的医护站……可是,他的专长应该是脑外科吧?” “嗯,没错,虽说有些疾病不是他的专长,接诊还是可以的吧。” “当时缺医生,听说他什么病都看。”上原一脸得意地补上一句。 “有没有人清楚当年的事情?”勇作问。 上原夸张地抱住胳膊。“这个嘛,有谁呢?” “山上先生怎么样?” 晴美一说,上原条件反射般击掌。“对,他说不定是个适当的人选。他是丈人大学时代的朋友,已退休了。” 上原起身翻了翻办公桌,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勇作接过一看,上面只写了名字“山上鸿三”,没有头衔。 “我只在丈人的葬礼上见过他一面。如果他没搬家,现在应该还住在这里。” 勇作一边抄录名片上的地址和电话,一边问:“您刚才说他是上原先生大学时代的朋友,他也是脑外科医生?” “好像是,不过听说他没有自行开业。” “他非常欣赏我父亲。”夫人说,“他好像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学者。但因为战争,再加上环境不允许,他说很遗憾没有机会好好做研究。” “毕竟,光靠做研究度日,是很不容易的。”这句话大概反映出了上原伸一自身的处境,充满过来人的心声。 勇作假装在看记录,目光落在手表上。他觉得从这里已经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了。 “非常感谢你们今天抽空接受询问,我想今后可能还会有事请教,到时还得麻烦两位。”勇作一面致谢,一面起身。 “真不好意思,一点忙也没帮上。” “不,哪里的话。”勇作和进来时一样,频频低头致意,离开了院长室。虽然没有突破,但打听到上原雅成曾经派驻在UR电产的前身瓜生工业的医护站,以及山上鸿三这号人物,还算令人满意。 勇作正要走出医院玄关,从身后传来“和仓先生、和仓先生”的叫喊声。他回头一看,上原伸一摇晃着臃肿的身躯朝自己跑来。 勇作探了探衣服口袋,心想是不是忘了什么。 “还好赶上了。”上原来到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一道汗水流过太阳穴。 “您想起什么了吗?”等到他调匀呼吸,勇作才开口问。 “不知道这件事情有没有帮助。说不定是我记错了,就算没记错,也可能毫无关联。” “愿闻其详。” 勇作和上原并肩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候诊室里人声鼎沸,上原医院的经营情形应该还不错。 “听完你刚才说的话,有件事情一直在我脑中盘桓不去。”上原稍稍压低音量,“就是瓜生这个姓氏。我和UR电产毫无关系,但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应该是因为这个姓氏很特殊。” “您想得起来在哪里听过吗?”勇作想,既然他和UR电产无关,说了也是白说,但还是姑且一问。 “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待在大学附属医院,经常到这里来。已经决定要由我继承这里,所以先来学习医院的运作,好为未来做准备。当时,有个感觉像是高中生或大学生的青年来见院长。” “十多年前……像是高中生或大学生……”勇作的心情开始翻腾。 “他好像来了两三次。每当那个青年来,我就会被赶出院长室。于是我向前台打听那名访客的名字。记得她回答我,是瓜生先生。” 勇作找不到适当的话回应,茫然地盯着上原的脸。上原也变得局促不安,腼腆地笑着说:“果然没什么联系吧?” “不,那个……”勇作吞了一口口水,“我想应该无关,但我会记在心上。真是谢谢您,特地赶来告诉我。” 言罢,勇作站起来,对上原深鞠一躬,然后迈开脚步往玄关而去。他膝头微微发颤,难以前进。 勇作出了建筑,在小花坛旁一张椅子上坐下。从前和美佐子并肩而坐时,四周全是绿色植物,现在却只看得见混凝土和柏油路。 为什么以前不觉得奇怪呢?勇作脑中数度浮现出这个疑问。瓜生晃彦为什么要放弃当一家大企业的接班人,选择当医生这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刚才上原伸一提到的青年应该就是瓜生晃彦。从时间来看,晃彦当时是统和医科大学的学生。他去见上原院长时,说不定是刚考上大学,或入学后不久。 发生在红砖医院的早苗命案和瓜生家有关。红砖医院是一家脑神经外科医院,早苗是这间医院的患者,而瓜生晃彦拒绝前程似锦的康庄大道,改走医学之路,而且还是脑医学这条鲜有人走的羊肠小道。 是不是该从晃彦学医时,曾以某种形式与红砖医院扯上关系的角度思考?而且他和红砖医院之间的关系,应该不像勇作那样,仅止于对红砖医院的医生感到憧憬。 勇作的脑海中浮现出高中时代的记忆。他最先想起高二时发生在隔壁班的事。 “瓜生那家伙好像升上三年级后要出国留学。”当时一个亲近的朋友告诉勇作。 “去哪里?” “好像是英国。去一家聚集着阔少爷、不知叫什么的著名高中。说是要待在那里两年,说不定大学也会念那边的学校。精英做的事情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 “就是啊。”勇作心里五味杂陈,出声应和。他对晃彦留学一事没什么感觉。瓜生家的财力足以供晃彦出国留学,也必须让他受那种教育。而勇作家既没钱,也没那个必要。然而,这只是两人家庭环境的差异,并不是两人本身的差异。勇作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令勇作遗憾的,是很可能自己连一次都没赢他,他就要离自己而去。勇作一直不断努力,想一雪前耻,但若对方不见了,从前的耻辱将永无洗雪的机会。 但他同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似乎终于拔除了眼中钉:只要晃彦不在,在成绩方面夺冠并非难事,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充分发挥自己的领袖特质。 这两种心情在勇作心中纠缠,他自己也无法明白真正的想法。 撇开这个不谈,当时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晃彦果然要继承乃父的产业。 勇作不太清楚晃彦在那之前的升学方向,因为他们两人从小学到高中都念同样的学校,晃彦显然不想进入所谓的私立明星学校。在勇作看来,有钱人家的公子千金自然会就读能够直升至大学的私立学校。然而,晃彦却和大家一样为升学考试努力念书,考上了当地公认的最好的公立高中。据说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努力,他这么回答:“我讨厌让自己的人生掌握在别人手中。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不会对父母唯命是从。 勇作曾想,那么,他就不会继承那家公司了,真是可惜。 听到留学一事,勇作认为晃彦还是要继承家业。从个性来看,晃彦不可能让父母为了他自己喜欢的事多花一毛钱。 然而,晃彦最终没有出国留学。到了二年级第三学期,这个计划突然宣告终止。 “听说是英国的学校不让他入学。”先前那个朋友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小道消息,“今年冬天,他不是惹了麻烦吗?好像就是因为那件事。” 所谓的麻烦是指晃彦无故旷课。寒假结束、开学后不久,他有一个星期没来上课。大家事后才知道,那段时间他也不在家——他完全失去了行踪。 谣传留学计划终止,就是因为原本要收他的学校为此事而拒绝他入学。 但,这也不过是个无凭无据的谣言。没多久大家就知道,晃彦返校上课的第一天,便告诉老师他不想出国留学。 为什么晃彦会放弃留学计划?他到底为什么要旷课? 勇作和同学们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地升入三年级。 勇作就读的高中规定,学生在升入三年级之前必须决定念文科还是理科,然后再依照每个人的决定加以排班。 勇作念的当然是理科。当时,他已经抱定非统和医科大学不念的想法。 勇作在指定的教室里等候,同样以医学系为目标的同学和想读工科的同学陆续进来。他们的学校采取男女合班制,这个班级的女生只占了一成,而文科班正好相反。一想到从前的同学被一大群女生团团包围,勇作就觉得他们既令人羡慕,又显得可笑。 有人来到勇作身旁。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吓了一跳。竟是瓜生晃彦!勇作本以为他会进入女生云集的班级。 不晓得晃彦知不知道勇作心里的诧异,他瞥了勇作一眼,然后用冰冷的声音说:“请多指教。” “这里是理科班。”勇作试探着说。 “我知道。”晃彦侧脸道。 “你不是念文科吗?” 晃彦冲着勇作那边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我希望你别擅自决定别人的升学方向。” “你不是要继承父亲的事业吗?” “我说你,”晃彦一脸不耐地看着勇作,“可不可以别管别人的闲事?跟你无关吧?”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这种场景到底出现过多少次呢? “当然无关。”勇作移开了视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两人又沉默了很久。 勇作嘴上虽说无关,心里却不可能不在意:为什么晃彦要选理科呢? 勇作试着不动声色地询问老师,晃彦想读的大学是哪所,但老师回答:他好像还没有决定。入秋之后,大部分学生都陆续决定了志愿。唯有晃彦的升学方向无人知晓,似乎连老师都摸不着头绪。 “因为他大概哪里都进得去。”勇作的朋友们说。显然,瓜生晃彦不管报考哪所大学的哪个科系,都一定会被录取。 新年后又过了很久,瓜生晃彦才决定志愿。这件事有如强风过境,飞快地在学生之间传开。除了因为这事众所瞩目,其内容也令大家跌破眼镜。 他好像要报考统和医科大学——听到这件事,最惊讶的人大概就是勇作了。瓜生晃彦要当医生?还和自己报考同一所大学? 考试当天,勇作在考场遇见晃彦,原本打算碰到他也要假装没看见,双脚却不听使唤,朝他走去。而晃彦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 “考得怎样?”勇作问。当时考完了语文和数学,当天还剩下社会一科,次日是自然和英文。 “还可以。”晃彦转动脖子,模棱两可地回答,然后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当医生的?” “大约初中时。” “真早啊。” “你呢?”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阵冷风吹来,弄乱了晃彦的刘海。他边拨头发边说:“人的命运,冥冥之中都已注定。”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摇头,“考试加油!”说完,他就回考场了。 这是勇作和晃彦在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对话。 当时,瓜生晃彦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那件事情改变了他的命运。到底是什么呢? 勇作从椅子上起身。柏油路反射的阳光非常刺眼。他又在院内兜了一圈,然后离开了从前称为红砖医院的建筑物。 回到岛津警局,以西方为首的专案组主要成员正要离开会议室,四周充满了既紧张又亢奋的气氛。勇作的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们要去哪里?”一发现织田的身影,勇作便抓住他的衣袖问。 织田一脸不耐,粗鲁地回答:“瓜生家!” “发现什么了?” 织田甩开勇作的手,脸上浮现出一抹讨厌的笑容。“白色保时捷和白色花瓣,我们要去抓瓜生弘昌。” 02 “为什么?!” 从玄关的方向传来亚耶子近乎惨叫的声音。在客厅的美佐子和园子闻声一同起身,女佣澄江也从厨房冲了出来。 她们跑到玄关,只见亚耶子将弘昌藏在身后。与她对峙的是以西方警部为首的数名刑警,勇作也在其中。美佐子看到他时,他也瞄了她一眼。 “请你们告诉我,为什么要抓这个孩子?他什么也没做啊!”亚耶子微微张开双臂护着弘昌,向后退了一步。 美佐子见状便明白了,原来西方他们是来带弘昌走的。 “他是不是什么也没做,我们警方自会判断。总之,我希望他能跟我们去一趟警局。”西方的语调虽然温和,却有一股不容抗辩的意味。他看着弘昌,而不是亚耶子。 “我不答应。如果有事的话,就请你们在这里讲。”亚耶子激动地摇头。弘昌不发一语地低着头。 “嘿!”西方故意叹了一口气,“那我就告诉你理由。” “好,我倒想听听你怎么说。”亚耶子瞪着西方。 西方依旧不让自己的眼神和她对上,只问弘昌:“你平常都是开那辆白色保时捷去大学上课,嗯?” 弘昌像是吞了一口口水,喉结动了一下,含糊地应道:“是的。” “那天,命案发生那天也是?” “嗯……” “好。”西方点头,看着亚耶子的脸说,“从案发至今,我们一直倾全力打听线索,结果找到了一个当天白天在真仙寺附近看到一辆白色保时捷的人。” “不会吧……”亚耶子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因为那种小事,就怀疑我家弘昌,你们真可笑。白色保时捷路上到处都是。” “没那回事。”西方立即予以否定,“那种车没有便宜到到处都是的地步,但这是主观的问题……不过,如果听到这个,夫人应该也能明白吧:那名目击者连保时捷座套是红色的都记得。这和弘昌先生的车相吻合。” 亚耶子顿时语塞,将脸微微转向躲在身后的儿子。听到警部这么说,她心中肯定升起了不安。当事人弘昌苍白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吧?来,请你让一步。” 当西方击败对方,昂然自得地这么说时,园子突然丢出一句:“他有不在场证明。” 四周的空气仿佛因她那锐利的语气而颤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弘昌哥有不在场证明,不是吗?”她又说了一次。 西方一脸莫名其妙地说:“不在场证明?很遗憾,弘昌先生没有。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之间的一个小时,他行踪不明。” “一个小时是不够的。”园子顶回去,“要犯罪的话,就必须先回一趟家拿十字弓,不是吗?要是先回家再去真仙寺的话,一小时根本来不及。”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自信。美佐子不知道,这能否增加她这番话的可信度。 但西方警部盯着她的双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微微摇头。“我很清楚,你为什么那么自信地一口断定。不过很可惜,我们早就拆掉了防火墙。” “防火墙?” 发问的人是亚耶子。所以西方看着她。 “当我们开始怀疑弘昌先生时,不在场证明自然成了问题。诚如园子小姐所说,只有一小时并不可能犯案,所以其中可能有陷阱。经过一阵令人头痛的思索,才发现我们从一开始就被骗了。箭的确插在被害者的背上,而且那支箭与那把十字弓是配套的。不过,那支箭也不见得一定是由那把十字弓射出的。” 美佐子吃惊地张开嘴巴,亚耶子也做出相同的动作。但弘昌和园子却不见这种变化。 “仔细一想,其实很简单。只要这样握住箭……”西方一手握拳,用力挥出,“或者就像用刀一样从背后刺下,根本不需要用什么十字弓。弘昌先生那天只带了一支箭出门。当然,他事先制造了十字弓放在书房里的假象,这是一个单纯的陷阱。” “须贝先生遇害的现场附近,有没有发现十字弓呢?”站在美佐子背后的澄江隔着她的肩膀发问。 美佐子回头一看,澄江的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有。就在距命案现场不远的地方。只不过,”西方说,“案发次日才发现。凶手可能是在犯案当晚才丢弃的。” 澄江低喃道:“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中带着深沉的悲怆。美佐子不禁再度盯着她的脸。 “可是……可是,这样一来不是很奇怪吗?尸体一发现,警方马上就赶到这里来看十字弓在不在。当时,十字弓确实不见了。”亚耶子拼死抵抗。 但西方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着,听她说到一半,就闭上眼睛开始摇头。“那也很简单。只要有人在警方来之前,事先将十字弓藏好就行了。” “谁会那么做?根本不会有人……”亚耶子话说到一半,回头看园子,“是你吗?你那天从学校早退回家,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你别乱说!”园子泫然欲泣地叫喊,“你们有什么证据?这不过是你们胡猜的。” 西方的脸上出人意料地露出微笑。他仿佛打出王牌似的,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塑料袋。 “你们知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这是命案发生次日,在这个玄关发现的白色菊花花瓣。我们充分调查过相关人等的鞋子,命案当天地上并没有这种东西。所以我认为,在我们收队之后,回到这个家的人,去过某个有白色菊花的地方,花瓣粘在鞋子上被带了回来。符合这点的只有晃彦先生和弘昌先生两人。什么地方有白色菊花呢?” 他又将手伸进西装口袋,拿出一张照片。“这里是须贝先生遇害的现场,仔细看就会发现照片中拍到了脚边的白色花瓣,因为当时供奉在墓前的白色菊花散落一地。于是,我们将在这里捡到的花瓣和命案现场的花瓣进行比对,结果发现,两者是在相同条件下生长的同一种花。由此证明,晃彦先生和弘昌先生两人之一,曾经到过命案现场。” 西方脱下鞋子,走进屋子,站到低着头躲在亚耶子背后的弘昌面前。“我们也调查了晃彦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但不管怎么想,他都不可能有充分的时间作案。因此可能涉案的人就只剩下你了。好了,请你说实话。事到如今,再怎么抵赖,也只是白费力气。” 警部的声音响彻屋内。 在众人屏息注视之下,弘昌缓缓转头。他看着西方,如人偶般没有任何表情,只张开嘴巴。 “你们猜错了。”他低声道。 “猜错?猜错了什么?”西方焦躁地提高音量。 弘昌舔了舔嘴唇,用真挚的眼神看着警部。“我的确去过墓地,但凶手不是我。我到达时他已经被杀了。” 03 回到岛津警局,西方警部亲自对弘昌重新展开侦讯,之后再根据他的口供,向园子等人问话。 勇作在会议室里待命,按照自己的方式整理陆续传来的信息。有同事乐观地认定弘昌就是凶手,但勇作相信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相信弘昌的口供,则事情的经过如下: 七七那天晚上,弘昌首次看见父亲的十字弓。当时,他心中尚未萌生任何杀人念头,只不过认为,那或许是一件用来杀人的简便武器。 对他而言,次日才是重头戏。 那天,他打算下午再去学校,早上便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当他从二楼洗手间出来要回房间时,玄关传来声音。弘昌马上意识到,发出声音的人是父亲从前的秘书尾藤高久。 不久,弘昌听见亚耶子的声音,那和她平常的语调不同,好像有点激动、亢奋。尾藤问:“只有你在家吗?”她回答:“嗯,园子和弘昌都去上学了。” 弘昌站在楼梯上想,她一定是搞错了。吃完早餐后,母子俩一直都没碰面,她才认为弘昌也去上学了。 两人好像走上二楼,弘昌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然后隐忍声息,感觉亚耶子和尾藤从他房前经过,好像进了亚耶子的卧室。 他并非全没察觉母亲和父亲前秘书之间的关系,但不愿去想自己深爱的母亲和野男人沉溺于爱欲一事,所以故意视而不见。 弘昌想象那间卧室里正在上演的好戏。每个房间都有相当完备的隔音设备,整个家里鸦雀无声。即便如此,弘昌似乎仍能听见母亲将欲望表露无遗的喘息声和床铺咿咿呀呀的摇晃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出房间,潜行至母亲的卧室门口,跪在地上,右耳贴在门上。 “……不行啦。” 他先听到了亚耶子的声音。那声音太过清晰,弘昌霎时还以为她是在对自己说话。 尾藤说了些什么,但听不见。 “因为,那不属于我嘛。”又是亚耶子的声音。 接着是尾藤的声音,但很低沉,从门的那一边传过来,更加模糊。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传进弘昌耳中的都是出乎意料之事。他们可能是完事之后在谈天。弘昌和刚才一样,悄悄回到房间。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亚耶子和尾藤走出房间的声音。弘昌将门打开一条细缝,偷看外面的情形。家里似乎又来了一个客人——须贝正清。 正清和尾藤的声音越来越近,弘昌只好关上门。亚耶子好像不见了。 两个男人在弘昌房前停下脚步,但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对面直明的书库。“那女人搞定了吧?”正清说。 弘昌不喜欢“那女人”这种说法,他指的女人肯定是亚耶子。不过,“搞定了”又是怎么回事呢? “可拿走不太好吧?”这次听见的是尾藤的声音。 “无所谓,拿走就是我的了。” “可是——” “少啰唆,你只要去抱那女人就行了。那种笨女人只要有人抱,不管什么事情都会唯命是从。” 尾藤没再回嘴,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无法反驳。 但隔着一扇门听他们对话的弘昌,却对正清大为光火。从两人说话的口吻听起来,尾藤和亚耶子发生关系,似乎是为了让她乖乖听话,而从他们的谈话内容来看,是正清在幕后操纵这些。 不久,亚耶子来到二楼,三人走进书库。十多分钟后,弘昌又听见他们的声音。 “你真的会马上还我吧?我不想再做出对不起这个家的事了。” “你放心,社长不会食言。好了,太太,请你到楼下休息吧。” 在尾藤的催促之下,亚耶子好像下了楼。没过多久,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说得没错吧,她还不是乖乖听话?”正清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可是社长,还是马上还回去——”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这个。我说过了,你要做的就是和那个欲求不满的寡妇上床,那女人便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实际上,她也是这样背叛先夫和孩子的。” “所以,我心里……很不好受,真的很不好受。” 正清低声笑了。“你没有什么好内疚的。她是上了点年纪,你就忍耐着点,抚慰她寂寞的芳心吧。” 那一瞬间,弘昌心中涌起了杀人的念头。自己最依赖的母亲红杏出墙的确令人反感,但一个巴掌拍不响,男女之事两人都有责任,所以弘昌不曾想过要杀死尾藤。但他不能原谅正清利用两人的关系,将亚耶子的心灵玩弄于股掌之间。再加上正清将亚耶子称作荡妇,使得弘昌胸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弘昌下定决心,要杀死正清。 入夜后,弘昌先从阳台来到屋外,再佯装从大学放学,从玄关进屋。亚耶子笑着对他说:“你回来啦。”弘昌觉得她的笑容非常肮脏。 次日就要将直明的艺术品分给亲戚,这个晚上必须着手准备。搬移完画作后,弘昌把园子叫到自己的房间。 “爸爸病死,妈妈变成那样,都要怪那个男人。” 弘昌告诉园子早上发生的事。她似乎和哥哥一样,深受打击。 “我要报仇,我要杀掉那个浑蛋!” “可是,要怎么做?” “我还在想。”弘昌打算在正清慢跑着去扫墓时,用那把十字弓的箭从背后袭击他。只要用箭往他背上一刺,警察肯定会认为是用那把十字弓射出的,进而认定无法偷到十字弓的人不可能犯罪。 “那么,我该做什么呢?”园子问。 “我希望你中午之前从学校早退回家,把书房里的十字弓藏起来。这样,警方应该会产生错觉,认为被偷走的十字弓就是凶器。” “知道了。”她简短地回应,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神采。 次日早上,弘昌用纸将箭包起来,再放入袋中,准备去上学。遇见园子时,他问:“你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她答道。 其实,上午根本不该去上课。弘昌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仍不时感到害怕。他告诉自己:“别犹豫!”再说,课堂上心不在焉是很危险的。 “瓜生弘昌那天的情况怎么样?” “听你这么一说,他好像一直在沉思。”——他必须避免刑警与朋友之间有这样的对话。 弘昌佯装平静,等待中午的来临,确定大家都出去吃饭后才溜出大学。他没吃午饭,反正也没食欲。 开车到真仙寺约花了二十五分钟。弘昌将车停在不引人注目的马路边,由那里步行至墓地。被人看见也就罢了,但要是有人记得他就糟了,于是他一脸若无其事地走着。 幸好,抵达墓地前,没有遇到任何人。他想,真是走运。没问题,这个计划一定会顺利达成。 墓地并不很大。弘昌打开纸包,取出箭,握在手里,慎重地举步前进。正清可能已经来了。 弘昌边观察四周的情形边前进。当他从一座坟墓旁穿过时,差点惊叫失声。 他看到了一幕异样的景象——一个男人紧抱着一座墓碑。他马上意识到那人死了,而且那还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人。 他提心吊胆地接近尸体。没错,正是自己想手刃的须贝正清。 弘昌往后退了一步。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令他惊愕的是插在正清背上的东西。那正是他选来作为凶器的东西,和他此刻拿在手里的箭一模一样。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弘昌拔腿狂奔。他想,不管怎样,必须先离开这里,其他的以后再想。 他再度用纸将箭包起来,夹在腋下,从来路返回。必须赶快离开这里,而且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没想到,距离自己停车之处竟如此遥远。 弘昌偷偷摸摸地回到大学,到学生餐厅喝了一杯茶。当时午休时间正好结束,应该没人注意到自己。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心头很不是滋味。居然有人抢先一步,做了自己打算做的事,而且用的也是十字弓箭。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就是处理掉箭。要是被人知道自己带着这种东西,可就百口莫辩了。于是,他用石头敲打箭柄,将箭折成一团,丢进了不可燃的垃圾筒。 对了,园子……不知园子那边的情形怎样了? 弘昌假装不知情地回到家。家中果然已乱成一团。弘昌等到和园子两人独处时,才将事情和盘托出。 “啊?其实我今天进入爸爸的书房时,十字弓就已经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就在我心浮气躁、一头雾水的时候,警察打来电话。我还以为是你下的手呢。”园子说。 “不是我,是有人抢先一步,偷走了十字弓,再用那个杀了须贝正清。” 听到哥哥的解释,园子用手托着额头。“真是令人不敢相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可不。”弘昌摇摇头,“不过仔细想想,说不定这样反倒好。” “嗯……”园子仿佛察觉了哥哥的心情,点点头,“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我在学校的时候就想,有没有办法停止这个计划。毕竟杀人还是不对的,即使是要为爸爸报仇。” “我也那么认为。”弘昌说。 但对他们而言,并非一切都事不关己。就算须贝正清是别人杀的,他们曾计划杀人的事实也未改变,必须隐瞒这件事。于是,他们决定按原计划准备各自的不在场证明。实际上,他的确没时间回家拿十字弓。 勇作认为这份口供没有说谎,他也希望弘昌说的是实情。勇作相信,在这起命案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更重大的谜,能够一窥瓜生家不为人知的秘密。要是以少男少女一时感情用事而草草了结这起命案,他可不甘心。 此时,警方已经对尾藤和亚耶子两人录完证词。根据他们的口供,两人是在直明倒下一段时间后才开始变得亲近。似乎是因为尾藤负责与公司联络,往返于瓜生家和公司之间,两人渐渐地彼此吸引。 “我们真的只是单纯地喜欢彼此,没有什么不良意图。我虽然对瓜生社长感到抱歉,却无法压抑心中对夫人的爱慕。”尾藤对负责听取证词的刑警这么说。 另外,关于弘昌偷听到的内容,尾藤的说法如下: “须贝社长发现了我和夫人之间的事,想加以利用。瓜生家应该有第一任社长传下来的旧资料夹,须贝社长命令我设法弄到手。我问过夫人,可是她告诉我没见过那样的东西。不过,前几天晃彦先生在处理藏书的时候,我发现书库里有一个旧保险箱,我想,东西一定就在那里面。我一向须贝社长报告,他马上表示要一探究竟。得知我们要擅自开启保险箱,夫人面露难色,但我还是说服她为我们打开了。里面果然放着须贝社长说的旧资料夹。我没看到里面的资料,不过瞄了一眼,好像看到了‘电脑’这两个字。” 勇作对以上这段话非常感兴趣。这里出现的“旧资料夹”,肯定就是正清的妻子行惠看到的东西。 与此同时,织田和勇作负责听取亚耶子的证词。她得知弘昌是因为自己而被捕后,始终哭个不停。对于两人的询问,她回答得较为干脆。 “很久以前,我偶然知道了那个保险箱的开法。”她用手帕捂着眼睛,“有一次我有事进书库,看到保险箱上面放了一本备忘录,好像是转盘锁的密码。我想,大概是外子忘了收起来,于是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情试着打开保险箱。里面只放了一本旧资料夹。我不喜欢家里有我打不开的东西,就将那本备忘录藏在梳妆台后面。” 至于她和尾藤之间的关系,她则消极地承认了。尾藤拜托她打开保险箱,她虽然犹豫,但还是答应了,整个过程也和尾藤的口供一致。 “尾藤先生说他想看外子留下来的资料,但似乎也不知道是怎样的资料。我迟疑了一阵子,但心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打开了保险箱。当他说要带走资料的时候,也说了会马上还回来,我才会答应。” 说到底,亚耶子都是因为喜欢尾藤,才对他言听计从。这完全在正清的算计之中。正清不惜大费周章玩弄这种手段,也要从瓜生家弄到手的资料到底是什么呢?勇作确信那就是引发这起命案的导火线。 电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尾藤说他记得那本资料夹的封面写着“电脑”的字样。电脑指的是computer,这种说法最近也在日本流行起来;但考虑到那本资料夹的年代,它指的应该不是那个。 勇作突然想到这件事,出了会议室,走下楼梯。一楼的会客室里有部公共电话。他掏出电话卡,拿起话筒,一面注意四周,一面按下数字。不知道是否因为紧张,握住话筒的手微微冒汗。响了三声之后,话筒里传来声音:“您好,这里是瓜生公馆。”声音很沉稳。 勇作报上姓名,顿了顿才说:“上次不好意思打扰了。只有你在家?” “嗯,是的。”美佐子回答。原来勇作是打电话到别馆。 “他……瓜生回来了吗?” “刚回来,在主屋。” 勇作想,这个电话打得正是时候。 “我有事要问你,是有关瓜生的事。” “什么事呢?” “他为什么不继承父业,跑去当医生?而且还专攻什么脑医学,这是为什么?” 对方沉默良久,勇作眼前仿佛浮现出美佐子困惑的表情。 “你的问题还真怪,”她说,“那和这次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细节我现在还不能说,但可能有关系。” 美佐子再度沉默了。或许她正在想,会有什么关系呢? “弘昌呢?” “跟他无关。这起命案背后潜藏着更深的秘密。当然,等真相大白了,我会告诉你。” 美佐子还是没有回应,勇作耳边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很遗憾,”隔了好一会儿,她总算开口了,“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口吻听来有点自暴自弃。勇作将话筒紧紧压在耳朵上。 “那么,他的工作和这次的事情有没有以某种形式产生关联呢?比如,须贝正清对医学提到过什么。” “我想应该没有……”美佐子似乎没什么回答的意愿。但没隔多久,勇作听见她嘟囔了一声。 “怎么?”他立即问道。 “嗯,虽然这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起了七七那天晚上,须贝先生和外子的对话。他们讲的内容很奇怪。须贝先生好像说他希望外子在工作上助他一臂之力。外子问他:‘为什么想让医生帮忙呢?’结果须贝先生回答:‘你并不是普通的医生。’” “哦?” 这段对话的确很奇怪。如果晃彦不是普通的医生,那会是什么呢? “此外他们还说了什么?” “什么也……” 他感觉美佐子好像在歪着头思索。过了将近一分钟,她才说:“对了,他们聊到须贝先生去见了某所大学的教授。我记得是一所有名的私立大学。我想想,是哪一所呢?” 勇作举出好几所大学的名字。当他说到修学大学时,美佐子有了反应。“没错,就是修学大学。他去见了那里的前田教授。” “须贝去见他……”勇作低喃道。他向美佐子道谢,挂上电话,然后又打到查号台询问修学大学的电话号码,接着按下按键。 “您好,修学大学。” 一个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响起,大概是警卫。仔细一想,此时并不是女接线员接听电话的时间。 勇作报上姓名后,男人回话的语气有了些许变化。“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问几件事情,不知贵校有没有一位前田教授?” “我找找,请您稍等……啊,前田教授是吗?他今天已经回去了。” “没关系。他是什么系的老师?” “嗯……医学系。” 勇作感觉手心微微冒汗,果然没错。 “请问,你知道他从事哪方面研究吗?像是癌细胞或病毒之类……” 勇作话说到一半,听到对方的苦笑声。 “很遗憾,我不清楚。啊,不过,如果要问他上些什么课,我查课表说不定会知道。” “麻烦了。”勇作看着电话卡的余额,还有一点时间。 “我只找到一节课的名称。”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快,“内容不清楚,课名是神经心理学。” “神经心理学?”勇作握着话筒,在心中复诵这个陌生的词汇。 第五章 唆使 01 亚耶子从警察局回来后,整个人仿佛在几个小时内老了十岁,出现了黑眼圈,皮肤也完全失去了弹性,让人怀疑她是否因哭得太过头而脱水了,然而眼泪却没有干涸。美佐子一唤她,她的泪水便又像决堤般汹涌。澄江轻轻地将一张毛毯披在瘫坐在沙发上的她的背上。 “太太,没事的。少爷他一定……嗯,他一定会回来。心地善良的少爷不可能因为杀人被捕。”澄江也哽咽道。 美佐子知道,当澄江听到弘昌招供时,曾在厨房里暗自啜泣。 看到亚耶子仍泪流不止,一直在家庭式吧台喝白兰地的晃彦拿着玻璃杯走了过来,对她说道:“要哭待会儿再哭,先把事情交代清楚。你说,为什么弘昌会被逮捕?弘昌对此说了什么?还有,警察问了你什么?你又怎么回答?” “你何必挑这个时候……要问也得等妈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再问啊。” 美佐子从沙发上起身对丈夫说道,晃彦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对她怒目而视。“要想救弘昌就得尽早想办法,要是迟了,只会后悔莫及。” 晃彦又向亚耶子走近一步。“来,说吧。把事情全部说出来,不然我们无从研究对策。” 亚耶子抽动的背部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头对着晃彦,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你救得了弘昌吗?” “那就得看妈的表现了。” 说完,晃彦要美佐子再倒一杯白兰地。她照做之后,他将酒杯递给亚耶子。 亚耶子借酒精的力量使心情稍微平静下来,缓缓道出在岛津警局里的对话。她先从弘昌的犯罪计划讲起,说他们原先是想不用十字弓,而只用箭杀害须贝正清。 “弘昌并没有拿走十字弓?” “嗯,应该是。” “他居然想出了那种花招……”晃彦痛苦地皱起眉头,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提出一个疑问,“可是,从伤口的情况难道无法判断箭是用十字弓射出,还是用手插入的吗?” “警方接下来会调查,不过刑警先生说,大概没有办法断定伤口是由何种方式造成的。”亚耶子抽抽噎噎地回答。 “知道了。弘昌他们的犯罪动机是什么?” 亚耶子顿时犹豫地低下头,但随即又抬起来,说出了命案前一天让尾藤和须贝正清进屋的事情。当然,她也提到了自己和尾藤高久之间的关系。事情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听的人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了。 她坦白地说,自己受尾藤所托,打开了直明的保险箱。“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想到弘昌就在隔壁房间偷听。我一心以为那孩子去上学了。” 美佐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须贝正清到家里来的那天,停车场里停着那辆白色保时捷。她记得当时还想,真稀奇,弘昌今天居然没有开车去上学。 “弘昌想杀须贝先生,是因为对妈受辱感到愤怒,嗯?”听亚耶子说完,晃彦再次确认。 “似乎是……”亚耶子无力地点头。 “关于须贝想要的资料……也就是保险箱里的东西,弘昌知道多少?”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应该不知道。因为尾藤先生也说,须贝先生什么都没告诉他。” “是吗?”晃彦以手托腮,像在思考着什么。 “放在保险箱里的资料是什么呢?”美佐子问。 “不知道。我曾经瞄过一眼,好像是跟公司有关的东西,说不定是瓜生家掌握公司实权所需的东西。事到如今,就算交给须贝,对大局也不会产生多大影响。不管怎么说,那跟这次命案没有直接关系。” 晃彦露出一脸不感兴趣的表情。美佐子却觉得他心里想的不是那么一回事。 “啊……”她猛然间想起了一件事,不禁轻呼出声。 晃彦看着她,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对不起。”她慌张地摇头。 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呢?美佐子想起在命案前一晚,搬完直明的艺术品后,从书库里出来的晃彦问了美佐子一件事——今天有谁来过吗?当他听到美佐子回答“须贝先生来过”时,表情变得非常严肃。他当时就知道保险箱里的资料被抢走了,而那份资料绝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至少对他而言不是…… 美佐子看着晃彦凝神为弘昌思考对策的侧脸,背脊感到一阵凉意。 她想逃离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气氛,站起来说:“我去泡茶。”这时,对讲机上的门铃突然响了。 澄江接起话筒,本是小声应对,突然高声说道:“啊?小姐……” 亚耶子第一个起身。继她之后,美佐子他们也往玄关走去。 亚耶子一打开大门,便看见跟在警官身边、往门口走来的园子。 园子马上冲入她的怀抱。 “妈妈……不是弘昌哥,人不是弘昌哥杀的。” “嗯,我知道,我知道。”亚耶子频频抚着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的女儿的头发。 警方将弘昌送进了拘留所,但认为没有必要拘留园子,于是让她回家。不过,今后的监视想来将更加森严。 亚耶子似乎想让女儿及早上床休息,晃彦却不允许。他用比对待亚耶子更严厉的语气反复询问一堆细节。 “弘昌看到须贝先生的尸体,什么也没做就直接折返了,对吗?”晃彦执拗地确认。 园子垂头丧气地点头。 “放心啦,警方一定很快就会弄清真相。毕竟,他的说辞没有任何牵强的地方。”美佐子安慰小姑子。 她的确这样认为,但晃彦的表情严肃依旧。 “说辞牵强不牵强,对警察来说都一样。”晃彦语调冰冷地说,“要是这样就相信嫌疑人,就不会有人被逮捕了,他们只相信证据。” “我没有说谎啊。”园子哭红的双眼瞪着晃彦。 “如果证明不了弘昌的清白,一切都是白费功夫。说不定警方认为园子的说辞不足以采信,因为园子只是忠实转述从弘昌那里听来的话。” “你的意思是园子也被弘昌骗了?”亚耶子尖声说道。 “我只是说,警方在思考这种可能性。警方放园子回来,终究还是认为弘昌本人的口供最重要。”晃彦再度盯着园子的眼睛,“你给我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证明弘昌的说辞?能够救他的,就只有园子你了!” 晃彦半威胁的口吻让园子缩起了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游移不定,一副拼命思考的神情。美佐子真切地感受到她想帮助弘昌的心情。 然而,最终园子双手抱头,苦恼地用力摇头,喃喃道:“不行,我什么也想不出来。我……我只是衷心地相信弘昌哥说的话。” 亚耶子不忍地抱住女儿。“没关系的,小园。已经够了,一切都要怪妈不好。我说晃彦,你暂时就先放过她吧,今天晚上就问到这里,让她去休息。”亚耶子恳求道。 晃彦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拿着白兰地酒杯站了起来。亚耶子当他同意了,搂着园子的肩,走出了房间。 美佐子看着丈夫的背影。 晃彦将臂肘靠在家庭式吧台上,沉默不语。 02 弘昌在口供中提到,须贝正清从瓜生家的书库拿走了资料。于是次日早上,织田命令勇作和他一同前往UR电产总公司,调查那些资料是否存在,以及内容为何。 “我认为那并不值得费心调查。”在公司正门领取访客单后,织田意兴阑珊地说。 “可是,我们需要证实口供的内容。” “要得到证实并不容易,就算证实了也无济于事。重点在于下手的人是不是弘昌。” 织田在西方面前分明答应得很爽快,现在却大发牢骚。他大概觉得这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勇作决定不予理会。他认为调查正清拿走的资料是当务之急。 UR电产的办公大楼是一栋米白色的七层建筑,从正门玄关进去后,左边是宽敞的大厅。勇作往大厅前方的前台走去。那里并排坐着两名身穿橘色制服、五官端正秀丽的年轻女子。 勇作说:“我想见松村常务。” 对方请教姓名,他回答:“织田与和仓。” 虽已事先约好时间,不过,松村要他们来访时不亮明警察身份。 勇作他们选择找松村显治问话,是因为听说他是瓜生派中唯一没有“变节”的人。勇作推测,向松村这样的人询问瓜生直明珍视的资料,可能会获知详情。 前台小姐用内线电话联系后,请他们到五号会客室等候,那是大厅后方的一排会客室之一。 “这里简直就像酒店大厅嘛。如果来这样的公司,当上班族也不赖。”织田边走边仔细地观察四周。 “大概只有门面能看。”勇作说。 约四叠半的小房间里只放了一套待客用的简易沙发。两人在会客室等了约五分钟,传来了敲门声,随即出现了一个脸圆、体形也圆、看起来敦厚老实的男人。 “我是松村。”来人拿出名片。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前来打扰。”勇作说。 “没关系,我也没有忙到那个地步。命案调查得如何了?不可能逮捕弘昌先生之后,就破案了吧?”松村似乎已经知道瓜生弘昌的事,主动发问。他好像颇擅言辞,从他径直称呼“弘昌”来看,他和瓜生家关系颇为密切。 “还不清楚,接下来还要调查。”织田回答,“既然逮捕他,就表示我们握有相当的证据。总之,我们要根据瓜生弘昌的口供确认一些事情。今天来访的目的也是如此。” “哦,我想也是。” “我们首先想确认一事。须贝先生从瓜生家拿走了某项资料。” 受访对象一出现,原本毫无干劲的织田便将勇作晾到一旁,开始问话。他是一个不论什么事情都非得带头才甘心的人。织田将事情经过说明一遍后,问道:“怎么样?你对那样的资料有没有印象?” “嗯,”松村抱起胳膊,鼓着脸颊,“我从没听过有那种东西,这莫非是个误会?” “可是,须贝先生的确从保险箱里拿走了什么。” “不过,”松村仍旧否认,“那个保险箱我也见过一次,里面放的文件并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认为须贝社长得到那样的东西会觉得高兴。”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里面放了什么文件?” “那倒是无妨。不过我想讲出来之后,你们的期望一定会落空。嗯……有从前的决算报表、员工名簿,还有……” 勇作和织田一起将松村列举的项目记录下来,但勇作越听越觉得记录这种东西没有意义,他记到一半便停下了,看着眼前这位个子不高的胖男人。从对方的表情中,看不出他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明明知道却在装傻。 “嗯,我想大概就是这些。”说完后,松村将双掌交叠在啤酒肚上。 “还有没有?”织田问。 “很遗憾,我只记得这些。” “你知不知道一本写着这个词的资料?”勇作插嘴问道,“电脑——电气的电,脑髓的脑。” “哦……”松村表情依旧,只动了动嘴巴,“是电和脑吗?是指computer吧?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你真没有印象?” “我应该回答‘没有’比较好吧?当然,如果是指computer的电脑,我倒是在很多场合都听过。”松村面露微笑。 勇作盯着他交叠在啤酒肚前的双掌。刚才他听到“电脑”的时候,勇作看见他的指尖抽动了一下。 “看来松村先生是不知道,”织田接着说,“但不管怎样,我认为须贝社长打算拿到某项资料,想做些什么。你有没有听他说过,最近要投入什么新的事业领域?” “我没听说。”松村平静地说,“须贝社长应该在考虑许多事情,但我没有听到任何具体计划。” “一点风声也没有?” “完全没有。”松村微微抬起头,像是在用鼻孔对着他们,断然道。 织田和勇作不好进一步逼问,反倒是松村开口道:“对了,你们警方应该会还弘昌先生清白吧?我今天早上打电话到瓜生府上,据我所知,你们根本没有证据断定弘昌先生就是凶手。” “他本人已经承认有杀人念头,而且去过命案现场。”织田说,“不过,他说当抵达现场时,须贝先生已经死了。这种事情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判明真假。” 松村靠在沙发上,用一种略带戏剧性的语调说:“事实可是比小说还奇怪!弘昌先生根本不可能不用十字弓,直接用箭行刺。须贝社长可精通武术,一接近就会被他察觉。” 专案组中也有人提出相同意见,勇作也有同感。 “但我认为,以坟墓为掩护接近须贝先生也不是不可能。” 织田反驳,但松村摇头。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欺近须贝社长,弘昌先生并不是动作敏捷的人,要是在间不容发之际被社长发现,不就玩完了吗?你们警方还是应该考虑,是谁从坟墓后面瞄准社长的背部放箭。”松村用食指对着织田,摆出一个射击的动作。 两人与松村告别、离开会客室后,再度前往接待大厅,这次指名要找专任董事中里。长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的前台小姐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专任董事请两位到他的办公室。”前台打完电话后说。 搭上电梯,织田问勇作:“你觉得松村怎样?” 勇作有些吃惊,他这可是第一次主动征求自己的意见。“什么怎样?” “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织田又不说是哪里不对劲,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楼层显示灯。 干部的办公室集中在三楼。下了电梯没走几步,就出现了一间标明“专任董事”的房间。织田确认贴在门上的一张小名牌写着“中里”,便敲了门。 替他们开门的是一名年轻女员工。坐在窗边桌旁的男人说着“哎呀,你们好”,站了起来。 中里和松村正好相反,长身瘦脸,像个老派的中年绅士。勇作从他戴在脸上的金属框眼镜,联想到夏目漱石的《少爷》中一个绰号“红衬衫”的角色。 室内除了他的办公桌,还有一张桌子,一定是那名女员工的,这令勇作心中五味杂陈。美佐子从前也曾像那名女员工一样,在瓜生直明的办公室里工作,因而和晃彦结婚。 中里命令女员工离开办公室。勇作和织田并排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长椅上,中里坐在他们对面。 “不好意思,请你们的问题简短一点,我还得去参加葬礼。” “须贝社长的?”织田问。 “当然。今天去的主要都是亲戚,公祭会另外举行。” “真是辛苦。” “是啊,谁叫他们走了一个又一个。”然而,中里的脸上却没有不满或不安的神色。上头的人接连过世,对他们应该不只是坏事。 中里拿出香烟抽了一口,织田开口了。他和询问松村时一样,依序发问。当他提到资料一事时,中里的眼神闪了一下。 “资料?那是什么?” 这一瞬间,勇作想,这个男人是真的不知情。 “我们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向你请教。”织田的话中露骨地表示出警方也不知情,以及他心中的不悦。 中里表示,别说资料,他连瓜生家的保险箱都没见过。 “呃……”织田改变问话的内容,问中里有没有听说须贝正清最近要投入新的事业领域。中里不属于瓜生派,而是须贝派。从血缘来看,他是正清的表弟,照理说该清楚正清最近的动向。 中里接连不断地吐了好几口烟,像是自言自语:“他最近倒是提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情,好像是什么差不多该计划脱皮了。” “脱皮?什么意思?”织田问。 “详细内容我们也没听说,他只说会在近期告诉我们。” “你什么时候听到这件事的?”勇作问。 “我想想,大概半年前吧。” “半年……那是在瓜生先生去世之前。” 勇作推测,须贝正清会不会是察觉到瓜生直明死期将近才那么说。 “关于那个脱皮计划,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提示呢?”中里又叼上一支烟,织田边用自己的打火机替他点火边问。 “这个嘛,”中里侧着头将烟吐出,“好像是一个相当长期的计划。他甚至还跟我讨论该采取什么步骤扩大基础研究部门。” “基础研究?” “嗯。我的推论是,他好像将目光锁定在尚未开发、但有前景的技术上。” “在开发那项技术之前,须贝先生是否曾和某所大学接触过?”勇作这么问是因为想起了修学大学的前田教授。 “说不定有。”中里说,“不过,他对那方面的事情还挺保密,可能一个人偷偷地进行。尾藤他们那帮人有没有说什么?” “尾藤先生什么也没说。” “是吗?或许吧。”中里意有所指地撇了撇嘴,“尾藤原本属于瓜生派,就算须贝社长想利用他,大概也不会完全信任他。说到大学的关系,他可能会拜托池本他们。” “池本?” “就是开发企划室的室长,我打电话问问。” 中里将一旁的电话拉过来,通过总机转给池本。从他们的对话来看,池本果然介绍了几位大学教授给正清。池本似乎决定马上过来。 “池本是须贝社长夫人的远亲,年轻归年轻,做起事情却干净利落,须贝社长好像也很器重他。” 那个叫池本的男人不久就出现了。他身材短小肥胖,但感觉身手很矫捷。 “这件事情,须贝社长要我不能说。”勇作一发问,池本马上弓身说道。 “我们会保密的。”织田悄声说。 “那就万事拜托了。反正最重要的社长也去世了。” 池本煞有介事地拿出一张白纸,将人名写在上面。织田看着白纸,朗声念了出来。 “梓大学人类科学院相马教授、修学大学医学院前田教授、北要大学工学院末永教授,这三位吗?” “是的。社长要我负责联系,让他和这三位教授见面。很奇怪的组合吧?工学院倒还能理解,其他的就……” “这几位教授从事的是哪方面的研究?” 听到勇作这么一问,池本偏着头思索。“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我听说这位相马教授教的是心理学。” “心理学……” 之前修学大学的警卫说,前田教授教神经心理学。 勇作觉得脑中的拼图又拼上了一片。 03 两人离开UR电产,回到专案组时,只有西方一个人在打电话。 等他说完,两人并排坐到他的办公桌前,由织田报告在UR电产调查到的结果。西方的表情有些阴郁。 “老实说,我觉得很莫名其妙。”西方用食指笃笃地敲着桌面,“假设须贝正清考虑投入某种新事业领域,难道他是为此才想得到收藏在瓜生家保险箱里的资料吗?企业的事我是不太懂,但那种几百年前的资料派得上什么用场?” “嗯……我也不清楚。”织田缩了缩脖子。 西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起身。“前几天你们去过须贝家,我想再调查一次须贝正清从瓜生家拿走的资料,刚才又让他们去了一趟。现在还没有回复,看来是没找到。” “我想须贝一定是将东西带回了社长室,所以今天曾和中里专任董事交涉,希望他让我们查看社长室,但他说那里是机密重地,拒绝了。不过,他们表示会代为调查。” 听到织田的报告,西方的脸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笑意。“就算东西真在社长室,UR电产也不会轻易让我们看。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们或许会说:‘资料是找到了,不过我们不想公之于世。’” “没错。那些资料的内容目前和命案并没关联,所以我们也无法强迫他们。” 西方似乎有几分放弃了。 “以前我也提过,”勇作向前跨出一步,“须贝遇害当天,瓜生晃彦去过须贝家。有没有可能是他当时发现了那个档案夹,前去取回?” 西方盯着空中的某一点,又将目光转到勇作身上。 “瓜生晃彦知道须贝偷走了资料?或者是当他去须贝家时,正好发现了那份资料?” “我不知道是哪种情形。”勇作虽这么说,但他相信应该是前者。 “嗯。”西方缩起下巴,“其实,我今天一早派人去问过晃彦先生。他说完全不知道须贝拿走的资料是什么,他好像很久没打开过保险箱了。” “这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他说那是个古董保险箱,平常也不使用。就算我们不相信他的说辞,也没有证据拆穿他。” “我想搜查他家。” 织田咋舌道:“胡说八道!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东西在瓜生晃彦家里?” “再说,”西方也开口,“这和找凶器不同。就算找到那份资料,也未必就会对调查有帮助。” “这我很清楚,问题是……”勇作其实想说“你们在兜圈子时,真正的凶手早就逃逸无踪了”,但他隐忍了下来。 “对了,弘昌那边后来进展如何?”织田问。 “还在苦战中。”西方话说到一半,脸色暗了下来,“弘昌并不打算改变口供。今天早上我们又找来园子问了一遍,她也是一样。” “这两个孩子还挺倔犟的。” “专案组的人压倒性地认为,园子说的应该是实话。” “只有弘昌一个人在说谎?” “以目前的情形看是这样,不过根据最近接获的消息,他说的也不见得全是假话。” 西方拈起桌上的报告,递给织田。原本坐在会议桌一角的勇作也走到他们身边。 “凶手如何处理十字弓是一个问题。假设弘昌是凶手,他实际作案时没有使用十字弓,园子将弓藏在瓜生家的某个地方,丢弃十字弓的时间应为当天半夜。这是因为我们在命案发生后和次日一早派了大批警力前往瓜生家,他们应该没有机会丢弃十字弓。” “嗯……不过,如果他们就是在半夜丢弃了十字弓,会有什么问题?”织田一脸诧异地问道。 “说不上有什么问题,不过……据说那天夜里,附近派出所的巡警巡逻得相当频繁。虽然不是有人一直在监视,但他们认为,如果有车从瓜生家大门出去再回来,他们不可能全未察觉。” “我觉得这种说法合情合理。”勇作加重语气。若不先推翻弘昌是凶手的说法,这件案子根本就不用往下办了。 “关于箭插入的情况,鉴识的结果如何?”织田问。 “两者差距不大,但结果是否定的。”西方说,“首先是插入的深度。鉴识人员认为要用手将箭插入死者的身体并不容易,当然,要用手插到那种深度并非不可能。不过,伤口四周的皮肤好像因箭的力道而微微翻起。” “翻起……是什么意思?” “箭会像电钻一样,旋转着射进身体。”西方将自己的手臂比作箭,转动手腕向前探出,“据说这是以十字弓击出的箭的特征。为提升命中率,箭会旋转着飞行。箭的尾端装了三根羽毛,就是为了做到这点。” “那么,箭是以十字弓发射的……” “鉴识人员似乎这么认为。”西方将文件往桌上一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勇作内心窃喜,自己想的果然没错,看来杀害须贝的并不是弘昌。 这时,织田进一步发问:“假设箭是以十字弓射出,鉴识人员对于发射的角度和距离有没有提到什么?” 勇作心中一凛。织田明明认定弘昌是凶手之一,此时说话的口吻却像是在支持鉴识人员的见解。 “没有,他们对此还不清楚。这有问题吗?” 织田缓缓抱起胳膊,将视线移向窗外,说:“不,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04 雨从一早就开始下,滴滴答答地一直持续到傍晚。或许是这个原因,音响的调频广播一整天都信号不良。美佐子趁喜爱的古典乐节目中断时将广播切换至CD。她最近都将莫扎特的CD放在音响中,心情不好时就聆听。 美佐子停止编织,看了一眼日历。弘昌被拘留已有三天,她完全不知道警方的调查进展得如何。晃彦好像经常和律师见面,但美佐子并不指望他会在有结果之前告诉自己什么。因此,她总是从亚耶子那里得知相关消息,但亚耶子从昨天开始卧床不起。园子也整天关在房里,不肯出门,因为只要离开家门一步,就有警察尾随。 此外,这两天也不见女佣澄江的身影。或许她是提不起劲,连外出都嫌麻烦。美佐子也是同样的状态。 近期会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呢?还是案情会这样永远陷入胶着?美佐子总觉得,这个家或许会就这么分崩离析。 她做了个深呼吸,想甩开不祥的预感,玄关的门铃忽然响起。美佐子用一种连自己也觉得笨重的动作缓缓起身,拿起对讲机的话筒。 “我是岛津警局的和仓。” 耳边传来令人怀念的声音。虽然才三天没听见,却令她分外想念。 “我马上开门。”美佐子以一种和刚才迥异的明快身手打开大门。勇作和平常一样身穿墨绿色衬衫,脸色有些僵硬地站在门前。 “你一个人?”美佐子看着他的四周。 “是啊。你呢?” “我也是。” 美佐子和之前一样带他到客厅,窗帘早已拉上。 美佐子泡完茶,勇作问:“莫扎特?” “你很清楚啊。” “当然清楚。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记得。” 勇作边说边关掉音响。突然间四周变得寂静无声,美佐子将热水注入茶壶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更响亮了。 “我马上就得走,”勇作说,“希望你听我说几句话。” “好。”美佐子一面回答,一面将茶杯放到他面前,然后抱着托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勇作喝了一口茶,说:“我在找须贝正清从这里的保险箱中拿走的资料,却怎么也找不到。” “这件事,我听别的刑警先生说过了。” “我认为那些资料在瓜生手上。” “在我先生手上?” 勇作点头,然后像取暖似的用双手握住茶杯。“须贝遇害后,瓜生去过须贝家,我认为他有充分的机会夺回资料。而且他去须贝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美佐子盯着勇作直瞧,稍微犹豫了一下,应道:“说不定就是那样。” “说不定?” “他好像知道保险箱里面的东西失窃了。” 美佐子坦白告诉勇作,须贝来这里的那晚,晃彦带着一种锐利到令人心惊的眼神问:“今天有谁来过?” “一定没错。”听她说完,勇作道,“瓜生当时就知道资料被须贝正清抢走了。那是不能被他抢走的东西,所以瓜生为了夺回资料——” 美佐子很清楚他硬生生吞回肚里的话。勇作想说的应该是“杀了须贝正清”。 美佐子摇摇头。“我不愿……想到那一步。” “……我想也是。” “那么重要的资料究竟是什么呢?” “如果弄清这一点,我想谜底就解开九成了。那也是非杀死须贝不可的理由,不过,还有几个谜底我一直想知道。” 勇作告诉了美佐子二十几年前那桩离奇的命案,以及在这次事件中的新发现。每件事都令美佐子惊诧不已。 勇作从外套内袋拿出一本对折的笔记本,那好像年代相当久远,边都磨圆了。“这个先寄放在你这里,是它将我卷入了这一连串的事件。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理解我的心情。” 美佐子拿起笔记本。陈旧的封面上写着“脑外科医院离奇死亡命案调查记录”。 “这也是我父亲的遗物。”他说。 “我会找时间看。”美佐子将笔记本抱在胸前,“那么,我该做什么才好?” 勇作凑近她。“我希望你务必将那份资料弄到手,我相信那个东西在瓜生手上。我想拜托你的就是这件事。” 勇作的眼神很认真。美佐子想,虽然自己和晃彦已是貌合神离,但若答应了这件事,将会跨越心头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勇作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却将她心中的迷惘一扫而空。 “说不定也会知道你说的命运之绳的真面目。” “命运之绳……是啊。” 美佐子想,说不定真是如此,这或许是个知道瓜生家秘密的机会。 “那些资料可能就在他房里。可是他将门上了锁,我进不去。”美佐子说。 她心里感到一种无以言喻的羞耻。进不了丈夫房间的妻子,哪还称得上是妻子呢? “锁……哪种锁?” “按下门把正中央的按钮,关上门就会锁上的那种。” “噢。”勇作点头,“那种锁很容易打开。” “怎么开?” “假设这是外面的门把,”勇作伸出左拳,右手呈手刀状在上头敲打几次,“用坚硬的东西这样用力敲打几次,那种锁经常就会因外力而打开。” “真的吗?我下次试试好了。” “拜托你了。” “嗯……”美佐子咬住嘴唇,下定了决心。她想,已经没有后路了,“那些资料有没有什么记号?” “特征是又旧又厚,我还知道部分资料名,其中包含电脑两个字。” “电……脑?” “电气的电,头脑的脑。” “噢,”美佐子会意了,“又出现‘脑’了。” “是啊,又是脑。”勇作也说。 结束秘密协议之后,他马上起身,表示还有工作要做。 “资料到手后,你跟我联系?” “嗯,我会的。” 勇作在玄关穿鞋时,大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美佐子不禁屏住了气息——站在那里的正是晃彦。 “你……” “瓜生。” 两人同时开口。 晃彦说:“嘿,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你来打听案情?”他走进门。 “我有很多事情想确认。” “哦?你们警察还真喜欢‘确认’这两个字。”晃彦啐了一句,看着美佐子说道,“他就是我不久前说的那个同学,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这件事?” “提起过。”美佐子回答。 勇作走过晃彦身边,向美佐子点点头。“告辞了,非常感谢。” “能不能请你等一下?我有话想问你。”晃彦挽留他,“是有关弘昌的事。老实告诉我,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仿佛震慑于他真挚的眼神,勇作眨了眨眼,然后回答:“一半一半吧。” “哦……” “那么,我告辞了。”勇作正要离开,转念一想,又回过头来对晃彦说,“你真幸福,讨到一个好老婆。” 那一瞬间,晃彦的身体仿佛被人用力往后推了一把。勇作再次低头行礼,随即离去。 05 山下鸿三,这是在上原医院打听到的人,他家位于坡道起伏的住宅区里。马路铺整得很平坦,但车流量不大。就这点而言,这里应该很适合居住。只是这里离车站有段距离,又不容易拦到出租车,一旦像勇作一样没赶上公交车,就只能走路走得汗流浃背。 山上鸿三据说和上原雅成很亲近。 好不容易抵达山上家,勇作穿上途中脱下的西装,按下玄关的门铃。那是一所前院种满了花草树木、古色古香的房子。 在玄关相迎的是一位瓜子脸、气质高雅的妇人。勇作已经打电话约好时间,他一报上姓名,妇人马上笑容可掬地请他入内。 “真是不好意思,提出这种不情之请。” 看到勇作过意不去的样子,妇人满脸笑容地摇头。“自从接到刑警先生的电话之后,我爷爷简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呢。能够聊聊往事,他高兴得不得了。” “那就好。” 沿面对后院的走廊没走几步,妇人在第二间房前停下,隔着纸拉门通报勇作来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请他进来。” “打扰了。” “哎呀,你好你好。” 山上鸿三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文艺青年。他戴着金框眼镜,稀疏的白发往后梳拢。 勇作拿出名片再度自我介绍后,看到矮桌上摊开着一本像是相簿或旧日记的东西。 “听说你想问上原的事,我就将这个从壁橱里翻了出来。我最近没怎么想起他,不过这样看着从前的照片,还是很令人怀念。” “您和上原先生是同学?” “一直都是。”山上老人眯起眼睛,“我们是一同追求医学知识的伙伴。不过,我们的才能完全不同。他简直就是为了研究医学而生,出生在医生世家,又注定是医院的继承人。恩师们也自叹弗如。” 老人将旧相簿转向勇作,指着贴在左页最边上的一张黑白照片。泛黄的照片中有两名身穿白袍的年轻人。“这是我,这是上原。” 左边那个好像是山上。勇作将照片和本人比对,果然有几分神似。 老人像是洞悉他想法般地笑了。“毕竟是快六十年前的照片了。” 勇作从他张开的口中,意外地看见了一口白牙,大概都是假牙。 “其实,我今天想请教的不是那么久远的事情。”勇作决定进入正题,“不过,算算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您知道上原先生曾经派驻在一家叫瓜生工业的公司的医护站吗?” “瓜生工业。”老人仿佛在细细品味每一个字似的复诵一遍,说,“你是说他曾经待在那家公司的员工医务室?” “似乎是,我也不太清楚。” “嗯……”山上老人抱着胳膊,“我听说过那件事,不过不太清楚。晚年的时候,有一次不知道聊到什么,他曾随口提过。” “你们当时很少往来吗?” “倒也不是,”山上眨眨眼睛,“因为我也很忙,没空对彼此的工作表示关心。不过我记得,听到那件事时,我还问过他,为什么明明拥有一间大医院,还要跑去做那种工作呢?他好像回答,因为有很多事情在医院里不能做。” “不能做……”勇作感到纳闷,医院里不能做的事,在一家企业的医护站里又能怎么做呢? “说起来,在那之后上原医院就改建了,对吧?从原本的木造房子变成了一栋红砖盖成的雄伟建筑。” 山上老人仿佛正忆起当年的景象,眼睛斜望向上方,喃喃道:“没错,没错,确实是那样。他说,接下来要将心力投注在医院上。在那之前,比起治疗患者,他花费了更多的精力从事研究。” “哪方面的研究?” “脑神经。”老人爽快地说道,指着自己的头,“他想从大脑的信号系统分析人类的情感或生理现象,那几乎是他毕生的志向,但不幸的是他出生得太早了。如果他生在这个时代就好了。现在的社会不但认同那种研究,对于大脑也有了相当的认识。你知道人类有左脑和右脑吗?” “这点常识我还知道。” 老人点点头。“脑分离患者呢?也就是左脑和右脑分离的患者。” “不知道,有那种人吗?”勇作惊讶地问。 “有一种治疗重度癫痫患者的方法,即利用手术切断联结左右脑的胼胝体,我们称那种人为脑分离患者。这种人平常过着和一般人毫无二致的生活。那么,经手术切除的胼胝体究竟是为何而存在呢?以这样的人为对象进行各种实验之后,目前医学界认为右脑和左脑可能存在不同的意识。” “真的吗?这我倒是不知道。”勇作用手抵着头。 “一般人就算知道这种事情也没用。不管怎样,这种学说是近二十年才出现的,相当震撼人心。其实上原在学生时代就提出这种假说了。很遗憾,他没有实验场所。” “上原先生有哪些研究成果?”勇作这么问是因为想到了一些事。 山上老人发出低吟。“就像我刚才所说,那是一个资源匮乏的时代,我不记得他有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研究成果。当然,他工作成绩卓著。他曾经将电极植入小白鼠的脑中,调查大脑受到电流刺激的反应……”山上拍了一下膝盖,又道,“他曾说过,待在疗养院时反而做了许多有趣的事,因为那里有各式各样的患者。” “疗养院?” “国立诹访疗养院。一家成立于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只以头部受伤的伤兵为收容对象的疗养院,让他们在那里接受专业医疗,培养就业能力。在那家疗养院设立的同时,上原接获勤务命令,在那里工作了几年。” “可是,那里的目的是治疗患者吧?实在无法和研究联想在一起……” 山上笑着摇头。“不是那么回事,战争会产生超乎想象的患者。虽说都是头部受伤,但人人的情况都不同,即使是长年从事脑外科医疗工作的人,都经常会遇到陌生的病例。上原写给我的信中提到,那里是集中了研究对象的宝库。” 勇作点头,原来如此。“有什么重大的成果吗?” “不论成果是大是小,总之他获益良多。他曾经告诉我,他重新认知了人类生命的伟大。毕竟,他每天看到的都是头部受到枪伤、大难不死奋力求生的患者。他们表现出的特异反应和症状对解释大脑机能有很大帮助。” 说到这里,他仿佛想到什么似的,从矮桌上的文件中拈起一个信封,从中抽出信纸,在勇作面前摊开,只见上面以黑色钢笔写着漂亮的字。 “这里写了,对吧?‘对了,我从此前提到的患者身上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电流刺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关于这点,还必须进一步调查,说不定是个划时代的发现。’这是上原从疗养院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此后二战结束,我们彼此都无暇写信了。” “这个划时代的发现后来怎么了?”勇作将目光从信纸移到老人身上,问道。 “好像还是发表了,但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关注,当年这种情形很多。他也让我看了那篇论文,因为资料不足,给人一种欠缺说服力的印象。内容我几乎不记得了,现在看来,说不定那是项了不起的研究。”山上老人有些腼腆地回答。 勇作又问起上原雅成和瓜生工业创办人瓜生和晃的关系。老人瞪大了眼睛,说:“我不知道,毕竟我们的专业领域相差十万八千里。” “也是。” 勇作又听老人说了一些陈年往事,然后告辞离开。走下急坡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古老的宅院。 专业领域相差十万八千里……是吗? 勇作想起老人说过的话。确实该如此,但……就是有人不这么想,不是吗? 一种假设逐渐在勇作脑中成形。 06 纵然从山上老人家火速赶回岛津警局,也已过中午。不过,勇作已事先打过电话,说他好像感冒了,今天早上要去看病。 他毫不内疚地打这通电话,也是因为最近的调查停滞不前。逮捕弘昌已经过了四天,却还不能确定他的口供是真是假。 许多刑警的不满都明显地写在脸上。他们认为,既然逮捕了最可能作案的嫌疑人,为什么不能进行彻底的审讯,逼他招供?也就是要逼弘昌自己招了。实际上,警方遇到这种局面时,还是经常使用这种手段。 然而,警方这次不能那么做。毕竟,对方是瓜生家的后人。警方担心万一事实真如弘昌的口供一般,将无法收场。因为UR电产在当地具有莫大的影响力。因此,专案组最近一直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然而,今天却不同。 勇作从警局的玄关进门走上楼梯时,感觉局内的气氛和平常迥异。虽然耳边喧嚣依旧,却能从中察觉到一种紧张感,沉寂的空气仿佛突然动了起来。 勇作一走到会议室前,忽然从中冲出两名刑警,其中一人撞上了他的肩。那人匆匆说声“抱歉”,疾步而去。 刑警们照旧聚集在会议桌旁。西方一看到勇作,马上问:“感冒严重吗?” 勇作歉然道:“还好。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这时织田走了过来,挖苦地说:“大人物来上班啦?”他伸臂穿上西装。“我们要到真仙寺调查线索。如果你不舒服,不去也没关系。” “真仙寺?发现什么了?” “今天一大早,局里收到了一封密函。” “密函?怎样的密函?” “如果你要一起来,倒可以边走边告诉你。” “我当然去。” 勇作和织田并肩走出会议室。 织田说,密函是以限时专递的方式指名由岛津警局局长亲启。市售的牛皮信封里装着白色信纸,上头是黑色钢笔写的字迹。织田手上有一份副本,字迹相当端正。 “工整也是理所当然。仔细调查后发现,那些字有用尺书写的痕迹——隐藏笔迹的标准手法。”等前往真仙寺的公交车时,织田说。 密函的内容如下: 每天马不停蹄地调查,你们辛苦了。关于UR电产社长遇害一事,我有事情非告诉你们不可,所以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那天(命案发生当天)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我去了真仙寺的墓园。 我在那里看见了一幕奇怪的景象。当我走到墓园的围墙外时,看见一棵杉树后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我记得那是一棵树干很粗、枝干在及腰处一分为二的杉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丢弃的垃圾,但看起来不像,往袋内一瞧才发现装了一把像是弓的东西,大小约五十厘米,像西洋绘本中猎人使用的弓。 我心里嘀咕着:这是什么?谁把这种东西放在这里?但还是将塑料袋放回原处,离开了。 当天晚上看了电视,我才知道发生了那起命案。听到受害者是被人用弓箭杀害,我害怕得膝盖发颤。原来,我当时看到的那把弓就是凶器。 我想,是不是该尽早告诉警方自己看到的事呢?那说不定有助于调查的进展。可是,我却有不能那么做的苦衷。我那天到那个地方是有原因的,而且非保密不可。不过,这并非意味着我与此案有关。说得更清楚一点,我不想让丈夫知道我那天的行踪。因为从前一晚到当天早上,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当时正要回家。 正因如此,我才会沉默至今。再说,我想我的证言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 听到瓜生弘昌先生被逮捕之后,我再次犹豫要不要说出这件事。警方似乎认为犯人并没有使用弓犯案。我想,如果没有说出真相,将有无辜的人因此受苦。 反复思量后,我想到了这个方法。请务必相信我说的话。另外,请不要找我。千万拜托。 这封信的起承转合很严谨。一遍读下来,令人觉得出自有点年纪的女性之手,但又不能完全相信这种第一印象。 “寄件人想必没有署名?”勇作将纸翻过来问。 “信上写的是山田花子,肯定是假名,地址也是胡诌的。” 织田正说着,公交车来了。两人上了车,并肩坐在最后一排。 “按照信中的说法,寄件人应该是个女人。” “而且是个搞外遇的女人,自称去会情人,早上回家的路上经过真仙寺。就创作而言,的确是可圈可点。但这不禁令人怀疑,为什么要使用密函这种手法?” “创作?” “我是那么认为。如果真是那种女人,应该会隐瞒这件事,而且我认为她会模仿男人的口气写信。” 勇作有同感。他总觉得从这封看似出自女性手笔的信中,能看见男人的诡计。 “不过,”织田说,“内容应该不全是假的。” “咦?”勇作看着织田的脸。 织田干咳一声,然后说:“总之,上头命令我们先到真仙寺附近适合男女幽会的宾馆或酒店调查。如果寄信人所言属实,她很可能是那种地方的客人。” 然而,他们的行动没有得到期待的收获。虽然的确有几家那类宾馆,但一般而言,住宿者名单根本不足以采信。两人见了店里的员工,也没有打听到有用的线索。两人四处奔走,到傍晚才回岛津警局。 “我们大体记下了去宾馆的客人的名字和住址,但我认为那些大概都是假名。” 西方听着织田的报告,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没有看到山田花子这个假名?” “很遗憾,没有。” “哦。不过就算真如信中说的那样,她大概也会尽力掩人耳目。”西方又补上一句,“你们辛苦了。” 其他刑警也回来了。他们好像去了出租车公司调查。寄信人当天早上不见得是走路去真仙寺的,可能从哪里搭车而去。然而,他们似乎也没什么收获。 “假如这个密告者不是信上所写的那种女人,又会是谁呢?与命案有关的人?”渡边警部补征求西方的意见。 “当然也应该考虑这种可能性——对方是为了救瓜生弘昌,才使出这种手段。因为只要在作案前将十字弓藏好,就能制造出弘昌的不在场证明。” “瓜生家的人?” “不止,只要是和瓜生家有深厚交情的人,都可能想救弘昌。” “如果,”织田插嘴说,“这封密函出自关系人之手,只是单纯想救弘昌,那么信上写的不就全是捏造的吗?连在现场看到十字弓的证言也是假的。” “问题就在这里。”西方像要强调这封密函的重要性般,靠向椅背重新坐好,“现阶段我们无从断定这人究竟是谁。不过,这封密函当中,有某些部分确实提到了真相,即关于十字弓藏匿情形的叙述。首先是树木,信中极为详细地说明,那是一棵树干很粗、枝干在及腰处一分为二的杉树。由于弘昌以嫌疑人的身份浮出水面,因而这点不太受重视,但现场附近发现了脚印。其次是十字弓装在黑色塑料袋里这一点。案发次日发现十字弓时,的确是装在那种袋子里。可是,报纸等新闻媒体并没有公布此事。” 众人沉默了很久。密告者写得如此详细,肯定曾亲眼目睹了十字弓。 “如果真的目击到现场有十字弓,寄信人就应该是和命案无关的人。”渡边说,“命案关系人不太可能碰巧在现场。” 勇作也认为这个意见合情合理。 西方说:“警部补说得没错,命案关系人的确不太可能碰巧在现场。所以寄信人不只是一个想救弘昌的人,还以某种形式涉案或知道真相。”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一阵骚动,甚至有人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起身。 “你是说,有人明知真凶是谁,却故意隐瞒?”渡边的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 “用不着那么惊讶吧。”西方的神情和属下的正好相反,他沉稳地说,“这起命案其实发生在很小的人际圈子中。嫌疑人都是被害者的亲戚或身边的人,就算有人知道真相也不足为奇。我反倒认为,有人蓄意包庇凶手,所以这个案子才会如此棘手。” 几个刑警闻言叹息,他们肯定是从西方的话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渡边说:“不管寄信的是个怎样的人,说的内容倒是真的?” “可能性很大。” 警部这么一说,四周又响起出于另一种原因的叹息。原本好不容易看见了终点,此刻却又回到了原点。 “假如这封密函的内容是真的,”织田站起身来,拿起放在会议桌正中央的密函复印件,“凶手为何要那么做?” “我觉得这不难理解。凶手从瓜生家拿走十字弓后,离下手还有一段时间,在此期间,若被人看到自己手边的十字弓就糟了。再说,凶手也不可能为了杀人拿着那么大的东西四处走动。所以我认为,事先将十字弓藏在命案现场才是正确答案。” 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对了,能不能从这封密函的内容推算出凶手拿走十字弓的时间?” “根据园子的口供,”渡边说,“她从学校早退后偷偷溜进了书房,那时大概是十一点半。她说,当时十字弓就不见了。” “嗯……但未必这时就已经被带出瓜生家。” “没错。密函上说是在十二点半发现十字弓,假设移动十字弓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那么凶手是在十二点多离开瓜生家的。” “十二点多!”西方夸张地露出一脸不耐,“几乎所有访客都符合这个条件。” “不,这说不定就是寄信人的目的——要我们释放弘昌,而不是抓住凶手。所以或许寄信人发现十字弓确为事实,但发现的时间尚待求证。”勇作道。 “正是。”西方大声赞同,“寄信人可能是为了不让我们锁定嫌疑人,才将时间写成十二点半。可能是更早发现的。” “我们要设法弄清正确的时间。”渡边也说。 “试着找找那天到过真仙寺和墓地的人,说不定有人见过那个黑色的塑料袋。”目前弘昌犯案的可能性降低,或许是觉得破案的线索太少,西方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悲怆。 07 美佐子确认晃彦出门后,将大门上了锁,然后到厨房打开放置烹饪器具的柜子。 勇作说要用东西敲打,用这种东西可以吗?美佐子拿起一把菜刀,此外她没看到适合的器具。 她拿着菜刀上楼,或许是因为内疚,下意识地压低脚步声。 晃彦的房间依旧上了锁。这一行为可能半是出自习惯,他已经不会特别留意了,但这些看来就是造成夫妻关系变质的原因。 美佐子想起勇作教过的方法,使用刀背,提心吊胆地试着敲打门把手,然后转动,但把手纹丝不动。 美佐子一咬牙,用力一敲,发出巨响,吓了她一跳,但锁仍没打开。大概还是不行。何况,和仓也只说这种锁经常会因为受外力而打开,没说一定会开…… 美佐子又试着敲打一次。把手上出现了凹痕,但还是打不开。 她盯着菜刀,叹了口气:老是这样,自己从未能打破晃彦设下的防备。 美佐子死了心,下楼进入厨房,从餐具柜下层的抽屉拿出勇作寄放在她这里的笔记本。 脑外科医院离奇死亡命案调查记录 勇作说希望自己能了解他的心情。包含这起命案在内,许多他面临的谜题都始于这笔记本中的内容。 美佐子从头看起。之前只听勇作大略提了一下,她并不知道详细内容。成为故事舞台的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也是美佐子的父亲住过的医院,还是她和勇作邂逅的地方。光是这样,就令她感到无比熟悉。 一路看下去,她渐渐理解了勇作为何疑虑重重。那名叫日野早苗的女子死得实在匪夷所思。 正如勇作所言,警方的调查进行到一半突然结束,或许说中断更适当。调查记录的最后一段话如下: ×月×日我带勇作到日野早苗坟前祭拜。当我告诉勇作是她的墓时,他将两只小手合十,一心祈祷着什么。 美佐子想象着小时候的勇作。他喜欢的早苗姐姐突然死去,不知对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多大的打击。笔记本的后半部有几处潦草的字迹,大概出自勇作之手。其中有一句是“当务之急是调查瓜生家”。 调查瓜生家? 美佐子想,勇作说得没错。若是不解开这个家的谜,根本不可能有进一步的发现。 心中涌起另一种情绪,她不想再让步了。 美佐子离开厨房,一鼓作气冲上楼梯,毫不犹豫地举起菜刀斩下,但因用力过度而失去了准头,砍中的不是把手,而是连接轴。锁打开了,发出咔嚓一声。 美佐子握住把手,缓缓使力。把手仿佛败给她的气势般乖乖地转动了。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进入晃彦的房间。平常他总跟在身边,指示她可以碰和不能碰的地方,但今天不再有那种限制。 这是一个八叠左右的房间,书桌、书柜、电脑桌等并排列于墙边。美佐子不曾打扫过这里,房间却整理得井然有序、一尘不染。 美佐子先从书柜找起,有一般的书柜和装有玻璃门的书柜,玻璃门书柜的下层是抽屉。 一样样检查后,美佐子多少知道了晃彦至今没有让她知道的部分。比如书柜最边上有关于歌舞伎的书,美佐子完全不知道他有那方面的嗜好。 美佐子一面小心不留下翻找过的痕迹,一面检查房里的物品,她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她早就想进这个房间,但晃彦不准,她也无可奈何。 她四处翻找了约一个小时,却没有发现勇作说的厚重的旧资料夹。这个房间并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有限。前一阵子夜里曾听到他在锯东西的声音,但地板和墙壁上却没有暗格的痕迹。 或许他已经将那些资料移到别处。 美佐子想,这有可能。晃彦平常待在大学的时间比在家里还久,贵重物品说不定早就拿到大学去了。 美佐子再次环顾房内一周,令她在意的还是前几天听到的锯子声。既然要用到锯子,就应该是藏在有木头的地方……美佐子突然想到这一点,再次盯着书柜。那个书柜是晃彦说要买来放专业书籍,两人在结婚前去家具店由美佐子选的。 美佐子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信纸和信封,还有一些文件处理机专用的纸张。 美佐子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往空出一个洞的抽屉那头看去。 没有异状。美佐子将抽屉拿在手里,拍打上下两层木板,也没有什么发现。 美佐子又将旁边的抽屉拉出来,同样拍打几下。当她拍打下层木板时,察觉有异,木板发出没被固定住的响声。 美佐子用手托住下层木板,试着左右移动。木板有些卡,但还是向一旁滑开——果然不出所料。晃彦前一阵子就是在做这个机关。 美佐子一打开木板,马上将手伸进去。碰到了东西,是书,不,肯定是勇作说的资料夹,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确实是一本厚重的资料夹,抽屉口又很窄,连让两手伸进去的空间都没有,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佐子颇费周折才将它拿出来。 资料夹有个黑色的封面,里面大概装了好几百张资料。美佐子看着封面上的标题—— 电脑式心动操作方式之研究 标题以艰涩的文字书写,手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电脑式心动操作方式之研究……”美佐子读出声来,但完全不解其意。她的目光停在“电脑”两个字上,果然和勇作说的一样。 须贝先生就是想得到这个吗? 美佐子压抑着怦怦的心跳,将手放上封面,正要翻开,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把手拿开!” 美佐子低声尖叫,回头一看,晃彦脸上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冷峻表情,站在眼前。 “你……为什么?” “叫你把手拿开,没听到吗?把手拿开,然后离开那里!”他用冰冷的语调说道。 但美佐子抱住资料夹。“晃彦,求求你,告诉我实话。这本资料夹是什么?为什么须贝先生想要这个?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这本资料的存在?” “你用不着知道。来,快点把它交给我。” 晃彦伸出手,美佐子却更加用力地将资料夹抱在怀里。她想,如果错失这次机会,将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晃彦朝她走近一步。正在这时,他的目光停在地板上的一点。“这是什么?” 他捡起来的是勇作寄放在美佐子这里的笔记本。她刚才将它带进了这个房间。 “啊,那是……” 晃彦无视她的阻止,打开笔记本,瞬间,他脸色变得煞白。 “和仓兴司……这是和仓的父亲写的?原来如此,他父亲在调查那起事件。”他低头俯视美佐子,“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 “他借我的。” “借你?你别说谎!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借给素不相识的人?” “我们……才不是素不相识呢。” 美佐子把心一横,与其隐瞒一辈子,不如干脆坦白。 “他是我的旧情人。早在遇见你之前,我就认识他了。”美佐子发出几近呐喊的声音。 晃彦仿佛慑于她的叫喊,霎时愣住了。但他马上重新振作精神,歪着脸说:“和仓?你以为胡说八道,我就会——” “我说的是真的!”美佐子斩钉截铁地说,“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你应该最清楚,我曾经和男人交往过。” “他……”晃彦交互看着笔记本和美佐子的脸,像是要转换心情似的摇头,“原来是那样,和仓和你……而我娶你为妻。天底下居然有那么巧的事!”然后,他像察觉到了什么,盯着美佐子:“你们两个一直瞒着我保持联系?” “他在怀疑你,他认为你杀害了须贝先生。你为什么非那么做不可,还有,秘密就藏在这本旧资料夹里,这些事他都看穿了。” “凶手不是我。” “那么,你那天为什么要中途回家?” “那天?” “你回来过,不是吗?我看见你从后门出去了。” 美佐子看见晃彦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散发出冷酷光芒的黑色瞳孔仿佛在左右晃动。 美佐子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可能会杀了我。 但下一秒钟,晃彦恢复了冷静。他大步走向美佐子,蛮横地一把抢过资料夹。 “你太过分了!事到如今,把一切都告诉我!” “你用不着知道。” “我知道也无妨吧?毕竟……我们是夫妻呀!”美佐子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震撼,眼泪毫无预料地夺眶而出,滑下脸颊。 晃彦好像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沉默了几秒钟后,他才说:“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可是——” “这个笔记本,”他说,“由我还给和仓。你不准向其他人多说一句。” 美佐子用毛衣下摆擦拭泪湿的脸庞。泪止住了,心里却空了一个大洞。 “我要回娘家。”美佐子泣不成声地说。 沉默了一会儿,晃彦才回应:“随你。” 08 勇作回到公寓时正好凌晨一点。商讨今后的调查方向,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 他脱去衣物,只穿内裤钻进从来不叠的被子。棉被有股臭味,不知有几个星期没晒过了。 拉了一下日光灯长长的开关拉绳,电流声顿时消失,眼前一片漆黑。勇作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案情因那封密函而有了进展,勇作本来就不认为弘昌是凶手。这起命案背后隐藏着更重大的秘密。寄出密函的人如果不是晃彦,也肯定是和他一样,和那件秘密相关的人。 那究竟是个怎样的秘密?勇作虽一头雾水,却还是试图抓住什么。 国立诹访疗养院? 他想起了山上老人说的话,上原雅成在那里一定有了某种划时代的发现。但他命中注定没有机会做研究,使得那项发现化为泡影。 难道没人注意到他的发现吗? 勇作想到瓜生工业的创办人——瓜生和晃,一个能将独特的创意化为产品,让事业蒸蒸日上的人。如果是他,即使这项发现源于特殊的脑医学领域,或许他也会想到什么活用的方式。 上原曾经派驻在瓜生工业内部的医护站,而他本人拥有一家大医院。他告诉山上老人,去那里是为了从事研究。 瓜生和晃注意到了上原的研究。瓜生利用医护站这个幌子,会不会是为了让上原更深入地研究呢?但那项研究出于某种原因必须永远保密,于是,研究结果和资料便被作为机密保管在瓜生家,就在那个关键的资料夹里。 但有一点,勇作不懂——那是项什么性质的研究? 为何非永远保密不可呢? 与其永远保密,何不干脆将其毁掉? 须贝正清为何想得到那个东西?瓜生家又为何绝不能将它交给须贝? 勇作隐约想象出了须贝正清的目的。他今天针对正清接触过的大学教授,进行了初步调查。 正清刚和三位教授接触,因此他们都不知道他的目的。然而,共通之处在于,他积极地提出共同研究的计划。 梓大学的相马教授正在进行以分子层次解析人类神经系统的研究,修学大学的前田教授是脑神经外科的权威,而北要大学的末永教授则是长期研究人工器官的学者。将三位教授的资料排在一起,好像能看出共通之处,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勇作在黑暗中搔头。案情看似有重大进展,实则还在原地踏步,进退维谷。 上原雅成究竟在瓜生工业的医护站里从事什么研究?该怎么做才能调查清楚当时的事情呢?只要得到那本资料夹…… 只好将希望寄托在美佐子身上了。只要她设法从晃彦手中取得资料夹,所有谜团应该都能解开。 勇作很担心,不知她进展得顺不顺利。当她听到或许能因此弄清命运之绳的真相时,眼神突然起了变化。 勇作想起美佐子的父亲。突然,美佐子说过的一件事浮现于他脑中。她说她父亲是上原的旧识,也曾住在红砖医院,而且她父亲不是一受伤就住进那里,而是先在别的医院接受检查,后来那家医院才指示他们转到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 美佐子说,从那之后,她就感觉到了命运之绳的存在。 到底是怎么回事? 勇作感觉全身逐渐热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中膨胀。 “难道……”勇作从棉被里起身,脑中灵光一闪。 第六章 破案 01 密函送抵岛津警局,已经过了三天。虽然可以从邮戳等处得知密函寄自哪里,却没有证据锁定寄信人。信纸和信封上也全无线索。 一直拘留弘昌也不是办法,当专案组人员快要沉不住气时,一名刑警找到了重要证人。 案发当天,有两名女初中生去过墓地。两人就读的学校在真仙寺以东两百米处。那天她们趁自习课溜出学校,在外面鬼混了一阵,在回学校的路上被老师撞见。不管老师怎么问,她们就是不肯老实回答为何无故离校。焦躁的老师检查了她们随身携带的物品,发现了烟盒,进一步追问,她们才承认是在墓地里抽烟。两人都是品行不良的学生。 她们知道须贝正清是在同一个墓地遇害,却没有出面作证,是因为父母不想让世人知道女儿的不良行为。校方也不想公开这种不光彩的事。 “更何况,我女儿说她什么也没看到。既然如此,我想就算出面当证人也帮不上忙。”两名学生之一的母亲这样说。 刑警们很清楚,有许多案子的证据和证人就这样消失了。 警方得知她们的事,是因为在当地一带打听线索的刑警偶然耳闻。关于她们的传言甚嚣尘上,而且主要在初中生间流传,从这点来看,消息来源说不定就是她们自己。 如同那位母亲所说,两名女初中生坚称她们什么都没看到。据说她们去了墓地,确定没人在场才点燃香烟。她们似乎很不高兴,表示自己并非常常这样。 然而经过详细追问,发现她们其实目击了极重要的事情。当她们经过墓地的围墙外抄近路回学校时,看到了那个关键的黑色塑料袋。两人记得当时还说:“居然有人到这种地方来扔垃圾。”由此可以确定密函的内容属实。 “你们在墓地里从几点待到几点?”刑警问。 “我们到墓地大概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吧,我想应该没待多久,大概五到十分钟。” 其中一名女生回答,另一人也同意。 “我再问你们一次,当时现场真的没人?” “是的,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的眼神很认真。 “如果这是事实,我们的推论将被彻底推翻。”西方鼓起胸膛,声如洪钟。勇作觉得,只要案情有所进展,他就会现出这种态度。 “如果相信她们的证言,在十一点四十分到五十分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人接近墓地,那么凶手又是在何时将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十字弓藏进了墓地?如果是在两名女生出现之前,就必须在十一点四十分之前藏好。这样,考虑到瓜生家离真仙寺的距离,最晚得在上午十一点二十五分左右离开那里。但是,”他又提高了音量,“那天造访瓜生家的客人中,没人符合这一点。据了解,一早去的女眷们直到下午都待在屋里,而她们的丈夫也是在十一点半后才出现。这如何解释?” 室内鸦雀无声。人们并非慑于警部的气势,而是都陷入思索,设法合理地解释这不可思议的事实。 勇作也一样百思不解。美佐子是在更晚的时候,才看见晃彦从后门离去。这么说来,拿走十字弓的人并不是晃彦。 不可能,他不可能和这起命案毫不相干。 勇作觉得,无论怎么勉强地想去否定晃彦和命案有关,他也找不到一个适当的解释。 “除非,”不久,渡边委婉地说,“有共犯。也就是待在屋里的某个人,将十字弓交给了在屋外等候的同伙。” 他的口吻说不上充满自信,但这一推论的确说得通,几名刑警宛如同意般点头。 “总之,是这么回事吧。那个人待在瓜生家屋内,中途假装要去上厕所而离席,到书房偷走十字弓和箭,再偷偷离开屋子,交给在外面等候的同伙,此后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屋内,对吧?这一连串的动作需要多少时间?” “大概……十分钟。”渡边好像在脑中计算时间,闭上眼睛回答。 “十分钟啊,有点久。如果离席那么久,我总觉得会有人有印象。” 但客人中没有传出有人离席很久的说法。 “再说,我觉得要不被任何人发现,进行这一连串动作相当困难。就算能够顺利进入书房,拿着一个大袋子进出宅邸还不被发现?这种思考本身逻辑就有问题。” 西方的意见也算合情合理。没人反驳,室内再度笼罩在一片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中。 “这么一来,会不会不是客人,而是瓜生家的人呢?”渡边又针对这点发表意见。 “瓜生家有人曾做出可疑的举动吗?”西方问。 “我们来整理一下吧。” 渡边站起身来,将瓜生家每个人当天的一举一动写在黑板上。乍看之下,没有人能拿走十字弓。然而,渡边最后写下的内容却令在场的人呆若木鸡。勇作也想,不会吧?! “这不是出现了一个吗?”西方也发出感叹的声音。 “因为时间太早,这个人在案发时又有不在场证明,才至今一直没有让我们注意到。”渡边用一种分析的口吻说,“何况这一举动应该并非出自本人的意愿。” “表面看来,确实不是出于本人的意愿,但要装成是这么回事倒也简单。有没有什么杀人动机?” 渡边询问在场的人,却没人回答。 “好。那么,让我们重新整理一遍这个人的行动,或许会找出什么蛛丝马迹,然后再调查这个人和须贝正清的关系。” “这个人的共犯……或者就是直接下手的人,可能有谁呢?”一名刑警发问。 “既然是杀人的共犯,应该不是交情不熟的人。我们先列出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关系人,再一一找出他们之间的关系。”西方口齿清晰地下令。 “可以打断一下吗?” 西方话音未落,从稍远处发出一个异常洪亮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举手的人是织田,勇作感到莫名的不安。“什么事?”西方问。 织田环顾室内,然后说:“关于锁定嫌疑人一事,我有个非常有趣的发现……” 02 这天晚上,勇作难得地较早回家,因为再不洗衣服就没得换了,他也想花点时间慢慢思考整件事。 他将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打开水龙头,按下开关,确定自来水哗啦哗啦地打在白衬衫上,便转身离开。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 勇作打开回家路上买的罐装啤酒,盘坐在被子旁,灌下一大口,感觉头脑顿时一阵清醒。 他回想起刚才织田说的话。那的确是个非常有趣的着眼点,虽然站在相同的立场,勇作却从没那样想过。织田基于那个着眼点,提出了一名嫌疑人。西方和其他刑警似乎也很感兴趣。 但是,瓜生晃彦不可能和命案毫无关系。 勇作想,算了。 他不知已确认过几次内心的想法,最后还是决定继续按自己的方式调查。 勇作今天上午去了上原医院一趟,和上原伸一见面。主要是为了谈最近发生的事,而不是不久前两人谈过的年代久远的事。 勇作拜托他从红砖医院时代的资料中找出一份病历。若不能让外人看,勇作希望他至少能调查,那份病历是否还保存着。 上原伸一当时不安地问:“你想做什么呢?”他曾经出过几次纰漏,似乎害怕被追究责任。 “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勇作坚定地说,“反而希望您别告诉任何人,我提出这种请求。” 上原伸一对勇作的请求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可是我没法马上去查。晚上之前应该可以查到。” “好。那么,我晚上再和您联络。”说完,勇作就离开了医院。 他从警局回家的路上,在电话亭打电话到上原家,因为他等不及回到公寓。但上原回答,没有勇作说的那份病历。 “当时的资料保存得很完整,但就是没有找到那份病历。我这么说你不要见怪,但会不会是你记错了呢?” “记错……不,不可能。” “是吗?可是,不管我怎么查,就是找不到那份病历表,甚至连那个人住院的记录都没有留下。” 勇作听到这句话,霎时无法做声。上原发出“喂喂”的声音时,他才回过神来。 “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呢?”上原再度不安地问。 “不,没那回事。如果真的没有,说不定是我记错了,我会重新调查一次。”勇作道完谢,便挂上了话筒。 他刚才哑口无言,倒不是因为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而是因为那正是他害怕的答案。 但现在断定,还言之过早。勇作将啤酒灌下肚。一罐空了,再打开第二罐的拉环。 也可能是碰巧,说不定那是个错误的推论。 勇作的脑中逐渐建构起一套推论——前一阵在棉被中灵光乍现而得出的。虽然离奇,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勇作越来越觉得那是个准确的想法。 不久,洗衣机停止了运转,勇作拿着空啤酒罐起身,这时电话铃响了。他用空着的右手拿起话筒。“喂,我是和仓。” 他想,大概是专案组打来的,但耳边却传来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 “是我。” “小美……” 勇作紧握话筒,旋即察觉到她打电话来的原因,身体忽然变得燥热。“找到了?” “找到了,”她回答,“果然在他的房间里。他三天前在书柜的抽屉中做了机关,东西就藏在那里面。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你好像都不在家。” “然后——” 勇作话说到一半,被她的“可是”打断了,她说:“被他发现了。” “瓜生?” “他突然回家,结果档案夹被他抢走了。”美佐子沉声道。 勇作沉默了,他想象着当时紧张的情形。“你看过档案夹里面的内容了?” “我没办法看,正要看的时候,他就出现了。不过,我看到了标题。” 美佐子将“电脑式心动操作方式之研究”这个标题,拆成单字告诉勇作。勇作复诵了两次。 “我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向你道歉。” “什么?” “你……你寄放在我这里的那本笔记,被他发现,然后抢走了。” 勇作的心头抽痛了一下。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晃彦知道了自己和美佐子的关系,然后又想,不知晃彦看到关于早苗事件的调查记录,将作何感想。 “对不起。”大概是因为勇作默不作声,美佐子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向他道歉。 “不,算了。”他说,“反正这件事情迟早要摊牌,也许现在正是时候。” “他说要直接把笔记本还给你。” “我会等他。” “他刚才为了那件事情打电话给我。” “他打电话给你?”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尴尬的沉默。他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将话筒抵在耳边等待她的回答。 “我在娘家。”美佐子说,“我决定暂时不回去了。我跟他之间,大概不行了。” 勇作说不出什么,只是紧闭双唇。他完全不清楚美佐子希望他说些什么。 “那么,”他总算开了口,“瓜生怎么说?” “嗯,他问……那本笔记上头写的都是真的吗?” “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不过我回答:‘应该是真的。’” “瓜生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可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勇作想,自己真是问了个怪问题,瓜生家的人应该最清楚那上头写的是真是假。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美佐子说。 “谢谢你特地打电话告诉我。”勇作道谢,“对了,你打算告诉警方,瓜生手上握有那个档案夹吗?” 隔了几秒钟,他感觉美佐子吸了一口气。 “我不打算说。”她回答,“我尽可能不想用那种方式和他了断。不过,如果你认为我该告诉警方的话……” “我不会那样要求你,”勇作接着说,“我打算自己和他了断。” “嗯……”她好像在电话的另一头点头。 “那么,晚安。” “晚安。” 勇作听到挂上电话的声音之后才放下话筒,心中五味杂陈。 换作不久之前,勇作心中应已燃起熊熊斗志,而且肯定会想,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夺得那本档案夹。 但刚才他首先想到的,却是美佐子是否看过了里面的内容。她回答没看到,所言似乎不假。 真险!勇作一把捏扁了左手中的铝罐。 03 又过了两天。 刑警们根据此前决定的调查方针,持续展开行动。随着调查顺利地进展,原本认为离谱的念头,渐渐变成了不容动摇的事实。 当然,勇作也加入了调查的行列。然而,他被分配到的工作却远离了调查行动的核心,而只是对大局几乎没有影响地打听消息。必定是织田故意这么安排的,但这正合勇作的意。因为他只要适度地完成打听消息的工作,剩下的时间都可以用于自己的调查。这么一来,勇作感觉自己已经逼近事情的真相。 今天是对近来的调查进行总结的一天。 那家公司将一栋像旧仓库的建筑物当作办公大楼。拉开写着“三井电气工程”的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十一二叠大的办公室。一名中年男子、一名年轻男子和一名看似高中生的女子坐在三张并在一起的办公桌前。一看到勇作,坐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 “有什么事?” “请问江岛先生在吗?”勇作边问边环顾室内。 “江岛外出了。你是……” 中年男子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勇作。勇作一亮出证件,他马上畏缩地向后退了一步,其他两人也屏息以待。 “倒不是江岛先生做了什么坏事。”勇作刻意显出和善的表情,“我只是有点事情想请教他。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嘛,我看看,”那人看向墙壁上的一块小黑板,“我想应该快了。如果不介意这里乱,你可以稍等。” “那我就不客气了。” 勇作打开身旁一把折叠式铁椅坐下,那人则回到自己的位子。 勇作再度环顾室内。靠墙的边上有铁角架组成的柜子,杂乱无章地放着瓦楞纸箱、电线和测量器。后头有一扇门,里面大概是仓库。 “请问,”中年男子向勇作搭话,“你在调查什么案件吗?该不会是须贝先生那起命案?” “就是那件。” 那人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那件事真是不得了。江岛先生好像也很在意。毕竟,那是他女儿婆家的事嘛。” 他们果然也很清楚江岛壮介女儿的事情。 “江岛先生的工作情形如何?”勇作问道。 中年男子用力点头。“他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毕竟UR电产是一家超级大公司,要是不擅长联系的人,经常会搞不清某项业务由谁负责,而且我们处于弱势,根本无法抱怨。可是自从江岛先生来了,就没有这些困扰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你经常和江岛先生说话?” “经常呀。不过我们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好好聊。” “你听他说过从前的事吗?” “从前……你是指他待在UR电产时的事?” “不,更久之前,像二战或战争结束后不久的事。” “那倒是没听过。”男子苦笑着偏头想了一下,“说到二战,那时江岛先生多大了呢?我从没问过他那些事情,我想应该也没什么有趣的。” “大概是。”勇作适度地应和,抱起胳膊,闭上了眼睛。他讨厌反被对方问个不休。 约十分钟后,大门打开,进来了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他笑着对刚才那个中年男子报告许多事情,中年男子对他说:“噢,有一位客人在等你。” 他回头望向勇作。 “我是岛津警局的巡查部长,敝姓和仓。”勇作起身低头行礼,江岛一脸莫名的不安,点头致意。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选了最里面的位子坐下。这家店挺大,客人却很少,服务生送上咖啡之后,也不太搭理客人。勇作想,这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江岛壮介听到和仓这个姓氏,似乎也没有想起勇作就是从前和女儿交往过的高中生。勇作认为这样反倒更有利。 壮介看着面前的咖啡,低着头默不作声。说不定他做好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 “我想请教的是从前的事,”勇作打破沉默,“还是很久之前的事。如果我没有算错,当时你应该是十九岁或二十岁。” “当时是指什么时候?” “这我等一会儿会说。当时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勇作抛出问题,观察壮介的反应,只见对方的目光突然游移不定。 “二十岁左右,我应该是通过朋友的介绍,进入一家叫作中央电气的公司,学习与工程相关的知识……”壮介仿佛在回想当年似的开口。 “不对,”勇作强硬地予以否定,“我去中央电气调查过了。你开始到那家公司工作是二十一岁。” “既然你这么说……那可能是吧,毕竟都那么久了。”壮介啜饮咖啡,打算含糊带过。 “你十八岁时,父亲去世,对吧?”勇作稍微改变了话题的方向,“于是,由你负责养活母亲和妹妹?” “从前的男人到了十八岁,就算是顶天立地的一家之主了。” “关于这一点,我也问过令妹。她说你将她们母女俩留在乡下,独自一人离乡背井出外工作,再将生活费寄给她们。” “嗯,是的……”江岛壮介用一种警戒的眼神看着勇作,微微点头。“问过令妹”这句话肯定令他不安。 勇作听美佐子说她有一个姑姑,最近很少见面,以前倒经常在家族聚会上看到。姑姑目前住的地方,若搭电车去,车程大约一个小时。勇作昨天去见了此人一面。 “你到底在哪里?做什么工作赚钱?”勇作问。 “这个嘛,说来话长。只要想赚钱,不挑三拣四,哪有什么工作不能做?” “可是你跟人借了钱,对吧?” 勇作正视着壮介的脸,毫不迟疑地说。他知道壮介屏住了呼吸。“这也是我从令妹那里听来的。令妹很感谢你为她们的付出,她说,当家里因为欠债、父亲又去世而束手无策的时候,是哥哥拿钱撑起了这个家。可是江岛先生,有一件事情我不能理解——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居然能赚钱养活家人,又还清了天文数字的负债。也难怪我怀疑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你怀疑我做了坏事?” 壮介一脸严肃地问,勇作摇头。 “我想那应该不是坏事,而是憾事。” 这句话令壮介哑然失声。或许是因为他拿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颤动,弄得杯盘咔嗒咔嗒作响。 “三十几年前,”勇作用一种略显郑重的语调说,“我猜,瓜生工业的员工医务室在进行某项研究,负责人是脑医学学者上原雅成博士。那项研究需要一些人作为实验对象,江岛先生你……”他用称不上好喝的咖啡润了润喉,接道:“你是其中之一,对吧?” 壮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嘴角,然后抵在并没怎么出汗的额头上。“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既然如此,请你听我说就好。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装傻吧。”勇作拿出记事本,“你当时以实验受验者的身份受雇于瓜生工业。你将那笔报酬寄回家,还清了家里的负债。另外,那是一项关于大脑的实验,所以江岛先生,你的头部应该有特殊的外科手术留下的痕迹。” 壮介半张开口,但终究没有说话。勇作不清楚,他是想听完再作打算,还是不知该说什么。 “结束那份小白鼠的工作之后,你过了几年风平浪静的日子。那件事并没有对你的人生造成负面的影响,你可能已经快忘记了。可是在工作中发生意外,让你想起了那件事。你当时应该是脚部骨折、头部遭到强烈撞击吧?于是你被送进了附近的综合医院。” 壮介默默听着,他的脸上已不见先前那种不知所措的神色。 “你在那里得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诊断结果。明明脚伤几已痊愈,综合医院却要你转到上原医院治疗脑部。你不疑有他,转到上原医院长住了两个月。更令人想不通的,是上原医院里居然连你的病历和住院记录都没有保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勇作停了一拍之后,继续说:“我曾寻访一开始为你诊治脑部的医生,但他和上原博士一样过世了。不过,调查那位医生的经历之后,我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他当时正好驻派在瓜生工业的医务室里。这意味着什么?答案就摆在眼前。那名医生也参与了上原博士不为人知的实验。所以,当你偶然以患者的身份到他所在的医院就诊时,他看到你头上的外科手术痕迹,马上察觉你是当时的实验对象之一。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应该就没事了,但就是有问题,所以不能让你直接出院。而且,那还是只有上原博士才能解决的问题。于是他将原委告诉你,要你转到上原医院。” 勇作的话说到一半,壮介开始微微摇头。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纯粹在否定,令人有些不安,但勇作还是毫不迟疑地一口气说完。 “我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问题,上原博士和你又是怎么对此进行讨论的。我只知道就结果而言,上原博士和UR电产决定全面资助你,所以你和家人往后的人生才会像被命运之绳操控似的一帆风顺。” 勇作说到这里,将话打住,喝光已经变温的咖啡。他想续杯,服务生却躲在柜台后面不出现。 江岛壮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么,我该如何是好?要我承认你刚才说的浑话吗?” “我不认为那是浑话,我一开始不是说了吗,那是一件憾事。不过,我想听你亲口详细说明那件事。不然,这次的事件无法结案。” “那不过是刑警先生你在胡思乱想,你说的是无凭无据的臆测。我转到上原医院,是因为听说那里的医生医术高明,而院长先生碰巧是我的旧识,我能得到许多方便。” “病历不见了,你怎么说?” “那我不知道,会不会是医院方面的疏失?总之,这些莫名其妙的鬼话对我而言是种困扰。” 江岛壮介打算起身,但勇作迅速伸出左手,紧紧抓住他的右手腕。 “我告诉你病历在哪里好了。” 壮介用一种夹杂不悦和困惑的眼神,交替看着被抓住的手腕和勇作的脸。 “那应该就在你女儿的婆家。” 壮介的脸颊开始抽搐。“胡说八道,为什么会在那种——” “专案组正在找须贝正清试图从瓜生家拿走的旧资料,不过我知道那就在瓜生晃彦手上。资料的标题叫电脑式心动操作方式之研究——我说得没错吧?” 壮介脸色惨白,全身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勇作放开他的手腕。 “我认为那些资料当中包含你的病历。只要找到那些资料,就能证明你在三十多年前当过上原博士的实验对象。” 壮介的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地喘气,勇作仿佛能听见他的喘息声。 “如果我有那个意思,我可以彻底搜查瓜生家,甚至可能没收那本资料夹。不过我还没将这些话告诉专案组的任何人。” “咦?”壮介抬起头。 “这件事情目前只有我知道。能不能将这件事化为永远的秘密,就要看你怎么做了。如果你把一切都说出来,我可以保守秘密。” “为什么只有你知道呢?” “这你不需要知道。不过简单来说,我是基于个人的兴趣,才一路调查到这里。” 壮介正色听着勇作的话,想必他正在思考这个年轻刑警说的是真是假,以及他所谓的个人兴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会保密?” “我答应你。” 壮介点头,又稍微考虑了一下。不久,他抬起头。“在那之前,我想续杯咖啡。” “好啊。” 勇作大声唤来服务生。 04 壮介从他为了养家背井离乡开始说起。亡父的一名友人从事营建业,壮介便在他的公司工作。 但壮介赚的钱有限,无法寄回足够的生活费给母亲和妹妹,父亲留下的债务更是一大苦恼。 壮介当时想,有没有什么赚大钱的方法呢?于是,他和许多思虑不周的年轻人一样开始赌博。这使得他更加深陷泥淖,无法自拔,到后来别说寄钱回家,就连自己的生活费都成了问题。 公司不肯预支薪水,壮介进出当铺的次数日益频繁。没过多久,身边再没东西可当,每天都三餐不继。 壮介想,再也撑不下去了。他已做好心理准备,或许自己将客死街头。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前来造访。这是个穿戴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对当时的壮介调查得一清二楚。 “我想向你买一样东西。”来人说。 壮介说:“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男人指着他:“我想买你的身体。” 男人又说:“只要住进某家诊所一年,提供身体供某项医学实验之用,就可以每个月获得报酬。那个数字将近上班族薪水的三倍,而且每半年还可以领一次额外的奖金。” 唯一让壮介却步的,是要对身体动手术,这毕竟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然而,经过一天的考虑,壮介下了决心。他觉得比起客死街头,身体受点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诊所位于瓜生工业内。从外面看来平淡无奇,里面却有各种最新颖的仪器。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那是一家企业的医护站。 除了壮介,还有六名受雇担任实验对象的年轻人。大家年纪差不多,其中有两名女性,还有一名男子听说是中国人的孤儿,每个人都穷得不名一文。 他到诊所的第一周就动了第一次脑部手术。伤口马上就不痛了,但头上始终缠着绷带,无法查看被动了什么手脚。唯有被带到上原那里进行实验时,才会取下绷带。然而,那时还是看不到头部。由于洗澡时不能洗头,所以每当实验时,女护士都会替实验对象吹头皮。四周也没有镜子。纵然从绷带上触碰头部,也只有硬硬的感觉。 实验内容很奇特。上原博士会问许多问题,实验对象只要针对他的问题回答感想即可。但不可思议的是,当时发生的事总记不清楚,只记得感觉很舒服,好像很愉快,所以实验并不那么令人讨厌。 令人讨厌的是要被关在诊所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据说一年当中一步也不能外出。这对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而言,或许才是最痛苦的事。 实验对象当中,有一个叫席德的男人,长相剽悍。约到了第五个月,席德提议大家先预支所有薪水,再一起找机会逃跑。 包含壮介在内,一共有三人决定参与这项计划,其中就有那个孤儿。问题在于头部该怎么办。关于这点,席德有一个有利的消息。据说不久就会再动一次手术,将脑部恢复原状,这样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四人偷偷拟订计划,为逃出去做准备。最后决定由席德先向上头请求预支薪水,等到上头答应了,剩下的三人再提出要求。当时要求预支薪水的理由,是大家都想早点拿到钱。 不久,进行了第二次手术。一个月后拆除了绷带,他们照镜子一看,头上只留下一点伤痕,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某个雨夜,四人决定逃跑。协助他们的是一名护士,众人意识到她大概和席德有那种关系。 大家在雨中奋力狂奔,到了附近的神社。已淋成落汤鸡的四人握手欢呼。 “那么,保重啦!”一阵喧闹之后,席德说。 听到这句话,其他三人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注意身体!” “后会有期!” “再见。” 四人在雨幕中各奔东西。 “然后我销声匿迹了很久,等风头过去后才到中央电气开始工作。瓜生工业似乎没有太过声张。说不定那件事真的不能摊在太阳底下。不久我就有了妻小,一直过着朴实的生活。后来,过了二十年风平浪静的日子,就在我几乎忘了从前的事时,突然因意外受伤。接下来的就跟刑警先生说的一样。我被送进的那家医院,医生就在当时的医护站里工作过。可是他对我们逃跑一事只字不提,只劝我一定要请上原博士检查。他说,我们的脑袋里埋了一颗炸弹。” “炸弹?”勇作惊讶地看着壮介的脸。 “这当然只是个比喻。”他说,“据他说,因为我们是在实验做到一半时逃跑,所以脑部没有完全恢复,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负面影响,炸弹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于是我请上原博士替我诊治,他在检查后认为,已经不宜动手术了。” “哦?” “他说,稍有闪失,局面可能会更糟。于是就任由炸弹埋在我脑中了。” “那么现在也……” “是的,”壮介点头,“炸弹还埋在我脑中。但相对地,他说会尽力做最完善的处置,以随时应变。上原博士握着我的手,为这件事情向我道歉。他说非常后悔自己当时居然抵挡不住研究的诱惑,将别人的身体当作实验对象,并说他不期望我能原谅他,但希望至少今后能在各方面助我一臂之力。” “原来如此,”勇作点头,“是这么回事啊。” “但不只是博士一个人有错。我并不是受骗上当,而是心甘情愿为钱卖身。博士却说,他不该抓住为钱所苦的人的弱点,他认为这是耻辱。” 勇作想,由此可见上原雅成的为人,他恐怕饱受良心的责问长达二十多年。 “不过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实验呢?你的脑部被动了怎样的手术?” 勇作问,但江岛壮介摇了摇头。 “我到现在也不清楚。” “不清楚?” “是啊。上原博士也不告诉我那件事。他说不知道更好,他希望永远不让那件事曝光。不管我怎么求他,这一点他就是不肯让步。” “电脑式是指什么?” “我们听过那个词,但没听说过是什么意思。” “哦……”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壮介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和这次的命案有什么关系,但只能祈求它们无关。” 勇作默不作声。它们不可能无关。 “刑警先生……你真的会保守秘密吧?”壮介再度询问勇作。 勇作肯定地点头。“我答应你。” “但要是和命案有关……” “那我也会在不说出这些的情况下逮捕罪犯。我想罪犯大概也不会说出这件事。” “那就好。” “最后,我想再请教一件事。” 勇作重新端正坐姿说道,壮介见状也挺直了背脊。 “你刚才说实验对象中有女性,对吧?” “是的。” “其中有没有一个姓日野、叫日野早苗的?” 壮介露出眺望远方一般的神情,良久,轻轻点头。“早苗小姐……嗯,有。我不确定她姓什么,但确实有一名女性叫早苗。” “果然没错……” “她怎么了?” “没什么。”勇作感觉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05 美佐子走在通往瓜生家的路上,她想回去拿些换洗衣物。 她回娘家已经五天了。 这五天,美佐子是在一种复杂的心情当中度过的。她什么也没对父母说,瓜生家也无声无息,大概是因为弘昌仍被警方拘留,瓜生家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美佐子已经做好了离婚的心理准备,不过,她不愿意让这场婚姻就这样画下句号,至少要等到知道真相后再劳燕分飞。 该怎么做才能知道真相呢?静待勇作和自己联络就好?但前几天在电话中,勇作给她的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 该不会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吧?美佐子越想心越慌。 美佐子抵达瓜生家前面时,一辆轿车在她身边停下。车门打开,下车的是见过几次面的西方警部和织田警部补。 西方一看见她,淡淡一笑,点头致意。“听说你回娘家了。” 美佐子暧昧地点头,想,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但她说不出口,其实自己等会儿拿了换洗衣物就要再回娘家。 “你们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美佐子一问,西方突然和织田对视一眼,然后说:“我们是来问话的,想确认一下调查上的重点。” 西方特别强调了重点两个字。 “你们要问谁?”美佐子问。 西方用小指搔了搔耳后,说:“先召集大家再说。” 美佐子本打算悄悄前往别馆,再悄悄离开,但连这也办不到了。迫不得已,她只好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喇叭里传来晃彦的声音。 美佐子隐藏尴尬的心情,说明原委后,晃彦说:“请他们进来。” 她带警察们到主屋后,晃彦来玄关迎接。他的目光对着警察们,而不是美佐子。 “你们是要来告诉我们,要放弘昌回来了吗?”他眼神锐利。 西方舒了一口气,回答:“那要看待会儿谈得如何。” 亚耶子、园子和女佣澄江陆续到客厅里集合。澄江站在墙边,美佐子等三个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晃彦半倚在家庭式酒吧的椅子上。 “真是不好意思,把大家叫过来。”西方的视线扫过众人,说道,“关于这次命案,已经出现了破案的曙光。我们今天特来报告这件事。” “弘昌怎么样了?”亚耶子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 西方对她伸出手掌,示意她少安毋躁。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专案组收到一封密函,上头写了寄信人认为弘昌不是凶手的证据。目前我们还不能详细说明密函的内容,不过,经过反复讨论,我们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密函中的内容大部分都是真的。” 当西方说出密函这两个字时,众人脸上现出了惊愕。美佐子也十分吃惊:究竟是谁寄出那种东西?“这么一来,”亚耶子不禁开口,“弘昌是无辜的吧?” 西方却摇摇头,似乎是不希望她期待得太多。 “目前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基于新的见解得出的推论属实,就无法断定弘昌先生是无辜的。” “那项新的见解是什么?”晃彦问。 西方前进几步,站在园子身旁。 “园子小姐,案发当天十一点半左右,你悄悄回到家里进入书房。可是当时十字弓就已经不见了,对吗?” 园子肯定地点头。 西方露出满意的神情,说:“很好。园子小姐的说辞和密函的内容,以及新目击者的证言吻合。综合他们的说法,可知案犯在十一点四十分之前去过真仙寺一趟。推算回来,他是在十一点二十五分左右离开这间屋子……” 西方说到这里,换了一口气,将头转了一圈,观察众人的反应。美佐子也和他一样,偷看众人的表情,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样紧张,没有异常之处。 “但是,当天的访客中,却没人符合这项条件。这是怎么回事?我们重新思考,于是找到了一个重大的漏洞。当天只有一个不是访客的人不在屋内。虽然这个人在屋外的时间很短,却足以将十字弓交给在外头等候的同伙。” 西方一个转身,大步走到站在墙边的那个人面前。 “就是你,澄江小姐。” 警部声音低沉。美佐子太过惊讶,反而发不出声,只是凝视着澄江的脸。澄江低着头,双手抓着围裙的裙摆。 “你在开玩笑吧,警部先生?”亚耶子带着哭音说道,“澄江不是……不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你有什么证据?”晃彦接着问。 “证据?” 西方搔搔鼻翼,从下方盯着澄江的脸。“那么,我问你,你当天说没有待客用的茶叶了,于是出门去买,是吗?但是,前一天你就知道第二天会来大批客人,等到客人来了才慌慌张张地去买茶叶,这不是很不自然吗?” “这种事情很常见吧?澄江难免也会忘事呀。” 西方无视于亚耶子打圆场,继续说道:“但明明急着买东西,听说你却没骑自行车,是吗?茶叶店的老板娘说,你平常总是骑着自行车去买茶叶。为什么当天没有骑呢?” 澄江缄默不语,捏住围裙的手隐隐有所动作。 “爱骑不骑随她高兴,你管她是骑车还是走路去买茶叶!”晃彦轻蔑地说道。 但西方还是不为所动。 “还有一点。当天你出门时,手里拿着黑色塑料袋。当天应该不是收垃圾的日子,你为何拿着那种东西外出?这件事是临时女佣水本和美小姐说的。” 澄江依旧闭着嘴巴。 美佐子望向其他人,园子和亚耶子已经无法开口反驳,只能看着事情演变。很明显,因为西方咄咄逼人的气势,她们渐渐失去了对澄江的信任。大概她们也希望,如果澄江是案犯,能够早点招供。 “看来你无法解释,那就由我来说明吧。”西方稍微离开澄江几步,“澄江小姐受到了某个人的指示,要她将十字弓拿到屋外。但出门必须有借口,于是她故意丢掉茶叶,制造去买茶叶的机会。十字弓和箭并不是小东西,既不能随身带着走,也不能放进皮包,所以她决定放入垃圾袋。拿着那么大的袋子,自然无法骑自行车了。” 澄江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好,那么她的同伙是谁呢?澄江小姐离开这间屋子是在十一点多,所以当时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自然会受到怀疑。”西方直捣问题的核心,“那个人就是UR电产的常务董事——松村显治。他是瓜生派中唯一没有变节的人。这起命案就是由这两人所为。” 美佐子感觉众人屏住了气息,将目光集中在澄江身上。 “我们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出你们之间的关系。”沉默至今的织田首次开口,“不管我们怎么调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我们干脆回溯到你开始在这里工作之前的生活。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谁也记不清。我们只好仰赖旧资料。” “然后你们发现了什么?”晃彦用挑衅的眼神看着织田。 “我们试着调查当时跟松村有关的资料,发现他曾任电气零件事业部的科长。我们看了当时的员工名簿,发现同一个科里出现了你的名字。”织田对着低着头的澄江说。 美佐子当然为此感到震惊,但从晃彦的模样看来,他似乎也毫不知情。 “于是刚才我联系当时跟你们待在同一个部门的人,他很清楚地记得你。他说你好像和一个有妻小的男人私奔,最后被那人抛弃了。” “私奔?澄江吗?”亚耶子突兀地大喊出声。 “任谁都会犯错。”织田说,“但你又不好重回原本的工作岗位,而且也没有能依靠的亲戚,只好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听说,当时亲如父母般照顾你的人,就是松村。告诉我这件事的人虽不知其中详情,但安排你到这里当女佣的应该也是松村吧?他甚至可以说是你最推心置腹的人。” 织田一闭口,四周笼罩在比刚才更令人窒息的气氛之下,让人甚至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或许是因为日光灯的关系,澄江的皮肤看起来一片惨白,她面无表情,犹如一尊蜡像。 西方又往她走近一步。 “请你老实说,破案是迟早的问题了。只要你不说出实话,弘昌先生就无法获得自由,只会让在场的人更加痛苦。” 织田的声音高低适中,清亮恢弘,撼动了所有人的心。 06 与江岛壮介告别后,勇作前往统和医科大学。听壮介说了那么多,勇作想,要质问晃彦应该不难。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早苗小姐居然是实验对象之一! 这么一想,瓜生和晃成为早苗的监护人、她住进红砖医院等许多事就说得通了。 早苗的死肯定也和实验的秘密脱不了关系。 另外,她有智能方面的障碍。那会不会是实验的后遗症?早苗原本是个正常的女人吗? 想到这里,勇作的心中燃起一把怒火,这股愤怒是针对企业而来。企业认为只要有钱,即使是人的身体也能作为研究的材料。 到了大学,勇作混在学生当中,从可以自由进出的校门进入校园。 他没有和晃彦联系,而是打算毫无预警地询问对方从壮介那里听来的话,杀他个措手不及。勇作认为,对付沉着冷静的晃彦,若不使用这种手段,根本占不了上风。 之前曾经来过,所以没有迷路。勇作一找到要去的校舍,便毫不犹豫地冲上楼梯。 一看手表,已经快中午了。昨天和前天,晃彦从十点到十二点的两个小时内都待在研究室里。 勇作敲了敲门。 应声露面的是此前见过的学生。他应该是姓铃木,戴着金框眼镜的稚嫩脸庞和身上的白袍依旧很不协调。 “啊……”铃木好像想起了勇作,看到他,便半张开嘴。 “瓜生老师呢?” “他今天还没来。” “请假了?” “不,”铃木偏着头答道,“他没有打电话来说要请假。” 看来今天似乎无法马上见到要找的人。 “这样啊……我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吗?” “好的,请便。”铃木敞开大门。 勇作不好意思地走进一看,研究室里面还有两个学生,坐在各自的书桌旁。他们一看到勇作,满脸狐疑地向他点头致意。 铃木向他们解释勇作来的原因,两人才接受似的重重点头。 勇作在曾坐过的客用简易沙发上坐下。 铃木在流理台附近烧水,洗起了咖啡杯,似乎要请勇作喝速溶咖啡。 “那起命案大概会如何收场呢?”铃木边从瓶子里舀咖啡粉,边婉转地问道。 “不清楚,目前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勇作打起马虎眼。 “我听说瓜生老师的弟弟被逮捕了,他真的是凶手吗?” “这还不知道,目前正处于向他听取案情的阶段……哎呀,真是麻烦了。” 铃木将速溶咖啡端了过来。勇作喝了一口,有一种令人怀念的滋味。 或许是不好意思问太多,铃木欲言又止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其他两个学生也面对着书桌,没有往勇作的方向偷看。 勇作环顾室内。墙上到处贴满了看不懂的图表,其中包括脑部的各种切面图。 “我这样问可能很怪……”勇作对着三个学生说。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你们知道电脑这两个字吗?电气的电,大脑的脑。” “你指的是computer吧?”一个小脸的学生说,他身后的两人也点头。 “那电脑式心动操作呢?” “电脑式……什么?” “是这样写的。”勇作拿粉笔在一旁的黑板角落写下这些字。三人都侧着头,不知其意。 “没听过。” “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哦,”勇作用板擦将字擦掉,“也没什么。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也难怪你们不知道。” 他回到沙发,拿起咖啡杯。当学生们要继续做自己的工作时,铃木开口说:“噢,对了。你之前问过那天午休有没有看到瓜生老师,对吧?” “嗯。你说没有看到,是吗?” “是的。关于那件事,”铃木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然后浮现害羞的笑容,“昨天我发现,老师他确实是在这里。” “怎么说?” “你看这个。” 铃木从自己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勇作。那是计算机用纸,上头印着几个片假名小字,好像是什么书名,而纸张留白的部分则以红色铅笔写着“铃木:请在明天之前搜集好以上资料,瓜生”。 “我们大学有一套检索文献资料的系统。只要输入关键词,就能找出相关的文献资料,并查出大纲。老师那天打印出了这些资料的标题。当我回到这里的时候,这个就放在我的桌上。” “但那未必是在午休时打印出来的吧?” “肯定是,因为这里有时间。”铃木指着纸的右边。 那里除了日期,确实还印着“12:38:26”,意味着打印开始的时间。 勇作开始感到轻微的耳鸣,不,并不是耳鸣,而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舔了舔嘴唇,然后问:“这确实是瓜生医生的字?” 铃木重重地点头。“没错。看起来潦草,但仔细看一下,其实是很漂亮的字迹。” 勇作将纸还给铃木,手仿佛要开始颤抖。 晃彦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果他十二点四十分左右在这所大学里,就绝对不可能犯罪。 那小美看到的那个背影是谁呢?当勇作瘫坐在沙发上时,西装里的呼机响起,他手忙脚乱地切掉铃声。学生们一脸惊讶。 “可以借用电话吗?” “好的,请用。外线请拨0,由总机转接。” 勇作打到岛津警局,接电话的是渡边警部补。 “你马上给我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勇作问。 “好消息!破案了。内田澄江招了。” 07 织田第一次觉得松村显治可疑,是在和勇作一起到UR电产总公司会客室见他的时候。织田很在意松村当时随口说的一句话。 当织田和松村针对这起命案展开论战时,松村说:“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欺近须贝社长……你们警方还是应该考虑,是谁从坟墓后面瞄准社长的背部放箭。” 重点在于“坟墓后面”这几个字。 “听到这几个字时,我想,这个男人大概没看新闻。新闻播过好几次,称:‘现场发现了脚印,所以凶手可能是从墓地的围墙外瞄准须贝正清。’不过,常务董事不太可能不清楚社长遇害的命案的情况。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是单纯地记错?当时我突然想到,说不定这个男人说的是实情。我想他会不会是基于某种原因知道了真相,一时不小心说漏了。后来局里收到密函,更加令我惊讶,因为我们原本认定的凶手在射箭的地方留下的脚印,或许只是凶手在藏十字弓时留下的。如果是这样,射箭的地方可能不对。考虑到准确性,就像松村说的,当然要从邻近的坟墓后瞄准须贝正清。和命案无关的人不可能知道真相,所以我怀疑这个男人就是凶手。” 当天晚上的调查会议上,织田扬扬得意地报告。前几天第一次听到这番推论时,勇作没想到真会给他说中。 总之,正是这番推论使警方转而将调查重点放在松村的不在场证明,以及他与澄江的关系上。 去请松村显治到警局的刑警说,他几乎毫不抵抗,乖乖顺从,想必已经做好了会有这么一天的心理准备。和刑警离开公司前,他只打了通电话给邻居,请对方代为处理他饲养的猫。 “如果您能收养它自是再好不过。如果不行,请和卫生所联系……是,我也不好意思造成您的困扰……是,一切就麻烦您了。” 他似乎是向对方解释,自己必须离开家好一阵子。松村显治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妻儿,也没有兄弟。 松村进入审讯室后,爽快地全部招认了,反倒让审讯官觉得扫兴。 负责审讯的刑警说:“他在我问话之前就招了。” 松村说,他的杀人动机有二。一是他无法忍受瓜生家一手建立的UR电产沦为须贝的囊中物,二是瓜生派中唯一没变节的他肯定会遭到须贝的迫害。为了阻止须贝那么做,他只好先下手为强。 “还有,”松村笑着说,“那人是个疯子,不能让疯子掌权。” 刑警问:“他哪里疯了?” 松村挺胸回答:“他应该今后才会发疯,所以我要防止他伤及无辜。” 西方的上司绀野警视认为,基于这个回答,说不定需要让松村接受精神鉴定。 松村犯罪的过程几乎和专案组想的一样。 企图杀害须贝正清的他,注意到当天瓜生家里聚集了许多人,于是想到将瓜生家的十字弓作为凶器使用。他认为这么一来,警方大概就不会怀疑他了。很幸运,长年来有老交情的澄江就在瓜生家里帮佣,松村决定说服她,让她将十字弓拿出屋外。 松村针对这一点声称:“她没有任何责任。”他只告诉澄江,说想让认识的古董商看看那把十字弓,希望澄江将它偷偷地拿出来。但她知道命案发生时,应该就知道是松村所为。关于这一点,松村认为她基于彼此关系亲密,而且相信他迟早会去自首,才知情不报。 然而,审讯澄江的刑警却听到了迥然不同的口供。她说听到松村的目的后,她决定出力相助。因为这样,当她知道弘昌被逮捕时,才会过意不去。 “我一想到松村先生,就觉得不能告诉警方,因此痛苦不堪。可是听警方说到弘昌先生的事,我不得已说了出来。” 现阶段还没有决定采信谁的供词。松村说,澄江知道他要犯案,他却还骗她将十字弓带出来,这番话确实有不自然的地方。另一方面,澄江实在不可能在听了松村的杀人动机之后,还肯爽快答应帮他的忙。 关于密函,松村说是他写的。他说是为了救弘昌,才会想在不让警方识破的程度内写出真相。为慎重起见,警方让松村背出密函的内容,虽然几个细节有出入,但应该可以判定是松村本人所写。 “给你们警方添麻烦了。”松村显治坦承一切,道完歉后,问了审讯官一个问题,“警察先生,我应该是死刑吧?” 审讯官回答:“应该不至于。” 松村微笑着说:“是吗?那么,我还有第二次人生喽。” 审讯官事后向大家报告,当时松村的眼神简直就像即将参加入学典礼的小孩。 08 杀人案是解决了,但对勇作而言,一切还没结束。专案组解散当天,勇作拨了通电话给瓜生晃彦。 “我该说,辛苦你了?”晃彦在电话那头说。 “在这起案件中,我什么也没做。”勇作说完,耳边传来了意有所指的笑声。他压抑住想出言不逊的情绪,平静地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嗯。”晃彦说,“和你聊聊也好。” “我去你家,几点方便?” “不,我们在别处见面。” “有什么好地方?” “有一个绝佳的去处,我想在真仙寺的墓地碰面。” “墓地?你说真的?” “当然。五点在真仙寺的墓地。如何?” “好。我不知道你要搞什么花样,不过我奉陪。五点?” 勇作再次确认时间,挂上了话筒,然后侧着头想,这家伙说话真怪。 勇作在写报告时,看到一个年轻刑警将十字弓和箭放进箱子,准备外出,便问道:“那个要怎么处理?” “我要拿去还给瓜生家。用来犯案的箭和弘昌处理掉的箭作为证据由我们保管,但十字弓有艺术品的价值,得还给人家。” “那支箭呢?” “这是没有被用来犯案的第三支箭,案发次日在瓜生家的书房里找到的。” 勇作这才想起是有那么一支箭,原来还有一种偶然是命中注定的。毒箭只有一支,一开始弘昌拿走的并不是毒箭。如果那是毒箭,松村射出的就是不含毒的箭。那样须贝正清或许就不会死了。 这对松村而言,该说是他运气好吗? 勇作稍作思考,这个问题似乎不容易下结论,他放弃了。 “那把十字弓和箭,我替你拿去瓜生家。” “咦?真的?”年轻刑警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嗯,我正好有点事情要办。” 年轻刑警也不客套,笑容满面地将箱子搬到勇作的桌上。“哎呀,真是谢谢你了。” 距离和晃彦碰面还有充分的时间。勇作接下这项杂务,是因为他想或许能见到美佐子,她昨天回瓜生家了。 抵达瓜生家,走近大门,勇作将手伸向对讲机的按钮。但在按下按钮之前,他的目光停在正在大门对面清扫庭院的美佐子身上。 “太太。”勇作低声唤她。她没听到,勇作又叫了一次。 她抬起头来动了动嘴,做出“哎呀”的口形。那一瞬间,勇作一惊,因为她看起来比平常还要耀眼动人。 “请进。”美佐子说,勇作从小门进入。美佐子马上察觉他手上的箱子。“那是什么?” 勇作做了说明。美佐子一想起命案的事,表情终究还是变得僵硬。 “它们又回到这里了。”勇作压低声音说。 美佐子的脸上隐隐透出苦笑。“你也知道澄江小姐不在了。所以我得稍微帮点忙,做做家事才行。” “哦,”勇作端详她的脸,“你是个好媳妇。” 美佐子摇头。“你别取笑我了,我哪是什么好媳妇!” “我真的那么认为。” “别说了。倒是……”美佐子往主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稍微伸长脖子,将脸凑近勇作,“那件事情后来怎么样?你有没有查到什么?” “嗯……我被命案弄得焦头烂额,结果那些资料和那件事并无相关,实在很难调查。”勇作发现自己讲话含混不清,不敢正视美佐子的眼睛,因为他不能告诉她壮介的秘密。 但美佐子出乎意料地没有深究,反而拜托他:“那么,你如果知道什么,要告诉我。” “我知道。”勇作回答,“我该走了,这个箱子放哪里好呢?” “没关系,你放在这里就好。我待会儿再搬进去。” 勇作将箱子放在脚边,然后打开盖子。“作为形式,能不能请你确认一下箱子里的东西?” “好。不过一想到这被用来杀人,就觉得很可怕。”美佐子蹲下来瞄了箱里一眼,然后拿起箭说,“这个是……” “没有用过的第三支箭,听说放在木柜的最下层。警方借来供参考用。” “噢,是那支啊。”她边说边盯着箭,但旋即歪了歪头,“咦?” “怎么?” “嗯,那个……说不定是我记错了,但这支箭的羽毛不是掉了一根吗?” “什么?”勇作接过箭一看,三根羽毛都和箭紧紧粘在一块儿,“这支箭好好的嘛。” “是啊,真是奇怪。”美佐子依旧沉着脸,“我记得当时还想,这支箭大概是因为掉了一根羽毛,所以放在不同的地方。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呢?” 她边说边将箭放回箱中。勇作一时眼花,以为自己看见她的纤纤玉指和金属质地的箭交缠在一起。 那一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麻酥酥地在勇作周身百骸奔窜,接着全身泛起鸡皮疙瘩,直冒冷汗。 “哎呀,你怎么了?”美佐子回头,看到他的脸色有异,不安地问。 “没什么。”他勉强出声,“我还有事,没时间了。这就告辞。” “嗯……你会再跟我联系吗?” “会。” 勇作勉强稳住脚步,走出大门。但一踏出大门口,他就像是放开了已拉到极致的橡皮筋一般,拔足狂奔。 尾声 墓碑的一面沐浴在夕照下,染成一片朱红。 勇作大步走在夕阳余晖下,踩过泥土发出的声音,消逝在沁凉的晚风中。 瓜生晃彦站在瓜生家的坟前,两手插在裤子口袋中,眺望远方的天空。他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将脸转向勇作。 “你很慢哪。”他缓和了唇边的线条,说道。 勇作默默朝他走去,在他身前几米处停下脚步,凝视着他的脸。 “因为我来之前先去鉴识了一样东西。”勇作说。 “鉴识?” “嗯。去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勇作慢慢地继续,“就是箭的羽毛。” 晃彦的表情只僵了几秒,马上又恢复原状,眼角甚至还浮现出微笑。“然后呢?” “美佐子还记得,”勇作说,“她看到单独放着的第三支箭时,箭上掉了一根羽毛。可是,那支箭单独放着并不是出于这个原因。那一支正是毒箭。弘昌拿走的和澄江小姐交给松村的都不是毒箭。” 晃彦一语不发,似乎打算先听勇作说完再做反应。 “但松村射中须贝正清的正是毒箭。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只有一个——松村将十字弓和箭藏在这个墓地的围墙外之后,有人将无毒箭换成了有毒箭。” 勇作做了一个深呼吸。他看见晃彦微微点头。 “那个人可能知道松村的计划,所以到这里来观察情形。当发现十字弓和箭、知道箭上没毒时,他慌了。因为人若被一般的箭射中,死亡率非常低。于是他拿着那支箭,急急忙忙赶到瓜生家,偷偷溜进书房,将手上的箭换成毒箭。当他要从后门离开时,被美佐子看见了。” 晃彦或许是害怕听勇作提到美佐子的名字,只在这一瞬间低下了头。 “换完箭后,他意识到一件事,即他在这段时间内没有不在场证明。于是他打电话到工作场所附近的套餐店,点了正好在自己回去时会送到的外卖。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点自己讨厌的蒲烧鳗。” 勇作继续说:“这就是命案的真相。” 勇作说完后,晃彦依旧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时而看着脚边,时而望向夕阳。 “原来如此啊,”他总算开口了,“原来是蒲烧鳗露出了破绽。不过,你记得可真清楚。” “那当然,”勇作应道,“只要是你的事,我都记得。” 晃彦舒了一口气。“我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天知道。”勇作耸耸肩。 “关于换箭一事,你有什么证据?” “调查实际使用过的箭就会知道。我刚才亲眼确认过了。三根羽毛当中,有一根有用接着剂黏合的痕迹。我想,那大概是瞬间接着剂吧。” “哦。再加上美佐子的证言,说不定就能证明这一点了。” 晃彦叹了口气,但勇作说:“不,她什么都没发现,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一人。” “你不告诉上司?” “告诉也没意义。我想光是这样大概不足以成为证据。重点在于射箭的人是松村,不是你。”勇作盯着晃彦的眼睛,静静地说,“你赢了。” 晃彦扭开脸庞,眨了眨眼,然后看着勇作说:“听说你见过江岛先生?” 壮介似乎已经告诉晃彦,勇作去找过他。 “不过,我还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我想是吧。”晃彦从口袋里伸出右手,将刘海拨上去,“你知道上原博士在诹访疗养院待过吗?” “知道。” “那么,我就从那里说起吧。” 晃彦环顾四周,在瓜生家坟边的石阶上坐下。 “脑医学学者上原博士待在诹访疗养院时,遇见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病例。那名患者的头部侧面中了枪,但一般生活几乎都没问题。不过,他对特殊的声音和气味会产生极为敏感的反应,那些反应五花八门,有时是露出恍惚的神情;有时是兀自发笑;有时严重发作,还会大吵大闹。博士对他进行许多检查之后,发现他头部侧面的神经线路有问题,一旦受到某种外来刺激,那个部分就会产生异常电流。于是博士提出了一个假设,认为那个部分有控制人类情感的神经,可能是因枪伤而产生的异常电流刺激了那种神经。为了确认这点,博士刻意对他施加电流刺激,观察他的反应,结果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勇作吞了一口口水,想象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名患者的样子开始变得怪异。”晃彦说。 “病情恶化了?” “那倒不是。变得怪异的是他的行为,那名患者说他喜欢博士。” “咦?”勇作惊讶不已。 “那名患者话本不多,却在实验进行的过程中变得饶舌,开始说出那种话。甚至还说,只要是博士说的话,他一定全都遵从。实验结束后,他平静了好一段时间,说他不太记得实验时发生的事了。反正博士也不用拒绝他的示爱,因为这名患者是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 “他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博士刺激的神经是主管情感的,这点毋庸置疑。另外,博士发现,这名患者听到某种频率的声音时,也会出现相同的反应。即是说,当博士让他听那种声音时,他就会一直认为自己爱博士。” 勇作摇摇头,这真是匪夷所思。 “博士将这起病例与实验内容整理成一份报告,并下了一个结论,认为如果运用这项实验技术,可控制人类的情感。然而,即使这是一项划时代的发现,这份报告却几乎没有见过光。当时战争刚结束,没有能正式发表的场所。况且,上原博士也必须将心力投注在自家医院的重整上。就这样过了几年,瓜生工业社长瓜生和晃,即我祖父,去找博士,说他对博士先前的研究成果非常感兴趣。” “我不懂。为什么制造业的社长会对那种东西感兴趣?”勇作说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 “要说明这一点,就必须先说明瓜生工业这家企业的文化。瓜生工业原本是一家专门从事精细加工的公司,战争期间因为军方的命令,负责制造武器的精细零件。我祖父因此和政府某相关人士搭上了线。这人似乎是只老狐狸,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上原博士的报告,跑来找我祖父商量。他认为如果能将精细零件植入人类脑中,就能从外部传送电波至脑部,进而控制人类的情感。如果能做到这点,就能让任何人成为间谍……” 勇作瞠目结舌。居然还有这一招?“战败之后,马上就有人想到那种事情?” “这就是想法的不同了,他们的说法是这样的。无论怎么研究,也不可能立刻实现这件事。然而,只要立刻开始累积基础研究,将来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到时候,征战的对象就是全世界了。” “痴人说梦!”勇作啐了一句。 “没错。但我祖父却参与了那项计划。他像是着了魔,幻想用科学的力量操控人类。于是他接近上原博士,让博士在瓜生工业展开研究,即名为‘电脑式心动操作方式’的研究。为了这项研究,博士找来七个贫困的年轻人,进行人体实验。应该说我祖父和上原博士都疯了。” “那么这项研究是在政府的协助之下进行的?” 晃彦皱起眉头,轻闭双眼,摇了摇头。“这我不清楚,并没有留下这方面的资料或证据,表面上看,是一家企业以极机密的方式进行研究。” “嗯……研究后来怎样了?” “就某种程度而言,研究成功了。博士确定可以以电流刺激受验者控制情感的神经,操控其意志和情感的变化。博士紧接着想制造出一种症状,让实验对象能像在诹访疗养院里遇到的那名患者一样,对某种声音产生反应。但这项实验进展得并不顺利,实验对象没有出现预期的反应。就在反复实验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预想不到的事情。七名实验对象当中,竟然有四人逃跑。” “那我知道。” 那四人中就包括江岛壮介。 “他们原本就是身份不明的人,找起来并不容易。再说,这项实验也不能让世人知道,于是博士姑且用剩下的三人继续实验。后来终于找到了让他们产生敏感反应的条件。博士等人欣喜若狂地取得资料后,便将他们的脑部恢复了原样,但这却是一个陷阱。” “陷阱?” “嗯。博士自以为将实验对象的脑部恢复了原样,但实则不然。三名受验者当中死了两人。”晃彦面容扭曲地说。 勇作屏住气息问:“为什么?” “不知道,至今仍是个谜。” “三人当中死了两人……那么,剩下的一人呢?” “命是保住了,但智力明显降低,减退到幼儿的程度。” “智力降低、幼儿程度……那个人该不会是……”勇作欲言又止。 “日野早苗小姐。” 晃彦点头,边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勇作的笔记本,边说。 太阳渐渐西沉,天空中的彩霞似乎也即将消失。 “牺牲了那么多人,我祖父他们好像终于清醒了,于是决定冻结那项研究,将此前的资料汇整成两本档案夹,一本由上原博士保管,另一本存放在瓜生家的保险箱中。那项研究从此成了永远的秘密。不过事情并未完全落幕,负责研究的相关人员不放心逃跑的四个人。你可能听江岛先生说了,他们的脑中就像被人埋了一颗炸弹,必须设法处理。首先该做的就是找出他们四人。这是一件很困难的工作。不过,在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其中三人。上原博士当时还健在,他负责检查他们。那个资料夹中也收了记录他们三人身份和当时症状的资料。” “三十年后,有个男人想夺取那个极为机密的资料夹,是吧?” 听到勇作这么一说,晃彦苦笑。 “须贝正清的父亲也参与了研究。研究计划遭到冻结之后,他父亲似乎仍想暗自重新展开研究,他们父子的怪异程度真是不相上下。只不过当我祖父死后、我父亲还健在时,他无从下手。那或许正象征着瓜生家和须贝家之间的角力关系。我想,恐怕是正清的父亲命令他,要由须贝家的人重新展开那项计划。他们对该计划非常执着,所以看到我父亲倒下,实权又将回到自己手中时,便开始一步步着手准备。” “于是他从瓜生家拿走了档案夹,但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抵抗,是吗?” “当我知道档案夹落入须贝手中后,马上和松村先生联系,因为必须从许多方面拟定善后措施。” “松村站在哪种立场上?”勇作问。 “计划展开时,他刚进公司担任技师,在实验中负责与电流相关的工作。他是亲眼看到实验情形的少数人之一,听说那简直不是人做的事情。他说每次眼看着受验者的样子改变,就想逃走。可想而知,当他知道有人因此而死亡的时候,遭受的打击有多大。后来他罹患神经衰弱,过了很久才恢复。他现在依然对自己参与那项实验后悔不已。” 勇作想,如果松村当时还是个年轻人,会出现那样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刚才晃彦也说过,上原和瓜生和晃都疯了。 “是你们中的谁提出要杀害须贝的?”勇作问,但晃彦断然否认。 “没人提出,我们不曾谈到那种事。不过,我们俩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 “于是你们共谋杀害他?” “共谋的人是松村先生和澄江小姐。澄江小姐也听松村先生说过瓜生家的秘密,应该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能够避免,我并不想将她卷入这件事。”晃彦遗憾地蹙眉。 “你原本打算怎么做?”勇作问,“你果然还是打算杀掉须贝吧?” “当然,”晃彦说,“那份档案夹绝对不能交给那个男人,连让他看也不行。” “为了不让他重复那种疯狂的研究?”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更重要的,是不能让须贝知道目前还有三名受害者活着。要是须贝知道了,一定会去找他们。我们有义务保护那三人的生活。” “况且,其中一人是你的岳父。” “不光是因为这样。他们其中一人已经成了政坛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要是须贝知道那个人的脑中依旧存在控制情感的线路,不知道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政坛?” 勇作听到这两个字,想起了江岛壮介说的话。计划逃亡的带头者好像叫席德,而目前身为某派系的智囊、闻名全国的人也叫席德。 晃彦察觉勇作发现了什么,低声说:“这件事极为机密。因为是你,我才说。” “我知道。总之,你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决定杀他的?” “只有这个方法才能解决问题。” “果然是用十字弓?” 晃彦闻言,忍俊不禁。“怎么可能?我打算用手枪。” “手枪?” “我父亲的遗物之一,但没人知道他有那把枪。我想,这最适合当凶器。于是我来勘察现场,结果却发现这里藏着十字弓和箭。我想,大概是松村先生藏的。如果有人替我动手倒也不错。但发现那不是毒箭时,我慌了。剩下的一如你的推理。” “松村知道是你换的箭吗?” “不,他到现在大概也不知道。”晃彦回答,“因为他一心以为三支箭都有毒。” “原来是那样啊……”勇作低喃,然后想到了一件事,“那封密函……是你寄的?” 晃彦尴尬地搔搔人中。“为了救弘昌,我只好那么做。我试着告诉松村先生,我想寄那种密函给警方。他认为那么做无妨。他说,如果因此被捕,那也只有认命。” 勇作这才想通,难怪松村会那么干脆地认罪。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已做好心理准备。 “你一得知须贝正清遇害,马上就去了须贝家,对吧?是为了夺回档案夹?” “是啊。此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没收留在须贝家的资料。” 勇作想,所以须贝正清的父亲留给他的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才会不翼而飞。 “我弄清须贝正清遇害的始末了,也能理解你们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 晃彦缓缓地眨眼,将下巴抬到四十五度角。 “不过,你还没说到重点。” “我知道,”晃彦说,“早苗小姐的事,是吧?” “我祖父去世后,接任社长的是须贝正清的父亲忠清。他企图让那个计划在自己手上复活,却没有研究资料。于是他看上了唯一的生还者早苗。他认为如果聘请学者调查她的脑部,应该就能掌握各种专业知识。”晃彦再次开口。 “须贝他们那天晚上想抓走她?” “好像是。他们大概认为,要抓走低能的她只是小事一桩,而且想将那个计划保密的上原博士等人应该也不会张扬,但没想到她抵死不从,结果就……” 晃彦没有说下去。 “原来如此……” 勇作咬紧了牙根。原来早苗是想从来路不明的男人手中逃离,才会纵身从窗户跳下。勇作还记得她生性胆小。他心中涌起悔恨,他好几年不曾眼眶泛热了。 “这个还你。”晃彦递出笔记本,“多年的疑问解开了吧?” 勇作收下笔记本,看着封面的文字——脑外科医院离奇死亡命案调查记录。他想,或许不会再翻开这个笔记本了。 “对了,我想告诉你一件关于早苗小姐的事。”晃彦有些正经地说。 “什么?” “我刚才说过,她在动完脑部手术之后智力开始减退。但其实,她的身体在那之前就有了变化。” “变化?什么变化?该不会是……” “她怀孕了。”晃彦说,“似乎是与其他受验者怀上的小孩。她本人无意堕胎,所以当时正在待产。从怀孕的第六个月起,她出现了精神异常的情形,到了第八个月,她的智力明显开始减退。相关人士慌了手脚,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小孩子生下来了也无法养育。不过,他们也束手无策了,迫不得已,只好让她分娩。她产下的是男婴。” “早苗小姐有小孩……” 勇作想起了一件事。她总是背着一个洋娃娃,是将那当成了自己的小孩。 “那个孩子后来怎样?” 晃彦先是移开视线,隔了一会儿才说:“被人领养了。其他受验者当中,有人的妻子因为体弱多病无法生小孩,是那个人领养了早苗小姐的孩子。上原博士能够在出生证明上动手脚,让那个小孩以亲生骨肉的身份入籍。那名受验者的妻子长期住在疗养院里,只要说是她在那里生的,亲戚们也就不会觉得可疑了。这件事情在相关人士当中,也只有当事人和当事人的父亲,以及上原博士知道。” “当事人和当事人的父亲?”勇作听到这几个无法理解的字,表情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相关人士当中,就只有你祖父与你父亲这一对父子……” 勇作看着晃彦的脸,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是……你?” “我高二时知道了这一切。” “是吗……” 勇作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体里流着和早苗相同的血液。想到这里,他的心中萌生了一种类似略感忌妒的微妙情感。 “对了,那个笔记本里写道,你去早苗小姐的坟前祭拜过?”晃彦指着勇作的手边问。 “只去过一次。” “你记得那座墓在哪里吗?” “不记得了,后来父亲再没带我去,我早就忘了。” 晃彦从石阶上起身,面对瓜生家的墓。 “早苗小姐就在这下面。” “什么?”勇作失声惊呼,“不会吧?不是这种墓。” 晃彦却说:“这里大约五年前重建过。她的确就在这下面。她是我的生身母亲,所以我父亲将她葬进了这里。” 勇作走近坟墓,环顾四周。当时看到的情景是这副模样吗?觉得应该更大,肯定是因为自己当时还小。 勇作回过神来,发现晃彦正盯着自己,于是向后退了一步。 “你不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吗?”晃彦问他。 “缘分?” “你和我啊,你不觉得?” “当然觉得,”勇作回答,“不过,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或许也就不觉得那么不可思议了。你的身世如此,而我又一直对早苗小姐的死心存疑问。我们两个人会扯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 “不,真的是那样吗?撇开我的事情不谈,为什么你会对早苗小姐的死那么执着呢?” “那是因为……她对我而言是一个重要的人。再说,这也是我父亲生前很在意的一起命案。” “可是,为什么早苗小姐会那么吸引你?另外,为什么令尊只对那起命案感到遗憾?” 晃彦连珠炮似的发问。 勇作懒得回答,用力摇头。 “你想说什么?” “你到她坟前祭拜,”晃彦说,“那本笔记里写到你们到她坟前祭拜的事。很奇怪。我听我父亲说,应该只有领养她小孩的人,才知道早苗小姐埋在瓜生家的墓里。” “……什么意思?” “能到她坟前祭拜的,只有领养她小孩的人家。” “你是想说,只有你们能去祭拜她吗?” “不是。除了我们,就算还有人去祭拜她也不奇怪。毕竟……”晃彦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继续说,“毕竟,早苗小姐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 勇作无法立即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他能理解,但应该说事情太过突然,他无法相信。 “你说什么?”勇作发出呻吟。 “早苗小姐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其中一人由瓜生直明收养,另一人则是由妻子患有不孕症的夫妇收养。这对夫妇也是在上原博士的协助之下,让孩子以亲生骨肉的身份入籍。这两个小孩是异卵双胞胎,所以不像一般的双胞胎那样长得一模一样。” 晃彦的声音钻进勇作耳中,勇作感觉脚底下仿佛裂开了一个大洞。“你说什么?”勇作又问了一次。 晃彦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持续了良久,风从脚边拂过。 勇作想,一切都说得通了。那么热衷寻求早苗命案真相的兴司,居然会在和瓜生直明谈过话后放弃调查。这是因为当时瓜生直明告诉他,早苗是勇作的亲生母亲。恐怕当时瓜生直明是拜托他,什么都别问,停止调查就是了。 勇作看着晃彦的脸,晃彦也看着勇作。 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 勇作第一次遇见晃彦,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喜欢这个人、为什么莫名地讨厌他了。 因为,他们太像了。 勇作自己也觉得两人很像。但他不愿承认。他无法忍受自己像谁,或谁像自己。 朋友当中也有人说他们两人长得很像。然而,每当这时勇作都会大发雷霆,久而久之,再没有人这么说了。 “高二的时候,我得知自己有个兄弟,但并不知道是谁。没想到居然是你。”晃彦叹息着,感触良多地说。 “让你的想象幻灭了?” “不,你很适合。”晃彦语带玄机地说,“事实上,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种特殊的感觉。不过,大部分是忌妒。你的年纪和我相仿,拥有的却截然不同。你有自由,能够随性而活,还有一种让人喜欢的气质。” “你不是比我富有吗?” 晃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低下头,然后又笑着抬起。“被富裕的家庭收养更好吗?” “我是那么认为。”勇作想起自己生长的环境,说道,虽然他对自己从小在那个家庭长大并没有任何怨言。 “你知道我们的父亲是谁吗?”勇作试探着问。 “知道是知道,但他下落不明。他是最后一个逃亡的人。”晃彦回答。 “他是个怎样的人?” 晃彦不知该如何回答,隔了一会儿才说:“他是中国人的孤儿。” “中国人……” 勇作看着自己的手掌。 原来自己的身体里流着外国人的血。他这才想起早苗总是唱着外国歌曲。 “我父亲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之后,说:‘瓜生家的人必须在各方面赎罪。虽然觉得对你过意不去,但希望在我身后,你能接下我肩上的重担。正因如此,我才会从小对你施行各种英才教育。’于是我说:‘既然如此,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做。我要念脑医学,将受害者恢复原样给你看。’最后我想去中国寻找生身父亲,亲手治好他。” “所以你才会去学医……” 又解开了一个谜。眼前的男人之所以想当医生,果然不是闹着玩的。 “很奇怪,你是受害者这边的人吧?为什么你得赎罪?” 晃彦仿佛看到了什么炫目的东西般,眯起了眼睛。 “这和身上流着何种血液无关。重要的是,自己身上背负着何种宿命。” “宿命。” 这两个字在勇作的脑海中回响,他开始对刚才忌妒晃彦被瓜生家收养而感到羞耻。因为这一宿命,晃彦失去了天真,必须牺牲掉人生的大半。为什么自己会羡慕处于这种境地的他呢? “我全懂了,”勇作低喃道,“看来是我输了。我是赢不了你的。” 晃彦笑着挥挥手。“没那回事,你还有美佐子。关于她,我是一败涂地。” “她啊……” 勇作眼前浮现出美佐子的脸——十多年前的她。 “你和她结婚,也是赎罪的一部分吗?” 勇作突然想到这件事,他开口问晃彦。晃彦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遇见她的契机的确是那样。就像我父亲长期以来做的一样,我是基于补偿受害者的想法和她见面的。但是……”晃彦摇头,“我并不是因为赎罪和同情才和她结婚,我没有那种扭曲她的人生的权利。” “但她很苦恼,”勇作说,“她想了解你,你却拒绝让她了解。你不愿对她敞开胸怀,连房门也上了锁。” “我完全没有不让她了解我的意思。” 说完,晃彦微微笑了。他眼中有着无限的落寞。 “坦白说,我本来相信我们会相处得更融洽。我不想让她发现瓜生家的任何秘密,希望带给她幸福。” “原来也有你办不到的事情啊。” 听到勇作这么一说,晃彦的笑容中浮现出一抹苦涩。 “我自己也衷心期盼,能够和美佐子心灵相通。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越久,这个念头就越强。可是,在这种心情之下,我没有自信能继续保守秘密。我害怕自己可能对她说出一切,以得到解脱。我把房门上锁,并非为了不让她进去,而是为了防止自己逃到她身边。” “心门上的锁啊……” “但生性敏感的她似乎轻易就发现了我的不自然之处。对她,我举双手投降,我是进退两难啊。”说完,晃彦真的微微举起双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勇作问,“不是前进,就是后退,你总得选一个。” 晃彦霎时低下头,然后再度抬头,直直地盯着勇作,说:“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已经瞒不下去了吧?” 勇作点头。他有同感。 “我打算慢慢向她解释。”晃彦继续说道。 “这样很好。” 勇作想起了刚才见到的美佐子。她会回到瓜生家,肯定是因为感受到了晃彦的决心。她看起来耀眼动人,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勇作想,她的心再也不会向着自己了。 “一败涂地。”勇作低喃道。 “什么?”晃彦问。 “没什么。”勇作摇摇头。 勇作望向远方。 “太阳完全下山了。” 四周渐渐笼罩在暮色之下。 勇作高举双臂,说:“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晃彦点头。 勇作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回头问:“最后,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先出生的人是谁?” 晃彦在黑暗中微微笑了。 勇作听到耳边传来晃彦略带戏谑的回答。 “你。” 版权信息 书名:同级生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王丽丽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为守护单纯神圣的梦想,弥补曾犯下的过失,我愿付出所有努力,即便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五月的星期一,高三女生由希子猝然死于交通事故,但身后却留下重重疑团。 与她同年级的男友西原决定彻查真相。不料校园内随即接连发生离奇案件,西原深陷其中,其他同级生也纷纷卷入,案情扑朔迷离。 纯真与贪婪的人性激烈交锋,而埋藏在西原心中多年的秘密也终于爆发,他和同级生们不得不直面重要的抉择…… 序章 春美的心脏上有个窟窿,生来如此。得到确认是在我七岁的时候。 当时我家住在K市。那所据说由父亲的父亲建造的房子占地宽广,是传统的平房。房子附近有许多空地,我和左邻右舍的孩子们从来没缺过玩耍的地方。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我和朋友在空地上打完棒球,一进门便发现一岁的春美软绵绵地躺在地上。刚看一眼便觉得奇怪,只见她面色发紫,手脚不停地抽搐。棒球帽也忘了摘,我便大声呼喊起来。 母亲闻声立即赶了过来。她待在厨房里,并未发觉女儿的异样。 尽管春美一两分钟就恢复了,担心不已的父母仍带她去了医院。就在那时,医院第一次诊断出春美心脏畸形。室间隔上有个窟窿,通向肺动脉的出口也变得极为狭窄。当时,七岁的我并不懂这些,只隐约感觉这个婴儿可能患了什么重病。真正明白妹妹的病症是在升入中学以后。 对于突然降临到幼女身上的不幸,父母伤心欲绝。望着父母的愁容,我也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只有春美本人一无所知,天真烂漫地笑着。 从这天起,我们全家的生活被改变了。只要没有特别要紧之事,母亲从不外出,时刻陪伴在春美左右。无奈不得不外出时,如每周一次的购物,则由父亲代为照看女儿。曾经每晚与客户畅饮到深夜、一到周日便去打高尔夫球的父亲,自得知春美的病情之后,待在家里的时间也多了起来。还是小学生的我也尽力分担照顾妹妹的任务。虽然此前因被她夺走了本属于我的父母之爱,我也曾对这个一年前才诞生的小生命心生疏远,但事到如今,全家不得不一起守护她,我也逐渐对她视如珍宝,百般疼爱起来。 父母与医生谈了些什么我无从知晓,回想起来,估计是“手术分几个阶段进行”。因为春美在婴儿期、幼儿期各接受过一次手术。每次我们全家都惴惴不安地待在候诊室里,企盼手术顺利完成。我们一方面祈祷春美幼小的生命能逃过一劫,另一方面也做好了听到噩耗的心理准备。当医生宣布手术顺利完成,“啊!谢天谢地!”我们每每禁不住喜极而泣。 我过着和普通少年相似的学校生活。但和春美在一起时,我努力将照顾她放在首位。她想外出我便带她去公园;她想吃什么,我会立即拿给她。春美能做我妹妹多久,即她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数,因而我总像被什么催着赶着似的竭尽所能满足她的愿望。况且,春美也的确值得我那么做,她是一个心灵美丽无瑕的姑娘。 这么过了大约十年。春美在我们营造的温室中坚强地成长,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姑娘。尽管如此,我们并未感到安心,因为最后也是最大的手术即将来临。闯过这个难关,我们的辛苦才算没有白费。 我有幸生得比常人更为强健,也恰恰因此更对春美深感同情。自己本身并无过错,只因“与生俱来”的境遇,像大家那样自由奔跑或玩球对她而言都遥不可及。 “没有办法,天生的。”春美带着一副堪称明朗的表情说道。 看到妹妹这样的神情,我总是在想:若是自己遭遇这些,恐怕做不到这样。对那些将自己推入如此境地的人,我肯定会咬牙切齿、憎恨至极。对,就是那样! 春美的不幸,并非只是单纯的偶然。她是贪婪的人们丑陋斗争的牺牲品。知道这一切时,我便下定了决心。我绝不饶恕那些浑蛋,终有一天要向他们复仇,要让他们跪在春美面前赔罪…… 第一章 01 宫前由希子死于五月中旬的那个周一。我得知此事时已是翌日了。 这天,一无所知的我一进教室,便发现几名女生在嘤嘤抽泣,男生中也有几个满脸阴沉,围在一起谈论着。 “出什么事了?”我问其中一个。 他压低声音回答:“听说二班的宫前死了。” 心脏猛然一阵钝痛。我真希望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道:“你说谁死了?” “宫前啊。呃,就是头发这么长的。”他将手放到肩头比画了一下,随即注视着我,“啊,对了。好像就是你们那儿的经理吧?” 我无意作答,径直奔了出去,跑向二班教室。那儿有更多女生在抽泣。看她们的神情,这噩耗并非谣传。我的心剧烈地震颤着,双耳轰鸣不已。我环视四周,搜寻楢崎薰,可并不见她的身影。我向周围的女生打听薰的去处。“可能去教员室了吧。”鼻头眼圈全都红肿着的女生对我说。 我向教员室走去,不想在走廊里碰到了楢崎薰。她圆圆的脸涨得通红,目不斜视,正气势汹汹地快步向前。若不是我喊她,恐怕与我擦肩而过都浑然不觉。 “啊,西原!听说由希子的事了吧?”她望着我,似乎又要哭出来。之所以说“又要”,是因为她眼睛下方明显残留着泪痕。 “听说了。”我答道。 “无论如何都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楢崎薰的眉头蹙成八字。 “不清楚。”正想问的问题被她抢了先,我只好摇摇头,“真的死了吗?” “真的。据说是真的,老师是这么说的。”泪水又一点点渗了出来,薰赶紧掏出手帕。 “哪个浑蛋老师说的?”我强调着“浑蛋”二字。平时就对所有老师全无好感,散布宫前由希子死讯这样的消息更让我对他们的厌恶有增无减。 据楢崎薰说,是二班的值日生拿日志去教员室时,从副班主任口中得知的。 “他没说死因吗?” “嗯。他说自己也不知道。” 他准是隐瞒了什么。这种时候,那些浑蛋总想瞒天过海。 “西原,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由希子就死了?”楢崎薰用手帕捂着眼睛,声音颤抖着,“明明那么活力四射,明明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 其他班的学生从我们身旁经过,兴趣盎然地投来好奇的目光。真想恶狠狠地瞪他们几眼,但连自己也清楚,我的目光不会有半点威慑力。 铃声响了,我们只得各回教室。几个女生在谈论由希子的死,我上前询问她们是否知晓详情。 “完全不清楚。不过校方好像非常紧张。”一个留着男生发型的女生低声说。 “他们很紧张?” “我可看见学生指导部的那些家伙都是紧绷着脸出入教员室的。好奇怪啊,该不会和宫前的死有关吧?” “嗯……”由希子死了,为什么学生指导部的老师要四处奔走呢?我想不明白。 “她是你们棒球社的经理吧?西原,作为社长,你有没有接到什么通知?” “什么都没有。” “哦,那就不清楚了。” 过了片刻,班主任走了进来,点名之后便开始了毫无意义的班会。他姓石部,教语文。这人瘦削且举止粗俗,一副寒碜相。不仅如此,他还口齿不清,嘴里总像塞了什么东西。 我期待他说点宫前由希子的情况。但事与愿违,他啰里啰唆嘟嘟囔囔的净是些毫不相干的事,什么放学后要直接回家啦,校园角落丢弃的可乐罐里放进了烟蒂之类。 “那么,各委员有没有要通知的事项?”无聊的演讲总算告一段落,石部依照程序问道。保健委员举起手,烦琐地陈述有关尿检的通知。中途一个学生开了个关于撒尿的玩笑,引得一些人大笑起来。但绝大部分人面无表情,充耳不闻。 保健委员说完,石部正打算离开教室,忽又记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据说二班有同学出了交通事故,大家要小心啊。” 教室内顿时议论纷纷,但石部已不见踪影。 心不在焉地上完第一节课,我来到二班门前。刚往里一瞄,楢崎薰就看到了我,抽着鼻子走了出来。 “据说是交通事故。”我说。 “是吗?交通事故啊。”薰用手帕按了按眼睛,而那块手帕似乎早已湿得一滴眼泪也吸不进去了,“昨天傍晚,她突然冲到马路上,接着就被卡车撞了。山田是这么说的。” 山田是二班的副班主任。 “地点在哪儿?” “不知道。” “又不是小孩子,由希子为什么会突然冲到马路上?”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由得咂了下嘴,“你们没问问山田?” “问过了。问了很多,但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只说由希子死了,还说不清楚详细情形。绝对不可能!准是那些人压根儿不想告诉我们!”薰义愤填膺地说,不时拭下泪水。 “有没有人知道真相?” “不清楚。反正我不知道。” 说得也是,我望着薰点了点头。 “听说今晚为由希子守灵,”仿佛要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薰舒了一口气,说道,“你也去吧?” “是在由希子家里?” “听说是在她家附近的寺里,待会儿我去打听下地址。” “那就交给你了。”说完,我也叹了口气,“看来今天只能取消训练了。” “你要让全部成员都去守灵吗?”薰转而露出经理的面孔。由希子一死,以后的工作只能由她一人来完成了。 “谁想去谁去好了,守灵之类不过是个形式。只是今天即使训练,大伙儿肯定也无法全身心投入。” “那是必然的。”薰用力吸了吸鼻子。 回到教室,川合一正正坐在我的位子上。他是棒球社的王牌队员。 “打听到什么了吗?”川合将瘦长的双腿架在桌子上,双手交叠在脑后问道。他的脸色果然不好。 “只听说她是被卡车撞死的。” “哦。”川合盯了我一会儿,才放下腿站起身来,“安排守灵了吧?” “嗯,是今晚。” “去的时候叫我一声。”川合说完径自走出教室。比起被打得落花流水、不得不从投手丘上走下来时的情景,他此刻的背影看起来更加瘦小。 接下去的课依旧百无聊赖地混过。若一定要说点不同,就是今天老师的题外话似乎少了一些,但并无特别之处。 放学后的班会上,班主任石部略微提了提宫前由希子的死,称由希子是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去往别处才遭遇了交通事故。总而言之,主旨无外乎要大家不要闲逛,直接回家。 石部将举行守灵仪式的寺院地址写在黑板上,但将其记下的只有寥寥数人。 * * * 经理,在体育团队中主要负责事务性工作的职位,也称领队。 02 守灵从傍晚六点开始。包括十六个高三学生在内,棒球社所有成员全部参加。与宫前由希子交往甚久的高三成员自不必说,连高二的和春天刚刚入社的高一成员也个个阴沉着脸,比正式比赛中被对方逆转淘汰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甚至想,假如去世的不是女经理而是一名普通成员,大家恐怕不会如此沮丧吧。从踏上开往寺院的电车的那刻,守灵似乎就开始了。 到达宫前家作为檀家的寺院时,那里已聚集了为数不少的同级生。虽尚有部分女生拿手帕拭着眼角,但绝大多数人已完全从同级生去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们如周一晨会前一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畅所欲言。更有不少家伙似乎早已忘记这是什么场合,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 “这算什么啊。一点都不悲伤,就不要来参加什么守灵!”楢崎薰怒目而视。 “你要是那样说,恐怕绝大部分人都要回去了。”捕手吉冈良介缩起庞大的身躯,伸手掩着嘴说道。 “回去岂不是更好,省得碍眼!”似乎有意让别人听见,薰一下子提高了音量。 “瞧,那个灰藤老头子怎么来了?!”吉冈指指前方。寺院入口旁站着个瘦削男人,一头花白头发倒梳在脑后。比起教师,他倒更像个缺德的律师。 我顿时兴味索然。“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肯定是来监视学生的啊。分明像在学校一样,用同样的眼神盯着学生。” 正如薰所言,灰藤松弛的眼睑下那双混浊的眼睛目光凌厉,骨碌碌转动着,和在学校正门前检查学生服装时一模一样。 “既然老头子在,那个谢花老太婆肯定也在。”吉冈四下张望,“果不其然,到底来了!” 一个女教师正歇斯底里地高声呼喊,试图让乱哄哄的学生站好。“快站好,不要闲聊了。如果有心悼念宫前同学,就给我安静下来。这样对死者家属未免也太不敬了。喂,说你呢,把扣子好好系上。还有你,袜子怎么不是白色的!” 这个中年女人习惯一说话就眉头蹙起,颈部青筋暴凸,活像一只脸上刻满清晰皱纹的老母鸡。她就是在学生们的传说中能把即将绽放的花儿吓得缩回去、无法称之为女人的御崎藤江。我们将御崎和头发花白的灰藤并称为“修文馆高中的老头老太”。此外,两人也同属嫉妒我们大好年华的老头子老太婆集团——所谓的学生指导部。 御崎藤江向我们这边走来。“你们是棒球社的吧。社长呢?” “我是。” “哦,知道怎么烧香吧?” 瞧不起我们吗?这个臭老太婆!我默默地点点头。 “烧完香,大家就赶快回家。绝对不允许到处乱走!”御崎着重强调了“绝对”二字。她喷出的气息里混杂着让人恶心的臭气,我忍不住背过脸去。 “真是个啰唆的臭老太婆。把由希子的守灵仪式当成什么了啊?!”御崎藤江走后,不知何时在我旁边冒出来的川合一正咕哝道。 我们排成长队,等待烧香。两人一组,依次上前。我和川合一起。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时,由希子的脸庞蓦地出现在我脑海中。她半张开粉色的嘴唇小声说道:“你是认真的吧?” 你是认真的吧…… 与那时相仿,同样揪心的感觉。 唯恐祈祷时间太长会令后面的人生疑,我把手放归原处,睁开眼睛,没想到川合依然双手合十。 循规蹈矩地烧过香,我们被帮忙料理后事的大婶带到备好茶和点心的房间。这儿也有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刚喝上一口茶,他们又开始絮絮叨叨催促我们赶紧回去。我故意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喝完再续上一杯。其他成员也对呼喊不迭的老师视而不见,大口大口地嚼着点心。等我们起身离开时,盆里的点心已一扫而空。帮忙的大婶“哎呀呀”地好不吃惊,但毫无不快之色,随即又将茶点补足。备好的食物如果最终仍堆积如山,肯定更让人难过。 “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出了寺院解散后,川合一正走到我身边说。 “再待一会儿?” “真正的守灵是要陪伴逝者整个晚上吧。不过我不会那么做,只想再待上一小会儿。” “哦。” “那我也再待一会儿吧”之类的场面话到了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别着凉啊。”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点点头迈步走开。回头一瞥,川合正倚着寺院的垣墙仰望夜空。 归来的电车上,其中一程我与楢崎薰同行。 “经理用的日志被由希子带回家了。等心情平静了,我还得拿回来。”薰抓着吊环,茫然望着窗外说道。 “今后可要辛苦你了。” “不要紧,反正高一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只是,到底有些……” 她没再说下去。我想后面可能要续上“寂寞”之类的词吧。 楢崎薰作为经理加入棒球社,是在我们高一的时候。她的工作是征收社费、将训练安排写到仿造的高级纸上或添加到日志里。她连女生很少会做的比赛计分也会,但从来不给社里的成员清洗制服或打扫房间什么的。 “所谓经理,是为促进社里各项活动顺利开展而进行管理的人,不是打杂的,当然也不是大家的老婆,不可能给大家洗短裤。你们要是不乐意我就不干了。”她向当时的社长声明。社里的成员都不敢惹怒这难得加入的一点红,最终一致应允了她的条件。 修文馆高中棒球社此前从未有过女经理。薰身材娇小,纤长的睫毛和闪烁不定的大眼睛是她最为动人之处。可以说,她拥有媲美偶像明星的俏丽容颜。 升入高二后,宫前由希子也加入了棒球社做经理。似乎是楢崎薰邀请了她。她是那种肤色白皙、端庄文静的女生,相比于棒球社的经理,倒让人觉得更适合茶道花道社或文艺社。身材修长、眉目清秀的她立刻被众学长争相追求,可她与谁都不曾交往,也未接受社外男生的追求。 我知道其中的缘由,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川合果真很喜欢由希子啊。”楢崎薰似乎与我思考着同样的事,小声说道,“看样子他受的打击很大。” “每个人都受了打击。” “你也是吗?” “嗯。” 薰睁大眼睛仔细端详我,随后小声说了句“哦”。 我正要问她想说什么,薰的目光移到了我背后。回头一看,水村绯絽子正站在我身后。 “守灵归来?”绯絽子直直盯着我,眼神让人联想起装腔作势的猫。 我稍稍侧身,努力装得面无表情。“是啊,水村你也是吧?” “嗯,我和由希子高二时同班。”她褐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在寺里没有看见你啊。” “我第一个烧了香,之后便去喝茶了。”绯絽子终于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向了薰。“楢崎,你和宫前同班。关于事故,你知道什么详情吗?” “几乎一无所知。”薰答道,“水村,你听说了些什么吗?” 绯絽子停顿片刻,瞥了我一眼,摇摇头。“不知道。” “这样啊。”薰微微点头,将脸转向窗外。 三人都缄默不语,一股凝重骤然袭来。 “好像打扰你们了,我去那边啦。”说着绯絽子转身走向旁边的车厢,窗口吹进的风拂过她乌黑飘逸的发丝。 “我不怎么喜欢她。”水村绯絽子的身影消失后,薰说道,“怎么说呢,有点儿难以接近,像女王似的。” “她自命清高嘛,大家都这么说。”我毫不在乎地说。但不得不承认,这样贬低她,有种按住发痛牙齿的快感。 “听说她父亲是东西电机的专务董事。家里有钱,又是那样的美女,自命清高也无可厚非。”薰说完,瞬间又想起什么似的皱起眉头,“她怎么会跟你搭话呢?你们没有同班过吧?” “啊……确实没有,但之前什么时候说过话。”这样的回答并不合理,我一时有些不安。薰不无怀疑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很快,薰到站了。 “那么,明天见。” “嗯,要打起精神来哦!” 听我这么说,薰微微一笑,说句“是啊”便下了车。 车厢里空了很多,我找个座位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正考虑着宫前由希子和川合一正的事,觉察到有人坐到旁边。我感觉有些异样,斜眼一看,是水村绯絽子。我顿时坐立不安,靠近她的身体一侧开始发热,腋下也渗出汗水。 “刚才我说谎了。”绯絽子目视前方。 “说谎?”我把脸转向她,“说了什么谎?” “关于事故,我说一无所知。但我也许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事。” “听说由希子冲上马路,被卡车撞了。难道不是吗?” “没错,确实是那样。”水村绯絽子缓缓转过脸。四目相对,我急忙移开视线。 “只不过,”绯絽子说,“她似乎不太正常。” “怎么回事?” 然而绯絽子马上噤了声。电车即将到站,我不免有些焦躁。她在这站下车。 “到底怎么回事?”我再次询问。 “由希子,”绯絽子站起身来压低声音,“怀孕了。” “啊?”我仰起脸。 “千真万确。”她低头望着我,说完径自走向出口。 * * * 寺院所属的信徒家庭,亦是寺院的经济来源。 03 从车站步行十几分钟便是我家。在整齐划一的住宅区内,我家是鳞次栉比的数十栋楼房中普普通通的一栋。 打开门,玄关处一双崭新的女式运动鞋随即映入眼帘。我自然知道那是谁的,连忙脱下鞋子进了房间。 “不是明天出院吗?”一进客厅我立刻问道。 妹妹春美正坐在沙发上与父亲玩拼图游戏,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你回来啦。我感觉身体不错,就求医生让我提前一天回来了。”春美微笑着回答。小树枝般瘦弱的手脚、欠缺圆润的脸颊、过于苍白的肤色,全然称不上健康,但看起来倒确实精神饱满。 “明天去上学吗?” “明天休息,后天去。爸爸说送我去学校。”春美兴致勃勃地说。 “爸爸工作那边没有问题吗?”我问正摆弄拼图的父亲。 “一天倒是还没问题。”父亲背对着我回答。一说起春美,他总是这样只给我背影。 “庄一,好好撒盐了吗?”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你去守灵了吧?” “撒了。”我才没做那么麻烦的事,但怕她啰唆,便顺口应付。况且,现在我不想提守灵的事。 “谁去世了呀?”春美果然当即表现出关切。 “哦,”我决定蒙混过关,“是同级生的奶奶死了。都九十岁了,老死的。” “哦。”春美深信不疑地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啊,对了,前些日子你说的满是小猫的图册,我借来放在房间里了。过来看吧?” “哇,真的吗?”春美眼睛里闪着光,“这里马上就好了,还差一点点。瞧,很漂亮吧?爸爸给我买的。” 拼图盒子上画着一艘漂荡在海面上的白色帆船,船首站着一个身着裙装的女孩。 “很漂亮啊。”我故意用冷淡的口吻说。比起什么拼图,春美肯定更喜欢小猫图册。她那么说,肯定也是考虑到父亲的心情。春美就是这样的姑娘,本来就算憎恨父亲也很自然,可这些似乎都完全抛却于她的头脑之外。 走进自己的房间,我没换衣服就躺到床上。脑海里,水村绯絽子的话像环形磁带般不断重复。 由希子怀孕了…… 怀孕。孩子。 我不认为是绯絽子信口雌黄,她没必要编这样的谎话。胃里瞬间变得沉甸甸的,胸口似堵了一大块东西,不断刺痛我的神经。 假如怀孕一事为真,那它与这次的事故是否存在某种联系呢?还有,为何绯絽子会知道?是听由希子说的吗?但听说她与宫前由希子并非十分亲密。 我起身从书架一端抽出图册。这正是要拿给春美看的小猫图册,一周前恰是从宫前由希子那儿借来的。 “送给她也可以哟。”那天,由希子将册子递给我时说。 “可你不是很珍惜这个吗?”我知道这本图册是由希子的父亲从国外带给她的礼物。 “话虽如此,但要是送给春美,一点也不可惜。”由希子抬眼望着我。正因深知视线中蕴含的意味,我才对接受她这多余的好意心生抗拒。 “我会还给你的,一定还。”我说,“给我妹妹看了,就立刻还给你。” “这样啊。不过也不用着急。”由希子微笑着说。 那个时候她知道自己怀孕了吗?尽管我并不十分了解女性的身体,但感觉她恐怕不太可能对此毫无察觉。难道是已知自己有孕在身还对我露出那样的笑容吗? 胸口又有什么汹涌而来。 晚饭后,春美来到了我的房间。 春美翻着图册连连赞叹“可爱可爱”。由于她多次来为比赛加油,楢崎薰和宫前由希子都非常疼她。正因如此,此刻我着实难以说出由希子的死讯。 我选择了沉默。 “对了,你们今年能参加甲子园吧?”春美从照片上抬起头来。 我苦笑道:“说实话不可能。但我们会努力的。” “去年好像是战到第三轮吧?” “第二轮,不好意思啊。”过去几年来,我们的球队基本上都是这种水平。 “今年不是有川合这张王牌吗?” “不管那家伙多有能耐,还是敌众我寡啊。私立学校里强悍的家伙到处都是。我们的目标也只是战到第三轮。” “什么啊,真没劲。”春美撅着嘴,再次将目光移到图册上。 自己无法参加体育活动,春美渴盼我在棒球上大展身手。她尤其喜欢夏季的高中棒球比赛。去年及之前我们修文馆高中的地区预选赛,她无一例外均到场观战,在我们得分时更是欢呼雀跃。陪伴左右的母亲自始至终都惴惴不安,唯恐她的心脏负担不起。 “对了,哥哥,你交女朋友了吗?”春美一脸调皮地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吗?真没出息。” “只是没有时间啦。要不棒球比赛结束后稍微花点心思?” “说什么呢,棒球比赛之后不是要准备考试了嘛。”春美两手做出手枪射击的姿势,“哎,你和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呀?很早之前就告诉过我的那个,说什么超级漂亮的那个。” “我说过吗?” “说过。啊,又想装糊涂了。” “没有的事。倒是有几个漂亮女孩喜欢我,但我没有和她们怎样。不骗你。”我故作镇静地回答。 “哦。”春美合上图册,抱着站起身来,“这个是经理姐姐借给我的吧,薰姐姐对吗?” “不,是由希子。”我极力克制情绪。 “哦,她啊。果然。” “果然什么?” “还不是因为,”春美扑哧一下笑出声,“她喜欢你嘛。” 心里猛然一阵抽搐。“乱说什么!没有的事。” “哎呀,是吗?我看是我说中了。” “不对。别说这些无聊的话了。”我的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 “这么当真,好奇怪啊。好吧,我就不刨根问底啦。”春美将图册抱在胸前,“这个先借给我了啊。”说完径自走出房间。 我又躺到床上。春美的话久久萦绕在耳畔:她喜欢你嘛…… 我试着回忆宫前由希子的一切。然而浮现在脑海里的没有与她的交谈,全是她柔滑的秀发留在掌心的触感之类。即便如此,某种东西立刻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即刻化作泪水濡湿了眼眸。我为自己并非冷血动物而安心,另一方面也对以为用这点泪水就可免罪的自己感到厌恶。 04 获悉由希子死讯的第二天,学校里严肃的氛围便一扫而空。甚至连由希子所在的高三二班也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所谓同级生的死,终究也不过如此。 今天早上,一个颇为让人在意的传言传到我耳中。内容与水村绯絽子说的大体一致——宫前由希子怀孕了。关于传言的出处,我身边尚无人知晓。这种内容极易在学生中引起轰动,传播速度自然也快得惊人。上午还只是少数人私下耳语,午休时便已演变成了竞相谈论。话题的焦点不用说,自然是令由希子怀孕的人是谁。我没有参与谈论,但并非毫不关心,只是暗自盘算该如何确认此事。 正在食堂吃汉堡套餐时,我感觉有人来到面前。抬头一看,川合一正阴沉着脸低头看我。 “吃完饭有安排吗?”他问。 “没什么特别安排。” “那陪我聊会儿吧。有话对你讲。” 应该与传言有关,直觉告诉我。 出了食堂,我们转到体育馆后面。以前高年级学生常把低年级的拉到这儿,教训他们目中无人、妄自尊大什么的。但近来没听说有这种事。 “你觉得传言是真的吗?”川合靠在墙上问道,周身散发的气息不容许我说“什么传言”之类装糊涂的话。 “可能。” 川合注视着我。“你为什么那么认为?” “要是谣言,也太离奇了。” “你的意思是……无风不起浪?” “差不多吧。况且要是信口编造那种谎言,性质也太恶劣了。当然,有人对由希子心存忌恨则另当别论。” “嗯,”川合用运动鞋的鞋尖踢了一下地面,“我也那么认为。” “然后呢?”我催促他往下说。 川合双手插入口袋,缓缓迈开步子。他以我为中心,走了一个半径约三米的圆,然后回到起点停下脚步,垂着脑袋低声说:“虽然事到如今已不必特意提起,但我一直都很喜欢由希子。” 确实不必提起此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我默默点头。 “但世事未必都如人所愿。她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觉得她并不讨厌你。” 川合半咧开嘴笑了。“别说没有意义的话啦。” 的确如此,我想。只得回应道:“也是。” “由希子喜欢的是你。”川合抬起脸,直直盯着我,“你也察觉了吧?” 不知该如何作答,我一言不发。 “西原!”川合喊了我一声,“老实回答我,如果那传言是真的,你有什么头绪?” 我与他对视了一眼,那家伙乌黑的瞳孔像被什么固定住似的一动不动。“怎么问这个?”我反问道,“知道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想知道,让由希子怀孕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是你……”川合咽了咽口水,继续说,“如果是你,我可以原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这些。” “这样啊……” “觉得我很没出息?” “没有。”我摇摇头,依然注视着他的眼睛说,“如果传言是真的,孩子的父亲……”我深吸一口气,“就是我。” 川合没作出任何反应,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呼地吐出,又点了点头。 “这样啊。”川合发出低沉含混的声音,再次垂下头,目光许久不动。他说不定会揍我,我想。要是那样,我不会躲闪,我已做好心理准备让他揍一顿。若是被谁撞见会有些麻烦,但只要我小心一点,事后绝口不提便无妨。我只担心一点,川合会不会用左手打我。这么关键的时期,要是我们球队王牌选手惯用的左手受伤可就糟了。他会用哪只手打我呢?我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川合抬起头,伸出左手。我顿时周身僵硬,谁知那只手却搭到我的肩膀上。 “问了不该问的,”他说,“对不起。” “你不揍我吗?” “揍你?”川合瞪圆了眼睛,“我揍你?为什么要揍你?” “为什么……” 川合拿开手,苦笑着说:“我并没生你的气,由希子又不是我的女人。不管怎么说,算是松了一口气吧。” 他的话令我不解,我歪着脑袋。 “我是说,幸亏你是由希子的恋爱对象,不然我对她的事就一无所知,那样可太悲惨了,而且……”川合用小指挠着脸颊。我一愣,这是他害羞时的习惯动作。“而且,我想由希子肯定也觉得很幸福,能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做那样的事情。” 被他这么一说,我不免受到良心上的谴责。我无法正视他,只能望向远处。 “怀孕的事你没听由希子说起过?” “没有。”我回答。 “也是听了传言才知道的?” 若提起水村绯絽子,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于是我索性说:“是的。” “真像那家伙的风格啊。”川合叹道。他应该是在说由希子。“估计她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打算自己处理掉吧?” “可能是吧。”想到这里,我的心愈发痛苦。 “根据我听到的传言,由希子是在放学后去妇产医院的路上遭遇车祸的。” “这我倒还没听说,”我问道,“消息可靠吗?” “多半是真的。事故发生的地点与由希子家的方向截然相反,如果她打算去医院就讲得通了。” 太可怜了,我想道。可能她一心考虑怀孕的事,才没有注意到开近的卡车。 “话说回来,”川合咕哝道,“这个传言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这个……”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水村绯絽子的面庞在脑中浮现,但她不是长舌妇,何况昨天她在楢崎薰面前也只字未提。 但还是有必要当面问她。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我迈开步伐,被川合叫住了。“稍等一下。最后再让我问一个没出息的问题。” “什么?” “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你喜欢由希子吗?” 我注视着川合。他犀利的目光几乎要使我缩成一团。“嗯,”我点点头,“喜欢。” 川合的肩膀似乎瞬间力道尽失。“我猜也是。怪我不该问这个无聊的问题。但如果你不是这样回答,这回我说不定就揍你了。” 我感到脸上血色顿失。为了掩饰,我故意用调侃的语气问:“是用左手吗?” “正是。”川合在我面前晃了晃硕大的拳头。 05 三月三十日发生的一切,恐怕会令我终生难忘。 学校放了春假,棒球社却照常训练,时间是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决定训练时间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去年秋天起担任社长的我。 训练结束后,我一个人留在活动室里整理得分记录。倒不是非得那天整理不可,只是我不想回家,也不想与伙伴们去别处闲逛。 因此我做得并不用心,只是玩玩藏在储物柜里的游戏机、听听广播打发时间。 我在活动室待到了五点多。锁上门窗,我不时地瞟着操场,向正门走去。足球社仍在训练。 快到门口时,我注意到宫前由希子走在前面,身旁却不见平常与她形影不离的楢崎薰。我稍稍加速赶上她,招呼道:“怎么这么晚才走?” 由希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啊……我去图书室了。”口吻与平时并无多少差异,令我稍感意外。我本以为突然有人从背后打招呼,她应该表现得更吃惊。 “春假期间图书室还开吗?” “开着呀,你没去过当然不知道了。” “我从来不读书。” 我们并肩而行。我一边走,一边暗自思忖:说不定由希子是在等我。证据便是她压根儿没问我为什么待到这么晚。从图书室可以俯视运动类社团活动室,棒球社的活动室也位列其中。 隐约感觉由希子似乎对我有好感,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当然也没有向我表白。只不过从她平日里若无其事的态度以及与我接触的方式,多少可以窥见这种心境。开始我以为只是自我意识过剩而产生的自恋,最终却发现有些东西不靠这种推测无法解释清楚。楢崎薰的行为也成为这个结论的证据之一,她显然在积极制造我和由希子单独相处的机会。将这一点解释为她看透了由希子的心意,而后有意成人之美,也在情理之中。 纵然暗恋程度无法与川合匹敌,对由希子有意的成员也绝不在少数。她也的确拥有值得获此青睐的魅力。如此说来,我或许算得上一个幸运的男生。这种感觉并无不快,但我从未考虑过要与她恋爱。我这样做,当然也有我的理由。 但在那天,这个理由消失了,也许该说是恰巧在那天消失了。实际上,正是这个缘故使我不想回家。 正因为是这样机缘巧合的一天,原本径直走向车站即可,我却对由希子说:“喝杯咖啡再回家怎么样?” “嗯。”她毫不迟疑地答道,嘴角没有笑,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欣喜。见她如此反应,我虽对自己厌恶不已,心里到底还是生出几分优越感。 我们经过车站,进入一条稍显吵闹的商业街,走进一家兼做蛋糕房的咖啡馆。顾客中只有我们俩身穿校服。 我们聊了一会儿棒球社及成员的话题,然后照例发泄了一通对学校和教师的不满。有关毕业后的出路也提到了一点。由希子说她想学习外语。以她的成绩,完全有资格这么说。这家店的咖啡从第二杯起打折。我要了第二杯后,由希子说:“西原,最近你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怎么了?” “说不上来。你训练的时候很奇怪,心不在焉的时候多了,话也少了。”由希子抬眼望着我,“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啊。” “不可能——不会和春美有关吧?” “没有的事,别胡说!” 我不觉间提高了嗓门,由希子吓了一大跳,垂下眼睛。看到她沮丧的样子,我才意识到自己毫无体谅之心,措辞过于粗暴。同时我也再次意识到她确实喜欢我。正因如此,她才会注意到我最近有些异常。 而且,恐怕正是对此耿耿于怀,她才一直守候着闷在活动室里迟迟不肯回家的我。 “为什么你会觉得和春美有关呢?”我用缓和的语调问。 “嗯……就是有这种感觉。” “哦……”我用手指擦去加入冰块的水杯上的水滴,“实际上的确如此。” “哎?”由希子抬起脸。 “是与春美有点关系。” “是吗?”她小声问道,“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有点不方便说。” “嗯……” 第二杯咖啡送了过来。我往里面倒入牛奶,用勺子画着圈搅拌。对话告一段落。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我问道。 可能是话题跳跃得太快,她愣了一下。“做什么……” “工作啊,你父亲的工作。” “啊……普通的工薪族,做销售。” “哦,不错啊。”我无凭无据地说。 “西原,你父亲好像开了家公司吧?”由希子两手垫在屁股下面摇晃着身体,看着我说,“是叫西原制作所吧?” 我呷着咖啡撇了撇嘴。“就是个小公司,也就街道工厂那么大,是分包企业。我爸一天到晚看顾客脸色。” “那跟我爸爸也差不多啦。” “你爸可不会因为工作牺牲掉家人吧?” “那倒是……”由希子吞吞吐吐地说,向我投来窥探的目光,“与你爸爸的工作也有关吗?” 我捧着咖啡杯,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我有种冲动,想将心头积压已久的东西一吐为快,但最终还是克制了下来。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总之是家里出了点不开心的事,我有点心烦意乱。”我啜了口咖啡。 “训练结束后你没马上回家,也是因为这个吗?” “算是吧,反正就是不想回家。”我皱着眉头,“这种时候,有些人应该知道不少解闷散心的方法吧,跳个舞、唱唱卡拉OK什么的。” “你没去过那些地方吗?” “也不是没去过,但总觉得不太适合自己。” “还是不去为好,确实不适合你。” “是我太土了吧?本来就是个乡下人。”棒球社的伙伴都知道,我是上中学后才搬到这里的。 “不是那样的。”由希子一脸认真地转过头,“我觉得你打棒球的时候最帅了。” 被这么当面夸奖,我一时茫然无措,只是望着她。 “真的。”由希子又重复了一遍,眼圈也红了。 我咕嘟咕嘟大口喝完杯子里的水,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旁边架子上的体育报纸映入眼帘。 “倒是可以找部电影看看,应该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我一边浏览电影专栏一边说。 “你现在就要去看吗?”由希子睁大了眼睛。 “嗯,现在出发,大概能赶上最后一场。”一时兴起的念头让我当真起来。 “可是穿着学校制服去不太好吧?” “这一点不用担心。”我拍了拍身旁的运动包,“想着没准哪天放学后想去别处逛逛,我总是随身带着替换衣物。” “啊,你真坏。”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走了啊。”我拿起账单,站起身来。 “呃……那个,”由希子喊住我,“我可以一起去吗?” 我始料不及,眨了眨眼睛。“倒也没有关系,可你穿着制服不太好吧?” “等我一下。”她说着抓起小背包,离开了座位,似乎是去洗手间。 几分钟后,她身着红色开襟衫走了回来。由于上衣颜色太过鲜艳,都看不出那条灰色百褶裙是学校的制服。同时我意外地发现,裙摆的长度比学校规定的要短许多。 “这样就可以了吧?”由希子略显羞涩地问。 “你自己不也带了替换衣物吗?还说我。” “对女生来说,这些是必备的嘛。” 由希子转身向门口走去,裙裾翩然掀起。恐怕是换了红衣服的缘故,她的脸色似乎也红润起来。 真可爱啊!我想。 我在终点站的洗手间里换上牛仔裤和黑色薄夹克,为了藏起板寸头,我还戴上一顶苔绿色帽子。“真合适、真合适。”由希子连连拍手叫好。 我们将行李扔进投币式小件寄存柜,又从麦当劳买了汉堡和饮料,走入电影院。电影开始之前,由希子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称和朋友去看电影,晚些回家。她似乎挨了母亲一通训斥。 “偶尔迟些回家也没什么不好嘛。我说了句‘已经进电影院了’,就挂掉了。” “没问题吧?” “没事,别担心。”由希子嫣然一笑。 电影讲述了一个科幻故事,剧中女主人公能够预见未来。不过情节之类并没怎么记住,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身旁的宫前由希子。走出咖啡馆时偷偷窥到的她楚楚动人的表情、处处为我着想的心意,随着时间的推移都愈发清晰地显现在我心中,我再次意识到由希子身上的种种美好。除此以外,手臂与她相碰,她身体的温度及肌肤的触感也都真真切切地刺激着我的欲望,再加上这段时间我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总之,从这时起,我一步步接近悲剧的陷阱,开始错误地以为自己已被由希子吸引,并且能和她顺利发展下去。 我并不紧张,很自然地握住了由希子的手,她也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不久,她的头靠到了我的肩上。 电影将近结束时,我们的视线碰在了一起。由希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我几乎是被吸引着吻了她的嘴唇。电影院里空空荡荡,没有必要顾忌周遭的目光,况且其他观众也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假若当时两人中有一个稍微冷静些,或许事情就是另一番模样了。然而那时的我们都不可思议地陷入了狂热,一方的激情刺激着另一方的兴奋,两人虽未饮酒,却胜似饮酒般如醉如痴。走出电影院,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繁华的大街上,恋恋不舍,谁也不想就此分别各自回家。 回过神来,已近十一点。 “差不多该回去了。”我说,“家人会担心吧?” “大概会惹他们生气,可是也没有办法。”由希子耸耸肩膀,望着我,“西原,你不给家里打电话不要紧吗?” “这会儿正想打呢。” 我找了个电话亭走进去,由希子也跟了进来。 按下电话号码时,我还打算径直回家,可当听筒放在耳边,看到由希子微微泛着红晕的脸庞,我立刻改变了主意。这是我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冲动。随后我对接起电话的母亲说:“今晚我不回去了,住在吉冈家里。” 直到我放下话筒,由希子还是一脸惊讶。 “接下来你要去吉冈家吗?”她问道。 我摇摇头。“不。现在去会给他们添麻烦。” “那你去哪儿?” “想想办法喽。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也有午夜电影。” “那样对身体多不好啊。” “不要紧,一个晚上而已。”随后我鬼使神差地将目光从由希子的脸上挪开,继续说,“两个人的话,倒是有地方可以住。” 听来玩笑似的话语,却是我的真实想法。并且,我估计由希子也不会把它当玩笑话。果然,她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由希子尴尬地轻轻摇头。“那个不可以……” 尽管基本上是预料中的答案,我听了还是感到有些沮丧,掩饰道:“就是啊。我还是在那边的店里对付一下好了。” “你真不回去了吗?” “不想回去。”我语气生硬地说,“我送你去车站吧。” 我再次搂着由希子的肩膀迈开步子。她的手臂也环绕在我的腰上。可能在旁人眼里,我们已是相处了好几个月的情侣。 往车站方向走的人很多,全是些下班后不直接回家的工薪族和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我带的钱足够住宿了。”我依依不舍地在她耳边低语。回想起当时的心境,连我自己都要反胃。而我那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全然不计后果,也不体谅对方的心情,甚至连自己是否真心喜欢她都没想过。这跟那些赤裸裸地表露性欲、当街骚扰女性的色情狂没有任何区别。 “不可以的……”她回答,“那个不可以。”听到这个答案,我终于没有再纠缠下去。但并非因为我恢复了理智,只是无法再继续厚颜无耻而已。 “是吗?不可以啊。”我用力抱了抱她的肩膀,“对不起。” 由希子低着头,一直默默不语。 来到车站,我帮她买好车票。“注意安全。其实我该送你回去的。”我把票递给她。 “好的,没关系。” 检票口拥挤不堪,我在稍远处目送由希子通过自动检票机。望着她红色的开襟衫渐渐混入人流,我不禁自问,自己到底在这儿做什么。正恍惚间,她的身影已不见了。我转过身,却意外地发现她就站在眼前。我不由得惊叫一声。 “怎么了?”我问。 “那个……可以。” “嗯?” 由希子向前一步靠近我,仿佛担心旁边来往的行人听到,低着头小声说:“住下来,也可以。” 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 “因为……”她没说下去。 我抓起她的手,逆着人流走出去。此时,我违抗着心底发出的声音。那个声音向我呼喊:冷静!三思! 关于哪里有什么样的旅馆、手续该如何办理,杂志和午夜节目中都提到过,早已装在我的脑子里。没想到实际办理很简单,根本不需要刻意学习。 由希子和我先后冲了澡。走出浴室时,一个念头浮现在我脑中:她不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在电视剧里可是多次看到过这种情节。但她正窝在床上看电视。待我靠近,她便用毯子将自己整个儿包了起来。 我关掉电视和灯,小心翼翼地钻进毯子,注意不触碰她的身体。尽管漆黑一片,但我知道她背对着我。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们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两人身体僵硬,一动也不动。 “不冷吗?”我问。 “有一点。”毯子那边传来由希子的声音。 我缓缓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两个人都毫无经验,做起那事来颇费周折。不管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还是书上读到的,都没有半点儿用处。就像即使读了介绍自行车骑法的书,也不会骑车一样。尽管如此,天亮之前我还是在她体内射了两次。她丝毫没有获得快感的迹象,毋宁说看起来有些痛苦。 黎明时分,我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时,发现躺在我腋下的由希子正盯着我。 “没有睡觉不要紧吧?” “嗯……那个,西原。” “什么?” “你是真心的吧?” 她这一问,让我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不,更确切地说,是让我重新认识到:梦境般感觉到的东西,其实全是现实。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心中混乱不已。“那当然了。”说着我重又抱紧她纤细的身体。 此后我们又约会了两次,但没有再做爱,只是逛逛街、看看电影之类的健康交往。我没有将我们俩的关系告诉任何人。由希子也绝口不提,很可能是为我棒球社社长的身份着想。 说实话,我也不怎么清楚自己的想法,即便现在也是如此。只有一点可以断定:那个时候我抱紧由希子,并不是因为喜欢她。那时,我自暴自弃,一心只想从各种纷扰中逃脱。初尝禁果是再合适不过的逃避手段,说得再粗俗一点,对方是谁都无所谓。 不必说,我也考虑过,或许我们也可以先有既成事实,随后再产生感情。那天之后我下定决心要百般爱护由希子。何况与她在一起时我也非常开心,她对我的感情也比此前更为炽热。只是,这能否称为爱情,我始终也没弄明白。总感觉与爱情略有差别,或者说,在这种感情的延长线上,可能存在爱情。 我无数次回想得知由希子死讯时的心情。那时的感情起伏是不是一个失去恋人的男人应有的悲痛?我完全没有自信。另一个自己注视着我,在我耳边低语道:计较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你人品低下的有力证据。 06 放学后,我走出教室,直接来到高三一班门边等候。其他学生出来后很久,水村绯絽子才走出来。看到我,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有话对你讲。”我压低声音说。 绯絽子似乎并不意外。“去我们的活动室吧。”她轻轻回应道。 她指的是位于同一教学楼四楼的第二科学实验室。虽称为实验室,实际上不过是保存仪器的库房,平时不怎么使用。出入那个房间的只有天文社成员,他们用它做社内活动室。水村绯絽子是天文社的经理。 来到实验室门前,我对着绯絽子的背影说:“在这里说就可以了。” 绯絽子眉头微皱。“到里面来吧,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吧?” “那倒是,但就在这里好了。”我不想和绯絽子单独相处。 “可我想在里面听你说。”她打开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我还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门旁的墙上挂着角铁,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装着实验仪器的纸箱。装不下的仪器乱七八糟地堆在地板上,布满灰尘。房间深处放置着两张可供十人左右围坐的桌子,旁边架设着天文望远镜。 “坐吧。”水村绯絽子请我坐在折叠椅上,“我去泡咖啡?不过是速溶的。” “不必了。”我粗鲁地坐到椅子上,“我要说的是由希子的事。” “我猜到了。”绯絽子在我对面坐下。 “我没打算跟你说话,但迫不得已。” “为什么要找这样的借口?” “不是借口,只是想说这次非同寻常。” “是吗……不过算了。”绯絽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传得沸沸扬扬了啊,由希子怀孕的事。” “不会是你传出去的吧?” “你在怀疑我吗?” “正因为没有怀疑你,我才来问你。这件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哪儿都无关紧要吧。”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种事情,不通过特殊途径是不会泄漏的。你竟然能知道,怎么想都觉得奇怪。莫非你是听由希子本人说的?” “我和她可没有那么要好。” “那你是听谁说的?” “我是不会说的。”水村绯絽子干脆地拒绝道,“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向你保证,我得知内情的途径与传言的源头不是同一个。劳烦你把矛头指向其他人。” “你好像没明白啊。”我敲着桌子,“传言出自何处,我无所谓。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会知道由希子怀孕了?” 绯絽子装模作样地扬起下巴,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我。“我原本以为你是为这事传出去生气呢,看来不是那样啊。那么西原君,你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不可呢?就因为她是你们棒球社的经理吗?不,肯定不是。如果仅仅如此,你是不会摆这种臭脸的。” “怎样都无所谓吧?” “你难道只打算让我一个人说?这也太不公平了吧?”绯絽子带着鼻音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她那异常从容不迫的表情让我相当窝火。 为了剥夺她那份从容,我说:“怀的是我的孩子。” 这一句果然奏效。绯絽子顿时表情僵滞,目光愕然,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哦……”她笑容尽失的嘴唇间发出低沉的声音,“你和由希子是这种关系啊?” “是。” “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三月,三月的最后一天。” 停顿片刻,绯絽子露出霍然记起的神情。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最清楚。 “哦,是吗?”绯絽子用明显装出来的平静口吻说。她面无表情,对着天花板轻舒一口气。“那么,你是真心的吗?” 一下子被击中要害,我一时措手不及。当然是认真的了——这样的台词没能立即脱口而出。我尚未回答,绯絽子便摆摆手说:“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啊。是不是真心的,和我又没有什么关系。” “的确如此。”我尽量保持平静。 绯絽子拢了拢头发,用略显慵懒的口吻说:“告诉我由希子怀孕的,是灰藤老师。” “灰藤?”这名字令我意外。 “你大概也知道他是天文社的顾问吧?昨天守灵仪式开始之前,我们稍微聊了一会儿,消息就是那个时候听说的。” “哦,这样啊。这么说来,你还是那个家伙的得意门生喽。”我不无讽刺地说。这绝非单纯的嘲讽,灰藤对绯絽子的态度明显与对其他学生不同,我很早之前便已察觉。 绯絽子不置可否,只是移开了视线。 “算了,暂且不说这个。但那家伙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老师说是从她母亲那里听来的。” “由希子的母亲?”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母亲会连这种事都告诉学校。 “虽然不太情愿说出来,但这与死因有关。” “死因不是事故吗?” “没错。不过据说没有怀孕的话,或许还有得救。可以说是撞击导致了流产,因此出血相当严重——”绯絽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我痛苦地呻吟道,明显感觉内心深处受到重创,“除此以外,灰藤还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了。” “没说才怪。他准会加上这么一句:‘正因为有那些随心所欲、草率行事的家伙在,才会酿成这样的悲剧……’” “随便你怎么想。”她没有否认。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你说的很有用,幸亏问了问你。” 我正要伸手开门,门却哐的一下被推开了。出现在眼前的,正是我们刚刚提到的灰藤。灰藤一看是我,立刻露出在温室里发现害虫似的表情。 “怎么是你?你这家伙在这儿干什么?”他将目光投向我背后,似乎很在意水村绯絽子。 “只是跟她聊了一会儿,正要离开。”说完我推开灰藤走出房间。刚走出几步,便听到那家伙对绯絽子说:“水村,我不知道你们聊些什么事,但还是尽量避免在这种密室里单独和男同学相处为好。我这也是为你着想。”说话的声音有些令人不快。 事实上,是你这浑蛋别有用心吧——我暗暗咒骂道,重又迈开脚步。 07 棒球社今天也没有训练。至少守灵仪式和葬礼这两天要给我老老实实的——这是教练给我们下达的指示。教练是个姓长冈的年轻教师。 回家途中,我乘上与回家方向相反的电车,打算去看看由希子遭遇车祸的地点。不可思议的是,事发现场的确切位置也是和怀孕传言同时传开的。看来散播者应该掌握了极为详尽的信息。 我下车的车站被狭窄的小道和小商铺簇拥。如此窄路上还有公共汽车往来,令路况更为糟糕,拥堵不堪,一片混乱。我沿着这条公交线路前行,人行道旁每隔数米就栽着一棵樱树。 约莫走了五分钟,左侧出现了一所中学。根据传言,事发地点应该就在附近。这里左右两边都是窄窄的岔道,由希子正是从右边路上飞奔出来,被在这条公交线路上疾驶的卡车撞上的。 妇产医院在哪里呢?我正四下张望,背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楢崎薰站在身后。 “咦?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薰拿出一小束花。 “哦,”我皱皱眉头,“男生果然不行,这种事情完全想不到。” “过分计较也挺可怕的。事发地点在那边的拐角。”薰扬起下巴示意近旁右转的拐角,旁边有一家咖啡馆。 “你知道得真详细啊。” “我问过由希子的妈妈,她说在咖啡馆旁边。” “你见过她妈妈了?” “今天不是举行葬礼嘛,学校说昨天没能去守灵的,今天第六节课后可以早退。于是我又去了一趟。之后,恰好和她父母同坐一辆车去的火葬场。” 火葬场这个词在我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它让我真切地感受到,由希子,那个睡在我怀抱中的由希子,的的确确不会再醒来了。 “我们去献花吧。”薰抱着花向前走去。我跟在她身后,思忖着她为什么不问我来这里的理由。说不定她已知晓我和由希子的关系。 薰在“禁止前行”的标志牌下摆上花束。难道由希子没看到牌子?抑或是她有无视标志牌、不得不横穿马路的理由? “前面就是妇产医院了。”薰指着羊肠小道的尽头说。她应该也听说了由希子怀孕的传言,我暗自猜想。 “你知道?” “嗯。在我们当中小有名气哦。” “那家医院?” 薰点点头。“那里的女医生会和我们很亲密地聊天,而其他医院多半会对你喋喋不休地说教。要是怀上了,一定得去那家医院。” “哦……”难道薰也遇到过这种麻烦?我望着她的脸颊,霍然间回过神来。“那家医院,莫非是你告诉由希子的?” 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余光向我一瞥,小声说:“算是吧。” 原来她早就知道由希子怀孕了。那么她肯定会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薰,实际上——” “别说了。”薰伸手阻止了我,“你不必在这里坦白。” “你果然知道?” “谁让我们是朋友呢。”薰耸耸肩,“由希子的父母问我,她有没有男朋友,大概他们是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吧。我说我不清楚。” 我差点说出“谢谢“,但转念一想这样不合时宜,便又咽了回去。 “她父母知道怀孕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了吗?” “谁知道呢,或许还没听说吧。应该也不会有人在她父母面前提起这个,但是早晚有一天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是谁,你有什么头绪吗?” “要是让我知道了,绝不会轻饶他。”薰两眼射出恶狠狠的光,好像我就是那个人。 一阵铃铛声响起。循声望去,旁边咖啡馆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大婶拿着簸箕走了出来。她向我们这边望了一眼。 “你们是前些时候去世的那个孩子的朋友?”大婶问道,可能是看到花束猜出了几分。我和薰默默点头。 “是这样啊,那个孩子真够可怜的。”大婶浓妆艳抹的脸扭曲起来,“那时候可是不得了啊,我也六神无主了。” “大婶,你目击到现场了吗?” “没看到撞的那一下。”她摇摇头,皱着眉道,“先是卡车发出紧急刹车的剧烈声响,接着我就听到撞到什么东西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赶紧从店里跑出来。那时孩子已经倒在那里了。” “请等一下。”我制止快言快语的大婶,转向薰。“反正也来了,干脆边喝咖啡边聊怎么样?” 薰表情严肃地点点头。“我也正这么打算。” “正好,现在也没有其他客人。”大婶亲切地说。 这家店名叫“步恋人”,读作“friend”,内部装潢依旧是很久以前流行的单调样式。临街的玻璃窗旁摆着六张桌子,里面是吧台,仅此而已。我和薰在吧台前落座。 “我记得那是傍晚五点钟左右。又是下班的又是放学的,这前面街上到处都是人。这一发生交通事故,可了不得了。年轻点的女孩子都哇哇大叫起来,男人们也只会在一旁嚷着‘一定要振作’,却没人敢靠前。毕竟出了那么多血呢。啊,不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不要紧……是吧?”我对薰说。 “请接着说。”她说。 大婶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卡车司机呢,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早吓得魂儿都没了,连报警叫救护车也没想起来,光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嚷嚷不是他的错,是这姑娘自己跑出来的。我就跟他说,我在这儿替你守着,你赶紧打电话吧。唉,真是不中用啊。” “由希子当时什么情况?”薰犹犹豫豫地问。 “由希子,是那个孩子的名字吧?嗯……虽然不清楚她伤了哪儿,可就像刚才说的血流不止啊,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可能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大婶露出严峻的神色。 “由希子为什么会突然冲到马路上呢?”已经多次提出的疑问再次脱口而出。 大婶似乎不怎么在意此事,说道:“不太清楚,可能她有急事吧,想抓紧时间赶到车站。” “是吗?”薰一脸怀疑地问。 “可能是吧,我也是听人那么说的。” “听说的?”我把刚端到嘴边的咖啡杯放回桌上,“听谁说的?” “和她在一起的女人。” “什么?”我和薰不约而同地喊出声来。大婶吓得往后一缩。 “有人和她一起吗?”薰用刺耳的声音问。 “有啊。咦?你们不知道?” “谁?”我站起来,向吧台里探着身子。 “名字我不知道,她只说是那个女孩的熟人。” “会是谁?”薰向我征询,但我也没有任何头绪。 我问大婶:“事故发生的时候,那人在干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好像在那个女孩身后不远。我从店里跑出来的时候,她刚好从旁边的路上走过来。” “是那个人跟您解释,由希子有急事,才跑着跑着一不小心冲到马路上了吗?” “是呀。在等救护车的那段时间,她对我这么说的。” 我和薰面面相觑。这个女人的身份,她似乎也一无所知。 “那人长什么样?”我再次发问。 大婶眉头拧成八字,绞尽脑汁思索起来。“要我说那人长什么样吧,我还真说不上来。我这人最不擅长记人家长相了。年纪嘛,约莫四十……过半吧,也许还年轻些。挺瘦的,个儿不高,戴眼镜。”说着大婶摇摇头,“不行啦,就这么多了,其他的就想不起来了。” 尽管能想象出大致轮廓,但这样的中年女人随处可见。 “那个人之后又干吗了?”薰问道。 “嗯……救护车赶来将孩子运走后,就见不着她人影了。托她的福,我不得不回答交警的问话。”大婶露出些许怒色。 和由希子在一起的女人到底会是谁呢?在回去的电车上,我和薰交换了看法,但谁也没有理出头绪。 “会不会是找什么人陪自己去看医生?” “不可能,”薰皱起眉,“朋友陪着去还差不多。” “恐怕也不是亲戚,那样的话还不如干脆让她妈妈陪着去。” “我觉得可能不是她自己找人陪着去的。” “那为什么那个女人会跟她在一起?” “不知道。”薰手抓吊环,凝视着车窗外,摇了摇头。 我长叹一声。 回到家,一打开玄关的门,春美就从客厅里跑了出来。她站在门厅中央,用充满深仇大恨的目光瞪着我,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眨眼之间,硕大的泪珠便扑簌簌地滚落到面颊上。 “出什么事了?”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是个大骗子!”春美大喊一声,快速跑上旁边的楼梯。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嘭的一声,关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传来她哇哇的哭声。 我走进客厅。正在收拾餐桌的母亲望了我一眼,露出一丝无力的苦笑。“你回来了。” “春美怎么了?” 母亲叹了口气。“她已经知道了,宫前的事。” “您告诉她的?” “不是,刚才川合打电话来了。要是我早点接就没事了,没想到春美抢先拿起了听筒。” 我明白了。“是川合那小子说出来的。” “没办法,他又不知道你在瞒着春美。” “倒也是。” 我用客厅的电话打到川合家,他立刻接了。 “对不起,”一听出是我的声音,他赶忙道歉,“我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都是因为好久没有听到春美的声音了。” “没事,反正早晚得让她知道。” “哎呀,都怪我毫无戒备,稍微动动脑子就不会这样了。春美现在怎么样了?” “先是跟我瞪眼大喊,这会儿赌气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了。” “难为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过一阵就没事了。对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是有点事。关于由希子,我又掌握了新的情况。”川合的语气即刻沉重了几分,“明天去学校再说也成,但我觉得还是早点通知你为好。” 我握紧听筒。“什么新情况?” “我知道谁是散播由希子怀孕传言的罪魁祸首了。” “真的?”我不觉抬高了嗓门。母亲朝我瞥来一眼。我捂着话筒问:“是什么人?” “有点让人意外,是高二的。” 高二的学生?的确非常意外。“女生?” “不,男生。高二三班一个姓中野的。你认识吗?” “从没听说过。” “嗯,我也是。” “消息可靠吗?” “嗯,应该没错。” 据川合说,今天放学途中,他听到几个网球社的女生谈论由希子怀孕一事。她们说得过于详细,他便上前打听是听谁说的。棒球社王牌选手的面子发挥了它在运动类社团内神通广大的威力,她们立刻告诉他,是从高二三班一个姓中野的男生那儿听来的,他家就在事故现场附近。听说中野的母亲有个熟人与事故有某种联系。 “明天午休时间,我打算盘问中野。我跟高二的成员说了,让他们把那小子带到棒球社活动室。” “我也去。” “没问题。我会给你预备特等座的。”川合的话里充满默契。 挂断电话,我点点头。原来如此,还有一个人住在现场附近。这种事情倒也合情合理。说不定,那个姓中野的高二学生还看到了和由希子在一起的中年女人。 走上二楼,回自己房间之前,我敲了敲春美的房门。没有回应。我又敲了一次。“春美,睡着了吗?”仍然没有任何回应,我只能走开。正要打开自己的房门时,传来了春美的喊声:“哥哥,我讨厌你!” 尽管没有其他人在场,我仍学着外国明星的样子开玩笑般耸了耸肩膀。“这么精神,看来心脏是没什么问题啦。”我小声嘟囔着,省得让春美听到。 08 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中野早已料到我们会因为他散播由希子怀孕传言找他麻烦,从走进棒球社活动室起,脸色就一直很差。 “那个……我母亲认识的一个阿姨在附近的妇产医院上班。所以,那……那个阿姨就把她在医院见过宫前的事告诉了我母亲。”他点头哈腰地说。 “见过?那个阿姨知道由希子长什么样?”薰不解地问。 “不,我想她不知道……” “那她怎么知道是由希子?”川合双眉紧蹙,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给我说清楚点!”发出低沉而又瘆人声音的是捕手吉冈。他碰巧在活动室里,顺便参与了这次审讯。我没有告诉这家伙由希子和我的关系。他的目的只是想好好教训一下散播传言的罪魁祸首。 吉冈块头如职业摔跤手般庞大,长相在社内也算得上凶神恶煞。被他瞪上几眼,中野自然缩成一团。“那个,那个,所以……” “冷静点。”我对他说,“你是想说,那个阿姨在医院里见过由希子,可那时候还不知道她的姓名,对不对?” “是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事故发生前的四五天吧……可能是。”中野歪头思考,并无把握地回答。 “不追究这个了。总之,那人记住了她的长相,得知事故发生后,便说出这个情况,是这样吧?” “嗯,大致是这样,不过有一点出入。那个阿姨在医院见到宫前后,给学校打了个电话。” “往学校打电话?”我们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吉冈激动地揪起中野的后颈。“喂!你给我老实交代!” “我说!我说!”中野吓得头晕眼花,逐渐带上了哭腔,“我会说的,请放开我。” “放了他。”我拿开吉冈的手。“那人不是不认识由希子吗?为什么会知道她是修文馆的学生?” “啊,问题就在这儿。那个阿姨在候诊室里见到宫前的时候,觉得她太年轻了,就特别留意起来,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后来发现宫前带着一个纸袋,就找机会朝里面偷看了一眼……” 她发现里面装着类似学校制服的东西,好奇心更被勾了起来,干脆毫不顾忌地往纸袋里面看去,很快就看见了曾见过的校徽。文武双全的名校——修文馆高中的校徽是连完全不学习的人也认得出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密切关注起这个女孩的一举一动。不久,女孩被叫到窗口时,她也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好像姓宫什么。 她回家后,立即给修文馆高中打电话,声称看到修文馆的学生在放学途中换便装去了妇产医院,不知她父母是否知情。学校方面表示会调查此事。 尽管如此,那人仍不肯善罢甘休。两三天后,她再次打电话给学校,询问调查进展。学校方面如是答复: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没有我校学生出入过那所医院,我们打算进一步查证……又过了两三天,便发生了交通事故。那个女人从妇产医院一个熟悉的护士口中得知,死的正是先前那个女高中生,并且正处在妊娠初期。 “那个阿姨兴奋不已,口无遮拦地对我母亲等人讲了这件事。那个,我就……就忍不住把从我母亲那儿听到的,在学校里说了出来。”中野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将这些事情讲完。 “为什么四处乱说?你这个浑蛋!”吉冈抓住中野的肩膀。 “没,我没四处乱说……”中野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我只跟一个人说了,还要他一定保密,那个家伙却泄露给了其他人。” “少啰唆!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罪魁祸首!” “对不起、对不起……”中野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行,不能轻饶了你!” “快住手!”我赶紧劝住要动手的吉冈,“这种事早晚会闹得满城风雨。但要是在这种地方动粗,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挽回的。” “我知道。”吉冈松了手,但还是像野兽般发出呜的一声怒吼。 我问中野:“那个阿姨告密后,你知不知道学校方面是怎么调查的?” “不知道,没听说。”中野不停地摇头。 我突然想起些事情,朝楢崎薰使了个眼色。 她轻轻点点头,朝向中野。“好了,你这孩子回去吧。磨磨蹭蹭的话,可是要被大猩猩勒死的哟。” 中野立即慌不择路地逃出活动室。 “什么啊,怎么能就这么放了?”吉冈愤愤不平,“再让我好好教训他一会儿多好!” “我们还是爽快一些更好。”川合一正说道,“太过纠缠会招人讨厌的。” “得了得了,你们太在意联盟那帮家伙的看法了,烦死了。”吉冈摇晃着庞大的身躯走了出去。 我对薰说:“根据刚才说的,我大致明白来龙去脉了。” “我也是,”她答道,“而且也猜到了事发时和由希子在一起的那个中年女人的真实身份。” “怎么回事?”川合看着我和薰。 “根据刚才中野的话,完全可以断定校方去那家妇产医院做过调查,比如是几年级几班的谁等等。问题是,究竟是怎么调查的呢?” “直接去医院打听的吧?” “医院不会说的,因为这属于侵犯个人隐私。我觉得不可能存在这种情况。” “那家医院在保护隐私方面做得尤其到位,所以才深受信赖。”薰很肯定地说。 “这么一来……就只有暗中监视了。” “有道理,”我点点头,“我也觉得是暗中监视。一旦有咱们学校学生模样的女孩出现,他们就会按照惯例上前严加责问。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怎么不去普通医院?不能去找离家近的医生吗?肯定和在闹市逮到学生时同样的腔调。既然是质问这样的问题,进行监视的就必须是女人。这么一来,要说学生指导部里的女人……” “御崎那老太婆?”川合一正不屑地说。 “根据咖啡馆大婶的证言,那是个四十五岁左右、身材瘦小、戴眼镜的女人。这位御崎女士可是完全吻合。” “原来那老东西和由希子在一起啊!”川合握起左拳,啪的一声击向右掌。 与此同时,另一个疑问也迎刃而解,即灰藤为什么会知道由希子怀孕一事。不必大惊小怪,这件事在学生指导部里应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川合突然怒目圆睁。“喂,由希子猛地冲到马路上,不会是想摆脱御崎老太婆吧?” “我认为完全有这种可能。”我说,“除此以外,由希子没有任何理由要在那种地方奋不顾身地跑。” “要是那样,学校方面也难辞其咎!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管?”川合敲着身旁的桌子。 楢崎薰也向我投来目光,像是在问:“怎么办?” 看到他们的目光,我飞快地思索着。作为由希子的男友、真心喜欢由希子的男人,我该怎么做?虽然这里面的确有不想被这两人鄙视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我决心为到死都把我当作男友的由希子报仇雪恨。 “首先,要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我说,“采取行动是第二步。” “怎样才能搞清楚呢?要是直接去问,学生指导部的那帮家伙肯定不会说实话!” “了解事情真相的并非只有他们,不是吗?” “你是说询问目击证人?”川合问道。 “那种约翰·布克警官做的事,我们几个怎么能行呢?”我苦笑着说,竭力避免过于严肃,“试着去问下由希子的父母,他们最清楚不过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觉得行不通,他们不会告诉我们的。” “是吗?” “当然了。对由希子怀孕这件事,他们应该会想方设法隐瞒。” “你好像有什么主意吧?”川合一正向我投来犀利的目光,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我只得不辜负他的期望,将想法和盘托出。 “如果我表明自己是孩子的父亲呢?” 听到这句话,楢崎薰顿时全身僵硬,川合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对他们点点头。“那样的话,我想他们应该会告诉我真相。” “当真要这么做?”薰勉强挤出一句。 “我是认真的。”我回答,“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太可耻了。” “好!”川合拍拍我的肩膀,“说得没错。为了自己真心喜欢的女人,做到这份儿上也是应该的。” 我立即移开视线。“是啊。”我点头赞成。 “你什么时候去?”薰问。 “在我还没打退堂鼓之前。”我说,“那就只有今天了。不好意思,请允许我在训练的时候退场。” “我也去。” “不,还是我一个人去为好。” “可是……” “就让他一个人去吧。”川合插嘴道,“难道你想看西原下跪的窘态吗?” 薰哑口无言,定定地凝视着我。我点头示意。是啊,我必须做好下跪的心理准备。 * * * 指日本高中棒球联盟。 1985年美国电影《目击者》的主角。 09 由希子的家是一栋墙壁雪白、小巧雅致的二层楼房。穿门而入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一角种着绣球花。一打开门廊下的茶色房门便是狭小的玄关,两个成年人并排站立会略显局促。 我在玄关保持着约八十度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几双红色拖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我眼前,此外不见有其他鞋子。由希子的鞋子怎么处理了?我突然好奇起来。恐怕依然放在鞋柜中吧? 我一直低着头,待了很久很久。不过也许只有几十秒而已。痛苦的时间总是难熬的。 “我是由希子……肚里孩子的父亲。” 我只说出这么一句,随即连她母亲的表情也没有看,便径自低下了头。我做好了下跪的心理准备,但想到那么做反而会更加显得欠缺诚意,终究作罢。 她母亲一声不吭。从我自报家门的那刻起,她原本慈祥的面容就生出几分僵硬。或许她早已有某种预感。 沉默从周围汹涌而至。保持纹丝不动让我痛苦不堪,但似乎只要动一下,先前的静止就都会失去意义。 “你……”虚弱的声音传来,我稍微抬起头。“回去吧!”这一次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请你回去!” “我会回去的。但是,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回去吧。我不想跟你说话。” “可是……” 我抬起头,望着由希子母亲的脸庞。她流泪了,泪水饱含着愤怒、悲伤与懊悔。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请回!”她母亲将头转到一旁。 “打扰了。”我又鞠了一躬,走了出来。 我独自品尝着痛苦的滋味,离开了由希子的家。但由希子的母亲一定比我痛苦千万倍。正因为感受到了这一点,我才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玄关继续逗留。我重新体会到,做父母的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春美正在院子里浇花,一看到我,便连招呼也不打,径自穿过客厅的玻璃门进去了。看来她是恨透我了。 我没在客厅露面,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凝望着日光灯,我思考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合情理。对一个让女友怀了孕的男人而言,那是应有的态度吗?我正呆呆地思前想后,妈妈在楼下喊开饭了。在这个家里,时间同昨日一般流淌着。 父亲回来了,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晚饭。春美还是气鼓鼓的,看都不看我一眼。父亲似乎也从母亲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对女儿的闷闷不乐不闻不问。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即将吃完时,电话响了。妈妈一把抓起身旁的无绳电话,很快惊讶地皱起眉头。我们也放下筷子,望着她。 “好的,让庄一接电话是吧?请稍等。”妈妈捂着电话转向我。“是宫前的父亲。” 刹那间,胸口一阵剧痛。我小心翼翼地不表现出来,接过电话,走进客厅。“喂,我是庄一。”我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父母说道。 片刻之后,“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是由希子的父亲。”他竟使用了敬语,我大吃一惊,原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 “您好。”我回答。 “我从内人那里听说了。”他换成了对年轻人说话的口吻。即便如此,我还是听出他在努力克制情绪。 “嗯。”我再次回答。 “我想跟你谈谈,两个人单独谈谈。” “好的……您看什么时间比较合适?” “越早越好,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方便。”说完我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那么,我们去哪里?” “让我想想……离你最近的车站是哪个?” 我报上附近车站的名字。 “好,你在车站前面等我。我现在出发,大约三十分钟之后到。”看来他准备开车来。 “明白了。”说完我挂掉电话。妈妈立刻问我:“什么事?” “关于宫前的事,他有话对我说。” “为什么会对你说?” “回头再告诉您吧。”我站起身,刻意不去看家人的表情,朝门口走去,“必须得出去一下。我吃饱了。” 每当电车到站,车站前就被下班的人流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不慌不忙,几分钟后便消失在视线中,有徒步的,也有换乘公共汽车的,当然也有钻进咖啡馆或书店的。可据我观察,到目前为止,在鳞次栉比的店铺中,最为耀眼、安装着霓虹灯的弹子游戏厅,进去的人却少之又少。那些店面加了隔板,店内和店外的人相互无法看清。 人潮第五次退去后,一辆老款三菱戈蓝静静地停到我面前,响了一声喇叭。我弯腰往里看去,一个身穿白色POLO衫的男人打开了副驾驶席一侧的门锁。 我上前打开车门。“您是宫前先生吧?” 这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面朝前方轻轻点了点头。我坐到副驾驶席上。确认我系好安全带后,他发动了车子。 驾驶期间,他始终一言未发。我当然也只能保持沉默。我感觉得到,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宫前先生压抑着的愤怒与焦躁。 宫前先生将车驶入一家家庭餐馆的停车场。我一心以为他会带我去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见状不禁诧异。他下了车,默默地向前走去,我跟随其后。 服务员迎上来。宫前先生指着一张靠窗的桌子说:“就坐那边吧。”他的声音年轻而有力。服务员将我们带了过去。 没等服务员拿来菜单,宫前先生直接点了咖啡,我也就此效仿。这一举动表明他希望尽早切入正题。 服务员离开后,我们才第一次正视对方。宫前先生凝视着我,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深处写满了只有痛失爱女的父亲才有的阴郁和懊悔。我倏地移开视线,片刻之后才毅然决然重新迎上那目光。 “出门前,我看了你的照片。”宫前先生缓缓地开了口,“我想知道自己的女儿究竟选了什么样的男孩。” “她有我的照片?” “嗯,有很多。” “很多?” “说实话,知道那孩子怀孕之后,我们怀着试试能不能找出对方是什么人的想法,翻看过她房间里的所有物品。但一无所获,只找到一本贴满棒球社成员照片的相册。她是棒球社经理,保存着这样的东西也不足为奇。当时我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看了事。今天得知是你,我们又看了一遍那本相册,才发现这些照片里面拍到你的明显居多。我们做父母的真是愚钝啊。不直接告诉我们,我们根本无法看透女儿的心思。” 宫前先生恐怕远远预料不到,他轻描淡写讲出的这些话,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由希子对我的深情再一次得到了印证。 服务员将咖啡送了过来。宫前先生不加任何东西便喝了起来,我继续效仿。 “你和由希子什么时候开始的?”宫前先生问。 “是……三月份。”我老实作答。 他并没有正确理解这句话。“哦,那有一年多了啊。”他这样说。 不,是今年三月份。我刚想纠正,声音却在喉咙哽住了。我突然意识到,即使我在这里把实情都讲出来,无论是谁——就算由希子——都不会高兴。 “那我就明白了,怪不得。”宫前先生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她都高二了还去做棒球社经理,我还纳闷呢。原来是因为有你在。” 这些话让我有些惊讶,但确实有这种可能。 宫前先生端起咖啡。这时,我才第一次发觉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如实地反映出压抑在他内心的强烈感情。 “今天,我听说你来过,多少松了口气。”他费力地挤出这句话,“我们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关于让由希子怀孕的对象。我们猜想她是不是被什么坏男人骗了,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指的似乎是强奸。 “这些设想里没有一样好事。我们只能想到不好的情况,因为不管怎么说,发生的都是可怕的事啊。况且对于我们而言,这是世界上最最残忍的,残忍到不管我们怎么做都无济于事。”不仅是手,他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声音听起来也近乎呻吟。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我感觉自己必须那么做。 过了一会儿,颤抖终于稍微平息了些。他喝了口水。“怀孕的事,你听由希子说起过吗?” “没有,”我摇摇头,“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哦。原来她打算瞒着你,自己处理这件事情。”宫前先生懊悔地咬着嘴唇,“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在学校里?” 宫前先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然后长出一口气。“真是难堵悠悠众口啊。你听到了传言,立刻赶到我家来了?” “是的。虽然起初也多少有些迟疑。” 我的回答似乎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点点头。 “坦白地说,我也期待有人主动站出来,因为我们不希望演变成我们查到那个人再去质问对方。对方如果是个懦弱小人,不仅我们会心生不快,对由希子来说也太不幸了。” 宫前先生的话句句在理,我一时无言以对。只不过确认了一点:自己今天所为并非错误之举。 “但说心里话,我们也曾预想没有人来承担责任。因为这需要有相当强大的心理准备和勇气。而且,如果默不作声,蒙混过关的概率很高。如果坦白,反而不得不承担莫大的风险。尽管如此,你还是站了出来。正因为我理解在下这个决心之前要经过怎样的心理斗争,所以才认为你的举动值得肯定。由希子的男友是你这样的青年,我感到非常欣慰。” 他继续说道:“不过,希望你可以理解我们不会因此而原谅你。对于我和内人来说,由希子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我们憎恨导致她离我们而去的一切。如果让你来说,恐怕事故和你没有直接联系。不,或许该说,客观上也的确是那样。但在由希子去世后,在我和内人边哭边诅咒的话里,很大程度上都是在针对那个让我们的孩子怀孕的人。” 我低垂着头,仔细倾听。那平静的语调里充满与暴跳如雷截然不同的威力。 “你……”宫前先生说道。我抬起头。他咽了一下口水。“对由希子认真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指的是……” “就是有没有考虑过将来?” 我深吸一口气,将它顶在肺里思考,待吐出时,答案已了然于胸。 “尽管不是很具体,但确实考虑过。我想和她……”我舔舔嘴唇,“永远在一起,一生一世。” “是这样啊。”他满意地说出这么一句,但依然保持着严峻的表情,“你也没想到她会怀上你的孩子吧?” 这问题很尖锐。“是的。”我答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宫前先生抓着桌子边缘,愤怒透过他手上一根根的青筋暴突起来,“为什么不能等到再长大一些……为什么不能等到将来都确定下来的时候?” 我默不作声,在心底反驳道:假若真心相爱,绝对会情不自禁。但我没有权利讲这样的话。 宫前先生久久地怒视着我,那视线用额头都感受得到。我始终盯着桌子。 过了一会儿,宫前先生喃喃道:“我想发泄的……姑且到此为止。” 我抬起头。他喝完剩下的咖啡,微微摇摇头。“我本想骂得再狠一点,但逐渐觉得那么做也是徒劳。不管做什么,由希子终究是回不来了。况且你也因由希子的去世而伤心不已,再多加责备一个痛苦的人,我们也于心不忍,特别是面对你这样表现出诚意的人。”宫前先生摩挲了一下脸颊,拿起放在桌上的账单,刚要站起身,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望着我说,“听内人的意思,你好像有事要问我们?” “嗯,是的。”我说,“我想知道事发前学校方面是怎样介入的。不知道您是否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一瞬间,宫前先生深掩在镜片后面的眼眸中闪现出几丝与之前不同的光芒。他像是要看穿我内心似的注视着我。“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听说,似乎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和由希子在一起。但我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哦。由希子怀孕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件事却没有传开啊?” “如果知道些什么,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 宫前先生凝神注视着我,随后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告诉你。”他又坐回到椅子上。 10 次日星期五的第六节是古文课,任课教师是御崎藤江。从早上起,我一直在期盼这个时刻的到来。 御崎藤江身着一套品位恶俗的浅米色套装出现了。她胳膊下夹着教材,稍稍有些弓腰驼背地走向讲台。登上讲台前,她从眼镜后射出严厉的目光,迅速扫视全班同学。 起立、敬礼、落座之后,御崎回头看看黑板,皱起眉头。“今天的值日生,黑板擦得太马虎了。下次不要因为是第六节课就应付了事!” 下面响起窃笑声,其中蕴藏着诸多含义。 “听明白了吗?怎么不回答?”御崎气得直翻白眼。 “知……道……了。”同学们懒洋洋地应道,之后又是一阵笑声。 御崎藤江悻悻然板起面孔。“那么,今天我们从第三十六页开始讲。”她用干涩的声音说。 我做了个深呼吸,最后确认了一遍想法。心意已决,接下来只需要孤注一掷了。 “老师!”我举起手。 御崎一脸惊讶地望着我,其他同学也将视线移到我身上。 “有什么问题?”御崎疑惑地问。 我站起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请您现在就回答。” 御崎顿时露出些许胆怯的神色,但随即挺直了身体。“与上课内容有关吗?” “没有。” “那待会儿你到教员室来吧。” “不,请您在这儿回答我。我需要证人。大家……”我对着目瞪口呆的同学们说:“请给我作证。” 同学们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变化吃惊不已,纷纷与旁边的人嘀咕起来。应该没有人明白我的真实意图。 “安静!”警告完炸开锅似的学生,御崎看着我说:“待会儿再说!现在正在上课。” “您想逃避吗?” “我说了正在上课。”中年古文老师转向黑板,开始用粉笔写板书。同学们尽管很在意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我,还是翻开了笔记本和教科书。 “我想问的是宫前的事。”我冲着御崎藤江的背影说。御崎的手果然停了下来,缓缓地转向我。对着她那张铁青的脸,我继续说道:“她从杉田妇产医院回家途中,突然冲到马路上,被卡车撞死了。她为什么会那么着急?老师您应该清楚吧?请告诉我们!” 御崎的脸像女鬼般扭曲成一团,胸脯剧烈起伏。“那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您是当事人!说得没错吧?我可是这么听说的。” “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与您无关。那天,老师您正在医院附近监视。因为有人告密,说我们学校的学生曾在那里出入过。有这么回事吧?” 御崎脸涨得通红,舔了好几次嘴唇后才呻吟似的说:“给我坐下!这件事以后再说。” “我说过需要证人。您在医院前面监视的时候,宫前出现了。你……老师您走上去,打算盘问她。她一看不妙,转身就逃。于是老师您追了上去。” 身边的同学开始骚动。“是真的吗?”甚至有人直接冲着我问。 “她慌不择路,这才遭遇了车祸。要不是您追,她是不会跑的。如果从一开始您没有暗中监视,她就不会死。我只是希望您给我一个回答,你们有权监视学生的私生活吗?最终导致学生死亡,你们也可以佯装一无所知?” 刚才御崎藤江脸上还带着几分血色,这次却像被漂白了一般霎时间变得惨白,凹陷的眼窝深处射出凶神恶煞的目光。 “给我闭嘴!”御崎状如女鬼,“胡……胡说些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但……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我有关系。要说有什么关系……”我深吸了一口气。我非常清楚,接下来的一句话很可能会对我的将来产生巨大影响。但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我已下定决心。“因为让由希子怀孕的人就是我。” 教室内的时间停滞了。这种不可思议的空白过后,所有人都骚动起来,甚至有家伙吹起了口哨。御崎藤江没有再警告他们,事实上,她早已自顾不暇。 “西、西原……这……这是真的吗?” “的确如此。”我回答,“这次轮到老师您来回答我的问题了。您追赶逃跑的宫前,是事实吧?” 望着御崎扭曲的脸,我逐渐冷静下来,甚至有多余的心思分析起周围每一个同学的表情。大部分人都面带笑容。学生攻击教师——只要不给自己惹祸上身——无论何时都是可以提起大家兴致的上佳节目。 “你……你们给我等着!”御崎方寸大乱,手忙脚乱地抱起教科书和教材,转身企图离开教室。 “想逃跑了?”我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但御崎并不理会这种挑衅,脚步稍一停顿后,依然朝走廊迈去。 御崎离开以后,一直嘈杂不休的教室当即鸦雀无声,一反常态。原因自不必说。大家都屏气凝神,悄悄窥探着我的反应。 继续傻里傻气地站着也无计可施,我干脆坐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时向我瞥上两眼,偷看我的举动,但谁也没跟我搭话。或许是我发出一种难以攀谈的信号。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石部走了进来。“西原,出来一下!” 我默默起身。 一张小型会议桌和几把折叠椅,这些都是学生指导室的大件办公用品。小件用品则包括以成绩表为主的文件之类。而其后登场的演出人员,只有学生指导部部长灰藤和班主任石部两人。 “御崎老师哪儿去了?”我一坐下便率先发问。 灰藤左眉轻轻一抖。“你这是什么口气?” “我刚刚请教了御崎老师一些问题,有关由希子的事。她不肯回答,这可让我很犯难啊。” “喂,西原!”灰藤发出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低沉声音,“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说那样的话吗?你有没有想过导致宫前死亡的最根本原因是什么?” “事故发生的原因是宫前冲到了马路上,对吧?而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御崎在后面追她。” 灰藤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坐在旁边的石部足足蹦起五厘米高。 “导致她死亡的根本原因就是你。”灰藤瞪着眼睛,“正是由于你一时放纵自己做出轻率的举动,宫前才不得不怀着身孕去医院,是不是?” “作为一个男人,我会负起责任,所以才站出来。”我回瞪了灰藤一眼,“但是,让宫前丧命的是御崎。” “不要直呼老师的姓名!你要是负得起责任,敢不敢出现在宫前的父母面前?不敢吧?” “哼!”我用鼻子回敬了一声,“我昨天已经去见过他们了。” “见过了?”灰藤眉头紧锁,眯着眼看着我,然后缓缓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御崎老师的事是你从她父母那里听来的?” 我一声不吭。灰藤扭过脸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她父母也真做得出来啊。” “御崎……老师追赶宫前的事,您承认了?” 灰藤没有立即作答,而是双手在桌上交叉,同时探过身来。“你给我听好了,西原。我不知道宫前的父母是怎么对你解释的,但那件事是人力无法抗拒的。御崎老师没有任何过失。” “如果不是她去追——” 没等我说完,灰藤又敲了一下桌子。“之所以去追是因为宫前逃跑在先。如果需要逃走,难道不是本人做了亏心事吗?” 这里的“本人”,自然也将我纳入其中。 “怀孕是宫前个人的事。”说完我马上摇摇头,“是宫前和我的事,没有道理遭到学校老师的监视。这是对个人隐私的侵犯。” “别太自以为是!明明还是个让女朋友怀孕后,只能让她去人流的未成年人。” “让她生下来就算个成年人了?” “西原!” 灰藤两手按着桌子站起身来。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石部正打算去开,灰藤制止了他,自己走了过去。门只开了一道小缝,只见外面的人影——反正肯定是学生指导部的老师——鬼鬼祟祟地对灰藤低声嘀咕了几句。 “知道了,请他进来吧。”说完,灰藤回到座位上,朝我露出奇怪的表情——脸上怒色未消,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隐隐的笑意。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一会儿,房门再次打开,一个学生指导部的老师走了进来。而耷拉着脑袋跟随其后的,正是我的父亲。 这天我们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我无论如何也没有胃口,直接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灰藤所说的每一句话,父亲只管默默地听着。让他遭这样的罪我也觉得过意不去,可他一句话也不为我辩解,也着实令我深感不满。或许他一时确实没想出怎么反驳,但指责校方也存在过失之类的话总该说上几句。我在旁边咬紧嘴唇,故意不去看一直耷拉着脑袋的父亲。 灰藤的遣词造句着实老奸巨猾。他对父亲说,出于为我的将来考虑,学校不打算对此事过于声张,只要大家心知肚明就可以了。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公之于世,明明是这些家伙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反而用施恩于人的口气来堵我们的嘴。这与他们对宫前家实施的策略毫无两样。然而,无论是宫前由希子的父母还是我的父亲,即使看破了学校的伎俩,也完全无能为力。 离开学校后,我们去了宫前家。由希子的妈妈比昨天稍微热情了几分。我站在父亲旁边,像昨天一样低着头。 到目前为止,父亲没有对我说上几句话。但在从宫前家返回的电车上,他开了口:“站出来之前,肯定犹豫了很久吧?” “算是吧。”我回答。 “我想也是。”父亲的话语里夹杂着叹息,但这一句的确算是今天一连串不愉快中唯一的安慰了。 父亲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责备我的话。 我像前几天一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着自己所做的一切。作为由希子的男友,我的行为得当吗?假若真有天堂,由希子在那里目睹到我的所作所为,会感到一丁点儿满足吗?还有,比起犯下的罪孽,我遭受到的伤害已经足够了吗? 不,远远不够!我的赎罪之路还很长很长。 但除此之外,我又该做些什么呢? 11 第二天的早饭完全是味同嚼蜡,不论是面包、咖啡,还是火腿煎蛋,吃起来都毫无滋味。父亲和春美都不知去向,妈妈也一直闷在厨房里。 一走进学校,便感觉氛围与昨天迥异。有人一看到我立刻开始唧唧喳喳,有人隔着老远就喊我美男,还有人对我敬而远之,连老师似乎也在刻意回避我。 对我示好的伙伴还是不少,比如楢崎薰和川合一正等人。 “大家都说西原很有勇气呢。”薰有些兴奋地向我报告她班里的反应。此时我们正在食堂吃午饭。今天是星期六,一点钟就要开始棒球社的训练。我感觉已经好久没握过球了。 “要是普通男生的话,我想绝对不会主动站出来。可见你对由希子爱得有多深啊,女生们都对你敬佩不已呢。”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她们敬佩的事。” “要是我,估计就做不到。”川合将脸转向一边,“看来不向你好好学习是不行了。由希子为什么选中你,我也清楚了。”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们别瞎起哄。” “这可不是瞎起哄,我们确实是被你感染到了。” “感染?”我望着楢崎薰。 “我们大家原本商量,一定再拿出点颜色来给他们瞧瞧,何况由希子又是我们班的。” “你们准备采取什么行动吗?”川合问。 “想是想……”薰摇摇头说,“可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啊。想到我们都已经高三了,有很多考试,况且被老师盯上也是件麻烦事,最终只能半途而废了。” “那也无可厚非。”我说,“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才那么做的,并不是指望学校进行什么改革。反正明年就毕业了。” “要是这么说,”川合说,“我也想做点什么。为了由希子,能做上一件事也好。那样我也好受一些。” “嗯,说的是。已经知道了由希子死亡的真相,要是无动于衷就此了事,日后肯定也会厌恶自己。” “尽管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川合看着我说,“那又有何不可?” “没错。”我回答。我也是这么想的。 似乎棒球社的所有成员都听说了我的事。但值得庆幸的是,这没有产生什么负面影响,他们反而比往常更加干劲十足,悉心听从我的指挥。真是不可思议啊!我暗自感慨。 按规定,修文馆高中星期一到星期五是五点半放学,而星期六是三点放学。但棒球社通常要多训练至少一个小时,这已经成了习惯。况且夏季地区预选赛日益临近,延长时间的情况就更多见了。学校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 这天,我决定将训练延长到五点钟。集合的时候我宣布了此事,成员们也未露不满之色。 操场上突然闯入碍眼的家伙,是在刚过四点的时候。 一个身穿藏青色土气套装的中年女教师朝棒球场内野走来,不是别人,正是御崎藤江。我自不必说,其他成员也注意到了她,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训练。险恶的气氛开始在操场上空弥漫。 “谁是社长?”中年女教师往三垒手旁边一站,用如同刮磨黑板一样令人不快的声音问道。记得在由希子的守灵仪式上,她问过同样的问题。看来她明知社长是我,却故意装作已经忘记。刚走到游击手位置的我不得不摘下帽子跑了过去。这么做纯粹是出于习惯,丝毫没有考虑过得向这个女教师表示尊重。 御崎摆好架势,喉结蠕动了一下,或许是在吞咽口水。“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刚才的广播你们没听见吗?”她竭尽全力挺直身体,昂着头看着我说。 “大赛马上就要来临了。”我尽量冷冷地说道。 “那有什么关系。请你们严格遵守放学时间!”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我不无讥讽地俯视御崎藤江,“到现在为止,学校可一次也没说过我们。” “之前没有按校规来,但从此以后希望你们严格遵守。” “您是冲着我来的吗?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来找碴的?” 御崎藤江的细眉毛吊成了锐角。“和你没关系,我这是按校规办事。” “无法训练会让我们很为难。” “谁说不能训练?规定的时间之内不都可以嘛。”她依旧用金属般刺耳的声音嚷道。 我做出不耐烦的表情。“那点时间远远不够。” “没有必要为了赢个比赛,连校规都打破。” 由于我们唇枪舌剑战个不停,川合从投手丘上走了过来。 “喂,西原,倒是赶紧训练啊!” “不行!”御崎瞪圆镜片后的双眼,“赶快收拾一下回家!” “真啰唆啊!”川合皱起眉头,故意掏着左耳朵,“您要是太急着催我们回家,说不定又有人要遭遇交通事故了。” 听到这句话,御崎的表情刹那间凝固了。她双眼圆睁,眼球上的血管根根清晰可见。 边上又传来一个声音。 “害死了自己的学生,还有脸在这里露面啊。”一个守三垒的高三学生嘟囔道。 御崎藤江用充血的眼睛狠狠瞪过去,但三垒手拍打着棒球手套,看都不看她一眼。 “天黑了我们自然会结束训练。”说完,我转过身,回到游击手的位置,对着大家大喊一声:“好了,大伙儿继续吧。” 川合也带着一脸冷笑回到投手丘上。 御崎藤江一动不动地呆立着。不料一个球超越三垒线,朝她直飞过去。她吓了一跳,急忙闪身躲开。这一定是击球者有意为之。 没能截获这个球的三垒手咂舌叹道:“真碍事啊。” 御崎实在无法忍受,转身跑开。望着她的狼狈相,众人禁不住大笑起来。 “要是她下次还敢来,就让她站击球区。我往内角给她来一个狠球!”川合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大概是注意到外面的情况有些异常,待在活动室里的薰一脸茫然地走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大家都在笑什么?” “我们刚刚赶走了一只老母鸡哟。”捕手吉冈的话再次引来一阵哄笑。 过了几分钟,又出现了两个碍事的家伙。 这次不是御崎藤江,而是灰藤与我们的教练长冈结伴走了过来。我停下动作,注视着两个老师。仔细比照一下,他们俩简直像一对父子。长冈教练刚走出大学校门,今年才从退休的前任教练那里接过教鞭。他只有二十三岁,单从外表来看显得比吉冈还小一些。 年纪轻轻、兼任数学教师的长冈教练朝我招招手,我赶紧跑了过去。 “今天就训练到这里,快回去吧。”教练无精打采地说。 灰藤站在他身后,仿佛正检查这位年轻教师的指导工作。 “要是不鼓足干劲投入训练……” “临时抱佛脚不起任何作用。”灰藤在一旁插嘴,“不管学习还是体育运动,都是如此。” 我无视灰藤,依旧盯着教练的脸。但他只是露出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紧绷着眼睛下方的肌肉。 “总之今天赶快回家吧。”他细声说道。 “那下周可以训练吗?”明知问这个新老师也无济于事,我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果不其然,教练露出为难的表情。 灰藤再度插嘴道:“下周下下周也不行。放学时间在校规中有明确规定。” 迫不得已,我把目光转到这个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地理老师身上。“那我提交申请。那样训练得迟一点也无所谓了吧?” “申请?什么申请?” “延长训练时间的申请。这总可以吧?天文社之类的好像一直在这么干。”我知道灰藤是天文社的顾问,便故意这么说。他明显露出不悦的神色。 “白天能看到星星吗?”灰藤歪着嘴角说道,“同意他们那么做是迫不得已。况且天文社只是将时间错开,与延长时间不同。” 争论到这种地步,说服这老东西已然没有多少胜算。我想不出该如何继续反驳,只得移开目光。这也成为我的败北宣言。 “如果听明白了,赶紧收拾一下回家!”灰藤环视其他成员,命令道。众人无可奈何,只能纷纷撤回活动室。 “真叫人窝火,那个臭老太婆!”我踏进活动室时,吉冈正在怒吼,“害死了宫前,还敢那副嘴脸压人!啊啊啊,气死我了!”穿着钉鞋的他飞起一脚踢到储物柜上。柜子立即瘪了下去。 “别这样了。”川合阻止吉冈,“现在最恼火的可是西原。” “啊,说得有理。西原心里肯定是我无法想象的翻江倒海,怒火中烧。喂,西原,你也可以踢我的柜子解解气。” “待会儿再说。”我坐到椅子上,“我很清楚灰藤和御崎的目的。那些家伙想先发制人,让我处于劣势。他们想让我知道,跟他们对抗绝不会有好下场。” “这样啊,所以你才故意……”吉冈左手按压着右拳,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不好意思啊,都怪我。” “你没有必要道歉。”川合说,“你又没做错什么。” “就是啊,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吉冈搔搔鼻子下方,表示赞同,“不过你和宫前的关系连我们也瞒,这倒是罪过不浅呀。”我没说话,只淡然一笑。并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需要隐瞒的程度。 “话说回来,那两人也真是团结呀。”刚才守三垒的高三学生近藤说道。 “那两人?”我问。 “就是灰藤和御崎那个老太婆啊。我感觉灰藤一直在袒护御崎。” “怎么,你不知道吗?”吉冈说,“御崎是灰藤的学生,对灰藤敬佩得五体投地。御崎到这把年纪仍旧形单影只,据说也是因为灰藤一直保持单身。” “那……说不定……”近藤压低声音,“他们也可能做过吧?” “什么做过?你是指男女那种事?” “是呀。”近藤舔舔嘴唇。 “喂喂,你可别让我想象那个场景,恶心死了。要是做噩梦怎么办?” “有什么不行,让我们来畅想一下吧。灰藤软塌塌的那玩意儿,一下进到御崎皱巴巴的那地方里……” “褶皱太多,搞不清楚往哪儿放呀。” 近藤和吉冈这一番猥琐下流的玩笑听得其他人哈哈大笑。我和川合也跟着笑起来。大家满脸都写明了要借这一通肮脏的咒骂驱散心头不快的想法。 那天夜里,有多个电话打到我家,都是找我的。第一个是新闻社的人打来的。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们学校还有这个社。 “我们打算大张旗鼓地对你进行一下报道呢。”那人柔声细气地说,“我觉得这里面包含了诸多相当严肃的问题,像学生的隐私啦、恋爱的自由啦,还有……富有勇气的行动啦等等。而且大家也对学校深感不满,我认为现在是向学校表示抗议的绝好时机。” “不好意思。”我说,“我对你说的那些不感兴趣。” “哎?那你为什么要谴责学校?” “不平则鸣啊。我不愿意在背地里偷鸡摸狗,所以就在大家面前正大光明地做了,仅此而已。我根本没想过其他同学会怎么想,也不在乎学校是否会因此进行改革。” “但是从结果来看,你创造了改革的契机啊。” “总而言之,求你别对我说这些深奥的问题了。”没等对方反驳,我就挂断了电话。 此外有两个电话是对我的行为表示敬佩。那太感谢了,我仅作如此回答。 剩下的都是些恶作剧或者骚扰电话,有的只说一句“别耍酷了”就直接挂断,有的默不作声,还有说些“宫前的胴体如何”、“你们用什么体位做的呀”的变态电话。虽说没什么大危害,但一想到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我不免忧虑不安。 电话攻势告一段落,我刚回到自己的房间,便响起了敲门声。 “哥哥,你还没睡吧?”是春美的声音。 “还没睡呢。”我回答。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春美低着头走了进来。 “怎么了?”我问。 春美紧紧地抿了抿嘴唇,眼睛里开始溢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到她苍白的面颊上。“哥哥,对不起……”春美抽抽搭搭地说,“我一点也不知道由希子姐姐是哥哥的女朋友……由希子姐姐去世后,明明最伤心的是哥哥,我却总说些任性的话。” 看来她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可是,可是,”春美拽起T恤的边角擦干眼泪,“哥哥,你好可怜。本打算和她结婚的,不是吗?” “啊……”看着春美的眼泪,我根本无法给出否定的回答。 “真的很对不起。我就是想说这个。” “好啦。” “嗯……那祝你晚安。” “晚安。” 春美走出去后,我也钻进被窝,但大脑十分清醒,没有一丝睡意。一想起春美流下的泪水,胃里便针扎似的刺痛。 12 第二周的星期六,发生了对御崎藤江的集体罢课事件。 罢课发生在由希子曾经待过的高三二班。并非所有同学都参加了这一行动。御崎藤江同往常一样打算讲解古文,然而走进教室一看,四分之一以上的座位竟然空空如也。御崎向在场的学生询问究竟,但没人回答。 在一张空桌上摆着张白纸。御崎拿起来,只见上面这样写道: 如果你去宫前由希子的墓前谢罪,我们就回来上课。 御崎藤江紧紧攥着这张纸,凶神恶煞地奔出教室。 “那张脸好可怕啊。两眼布满血丝,比恐怖片都可怕,说实话吓得我差点尿了裤子。”二班的一个男生告知我当时的情景。 从教室飞奔出去的御崎藤江回到教员室,请求空闲的老师协助,帮忙寻找罢课的学生。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很快便发现了目标。同学们就待在一个距学校几百米远的咖啡馆里。店主说,他还纳闷今天学校是不是提前放学了呢。 坐在那儿的有十二个女生。高三二班共有二十个女生,六成参加了这次罢课,楢崎薰也在内。男生却一个也没参加。 这十二个女生被罚站在校园里。整个第四节课,她们就这样暴露在全校师生的目光之下。 在两个学生指导部老师愤怒的注视下,灰藤对她们进行说服教育。这场景被我从教室窗口尽收眼底。如果他们企图以此杀鸡儆猴,这如意算盘就完全打错了。被罚站的女生非但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灰藤说的话也似乎全都成了耳旁风。甚至还不时有人笑得咧开了嘴。不久铃声响起,午休时间到了。灰藤等人没有道理继续罚女生们站下去,只得无可奈何地宣布解散。作为学生指导部的老师,他们只能无果而终,草草谢幕。 “我们要求让御崎老师和我们面谈。”午休时,脸颊稍稍泛着红晕的薰说,“我们说如果他们答应这个要求,我们甘愿为罢课接受处罚。” “那些家伙说什么?”川合问道。 “完全在逃避责任!说什么没有那样做的必要。” “他们是在想方设法敷衍了事。”我说。 “想蒙混过关?我们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薰咄咄逼人地说,“总之一定要让御崎老师去由希子的灵前赔罪。这姑且算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剩下的十一个女生也这样想吗?” “只有两三个人是,其余的都是在跟着起哄。但这样也无所谓。何况起哄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有这种可能。”我回答。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的确如薰所料,众多学生在各种场合都采取了行动。这并非是大家突然对教育改革有了觉醒,而仅仅是投身于一波暂时的热潮。 针对服装问题和学校的生活管理问题,高一学生发起了签名活动。多半是因为他们还要在这所学校待两年多,于是借这次骚动发泄心中的不满。高二学生则开始为所欲为,无视校规校纪成为他们举止言行的基本姿态。估计是看到如今学生指导部情况不妙,他们算计着即使这般任意妄为也不会被深究。 与他们相比,正处于关键一年的高三学生显然老实多了,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在全力备考的节骨眼儿上,可没有闲工夫干这种事。证据之一就是,不时打到我家的电话里,会有诸如“都怪你干了不该干的事,才害得我们没有办法好好地上御崎老师的课了”之类的抗议。不过,在妨碍课堂教学一事上,只对御崎藤江一个人表示愤怒的人似乎也不在少数。 篠田进跟我搭话,正是在整个学校都被这种异样氛围笼罩的时候。 篠田以品行不端闻名全校。但这个男生并非加入了什么不良团伙。他被学校盯上,始于高二夏天打工的时候。篠田干的不是普通工作,而是卡车司机,而且是无证驾驶。他虚报年龄,伪造简历,得到了雇用。直到遭警察盘问,事情才败露。之所以没有被退学,据说是校方认为他和暴走族不同,只是以获得劳动报酬为目的,存在酌情处理的余地。我和他不同班,但说过几次话。 “我有点事要告诉你,咱们聊聊吧?”放学后,我正走向活动室时,篠田追上来对我说。 “什么事?”我问他。 “稍微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今天训练结束后,你到这里来吧。” 他递给我一盒咖啡馆的火柴。从这里走到这家咖啡馆大约需十五分钟。偷偷骑摩托车上学的家伙通常把这家店当成停车场。 “关于什么的?” “我不是说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嘛。”篠田摩挲着几天没刮胡子的脸颊,“那个,简单点说,是和媒体有关。” “媒体?”我略微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听说媒体探听到了宫前事件。” “哦?”这正是我担心的。如果闹得满城风雨,有可能对棒球社的活动产生不利影响。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不幸,应该不会导致我们无法参加正式比赛。 “好吧,我六点半过去。” “我可等着你啊。”篠田微微一笑。 由于前几天被灰藤他们训了一通,今天的训练只能一到五点半就宣布结束。尽管感到时间有些紧迫,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回家后个人的自主练习。 和队员道别后,我一个人往车站的反方向走去。这时,三个女生迎面走来,其中一个抱着天体望远镜。走在最前面的是水村绯絽子。我不禁停了下来,她也站定了。 “你们先走吧。”她对另外两个低年级模样的女生示意。那两人匆匆瞥了我一眼,加快脚步离开了。 “那两个女生也经常谈论你呢。”目送她们离去,绯絽子靠近我,“她们夸你有勇气,感叹你肯定是真心爱自己女朋友的。” 我望着绯絽子。此时的她睁大了细长的双眼注视着我,似乎想洞穿我的内心。 “那你怎么认为?”我问。 “我怎么认为,与你有关系吗?” “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想问一下。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我也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有点不理解。” “不理解?不理解什么?” “你的想法啊。”绯絽子说,“你的行为确实很勇敢,这我认同。但同时我也在想,即使你真心喜欢由希子,也未必会做到那种程度吧。” 我收了收下巴,抬眼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仅此而已。不过好奇怪啊,大家都说你很早之前就和由希子交往了,我倒觉得没有这种可能。”绯絽子微微歪着头,一头长发倾泻到肩膀上,“我还听说了有关围巾的传言呢。大家都说这个冬天西原戴的围巾,还是去年圣诞节由希子送的呢。” 我咬着嘴唇,心里很清楚这回事。高三二班的一个女生问我由希子送没送过我什么礼物,我随口回答圣诞节收到过一条围巾。因为那时我忽然意识到,既然我们交往了一年多,要是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没有交换过,未免太不自然。但这个回答确实太草率了。我理应想到这事会传开。而这个冬天我戴的围巾并非由希子所送。 见我不语,绯絽子慢慢向前走去。“算了,不追究这种事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我喊住她。 “还有什么事?”她回过头来。 踌躇片刻,我开口道:“由希子是被我连累的。” “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我破罐子破摔,等到冷静下来,由希子已经躺在我身边了。事情就是这样。” “哦……”绯絽子微微歪了歪头,“看来由希子是喜欢你的呀。” “可能吧。” “原来是这样啊,果然和我猜想的一致,这样我就全明白了。”说完,绯絽子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深处,“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关于围巾的事,”我说,“麻烦你不要多嘴。” “你觉得我会那么做吗?” “我不知道,所以现在才拜托你。今后别再提那件事了。” “我不会跟任何人讲的。”绯絽子快速转过身,正打算迈开步子,又扭过头来,“不知道你打算去哪儿,但如果你不是直接回家,我建议你还是小心为妙。如今虽没有先前那么严格,老师们的监视也没有完全撤掉。” “会当心的。”我做出投降状。 我边走边意识到心里已踏实不少。说到底,我还是希望绯絽子能够明白,我并非对由希子动了真情。这么想着,一股自我厌恶的情绪又向胸口涌来。 到达篠田指定的咖啡馆比约定时间提早了五分钟,但那小子已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说不定他倒是个一板一眼的男人。 “你说媒体已经有所察觉,此话当真?”落座后点了一杯咖啡,我直入主题。 “我也是道听途说的。”篠田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察觉的,据说有杂志社打电话到学校,问能不能告知详细情况。当然了,校方只是装疯卖傻。” 既然学校内部已掀起如此轩然大波,经学生之口走漏消息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理所当然。 “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我去教员室的时候,教导主任他们正在小声谈论,不过还是传到我耳朵里几句。” “哦?然后呢?” “然后……”篠田从书包中取出香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来一根?”他向我劝道。 “不,我就不必了。” “别客气嘛。” “不是客气,我不会。给我讲讲之后的事吧。” “嗯……”篠田把烟盒放回桌上,“媒体呢……因为媒体有所察觉,老师们也焦虑不安。要是被曝光了,再手忙脚乱地召开记者招待会什么的可就来不及了。” “的确如此。” “因此,有人建议提早采取措施。你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做吗?” “不知道,怎么做?” “让你们退出夏季的地区预选赛。” “什么?!”我整张脸都气歪了,“为什么要把棒球社搬出来?” “这是个障眼法!照现在的情况看,如果这次的事件被媒体披露出来,矛头肯定会指向校方对学生的指导方法。但是,如果先使出禁止棒球社出场这一招,就容易造成事件责任在棒球社成员一方的假象。也就是说,他们企图将世人的目光转移到学生不正当的异性交往上。讨论的焦点将变成造成女生怀孕是不是一个严重得要禁赛的罪名。这么一来,御崎那个老太婆就无人问津啦。” 原来如此,我禁不住咂咂嘴。 “他们要是真这么干,我一定把御崎这个死老太婆干的好事捅给媒体!” “即使你不说,应该也会有人揭发。可是,那时不已经于事无补了吗?在他们交了退赛申请之后。” “是啊……” “你说,这是不是个很严重的问题?”说完,篠田起身朝厕所走去。桌上的烟灰缸里放着他未掐灭的香烟。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我反复琢磨他的话。在我看来,学校虽不至于故意公开此事,但假如丑事败露,也不是没有采取权宜之计的可能。 退出地区预选赛一事,我一定要设法阻止。尽管不是什么强队,但毕竟我们为了此次比赛坚持不懈地努力至今,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牺牲掉大家的努力。 而且,还有春美。 春美一直把观看我们的比赛视为最大的乐趣。如果她得知我们无法参赛,不知会有多难过。这种打击说不定比我们自身承受的还要严重得多。 篠田擦着手回到座位。“怎么样,想出什么主意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你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这我也说不准。毕竟只偷听到了一星半点儿。总之,我也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要动真格的。估计学校也不太想把学生不正当交往的实情向外界公布。” “有这种可能……”我看着再次把手伸向香烟的篠田,“不管怎么说,你给我们提供了重要情报。多谢了。” “要是对你们有帮助就再好不过了。我对他们那一套也早就受够了,只盼着赶快毕业!”篠田看似很享受地吐出一个烟圈。 篠田这番话令我担心不已。万一学校真在考虑退出地区预选赛之类可怕的事,我必须有所行动。但具体应该采取何种策略,我毫无头绪,这比第九局遭遇对方无人出局满垒还要糟糕。 再来看一下学生方面的动态:高一学生仍致力呼吁学校改革的签名活动,高二学生则全力以赴地破坏校规校纪。骑着摩托车上学的学生被老师发现,学校正门口险些上演群殴。一旁观战的学生甚至对闻讯赶来的灰藤他们多次大喊:“滚蛋!” 绝大多数高三学生则似乎都忘却了由希子的死。或许是尽管还记得,却抱着“那种事情忘了也无所谓”的心态。教室里弥漫着一股“与其记这种事,还不如多记一个化学方程式”的氛围。只有以楢崎薰为代表的一部分女生,仍耐着性子对御崎藤江穷追猛打。 我对灰藤他们何时会如篠田所言那样展开行动始终忐忑不安,同时也对自己是否应该提前提交退社申请犹豫不决。如果我退出棒球社,肯定会对春美造成另一种形式的打击。 究竟该怎么办?我得不到任何答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流逝。 正值我每天都处于这种煎熬的时候,又一起案件发生了。这件事远比宫前由希子之死更令人震惊,而且暗含着将诸多人物卷入混乱的迹象。 距由希子之死,大约过去了三周。 第二章 01 我刚踏进学校正门,便觉察气氛有些不对。 平时空空如也的来宾停车场竟然停了两辆警车和两辆没见过的轿车,外加一辆货车。 此外还有一事也让我感到不寻常。 环顾四周,很多学生正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们随即将视线移向别处,但毫无疑问,刚才是朝我看的。 我正打算加快脚步赶往教室,猛然发现教学楼入口贴了一张纸。 高三三班同学请去音乐室 石部 怎么回事?我在那张纸前驻足,身旁女生的谈话传入我的耳朵。 “听说高三三班的教室里出命案了。” “啊?不会吧?” “千真万确哦。听说被杀的是御崎老师!” 我倒吸一口凉气,把脸转向她们。“喂,你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女生当即面露怯色。她似乎认得我,吓得后退几步,然后扭身快步走远。 回过神来,我发现周围的同学都在盯着我,大概是听到了刚才的谈话。他们也同样极力避免与我目光接触,纷纷逃入各自的教室。 我跑上楼梯,朝音乐室走去。音乐室大开着门,里面传来的吵闹声有如鼎水之沸。 但就在我步入的刹那,吵闹声消失了。简直像按下了录音机的暂停键,同学们各自保持姿势定在原地。他们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没有人向我这边看,但并非无视。 这时,一个学生从我身后走进来。“哎,中尾好像被警察叫过去了。”这个姓吉田的学生说完四下张望一番,意识到身旁的人是我,赶忙闭上了嘴。 我站到小个子吉田面前。“为什么中尾被叫走了?” 他耸耸肩,含含糊糊地嘟囔道:“是中尾最先发现的嘛。” “发现?发现什么?” “尸体啊。这不明摆着嘛。” “御崎的尸体?” “啊……”吉田抬起眼,朝我快速地一瞥,随即又低下头。 “她被杀了?”我问道。 “据说是……” “你知道她为什么被杀吗?” “不知道,我又没看见。”说完,吉田走开了。 我把目光重新投向其他同学。“还有谁见过尸体吗?” 大家的注意力似乎都已集中到我身上,但没人朝我回过头来。只有一个女生望了我一眼。她姓江岛,因成绩优秀、生性好强而颇负盛名。我径直走到她的座位旁。 “你看见尸体了吗?”我低头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江岛。 她犹豫片刻,随后轻轻点头。“倒是看了一眼。” “什么情形?” “要说什么情形……”江岛不紧不慢地转了转眼珠,最后看着我说,“臭气熏天,一进教室就闻到了。” “臭气熏天?” “是大粪的臭味。”背后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俯视江岛。“是这样吗?” 她仍旧微微点头。“好像是失禁了,那个人。” 我禁不住扭歪了脸。得知了“恶臭”的信息,教室里发现尸体一事顿时增添了一份真实感。“尸体倒在地上?” “嗯。” “被杀的?” “恐怕是吧。”江岛回答,“大概是被勒死的。我听说那样死会大小便失禁,而且……” “而且什么?”我催促道。 江岛呼出一口气。“御崎老师脖子上缠着一条蓝色缎带,我们上体育课用的那种。” “啊?那玩意儿?”那是用来缠在头上,或者女生用来扎长发的东西。凶手竟是用它来绞杀。 “确定是御崎?” “是呀。虽然刚看见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陌生人。” “死了之后,面容应该会有很大改变。” “也有这个原因。”说着,江岛拢了拢长发,“她没像平时那样戴金丝边眼镜,而且穿的衣服也和往常看到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平时不是净穿些米色、浅茶色之类大妈颜色的衣服嘛。今天穿的是橙色和深棕色方格花纹的套装,对她来说算是比较时髦了。” “哦。”那应该是精心打扮后被杀的了。“为什么会在咱们教室呢?” “这种事……”她没有说出“我怎么可能知道”,而是定定地注视我的眼睛。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应该最清楚啊。 这时,我总算弄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了。要说谁有杀害御崎藤江的动机,头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我。 “Thank you。”我向江岛道了谢,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此时,其他同学也开始有了动静。没人大声喧哗,但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只是跟我搭话的一个也没有。 对御崎藤江被杀一事,我仍毫无真实感。一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身边会发生杀人案,二是被害人竟然是御崎藤江。不早不晚,她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杀,时间也挑得太巧了。 她在我们教室被杀这一点让我非常在意。凶手该不会是为了嫁祸我,故意选了这个地方吧? 正暗自揣测,上课铃响了。班主任石部铁青着脸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中尾。他的脸色也很糟糕,比班主任更甚。 “学号是一到五的同学,现在跟我去三班教室。十分钟之后,请六到十号的同学过去。依此每隔十分钟过来五个,明白了吧?”说完,石部带着五个起立的同学离开了教室。 我走到中尾身边。这家伙一见是我,便提心吊胆、坐立不安起来。 “警察问你什么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究竟是什么事?你说啊。” 我感觉得到,周围的同学都在竖起耳朵紧张地捕捉我们的谈话。但现在不是介意这种事的时候。 中尾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就是发现尸体时的情形之类的问题。我说自己吓坏了,立刻跑出了教室,所以基本上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呢?” “他们还问关于这个案件,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 “你怎么回答?” 中尾眼睛盯着斜下方,没有做声。我看着他白白的脖颈说:“你是不是说因为宫前的事,西原一直对御崎怀恨在心?” 中尾依旧不开口。 “到底是不是?”我抓着他的肩膀问。 “放开我!”中尾简直像要躲开什么肮脏的东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事实不就是那样吗?”他撅着嘴,斜眼看着我。 我勉强克制住将右手伸向中尾衣领的念头,咬紧牙关,努力保持镇定,缓缓地点了点头。“是啊,你说的是事实。我确实对御崎怀恨在心。”我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同学,“但不是我干的!” 我坐下来。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十分钟后,另有五个人走了出去。又过了十分钟,又有五个人走出去的时候,教室里多少恢复了些先前的嘈杂。出去的学生一个也没回来,人数一直在减少,空气也逐渐变得冰冷凝重。 不久,便轮到我了。我们学校的学号是男女混排的,所以跟我一起走出教室的同学中,男生女生各两人。 三班的教室门口候着石部和一个没见过的男子。那人脸又大又方,有一副毫不逊色于那张脸的宽厚身板。 “进去之后,请按照里面警官的指示,检查一遍自己的课桌和储物柜。如果发现异常,不论多细微都请报告警官。”这个警察模样的方脸男子声音洪亮地说。 教室里还残留着一股恶臭。包括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在内,几名男子正忙碌着,看到我们,他们交头接耳了一番。我们按照制服警察的指示,逐一检查了自己的物品。我的课桌里什么也没放。储物柜上了锁,但里面只是双运动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观察一下教室,发现不对劲请告诉我们。”制服警察说。我环顾四周。但因为平时也没仔细瞧过,根本说不上哪里异常,哪里正常。若一定要说异常,也就是在最前面那扇窗户旁的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人形图案。 “咦……”一个姓伊藤的男生咕哝了一句,他正在查看教室后部的储物柜。 “发现什么了?”警察问道。 “这本词典不是我的,还有这两本书。”伊藤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和两本参考书。 “稍等。”警察走到教室前面,把一名穿西装的男子领了过来。此人像游泳运动员似的皮肤黝黑,肌肉也非常结实。 “最后一次查看储物柜是什么时候?”肤色黝黑的警察问。 “昨天放学之后。” “钥匙呢?” “没上锁。” “为什么?” “为什么……”伊藤挠挠头,“嫌麻烦,况且也不放什么东西。” 这种高度和深度都不足五十厘米的储物柜,同学们都觉得没什么用,不怎么受欢迎。 “你一直不上锁吗?” “嗯……” “丢过东西没有?” “嗯……没有。” “噢。”警察抱着胳膊略一思索,然后冲伊藤点了点头,“好。那么,先把你的名字和联系地址写到这里吧。” 单是听到这句,胆小的伊藤便面露惶恐。 走出教室,石部让我们去理科室待命。原来如此,怪不得前面的同学没有回音乐室,恐怕是担心大家交换信息。 “啊,西原你稍等一下。”我正要抬脚离开,石部赶忙叫住我。 “我们还有一些事情想问你。”旁边的方脸警察说,“没问题吧?” 我不由自主地望了望石部。班主任正低着头,手放在嘴边。 “没问题啊。”我回答,反正这也是必须走的程序。 方脸警察点点头,打开门叫了一个名字。刚才那个黑皮肤的警察走了出来。 “那我们走吧。”方脸警察故作熟悉地将手往我肩膀上一搭。 我们进了小会议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隔着一张小课桌,我在他们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呃,先来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县警本部调查一科的佐山,这位是本地警局的沟口巡查部长。” “请多关照。”沟口说。四方脸、较为年长的是佐山,年轻一些、肤色黝黑的是沟口。 “咱们就直奔主题了,你应该知道我们想问你什么问题吧?”佐山面露一丝微笑,问道。 “大致可以猜到。”我回答。 “噢?那说说看。” 我一下子皱起眉头。“你们打算让我说出来吗?” 佐山依旧面不改色。“确实想听你亲口说说。” 我叹了口气,竟然这么早就被拖进了他们的节奏。无奈之下,我不得不简要说出宫前由希子遭遇车祸的前前后后,以及车祸原因与御崎藤江有关等情况。我边说边暗暗盘算:这下子不管校方怎样谋划,想对外界隐瞒由希子遭遇车祸的计划算是落空了。只是我们还能不能参加地区大赛呢?“总之,”粗略说完后,我总结道,“我对御崎老师怀恨在心,全校尽人皆知。因此,警察先生也想按这条线索调查下去,对不对?警察应该会考虑到我有杀人动机。” “还没有考虑到那种程度呢。”佐山的笑容变成了苦笑,“毕竟我们还不清楚你对御崎老师的恨意达到了什么程度。” “当然,程度应该不低,”沟口一脸严肃地插嘴,“不管怎么说,你认定了她是害死自己恋人的罪魁祸首。” 我无法反驳。 “御崎老师确定是被杀的吗?”我问道,“绝对没有意外和自杀的可能?” “我们不能说‘绝对不可能’这种话,只能说目前基本上是这样。”佐山笃定的口吻里包含的自信远超他说出的话本身。 “听说她是被勒死的?” “算是吧,颈部留有勒痕。” “听说凶器还是女生练体操用的缎带?” 两位警察对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来,再次看着我。“你还挺清楚的。”佐山说。 “瞥过一眼尸体的同学跟我说的。” “原来如此。”佐山直直盯着我的眼睛,似要看穿我内心的所思所想。但这句话重点在哪儿,我捉摸不透。 “对御崎老师的死,”佐山再次开口,“你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特别的。当然,我也很吃惊,不过针对的是发生杀人案这件事。对于那个人的死亡,没有任何感觉。” “你不觉得她是罪有应得吗?” 我先后看了看两位警察的眼睛。尽管乍一看面色和蔼,但他们的眼里均射出剃刀般锐利的目光。 我该怎么回答?假如真的是由希子的恋人,从心底深爱着她,是该为御崎的死兴奋得欢呼雀跃吧?还是该像我现在一样,因欲望未得到满足而焦躁不安,心存不快,感到空虚? “怎样?”佐山催促道。 “不知道。”我回答,“即使那人死了,由希子也不会因此复活。但或许多少还是有那种感觉,罪有应得的想法……” “嗯。”佐山频频点头,但看起来似乎并未理解我的本意,他稍稍往前探身,“在你眼中,御崎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果真平时就很凶?”沟口插嘴道,“完全不考虑学生感受的那种?” “这个嘛,”我摇摇头,“可能那个人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来思考问题,但在客观结果上就演变成了将自己的教育方针强加给学生这种表象。对于违反校规的学生,她更是异常苛刻。我一度认为这个人哪儿有毛病。但作为教师,她大概可以算比较优秀的了。” “恨她的学生多吗?”佐山继续问。 我想了想,看着他道:“除我之外?” 佐山露出一丝苦笑。“是啊,除你之外。” “怎么说呢,讨厌她的应该不少。”我对两位警察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不至于到想杀她的程度。”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两位警察显然用余光再次对视。这一眼蕴含何种深意,我想象不出。 佐山搓着手掌,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向学校和御崎老师抗议,想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或者说希望他们做出怎样的反应?” “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希望他们认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并且承认因此害死了由希子。仅此而已。” “但无论是校方还是御崎老师,都没有承认。” “是。” “你一定感到很不甘心吧?” 我略作思考,回答“算是吧”。眼下也只能这么说了。 “那之后你又做了何种打算?应该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摇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诉诸社会舆论之类,我既没有资格,也没有那种能力。况且我很清楚,把事情闹大,最终也只会给父母和妹妹添麻烦,包括棒球社成员在内的很多朋友也会受到连累。尽管对一个有心为深爱的女人讨回公道的男人来说,或许不应该顾忌这么多。” “不,你的想法比较成熟。”佐山一脸认真地说,“不光为自己考虑,也为他人着想,这一点非常重要。只不过这样一来,你对御崎老师的恨并未发泄,而是暂时藏在了心里,对吧?” 坐在一旁记录的沟口停下笔望着我,眼神仿佛是在观察植物的生长。或许这正是刑警独具的眼神。 “不是我干的,”我尽量用沉稳的语调说,“我才没那么傻。” 一瞬间,佐山表情僵硬地凝视着我,但很快就同冰激凌融化一般笑逐颜开。他一个劲儿地摆着手,示意我放松。“脸色别那么吓人嘛。我们并非只怀疑你一个人。但你也清楚,以你的情况不可能不被怀疑。我们也很为难啊,请你理解。” “理解归理解,但滋味可不好受。” “彼此彼此啊。”沟口干巴巴地插上一句,又咳嗽两声。我瞥了一眼这个肤色黝黑的男人。 “对了,”佐山问,“昨天你离开学校是什么时候?” “快到六点时。棒球社训练结束之后,在活动室里跟同伴们聊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回到家时几点?” “六点半左右吧。”我感觉这应该是在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 “之后你去过什么地方吗?” “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你们问问我的家人就知道了。”说完,我挠挠耳朵,“家人说的不能作为证据,对吧?” “但会作为参考的,或许不久会麻烦他们确认。最后再问一个问题,你知道体育馆后面的铁丝网破了个洞吗?” “那个破洞吗?” “嗯。看来你知道?” “大部分学生都知道啊。” 学校四周设有混凝土围墙和铁丝网。有一面网上破了一个洞,刚好容得下一人通过,就成了那些逃课学生绝佳的秘密通道。 “那个洞有什么不对吗?” “不,也没什么特别的——你还有什么要问吗?”佐山这句话不是对我,而是对沟口说的。 “刚才我就比较在意。”沟口合上笔记本,指着我的左手问,“这是怎么回事?好像很严重啊。” 他指的是我从左手腕一直缠到大拇指的绷带。这是昨天晨练的时候接了个死球的结果,我如此解释。 “会影响比赛吗?” “接球没什么大碍,击球多少还有些不听使唤。” “绷带是谁帮你包的?” “古谷医生,保健室的。” “没拆下来过吗?” “昨晚洗澡之前拆下来过。我小心翼翼地拿下,今天早上自己又缠了上去。好像还有些黏性,而且我还想参加晨练。” “噢。”沟口看了佐山一眼。后者盯了我的左腕一会儿,开口道:“体育运动真是危险啊,棒球也不例外。” 02 到第四节课的时候,除了几名刑警,大部分警务人员都离开了。在警车鱼贯而出的正门外,聚集了早已闻讯赶来的大批记者。他们紧紧守在门口,密切窥探内部动向。学校的喇叭也反复播放,请大家今天尽量不要离开教室,放学时如果被媒体采访也请保持沉默。 同学们连课间休息的时间也待在教室里。从窗口望去,外面来回走动的只有老师和几名陌生男子——警察。看样子他们在搜寻着什么东西。但具体搜寻什么,我完全猜不出。 午休时,我在小卖部买了面包和果汁,然后爬上楼顶。尽管平时午饭都是在食堂解决,但今天周围投来的目光让我厌烦。不经许可私自爬上楼顶是学校明令禁止的,但能够不必顾忌他人目光的地方只有这儿。 我俯瞰着仍空无一人的操场,啃完了猪排面包和火腿面包。今天风和日丽,如果没有发生这起案件,绝对是打棒球的好天气。但是到关键比赛那天,或许又会下大雨吧。 喝完果汁,正要向楼梯口走,一个女生出现在那里。是水村绯絽子。看来她事先并不知道我在这儿,这一点从她吃惊的表情中显而易见。 “你在这儿做什么?”绯絽子右手按住长发,左手压着裙子问。这里的风很大。 “吃午饭。”说着,我晃了晃面包的包装袋。 “难得啊,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绯絽子缓缓走过来,靠在铁丝网上。 “你经常来这儿?” “偶尔吧。”绯絽子像我刚才那样俯视操场一圈,随即转过身对我说,“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又是那种事。” “是啊。”我回答,“还让警察叫去问话了。” 她吃惊得张大了嘴,为掩饰窘态,紧接着又点了点头。“你被他们怀疑了?” “我有动机,被怀疑也在所难免。” “那你是怎么说的呢?” “说什么?” “就是……”绯絽子舔舔嘴唇,眨了眨眼睛,“你和由希子的关系。” 我一只手插进口袋,摇摇头。“没说什么,只说是恋人关系。” 绯絽子深吸一口气,倚着铁丝网,边缓缓吐气边抬眼看着我。“你不打算实话实说吗?” “实话实说?” “比如,围巾是谁送的。” 我恶狠狠地瞪着她,走了过去。“不是让你别说吗?围巾的事对谁都不要讲,我上次是这样说的吧?” “我没对任何人说啊。” “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我指了指她的嘴巴说。 她叹了口气。“你打算一直演到最后,对不对?”注意到我莫名其妙的表情,她补充道,“由希子恋人的角色。” 我站到她旁边,两手抓着铁丝网。“我们本来就是恋人啊。”我说,“由希子的确是我的女友。无论谁说什么,这个事实都无法改变,也不容改变。” 绯絽子眼神怜悯地端详着我。“你可是会尝到更多苦头哦,接下来。” “明白。”我也看着她,“都是我造成的,应该由我来承担。” “也许吧。”她微一歪头,“我还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那回头见。”我轻轻扬了扬手,走到楼梯间。打开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绯絽子按着头发,依然在望着我。 今天几乎没正儿八经上一节课,第五节也是自习。我正坐在音乐室最靠角落的一个座位上发呆,背后有人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班主任石部在门口向我招手。 “你去学生指导室,灰藤老师在等你。” “什么事?”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给人跑腿啊——我把到嘴边的这句话咽回肚子,走出音乐室。 走进有着不快回忆的学生指导室,灰藤一个人在等我。他脸上已没有了先前的从容,看起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听说你接受了警察的问话?”灰藤用一贯咄咄逼人的语气开了腔。 “是的。” “他们问了你什么?” “问了很多。” “你这么说我怎么清楚?具体有什么?” “宫前车祸的事,对这次的案件有何感想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的?” “就是……”正准备回答,我又立即闭紧嘴巴,瞪着灰藤,“这涉及隐私,我不想说。” 灰藤眉毛抖动了几下,但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厉声训斥。为克制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除此以外呢?” “还问我几点离开学校,几点回到家。应该是在调查不在场证明。” “是吗……”灰藤用食指咚咚地敲着桌子,停下来后,他又看着我问,“看样子警察是在怀疑你?”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很可能是吧。” “应该是的。”灰藤露出一副厌烦的表情,“但你别忘了这是自己种下的苦果。” 这句话我权当耳旁风。“要谈的就这些?那我回教室上课了。” “嗯,你走吧。”灰藤用下巴指指门口。我默默起身,然后默默走出房间。积攒的不快简直要逼得我呕吐。 我快步来到走廊,一见尽头的那扇门,旋即飞身闪进旁边的厕所。走廊尽头是保健室,门上有一扇玻璃窗。透过玻璃,我看到了刚才见过的警察。 我小心翼翼地从厕所里探出头。两个警察正从保健室里走出。我赶紧缩回脑袋,等了好久才再次查看动静。他们已经不见了。出了厕所,我通过玻璃窗窥探保健室里的情形。只见中年女医生古谷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我轻轻推开门,试着喊了她一声,不料竟吓得她圆滚滚的身子往后一仰。 “啊,吓了我一大跳。”说着她转过脸,一看进来的是我,脸上惊讶的神色又增加了几分,“西原……怎么了?” “警察来这里做什么?” “啊……你看到了?” “碰巧看到了,他们来调查什么啊?” 古谷老师明显露出为难的表情。我知道她在考虑如何作答。看到她朝我左手腕匆匆瞥了一眼,我茅塞顿开。 “与这个有什么关系吗?”我抬起左手,注视医生的眼睛。 古谷医生仍旧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他们问我绷带的事。” “绷带?为什么?” “他们没告诉我原因,只是问我这里有什么型号的绷带,对最近来包扎的学生有没有印象……” “您应该告诉他们棒球社的西原了吧?” 古谷医生没有回答,缓缓地闭了闭眼。 看来沟口对我的手腕感兴趣,并非单纯的一时兴起。他们的一举一动总是别有深意。 为什么他们会揪着这个东西不放呢? “他们说想要一些你包扎用的绷带。很不凑巧,给你包扎完绷带就没了,我只能把空盒子交给他们。” “警察还问其他问题了吗?” “还问你的伤势如何、手指能活动到什么程度,我都照实回答了,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了。还有吗?” “就这些了,他们问的。” “哦……”我重新审视一番手腕上的绷带,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会跟案子扯上什么关系。 “哎,西原,”古谷医生开导似的说,“你不用太介意吧。他们只是作个参考而已。” “警察可不会对你亮底牌的。”我苦笑一下,“不过我不会介意,毕竟调查我也在情理之中。” 古谷医生无奈而歉疚地垂下眼帘。我向她道谢,说声“打扰了”,走出了保健室。 课姑且算是上到了第六节。但我们班正经有老师来上的只有两节,其余全部是自习。 完全没有有关案件的新消息。尽管流言四起,但只不过是些根据江岛等人所说稍加改编的版本。只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即御崎藤江担任副班主任的班上有几个学生被警察叫去问过话。假如问他们是否想到什么,他们肯定都会回答,三班的西原很可疑。 第六节课后,班主任石部无精打采地来到教室,再次强调如何应对媒体一事。此外,他还加了一条指示:如果受到警察询问,务必要与学校联系。 “有什么新情况吗?”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问。 “没有。”石部摇摇头,“现在还一无所知。还要等待接下来的调查进展。”有几个学生的目光不停地瞥向我。 由于接到暂停社团活动的通知,班会结束后我们只能各自回家。走出教室,发现川合一正和楢崎薰正在等我。今天和他们还是头一次碰面。 “挺难熬的吧?出了这么多事。”薰担心地问。 “嗯……还好吧。” 说完,我抓抓鼻子。刚好几个同班同学从我身边经过,无一例外地向川合与薰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准会认为在这种时候还跟我搭话的人绝对不正常。 “你们还是不要跟我走得太近比较好,不然会被当成同伙的。” “别说傻话了,快走吧。”川合用下巴指指走廊那头。 学校正门附近,几个教师正在监视记者的一举一动。出了校门前往车站时,也不时能看到教师的身影。竟然紧张到这种地步,不知道那些家伙究竟打算隐瞒什么。学校的事被学生说出去有那么可耻吗?现在做这种事,早些努力建成一个被谈论起来也不觉得丢脸的学校不就得了! “怎么都觉得有点像开首脑峰会的时候。”川合嘟囔道,“只有各国政要通过的街道,才会安排这么多警察吧?” “也就是说,公务员考虑的东西都好不到哪儿去,不管是警察还是教师。”薰尖刻地说。 我们上了电车,但都不想直接回家,便在中途的车站下车了。车站前的商业街上有一家我们经常光顾的咖啡馆。 在角落的桌旁坐定后,我把今天的事简要告诉了他们。两个人谁也没附和,一言不发地静静聆听。 “怎么说呢,真觉得不像是发生在现实里的事。”听我说完,川合一边用汤匙搅动咖啡,一边嘟囔,“什么不在场证明啦,杀人动机啦。” “事实上我也有这种感觉——没有一点真实感。” “这种事也难怪啊。”楢崎薰说,“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干的呢?” “应该是学校内部的人吧?”川合说,“教师,学生,或者行政人员?” “谁知道呢。也不能单凭她在学校里被杀,就断定凶手也是学校里的人吧?凶手也有可能为造成这种假象,特意选在学校里行凶吧?” “是吗?这么说来,御崎那老太婆的私生活也可能与此有关喽?” “是啊……” 那样的女教师应该也会有私生活吧。虽然我从来没有想过。 “看门的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什么。”薰停下用汤匙舀冰激凌巧克力冻的手,“如果夜间有人进出学校,看门的却毫不知情,那可是玩忽职守啊。” 她说的是门卫。一进学校正门,左手边就是门卫室,里面待着一个寒酸的老头。 “大概不会看见吧。别说是凶手了,即便是御崎本人,说不定也没有走正门。” 听我这么一说,薰立即撅起嘴巴反驳道:“你怎么知道?凶手没从门卫室前经过倒可以理解。” “如果门卫看到御崎进去,并且很久也看不到她出来,理应会觉得奇怪,然后进去查看究竟吧?” “啊,对啊。” “你们说御崎会不会是放学后一直待在学校没走呢?”川合提出另一种假设,“那样门卫肯定就看不到她了。” “不,这不可能。御崎肯定是先回了家,然后又返回学校的。”我斩钉截铁地说。 “够自信的啊。根据呢?”川合问。 “因为她换过衣服。” “换衣服?” “还是很漂亮的衣服呢。” 我说出从江岛那儿听来的御崎穿的衣服和平时完全不同一事。 “橙色和深棕色方格花纹的套装?”楢崎薰若有所思,仿佛面前摆的是英语填空题——她的英语很棒。 “的确是跟那个老太婆平时在学校穿的不一样。” “那御崎又是怎么瞒过门卫进入学校的呢?” 我对迷惑不解的川合说:“十有八九是从那个洞爬进来的。” “你说的是体育馆后面那个?” “嗯,”我点点头,“警察问过我知不知道那儿有个洞。当时我还纳闷怎么会问这个,这下子全明白了。警察一定是觉得御崎和凶手从那个洞里进出的可能性很大。” “要真是那样,凶手到底还是校内人员喽?不然也不会知道那个洞。”川合攥紧拳头说道。 “未必。”薰表示否定,“御崎那老太婆是有些勉强,但身体稍微轻盈些的翻过那些围墙还不是小菜一碟。逃课的时候,大家只是不想惹人注意才钻那个洞。” “同感。”我附和道,“何况晚上爬铁丝网的话,一般不会被人看到。” “是吗?”川合皱皱眉头,挠了挠后脑勺,停下手后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还好我们讨论了一下。这下总可以猜到御崎和凶手的行动了吧?” 我苦笑着说:“咱们只是弄清了进入的途径。” “也是。” “接下来就是两人如何碰面了。”楢崎薰说,“应该是一方把另一方约出来的。” “那绝对是凶手约了御崎,为了杀她嘛。”川合立即回应。 “照常理来说应该是那样。”薰脸上仍写满疑问。稍作思索,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据说凶器是女生体操用的缎带,是真的吗?” 我告诉她是真的,而且现在缎带的主人也搞清楚了,是个不太起眼、姓楠木的女生。此人平时就懒懒散散的,储物柜也基本上不好好锁。正因为这样,她的缎带才被凶手拿走当了绞杀的凶器。得知是自己的缎带时,她很震惊,像小孩子似的哇哇大哭起来。 “借用现场就有的缎带,这说明凶手并没有提前准备凶器,对吧?”薰用食指轻轻敲着脸颊,“可这样不就说明凶手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杀人吗?” 我与川合一正视线交汇,然后望向薰,点点头。“确实是。” “没错吧?” “那就是一时冲动行凶杀人了?”我把双手搁到脑后,仰头望着被油烟完全熏成茶色的天花板,“见面后谈着谈着萌生杀意,然后趁御崎不备从储物柜中拿出缎带,勒死了她……” “有点牵强。”川合说,“伺机下手未免太不自然了,而且凶手应该也不知道哪个柜子有缎带。” “不错。”我把两手往膝盖上啪地一拍,“搞不明白。” “现场还有其他可疑的地方吗?” “臭烘烘的。因为御崎大小便失禁了。” 听到这里,川合和薰不约而同地扭歪了脸。 “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线索嘛……”真像个侦探团啊,正这么想着,一条信息突然从我脑中冒了出来,“对了,倒是有个家伙说他的储物柜里有几本词典和参考书不是自己的——好像姓伊藤。” “伊藤?”川合点点头,“我认识,一个马马虎虎的家伙。” “那些东西是谁的呢?” “我们班另一个同学放在储物柜里的。伊藤和他的储物柜都没锁。” “等一下!看来是这么回事,凶手从某个储物柜中拿出词典和参考书,然后又将它们放进另一个柜子。” “嗯,是啊。”我看着川合说。 “目的是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说完我看看薰。“你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她回答,“什么也想不到。” 这回答在意料之中。我吸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许多。“今年夏天可能不行了。”我叹口气后说道,“训练根本不能正常进行,队员们的心也静不下来。眼下,或许我辞掉社长一职比较好。” 两人顿时脸色大变。 “开什么玩笑!”川合声音里带着些怒气。 “不,我是认真的。我在对整个社很不利。” “出了命案又不是你的错!”楢崎薰盯着斜下方,“即便是由希子的死,也不能怪你。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是不想给社里添麻烦。我不是开玩笑,照这样下去,能不能参加地区大赛都成问题。” “车到山前必有路。” “就是啊。” “何况,”川合撇着嘴说,“你现在退出也为时已晚。即使出问题的是老队员,联盟那帮家伙也不会网开一面。” “唉,也是。”我挠挠头,“好了,我们差不多也该回去了。要是被什么人瞧见案发当天我们还在这种地方搞集会,可就麻烦了。” 这时,薰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小声说道:“已经被瞧见了。” “啊?”我和川合一惊,正要四处张望,“别乱动!”薰低着头警告我们,“坐在门边的那个穿藏青色西装的大叔紧跟在我们后面进来,一直朝我们这边看呢。” 我朝她说的方位看过去,的确有那么一个男人,正假装在看报纸。与我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慌忙将视线挪开。 “没办法了。”我对川合与薰说,“你们最近别靠近我了。” “不用在意,当成保镖好了。”薰抽出一张纸巾,擦去沾在嘴边的巧克力。 03 回到家,玄关的气氛多少有些异常。脱运动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多了两双陌生的皮鞋。两双鞋都已经很旧了。 母亲忧心忡忡地从客厅里走出。“来了几位警察。” “哦?”我内心多少有些起伏,但也没有很吃惊。在他们眼里,我嫌疑最大,所以才会打算彻查吧。对我来说,这也是证明自己清白的好机会。 “今天学校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母亲轻轻点点头。“听说了。是御崎老师?” “听说是被勒死的。” “哦……”母亲紧皱眉头。她好像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摩挲着上臂。 白天见过的佐山和沟口坐在客厅的双人沙发上。春美心爱的史努比玩偶被他们挤在中间,就像吃了柔道的一招“固技”似的完全没了样子。 “回来得真晚啊。”佐山笑眯眯地说。 “和几个朋友聚了聚。”我回答。那个盯梢的警察肯定早就把我和川合以及薰去其他地方的事报告他了。 “你的朋友怎样看待这起案件?” “这个,怎么说呢。本来和他们没有多大关系。只是作为我的朋友,他们还是比较担心我的处境。谁让我被当成嫌疑人了呢。” 佐山露出尴尬的表情。“我可不记得曾把你当成嫌疑人啊。不过对我们来说,你是个重要的信息提供者,这倒是事实。” “算了算了,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就打住吧。不说这个了,你们这次来有何贵干?” “嗯,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佐山用小指搔搔眉毛上方,“你知道教室的煤气栓在什么地方吗?” “啊?”我完全没明白他在问什么。 “就是煤气的总栓。冬天用取暖器的时候,有个地方不是接了根橡胶管吗?那个总栓在教室的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我记得好像在教室前面,那个东西怎么了?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是否有关目前尚不清楚。”沟口面无表情地说,“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展开调查。” “为什么连煤气栓在哪儿都……” 佐山盖过我的声音问道:“你刚才说好像是在教室前面,能否想起确切的位置?” “一下子这么问,我也说不上来啊。”我托着腮,手臂支在桌子上。为什么警方会这么在意煤气总栓呢?“上了高三之后还没用过取暖器,我没什么把握,大概在窗户旁边吧。因为取暖器习惯放在窗户旁边。” “没错,就是窗户旁边。”佐山说,“在黑板斜下方有一个金属盖,打开就是煤气栓。使用的时候拉出来,就露在外面了。” “啊,对,的确是那样。” “到现在的班里之后,还一次都没用过?” “这还用说吗?又没有取暖器,当然用不着。” “也是。”佐山轻轻敲了两下膝盖,看着我说,“其实,在案发现场,也就是你们教室,煤气栓被人拽出来了。” 我皱起眉头,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 “不清楚,所以才来调查。” “难道凶手想用煤气栓干点什么?” “干什么呢?” “比如,一开始打算用煤气杀人什么的。” “嗯。”佐山点点头,“那为什么后来又换成绞杀了?” “这个,会不会是觉得勒脖子比较保险呢?”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沟口在一旁说道:“肯定是那样。真是完美的推理啊,简直像知道真相一样。” “别开玩笑了!”我瞪了他一眼,但这对于调查谋杀案的刑警来说毫无杀伤力。 “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佐山指着我的左手腕问。尽管他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我还是一下子警惕起来。但他们会追究缠绷带一事早在我预料之中。 “还好吧。”我回答。 “你是昨天早上受的伤?” “是。” “到昨天晚上洗澡之前,你一直都这么包着?” “嗯,有什么问题吗?”我反问道,但警察们似乎完全无意回答。 “之前有没有别人问起过你的伤势?” “倒是也有几个。但顶多就问句‘怎么回事’,跟打个招呼似的,我也就随口答了他们。” “有没有人想仔细看看你的绷带?” “这个?”我举起左手,“没有。” “哦。”佐山脸上闪过一丝严肃,随后与沟口对视一眼,点点头,笑眯眯地站起身来,“突然造访非常抱歉。今后或许还会有一些问题问你,到时还请多多包涵。” “那倒是没关系,但希望你们下次挑我在学校的时候来找我。” “好,我们会尽量的。”佐山的回答铿锵有力。 警察离开后,母亲开始啰里啰唆地盘问他们都问了什么。虽感觉很麻烦,但一想到天下没有做父母的会对自己儿子接受警察询问无动于衷,我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你……不会是被警察怀疑了吧?”听完,母亲铁青着脸问。 “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是什么意思……” “这也没辙啊,谁让出了那种事呢。”我胡乱躺在警察坐过的沙发上,没好气地说。 “警察们问我,你昨天晚上在哪里。”母亲笔直地站着,低着头对我说。 我抬起头问:“然后呢?” “我就实话实说了啊。晚饭跟我们一起吃的,然后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 “那就没问题了啊。”我把史努比玩偶垫在脑袋下面。这时,面向院子的玻璃门打开了,春美走了进来。我赶紧把玩偶抽了出来。“警察们好像都回去了啊。”春美说。 “春美,你没有乖乖待在自己房间里吗?” “我一直在给花浇水呀。” “这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跑到外面。快去漱漱口,然后把手洗洗。” “知道啦,别老把我当成病人嘛。”春美撅着嘴刚要走向厨房,突然又回过头来对我说:“警察们检查了哥哥的自行车哦。” 这次我完全坐了起来。“真的?” “嗯。他们翻看了挡雨的罩子,还查看了轮胎的气足不足。他们好像没注意到我,因为我在树丛后面。” “哦……”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警察们应该是考虑到我有可能骑自行车往返。从我家到修文馆高中大约二十公里,一个小时可以骑到那边。但为什么会想到自行车呢?思索片刻后,我找到了答案。很可能推测的死亡时间是电车已停运的深夜。 “被杀的就是那个老师吗?”春美问。御崎藤江的所作所为似乎连我这妹妹都已经一清二楚了。 “是的。”我回答。 “那样的话,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嘛。谁让她对由希子姐姐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呢。” “春美!”母亲用并不尖锐的语气指责道。 “反正我是觉得有人替哥哥报了仇。”说完,春美转身走进厨房。我无言以对,瞥了一眼母亲的脸色,慢吞吞地起身出了客厅。 到了晚上,电话响了很多次。最开始的两个是从新闻上得知案件的亲戚打来的,可能是因为我在修文馆高中就读而打来问问。他们肯定做梦都不会想到,我就是嫌疑人。接下来依然是两个同往常一样的骚扰电话。其中一个说了句“你就是杀人犯吧?赶快去自首”就挂断了。与其说是恶作剧,或许认为它代表了相关人员的心声更为恰当。另外一个则是女人的声音:“谢谢你替我杀了那个老不死的。”倒是这个电话更令我发毛。 父亲很晚才回家。虽说是家电生产商的外包公司,但作为经营者,就算自己家里来了警察,也要像往常一样一板一眼地工作。 我待在房间里,等着父亲来敲门,也做好了被他啰里啰唆问这问那的心理准备,但等了很久也没见他上来。 第二天早晨也没有见到父亲。我换好衣服下楼时,他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个装过火腿蛋的盘子。 “爸爸说什么了吗?”我问厨房里拿着煎锅的母亲,“你跟他说案子的事了吧?” 母亲一边把为我和春美准备的火腿蛋盛到盘子中,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你爸爸已经知道了。” “爸爸吗?消息真灵通啊。在新闻上看到的?” “他说警察去过公司了。” “爸爸公司那儿?去干吗?” “听说去问你的事了。‘案发当晚,您儿子在家里做什么?请详细地告诉我们’之类的。” “哎……” 那帮家伙的韧劲多少有些让我吃不消了。如果向家人询问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他们很可能为包庇疑犯而说谎。但假若同一时间分别对不同的人进行讯问,没有统一过口径是很难做到没有破绽的,从而有可能露出马脚——警察们应该是想试探这个。 “那爸爸怎么说的?” “他让我别担心。”母亲把火腿蛋放在我和春美面前,“还说只要相信庄一就错不了。”说着,她看着我的脸。 我皱起脸,挠挠耳垂。“呃,好做作的台词。” “哥哥,不许你这么说。”春美用胳膊肘戳了戳我的肚子。 我拿起叉子,扎进蛋黄。 早饭后,我打开报纸的社会版,发现昨天的案件被整理成了第二重要报道。“著名县立高中一女教师被杀”——标题是几个醒目的大字。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报道本身并没有多少实质内容。学校方面的封口令似乎颇有成效,报道对宫前由希子的事故只字未提。校长的话更是天花乱坠:“案件的发生令我难以置信、震惊不已。御崎老师是一位热心教育事业的优秀教师,她经常在学校工作到很晚,昨晚也不例外。我认为,她应该是在加班时遭到了暴徒的袭击。凶犯绝非校内人员,尚无相关线索。” 我把报道读了两遍,读第二遍的时候,一个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 在对尸体的说明中,只写着“颈部有绳子一类物品的勒痕”,蓝色缎带完全没有见诸报端。 真奇怪!我琢磨着。 这篇报道极有可能是根据警方提供的信息写出来的。如果警方公开了尸体颈部缠了蓝色缎带的内容,报社不可能不将其写入报道。可见,警方隐瞒了凶器是蓝色缎带一事。这是为什么呢?仅仅是为了保密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把这部分报道剪下来塞进了口袋。 学校依然笼罩着昨天以来的那种异样氛围。我们今天也还得在音乐室上课。我一露面,整个教室立刻鸦雀无声,似乎所谓的“西原庄一凶手说”比昨天更为深入人心。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我去原来的三班教室看了看,门上赫然贴着一张写着“未经许可禁止入内”的纸。我不予理睬,直接走了进去,因为我认出纸上的字出自班主任石部之手。 教室里面仍残留着一股异臭,简直像御崎藤江临死时遭受的痛苦变化了形态飘荡在空气中。想到这里,我顿时感觉后背有些凉飕飕的。 我走近御崎的尸体待过的位置——窗户跟前。我原以为警察画的白色人形还会留在那里,没想到已被擦得干干净净。 黑板旁边的墙壁上,正如昨天警察所言,安着一个隐蔽式煤气栓。现在盖子闭着。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尽量避免留下指纹。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可疑之处。总栓关得很紧,口上也套着橡胶帽。 这个到底为什么会被拽出来呢? 我略一思索,只能回想起昨天警察说的凶手企图用煤气杀人的可能。但转念一想,这里面是天然气,不会引起一氧化碳中毒。莫非凶手不知道这一点? 我站在曾经陈尸的位置四下张望,正觉得没有任何异常时,窗户的某个特别之处映入眼帘。 铝制窗现在依然紧闭,但栏杆上有一处伤痕,似乎是遭到强力打击形成的凹陷,深达数厘米。仔细一看,三十多厘米之外还有一处同样的伤痕。 这是什么?是不是之前留下的伤痕?我不清楚。既然连煤气栓的位置都忘记了,窗棱上的伤痕根本不可能记得。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试着想象御崎藤江死时的情景。 那个女老师竟然会被杀,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月之前,她还仅仅是被学生讨厌的教师之一,并不引人注目,也并非学生谈论的焦点,充其量也就是个如同厕所芳香剂般存在价值微乎其微的人。而把这个人一下子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的,不是别人,正是我。我点燃了导火索之后,才前赴后继地出现了大批找御崎藤江和学校麻烦的学生。但要问牵头的我究竟对御崎藤江怨恨到什么程度,坦率地讲,我自己也不清楚。即便是第一次表示抗议的时候,我心底里也并非针对御崎藤江,而是对我自己。为了尽到作为宫前由希子恋人的责任,我简直到了忘我的地步。 然而这个正处于旋涡中心的人物御崎藤江,竟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杀了。这该如何解释呢?莫非有人早已对她怀恨在心,借此次风波解心头之恨? 正这样浮想联翩时,门突然哗啦一声被推开了。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班主任石部冲我喊了一声,语气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带了几分胆怯,“这里不准进来。你、你到这儿来有何企图?” 有何企图?这样的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说明他在怀疑我。 “没什么。”我站起身,“只是过来看看。” “你没碰过任何东西吧?”石部快速扫了一眼尸体所在的方位。 “什么都没碰,只是坐了一下。”我从他旁边走过,径自来到走廊。可能是听到了石部的声音,旁边教室里探出几个脑袋。 回音乐室的途中,预备铃响了。石部跟在我身后走进教室。 短班会上,石部照例交代了一些日常事宜,像体检日程、毕业去向指导等等。大部分学生似乎感觉这样也未尝不可,但班上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家伙抑制不住喜欢瞎起哄的心理。果然,石部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个这样的问题冒了出来。 “案情有什么新进展吗?”发问的人是中尾。他似乎仗着自己是第一发现人,不了解调查进展就无法心安理得。 石部赤裸裸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转而又意识到置之不理也说不过去,于是冷冰冰地说:“你们都看报纸了吧?目前清楚的只有上面所写的内容。” “但报纸上……”说到这儿,中尾噤了声,微微歪着脑袋朝我遥望。但报纸上没有登载宫前的车祸啊——他可能是想这么说。 “报上不会登载猜测的内容。”似乎料到了中尾想说什么,石部直截了当地说,“报上登的都是确凿无疑的事,而尚未登载的都不是。明白了吗?” “哦……”中尾带着一副完全无法接受的表情勉强点了点头。 石部走出去后,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但很快大家又像突然想起了我的存在,转眼之间恢复了平静。 我坐在角落里撑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就在这时,有什么从我脑际一掠而过。是刚才石部的话:报上登的都是确凿无疑的事,而尚未登载的都不是…… 我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早上剪下的报道。 上面没有提及凶器是女生做体操用的缎带,难道是因为无法断定这一点? 我曾经在两小时电视剧中看到过,如果为绞杀,可以根据勒痕大致确定凶器。御崎颈部的勒痕会不会与缎带不一致呢? 我注视着左手。现在绷带已经拆了,但警察曾对此追问不休。莫非勒痕与我所用的绷带一致?应该不至于这么离奇。难道凶手刚好选择了我包扎的这种绷带作为凶器? 不,不对!是凶手故意选择了我包扎用的绷带。目的显而易见,是为了嫁祸于我。 04 我对无聊的课程提不起任何兴趣,脑子里一直考虑着绷带的事。假如不幸言中,凶器真是我包扎所用的绷带…… 我左手受伤,的确如同对警察说的那样,是在早晨练习自由击球的时候。击球的队员是一个高二学生。他刚从外场转来不久,在操控方面还有些吃力。不记得是第几个了,反正那个球自然而然地画了条曲线后直接命中我的左手腕。我当场疼得蹲在地上。 我对一个劲儿道歉的击球手说了句“别放在心上”,就去了保健室。尽管我说没有必要,楢崎薰还是坚持陪我一块去了。 上班不久的古谷医生为我检查了伤势。诊断显示骨头没有异常,只是普通的跌打伤。但由于手腕一活动还是会痛,她为我冷敷,又用绷带包扎固定。这样,我又能够回到操场继续训练了,但不能训练击打,只能训练防守。 此后我的手腕一直包着绷带,即使上课也不例外。这种程度的轻伤在运动社团成员身上司空见惯,理应没有人会特别留意。 凶手却并非如此。 只有凶手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我手腕的绷带上,并且想出了用它行凶的主意。如果御崎藤江是被绷带勒死的,那么无论是谁肯定都会先怀疑我。 但凶手是怎样将绷带弄到手的呢?照古谷医生所说,给我包扎的那种型号的绷带已经用完。那么就是凶手自己买的了。但凡大点的药店都有绷带出售,这一点没有问题。但要说绷带的种类,问题就来了。且不说生产厂商不同,即便是同一生产商生产的绷带,也会存在有无伸缩性之分。凶手是想嫁祸给我,若绷带种类不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想到这儿,我记起昨晚警察问过我一个问题:“有没有人想仔细看看你的绷带?”或许他们也在考虑凶手如何得知绷带型号。但我注意到,即便反复仔细查看过,要在药店里买到一模一样的东西也绝非易事。 难道无法简单快捷地得知绷带种类吗? 一瞬间,我想到一种可能性。古谷医生说过,她把装过绷带的空盒子交给了警察。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关键在于,空盒子曾一度放在保健室里。凶手只要看到这个,不就清楚绷带种类了吗? 完全存在这种可能,我得出了结论。要问为什么,因为凶手为尽快得到绷带,肯定会先秘密潜入保健室。说“秘密潜入”有些夸大其词,实施起来其实并不困难。古谷医生也有外出的时候,只要瞅准机会溜进去就可以了。就算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保健室任何人都能去。 凶手没得到绷带,但发现了装过绷带的空盒子。他确认了品牌和种类,放学后就去了药店…… 我将这一推理又从头梳理了一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似乎都没有破绽。好!我在心中暗自确定。这样凶手就把绷带弄到手了。此后他又是怎样杀御崎的呢? 凶手将绷带藏起来,然后和御崎在高三三班会面。既然门卫没有看到,那他们大概都是从体育馆后面的破洞钻进来的。 凶手趁御崎不备,用绷带将其勒死。不用说,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正因为一开始就打算杀她,所以才准备了凶器。 杀了人之后,凶手又是如何行动的呢?立即逃走?不,不对。在此之前要先将绷带收回。他为什么不把绷带留在现场呢?要是想嫁祸给我,理应那么做才对。 不,不是这样。 收回是必不可少的,否则绷带就会在尸体脖子上和我的手腕上两个地方同时出现。如此一来就无法将我卷入其中。 凶手收回绷带后,另找了一条做体操用的缎带缠在尸体脖子上。这也好理解,无非是凶手料到警察很快就能看穿缎带并非真正的凶器。而警察在对我进行取证调查时,很可能会注意到我手腕上包扎的绷带,这也在凶手的计划之中。 真是完美!我对自己的推理惊愕不已。不,完美的是凶手的作案手法。如果推理无误,我可是顺顺当当地掉进了陷阱。 竟然煞费苦心地做到这种地步,凶手究竟为什么想嫁祸给我呢?难道仅仅是想瞒过警察的眼睛?还是他对御崎心怀怨恨的同时,也对我充满憎意? 想到第二种可能,我禁不住郁闷起来,托起下巴,陷入沉思。说不定在外人眼中,我是在为解答数学难题而冥思苦想呢。 就在第四节课之前,生活委员在黑板一角写上了御崎藤江守灵仪式的通知。我自是视而不见,可令我吃惊不已的是,有相当多的学生认认真真做了笔记,甚至还有人早早约好一起前往,净是些在由希子守灵仪式上摆出一副事不关己样子的家伙。 “啊?这种事你们也去啊?”一个学生对凑在黑板前面的朋友说道。 “不去不行啊,说不定会被别人说什么呢。”这样作答的是中尾。他还想说点什么,但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立刻像被磁铁吸住似的闭上了嘴,随后转过身,跟同学嘀咕了一番。 我明白了。那些家伙有他们的打算。老师很有可能会清点守灵的学生。不,更准确地说,没去的学生会被拉入黑名单。我不清楚他们日后会如何使用这张黑名单,只是作为学生,自然谁也不想在那种地方留名,无端引起老师的注意。 “何况,那个老师也不是什么坏人嘛。”一个声音从黑板前的学生堆里传出来。 午休时,我在食堂把这话跟楢崎薰和川合一正一讲,薰立刻敲着桌子说:“的确是那样!我们班上也一样。就连一个为由希子的事一起抗议到现在的女生,也突然开始说一些同情御崎那个老太婆的话。你们相信吗?竟然来这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真是让人大跌眼镜。我真想问问:‘是不是人一死就全成好人了?’真是让人恼火!” “可现实就是这样啊。”与薰形成鲜明对比,川合的语气非常冷静,“虽说参加了抗议活动,但到底有几个是发自内心地愤怒还真不好说,十之八九是借机发泄平时的不满吧。事情一旦变得复杂,那些家伙绝对会逃之夭夭,生怕遭到一丝牵连。” “嗯,我也知道这里面的人基本都是跟着凑热闹的,但我并不认为他们对御崎的所作所为真就无动于衷。” “你想得太天真了。”川合断然道,“这所学校里真正为由希子鸣不平的,除了你我,也就只有……”他看看我,“西原了。就咱们三个而已。即使是棒球社的,也难说他们认真到什么程度。” “怎么可能?!”薰的表情有些难过,“我还是想相信我的朋友。” “不是说他们撒谎或演戏什么的,我也相信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真动了怒,可他们的心情跟我们到底有些不同。”川合喝干了塑料杯中的淡茶,接着说,“要做到动真格可不是一件随口说说的事。自始至终的愤怒都是由衷的,有时还必须做到奋不顾身。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或许连我和你,都难以达到西原的境界。” “怎么会。”我慌忙否定。 “不,我觉得就是那样。”川合一脸严肃地说。 可能正因为这番话出自他的真心,才如针扎一样刺痛了我的胸口。真想落荒而逃。“求你了,别再这么说了。”我呻吟道。 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川合停顿片刻后说了句“抱歉”。 “当然了,我也不想在愤怒的程度上输给你。”他似乎认为是自己破坏了我的情绪。 “总之,就是不要对其他人抱有太高期望,对吧?”薰总结道,“对了,今天警察没来吧?” “不,来了。”川合压低声音说,“第三节下课后,我被叫到会议室了。有两个警察。我去的时候,刚好碰到吉冈出来。” 看来他们在调查棒球社成员。 “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问关于御崎被杀一案有没有什么线索,还问我是否认为由希子的事与此案有关。我回答没什么线索,也不清楚和由希子有没有关系。哦,对了,他们还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和由希子的关系的。” “你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啊——知道你们的关系是最近的事,但很久之前就知道由希子喜欢你了。”川合说完看着我,“没说错话吧?” “当然没有。”我赶忙摇摇头。 “难道警方还在怀疑西原吗?”薰说。 “或许。”我说出凶器可能是绷带一事。不出所料,他们顿时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凶手想嫁祸给你?” “这种可能性很大。”我对川合点点头。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我们站起身来。三人并肩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走廊上时,一个女生迎面走来。我们停下脚步。那个女生走到薰身边,一边警惕着我,一边在薰耳边低语了几句。 “现在?”薰问道。那个女生点点头。 薰看了我一眼,戏谑地耸耸肩。“这次轮到我被叫去问话了。说是警察有事找我。” 与昨天一样,今天一整天都没能正儿八经地上什么课。社团活动依然暂停。这也许是无奈之举,因为全体师生都要去参加御崎藤江的守灵仪式。 放学后,我拎起书包正准备离开教室,旁边有人喊我。扭头一看,长冈教练站在那里。 “今天的守灵仪式,你去吧?”我俩走到走廊尽头后,他压低声音问我。 “守灵?”我看着他说,“不,我不打算去。” 教练听罢微微皱了皱眉,环顾四周后凑近脸庞。“别说这种话了,去吧。还是去一趟比较好。”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是不去,岂不会招来更多误会?” “大家会认为我是凶手,所以才不去,是吗?”正是——教练没有这么说,而是陷入沉默。我强装笑脸。 “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去了也还是会被说三道四,结果都一样。” “不,我可不这么认为。要是你真心实意地烧上一炷香,在场的人肯定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教练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端详着他,但那张脸看起来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样子,我只能收起笑容。事到如今,他竟然还能一脸认真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多少有些无法理解。这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新老师大概是想在人际关系方面给我一些合理的建议。 “难为您这么说。不过教练,要在那个人的守灵仪式上真心实意地烧上一炷香,我可做不到。” “别这么说,难道你一点吊唁死者的意思也没有吗?” 这算什么啊。我一下子想起薰说过的“人一死就全成好人了”这句话。“您就饶了我吧。”我说。 “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 “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 “光做做样子也行啊。”话一出口,教练也察觉到这句与刚才那些冠冕堂皇的台词产生了矛盾,于是皱起眉头说,“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是受校长和教导主任的吩咐来找你的。他们让我叫你去参加守灵仪式。你的班主任石部老师临阵脱逃,这个烂摊子就只能留给我收拾了。” “我早猜到了。” “按校长他们的主意,可能是想借机对外表明此案和宫前毫无关联。如果你出席御崎老师的守灵仪式,就会给大家一种上次那件事已经解决的印象。” “还没解决!”我说,“什么都没有解决。” “是啊……”教练垂下眼睛,似乎因没有为由希子出任何力而感到愧疚。我完全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只不过因为上学时打过棒球,从四月份开始就突然被任命为棒球社教练,又被卷入这么复杂的案件,也算是个受害者吧。 “我要是不去参加守灵仪式,您会挨校长批评吗?” “不,这倒不会。”长冈教练使劲摇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也属于个人自由。我明白了,不会再勉强你了。不过……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他再次望望四周,小声说道,“如果有什么烦恼或困难,不管什么时候,尽管来找我好了。虽然我也说不准自己能帮上多少。” “啊?!”没想到这番话会出自这个老师之口,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总之,”教练拍拍我的肩膀,“我是相信你的。” 听了这话,我都觉得不好意思,差点没笑出来。但想到这样教练未免也太可怜了,最终还是拼命忍住了。 与教练告别后,我来到一楼的脱鞋处换鞋,楢崎薰又出现了。突然每个人都找我有事,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你和小长谈什么了?”薰不安地问,看来她看到我们了。她从来不称长冈为教练。“不会是让你退出棒球社吧?” “没有。没聊什么要紧的。倒是你,找我有事吗?” “啊,我想跟你说说警察审问我的事。” “不是审问,只是问了一些问题吧。是两个警察吗?” “只有一个。皮肤黑黑的,有点瘦。” “是沟口。”我记起了那副长相,“他问你什么了?” “第一个问题是问我们对御崎老师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我们不是因为由希子的事进行了很多抗议活动嘛,他让我说说这方面的具体内容。我就坦白了集体逃课的事和书信、传真攻势等等。因为旁边没有老师,而且他也说一定会对学校保密。” “传真攻势?怎么回事?” “咦,你不知道吗?我们往教员室的传真机发了抗议书,而且是很多很多哦。” “厉害!”这种做法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不像男生,我们要干就彻彻底底地大干一场。”薰露出一丝可怕的神情,但很快又叹道,“不过正像川合所说,这里面有不少女生只是抱着玩一玩的想法。” “听了这些,警察怎么说?” “他又问我对于这些抗议,御崎老师有什么反应。我告诉他,御崎老师坚称自己没有任何过错。毕竟这也是事实嘛。” 我也很清楚这一点,于是默默点头。 “不过,从这儿开始就出现了一个问题。”薰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据那位警察说,御崎那老太婆尽管对我们的抗议活动有些不快,但似乎也不太放在心上,还在教员室等地方说过‘这种事应该很快就会平息下来’。警察问我对她的这份从容来自何处是否有线索,我当然只能回答不清楚了。” “御崎说过这种话?不是逞强吧?” “我也这么说,但看警察的表情好像并不认可。据说那老太婆还说过这样的话:‘虽然现在学生都把西原视为英雄,但撕掉他的面具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到那时候,那些跟着起哄闹事的家伙也肯定都会老实下来。’” “面具?”我吼了出来,“太过分了!” “警察问我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清楚呀。反正我觉得那是她无凭无据,信口瞎说的。”薰抬起眼看着我说,“你怎么看?” “真不爽!”我如实表达了想法。任谁听了这种话,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吧。“所谓我的面具,到底指的是什么?” 御崎藤江绝不可能知道我和由希子的真正关系。 “她要是公布我的成绩,名声倒确实可能会受影响。” “没人对你的成绩抱什么期望啊。对了,你不会有什么把柄落在御崎老太婆手里吧?” “没有啊,怎么可能。” “嗯,那就好。看来的确是她在故弄玄虚了。”薰连连点头,似乎为了让自己信服。 “警察只问了你这些?” 我一问,薰立即屏住呼吸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嗯,还问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事?” “真的很莫名其妙。你不要放在心上啊。” “什么意思嘛。你这么一说,岂不是更让我担心吗?警察到底说什么了?” “是这样的,嗯……”薰吱唔半天,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他问你和由希子的关系如何。” “我们的关系?”我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问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然后那个警察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西原是不是真心在交往呢?’” “啊?”我的脊背滑过一丝凉意,因为毫无预兆地被直接击中了要害。 “‘开什么玩笑,真是胡说八道!要是随随便便交往,由希子去世的时候,他装作事不关己不就得了?’”好像没有察觉我的不安,薰继续愤愤不平地说,“听我这么一说,那个臭警察又问:‘既然是那样,为什么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呢?’我气不过,就说:‘我很早就知道了呀,大约一年之前,听由希子说的。考虑到可能会影响棒球社的管理,就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我都这么说了,那个警察还是乐呵呵的没当回事。真是讨厌死了。” “警察干吗揪着这件事不放?”我装出平静的样子问。 “这个嘛,大概是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吧。”薰随口说道,“警察问我的就这些了。好像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不好意思啊。”她低头致歉。 和薰分手后,我在回家的电车里反复思考她说过的话。尽管对“面具”的事比较介意,但相比之下,后面的话更让我耿耿于怀。 沟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和由希子的关系产生怀疑的呢?还有,莫非他有心将这件事与此次案件联系起来? 尽管答案无从知晓,但总的来说,目前局面甚为不妙。警察一旦对某一点产生疑问,一定会追根究底。在有些情况下,恐怕一些我想刻意隐瞒的事情也会被公之于众。 看来不得不防着点了。究竟该怎么做呢? 05 距发现御崎藤江的尸体已过了一周,整个学校也终于恢复了正常。但任何人都明白,这种平静仅仅局限于表面。据我们所知,调查再也没有新进展,进入了瓶颈。 但每天依然有几个警察来到学校,按照他们的思路进行各种调查。不清楚他们在调查什么。可能他们意识到经常在学生面前晃来晃去影响不好,所以一般不在我们眼前露面。对学生和教师的调查取证暂且告一段落。家里没有再来过警察,我也完全没有了被监视和跟踪的感觉。尽管如此,也不能说明他们减轻了对我的怀疑。 发现沟口的身影时正值那天午休时分,我正心不在焉地朝窗外眺望。我们的临时教室从音乐室转到了视听教室。 沟口在教学楼背面的池塘边来回踱步,不时蹲下蹭一蹭楼房的墙面,或摸一摸地上的泥土。 他在干吗?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走出教室转到教学楼背面,沟口正贴着教学楼的墙,笔直地朝上张望。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到是我,那副严峻的表情立即像寒冰融化一般绽开了笑容。 “哟,”他说,“好久没见了。” “您这是在干吗?”我问。 沟口呵呵笑着晃了晃肩膀。“散散步而已,我们也需要换换心情嘛。况且这里还有个池塘。”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欣赏的地方。”我把目光转向发黑的池塘。说是池塘,其实只是个直径数米的圆形水坑。边上连围栏也没有,天黑后在附近走动极为危险。之前就有几个人失足掉进去。 “这个池塘里什么生物也没有吧?” “以前好像养过几条鲤鱼。” 传说,有一位前任校长想把教学楼的后面改造成料亭中常见的日本庭园,但池塘刚刚建好,校长就因脑溢血去世了。计划于是搁浅。说白了,谁也不希望学校里弄什么传统庭园。做完这一番解释后,我补充道:“蚊子的幼虫或许会栖息在这种地方。” “这我可受不了。”沟口从池塘边往后退了两三步。 我站在教学楼边,照着沟口刚才的样子向上望去,立刻明白了这个位置究竟有何深意。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注视着沟口说,“这里是我们的教室,也就是御崎被害现场的正下方。” 沟口依然面不改色,再次仰起头看了一眼,说:“咦,是吗?真巧啊。”明显是在装疯卖傻。 “刚才您好像在查看地面?” “地面?”沟口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什么查看地面?” 我叹了口气。若是电视剧,警察肯定会就掌握的线索对你滔滔不绝。而我眼前的这位,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刑警。 我打算换个话题。“这段时间你们好像没再跟踪我,难道消除对我的怀疑了?”这个问题半是讽刺,半为刺探。 沟口只用右半张脸笑了笑。“并不是说怀疑了才跟踪,不怀疑就不跟踪。” “是这样啊。”我也毫不逊色地只动了动一边的脸颊,“我还以为警察先生不再找我问话,就表明嫌疑被排除了呢。” “问话接下来还会有,敬请期待!”沟口拍拍我的肩膀,“对了,我还听说了一些有关你的趣闻呢。” “什么趣闻?”我严阵以待。 “听说你对生态学很感兴趣啊?” “生态学?宣传善待地球的那门课?”我一笑而过,“是谁说的?” “你高一时的一个同班同学。据说分小组自由研究时,你们组的课题叫《地球水资源岌岌可危》,对吧?当时提议研究这个课题的正是你,并且积极参与了整个过程。那个告诉我这件事的同学还说,从来没见你对棒球以外的东西如此投入过呢。” “是吗?”我把脸扭到一边,“记不清楚了。” “难道没想起些什么吗?” “没有。”我用余光瞥了沟口一眼,“这种感觉可真不舒服,那么久以前的事情都被人翻了出来。” “虽然很过意不去,但这是我们的工作。”沟口做作地垂下眉毛,又突然将视线移到我的左手,像是想起了什么,“手腕已经没有大碍了吧?” 他可能是看到我的手腕上没有缠绷带。我甩了甩左手。 “还有一点疼,但好多了。您好像特别关心我的伤势啊——还是,比较在意我的绷带?”我试探着问。 “什么意思?”沟口又开始装傻了,但目光明显犀利了一些。 “我也有话想问您。”为了在气势上不被他压倒,我正视着他的眼睛说,“绷带的一面有黏着剂。所以我猜凶手是将黏着面粘在一起,也就是纵向对折之后使用的,没错吧?” 沟口的表情明显起了变化。他也意识到这种反应已被我看在眼里,但刑警毕竟不会轻易吐露实情。“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凶器是绷带,对不对?不是做体操用的缎带。” 沟口随即将脸转到一边,用食指蹭了蹭鼻子下方。“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为什么?您也太小瞧我了!我可没有沟口先生您想得那么迟钝。你们老揪着绷带不放,我产生这样的想法还不是理所当然吗?”然后,我又指出所有报纸都没有断定凶器是缎带一事。 “原来是这样,从报道上推断的啊。”沟口依然只用半边脸苦笑了一下,“没错,你确实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迟钝。” “凶器是绷带?” “这个嘛,怎么说呢……”沟口不自然地歪了歪脑袋。 “您总该有义务透露一星半点的吧。”我瞪着刑警说道。 “好了,表情别那么可怕嘛。干我们这一行的,不习惯说没有把握的话。尽管也有例外。”沟口说着干咳了一声,“反正迟早要公布,我就告诉你一些事实吧。的确,那条缎带不是作案凶器。这一点在尸检时就清楚了。呃,尸检你知道吧?” “知道,就是验查尸体呗。” “旁观过很多次,还是受不了。”沟口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进行尸检的时候已经查明勒痕与缎带不一致,宽度多少有些不同,表面纹路也有差异。可以推测凶器应该是同样的带状物,但不是缎带。” “那么,你们是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凶器是绷带的?” “这个还不敢断言。”沟口摇摇头,“只是与勒痕做了比对,没有发现不一致的情况。勒痕大约宽十九毫米,和你刚才说的绷带纵向对折之后的宽度相同。但不能因此就草草下结论。毕竟,可能存在其他我们没有预想到的凶器。” “够谨慎的啊。” “职业病。”沟口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算一个对我非常不利的情况。警察怀疑我也不是没有道理。” “看来你能够体谅我们的处境了。” “但真的不是我。”我直截了当地说,“有人想陷害我。” “嗯。”沟口又蹭了蹭鼻子下方,“我把你的话作为参考,还有,最好别把凶器的事传出去。” “我不会说的。” 他点点头,似乎在暗示我:这也是为你好。刚迈开步子,他又折回身来。“有样东西想麻烦你给我看一下。”他意味深长地笑道。 “什么?” “照片。”沟口回答,“以前你和宫前由希子两个人单独拍的,就是双人照。” 这要求始料未及,我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 “应该有的吧,照片之类?比方说经常放在月票夹里的那种。” “您干吗要看那个?” “不可以吗?” “我只是好奇。一个大男人竟然想看高中生的双人照……” “那我就告诉你吧,这是调查的一个环节。你身上没带吗?” “没有。” “那么下次再拿给我看吧。”沟口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目送着沟口消失在教学楼的一角,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看来他到底还是对我和由希子的关系产生了怀疑,并以为这事与案件存在某种联系。尽管目前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但我不可能主动告诉他这与本案无关。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想起刚才从窗口看到的那一幕,便决定推测沟口在调查什么。我模仿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没有发现地面有任何异常。今年是干梅雨,一个雨点儿也没见着,地面跟石头似的硬邦邦的。 我又朝教学楼看去。一楼是家庭生活课教室,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抬头望望我们教室所在的三楼,也没发现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仔细一想,真是蹊跷:御崎藤江明明是死在教室里,为什么要调查教学楼外部呢? 二楼的窗口探出一个脑袋朝这边张望,是个板着脸的女生。与我四目相对,她慌里慌张地缩了回去,简直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刚想收回目光,二楼窗户下有个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那面墙上多了一处小小的伤痕,似乎是被锤子一类的东西敲打过,墙皮脱落了一些。这应该是最近才出现的,因为只那一处没有风吹日晒的迹象。 猛然间,我想到一种可能。再次查看地面,果然发现大楼墙根附近散落着几小块白色混凝土块。 最近十有八九有什么硬物砸过教学楼的墙壁,才导致混凝土脱落。这么考虑应该比较合理。 沟口或许就是在观察这个。这与本案又有什么联系呢?我模仿着歇洛克·福尔摩斯,将白色碎片托在掌心上看了又看,然而始终没有灵光乍现,只好啪啪地全部拍掉。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我打算返回教室。走之前,我又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伤痕。就在这时,二楼的一扇窗户边有什么晃了一下。我看到一张朝这边窥视的脸倏地藏了进去,紧接着,那扇窗户也砰的一声狠狠关上。 我盯了那扇窗户好一会儿,可再也没有什么人露头。 这天,社团活动依然暂停。尽管太阳还高高挂着,我已快走到家门口了。突然身后有人喊我,回过头一看,一个T恤外面套着薄夹克、长得像螳螂的男人正冲着我微笑。他身后站了一个穿工作服的胖子。 “你就是庄一吧?”螳螂说。因为想不出被这种家伙叫住的理由,我没搭腔,仅仅点了下头。 “太好了。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呢?一个小时就够了。” “你是哪位?” “我是干这个的。”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杂志社的名字。我没有接。 “我没话跟你们讲。” 我打开门刚要往里走,螳螂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好了。就是上次那件事,你知道的。” “你说什么啊?” “就是你女朋友因为校方的过失遭遇车祸的事啊。对此你肯定有一肚子话想倾诉吧?跟我们谈谈这个就行。” “我没什么想倾诉。请你把手拿开。” 但螳螂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丝毫没有拿开的意思。“那我只问一个问题吧。这次被杀的老师就是害死你女朋友的人,对不对?对此你有何感想?” “烦不烦啊!”我甩开他的胳膊,走进大门。那些家伙没有再跟过来,但一直到我进屋前都纠缠不休地嚷着我的名字。 我拎着书包走进客厅,只见春美横躺在沙发上,胸口盖着一条毛毯,脸色有些发青。我立即把书包扔在地上,跑到她身边,双膝跪地。“你怎么了?” 春美面色苍白地微微一笑。“没什么,不用担心。” “可是……” “她跑回来的。”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跑回来的?”我吃惊地看着春美,“为什么要跑?” “她说有人追她。” “妈妈,不许说!” 我回头看着母亲。“谁追她?” 母亲脸上略显踌躇,而后问道:“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吗?” “那两个浑蛋!” 我立刻起身,气势汹汹地冲出门去。但外面已不见螳螂等人,只有一个住在附近的大妈一边洒着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回到屋里,再次跪到春美身旁。“对不起,都怪我。”我对心脏脆弱的妹妹低下头。 “不是哥哥的错嘛。”春美笑着说。 “下次那些浑蛋要是还敢来,我一定揍扁他们!” “不可以啦!”春美撅着嘴说,“那样就不能参加比赛了。绝对不可以!” 被还是小学生的妹妹这么说,我真是无言以对。我也很清楚自己不能惹事。一想到事到如今春美还在热切地期待着我们的比赛,我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能否参加今年的比赛,我着实没有任何把握。 “啊,对了。哥哥,你把那本书还回去吧。” “书?” “那本小猫图册啊。” “哦。”我忘得一干二净。是啊,该还回去了。 电话铃响了。母亲拿起听筒:“您好,这里是西原家。”几句之后,母亲变了语气。我扭过头。“这种采访……是的,我们无可奉告,所以……是的,不好意思。”母亲挂断电话,转过头看着我苦笑了一下。“是电视台的人,说想做个采访。” “电视台?” “刚才也打来过吧?”春美说。 “老有各种各样的地方打来电话吗?”我问母亲。 “有五六个了吧,基本上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 我咂了下舌头。看来追踪这起杀人案的各大媒体已对由希子一事有所耳闻,我自然将是众矢之的。 “要是逮到凶手,事情应该就会平息下来吧。”母亲的声音里满含担忧。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站起身说道:“我出去一下,晚饭前回来。” “你去哪儿?”春美问。 “去还图册。” 去由希子家,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每次都不变的是离她家越近,心情就越发沉重。这条路还要再走多少次呢?我这么想着转过最后一个拐角。一看到从由希子家的大门走出来的人,我立刻躲了起来。是螳螂草包二人组——满脸不快,摇晃着肩膀怏怏而去,看来是刚吃了闭门羹。我也做好了受到如此待遇的心理准备,来到宫前家。 由希子的母亲仍旧一脸僵硬地听完了我来还图册的缘由。估计没有机会见到这个人的笑脸了,我暗想。 “不值得劳烦你特意过来。”她啪啦啪啦地翻着图册,说,“既然专程送过来了,那我就收下。” “那个,还有……”我咽了口唾沫,“这边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麻烦?” “刚才好像看到有杂志记者模样的人来过。” “啊,”由希子的母亲点点头,“他们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完没了地打电话来。真不知道是从哪儿打听到的。” “我们家也是,所以我担心这边也……” “就算你担心……”说了半句,由希子的母亲就闭上了嘴。 后面的话我很清楚。就算我担心也无济于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照现在的状况,我不可能对这个家——我已故女友家的情况不闻不问。置若罔闻在我看来是一种卑鄙怯懦。 正当我们陷入尴尬的沉默之时,我身后的门开了。 “我来了……”进门的中年女人一见我在,便停止了寒暄。“这是哪一位?”她问由希子的母亲。 “由希子的,那位。”由希子的母亲刚说出这几个字,那个中年女人的眼角就吊了起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尖锐的声音劈头盖脸地向我砸来,“你知道托你的洪福,我们有了多少麻烦吗?只是个高中生,就对由希子做出那样的事,竟然还到学校里大肆宣扬!” 大肆宣扬?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姐姐,不是那样的。这个人……”由希子的母亲试图为我辩解,但中年女人面如般若,继续滔滔不绝地斥责。 “听说还向学校抗议了?难道你不明白,那么做也没有半点用处吗?反而让由希子的事公开,我们还得忍受街坊四邻异样的目光。加上又出了案子,更是招来不明不白的怀疑。净是些晦气事!你说你,承认自己是由希子的男朋友也可以,只到这里自首不就得了?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这在学校里一说,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高中生嘛,都八卦得很,肯定会吧啦吧啦地到处乱传。哼!你一定觉得主动承认是件很威风的事!喂,说你呢,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你倒是说啊!” 我一言不发,倒不是被这个女人机关枪似的说话架势压倒,而是实在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我低着头,只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我说你啊……” “姐!”由希子的母亲制止了她,“好了,说这些就差不多了。你想对这个人说的,不是已经都说出来了嘛。快进去吧。” “可是……”那人显然仍难以抑制心头的怒火,但或许觉得多说无益,还是进了房间,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朝走廊那边去了。 “她是由希子的姨妈。”由希子的母亲说,“担心我们,时常到家里来看看。” 在外人眼中,这个家的确发生了令人担忧的事。 “她说招来了不明不白的怀疑,这是真的吗?” “警察到家里来过。要说对那个老师心怀怨恨的人,我们家肯定要算在其中。他们问了些比如案发当晚我们在哪儿这样的问题。” “应该只是例行程序吧?” “谁知道呢。那晚我和丈夫都在家中,但因为只有我们两人,也没办法证明。” 这话在我听来好像刻意强调了“只有两人”。 由希子的母亲看着我问:“警察去你那里了吗?” “嗯,去好几次了。” “哦。”她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可能在忖度我是不是凶手。似乎是为了打消这种念头,她随即垂下眼睛说:“真是起麻烦的案子啊,能早点结案就好了。” “警察还问别的问题了吗?” 我原以为她会说“我没有义务对你说这些”,可她还是如实回答。 “他主要问了由希子和你的关系。比如说对于你们俩的关系,我们是不是一无所知。我们说确实不知道,一点也没有察觉。毕竟,事实就是这样嘛。”她的语气里充满焦躁,“连去年圣诞节那孩子送你围巾,我们都不知道。警察说起来,才头一次知道。” 我想尽量避免围巾的话题,于是选择了沉默。 “哦,对了。之后还要我给他看照片,你们两个人的。我就把棒球社的相册拿出来给他看了。看完之后,那位警察一脸不可思议地说:‘没有两个人单独照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过来。所以沟口才那样问我。 “你还有事吗?”由希子的母亲问。 “没有了。”我起身告辞,离开了宫前家。 此时,我感到胃里像灌了铅般异常沉重。我再次意识到,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形式遭受着折磨,我的家人、由希子的家人,还有其他亲朋好友。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瘟神。 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刚才由希子的姨妈所说的话: 你一定觉得主动承认是件很威风的事吧…… 也许确实是那样。一方面,我觉得扮好由希子恋人的角色是我应尽的义务;另一方面,我也痴迷于这个把自己逼入绝境的自我。假若确有悔恨之意,真心希望尽量不伤害任何人,可能就会选择更恰当的方法。然而,最终我却找了一条对自己伤害最小的途径。诚然,从表面来看我确实陷入了困境,但在谴责御崎藤江的同时,我不敢否认内心深处没有对自己高尚情操的陶醉。其实,将真相隐匿于心,继续饱受自我厌恶的煎熬,或许才能偿清我犯下的罪孽。 但我已无路可退。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正视很多人在因我而遭受折磨的事实。只有这样,才能不惜伤害自己,也要令他们脱离目前的痛苦。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回来了。父母似乎很想打听我在宫前家的谈话,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我想他们可能也怕问出口吧。 这天晚上,一个骚扰电话也没有。各大媒体似乎也顾忌到深夜不便,没再不依不饶。 但正当我准备洗澡而在客厅里徘徊时,这晚唯一的一个电话打进来了。看看四周没人,我拿起听筒。“喂,你好。”为防范骚扰电话,我没有自报姓名。 片刻之后,那边说道:“是西原吧?”我马上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好冷淡啊。”水村绯絽子说。 “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你也知道。” “他们还在怀疑你吗?” “是啊。反正没说嫌疑排除。” “听说,今天一个自称报社记者的人跟我们班的一个女生搭话,问她西原是个怎样的人。” “我也知道媒体察觉这事了。今天还来过我家,连春美也追着不放。” “你妹妹……她身体不要紧吧?”她的声音不安起来。 “多谢你这家伙的牵挂。唉,都怪我这个混账哥哥。” 沉默了一会儿,“是啊。”绯絽子说。 “你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嗯,只是想提醒你小心媒体。” “那真是劳您费心了。” “还有,”绯絽子补充道,“请不要称我为‘你这家伙’。” “知道啦。”我说,“那就晚安,大小姐!”挂断电话,一股苦涩在我舌头上泛开。 * * * 梅雨季节连续晴天、雨量少的现象。 能乐脸谱之一,表现女性嫉妒面相的恐怖女鬼。 06 次日第四节课前,我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上高中已两年多了,我还是头一次踏进这里。那个在晨会上见过的矮小瘦弱的老头儿坐在靠窗的书桌对面,旁边站着戴着硕大眼镜的教导主任。传说他那一头黑发是假的。他面前是三人中面目最可怖的灰藤。 “听说你接受了媒体采访?”灰藤发问道,用的是一贯盛气凌人的口吻。 “被纠缠了很多次,但我没有接受,全都拒绝了。” “嗯。”灰藤点点头,回头望了校长一眼。校长这小老头儿对大眼镜教导主任耳语一番,之后教导主任又和灰藤窃窃私语起来。趁此工夫,我打量了一圈房间内悬挂的镜框。里面放的都是奖状,不知表彰的是什么。 “那就好。希望你今后也注意,一定不要随便乱说。”灰藤突然开口,“万一有什么必须要回答的,关于宫前车祸的事,你只要告诉他们已经全部了结,自己也正在反省就可以了。明白了吧?尽管不是强制性要求,但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唉……我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尽管是有教师遭到了谋杀,但比起查清命案真相,似乎还是瞒住学校的耻辱更为重要。 “明白了吧?”见我没有作答,灰藤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我继续贯彻之前的原则就可以了吧?”我说,“对他们无可奉告,对不对?” “你小子到底怎么想的?”校长突然声音嘶哑地说,“还对之前的车祸耿耿于怀吗?” “我怎么想无关紧要吧?” “西原!”灰藤厉声呵斥。 “我想说的是,我又没触犯什么校规,你们凭什么说三道四?” “喂,西原,”大眼镜教导主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你最好不要得意忘形,明年你也要参加入学考试。要是因为这种事出了名,可是有百害而无一益。” “我早就不指望享受什么推荐待遇了。告辞。”我鞠了一躬,走出校长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只听校长怒吼了一声:“那家伙什么态度!” 从这天开始,社团活动得到了许可。我穿上久违的钉鞋,在操场上追逐白色的棒球。队友们对我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甚至有学弟过来跟我开玩笑。同他们接触的过程中,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凶杀案嫌疑人。 但他们并未刻意回避案件的话题。 “前几天那起杀人案,简直不像真的。”我们结束训练,在活动室更衣时,高三的近藤说。 “不会最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收场吧?”一个高二的队员说。 “应该不会。”近藤回应道,“学校就这么巴掌大,要是连这儿发生的案子都破不了,那些当警察的脸往哪儿放?” 听了高三学长一番颇具说服力的话后,那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所以说,还是希望他们尽早把凶手捉拿归案。”吉冈用脱下的汗衫擦拭腋下的汗水,插嘴道,“搞不清凶手的真面目,总归让人心里发毛,而且逮到了凶手,西原也就可以免遭那些异样的目光了。”我的名字一出现,活动室里的空气霎时凝重起来。吉冈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气氛的改变,把汗衫放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虽然有点臭,还能穿吧。”说着径自丢进储物柜。他大大咧咧的样子让周遭的氛围明显缓和了不少。能够这样直言不讳正是这个大个子男孩的优点。或许这家伙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察言观色吧。 但我感觉,即便是这些伙伴,也似乎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对我抱有一丝怀疑。这并不是说谁都不能信任。我若站在他们的位置,应该也会那样想,所以这无可厚非。只是由于存在这种怀疑,他们潜意识中都会对我心生愧疚,而这种愧疚又以对我的关心表现出来。 出了活动室,近藤突然提议去唱卡拉OK,他肯定是想让我多少打起点精神来。正因为明白他的用心,才不好断然拒绝。 “那就去换换心情吧。”我配合地说道。说实话,卡拉OK可不是我的强项。 “那我也奉陪吧。”川合带着无奈的表情说。这让我有些吃惊,因为那种地方这家伙去得比我还少。 我们还叫上了楢崎薰和吉冈,共五人同去。我打电话回家,告知今天会晚一点回去。平时是不做这种麻烦事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害得他们产生不必要的担心反倒更加麻烦。 我们一起向车站走去,途中川合一正说:“警察的行动,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了?”我问,薰也靠过来。吉冈和近藤走在前面稍远处。 “有个家伙说看到我们班主任在咖啡馆里和警察谈过话。” 川合的班主任姓坂上,物理老师,是个个头不高、打扮土气的中年男人。明明不需要做什么实验,却一天到晚老穿着件白大褂。 “警察找鼹鼠会有什么事?”我歪起脑袋思索。鼹鼠是坂上老师的绰号。 “你不觉得奇怪吗?不管怎么说,鼹鼠都是这个学校里最没有存在感的老头儿。也没听说他与教古文的御崎老太有多熟,对他调查取证应该没什么用啊。” “警察都问了什么,你没从鼹鼠嘴里问出来?”薰对川合说。 “我直接去问不太合适吧,那家伙也知道我是西原的哥们儿。”川合搔了搔太阳穴附近,“女生去问或许比较管用,那老头儿是个大色鬼。” “单看那长相就知道。” 我和川合笑出声来。 “对吧。所以说,薰,还是你上吧。你要是不乐意,拜托其他女生去也行啊。” “真没办法。”薰说,“那我托个人试试看。” “不好意思啊。”我对她说。薰莞尔一笑。 近藤推荐的KTV位于一幢干净整洁的写字楼里。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这种场所?我有些纳闷。但见大家都见怪不怪,我只好闭着嘴跟了进去。 “这里穿着校服也能进来。”近藤说,“学生还能打折哪。但不能喝酒,咱就别喝了。” “这还用说。”薰一脸严肃,“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谁要是去买烟我可不答应啊。吉冈,你这家伙身上没带着吧?” “没带,我也为棒球社着想嘛。”吉冈认真的样子很滑稽,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进去之后,我们每人只喝了一杯软饮料,剩下的就是扯着嗓子一个劲儿地放声高歌。近藤把一百元的硬币像轮盘赌的筹码一样堆得老高,然后一个个投入点歌机。怪不得最先提议唱歌,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有的歌他甚至不看词也能张口即来。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吉冈的歌技真是糟糕透顶,单听那回声,简直像一头黑熊在对着深井咆哮。但多亏那个家伙铺垫,我才得以毫无压力地唱了几首。川合水平一般,楢崎薰则是实力派偶像歌手的水准。 两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久违的能够忘却烦恼的两个小时。 “哇,真痛快啊!看来我是上瘾了,还远远没有唱够呢。”吉冈紧攥着话筒,说的话令人毛骨悚然。 “这家店还没有被学生指导部盯上,随时都可以来唱。”近藤肯定地说,“有点名气的连锁店,那些浑蛋老师都会时不时搞个突击检查。” “真的?”吉冈瞪圆了眼睛。 “嗯。我一个朋友刚出店门,就看到御崎老巫婆站在眼前。”话一出口,近藤立刻反应过来,看着我说:“不好意思,提了不该提的名字。” “没关系,别介意。”我强装笑脸,但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那个老太婆啊,”吉冈深有感触地说,“怎么会是那个德行?我真怀疑她那种严格是不是已经算是病态了。” “大概她就是那样的性格吧。”近藤说,“肯定有洁癖,或者是个偏执狂。” “嗯,很有可能。” 这是个不受欢迎的话题。大家正准备回家时,川合一正突然冒出一句:“我去参加守灵仪式了。” 一时间,我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便看着他。大家也都朝他投去目光。 “御崎的守灵仪式。”川合说,“我还是瞒着你们去了。” “为什么?”薰代表大家质问道。 “说不清。总之,即使再对那个女人恨之入骨,她一死我们也不能拿她怎样了。所以,我就想着至少假装上香的样子,对着她的遗体发上一通牢骚。” 我感到震惊。对啊,原来也可以抱着这种目的去参加守灵仪式,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或许因为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由希子,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却完全想不到。我一心以为,既然是仇人的守灵仪式,不去才是理所当然的。 “那时候我才听说,”川合继续说道,“那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也有人劝她去相亲,但她都拒绝了。她说自己打算为教育事业献出毕生精力,而结婚会成为绊脚石。还有,从学生时代起,她就宣称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师。” “哎?”吉冈歪起嘴。 “后来那个女人一直独居。死后她的家人去她的住处一看,女人该有的东西一件都没有。没有梳妆台,化妆品也只有最基本的几样。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书多得出人意料,听说其中还有她整理的剪贴簿和文件夹。最像样的就是书桌上的文字处理机了。打开开关,屏幕上还有刚出到一半的古文试题,内容是《方丈记》。可能她本打算回到家后继续写吧。” “虽然听说回到家还工作的老师不在少数,”近藤插嘴道,“但一想到她被杀之前还在做这些,就有些难过了。” “所以我就想,她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专注工作没有问题,自我牺牲也可以接受,但我总觉得她什么地方不太正常。” “我也说不好。”薰说,“不过跟着那样的人受教育很不舒服。她的人格似乎已经扭曲了。” 我和川合都点头表示认同。 “别谈这种令人不爽的话题啦,好不容易心情才好一点。”吉冈实在忍不住了。 走出店门时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八点多了。 回到车站,我再次坐上电车,只见两个面熟的女生坐在位子上,她们都是天文社的成员。她们没注意到我,聊得热火朝天。这么晚才回去,应该是社里有活动。灰藤说过,只有天文社可以破例不按放学时间离校。我试着寻找水村绯絽子,但周围没有她的身影。 回到家,在房间里换了衣服,我开始吃夜宵。对于这次晚归,母亲没有责备我一句。得知我去散心,她倒显得轻松了一些,反复问我唱了什么歌。 吃完晚饭,大门的对讲机响了。我不由得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时间一般不会有人来访才是。 母亲摘下对讲机听筒。三言两语之后,她望向我,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是警察,说找你有事。” 预感果然灵验了,我暗想。 登门来访的只有沟口一人。“请进客厅吧。”母亲说。但他依然站在门口,说在这里就可以。那张脸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多几分严峻,我心中顿时忐忑起来。 “你今天几点到的家?”沟口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劈头就问。 “您为什么要问这个?”我说。 “我希望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几点到的家?” “我儿子……”母亲试图作答,我伸手制止了她。 “妈,您没必要在这儿说个没完,到里面去吧。” “可是……” “嗯,这样比较好。”沟口也说,“非常抱歉,我还是想听您儿子亲口回答。” 母亲有些沮丧地看了看我和沟口,向客厅走去。她很可能会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我再度看向沟口。“如果我回答您的问题,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沟口立即点头。“好。” “一言为定。”讲定要求,我说,“我到家是八点四十左右。” 他眼中刷地闪过一道光芒。“可真晚。” “我回得早也罢,晚也罢,都没什么关系吧?” “你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他再次用专业的口吻质问。 “也许是我多虑,”说着我看了看沟口黝黑瘦长的脸,“我感觉您好像在问我的不在场证明。” 沟口的脸略微一紧。“如果我说你说得没错,你会照实回答吗?” 果不其然,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去唱卡拉OK了。”我回答。 “卡拉OK?”沟口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没什么问题吧?我也有想唱歌的时候啊。” “当然,那是你的自由。”沟口点点头,“可以跟我讲讲详细情况吗?” 于是,我把在哪家店、和谁一起、几点进去几点出来一一作了详细说明,沟口一脸严肃地记在笔记本上。这还不算完,又逐一问了谁唱了什么歌、点了什么饮料、付了多少钱等细枝末节,真可谓巨细靡遗。 “你们什么时候决定去唱卡拉OK的?” “社团训练结束之后,一个姓近藤的队员提议的。如果不相信,您可以去问问其他人。” “我会的。”沟口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又往笔记本里写了点东西。 “到底出了什么事?”估计他问得差不多了,我才问道。 沟口的表情稍显迟疑,干咳了一声后说道:“就在刚才,你们学校又发生了一起案件。一个教室的煤气栓被人拧开了。” “煤气栓?拧它干什么?” “这个目前还不清楚。只是……”沟口说着舔了舔嘴唇,“那个教室里还有一个昏迷的学生。” “昏迷……” “我也想问问本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伤者现在还在医院,幸好没有生命危险。” “里面应该是天然气,不可能中毒。” “你真清楚啊。确实不会引起一氧化碳中毒,但会导致缺氧,所以同样很危险。” “是自杀吗?” “如果煤气栓是本人拧开的,应该算是。但现阶段什么都不敢断言。” “那个学生是谁?”话一出口,我随即想起了在电车上遇到的两个天文社女生。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名叫水村绯絽子,高三,天文社成员。她在第二科学实验室昏迷,被门卫发现。” 第三章 01 第二天到学校一看,并没有超出我想象的轩然大波。我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一是绯絽子并无生命危险,二是学生们根本就不知道这起案件。尽管有警车停放在来宾停车场上,但估计绝大部分人都以为他们是为调查先前的案件而来。 绯絽子所在一班的情况多少有些异常。我偷偷朝里面窥了几眼,发现尽管上课铃还没响,但几乎所有学生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可能是因为需要配合警方调查,他们已经得知实情。绯絽子的身影自然不在其中。 我们班课前的班会上,班主任石部也没有谈及此事,各科的老师更是三缄其口。 但在课间休息时,消息还是一点点传播开了。不用说,都是一班学生透露出来的。 “据说昨晚煤气泄露了。”这是最先传出的版本。紧接着,水村绯絽子的名字也添加了进去。至此,传言仅仅停留在她出了事故这一层面。 然而,接下来就开始出现添油加醋的情况了。最开始说是自杀未遂,水村企图含橡胶管寻短见,这个版本转眼工夫就传得沸沸扬扬。之后第二个课间时,又有版本说她实际上是被一个男生硬拉去殉情的,水村得救了,男生却死掉了。虽不知这些无稽之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连那个男生所在高中的名字都煞有介事地风传开了。细琢磨一下不难发现,一班的学生也没得到完整的信息,因此产生不满,他们选择不负责任无端推测的方式来发泄。 “哪个版本是真的,哪个版本是瞎编的,根本搞不清楚。”在食堂吃完午饭,川合一正用牙签剔着牙,没好气地说。 “都是胡编的。”我说。 川合有些意外。“哟,你这话倒是说得挺有把握的啊。” “为这事,昨天警察来找过我。” 川合闻言立即瞪大眼睛探过身来。“真的?” “嗯,不过详细情况也没有跟我透露。” 我把昨晚同警察的谈话告诉了川合。他抱着胳膊猛地嚷了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水村昏倒在煤气泄漏的房间里?” “不是什么煤气泄漏。”我压低声音说道,“煤气栓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自动打开?肯定是有人故意干的。” “究竟是谁干的?莫非水村本人?” “问题就在这儿。”说着,我环视四周。似乎没有人在竖着耳朵偷听我们谈话。于是我继续说:“要是水村本人干的,这就是一起自杀案了。或许只是她本人不知道天然气无法让人中毒死亡。但从警察来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来看,”我再次压低声音,“现场很可能留下了什么证据,暗示存在他杀可能性。” “他杀……难道有人企图谋害水村?”川合的表情变得极为严峻。 我点头默认。“警察很可能怀疑案犯与杀害御崎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才直扑我家。” “得知你很晚才回到家,警察一定很高兴吧?” “幸好我去唱歌了。要是直接回家然后闷在屋里,肯定又得招来不必要的怀疑。家人的证言不能作为证据。” “这你可得感谢近藤。话说回来,”川合若有所思地说,“御崎和水村……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还不清楚。所以我才想方设法搜集线索。” 水村绯絽子牵涉进来,似乎让警方一时阵脚大乱。沟口也问了我几个有关她的问题。比如有没有和她同班过、讲过话之类。 “话倒是说过几次,但算不上很熟。” 沟口似乎相信了我的话。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在你看来?”他还问我。 “这个……怎么说呢。”我歪着脑袋,“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个大小姐吧。总之,我感觉她既不比这好,也不比这差。” “这样啊。也难怪,毕竟是公司董事的独生女嘛。”沟口似乎已做过调查,立刻说道。 “而且还不是普普通通的小公司。”我补充道。 “东西电机,”沟口点点头,“超一流企业。” “水村的父亲负责半导体事业部。” “噢?”沟口眼中露出些许怀疑。可能多嘴了,我后悔不迭。果然,沟口说道:“你知道得还真不少,真想不到只说过几次话而已。” “只是碰巧听她说过,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语气明显变成了刻意搪塞,连我自己也焦躁不安起来。 沟口又问了许多关于绯絽子的事,我一概用“不清楚”蒙混到了最后。 别说警察,水村绯絽子会牵涉进来令我也惊讶不已。倒不是说换作别人我就不会吃惊,只是绯絽子完全在我预料之外。她与由希子的关系并不是特别亲密,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而且,也完全看不出她和御崎藤江之间有什么联系。因此,最合情合理的猜测就是:这起案件与上一起毫无关联,是她自寻短见。但这样一来,又完全搞不清楚她动机何在。 不管怎样,我都需要更多的信息。 正当我进行种种推测的时候,一个适合搜集信息的人出现在食堂外的小卖部。那是和水村绯絽子同班的篠田进,也就是此前告诉我学生指导部为转移媒体的注意力而企图让我们放弃公开赛的那个男生。我叫上川合,一起出了食堂,从背后叫了篠田一声,没想到这家伙露出相当夸张的惊讶表情。 “关于昨天的案件,跟我们透露点情况吧。”我说。 篠田先看看我,又看看川合。“可以是可以,只是我知道的也不是很详细。” “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就行了。” “我只知道,水村在满是煤气的教室里昏睡过去,后来被门卫救了出来。” “你听没听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没有明确的说法。但……”篠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有传言说水村喝了安眠药。” 我禁不住心头一颤。“安眠药……那就是自杀了?” “这个还不好说。安眠药这事是我们班主任说的,应该错不了。所以大多数同学才认为她是自杀未遂。” “你不那么认为吗?” “不,我也那么觉得。”篠田的表情仿佛在说“不可以吗”。 “除此以外呢?”川合一正问。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其他人应该也跟我差不多。大家都在无边无际地想象,并且乐此不疲啊。” “知道水村住的是哪家医院吗?”我一下子想起这个问题。 “车站前面,一个叫什么的急诊医院。不过听说她今天就出院了。” 那么去医院也无济于事了。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篠田仍微低着头,只用黑眼珠朝我看了看。我点点头。反正肯定又是御崎谋杀案的事。 “棒球社已经不用退出公开赛了吧?” 这个问题出人意料,令我有些猝不及防。“到现在还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因为跟你提过那件事,有点放心不下。如果没听说,就再好不过了。那我先走了。”说完,篠田迈步离去。望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无法用语言表达,只好保持沉默。 “要是自杀,那就和御崎的案子没有关系喽?”川合归纳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结论。然而我却不能认同,这两起案件不可能如此凑巧地相继发生。 “我们去门卫室看看吧。”我提议道。 门卫是个一天到晚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寒酸老头儿,怎么看都觉得他干不了这差事。我想起以前薰曾说:“那人不就是个勤杂工嘛?”此时,他正在狭小的门卫室里观看家庭主妇档节目。 “听说昨晚您可是受累了啊。”我透过窗户跟他招呼。老头儿朝我回过头来,关上了电视。 “我倒是没受什么累。只不过要是再晚去一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说到“不堪设想”的时候,他陡然提高了音量。看样子,他巴不得跟谁说说这件事。 “您怎么会注意到了呢?”川合提了一个妙问。 “因为那会儿我正好在里面巡逻。就那个房间还亮着灯,我觉得奇怪,这才往里面瞅了瞅。这一瞅不要紧,只见一个学生昏睡在那儿,满屋子都是煤气的臭味儿。我着了慌,赶忙关紧煤气总栓,打开窗户,然后我就啪啪地使劲拍那个学生的脸,喊她快醒醒。” 尽管心里骂他胡来,我还是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听下去。 “之后看她有了反应,哎哟,总算没死,我心里这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再然后,我就联系那些该联系的,医院啦、校长啦……方方面面吧。真是累得够戗。” “那个女生是什么姿势?”我问。 “姿势……就是两个胳膊肘撑在桌上,头垫在上面……就是你们上课打瞌睡那副模样。” 不是倒在地上。 “是几点发生的事?” “八点二十左右吧,嗯。” 那个时候,我已经出了KTV,正在电车上呢。“您也联系了警察吧?” “那当然了。要说那些家伙来得也真够快的,前后也就十来分钟吧。警察个个脸色很难看,迅速查看了房间里的情况。前面那个案子还没了结,这儿又出了一个受害者,他们也挺没面子的吧。”老头儿事不关己地说。看来他完全没站在自己是门卫的角度考虑过。 “警察都问您什么了?” “差不多就是刚才你问的那些,还问了巡逻的顺序和时间之类的。” “哦?”我看着他问,“是怎样的呢?” “八点和十二点要把所有教室巡视一遍,学校是这么规定的。” “这就奇怪了。”川合在一旁说道,“既然如此,怎么之前那个案子直到早晨才发现尸体?” “那个时候只在七点左右有一次巡逻,为了确认有没有学生留下来。学校也说这样就可以了,这可不是我的错。只设一个门卫本来就很不正常,都怪学校太抠门。不是我的责任哪。”老头儿撅起嘴发着牢骚。 “好了好了。”我安慰道,“那也就是说,出了上次的案件,才增加了巡逻次数?” “是啊。作为学校,不采取点措施也说不过去嘛。不过,这次也是多亏了这一举措才化险为夷。” “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我问。 “没怎么样,就那么被抬上救护车拉走了,好像还没完全恢复意识。” “您有没有在房间里注意到什么异常情况?除了煤气泄漏以外。” “啊,警察也问我这个了。”老头儿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好像也没注意到什么。关键是我本来就记不清楚所有房间的样子,所以哪儿异常、哪儿不异常根本说不出来。” 说得也是,我点点头。 “硬要说的话,”老头儿摸了摸下巴,“就是那个女生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咖啡杯,里面还剩下一点咖啡。竟然喝了咖啡还打瞌睡,真是莫名其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由得与川合对视一眼。 出了门卫室,川合说:“咖啡有些可疑。” “嗯,”我点点头,“这边喝安眠药,那边喝咖啡,应该不会有这种怪人。” “那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水村不是自愿喝下安眠药的。会不会是有人偷偷掺到了她的咖啡里?” “掺到咖啡里……这种事,办得到吗?” “天文社的人喝的都是速溶咖啡,掺到那些粉末里不就可以了?” “这行不通吧。安眠药不是白色的吗?一眼就看出来了。” “要是掺到砂糖里呢?” “砂糖?这倒是有可能。但凶手应该不知道水村什么时候喝咖啡。” “嗯……说得也在理。不可能每天都监视她。” 我打算去问问天文社的人。 第五节日本史是一班副班主任的课,但这位中年老师也对昨晚的案件只字未提。这个平常就不苟言笑的家伙今天更为严肃。 在学生中风传的信息到午休时内容已相当具体。由于绯絽子喝下安眠药的传言沸沸扬扬,认为她自杀未遂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枯燥的日本史,一边思索绯絽子遭人暗算的种种可能。尽管不清楚其动机以及同上一起案件的关联,但我感觉她应该也是被杀御崎的凶手盯上了。根据就是煤气栓被人拧开过。御崎被杀的现场,煤气栓也让人拽了出来。这一共通点无论如何也不容忽视,警察大概也不会放过这条线索。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御崎是被勒死的。 最终我还一无所获,课就结束了。老师似乎说了句“这个地方在考试中经常出现”,但我没有完全听进去。我感到只有自己正渐渐退出这场马拉松比赛。 第六节是体育课。我换上体操服,打开了一楼自己的鞋柜。 鞋柜分两层,一般上层放拖鞋,下层放室外穿的鞋。但为了把上学穿的休闲鞋与体育专用的运动鞋分开,我把上层当成运动鞋专用区,平时只用下层。 我正要从上层取出运动鞋,发现里面放着一个信封。我条件反射般地把鞋放回去,四下张望了一番。幸好没被人看见。 等大家都离开后,我才慢吞吞地打开鞋柜,取出那封信。信封上一个字都没写,只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说实话,我的心情多少有些激动,还以为是一封老式的情书。 离上课还有两三分钟,我躲进厕所的隔间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白纸,但和我期待的东西截然不同。上面的字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内容如下: 今晚八点 到XX车站前的“ROM&RAM”咖啡馆来 我会告诉你杀害御崎的凶手 02 结束棒球社的训练之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川合,然后和他一同前往ROM&RAM。这家咖啡馆只是在空荡荡白乎乎的空间里安放了几套桌椅而已,毫无亲切感可言,而且店面的一部分还被辟成了OA机器的商品展览室。怪不得叫ROM&RAM呢,我恍然大悟。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年轻女孩正在教一个不知哪儿来的老头儿使用文字处理机。女孩言谈举止倒还恭敬,但从一些细节动作上可以感觉出,她根本瞧不起这个客人。真是让人厌恶。难道仅仅与电脑沾点边,就以为自己从事了一项多了不起的工作吗? 我说出心中想法,川合一正立刻苦笑起来。 “你排斥高科技可是出了名的。” “并不是排斥,只不过看不惯生产商那种盈利至上的做法。在不必要的地方也装上什么莫名其妙的IC装置,还以为这样可以讨好顾客。” “而且还产生了公害,对不对?这是高一做过的自由研究课题嘛。” 听川合这么一说,刚要涌上脑门的血顿时退了回来。我和川合高一时同班,自由研究也分在同一小组。 “算了,反正也无所谓。”我喝了口水。 可能是这儿的饮料要比纯粹的咖啡馆便宜,几乎所有桌子前都坐满了刚刚下班的客人。在地理位置上,这儿差不多刚好在学校和我家的中间。 “这家店实在太吵了,让人无法静下心来。”环顾一圈店内的情形,川合发表感想,“这地方倒是比较适合密谈。” “我觉得也是。”我表示赞同,往四下瞟了两眼。人流进出的确相当频繁。 “那家伙真知道凶手是谁吗?会不会只是在耍你?” “很有可能。”我笑了一下,“不管怎么说,谁让我现在是全校学生瞩目的焦点呢。免不了有恶作剧,还经常有骚扰电话打到我家。” “骚扰电话?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有。”我跟他列举了几种类型。 “还真有这么讨厌的东西!”川合皱起眉头。 “这次如果不是恶作剧,”我喝了一口咖啡,“对方果真知道凶手的身份,直接告诉警察不就好了,为什么偏偏要告诉我?” “会不会有什么不能对警察直说的难言之隐?” “比如……” “比如……”川合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八成还是恶作剧吧,想想看的话。”我拿出那封信,“要是那样,我不上他的当就好了。” 在信的最后,写着日期和“告密者上”几个字。但日期并不是今天,而是昨天。也就是说,这封信昨天就放到了我的鞋柜里。而我没有查看专放运动鞋的上层,所以没有注意到。 尽管承认存在恶作剧的可能,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要是昨天就发现了这封信,事态的发展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看来最近应该多留意鞋柜,我想,说不定还会有信放进来。 “有一点我比较在意,”川合嘟囔道,“难道是巧合……” “什么?” “这封信和水村的案子。昨晚八点,不正好是水村案发生的时间吗?” “啊……”一个念头从我脑海中跳了出来,起先模模糊糊,继而逐渐清晰,“原来是这样!”我咬着嘴唇,“这是个陷阱……” “啊?”川合紧蹙双眉。 “这封信是个陷阱,错不了!” “什么意思?” “按这封信的指示,我昨天应该会来这里。假如对方没来,而约好的时间是八点整,那即便我等到八点十分就回去,到家也应该差不多八点四十了。这和昨天的时间基本一致。另一方面,学校那边发生了案件,警察肯定会来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但就算我说来了这家店,也无法证明。” 川合“啊”地叫了一声。“原来耍这个把戏是为了消除你的不在场证明。” “正是。”我晃了晃手里的信,“写这封信的人哪儿是要好心告诉我凶手的真面目,根本就是想陷害我为凶手。” “这样是不是说明信就是凶手写的?” “很有可能。”我说。 “太卑鄙了!”川合禁不住吼了出来,突然,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表情紧张起来,“来了个不速之客。” 我回头一看,沟口正朝这边走来。我赶紧把信塞进上衣口袋。 “真巧啊。”沟口说着,径自坐到我身旁。 我故意做了个厌烦的表情。“别说瞎话了,一定是在跟踪我吧?” “跟踪?你?为什么?” “那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来喝杯咖啡。”沟口平静地说,“你们又是为什么来这儿?” “我们来喝杯咖啡。”川合针锋相对。 “是吧,所以我说真巧。”沟口微微一笑,“你们经常来这家店?” 川合瞥了我一眼,我答道:“嗯,偶尔。”暂且不打算告诉他鞋柜里匿名信的事。 “频率是多少?”沟口进一步追问。 “频率?” “一周来一两次,还是每周固定星期几来?” “没那么频繁,偶尔才来一次,对吧?”川合征询我的同意。 我点点头,然后注视着沟口。“我们不能来这里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很好奇,这难道是一家值得你们特意中途下车来光顾的店吗?”沟口看了看我和川合,嘴角带着微笑,目光却很犀利。 “昨晚的案件有什么眉目了吗?”我转换了话题。 沟口的表情微微一怔。“调查才刚刚开始。” “有传言说水村喝了安眠药。”我试图套他的话。 “哦?”沟口两眼放光,“谁说的?” “谁说的……反正大家都这么传来传去。” “呵,传言这种东西可靠不住。” “你们找水村问过话吗?” “算是问过一次。” “结果呢?” “你指什么?” “她本人怎么说?” 沟口耸耸肩。“毕竟才刚过去一天。她现在情绪还不稳定,正式调查取证要等等才行。” “她说自己打算自杀?” “这都无所谓吧?比起这个,”沟口掏了掏耳朵,把双肘放到桌上,“我倒是有话想问你们。为什么今天会来这家店?希望你们如实回答。” 我迅速与川合交换个眼色,然后回答:“临时想起来的。真的。” 沟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来回摩挲着他又大又厚的双手。 “那么,能不能请你把那个口袋里的东西给我看一看?”他指着我的上衣。 “口袋里?你要看什么?” “我们都很忙,就不要浪费时间了。我看见你们俩刚才一边看着装到你口袋里的东西,一边严肃地谈着什么。” “果然在跟踪我!” “你要是愿意那么想就随你的便。反正我说不是,你也不会相信。总之,你要给我看一下。如果实在不愿意,我只能按很夸张的程序来,你不会乐意那样吧?” 他应该是指搜查证之类。尽管可能只是唬人,但为省去麻烦,我还是把信拿了出来。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沟口表情放松了些,接过信。读完后,他表情大变。 “这是我今天发现的。”我说。 “有什么线索吗?”沟口问。 我们摇摇头。“刚才我们正在猜想,这是为了消除我的不在场证明而设下的圈套,目的是想把谋杀水村的罪名嫁祸给我。” “好吧。这个先由我代为保管吧。”没等我回答,沟口就把信装进口袋,“最后我再确认一下,这家店你们常来吗?”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我回答。 “很好。”沟口满意地离开了。 沟口出了店门以后,川合不解地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我猜他跟踪了我。” “不,我倒不那么想。从我这个位置可以看到门口,但我没看到他进来。而且如果是跟踪,一般应该派我们没见过的人才对。” “也是……”这次轮到我不解了,“那你的意思是……” “不知道。会不会在我们来之前,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怎么可能?为什么?” 川合摇摇头。我凝望沟口离去的门口。 * * * OA机器指办公自动化机器,包括传真机、多功能电话机、电脑、文字处理机等;ROM,只读内存;RAM,随机存取存储器。 03 第二天早晨上学途中,我在人满为患的电车上发现了天文社的成员。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个子女生,脸圆圆的,戴的眼镜也圆圆的,给人呆板的印象。她正在读文库本。尽管只隔了几米,但她看也没看我一眼。 到站后,我走过去跟她打了声招呼。她脸上明显露出畏惧之色。 “我想问问你水村的事。边走边聊就行。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她当即紧锁眉头,怯怯地说:“要是让朋友看到我们走在一起,会产生不必要的传闻呢。” 我立刻醒悟,随即指定车站前的一家便利店。可能担心拒绝我反而更麻烦,她出人意料地爽快应承下来。 我先走进去,装作看周刊杂志,片刻后她跟了进来。 “可以跟我讲讲前天的事吗?”我一边翻时尚杂志一边问,“就是水村险些丧命的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她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本少女漫画。 “说说你知道的就行。” 她轻叹一口气,小声说道:“那天和往常一样,我们六点钟左右到楼顶开始观测……” 据她说,她在上面一直待到七点半。那个时候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高二学生和水村绯絽子。三人观测完毕,就回到活动室,即第二科学实验室。闲聊了一会儿,两名高二学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绯絽子说她想休息一下再回去,而且泡起了速溶咖啡。于是,那两人先行一步,她一个人留了下来。 “速溶咖啡,她是怎样泡的?” “怎么泡……就是把咖啡粉放到杯子里,然后倒热水啊。” “砂糖和牛奶呢?” “学姐不加这些。” 那就不可能往里面掺安眠药了。 “热水是盛在热水瓶之类的里面吗?” “不,是装上自来水用电热水壶烧的。” 那也不可能事先掺到热水里了。难道是掺进了咖啡? 见我陷入沉思,女生以为我问完了。“可以了吧?”说着,她把杂志放回原处。 “稍等一下,警察没问你话吗?” “昨天晚上来我家了。” “问了什么?” “当然是前天晚上的事了……就跟刚才说的一样。” “还问什么了?” “还问我们离开的时候,学姐状态如何……” “状态如何?” “很平常啊。在走廊里告别的时候,她还很精神地跟我们说再见呢。” “在走廊里?”我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在实验室分别的吗?” “啊!”她微微翘起下巴,“刚才忘说了,我们出了房间后,学姐也紧跟着出来了。她说把圆珠笔落在楼顶了,又上了楼梯。” “又去了楼顶……”我一怔,“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再次露出胆怯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真的。” 这样一来,那时房间就是空的。我脑海里浮现出一种假设,并几乎可以断定。“警察还问你什么了?” “嗯……还问了顾问老师的事,是不是经常来社团、那天为什么没跟我们在一起什么的。” “你说的顾问是指灰藤?” “是。” “你怎么回答?” “我说他经常来社团。那天六点半左右还来过一趟。” “警察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说了句‘哦’,然后点了点头。” “噢?”我揣测着警察问到灰藤的用意,难道只是形式上提一提顾问吗?我向女生致谢。“谢谢你,我知道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她犹犹豫豫地再次开口。 “什么?” “警察先生还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问我是否清楚水村和你的关系……” 我感到自己的表情马上僵硬起来。“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什么也不知道。警察又问,见没见过你们俩待在一起。我就告诉他,曾经有一次在学校外面偶然遇到你,水村让我们先走,然后她一脸严肃地跟你谈了些什么。” 我应了一声。可能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她小声问:“嗯……这样说不行吗?” “不,没关系。”我回答,“不用隐瞒。” 我们分头出了便利店,向学校走去。 午休时,我在食堂里对川合和薰说了这一情况,顺便讲了自己的推断。“会不会有人在水村去楼顶的这段时间,往桌上的咖啡里掺了安眠药?不然没有别的方法给她下药了吧?” “如果是这样,凶手就应该在某个地方一直监视着水村的一举一动喽?” “我想是那样。”我说,“凶手很可能一直在等待水村独处的时机。” “伺机掺进安眠药?” “不,这倒不是。凶手不知道水村会不会喝咖啡,而且也不可能预料到她把咖啡放在桌子上就去了楼顶。” “那么……” “掺入安眠药应该是凶手灵机一动想到的。他一开始肯定打算用其他方法杀水村,所以才一直暗中监视,寻找时机。他看到水村上了楼顶,于是趁机潜入实验室,打算伏击。” “然而,看到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就立刻改变计划,掺进了安眠药?”薰接着我的话说下去。 “正是。” “那要是这么说,凶手一直随身携带安眠药?” “应该是吧。”我看着薰点点头,“那种人也不罕见,我爸就整天带着精神安定剂。因为压力大,不知道脑子里的那根弦什么时候会断。” “那是工作过头了。”川合嘟囔道。 “算是吧。”我露出厌恶的表情,“没办法,我爸是个把灵魂都卖给了工作的人。”眼前突然浮现出春美的面庞——这个成了牺牲品的女儿。 似乎一生都不会用到这种药的薰带着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哼了一声。“假设凶手就是出于这种理由随身带着药,那他把药掺进咖啡后,就先离开实验室了?” “多半是,”我想象着当时的场景,“然后水村返回。” “凶手估摸着时间朝实验室里窥视,确认水村果然昏睡过去之后,就拧开煤气总栓逃之夭夭……如果一切顺利,这个案子就会被当成自杀处理。” “如果不是天然气,后果不堪设想。”我说,“幸亏凶手疏忽大意,水村才捡回一命。” “这么一分析,故意让她服下安眠药的可能性相当高。”川合说。 “可是,”薰说,“自杀的可能性还是很高。” “不,不存在。”我予以否定,“警察虽然询问过水村,但并没有得出确切结论,而且他们还赶到天文社女生家中问了许多问题。如果水村承认是自杀,应该没有必要做这些。”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 “还有上次那封信的事,”川合看着我说,“企图陷害西原的信。” 那件事他已经告诉了薰。 “是啊。可为什么第二个受害者是水村呢?她和御崎老师有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肯定有某种联系。”我正说着,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我们站起身。 放学后,我来到运动类社团的活动大楼,刚巧两个警察从田径社活动室里走出。我知道他们是警察,因为其中之一是沟口。沟口看到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与我擦肩而过。 走到田径社活动室门前,我明白了警察造访此地的原因——上面贴着一块写有“消防负责人御崎”字样的小牌子。 往活动室内一瞧,社长斋藤正在跟三个成员说话。斋藤高二时和我同班,而且因为都是社长,我们俩关系比较要好。他又瘦又高,是短跑和跳跃项目的主力。 他一看到我,没等我开口就说了一句“你们先出去一下”,打发走了那三人。 “警察出去的时候你看到了吧?”只剩下我们两人后,斋藤说。看来他已明白我为什么来这里。从他那明快的语调不难发现,他没有怀疑我的意思。 “是啊,”我在他旁边坐下,“他们来调查什么?” “我也不清楚,他们只是让我把田径社的器械给他们看看。” “器械?” “嗯。于是我就拿出秒表啦,起跑器啦,还有接力棒等给他们看了看,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那些家伙一贯都是那样。”我点点头,“然后呢?” “起先他们似乎对铅球很感兴趣,但我一提到哑铃,他们马上又把注意力移了过来。” “哑铃?” “嗯,丢了一个。前几天重新开始社团活动时发现的。” 哑铃中间的横杠比杠铃短,是锻炼臂力使用的器材。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丢?”我问。 “我也想知道呢。我让学弟去找,但一无所获。丢了器械必须要递交报告,真是伤脑筋啊。还好现在没有顾问。” “御崎就是顾问吧?” “嗯,不过只是名义上的。顾问该做的事,她一样都没有做过,根本不把运动社团当回事。” “确实。”我想起之前因放学时间问题被她训斥的事来,“对了,刑警为什么对哑铃那么感兴趣?” “完全摸不着头脑。”斋藤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这已经不是警察头一次来了。” “之前也来过?” 斋藤点点头。“御崎老师刚被杀那会儿也来过一次。但那次我没碰见,听说只是让一个姓小田的高二学生带他们参观了活动室。” “他们要求看活动室?不是见队员?” “对。” “要是询问田径社队员倒还可以理解,为什么要查看活动室?我真一头雾水。” “我们也都这么说。” “那个小田今天来了吗?” “今天是自主训练,他没来。改天我让你见一下。” “嗯,拜托了。”我走出田径社活动室。 田径社是自主训练,但棒球社今天仍然要照常训练。再不鼓足干劲抓时间,就赶不上夏季的地区大赛了。不管怎样,至少要避免第一轮就被淘汰。队员们嘴上不说,但看他们的状态,分明是对能否顺利参加大赛心存怀疑。我对此也无话可说。 训练结束后,我正在活动室里换衣服,吉冈走了过来。他一反常态,表情分外严肃。“今天我在电车上碰到中野了。那家伙说了件很奇怪的事。” “中野?”我一时记不起这个人是谁。 “你忘了?就是把由希子那件事泄露出去的罪魁祸首。” “啊。”他这么一说,我总算想起来了,是那个散播怀孕绯闻的高二男生。“那家伙说什么了?” “他说,”吉冈把脏兮兮的身体靠了过来,“最近警察又去调查由希子遭遇车祸的地点了。” 我停下正在扣衬衫纽扣的手。“真的?” “中野不是说过他住在那附近嘛,所以知道得很清楚。听说这次是那种非常正式的走访调查。” “哎?”事到如今他们还打算查什么呢?我暗自琢磨。那起车祸难道还有疑点?“中野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了,就这些。真让人费解。”吉冈也面露疑惑。 出了学校,我对川合一正和薰说起此事。 “又走访?真是让人不解。”川合说,“由希子的车祸,照理说不会再查出什么了。” “但如果没有任何疑点,警察不会浪费时间调查的。”薰说。 “咱们去事发现场看看吧,”我提议,“去打听一下警察到底问了什么。” “可以是可以,但你打算怎么做?难道我们三个挨家挨户地问一遍,打听警察都问了他们什么?”川合凝视着我。 “这倒不用,我们有内线。对吧?”估计猜到我会和她想到一起,薰征求我的同意。 “嗯。”我点点头。 步恋人咖啡馆里六张桌子仅两张坐了人。我们和上次一样,坐到吧台前。大婶还记得我和薰,她说那天我们也穿了制服,所以印象比较深刻。给她介绍川合一正的时候,她打量着川合赞道:“真是个帅小伙儿!” 我正想着该如何切入主题,没想到大婶先悄声向我们发问。“那个女孩车祸去世的事,后来怎么样了?”那表情像在津津有味地观赏午间综艺节目。 “怎么样……”我从她的口吻推测,她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学校发生的凶杀案,这样还是不说为妙。“也没什么新进展。” “是吗?那干吗要问我那些事呢?”大婶托着腮,陷入沉思。 “有人问您什么了吗?”薰若无其事地问。 大婶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双肘往吧台上一撑,探出身来。“说起来啊,就在几天之前,警察又来啦。” 果不其然!我迅速朝川合和薰递个眼色,催问道:“然后呢?” “他们说了些很莫名其妙的话。还给我看了张男人的照片,问我事发时有没有在现场附近见过。” “男人的照片?”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大婶吓得往后一仰。“干吗呀,你们三个。难道不可以是男的吗?” “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我问。 “这个嘛,”大婶仍然向吧台外探着蛇一样扭曲的身子。她黑色T恤的领口开得很大,两座傲人的巨峰时隐时现。我差点没把咖啡喷出来。“我记不清楚了。”大婶继续说道,“反正是个年纪一大把的人。要是年轻男人,我保准过目不忘。”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仅用眼神做了瞬间的交流,会是谁呢? 薰似乎想到了什么,对大婶说:“那人是不是一头白发?” 大婶听到这个问题反应神速,啪地拍了一下手。“对对,我记起来了。似白似灰的头发,梳了个大背头。”她用两手比画着。 原来是他,我在心里暗想。 04 第二周周一的第三节是地理课。 “我没有说让你们理解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灰藤往后拢着灰色的头发,在课桌间走来走去,“我只要求你们把我讲的、写在黑板上的记住。单单记到脑子里去,不是什么难事吧?任何人都能做到,甚至是小学生。但如果你们连我一再强调的也不听,写在黑板上的也不做笔记,哪儿还谈得上记到脑子里去。到时候吃亏的是谁?当然是你们了。什么时候吃亏?不用说,自然是入学考试的时候。你们不要以为这还是相当遥远的事。暑假要是吊儿郎当地过,肯定就晚啦!” 我不耐烦地听着灰藤令人生厌的老生常谈。我本不想听的,但它自然而然就钻进了耳朵。今天那家伙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以前那么精神,或许描述为没有张力更恰当。而且他的脸色也不太好。当然,我这样想可能是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 第二节课后休息时,我被薰叫到走廊里。川合也在。她说又掌握了新情况。 “上次那件事我调查过了,就是坂上老师的事。” “坂上?啊,教物理的鼹鼠。” 是川合的班主任。 “你不是让我去查那个老师和警察在咖啡馆里都谈了些什么吗。今天早上,我刚好和他同一班电车,于是索性上前问了个究竟。” “噢?你是怎么问的?”川合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我没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老师,上回您和警察在咖啡馆见面了吧?’他稍微有些惊讶,不过估计好些日子没有女生主动跟他打招呼了,他开心地对我笑了笑。” 川合忍不住大笑起来。“完全想象得出那是怎样的一幕。对鼹鼠来说,这可是无比美妙的一个早晨。” “他告诉你了吗?”我问。 “嗯,警察问他理科老师聚会的事了。” “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估计就是物理、化学、生物老师聚在一起喝酒吧。” “那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听他说,那个聚会是在御崎老师被杀当晚举行的。” “哎?”这么一来就不能忽视了。 “警察问他,那个聚会从几点持续到几点,都有哪些人出席。” 应该是在确认不在场证明,我想。 “老鼹鼠怎么回答?”川合问道。 “他说是七点到九点左右,理科老师全部参加了。” “理科老师……”我陷入沉思。 川合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立刻说道:“也包括灰藤。” 我默默点头。 警察给步恋人咖啡馆的大婶看过的那张照片上的人,无疑就是灰藤。自称很不擅长记住人长相的大婶,听了我们描述的灰藤每一个特征之后都说:“没错,没错,就是那个样子。” 大婶说不记得见过照片上的人,并这么回答了警察。我们却对警察认为灰藤曾在事故现场出现过一事相当感兴趣。警察既然那么考虑,肯定自有道理。 “假如灰藤的确在事故现场出现过,会是怎样的情形呢?”一走出步恋人,我立即征询他们二人的意见。 “可能性只有一个,即监视由希子的是御崎和灰藤两人!”川合说。 “那为什么后来变成只有御崎老师一人了呢?”薰问道。 “他们俩原本应该都不想承认。”我说,“可后来看到纸包不住火,至少得有一个人出面。既然是妇产医院前面,那肯定还是女人方便些,就变成只有御崎一人了。应该就是这样。” “我也这么觉得。”薰表示赞同,“还有一个理由就是,灰藤担心伤及自己作为学生指导部部长的颜面。” 这也完全有可能。 “问题在于,这和杀人案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我说。 片刻之后,川合慢慢开了口。“假如灰藤和御崎一起监视,你们认为会是谁去追由希子?” “啊!”我停下脚步,薰也盯着川合。 川合先后看了看我们俩。“尽管灰藤老一点,但我觉得还是男人去追的可能性大一点。” 薰两手啪地一拍。“有可能!绝对有可能!”声音铿锵有力。 “对。追赶由希子,而后酿成车祸的肯定是灰藤!御崎老师不过是做了替死鬼。绝对没错!” “倘若是那样,”川合继续说道,“御崎那老太婆可太冤枉了。自从西原的爆炸性发言以来,她就饱受学生和周围其他人的谴责,到最后应该会有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吧?” 我完全明白川合的意思。“会不会是御崎扬言要揭开真相,灰藤情急之下杀了她呢?” “有可能。”川合冷静地说。 “警察大概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才重新走访事故现场附近。”薰瞪着眼睛说。 “应该是吧。”我说。 灰藤的课仍在继续。这个地方很重要,一定要牢牢记到脑子里去。考试可会经常考到!喂,你小子在认真听讲吗——他仔细地确认每一个学生有没有开小差。 对这个家伙,我又了解多少呢?望着他用粉笔往黑板上写字的背影,我又思考起来。 听别人说,他已五十有余。既然干这行马上就要满三十年,那也差不多该到这岁数了。令这个人引以为豪的,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没请假停过一次课。而且还有传言说,即便是交通大罢工的那段时间,他也靠前一晚在门卫室熬上一宿的办法克服了过来。就连在台风导致学校停课的日子里,纵然淋得跟落汤鸡一样,他也按时在开课之前赶到学校。 而作为学生指导部部长,他的严厉与执拗也毋庸赘言。正如宫前由希子一事上表现出来的那样,他是个连学生的私生活都要强加干涉的人。曾经有个男生在放学途中打算进游戏厅,被埋伏在路边的灰藤逮了个正着。也有女生因私自打工而被他罚写了一个月的检查。 很多学生都曾成为这个男人的猎物。一旦被他盯上,肯定要遭到彻头彻尾的监视。我们戏称这些学生“进了灰藤的黑名单”。进入黑名单的学生被伙伴们疏远也是常有的事,大家都生怕受到牵连。 但在那些所谓的优等生中,对灰藤赞不绝口的人倒不在少数。 “不管怎么说,那位老师都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啊。他满腔热忱投入教育事业。这样的老师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我曾经听见有学生对他如此评价。而且,灰藤在家长教师会中也广受欢迎,其他教师更是有自认输他一筹的感觉。甚至连校长和教导主任都敬他三分。 但至少我从未信任过这个老师,更谈不上认可。他要真有那么优秀,起码应该在宫前由希子的守灵仪式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我记得一清二楚。这个家伙当时所做的,只是在监视学生的一举一动。 我试着重新考虑灰藤是这一系列案件凶手的可能。关于杀害御崎的动机,川合的说法完全成立。那么,水村绯絽子遭人暗算又该如何解释呢? 这时,一个场景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那该是去年秋天的事了。我无意中在楼下目睹了灰藤与绯絽子两人在四楼的窗口用天文望远镜观测星星。绯絽子盯着望远镜,灰藤则在一旁眯着眼睛凝视着她的侧脸。那时灰藤脸上的表情绝不是一个指导学生的顾问老师该有的。 他是把水村绯絽子当作女人来看的——那一瞬间我产生了这种念头。 从他只对绯絽子网开一面上也能充分说明,我的感觉没有错。比如连由希子怀孕一事,他不是也早早就告诉了绯絽子吗? 那么,他会不会一不留神把自己在车祸现场出现过的事也说出来了呢?自己杀了御崎,对于他来说,最担心的不外乎绯絽子将此事外传。为了灭口,他打算除掉绯絽子…… 不可否认,这种推测基本合情合理。但同时我也怀疑,他真的会为了这么单纯的动机一再杀人吗?我转念一想,不对,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些家伙是正常人。想想看,我们学生对老师其实一无所知。尽管老师侵犯学生的个人隐私已到了堪称无视人权的地步,我们对他们却是两眼一抹黑。目前正是这样一种体制。 这种体制就由我来打破吧,我暗下决心。 05 从这天开始,水村绯絽子来上学了。这件事一大早就传播开了,引起了轩然大波。然而,不知是该说不可思议还是理所当然,案件属自杀未遂的谣言并未继续扩散。应该是她本人否认了这种说法,我暗自猜测。这样就只剩下意外和杀人未遂两种可能了。大家多半都持同样的看法,连那些传播谣言的学生,语气也比之前严肃了几分。据说媒体对此事也有所耳闻,几名学生在上学途中接受了采访。 有意思的是,周围人看我的目光略微发生了变化。比起御崎被杀那会儿,明显可以感觉到怀疑的成分有所减少。但局外人应该不知道我有不在场证明。不难想象,他们可能意识到,鉴于杀人案与杀人未遂案连环发生,怀疑平日里与自己在同一课堂里学习的同伴太不现实。 灰藤的课结束之后,我借去卫生间的空当往一班教室里瞅了一眼。几名男女学生正围在水村绯絽子身边,哇啦哇啦说个不停,而水村绯絽子只是不时露出一丝从容不迫的微笑。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移向我这边。我始料未及,没能及时将脑袋转回来。大约有一秒,我们四目相对。我慌忙移开视线,快步走开。 这次目光交汇从效果上来看也并非坏事,因为它提醒绯絽子记起了我的存在。午休时看到我在楼顶,她也没显得十分意外。 “果然在这儿呀。”和上次相仿,她按着长发向我走过来,“我猜你就在这儿。” “我也料到你这家伙肯定会上来的。”说完,我立即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你说过不让用‘你这家伙’的。” 绯絽子嘴角浮起一抹轻笑。“你应该有话要问我吧?” “太多了。”我说,“都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那你知道多少?” “很少一部分。”我把从天文社女生那里听来的告诉了她。 “大致就是那样了。基本上没什么好补充的。”绯絽子说道。 “你来楼顶拿圆珠笔……”我说,“之后的事,那个女生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之后当然立即回活动室了呀。”绯絽子说,“然后就喝下了咖啡。” “那个时候房间里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注意。过了没多久,我就感觉困得要命。这是怎么了啊?我心里还在纳闷,决定趴在桌子上小睡一会儿。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头痛欲裂,还想呕吐。” “会不会是咖啡里面被人掺了安眠药?” “我猜可能是那样。警察也问过我,那天是否有人在活动室里吃过药粉。听说咖啡杯旁边撒落了一些安眠药的粉末。”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心想这下确凿无疑了,“看来果然是有人企图害你。” 绯絽子透过铁丝网俯视操场,吁了一口气。“不知道。” “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要不怎么会随便往你的咖啡里掺安眠药,还拧开了煤气栓?”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绯絽子突然大声喊道,右手仍抓着铁丝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确,这种事不可能平白无故发生。可是,你说又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要置我于死地呢?” “你想到什么没有?” “没有。”她回答,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估计与杀御崎藤江的可能是同一人。警察多半也这么想。” “谁知道呢。”绯絽子把头略转向我,“难道这次你也遭到怀疑了?” “起先被怀疑过。” “起先?” “警察查过我,但我有相当可靠的不在场证明。在你遇险时,我正和川合他们在KTV里唱歌呢。” “唱歌?”刹那间,她眉头锁起并闪过一丝怀疑的神色,但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哦,是吗?原来你们去唱歌了。” “算是躲过一劫,差点中了蹩脚凶手设下的圈套。” “圈套?” “没什么。”我决定先不把在鞋柜中发现信的事告诉她,“另外,还有一件事想问你。那天晚上,灰藤露过一面之后就马上回去了?” “灰藤老师?嗯,是啊……老师怎么了?” “警察好像在怀疑那个家伙。” 一听到“警察”,她的脸色略微起了变化。“为什么警察会怀疑老师?” “谁知道。”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灰藤老师不可能是凶手。” “哟,你倒是蛮肯定。” “因为老师有不在场证明。我遭遇不测的那天晚上,老师去看牙医了。” “牙医?这你怎么会知道?” “他来医院探望我的时候说的,还说所以很晚才得到这个消息。” 绝对可疑!时候挑得也太好了。“哪儿的牙医?” “我知道得可没那么清楚。”绯絽子摇摇头。 正在这时,楼梯间里上来一对男女。看到我们,那两人神情略显失望。看来把这里当作幽会场所的不光是我们。 “你要问的就这些?”绯絽子问道。 “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由希子遭遇车祸时,现场只有御崎吗?你没听灰藤说还有别人?” 听到这个问题,绯絽子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你是说还有别人?”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我不知道。”她把脸转到一旁。 “那好吧。”我刚要从绯絽子身边走开,随即又回过头问,“你身体不要紧了吧?”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说:“差不多了。” “哦,那太好了。” “谢谢。”她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我朝楼梯间走去。 还有一点时间,我来到了保健室。幸好里面只有古谷医生一个人。她正一边喝着盒装果汁一边看报。见我走进来,她动了动嘴巴,好像说了句“哎呀”。 “怎么了,手腕还疼吗?” “不是,我有点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咱们学校的老师一般去哪里看牙医?” “这问题真奇怪。”古谷医生目光里写满了疑惑,“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一定要说理由吗?” “你问这种问题,却又不告诉我原因,可说不过去。” 我叹了口气。不能告诉她这是为了调查灰藤的不在场证明。迫不得已,我只好回答:“为了捍卫我的名誉。” 古谷医生瞪圆了眼睛。“名誉?这可是个宽泛的概念。” “因为这次案件,我遭到大家怀疑,您也知道吧?我想做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医生神情严肃,缓缓地摇了摇头。“谁也没有怀疑你啊。” “谢谢您这么说,但在我听来只不过是安慰罢了。要是您无论如何都不愿告诉我,我只好放弃。打扰了。”我鞠了一躬,准备离开。 “稍等一下!”正当我握住门把手时,古谷医生喊道。我转过身来。 医生双眉紧蹙,用指尖挠挠右眼的下方。“你没打什么歪主意吧?”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 医生抱起双臂,叹了口气。“大家常去的是车站前面的二村牙科医院,因为下了班顺路。但那儿必须提前两周预约,所以忙一点的老师一般不去。如果哪天临时想去,那就是小林牙科医院了,尽管有点远。” 直觉告诉我,应该是这一家。假如医院必须提前两周预约,根本不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太不现实。 我问了小林牙科医院的地址,得知出了车站大概还要步行将近二十分钟。 “这个有用吗?” “很可能。”我回答。 “哦。”医生似乎在思考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谢谢您,帮了我大忙。”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退出保健室。 这天棒球社的训练一结束,我立即赶往小林牙科医院。担心成群结队的太引人注目,就没叫上川合和薰,况且我也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医院位于一个老楼林立的僻静住宅区内。相比这个夸张的名字,房子很小巧。走到里面,只见狭小的候诊室里坐着三名患者:一个老人,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貌似小学生的小家伙。我凑近咨询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妆化得像陪酒女似的瘦女人。 “有点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什么?”咨询员一下子张大了嘴。牙齿长得真难看。 “最近有没有一个姓灰藤的人来过?” “灰藤?” “汉字是这么写的。”我在学生用笔记本上写下给她看。 那女人满脸不耐烦地瞟了一眼,表情瞬间产生了变化。“你是什么人?”她的目光凌厉起来。 我当即明白,警察肯定来问过她相同的问题了。“啊,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如果这个人来过,我只想请问一下您,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患者的情况我们只向家属透露。你不是他的家人吧?你究竟是谁?请说出姓名。” “不,这个,我是谁不值一提。” “你是修文馆高中的学生吧?我可要联系你们学校了。”那女人尖着嗓子喊道。 她这一嚷,其他患者也开始毫不客气地打量起我来。再在这儿待下去可就麻烦了,我道了声谢,赶紧落荒而逃。 事情果然进展不顺啊——这么想着,我摇摇晃晃地向车站走去。我也琢磨着能否另辟蹊径来确认灰藤是不是凶手,但最终什么都没想出来就走到了车站。 我拿出月票,正准备通过检票口,后面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沟口,他目露凶光。 “可以跟我来一下吗?”声音同样令人生畏。 我微微点头。沟口立即麻利地转过身,大步流星朝前走去。我跟在他身后。 沟口挑选的地方刚巧是我和由希子第一次去的那家咖啡馆。回想起来,那一天是所有噩梦的开始。假如当时只是和由希子在这儿喝喝咖啡,也许就不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了。 点完单,打发走女招待后,沟口恶狠狠地注视着我。“你为什么要帮倒忙?” “帮倒忙?” “你去打听灰藤老师的事了吧?到牙医那儿。” 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来。她肯定在我离开之后立刻联系了警察。 “回答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这可不是什么没有意义的事,起码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认为灰藤可能是凶手,所以去确认,这么做到底哪儿不对?” 沟口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轻轻地摇了摇头。“调查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 “倒是想交给你们,但现在调查进展到什么程度,我们一星半点都不知道!”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按您的意思,我就得一无所知地老老实实地傻等?继续忍受周围人那些异样的目光?” “那些你视而不见就好了。” “麻烦您不要事不关己地说些不负责任的话好不好?”我跷起二郎腿,扭开了头。女招待端来两杯咖啡,谈话暂时告一段落。 沟口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你凭什么认为灰藤老师是凶手?” 我淡淡一笑。“都是你们警察告诉我的啊。” “我们?” “你们不是去由希子的车祸现场走访了吗?” 我简要解释了之所以怀疑灰藤的始末。沟口多少有些惊讶,嘴角不时露出苦笑。 “哼。”刑警摩挲着泛起油光的脸,“你调查得真仔细,看来高中生也不容小觑。” “为什么警察会考虑灰藤也在车祸现场?” “这个嘛,是调查机密。” “又是这一套。”我哼了一声,“您向来是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对我的问题却避而不答。” “我想我说过了,干我们这一行的不会说未经证实的话,况且灰藤还是你们的老师。要是因为我们一句轻率的话破坏了学校的正常秩序,那可糟了。” “实话告诉您,已经破坏了,现在是一团糟。”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先告诉你这个好了。”沟口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看着我说,“灰藤老师不是凶手。” “啊?”他如此果断的口吻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您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有不在场证明啊。”沟口靠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看起来从容不迫,“根据解剖结果,御崎老师的死亡时间推断为晚上八点到十点。但那晚灰藤老师直到九点还在参加理科老师的聚会。” “这我也知道,但假如聚会结束后他抓紧时间……” “不可能,不可能。”沟口摇摇头,“他们紧接着又喝了一场,在第二家小酒馆一直待到将近十一点。我们已经确认过了,供述也没有矛盾。老师没有犯案的可能。” “推断的死亡时间可靠吗?” “当然会存在误差。但即使第二场聚会结束后直接赶往学校,最早也要十二点才能到,错开了两个小时。出现如此大的误差在我们看来是不可能的。” “那水村险些遭人毒手的案子呢……” “啊,那件啊。”不知何故,沟口面带浅笑挠了挠耳朵,“灰藤老师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是你刚才见过的那位小林牙科医院咨询处的工作人员提供的证词。案发时灰藤老师正在治疗牙齿。”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把手伸向咖啡杯。 “明白了吧?”沟口说,“灰藤老师不是凶手。所以,请你今后不要再做无聊的事了,会给调查添乱的。” “那么,”我说,“现在又是谁呢?谁才是第一嫌疑人?不会还是我吧?” “这我就不能说了,但当然不是你。另外,目前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已经相当接近真相了,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时候可以查出真相?” “这还不知道。” “真是的,”我故意吐出一口气,“简直跟国会答辩似的。” “之所以会费这么多工夫,”沟口说,“都是因为不说实话的大有人在。” “咦,有这样的人?” “当然有了,”沟口点点头,“比如眼前这位。” 我顿时感到脸颊一紧。“您是说我在撒谎?” “你敢对上帝发誓吗——基督徒是这么说的吧。” “请您说清楚,我到底撒了什么谎?”我追问道。 沟口将手伸进西服内袋。我以为他会拿出证件,没想到拿出的却是一盒CASTERMILD香烟。他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用审视的眼神盯着我。尽管明知他这是为了攻破我的心理防线,我还是坐立不安起来。 “那我来问你,”沟口好不容易开了口,“水村绯絽子是你的女友吧?”一时没弄明白他在说什么,我愣住了。不久,这个问题终于在我脑袋里产生了回响,体内的血液也开始倒流。 “您说什么?”我尽量不让自己结巴,“凭什么那么说……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却在这里瞎编乱造,胡说八道!” “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沟口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在调查御崎老师被杀一案时,我们自然对你进行了彻查。女友遭遇车祸,而事故由御崎老师一手酿成。我们就考虑,你对宫前的感情有没有深到杀御崎老师的地步呢?这一点非常关键。坦白说,结论是否定的。你和宫前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厚,你们也不是恋人。” “请把根据说出来。”我抑制住心脏的狂跳,说道。 “根据之一,”沟口喝了口水,“就是我的直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对我们讲述了宫前的车祸及相关背景。听着听着,我就感觉很不可思议。你在谈论女友的死亡,表情却完全没有变化,也看不出承受着多大的悲痛。你更像是一个原封不动传达事实的新闻播音员。” “就因为这点小事……” “小瞧刑警的眼神可是要吃苦头的。”沟口两眼射出光芒,“谈论御崎老师的时候,你也很冷静,给人感觉与你毫不相干。我曾一度以为,你可能就是这种冷静的性格。但从你因宫前的事在学校进行的一系列抗议活动来看,又完全不符。在众人面前坦白这种事,没有相当冲动的性格是做不到的。于是,我以棒球社为主,向很多人打听你和宫前的关系。很令人吃惊,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们的关系,只有棒球社经理楢崎说她一年之前就知道了,但听起来怎么都像生拼硬凑的。我们又去宫前家查看她所有的照片,能够证明你和她正在交往的一张也没有。不仅如此,你连一张贺年卡都没有给她寄过。而且,据她母亲说,你从未往她家打过电话。对于近来谈恋爱的高中生而言,这些都很不正常。由此,我得出一个结论:你与宫前或许多少有点关系,但并没有到你说的那种亲密程度,所以,那些抗议活动统统都是幌子,对吧?” 我始终沉默不语。原想找些反驳的话,但后来意识到不管我说什么,警察都不会理会。 “至于你为什么要打这些幌子,我没搞明白。大概是想引起某个人的注意,不过这与调查无关。重要的是,如此一来你就没有杀御崎老师的动机了。但即使没有这个因素,你给我的印象也是清白的。” 我咬着嘴唇。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看来之前我做的一切都太小儿科了。 “然后呢?”我勉强从牙缝挤出几个字,“说得准不准另当别论,您为什么会从这儿萌生我和水村是情侣的念头呢?” “不那样考虑,有些事情就不符合逻辑了,在水村绯絽子险遭毒手的案件里。” “怎么不合逻辑?” “这个还不能对你明说。”似乎为显示那份从容,沟口又开始吸烟,吐出第二个烟圈后才开口道,“我去问过水村绯絽子的母亲:‘您女儿现在有没有交往的对象,或者过去有没有?’” “她母亲怎么说?”我紧张地问。 “她说没有。” 我顿时松了口气。“那您还不相信?” “之后我又这么问:‘您听没听女儿提到过一个姓西原的男生?’对于这个问题,她母亲同样否认了,但表情明显有所变化。这时直觉告诉我,尽管不清楚内情,但不仅你们,似乎连父母也都在刻意隐瞒你们俩的关系。” “真是臆想!” “是吗?我倒不那么认为。尤其是将目光转向你们双方父母的关系之后,更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了。” 我感到脸刷地红了。沟口敏锐的目光捕捉到这一变化,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东西电机是你父亲公司的大主顾吧?” “都是些废话。”我不屑地说,“这事和父母无关。” “噢?”沟口缓缓吐出烟圈,“我就不追究了。接下来说说围巾吧,就是号称宫前由希子送你的那条。” “围巾怎么了?” “它其实是水村送的,对吧?” 我有意避开他犀利的目光,喝了口水。不知不觉,嗓子已干得要冒烟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们有间接证据。”沟口立即回答,“水村绯絽子的初中朋友里,有个叫前田香织的女孩。据说她曾在去年圣诞节前夕陪水村买过围巾。我仔细一问,刚好跟你所说宫前送的那条一模一样。我还听那个女孩说,在水村发起的圣诞聚会上,的确见过一个姓西原的修文馆高中男生。” 腋下的汗水一道道流下来。 “怎么,还不跟我说实话?你和水村确实是男女朋友吧?”沟口脸上写满胜利的得意。与此同时,我明显感到自己的脸无比悲惨地扭成一团。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秘密、那个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的秘密,竟会以这种形式曝光。 “确切地说,”我的声音近乎呻吟,“曾经是……在今年三月之前。” “三月……哦。”沟口露出疑惑不解的目光,“你们为什么会分手?” 我皱起眉头。“这种事情非说不可吗?” “不,不说也没关系,这是题外话。”沟口摆摆手,“但这样一来,我们又前进了一步。真相近在咫尺。” “我还是没弄明白,我和绯絽子的关系到底跟案件有什么联系?” “回头再告诉你。”沟口吐出几个白色的烟圈,往烟灰缸里倒了点水浇灭烟蒂,随后拿起账单站起身来,“总之,调查就交给我们好了。明白了吧?” 我一声不吭。 “啊,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沟口弯下腰,把脸凑到我跟前,“我不知你怎么想,但水村绯絽子仍把你当成男友。千真万确。” 我吃惊地抬头看向沟口。沟口朝我挤挤眼睛,向收款台走去。 06 电车摇来摇去,跟沟口的谈话也在我脑海中反复回荡。他一系列完全出乎我意料的问题迫使我道出了实情。但我和绯絽子的关系到底以何种形式与案件联系在一起,我仍一头雾水。沟口说“不那样考虑就不合逻辑”,究竟指的是什么不合逻辑? 我闭上眼睛,任凭身体随电车晃荡。不得不说,坦白了绯絽子一事之后,我确实轻松了不少。长久以来,我都想找个人倾诉。 我高一时就认识了绯絽子。说得再具体些,是在开学典礼上。她在邻班,刚好坐在我斜前方。与现在不同,那时她的头发还仅及肩部。乌黑亮丽的秀发在从窗子射进的阳光中闪闪发光。 校长无聊的讲话没完没了,在此期间,她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从那细长的眼睛来看,与其说是在聚精会神地聆听,倒更像是在浮想遥远国度的风景。然而一直紧抿的双唇又给人一种有事迫在眉睫的印象。在刚刚入学的众多新生里,她全身都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灵气。 典礼结束后,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她忽然朝我这边转过头。不偏不斜,恰与我的视线撞在一起,我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睛。 从此,她便没从我的心里消失过。上学路上、午休时、放学后,我总是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每当顺利如愿,我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会集中到她身上。而且不可思议的是,只要我在看她,她必定会朝我转过头。甚至曾有一次,我在棒球训练中与她四目相对,慌了手脚,最终造成失误。 我很快就得知她叫水村绯絽子,也知道她加入了天文社,还产生过转社的愚蠢想法。 不久,绯絽子便成为大家谈论的焦点。关注她的想来多半是男生,但有关她的传闻,大多都不是正面的。 “她好像不喜欢答理穷人。”有的这么说。“尽管按照父母的意思来了这所学校,但听说她原想去那种私立的贵族女校。”也有人弄到了这种信息。傲慢、自负、非得有人巴结奉承不可,基本上都是这类评价。可要让他们举出具体例子,又一个也说不上来。肯定是她言行举止中流露出的那种优越感,给了旁人这种自命清高的印象吧。但传闻也并非全是负面的。她成绩优秀,钢琴也弹得极好,这些我也都有所耳闻。 我一直试图与绯絽子走得近一些,但整个高一,机会都迟迟没有降临。我们第一次对话发生在高二的秋天,而且还是她主动搭话。 那天,棒球社的训练暂停。我正往车站走,只听身后有人叫了我一声。回头一看,绯絽子独自一人朝我走过来。我环顾四周,还以为她叫的不是我。 “这个星期天有空吗?”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问。我的心禁不住怦怦狂跳起来。她似乎很期待我的这种反应,扑哧一下笑了起来。“别误会,我可不是要跟你约会哦。”说完,她递过两张纸片。是职业棒球联赛的门票,而且是内场贵宾席。“我留着没用,方便的话你去看吧。” “这个,给我?” 绯絽子没有点头,而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好了。别人送给我爸妈的,没人去看,正犯愁呢。” “为什么要给我?” “没什么,因为你刚才正好走在我前面啊。而且,到底还是送给喜欢棒球的人更好一点吧。” “哦……”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比起得到两张免费门票,她跟我搭话更让我兴奋。 “不需要就扔掉好了。”绯絽子看起来就像是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再见也不说一声就快步走开了。 我邀请了川合一正一同去看。那小子对我怎么弄到的门票问个没完,我没对他说实话。 事后,我瞅准绯絽子独处的时机在楼梯平台上叫住了她。我鼓足勇气干脆地说:“我想答谢你。” “这就不必了。” “可我心里过意不去啊。你如果想要什么东西……”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她当即回答,“我什么都有了。” “啊,是吗……”我料到也是如此,于是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那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没想到绯絽子一脸不解地仔细观察我的表情。“这算是约我吗?” “不,当然不是了。”我脸上火辣辣的。 “噢?这样啊。”她摸着轮廓漂亮的下巴,“应该没问题。但电影太无聊了,去看音乐剧怎么样?” “音乐剧?” “下周日就有一场。门票我来想办法,可以吧?” “嗯,可以。” “细节我们回头再商量吧。”说完,她径自上了楼梯。 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呆呆站了许久。尽管知道自己将和仰慕已久的绯絽子约会,却没有丝毫真实感。即便如此,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随后,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傻笑起来——但这怎么办得到呢?那周的周六,我赶紧买了套衣服。 那天,我如同机器人一般僵硬地坐在观众席上,比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还要紧张。音乐剧的内容半点也没进脑子。我只顾关注着绯絽子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陶醉在她散发出的香味之中。走出剧院后,我们连咖啡馆也没去,只在电车里稍微聊了几句就告别了。这约会也太过简单了。到头来,一件值得欢呼雀跃的事情也没发生,我多少有些失望。 尽管如此,我们之间无疑已建立起某种关系。见了面我们必定会聊上几句。这不是自恋,我能够感觉到她也很享受这种谈话。很幸运,我们乘坐同一条线路的电车。为增加碰面的概率,我特意调整了时间,以便在上学时与她同乘一班电车。 这样一直到了十二月的某一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在拥挤的电车上聊天时,绯絽子主动邀请我参加圣诞聚会。 “我和初中时的朋友商量着办一次。怎么样,来不来?” “这个嘛,”我不太喜欢参加聚会,但绯絽子的邀请不能拒绝,“去也可以吧。” “好,那就说定了。过几天我把邀请函给你送过去。” “得准备礼物吧?” “那种东西不需要的。”绯絽子若无其事地说。 平安夜,我参照送来的地图寻找会场。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好不容易在距商业街稍远一些的一幢小楼的地下室找到了。外面的门简直跟防火门一般,让人根本想象不出这里可以举办聚会。但一看门上用很小的字迹写着的店名——是这里没错。打开门走进去,只见昏暗中站着一个人。那家伙对我说:“票呢?” 我拿出邀请函。不远处传来音乐和众人的喧闹声。 那人确认了邀请函,不耐烦地说:“那就交一万吧。” “一万?”我重复道,“要交钱吗?” 那人张开嘴,在昏暗中我也看得见他的牙床。“废话!你傻啊?” 这句话让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但毕竟不能在这种地方打架斗殴,我默默忍了下来,思量着该不该出钱。一万块还是拿得出来的。 “没钱就滚蛋吧。这儿男人已经够多的了。” 他正这么说着,我刚才一直以为是墙壁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射出了白光。原来那儿是黑色的帘子。一个女人从帘子的缝隙中伸出脑袋,是个化着浓妆的陌生女人。“吵什么啊?” “这小子没钱,正要赶他走呢。” “噢?”女人从男人手里拿过邀请函,看了看我的名字,表情立刻发生了变化,“啊,你就是西原吧?” “你认识?”男人问。 “是绯絽子请来的选手。他的会费就免了。” “啊?”他估价似的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很快失去了兴趣,把头扭向一边。 钻过帘子,里面有几十个年轻男女,有的围坐在桌旁,也有的在中央的空场跳舞。最里面有个舞台,一个没见过的乐队正在演奏。 我迅速移动视线寻找绯絽子。只见她坐在最边上的桌子旁,被伙伴们围拢。我注视着她,她似乎也朝我扫来一眼,但视线并未停留。 “我叫香织,请多关照。”带我进来的女人说。她穿着紧身超短连衣裙。 “不付会费真的没关系吗?”我问。 香织使劲一耸肩膀。“没关系啦,我们也不付的啊。” “那一万是干什么的?” “仅限于以普通身份来参加的男生。这也是天经地义的嘛,谁让他们是为了钓女孩子来的。” “那些钱用来当聚会的运营费吗?” 听我这么一说,香织娇小的身体向后仰去。“你开玩笑吧?那些怎么可能够啊。都是绯絽子出的。” “水村?剩下的全部?” “是啊,她有钱嘛。”她满不在乎的一句话让我无言以对。 不久,不知哪里冒出一个瘦子把香织带走了。我往盘子里盛了点食物,端到饮料台。除了酒,只有果汁和乌龙茶。无奈之下,我拿了杯乌龙茶,坐到一边的桌子旁。 吃着不怎么可口的食物,我观察起周围的人来。女人有十来个,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个个都化着可怕的浓妆。男人的数量接近女人的两倍,看样子基本上都是大学生。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像喝水一样把酒灌进喉咙,其中不乏酩酊大醉者。 桌上放着一个装有卡片的盒子。我抽出一张,上面印着“资料卡”,供人填写电话号码和地址姓名。 “那是填自己联系方式的。”有人在我头顶说道。抬头一看,一袭素雅黑裙的绯絽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为成熟。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为了给看中的女孩呀。其实我不想这样,都是香织她们的主意,我就同意了。那些女孩好像要比比谁拿到的卡片多呢。”她说话无精打采的,我甚至怀疑她是否发着低烧。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我多心了,可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起劲啊。” “还好吧。”我回答,“只是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你以为是家庭式聚会吗?” 虽然正如她所言,但要是那么说估计会被她嘲笑。“来的人你都认识吗?”我环视四周,把话题转开。 “女孩都认识,男人基本上不认识。我只跟两三个人打了招呼,没想到来了这么多。” “他们为什么要来这儿?” “这个嘛,”她歪着头,飘逸的长发流泻到胸口,“不为什么呀。大家在一起多开心啊,何乐而不为呢?” 这时,一个酷似模特的瘦高男人从她身后走了过来。“喂,跳支舞吧?”男人对我视若无睹,带着奇怪的鼻音邀请绯絽子。 绯絽子依然面对着我,不耐烦地在耳边摆了摆手。男人似乎做梦都没想到会被拒绝,露出大为意外的表情,朝我瞥了一眼走开了。 我喝光乌龙茶,站起身来。“我回去了。” 绯絽子没有挽留,说:“我送你出去吧。” 出了店门,绯絽子说了句“这个你带回去吧”,随即递给我一个纸袋。我朝里面看了一眼,是一个扎着红缎带的细长盒子。 “圣诞礼物。”她说。 “送给我的?”刚要道谢,我心下一动,又问,“所有人都有吗?” 一瞬间,绯絽子眼角微微一颤。“你这么认为?” “没有……”我抱着纸袋呆立原地。 “那再见了,回头学校见。”说完这句,她快速转过身,回到店里。 回到家,我打开了包装。里面是一条围巾,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祝我的同级生圣诞快乐!” 我把围巾绕到脖子上,站在镜子前。这条围巾比看上去给我带来了更多的温暖。 从这天起,我和绯絽子又亲近了不少,甚至可以说正朝着情侣的方向发展。然而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陷阱也向我敞开了。 我们的关系持续了大概三个月,某一天突然消失了。 07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家门前无意中扫了一眼我的自行车。猛然间,我意识到沟口说的一些话很是费解。 之前春美曾说,警察看过我的自行车。那时我还以为警方推测御崎藤江的死亡时间为电车已停运的午夜。然而昨天,沟口说死亡时间是在八点到十点之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警察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查看我的自行车? 令我大为不解的还有一件事,即警察为调查灰藤所采取的行动。沟口断言,因为有不在场证明,灰藤不可能是凶手。但与此同时,他们不仅拿着灰藤的照片在宫前由希子遭遇车祸的现场附近察访,还调查了水村绯絽子遭人毒手时灰藤的不在场证明。这种矛盾又该如何解释呢? 到了学校,趁课前的工夫,我在走廊里对川合和薰说出了这些疑问。他们听后也陷入沉思。 “灰藤竟有不在场证明,真让人意外。”川合一脸失望。 “可警察还在怀疑灰藤,这应该说明他的不在场证明并非无懈可击。”薰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多少自信。 “怎么说呢。听警察的语气,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除了这些,警察还说了什么?”川合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了。” “这样啊。”川合失去了兴趣。 我对着他们俩,心怀愧疚。沟口看穿了我和水村绯絽子关系一事,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们至今还对我爱着由希子深信不疑,若得知真相,一定会勃然大怒。 此次谈话没什么气氛。铃声响起,我们只能就此散去。 第三节是古文课。御崎藤江被杀后,一个银行职员模样的年轻男教师接了她的课。这个老师姓甚名谁,我都还没搞清楚。是塚本,还是胜本?记不得了。 年轻的古文老师正在讲解《源氏物语》,但一大半的内容我都完全无法理解。最近可是把学习整个儿抛在脑后了,我不禁反省起来。再这样下去,明年的入学考试就相当危险了。 升入高三后,感觉古文也难了不少。高二第三学期所学的《方丈记》对我来说还比较简单。到了高三,语法就把我搞得云里雾里了…… 《方丈记》? 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念头。 下一个瞬间,它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疑问。 我想起参加了御崎守灵仪式的川合说过的话。他是在我们一起去唱歌时说的。御崎藤江家的书桌上放着一台文字处理机。打开开关,屏幕上还有刚出到一半的古文试题,内容是《方丈记》。 真是蹊跷。高二第三学期就学了的《方丈记》,为什么现在还要出成考题呢?难道是用作摸底考试?不对,那会用专门的考题。 明明没必要出的考题,她为什么要出呢? 不,等一等!她未必是在出题。说不定只是把高二第三学期出过的考题重新输进文字处理机。 目的何在?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出来。我的心剧烈地颤了一下。 这个想法太离谱了,而且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也是漏洞百出。不可能,我想,企图把这种愚蠢的想法赶出脑海。 午休时,我正要穿过走廊去食堂,有人拍了一下我后背。回头一看,篠田径社的斋藤正对着我爽朗地笑着。 “要不要见一下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家伙?”他问。 “嗯,你说谁?” “嘿,就是警察来田径社活动室那天,给他们带路的那个高二学生啊。你不是说想见一下吗?” “啊,”总算想起来了,我点点头,“那个小篠田。” “今天午休时他应该会在活动室里。” “那我吃完饭就过去。” “好,我等你。”斋藤挥挥手,小跑着去了食堂。 我一边吃着难吃的套餐,一边像往常一样同川合与薰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只是当他们俩的听众。聊到一半,薰主动问我:“你怎么了,怎么没精神啊?” “不是没精神,”我说,“只是有种想法挥之不去。” “什么?”正埋头吃着咖喱饭的川合抬起头。 我说出因《方丈记》产生的奇想。他们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吧?要是那样,很多事情就说不通了。” “我也这么觉得。” “还有其他根据吗?”薰问。 “没了,只是我的直觉。” “我觉得你想多了。”川合无精打采地说了这么一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假如真让西原说中了,那可真是杰作。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都算什么呀?” “是呀。”薰也笑了。 我也跟着露出笑容,心底却不觉得可笑。 走出食堂,我跟两人告了别,向运动类社团活动室走去。进了田径社活动室,发现斋藤和一个小个子在里面。这就是小田,斋藤做了介绍。小田拾掇着钉鞋,对我点头示意。 “警察为什么要查看活动室?”我坐下后问道。 小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他们只说想看看。” “他们看了哪些地方?” “好多呢。看起来不像有什么明确目的。” “你没和警察交流吗?” “嗯,只聊了几句。” “聊什么了?” “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他们就是问御崎老师最近来过没有。” “来过吗?” “这个,我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看了看斋藤。“御崎最近来过吗?” “偶尔吧。”斋藤晃荡着搭在一起的双腿答道,“她毕竟是这儿的消防负责人,有备用钥匙,随时都能进来。” 我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到小田身上。“他们还问什么了?” “还问了什么……”小田摘下眼镜,用指尖揉着眼角。这么做莫非可以唤醒记忆? 这时斋藤开口道:“你不是说他们让你开过哪儿的柜子吗?” “哦,对,想起来了。”小田右拳啪地击上左掌,“他们问我有没有那个。” “哪个?” “绷带啊,包扎用的。” “啊……”我不由得叫出声来,“然后呢?” “我说有。” “有?”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哪儿?” “那儿。”见我这么激动,小田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后面的柜子。 我踢开周围的器械,冲到那个木柜前,使劲打开了门。连同护膝和创可贴等等,一个熟悉的四方盒子映入我眼帘。我伸手拿了出来。“这是什么时候放在这儿的?”我问他们。 “老早就在那儿了,从保健室偷来的。”斋藤回答,“虽说非专业人士不应该自行包扎,但去保健室太麻烦了,遇上只需简单包扎的情况我们就自己动手了。” 我顿时感觉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个精光,自己却无可奈何。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大意? 我手中盒子里的绷带,和古谷医生给我包扎的一模一样。 08 放学后,我在活动室换上衣服,拿着手套和一个棒球往外走,看到沟口正在校园里慢慢踱步。他像往常一样,又绕到教学楼背面。于是我跟在他的身后。 与上次如出一辙,他仰头望着教学楼,若有所思。 “这里好像有什么要紧的让您放心不下啊。”我主动搭话。原以为他会吓一跳,没想到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棒球服,”他语气不紧不慢,“穿在你身上很合适。” “多谢夸奖。”我走到他跟前说,“您非常在意这个地方啊。” 我以为他又要装糊涂,谁知却不然。 “能看出来吗?”他这么问道。 “对啊。” “哦。”沟口两手插到裤兜里,踢了踢地面,“事实上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很在意这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钥匙应该隐藏在这里,解开案件谜底的钥匙。” “莫非,”我指着前几天发现的墙上的伤痕,“和那处伤痕有关?” 沟口嘴巴微张,苦笑着说:“真是服了你了,连这个也能发现。” “墙上那处伤痕有什么问题?” “嗯。”沟口倚着墙壁,“它向我暗示了一些情况,但目前我正苦于找不到证明方法。” “伤痕向您暗示了什么情况?”刚问出口,我又对沟口笑笑说,“算了,反正沟口先生您是不会告诉我的。” “你总算开窍了。” “我还有点别的事想问问您。”我把球嘭地掷入手套。 “噢?什么事?” “御崎被杀之后,你们立即去查看了田径社活动室,对吧?那是为什么?首先声明,我可不会接受诸如御崎是田径社顾问之类的理由。” “噢?”沟口摩挲着下巴,“看来你去田径社打听过了。活动得可真勤快!我自叹不如啊。” “我对自己的脚下功夫还是很自信的。” “这样啊。”片刻之后沟口把脸扭向一边,开口道,“钥匙装在口袋里呢。” “嗯?” “田径社活动室的钥匙装在死去的御崎老师口袋里,我们才调查了活动室。很奇怪吧?老师那个时候穿着套装,应该是回家换过的。就算是顾问,也不该把钥匙装到便装衣兜里啊。” “原来还有这种事……”要是几天前,我也许会感到不可思议,但事到如今,御崎带着活动室钥匙已不再令我觉得稀奇。非但如此,它恰恰印证了我的推理。 “你想问的就是这些?”沟口问。 “嗯,就这些。可重要的事情我还没开始说呢。”话毕,我把球向沟口猛地一抛。他没能接住,球落在他脚边。我嗤之以鼻。“反应真迟钝。” “别欺负年纪一大把的人啦。你所谓的重要事情是什么?” “我发现田径社活动室里有包扎用的绷带,而且和我之前缠的是同一种。” “噢?然后呢?”他心不在焉地注视着斜下方说。 “此前我一直以为凶手是从药店之类的地方买的绷带,可事实并非如此。绷带是从田径社活动室拿出来的……” 沟口看起来不大对劲,似乎没有听我讲话。 “怎么了?”我边问边追寻他的视线,刚才落地的那只棒球正慢慢朝池塘滚去。“啊,糟糕!”眼看就要滚进池塘,我赶紧把它捡了起来。可回过头时,我吓了一大跳。沟口脸色大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奔过来,一脸严肃地盯着池塘。 “扫帚!”沟口说。 “啊?” “拿扫帚来!球棒也行,快去拿!” 他一副不容分说的口吻,我只得拔腿就跑。 我从附近的教室里拿来扫帚,递给沟口。沟口把它探入水底,四处打捞。扫帚有一半都浸在水里。 “嗯?”沟口用如同盲侠座头市一般的姿势戳着水底,突然脸上现出碰触到什么的表情。接着他对我说:“第二会议室里有警察,去叫来!” 为什么让我去?我心里嘀咕着,再次迈开双腿。好戏终于要上演了,这种预感让我的心兴奋地狂跳起来。 沟口与我带过来的警察商量了一会儿,后者随即跑开,两三分钟后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两把伞。两个警察倒握着两把闭合的伞,在池塘边蹲下,慢慢地把伞柄伸入水中。 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正在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看到警察奇怪的举动,都纷纷凑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我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是川合一正。 “不知道。”我回答,“警察正跟我说着话,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出。” “池塘里有什么东西吗?” “像是。” 一个人从看热闹的人群中冲出来。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住手!”踉踉跄跄奔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灰藤。灰藤抓住沟口的手臂。“请住手!请住手啊!” “为什么?”沟口用沉稳的口气问,“好像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我们只是想把它拖上来,有什么不对吗?”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灰藤脸涨得通红,太阳穴暴起很粗的血管,从远处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干什么呢,那个老头子!”川合迅速蹿了出来,从背后反剪住灰藤的双臂,把他从警察身边拽开。 “哇!放开我!给我住手!求你们了、求你们了!不要多管闲事!” 披头散发的灰藤脖子上青筋暴突,仍旧哇哇地喊个不停。叫嚷声引来了更多的人。大家都想不到他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丢人的举动,不禁目瞪口呆。 两个警察对灰藤的叫嚷置若罔闻,平静地继续打捞。过了一会儿,沟口说道:“好,我这边钩住了。”接着,另一个警察回答:“我这边也OK了。” “好!慢慢往上拉。”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上拉着伞,似乎在拖一个相当有分量的重物,都用上了全身力气。灰藤则开始号啕大哭,没过多久,嘴里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嗷嗷的惨叫。 看见有个东西挂在他们拖出的伞的一头,我赶紧凑了过去。 那个东西上沾满了混浊的水底堆积的淤泥,乍看上去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但完全离开水面之后,从形状便可以判断出它的真面目。 两个警察把它慢慢地放到地面上。伴随着咚的一声,泥巴飞溅开来。 一只哑铃。我顿时记起田径社的斋藤跟我说过,他们丢失了一只哑铃。为什么会在这里现身呢? 警察戴上雪白的手套,仔细观察哑铃。尽管沾满淤泥难以确认,但仍可以看出横杠部分拴着一个绳状物。 沟口走到姿态如同神社石狮子狗一般的灰藤身边。“灰藤先生,可以请您为我们解释一下吗?” “不知道、不知道!我、我……”灰藤浑身颤抖着,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得煞白,“我什么也……什么也……”他突然白眼一翻,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软下来。 “啊,怎么了,这家伙?”川合摇晃着灰藤的身体。 “别动!”沟口厉声喝道,“把他轻轻放下。”然后看看周围,“谁去联系一下医院?” 身边有几个人行动起来。 这时,其他老师纷纷出现了,其中还包括教导主任。 “请让一下!快让开!”教导主任像跳舞一样拨开人群,来到我们这边。“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怒气冲冲地质问道。看到躺在一旁的人,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啊,灰藤老师!” “好像是中风了。”沟口语调平静地说,“灰藤老师有高血压吗?” “这个,倒没听说过……”教导主任否认道。 灰藤呼噜呼噜地打着鼾躺在那儿,单看表情,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心情还不错。 “那个,”沟口转向我,“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吧?救护车来之前,你接着往下说吧。呃,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关于御崎之死的真相。”我说,“我想说,应该是自杀。” “什么?就这个啊。”沟口微微一笑,随即又恢复了严肃,“不用再说了,我早就知道了。这个已经证明了一切。”他指着刚从池塘里拖出的哑铃。 第四章 01 第二天一大早,学校里就来了许多警察。这会儿他们似乎正在御崎藤江被杀的高三三班教室里做模拟实验。我迫切想知道实验进程与结果,虽坐在教室里上着课,却早已心不在焉。 其实昨天晚上,我就兴奋得没睡好。各种各样的事情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一刻不停地刺激着我躁动的心,令我今天多少有些困倦,脑袋昏昏沉沉。 昨天说完那些话,沟口到底还是没告诉我详情,而是和后来赶到的警官一块调查起池塘的周边环境来。水池周围扯上了绳子,我们无法靠近。灰藤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闻声赶来的棒球社伙伴纷纷向我和川合打听情况,但没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做出明明白白的解释。尽管我有自己的推测,但比起现在和盘托出,我认为还是再关注一段时间事态的发展更好。 另外,那只哑铃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沉到那儿,沟口又为何会对这件事如此在意呢? 第三节数学课上,我正为此事冥思苦想,门突然被推开,班主任石部探进脑袋。大家齐刷刷地望向他。 “呃,西原在吗?” 当然在了,这还用问!我站起身。“在。” “出来一下。”石部朝我招招手。 众目睽睽之下,我走了出去。石部把门关上后说:“警察叫你,在三班教室里等着呢。” “教室?” “嗯,好像有些事情一定要跟你说。” “警察从早上开始就在调查什么,结束了吗?” “可能吧,目前还没听说具体情况。”石部的语气比先前轻松了不少。不用细问也能隐约感觉出,他知道调查已进入收尾阶段。 一进教室,只见沟口正坐在桌子上等我。 “上着课把你叫出来,不好意思啊。”沟口笑嘻嘻地说,“也是想避开那些凑热闹的。” “你们搞了大扫除啊?”我环顾一圈后问道。靠窗的桌子被搬得乱七八糟,原本放在教室后面的一个储物柜也放到了桌子上,地板上扔着一只哑铃,当然,并非昨天从池塘里捞出来的那只。 “我已经解释过诡计了,”沟口说,“向我的上司们。” “诡计?” “谈这个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似乎早就看出御崎老师是自杀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啊,”我也一屁股坐到身边的桌子上,“多亏了《方丈记》。” “《方丈记》?就是讲那个什么‘远去之河流’的?” “厉害,您记得可真清楚。”我由衷地表示佩服。 “我也有过学生时代嘛。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他,御崎房间里那台文字处理机屏幕上刚出到一半的《方丈记》试题非常可疑。“于是我就琢磨,这是不是御崎玩的一个把戏呢?” “哦?玩的把戏?” “我推测,为了给人造成正在工作的印象,她故意把文字处理机摆到书桌上,然后将刚出到一半的考题输进去。她可能觉得警察不会连出题范围都注意到。” “我们确实没注意到这一点。”沟口干脆大方地承认了,“然后呢?” “要说御崎为什么这样做,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是自杀。但若是那样,又会疑点重重。首先是勒死自己这种自杀方法是否行得通,还有就是作为凶器的绷带被换成了蓝色缎带这一点。很明显,她本人死后不可能搞这些花样。但我在田径社活动室发现绷带以后,还是认定她只能是自杀。因为御崎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地把它拿出来。” “所以你才提醒我们确认?” “对。”我点点头。 “嗯,”沟口抱起胳膊,“但你描述的几个疑点仍然没有解开。” “没错,可警察能解开啊。” “那倒是。”沟口站起来,走到敞开的窗户边,“我按顺序一个个给你解释吧。最开始,我们的确武断地认定是他杀。但如果有人瞅一眼现场就能识破那是自杀,我可不信。” “是啊。”我笑着说。 “我们想当然地以为御崎老师是和凶手约好了在这儿会面。提示我凶手特征的,是她穿的衣服。” “衣服?” “御崎老师当时的衣着与她平时在学校里的风格迥然不同,知情者无一例外地认为,要比平时艳丽得多。” “这样说来……”这也是我从一开始就耿耿于怀的。 “妆也化得很精致。一位女老师说这也是往常没有过的,说她连涂口红都不多见。御崎老师房间里的化妆品少之又少,这也充分证明了这些证言。” 这件事我也曾听川合提到过。 “于是我们猜测,御崎老师见的或者准备见的那个人应该是男人,而且和御崎老师有亲密关系。基本上可以这样认定。” 合情合理,我默默点头。 “接下来,调查了御崎老师的社会关系后,我们发现,只有一个人符合这样的条件。知道是谁吗?” “灰藤?” “是的。我们立刻把目光转移到灰藤老师身上。” “御崎是灰藤的学生,对他非常尊敬。这倒是尽人皆知。” 这时,沟口意味深长地放慢语速说道:“我们警察在听说某个男人与女人关系亲密的时候,对所谓‘尊敬’、‘信赖’这种话一概无视。我们只会认为这两人之间存在男女关系,那样在调查中成功的概率要高一些。但这充其量只是经验之谈,不排除例外情况。” “所以你们考虑杀人动机是爱恨纠葛?” “你问得可真直接啊。”沟口搔搔脑袋,“我们也想到了这里,所以调查了灰藤老师的社会关系,但最终并未找到他杀害御崎老师的任何动机。而且,我们还有一个很大的障碍。” “是不在场证明?” “是啊。正如之前告诉你的那样,我们推测的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点,然而这期间灰藤老师的不在场证明完美得无懈可击。时间的推定是根据死者胃部的消化情况作出的判断,应该不会有太大误差。所以我们只能将灰藤老师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这么一来,调查又回到了起点。” “于是重新把怀疑的目光转到了我身上?” “你?怎么可能。”沟口瞪大了眼睛,摊开双手,“你有动机不假,但我们确实一次都没有怀疑你。” 我收起下巴,斜眼瞄着沟口。“真的啊?真令人难以置信。” “我没骗你。想想看,御崎老师要是和你碰面,哪里用得着打扮得那么漂亮。我们之所以关注你,只为一点,就是你手腕上缠的绷带。留在死者脖子上的体操缎带并非凶器,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谜团。” “当时你看到我的手腕,就猜到凶器是包扎用的绷带了?” “看到的时候还半信半疑,但事后通过调查,确认与勒痕完全一致。我们没有单凭这一点就开始怀疑你。因为谈及你的绷带时,你脸色毫无变化,而且更重要的是,假如你真是情急之下杀了御崎老师,难道会不拆掉绷带,还如此招摇地缠在手腕上?总之,你从一开始给我们的印象就是清白的。” “我可没觉出来我还这么让您眷顾。”我挖苦道。 “不让对方察觉真实想法,也是警察的职责。所以后来我们又这样思考,凶手应该是为了嫁祸你,才故意将你用的那种型号的绷带作为凶器。那么,绷带又是从哪儿来的呢?为查明出处,我们的几位同事专门查了周边药店,但最终只是徒劳。因为你也发现了,在御崎老师担当顾问的田径社活动室里有同样的绷带。” “灯下黑啊。” “在御崎老师口袋里发现的钥匙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而且田径社里有绷带这件事,外人也不可能知道。拿出绷带的正是老师本人,这种想法最为合理。那么,老师又为何要拿出这样东西呢?” “和我一样,您也自然而然想到自杀了吧?” “这种想法的确出现了,但这时还不能完全断定。” “可除此以外,想不出御崎准备绷带的其他理由了。” “不,还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是御崎老师为了杀人而准备了凶器,但遭到对方袭击,结果自己反而被勒死了。” “啊……”是呀,我也明白过来。这个不无可能。 “这种情况下,御崎老师抱着嫁祸你的目的选择这件凶器的推理依然成立。” “嗯,确实。”我感叹道。 “另一种可能就是御崎老师被凶手蒙骗,受指使拿出了绷带。这也不是讲不通。” “是啊。”不愧是刑警,考虑得如此周全。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话说回来,谁让他们就是干这行的呢。 “推翻这些他杀说的,不是别的,而是尸体的状况。” “什么意思?”我问。 “实际上在尸检时,有一个地方让我们耿耿于怀。即便是单纯的绞杀,也有悖常理。那就是脖子上部的淤血。看其状态极有可能是持续勒了很久。不难想象,正是出于这个缘故,勒痕才清晰地保留下来,甚至都能量出凶器的宽度。于是,我们讨论了是否存在某种谋杀方法可以形成这种状况。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勒死后,凶手将绷带固定在某个地方,但这样就与鉴定结果不相符了。按道理来说,至少需要十公斤以上的重物一直拉着。所以我们猜测,可能是提前在绳子上绑了重物。先将绳子一端固定在某处,缠到御崎老师脖子上之后,再把绑了重物的另一端扔到——比方说,窗户外面。这个力量勒在脖子上一来可以致命,二来后续的力道也不会减弱。这样就可以形成这种尸体状况了。” “光是想象一下都会觉得喉咙堵得慌。”我摸摸脑袋。 “提出了假说,接下来就得找出确凿的证据。倘若事情真是这样发生的,一定会在什么地方留下蛛丝马迹。我们最先考虑的,是绳子会固定在哪里。如果要对绳子施加特别大的力,桌子腿之类的肯定不行,因为它会动。这种时候,固定在建筑物的突起物上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固定在建筑物的突起物上……”环视教室一圈后,我“啊”地叫了一声,拍了下大腿,“煤气栓!” “完全正确!”沟口在黑板旁蹲下身子,打开那边墙壁上的金属盖,拉出了煤气栓,“司法鉴定的时候,我们请工作人员仔细查看这个煤气栓的表面。尽管含量微乎其微,最终还是发现上面附着一些与绷带上相同的黏着剂。” “煤气栓是因为这个才被拽出来的?”说完我咂了咂舌头,“搞了半天,原来跟煤气本身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脑袋一定得灵活一点啊。”沟口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这样固定绳子的地方就搞清楚了。那么另一端的问题怎么解决呢?绑着重物从窗户坠下去,会不会留下痕迹呢?” “墙上的伤痕!” “答得漂亮!”沟口打了个响指,“绳子绑上重物坠下去之后,应该会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撞到墙上。就在那个时候,形成了墙上的伤痕。” “如此证据就齐了吧?” “接下来还需要找到拴在绳子上的重物。这时基本已经可以断定是这种谋杀方法了。然而,仍有一件事令我们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凶手为何要用这么大费周折的方法实施谋杀。于是我们又想,这种方法与其用来杀人,不是更适合自杀吗?” “正是。” “到这里,自杀说才终于浮出水面,况且御崎老师也有动机。” “动机……有吗?” “当然有了。由于她的过失导致宫前由希子遭遇车祸身亡,以你为代表的学生对她发起了猛烈攻击。不用说,她肯定十分痛苦。这个作为自杀的动机非常充分吧?” “但实在没看出她受到了良心上的谴责。”我说,“薰告诉我,对于我们的抗议活动,御崎说再怎么折腾也不过就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只要揭下我的面具自然就能回归平静。” “你知道的还不少啊,的确有这么回事。但这番说辞也不是不能理解为硬逞强。一个人越是逞强,其实越是痛苦的表现。”沟口一副人情练达的表情,“但这样的话,还留有很多疑点。其中最大的一个你也说过,就是真正的凶器消失,毫无关系的体操用缎带却缠在了御崎老师的脖子上。” “对对。”我连连点头,“我也想知道后文呢。” “结果可能会让你大失所望,很抱歉。我们绞尽脑汁,最后得出的结论非常简单:估计是某个发现御崎老师自杀的人做了手脚。” “有共犯?” “这种说法不太合适,或许应该叫合作者。这样推测是有理由的。附近有人目击到当晚零点后,一个身影钻过体育馆后面的铁丝网进了学校。” “半夜三更?” “嗯。所以在尚未确定死亡时间并一心以为是他杀的时候,我们都认为那个人影就是凶手。”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查看我的自行车,那时警方以为犯罪是半夜实施的。 “所以死亡时间一推算出来,我们的思路全被打乱了。目击者声称自己看到有人潜入学校,但有人认为也可能是他看错了,说不定是正从学校里出来。” “你们真够辛苦的啊。” “在自杀说中,这个人影也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简单地说,正是这个人,将御崎老师的自杀伪装成了他杀。按最普通的常识判断,这人事先并不知道御崎老师要自杀。我们推测,他恐怕是被御崎老师叫去的,可去了一看,眼前却是御崎老师的尸体,旁边还放着一封信……” “信?遗书?” “大概是指示信一类的。我们推测,现场应该有指示他想办法将现场伪造成他杀的信。” “那么,确实有吗?” “不,实际上没有。” “嗯?” “好了,这件事待会儿再说。先说说你为什么会觉得御崎老师要把自己的死伪装成他杀吧。”沟口抱起双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为什么?因为……”我蹙眉思索,只冒出来一个念头,“不愿让人知道自己是自杀的。” 沟口扑哧一声笑起来。“是啊。听说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所以不排除这一可能。但我们又想,这会不会是一种复仇呢?” “复仇?向谁?” “当然是你了。”沟口简洁地说,“因受你折磨才选择自杀,报复你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为了暗示凶手是你,才用绷带作为凶器。” “这样啊……”我一时间胸闷难当,几乎要吐出来,“可是,错又不在我身上!” “嗯,站在你的角度,的确如你所说。”沟口缓缓点了点头,“但御崎老师也自有说辞。有人提供了一条令我们非常感兴趣的证言,称御崎老师曾对一个熟人说过,监视宫前由希子的并非只有她。”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凝视着沟口的嘴角。 沟口继续说道:“那么发生那起车祸时还有谁在场呢?我们装作随意翻看的样子查过学生指导部老师们的日程表。当天,和御崎老师一起行动的,只可能是灰藤老师。” “因此你们才去车祸现场,拿着灰藤的照片四处打听?” “是这样。假如有人看到过灰藤老师,我们就可以据此盘问他。但非常遗憾,这样的证人迟迟没有出现。” “看来他溜得倒快,”我咬着嘴唇,“根本就是个幕后黑手。” “总之,这样一来,案件的大致轮廓算是搞清楚了。御崎老师为了从自己导致宫前由希子车祸身亡一事带来的种种痛苦中挣脱,最终选择了死亡。但自杀并不代表忍耐,我们推测,她很可能想至少也要让把自己逼入绝境的始作俑者、那个姓西原的狂妄学生背上杀人犯的罪名。另外,为了报复把害死宫前的责任全都推给自己一人的灰藤老师,御崎老师才又指示他将自己的自杀伪装成了他杀。” “心理真阴暗。” “尽管到这里为止的推理堪称完美,但缺乏物证。作为凶器的绷带应该已被处理掉,唯一有可能找到的,只剩理应拴在绷带一端的重物。” “就是哑铃吧?” “没错。”沟口回答,“刚才我提过,这一重物至少要十公斤以上,还必须是绳子容易绑牢的东西。我们首先想,有什么东西符合这几个条件呢?其次,御崎老师是从什么地方获取的?我们认为比较恰当的解释是,老师在田径社活动室拿绷带之际,无意间发现了想要的东西。当听说有一只哑铃不见了时,我们就确信它作什么用了。而且,站在御崎老师的角度考虑,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是指比较容易到手吗?” “也有这方面原因,但还有更重要的。首先就是它可以分开搬运,这可是非常关键的。让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把十多公斤的东西搬到三楼,通常情况下不是轻松的活儿吧?” “啊,”我也明白过来,“如果是哑铃,可以把圆形铁片拆开,搬到楼上再组装起来就可以了。” “而且还有后续考虑。”沟口伸出食指,“实际上,我们发现的哑铃足足有十七公斤。你认为她是怎么把这么重的家伙从窗户扔出去的呢?说得直接一点,估计御崎老师把它拿起来都费劲。” “的确是这样。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我就把谜底揭开给你瞧瞧。”沟口将手伸进旁边的课桌底下,取出一条十多米长的白色带子。不用说,这是绷带纵向对折、宽度减半后粘成的。沟口将一端按之前所说的那样拴在煤气栓上,剩下的绷带在椅背上缠了一圈。 “假设这把椅子是御崎老师,椅背是老师的脖子。”沟口的话让人听着发瘆。他把一张桌子挪到窗边,搬了一个储物柜平放在上面,接着又在靠里一边下面垫上英语词典、参考书什么的,这样储物柜就朝外微微倾斜。 我想起那个姓伊藤的学生说过,他的储物柜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沟口把哑铃搬到储物柜上——似乎很重。 “当然,御崎老师不可能这样一口气把十七公斤的哑铃搬上来。她应该是把哑铃的铁片一个个拿上来,然后组装到一起。” 沟口把绷带另一端绑到哑铃上。到这一步,我已明白其中的奥妙了。 沟口压着哑铃,坐到椅子上。“准备好了没有?我要开始了!” 我点点头,沟口松开了手。储物柜上的哑铃慢慢地滚动起来,不一会儿就从储物柜上滑落,飞到了窗户外面。白色绷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拽了出去,完全伸直的时候,尽管沟口压在上面,椅子还是猛地晃动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下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连忙跑到窗口往下张望。只见哑铃悬在二楼窗户稍微靠下一点的位置。由于提前在窗户下面挂了器械体操使用的厚垫子,墙壁完好无损。 “来这边瞧瞧,”沟口叫我,“看这个。” 沟口指着窗户的栏杆,间隔三十厘米左右有两处凹陷,像被用力击打过一般。先前来这里查看时,我也留意到了这一点。 “这恐怕是哑铃撞上去弄的,”沟口说,“飞到外面之前,它会在这里弹一下。” “是这样……” 我把目光重新转到教室里。墙上的煤气栓、椅子、窗户,全都被绷得紧紧的绷带联在了一起。椅子靠背被拖拽着,一端微微翘起,一副惨遭绞首一命呜呼的样子。御崎藤江是以何种形式接受的死亡,在这里得到了生动形象的展现。 “毫无疑问,正是采用了这种方法自杀。”沟口说,“深更半夜赶来的灰藤老师应该目睹了尸体的这种状态。想想那个时候给他造成的心理冲击,说实话我真的很同情。” “同感。”我赞成道。 “灰藤老师拉起重物,收起绷带,把桌子和储物柜搬回原位,词典和书也随便找个地方放起来。最后,他把女生做体操用的缎带缠到尸体脖子上。” “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我说,“即使不那么做,找不到凶器不就自然当成他杀了吗?” “这一点的确让人捉摸不透。但更让我们想不通的,是哑铃到底藏到了哪里。为什么没放回田径社的活动室呢?” “莫非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内情?” “我也这么想,比如哑铃上留了些决定性的蛛丝马迹。于是,为了搞清楚什么情况能造成这样的事态,我又去了教学楼下面。而就在那时,你也来了,还带着棒球。”沟口做出一手握球的样子。 “看到那只球朝池塘滚去,您当即恍然大悟了吧?” “我真是糊涂啊。”沟口感慨道,“光想着灰藤老师会从教室里把哑铃拉上去。但仔细一琢磨,根本没必要这么费劲。只要将绷带拦腰剪断,让哑铃落下去就可以了。之后再去捡起来,便可大功告成。这种方法要省事得多。” “灰藤也这么干了,但中间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对不对?” “他应该没有想到吧。”沟口似乎觉得很好笑,“哑铃会滚动,而且地面朝池塘倾斜,这些灰藤老师都没有计算在内。结果就是,哑铃骨碌碌地滚进了池塘里。” “十七公斤,拉上去也确实很吃力啊。” “一个人是有点吃力,所以只能这样收尾了。” 我指着沟口说:“那么一切都跟您推理的一样喽?” “不,不是。”沟口轻轻摇头,“御崎老师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还记得昨天我们拖上来的哑铃上缠着一条绷带吧?” “嗯。凶器上剪下来的一段,对不对?” “嗯,没错,但它还有另外一层意义。” “另外一层意义?” “那段绷带上写着很多字,密密麻麻的。” “写了什么?” “她自杀的理由。也就意味着,那条绷带不单是凶器,也是遗书。” 02 沟口递给我一张纸。“看看这个。我们把绷带上的内容照原样复印了下来,但没有前半部分,是从中间开始的。” 我接过来。“我对您深信不疑”,文章以这句话开头。 ……我对您深信不疑,并一直以您为榜样,才努力坚持到了今天。也是您告诉我,为了教育事业必须做出自我牺牲。我遵循您的教诲,连婚都不结,一心只想在教师这条道路上走到底。我忠心耿耿地跟随在您身后,因为我觉得,尽管最终不可能得到普通女人那样的幸福,但至少可以拥有您的欢心。 宫前由希子逃跑时,您立刻发话,说绝不能让她逃走,命令我抓住她,对吧?所以我才拼尽全力追了过去,还大声呵斥她停下。我记得,她听到喊声回了一下头,而几乎与此同时,她也冲到了马路中央。卡车猛地撞上那孩子的一幕就发生在我眼前。如同人体模型一般,那孩子被狠狠抛了出去。紧接着,大量的血流了出来,光是看一眼都会让人晕厥。那鲜艳的血红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意识到自己酿成了大错。假如我不去追赶,那孩子就不会失去年轻的生命。然而即便如此,我那时最先考虑到的,还是不能让这件事损害您的名誉。于是我暗示您不要过来。 在那之后,您用尽各种手段不让我的行动曝光,但我最希望您为我做的,其实是抚慰一下我那颗因害死学生而受到重创的心。当一切都被西原庄一公之于众,学生们对我发起集体攻击时,我甚至害怕早晨的到来。尽管如此,您还是要我继续采取坚决的态度。您说学生那边您会想办法,只要揭下那个西原的面具,骚乱就会平息,在那之前要我咬牙坚持。虽然几近崩溃的边缘,我仍然选择相信您,选择遵从您的话,每天度日如年地活着。啊,可终究,您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是战胜不了欲望的、丑陋无比的禽兽。我在忍受这样的煎熬,您却袖手旁观,完全无动于衷。 关于此事,我问了您很多次,您却总是闪烁其词。并且,有一次,我亲眼目睹了那一幕:那个女孩从您家里走了出来。您会被那个女孩吸引,是我很早以前就担心发生的事,但最终还是成为了现实。那一瞬间,我翻然醒悟:您的心已经不可能向着我了。在我被学生当作杀人犯、饱受他们的指责、一个人痛苦挣扎的时候,您却正迷恋着那个年轻女孩的身体。您能理解我得知此事时的心情吗? 灰藤老师,我选择了死。既然意识到此前一直以为正确而走到现在的那条道路已没有任何意义,我不能继续走下去了。假若您还有一丝忏悔之意,就请让我的遗体原样放在这里。但您多半做不到吧?永别了。致伪善的您。藤江 我反复读了两遍,把纸还给沟口。 “虽然不太明白,”我说,“御崎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害死了由希子而痛苦万分吧?” “字里行间能够感受出。普通人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惨死,内心一定无法平静。只不过这件事从本质上讲,可能正如你刚才说的那样,”沟口把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西装口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爱恨纠葛。” “里面走出来的年轻女孩是指谁?”我说出遗书中最让我在意的一点,胸口有种坠了重物的感觉。 沟口并未作答,干咳两声后转移了话题。“据我估计,御崎把灰藤叫出来应该是用了电话留言。那晚灰藤聚会结束回到家,发现了御崎老师给他的留言。可以想象,内容应该是说自己在高三三班的教室等他,请他来一趟。悄悄前来的灰藤发现尸体后准是大吃一惊,见到她脖子上缠着的绷带一定更为震惊。因为不管怎么说,自己的所作所为全被写了进去。于是他才不得不收起绷带。”沟口对灰藤的称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样,御崎也就没必要留下暗示他伪装成他杀的指示信了。”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我小声嘟囔道。 “也可以说是个悲情的女人吧。想到自己的尸体会被灰藤看到,她一定竭尽所能化了妆,穿上了自己最满意的衣服。” “想到这些真让人难受……” “灰藤原本没打算伪装成他杀。即便是为了逃避警察的追究,按自杀来处理对他来说也最为有利。但想到尸体脖子上什么也没有说不过去,便换上了女生做体操用的缎带。他大概以为看起来有些相似,就可以蒙混过去。” “还是个理科老师,也太草率了。” “也没办法,他肯定已经吓得惊慌失措了。”沟口苦笑道。 “灰藤承认了吗?” “嗯,这个嘛,还没有。”沟口用小指搔搔鼻翼,“很不凑巧,他现在还处于无法进行审讯的状态。” “他怎么样了?”我想起那家伙中风倒下时的样子。 “意识仍然混乱,话也说不清楚。看样子要耐心等上一段时间。” “嗯。”我还挂念着遗书的事,年轻女孩到底指的是谁呢?突然,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忘了问。“那件事怎么样了?水村绯絽子险遭毒手的案子。” “哦,那件事啊。” “什么叫‘那件事’啊……” “在解释那起案件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你那天在鞋柜里发现了一封信,对吧?内容应该是让你去ROM&RAM咖啡馆。” “没错。” “事实上,那天警察局也接到一个告密电话,说凶手会在ROM&RAM咖啡馆现身。我们猜测可能是虚假信息,但还是派了两名警员去蹲守。到最后一个人也没出现,弄得他们一肚子牢骚呢。” “打到警察局?谁会打那样的电话?” “对方没报姓名,是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 “第二天,我还是有些难以释怀,于是又去了那家店。没想到刚巧碰上了你们两人。” “哦,所以才……”我心中顿时豁然开朗。果然像川合当初推测的那样,沟口没有跟踪我。 “当时,你把那封信给我看了之后,我才总算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写信与打电话的是同一个人,你认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一直觉得那是凶手为消除我的不在场证明搞的鬼。”话刚出口,我当即醒悟,“不,好像不是这样……” “应该不是,”沟口点点头,“假如你去了ROM&RAM咖啡馆,我们当然会在那儿守株待兔,而在此期间又发生了案件。这样一来,你的时间证人就可以由警察来充当。” “到底怎么回事?干吗要那么做?” “你还不明白吗?”沟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抬头看着我,“这是某个知道那晚会发生案件的人为消除你的嫌疑,特地为你创造不在场证明呀。那么,谁会知道这件事呢?” “凶手?” 沟口摇摇头。“这起案件根本没有什么凶手。知道会发生案件的只有水村本人。第二起案件完全是她自导自演的。” “自导自演?你的意思是她自己拧开煤气栓、喝下了安眠药?” “她实在是勇气可嘉。稍有差池,可是要送命的。” “怎么可能?我不信。” “不,我倒是从一开始就怀疑有这种可能,因为那个房间的灯一直开着。如果是谋杀,凶手不可能忘记关掉。不关灯似乎就是希望让别人发现,而事实上,门卫也说正是注意到灯亮着才前去查看的。”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听了门卫的话却根本没留意到这一点,我暗自咒骂自己的大意。“为什么要自导自演这么一幕呢?” “我首先想到,水村是为了洗脱你杀害御崎老师的嫌疑,才以自我牺牲的决心精心策划了这起案件。所以我才对你和她的关系产生了兴趣。”沟口看起来似乎很高兴,我觉得很没劲,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后来我又意识到,她想拯救的不单是你一个。因为灰藤那个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也非常完美,巧合得太不自然。但知道这些也没多大差别,对我们来说,首要任务还是查清御崎老师的案件。我们想,处理完那起案件后再去问水村就行。” “那你们问了吗?” “昨天晚上问到很晚。”沟口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她承认那是自导自演的……不,她的原话是,原本打算自杀,但没成功,这才编出险些被杀的谎言。至于自杀动机,她声称属于个人隐私,不便透露。” “真是难以置信!” “是呀。但现阶段我们也没有掌握利于展开进一步调查的证据。和你一样,她似乎也在刻意隐瞒你们之间的关系。另外,她和灰藤的关系也不明确。” “水村和灰藤……”说着,我想起了刚才那封遗书的内容,“灰藤迷恋的那个年轻女孩,难道就是水村?” 这是我不愿想象的事情,我不由自主地扭曲了脸庞。 “她说,”沟口说道,“她和灰藤老师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普通的师生。” “可是……”除此以外也确实没有什么可能了啊,我想。 “虽然只是我的猜想,”沟口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即便水村和灰藤真有什么关系,那也是她的计谋。” “计谋?” “在御崎老师的遗书中,不是提到灰藤说过只要揭下你的面具就可以了吗?御崎老师曾解释说那不过是她随口说说罢了,但实际上不然。我们在灰藤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沟口把手伸进与刚才放遗书不同的衣兜,取出一张宝丽来快照相机拍出的照片。我接过一看,不禁目瞪口呆。上面的人正是我。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觉提高了嗓门。 “估计灰藤打算拿这张照片来压制你们的抗议活动吧。最终他没有将照片公开,个中缘由我认为应该与水村有关。也就是说,她应该求过灰藤不要公开这张照片。”沟口又加上一句,“而且还舍身饲虎。” “水村……为什么?”我拿着照片,呻吟道。 “当然是为了你。”沟口的语气充满自信,“她为了洗刷你的嫌疑,甚至自导自演了这起危险的假谋杀。想到这里,就可以理解了。但这只不过是我们单方面的推想。”他舔了舔嘴唇接着说,“即便曾是男女朋友,我也想不通怎么会做到那种程度。这个案子最令我不解的地方就在这里。你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我咬紧牙关思索,片刻后抬起头来。“这个……是我们之间的事。” “你说得对。”沟口点点头,“我也觉得这可能是我们无法干涉的部分。不管怎样,案子算是解决了。毕竟不是杀人案,从头到尾又合情合理,只要材料齐备,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地方让上司不满。总之这起案件宣布破获。” “这个呢?”我向他示意手上的照片。 “幸亏不是让其他警察找到的。”沟口说,“还是赶紧处理掉吧。” “行吗?” 他微微一笑,耸耸肩。“这可是她舍命死守的一张照片,我又不是不懂人情的恶魔。” “谢谢。”我由衷地表示感谢,然后再度看向照片。 上面拍的是正在咖啡馆发呆的我。桌子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放着一支怎么看都像是我抽过的烟,一头还冒着白色烟雾。 03 与沟口分别后不久便响起了下课铃。我站在一班教室前,等着篠田进出来。不一会儿,篠田悠然地打着哈欠,混在其他学生中间走了出来。我走到他身边。“喂,来一下。” “我?” “对。” 可能是我的语气不容置辩,篠田什么也没问就跟上了我。 来到走廊的角落,我把照片亮在他眼前。“这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明显露出惊慌之色,眼神也闪过几分怯意。“啊,这是……” “这是我被你叫出去那次的照片,没错吧?你还假惺惺地跟我说什么校方正在讨论让棒球社退出预选赛的事。那时你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时你就把它放在烟灰缸上,去了厕所,是吧?你就是趁那个时候拍了这张照片,对不对?给我老实交代!”我抓起他的衣领。 “放开我!求你了!放、放开我!”篠田声音颤抖起来,“我说,我说!” 我松开手。“好,老实招来!” 篠田咽了口唾沫,说道:“我……星期天打工了,骑着摩托车送快递。” “那又怎样?” “让灰藤发现了。那家伙扬言要让我退学。我求他放我一马,他说如果照他的意思做就、就可以饶过我。” “之后呢?” “我说让我干什么都行,他就让我拍一张你吸烟的照片,还说就算是棒球社的,也肯定会在背地里偷偷吸烟。” “我不抽啊!” “是呀。在咖啡馆里见你不抽,我也着急了。但总得想办法交差,于是拍了一张看似你在抽烟的照片应付了事。给灰藤一看,他说还可以。” “什么还可以?”我不屑地说,“这不就是捏造吗?” “但灰藤不这样认为。给他照片的时候,他还问我能不能指证你抽烟……” “你说能?” 篠田战战兢兢地微微点头。我咂咂舌头,气得无话可说。 “与我有关的就只有这些啦。至于灰藤让我这么干的目的,我完全不清楚。我猜他可能是想抓你的小辫子吧……” 我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好了,滚吧。” 篠田从眼角瞥了我几下,快步离开了走廊。 我有一种把照片撕成碎片的冲动。就因为这样一张毫无意义的照片,我们一直被牵着鼻子走。而且这区区一张照片也让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化为泡影,把我们推入困境。 不正常,我想,似乎哪里出了问题。 午休时分,我没去食堂,直接爬上了楼顶。我没有食欲,无论如何都想先见见绯絽子,当面问她一些事。隔着铁丝网,我俯视操场,看到的却是更远处的风景。 圣诞节过后,我和绯絽子的关系突飞猛进。冬季棒球社的训练也少,只要有时间,我们就会见面。 绯絽子问了我很多事,尤其是关于春美的,她都特别感兴趣。春美的事我本就愿意不分时间对象地跟人谈起,就充分满足了她这个要求。我以为她非常同情春美。 “我能为春美做的,”我对绯絽子说,“也就是尽我所能把她能看的每一场比赛打好。每逢棒球比赛,她都比我还兴奋。因为自己无法做到,只能把梦想寄托在我身上。” 绯絽子默默地听着。 事态急转直下,是在刚刚进入三月不久。有一天晚饭之后,父亲突然说:“庄一,你在和水村先生的女儿交往吗?” 我急忙咽下刚放进嘴的甜点。“水村先生……是爸爸的熟人吗?” 父亲闻言面露不快。春美当时不在场,不用说,父亲肯定是瞅准了这个时机。“你果真不知道?” “到底是谁呀?”我生气地问,其中也有难为情的成分。 父亲板着脸回答:“水村先生是东西电机的专务董事。” “东西电机……”我不禁呆住,筷子也从手里滑落,“真的?” “今天,他打电话过来。我原以为不外乎工作上的事,没想到他说出了你的名字。我真是大吃一惊。” “他说了什么?” “主要是问我知不知道你们俩的事,我回答完全不知道。其实我连水村先生的女儿在修文馆高中都不知道。据他讲,你们俩交往的事也是他太太最近刚刚察觉的。” “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我有意去掉了语气里的抑扬顿挫,但实际上心里却像遭遇了暴风雨的小船。绯絽子竟然是东西电机专务的女儿?! 东西电机对于我,不,对于我们全家来说,都是一家具有重大影响的公司。 “当然了,我没打算对这件事说三道四,只是比较在意你是否知道而已。” “这完全是两码事。”我把脸扭到一边,还在逞强。 “哦,你觉得是两码事就好。但水村先生知道了你的身份后似乎安心了不少。不管怎么说他们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很担心她跟来历不明的男生交往。” “他以为分包企业老板的儿子就不会胡来吗?” 我这句话让父亲的眼里泛出些许忧虑。“水村先生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说幸好是个知根知底的人。” “反正我才不在乎她的父母是谁呢。” “我明白了。”父亲点点头,啜了口茶,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只不过,水村先生说想见你一面。” “见我?” “他说让你去他家,约在本周日,没问题吧?” “我一个人去吗?” “当然了,总不至于我陪你去吧?” 那自不必说。这话不问也罢。 “你也没必要觉得不自在,只是跟你谈一谈而已。水村先生说想看看你长什么样。”父亲一脸恳求的表情。我看得出,他肯定是不想得罪对方。 “那个水村先生,与那件事是什么关系?” 父亲的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件事?” “还用说吗,就是春美的事。” “啊……”父亲把头发捋到脑后,“这个嘛,怎么说呢,我也不太清楚。”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剪贴簿。这是我专门为春美制作的,里面贴满了从报纸上剪下的文章和书本的复印件。 在那上面,我发现了“水村俊彦”这个名字,并且清楚地知道,这是我们最无法原谅的人。 春美的病仅仅是个不幸吗?我们全家开始产生这种疑问是在大约六年以前。当时我们还住在K市。 在我家所在的地区,生来就患病的婴儿并不在少数,这是一个居民反映的情况。此人在信用金库从事外勤工作,据说是在大量走访客户的过程中察觉了这个地区的特别之处,而且他自己也有一个心脏静脉异常的孩子。 他与同伴一起进行了深入调查,最终得出结论:那是由两年前发现的地下水污染导致的。厚生省公布的自来水水源调查数据中,数十口作为水源的水井里,有十口检测出了超出世界卫生组织和厚生省设定标准值的三氯乙烯。而那十口井中包括饮用水井。 能考虑到的污染源只有一个,即位于地下水上游的东西电机公司的半导体制造厂。这家工厂平均每月要使用十五到二十吨三氯乙烯来洗涤半导体元件。据推测,污染的原因极有可能是地下的三氯乙烯储藏罐发生了泄露。 然而,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前来调查的县厅官员仍然认定原因不明。因为污染问题暴露时,东西电机已撤去三氯乙烯储存罐及其配套管道设施,使用的溶剂也全部换成了三氯乙烷。显而易见,这是政府与企业狼狈为奸,企图在向市民公布调查结果前隐瞒这起公害事件。尽管东西电机采取了承担水管拆换费、安装水源净化设备等一系列实质性赔偿措施,但全都打着捐赠的幌子。 如此一来,理应开展的居民健康调查也没有进行,这起事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画上了句号,一切被彻彻底底地瞒了下来。 但随着新生儿残疾率上升,这个问题再度成为热议的焦点。那位信用金库的职员发起组织了受害者委员会,对东西电机提起损害赔偿诉讼,但企业方坚持主张自己与残疾婴儿无关。这场拉锯战目前仍在继续。 这个问题暴露时,我幼小的心里便确信春美也是受害者之一。母亲也这么说。虽然离工厂距离稍远,但母亲喝了当地的井水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心脏畸形是这一时期出生的残疾婴儿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父亲最终没有加入受害者委员会。他所做的只是找到我们现在的住所,安排搬了一次家而已。 “东西电机的发言人说不一定是工厂的问题,况且折腾来折腾去,春美的身体也不会因此好转。”对于我和母亲的不满,父亲不耐烦地这样说道。 此后不久,我就知道了父亲态度消极的理由。是母亲告诉我的。父亲经营的金属加工公司承包的业务几乎都来自东西电机。如果让对方得知自己加入了受害者委员会,经营肯定会立刻陷入困境。 “明白了吧?要是你爸的公司招揽不来业务,不仅我们,连公司的职员也会受到牵连。”母亲难过地说。 但我还是无法接受,顿时对父亲、对成年人的社会失望透顶。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为了女儿不计得失、奋不顾身抗争的父亲。 从此我很少再跟父亲开口讲话,并且更加疼爱春美。既然父母畏首畏尾无所作为,只能由我来保护她了。高一时,我参加了受害者委员会的集会,并签下名字。我特意在自己的名字和学校名上画了很多圈,盼着东西电机的人能注意到。 然而,得知绯絽子的父亲是何许人也之时,我此前的叛逆举动通通变得不堪一击。绯絽子的父亲水村俊彦是东西电机半导体工厂实际的负责人,也正是与政府勾结隐瞒高科技污染的元凶。 我心想,难道真有这样的巧合?首先,我对父亲为何选择搬到这里产生了疑问。答案很快就找到了:这里距东西电机的总部很近,包括公司高层在内的很多职员都住在这里。显而易见,我们只是从东西电机下属分公司附近搬到了总部附近。仔细想想,父亲既然指望拿到东西电机的订单,肯定会选择一个方便交易的场所。 我和绯絽子住在同一个地区,又年纪相仿,所以进入同一所学校也不是多大的偶然,尤其修文馆高中还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名校。只要绯絽子不选择私立贵族女校,进入这所高中顺理成章。 至此,所有巧合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但我无法确定,绯絽子与我交往是否也完全出于偶然。 我联系了绯絽子。她很快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一直对父母隐瞒你的事,但到底还是让他们察觉了。非常抱歉。你很吃惊吧?” “是啊。”我在电话里说,“好久没这么吃惊过了。” “听说要把你叫来家里的时候,我竭力反对,但爸爸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他那个人一旦把话说出口,就谁的意见也听不进去了。” “好像是那样啊。”我叹了口气,“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 “绯絽子,你知道我是西原制作所社长的儿子吗?” 隔了片刻,她才回答:“知道啊。” “从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 “所以你才接近我?”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她说:“这件事我想见面之后再说。” “好吧,就按你说的。”我挂上电话。 我之所以愿意去会会水村俊彦,不是想看绯絽子的父亲长什么样子,而是觉得这是一个能够对夺走春美健康的人当面抗议的绝好机会。父母一定也看出了我的心思,当天母亲在递给我准备好的礼物时特意叮嘱道:“今天可不许说多余的话啊!否则你们俩就无法继续交往下去了。” “知道啦。”我敷衍了一句。 水村家的豪宅坐落在高级住宅区内,是一幢尤为引人注目的楼房。要是放在乡下,说它是文化馆肯定都有人信。 绯絽子出门迎接我。她身穿毛衣配宽松长裤,看起来比圣诞节时小了不少。或许她在家的装扮比较孩子气吧,我想。来到会客室不久,水村俊彦走了出来。听说他已年过半百,但结实的身体和红润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只有四十几岁。 水村心情非常不错,侃侃而谈,喜笑颜开。但这多半是逢场作戏,从他不时向我投来的冷酷眼神中可以读出这一点。世上应该不会有见到与自己女儿交往的男人还会心情愉悦的父亲。 即便如此,如果这种无关痛痒的谈话能够继续下去,这次碰面倒也会在愉快的氛围里结束。但我不想这样,于是把积攒在心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关于春美的事——春美的身体状况和原因。 水村眼中立刻现出不悦,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嘴角虽残留笑容,但大概只是个人习惯而已。 “根据最终的结论,污染源不是我们的工厂。”他假惺惺地笑着说。 “那你们为什么要支付净化设备的费用?这不等于承认了罪行吗?”学不来拐弯抹角地委婉指责,我严词反驳。 “想不到你会用罪行这个词,我很意外。在开辟新领域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无法预料的情况,但这不是认罪的意思。既然当地居民抱有一些不安,我们就想为他们消除掉,仅此而已。按理说算是一种诚意吧。” “如果是那样,希望你们把诚意传达给受害者。” “对于什么受害者,我不太清楚。污染和健康状况的关联都是那些所谓受害者委员会的人信口胡说的,并没有得到医学上的证明。” “统计数据清清楚楚!”我抬高了声调,“我妹妹就是其中之一!” “我很同情你妹妹的遭遇,但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未免太过分了。你稍微冷静点好不好?千万不要被受害者委员会这种组织蛊惑,他们那些人无非是挖空心思找理由来敲诈有钱人罢了,就跟那些故意撞车然后勒索的人没什么两样。他们在交涉的时候故意带来几个先天残疾的孩子,另一方面又坐享工厂生产的高科技产品带来的恩惠,真是精明啊。要是半导体技术不进步,那些穷人哪里买得起电视!” 我没冲上去揍他,不是因为这里是水村家的客厅,也不是担心影响父亲的工作,而是用余光看到了绯絽子惴惴不安的神情。 不一会儿,水村声称有事离开了,临走之前还说了句:“你们慢聊。”当然,语气冷得像冰一样。 我随即也站起身来。“我回去了。” 绯絽子没有挽留,而是说“我送你到门口”。从玄关到大门的路比较长,可以边走边说会儿话。 “对不起。”走出玄关后,她立刻道歉,“我爸脑子不太正常。他已经把灵魂卖给那些叫作公司和工作的恶魔了。” “早就料到他是那种人了。”我目视前方说道。 绯絽子沉默片刻后说:“爸爸曾收到过一张受害者委员会签名表的复印件。”她的声调发生了变化,“那里面出现了你的名字。因为是同一所高中,我一眼就看到了。” 肯定是高一时参加的那次集会,我立刻想起来。“所以你才接近我?” “我想多了解一些事情。关于受害者的,越详细越好。因为爸爸什么都不告诉我。” “关于受害者……吗?”原来不是关于我,我在心中默念。 “我觉得爸爸做得很过分。认识你之后,我充分了解到了这一点。我想尽自己所能来赎罪,真心实意地。” “原来是这样。”我停下脚步,凝视着她,“看来我真是太自作多情了,竟然一直以来都是绯絽子你在同情我。” “同情……”她似乎在寻找更加合适的词语。 “别说了,”我再次迈开步子,“够了!” “西原!” “用不着你同情。而且你这家伙也没有指责那个人的资格,不管是吃的、穿的,还是住的房子,不都是用他赚来的钱买的吗?就算是同情那些受害者,也不过是你这种大小姐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我们不需要那种同情,那样只会显得我们更悲惨。”我走出大门,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再见。” 我感到很受伤害。比起对水村俊彦的愤怒,得知与绯絽子的关系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对我的心理冲击要强烈得多。 第二天,父亲苦着脸回到家。看出他有话要说,我抢先开口道:“我再也不会和水村的女儿见面了。” “哦……”父亲看起来如释重负。一定是水村警告他,别再让儿子接近他的女儿。 那天之后,我开始自暴自弃。为忘却烦恼,我一心扑到棒球上,训练结束后也迟迟不愿回家。我对整个世界都充满愤怒。 就在那时,宫前由希子填补了我内心的这片空白。 * * * 由会员出资合作组织的非营利性金融机构,以地区、中小企业金融为经营目的。 日本市町村为本地居民设立的、进行教育和文化等各种事业的社会教育设施。 04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绯絽子走了上来。今天没有风,她不必再按着头发。看到我,她没有显得多么吃惊。 我们默默对视片刻。胸膛里翻涌不已,在脑中汇成千言万语的旋涡。想让这种混乱平息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至少我的情况是这样。 “这张照片,”我拿出照片,“他们交给我了。” 凭这一句话,绯絽子似乎就猜到了我对整个事件了解了多少。她微露皓齿。“哦,太好了。” “灰藤本打算公开这张照片,逼迫棒球社退出预选赛,对吧?这样一来可以破坏我的形象,二来也可以让那些因由希子的事发起抗议活动的家伙安静下来——他肯定是这么想的。” “的确如此。” “你这家伙,”说完我摇摇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阴谋的?” “就在灰藤老师得到那张照片后不久。他给我看过。” “为什么会给你看?” “那个人,”绯絽子放慢语速,“他什么都告诉我。” “似乎是啊。”我说,“然后呢?” “我意识到事态严重,必须想法做点什么。所以我去了。” “去了哪儿?” “灰藤老师的家啊,”绯絽子毫不迟疑地答道,“借口想跟他商量天文社的事。” 我呆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一走进他家,他当即兴奋得不得了,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隔着桌子坐在我对面就开始心神不宁,听我汇报天文社的事也心不在焉。” “然后呢?”我心情很沉重地问道。 “我单刀直入地问,”绯絽子定定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老师,您喜欢我吗?’” 我全身发热,汗水从鬓间滑落到脸颊。我赶忙用手背拭去。“那家伙怎么回答?” “一开始说不出话来,”绯絽子微微一笑,“然后惊慌失措地嘟囔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在说什么呀,师生之间不存在这种东西’之类的。” “完全能想象出来。” “我没有理睬,继续说道:‘如果老师喜欢我,希望您答应我一个请求。作为回报,老师说什么我都照做。’” “灰藤……想要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估计脑子里一片混乱。于是我在旁边的沙发上躺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绯絽子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又睁开,“他的心跳声,我似乎都听得到。” “他那时倒是没中风嘛。”我有意调侃道,为了不让她感觉到我内心的暴风骤雨。可我的声音却在颤抖。 “那个人,慢慢地走了过来。” “我明白了,够了。”我打断她的话,“后面的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是吗?” “嗯,想象得出来。”我握紧拳头,心里很不舒服,“我不想往下听了。” 一阵微风吹过。绯絽子刚好站在上风处,一股洗发水的淡淡清香扑鼻而来。 “他,”绯絽子说,“什么都没做。” “嗯?” “他确实什么都没做,或者说,做不了。他来到我身边,要脱下我的衣服,中途又改变主意,松开了手,然后像野兽一般呻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头发也挠得乱糟糟的。” “是在和良心斗争吗?” “不清楚,或许吧。最后他亲着我的手,呜呜地哭起来,嘴里还不时咕哝道:‘不行、不行、不行!’” 会不会是无能?我在心里猜测,但没有说出口。 “哭了许久,那个人问我:‘你的请求是什么?’于是我说了这张照片的事,请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公开。对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感到很不可思议。见我没有回答,便对我跟你的关系妄自推测。他对我说:‘那个家伙又粗鲁又蛮横,你这样的女孩不能跟他那样的男人扯到一起。’” “那个老不死的!”我在心里已把灰藤大卸八块,“他还说了什么?” “他让我第二天再去一次。” “你去了吗?” “去了呀。这次他非常主动地拥抱了我,恐怕已经为这事烦恼了一个晚上。但最终也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身体,便焦躁不安地放开了,之后又跟前一次一样,狗熊似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还呜呜呻吟。那场景实在奇怪。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到我必须回家的时候,那个人又说话了。” “让你第二天再去?” “是的。所以我又去了,以后几乎每天都去。” 看来正是这样进出的场面被御崎藤江看到了。 “灰藤每次都袭击你吗?” “没有。从第三天开始就没什么动作了。只是让我陪在他身边,不时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过来抱我一下。不过是孩子拥抱母亲的那种感觉。” “真恶心!真不愿去想象。” “这也是个可怜的人哪,我当时就在想。”绯絽子的视线在空气里漂浮不定。 我们之间出现了一段尴尬的沉默。 “御崎自杀的事,一开始你就知道?”我问。 她摇摇头。“不知道,直到被请求自导自演一起杀人案时才知道。” “自导自演……果真是这样啊。把那封信放进我鞋柜的是你,往警察局打电话的也是……” 绯絽子叹了口气,点点头。“灰藤老师非常担心沉到水底的哑铃。那次看到你和沟口在教学楼后说话,他很害怕御崎老师设计的自杀迟早有一天会被识破,于是让我导演了后面那起案件,企图让警察认定前面的那起也是他杀。特地用到煤气栓,也是为了制造与御崎老师的共同点。回想起来,自己真是无知啊。但其实我也想借此机会洗脱你的嫌疑。”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道,“你为什么要为我牺牲到这种地步?” 绯絽子眨眨眼睛,眺望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再次把脸转过来。“我不甘心啊,因为没能得到你的信任。其实我是真心想替爸爸赎罪的。所以,我一直在考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这一点,要怎样做才能向你证明,我的痛苦并非像你所说,单单是大小姐一时心血来潮。跟你分手之后,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绯絽子……” “西原,你不是说想让妹妹看到自己的比赛吗?还说这是你唯一能做的。如果是那样,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这个梦想不被破坏,这样我或许就能得到你的认可了。”绯絽子飞快地用制服袖子揩了揩眼角,“况且,由希子那件事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因为在那之前伤害了你的,是我。” 绯絽子!我再次呼唤她,却没能发出声音。 必须承认,我一度想通过这一系列事件来折磨绯絽子。公开承认自己是让由希子怀孕的人也罢,被当成谋杀案嫌疑人还充当由希子恋人的角色也罢,都包含了故意做给绯絽子看的意思。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这么惨——我打出了这样的悲情牌,这简直和被抛弃后故意找碴泄愤没什么差别。 她却拯救了如此过分的我,虽然她根本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西原……”绯絽子小声唤道,泪水打湿了她的脸颊。 我拿出手帕,说了声:“谢谢。” 05 将一切和盘托出后,我坐到活动室的椅子上。房间里除了我,只有川合一正和楢崎薰。 “揍我吧!”我对川合说,“我对由希子的感情没有你那么崇高。你有资格揍我。” 薰低着头一动不动,川合则在狭小的活动室里走来走去。两人都一言不发,只有川合的钉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怎么了?”我问,“如果是我,早就动手了。” 不一会儿,川合突然停下脚步。我做好心理准备,把所有力气运到腹部。 川合抓起放在一旁的棒球,左手明显在颤抖。他瞪大眼睛,全力把球扔了出去。伴随着剧烈的声响,球击中了我的储物柜。柜子表面立即凹下一块。 “川合……”薰说。 “原谅你了。”川合扔下这么一句,快步出了房间。 我和薰面面相觑,随后她冲我莞尔一笑。 七月十日,我们在县营球场参加了地区预选赛的第一轮。对手是旨在冲击全国大赛的强队,大家都埋怨我抽签时手气太差。 王牌选手川合挥动左臂奋力投出一个又一个快球,却不知为何纷纷命中对方球棒的正中央。对方偶尔打偏的几次,球又刚好飞到了没有防守队员的地方。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很开心。能够参加比赛已经让我们很满足了。 中途,我们已做好惨败的心理准备,但我方击球手也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把比赛带到了第九回合。伴随着第四击球手吉冈打了个界外球接着三击未中,我们的社团活动画上了句号。 “那么,从明天起就要开始备考啦。”近藤边摘帽子边说。他的头发比其他队员要长很多,老早就留起来了。 我们收拾完走出球场时,父亲的车开了过来。春美在里面挥着手。 “真可惜啊。” “意料之中。”我说。 “喂,哥哥!” “嗯?” 春美在车里毕恭毕敬地低下头。“三年来辛苦你了。” 我苦笑道:“上了大学我也会继续打球啊。” “真的吗?太棒了!”春美十指在面前交叉握紧。忽然,她注意到了什么,指着我身后说:“那个人是谁啊?好漂亮呀。” 我回头一看,绯絽子正微笑着走过来。 “她拿的是哥哥的毛巾。女朋友吗?”春美带着调皮的眼神问。 “不,”我挤了挤眼睛,答道,“同级生。” 后记 从小学时开始,我就很讨厌老师,一直对那些大叔大妈们毫无理由的傲慢态度感到不满。无论怎么看,那些人都没有任何值得尊敬的品质,却被称为“老师”,这太滑稽了。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他们往往误认为自己非常了不起。 我认识的一个老师经常这么说:“这个社会可没那么单纯。”每当听到他的话,我就想:大学刚毕业就当了老师,你怎么会了解外面的社会? 我和同伴间也曾有过这样的讨论:“那些整天与孩子打交道的老师都是不敢面对社会的胆小鬼。我们可不想被那样的人教育。” 因此,在毕业典礼上被迫唱起《敬仰吾师》时,我厌恶得几乎呕吐。什么叫“老师于我有恩”?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 但仔细想想,我那时讨厌的不仅是老师,周围几乎所有的大人都让我生气。他们明明只对金钱与美色感兴趣,却还要装模作样地对孩子进行冗长而陈腐的说教,丝毫没有察觉孩子已经厌烦至极。说教的最后,他们还要加上一句:“要趁年轻好好学习!”我真忍不住想问他们:“那你们呢?你们究竟做到了多少?” 对当时的我来说,大人们都只是上了年纪的傻瓜。每次被他们轻视,我都会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利刺,充满敌意。 岁月流逝,我成为了被讨厌的大人。当我察觉这一点时,身上的刺已经钝了许多。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件好事,但确实感到很寂寞。 我在这样的思考中完成了这部小说。继出道作品《放学后》,这是我的第二部本格校园推理小说。说实话,写作过程非常辛苦。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写下这篇后记。 版权信息 书名:从前我死去的家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李盈春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沙也加对小学以前的童年毫无印象。为找回记忆,她和前男友来到父亲生前常独自前往的、神秘荒凉的别墅。种种迹象表明,这幢别墅的的人似乎在二十三年前的某一天全部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当看到一架钢琴的时候,沙也加禁不住喃喃自语:从前我来过这里。 序幕 陪伴我度过童年时代的那栋老屋要拆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前,过去曾是我父亲的人写信告诉我的。这当然是他和我过去的母亲商量后的决定。他们几年前就搬离了那栋老屋,如今在临近海滨的公寓里过着悠闲的生活,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安度晚年。 信上不仅写明了老屋拆除的日期,还具体到动工的大致时间。想必他们期待我在这一天的这一时间前回到那栋老屋吧。 只是我要辜负他们的期待了。这当然不是因为我不想和他们见面,再怎么说,他们也曾是我的父母,拒绝他们是说不过去的。我只是害怕,怕那栋老屋里会存在一些超乎我想象的回忆。 拆除老屋的当天,我窝在自己的公寓里,听音乐看书打发时间。我没有出门,因为我谁都不想见。 然而尽管我摆出听音乐看书的样子,脑海里想的却全是那栋老屋。我从前复习迎考时待过的房间,全家围着暖炉看电视的客厅,为了知道晚上吃什么连书包都来不及放就去偷看的厨房,还有壁橱、窄廊和光线昏暗的储藏室。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栋老屋被拆毁时的景象:墙壁被砸碎,地板被拆除,柱子也被折断。柱子上或许还挂着那只一周会误差五分钟的老旧壁钟,墙上可能还贴着那幅印有报社名字的好几年前的挂历。而窄廊上,想必也依然留有那块直径约三厘米的焦痕吧。那是我念小学时用放大镜烤的,当时被父亲一顿好骂,吼得我耳膜都差点震破。 诸如此类的胡思乱想在我脑海中来了又去,最后,记忆里的那些画面渐渐模糊,只剩下变成深褐色的记忆碎片。 说到房屋,还有另一栋我无法忘怀的屋子。 与我幼时居住的那栋纯日式房子不同,那是栋富有异国情调的白色小屋,静静地伫立在人迹罕至的山中。 一想起那栋小屋,我至今仍忍不住全身发抖。难以言喻的恐惧压迫得我胸口作痛。一个人睡在床上时,简直恨不得用毛毯蒙住头。 但另一方面,也有类似怀念的情绪涌上心头,甚至仿佛有某种事物在呼唤着我。 不过我决不会再前往那里。我很清楚,为了我自己着想,还是彻底死了这条心吧。 我曾和一个女人一同去过那栋白屋,目的是寻找某样东西。其实我和她都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只是一种在那里可能会有所收获的朦胧期待,促使我们踏上了那段旅程。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是对是错。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 第一章 01 我在家里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是一切的开始。 一听声音我便辨出了对方是谁。那带着几分稚气的独特嗓音,让我内心一阵激荡。但我还是刻意用例行的口气问:“请问您是哪位?”本来是想在她面前逞点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样做未免太无聊。 “噢,我是中野。”她报的不是原来的姓氏,而是结婚后改的夫姓。看来她也在以她特有的方式逞强。 “中野?”我继续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 “啊,不好意思。我是仓桥,仓桥沙也加。” “是你啊!”我一副终于反应过来的口气,演技拙劣。 “前几天的聚会上多承你关照了。”说完,她陷入了沉默,仿佛不知道如何接口。这也难怪,“前几天的聚会上多承你关照了”——这句寒暄本身就与事实相去甚远。 我对着话筒轻笑了一声。“话说回来,那天我们几乎没怎么聊过呢。” “是啊。”沙也加似乎也放松了不少,“你只顾着和男同学说话,都不来我这边。” “你还不是一样,一直在躲着我。” “没那回事。” “是吗?” “是啊。” “呵……”我拈起桌上的自动铅笔,咔嚓咔嚓地按出笔芯。难堪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算了。”我说,“那你今天打电话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呢?纯粹的闲聊?” “才不是。”话筒里传来沙也加的呼吸声,虽然很轻微,但我还是察觉到她的气息有些紊乱。她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我有事要和你见面,你有时间吗?”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见面。望着铅笔芯,我问道:“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回答:“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耳朵贴着听筒,我不禁开始浮想联翩。脑海里涌现出若干好似三流言情小说的故事情节,但我实在不相信沙也加会为那种事打电话找我。不过我还是问了一句:“这件事和我们俩有关系吗?” “和你没关系。”她立即否定,“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过我希望跟你谈谈,还要请你帮个忙。”不等我回答,她又抢先说道,“你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我内心涌起强烈的好奇心,但还是按捺着继续问道:“这件事你丈夫知道吗?” “他现在不在。” “不在?” “他去美国出差了。” “这样啊。”我用食指将铅笔芯推了回去。 “不过你别误会,”她的呼吸又有些紊乱,“即使他在也无济于事。”我沉默了,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从她的口气里,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看来需要谨慎对待。 “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我舔了舔嘴唇,“其实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不是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现在见面非常危险,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是深思熟虑后才拜托你的。” “可是……” “求你了!”她艰难地说。我仿佛看到了她固执的模样:眼睛定定地望着远方,眼圈也泛红了。 我叹了口气,略显生硬地说:“明天下午我有空。” “谢谢。”她回答。 从高二到大四这六年时间里,我和沙也加是一对恋人。不过我们之间并没有炽热的情话,也没有特别浪漫的回忆。不知不觉中,就已交往六年了。 为我们的关系画上句号的,是沙也加。 “对不起,我喜欢上别人了。” 她没有说出“我们分手吧”,只是沉默地垂下视线。但一切已尽在不言中了。我们曾经约定过,彼此不束缚对方,不向对方撒娇,想结束关系就坦白挑明。所以我虽然恋恋不舍,却也无法开口挽留。 “我知道了。”面对低头不语的她,我只回了这一句。此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重逢是在七年后的初夏,在新宿举办的高二同学会上。不可否认,我选择出席有期待见到沙也加的因素。 在会场上,我一边和长了岁数的同学们谈笑风生,一边用眼角余光寻觅她的身影。正如我期待的那样,她也来了。过去我们交往时她那纤瘦的身材,如今已有了几分女性的圆润,化妆技巧也高明了许多,成功塑造出沉稳的气质。但不经意一瞥间,我发现她依然透着少女般的危险气息,与和我交往时一般无二。确认了这一点,我终于略感安心。因为这才是沙也加的本质,失去这种特质的沙也加是无法想象的。她与人群稍稍拉开距离,保持着自己的独立领域,警惕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我感觉到她向我投来了目光。如果我当时迎上她的视线,也许我们就会攀谈起来。但我假装没注意。 同学会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大家开始轮流发言。轮到沙也加时,我低下头,望着手上兑了水的酒杯。 四年前结了婚,现在是全职太太,这就是沙也加的近况。丈夫在贸易公司上班,很少在家——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以前根本无法想象从她口中会听到如此平凡的话题。 “有孩子吗?”以前当过班委的女生问,这也是照例要问的问题。我喝了一口兑水后稀释的酒。 “嗯……有一个。” “男孩吗?” “不,是女孩。” “几岁了?” “快三岁了。” “那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呢!” 对于前班委的话,沙也加没有立刻搭腔,停了片刻后,才以比刚才更轻的声音回应道:“嗯,是啊。”我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因为感觉到她的声音里隐藏着很深的痛苦。但除我之外,谁也没有发现她那轻微的不自然,下一位同学紧接着开始了发言。 沙也加取出手帕,轻按在额头上,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我又凝视了她片刻,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视线,转头望向我。这是我们那天第一次目光交会。 但只对视了片刻,我就低下了头。 结果我和沙也加始终未交一言。回到家解开领带时,我忍不住问自己:跑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同时我也有种预感,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沙也加了。 但一个星期后的今天,她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们约定见面的地点,是新宿一家酒店的咖啡厅。四点五十分,我在服务生引领下入了座,沙也加还没来。我点了杯咖啡,环视着不算宽敞的大厅,心里嘲笑着自己。比约定的时间整整早到了十分钟,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即将出现在这里的,已经不是那个女大学生沙也加了,她早已成为一个贸易公司职员的太太。 内心另一个声音又在反驳:不,我并没有抱任何期待,只是听到她沉重的声音,来替她排解心事而已。她不是也说过,我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原来的声音立刻反唇相讥:这话好像让你很飘飘然,在心里反复回味嘛。连对丈夫都不能说的话,却愿意告诉我;即使已经嫁为人妇,内心依然爱着我——你不就是这样期待的吗?快死心吧!做这种无聊的梦,只会落得自讨没趣。 我根本没想那种事,我只是—— 四点五十五分,沙也加出现了。 看到我,她胸口不易察觉地起伏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她身穿清新的浅绿色套装,内搭一件白衬衫,裙子短得让人感觉她才二十三四岁。剪的短发也很适合她,随便拍张照片就可以直接上主妇杂志封面。 “我还以为是我先到呢。”她站在餐桌旁说道,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我前面的事情提前结束,就先过来了。你别站在那儿,坐呀。” 她点了点头,在我对面落座,向经过的服务生点了一杯奶茶。我喝咖啡,她喝奶茶,一如当初。 “你家住在这附近?”她望着餐桌问,不时偷眼觑我。 “不是,搭电车过来要换两趟车。不过也不算很远。” “那为什么要约在这里见面?”她转了转眼珠,打量了一下大厅。 “我只是想找个我们俩住处中间的地点,不过还是离我更近一些啊。你现在是住在等等力吧?” 听我这样一说,她不禁微微瞪大眼睛,应该是对我知道她的住处感到意外。其实这是前几天她在同学会上说的,我听后便记在了心里。这时她似乎也想起了这件事,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我还以为我讲话的时候你没听呢。” “那我讲的话你没听吗?” “听了,你好像正在积极打拼啊。” 说到这里,沙也加点的奶茶送过来了。等她喝了一口,我问道:“我家的电话号码你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是工藤告诉我的。” “我猜就是。” 工藤是同学会的组织者,那家伙从前就很热心,一到节日盛会更是活跃。他也知道我和沙也加过去交往过,这回沙也加找他要我的电话,难免会让他浮想联翩。这一点沙也加不可能想不到,但她依然不管不顾,看来果然有很要紧的事情。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到她面前。 “你住在练马区?”她端详着名片问。 “因为我想离大学近一点嘛。”我任职的大学位于丰岛区。 “理学院物理系第七讲座……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呢。” “唯一的长进就是多了个助教的头衔。”我自嘲地哼了一声。 “很快就会变成副教授吧?” “还早得很呢。” 沙也加凝视了一会儿我的名片,舔了舔嘴唇,抬起头。 “没有其他的名片吗?” “其他?没有了。这是什么意思?” “该怎么说呢,文字工作……是这样讲吧?那天同学会上我听人说,你也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哦,”我点点头,啜了口有点变凉的咖啡,“那是打零工来着,连副业都算不上。” “可是都在杂志上连载了啊!” “不过是三流科学杂志啦,而且也不是每期都有,只有遇到合适题材的时候,编辑部才会跟我约稿。” 那是一本由报社发行的月刊杂志,其中有个栏目叫“科学家看社会现象”,内容是请被人们广泛认为疏于世事的科学家针对社会热点问题,从科学的角度发表看法。杂志的总编辑和我们那儿的副教授很熟,本来是向他约稿的,但那位副教授说不想写这种无聊的文章惹人笑话,就推给了我这个直接下属。我记得第一期的标题是“关于职业棒球的选秀制度”,之后共有七期刊登了我的文章。 “不瞒你说,一听说上面刊登了你的文章,我马上去图书馆找那本杂志,不过没找齐,只拜读了其中三期。” “是吗?怪难为情的,我的文笔很糟,让你见笑了。”想起沙也加过去念的是文学系,我便这么说道。 她摇了摇头,“写得很精彩,而且主题也饶有趣味。” “那就好,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读者的感想。”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望着她的脸问,“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沙也加做了个深呼吸,似乎在最后确认自己的决定,而后拿起旁边的提包,从里面取出一个茶色信封。她把信封往掌心一倒,掉出一根黄铜色的金属棒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到我面前。原来那看似金属棒的东西是把黄铜钥匙,手握的部分是个狮子头像。我展开那张纸,是一幅黑墨水画的简单地图。 我抬起头:“这个是……” 沙也加缓缓开口:“我父亲的遗物。” “你父亲过世了?” “去年这时候走的,死因是心肌梗塞。” “是吗……”我并无特别的感慨,毕竟我和她父亲从未会面。 我握了下黄铜钥匙,沉甸甸的。那张手绘地图看似是通往某处的路线图,图上唯一标注了地名的,是右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车站。 车站名为“松原湖站”,印象中这是长野小诸那一带的车站。 “那么,这些东西怎么了?”我问。 “我希望你去一趟地图上画的这个地方,”她说,“和我一起。” 我错愕地瞪大双眼。“我?和你?为什么?”沙也加伸出右手,从我手中拿过黄铜钥匙。她的指尖碰触到了我的掌心,雪白细长的手指异常冰凉。 “我至今都对父亲生前的行踪无法释怀。”她静静地开口道,“父亲爱好钓鱼,假日时常一个人出门,但有时又会发生很奇怪的事情,比如出门的前一天什么准备都没做,没买鱼饵,钓具也不齐,这种情况岂不是铁定会空手而归吗?不只如此,回来后连鱼竿也不整理,平常他可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呢。” “你认为他是借钓鱼的名义去了别的地方?” “我只能这么想了。”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嗯……两三个月一次吧。当然我去上学或上班的时候是不得而知的。” “关于这件事你问过他没有?” “问过一次。我问:‘爸爸,你真的是去钓鱼吗?’他回答:‘当然是真的,这还用问吗?不要因为我没钓到就嘲笑我哦。’虽然没挨骂,但他的口气明显不太高兴。我确信他是在说谎,不过当时我以为他是出去和女人幽会了。我母亲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他有了意中人也不稀奇。” “你的推测很合理啊。”我两肘支在餐桌上说。 “想到去世的母亲,我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有点期待,也许过些日子他就会把那个女人介绍给我。”她浅浅一笑,旋又恢复严肃的表情,“可是直到父亲撒手人寰,那样的女人也没出现,证明我的猜测是错的。到最后我也不知道父亲究竟去了哪里,一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但最近我找到了这把钥匙和地图,是在父亲去钓鱼时背的背包里发现的。” “这样啊。”我重又看了眼地图,抬起头,和她四目相对,“你猜想你父亲是去了这张地图上标示的地方?” 沙也加点点头。 “然后你想弄明白那里究竟有什么,是吗?” 沙也加再度点头。 我伸手去拿咖啡杯,想起咖啡已经喝光,于是作罢。 “那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嘛,我就没必要跟着去了吧?” “那个地方我很陌生,一个人去心里不安。” “那就约上别人一起去啰?” “这种事我没法拜托别人啊,而且我也没有可以一起出门旅行的朋友。”沙也加垂着头,两手攀在椅子上,前后晃荡着身体,这孩子气的动作和过去一模一样。 “我不太懂哎。”我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想探索父亲的小秘密罢了,没必要这么着急啊。等你丈夫回来,让他开车载你过去,就当一起出门兜个风不好吗?你们还有女儿,一家三口——”说到这里我戛然而止,因为她突然抬起头,目光严峻地望着我。我有点惊慌失措地问:“怎么啦?” 沙也加眨了眨眼睛,慢慢垂下视线。看得出她是为了忍住泪水才眨眼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场合忍不住想落泪。 看到她又一次低下头去,我也暂时缄口不语。我想等她打破沉默。 这其中一定有隐情。纵使对父亲生前的行踪抱有疑问,她也不可能只为这点小事便向前男友求助。然而待她道出缘由后该如何处理,我却还拿不定主意。我在心里告诫自己,必须慎之又慎,因为我已经洞察到自己的弱点,就是内心深处怀有莫名的期待,或许和沙也加会再续前缘。沙也加微微抬起头,眼圈并没有红。她似乎在为某事犹豫不决,一直望着远方出神,但旋又注意到了什么,缓缓收回目光。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她是在看一对正走进咖啡厅的年轻情侣。个子娇小的女孩穿着短到露出大腿根的裙裤,上身是件袖口宽松飘逸的T恤;高大的男孩则是polo衫搭牛仔裤,两人的皮肤都晒得很黑。 沙也加望着他们,嘴角露出微笑:“跟以前的你真像,衬衫袖子里露出的手腕黑黝黝的。” “是啊。”学生时代我参加过田径比赛,项目是短跑和跳远。 她转过脸直视着我,“你还记得高中时候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啦。” “我也是。”说着,她看了看我的胸口,又将目光移向我的脸。“那初中时候的事情呢?还记得吗?” “有的记得,不过很多都忘了。” “小学呢?” “那么早的事情,早忘得差不多了,连同伴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但还是有印象的吧?比如郊游啊、运动会啊什么的。” “运动会我记得很清楚呢,尤其是赛跑,最后没拿到第一。” “真的吗?那还挺意外的。”她笑了笑,又问,“那之前的事情呢?” “之前?” “就是上小学之前,你有记忆吗?” “你这可问倒我了。”我交抱双臂说,“有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像是跟附近的小孩玩呀、被爸爸骂呀,不过具体的细节都记不真切了。” “可是,”沙也加说,“大概的印象还是有的吧?比如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周围是些什么样的人。” “差不多吧。”说着,我向她微微一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她重又露出迷惘的表情,舔了舔嘴唇说:“我是一片空白。” “空白?什么空白?” “就是儿时的记忆啊。”她轻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时住的是怎样的房子,邻居都是怎样的人,完全不记得了。我之所以想去那个地方,就是为了找回记忆。” * * * 讲座是日本大学院系的构成单位,致力专门领域的研究,类似于专业。 02 “虽说不记得儿时的事,上小学以后的事情我还是有记忆的。特别是开学典礼时,妈妈牵着我的手,穿过小学的大门,沿着围墙种着一排漂亮的樱花树,飘落的花瓣宛如吹雪般飞舞……”说到这里,望着远方的沙也加摇了摇头,“可是我想不起更早之前的事情,那部分记忆就像完全脱落了一样。”然后她求助般地看着我。 我松开抱着的胳膊,稍稍倾身向前。还没有完全理解整个事态的我,向她露出微笑回道:“那又怎样呢?忘记往事的人多得是,谁也没放在心上啊。” “因为他们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忘的。如果我也是那样,就不会耿耿于怀了。” “你是说你和他们不同?” “是的。其实我从上小学时就开始为这个问题所困扰了,为什么我没有任何儿时的记忆呢?要是我已经长大成人,想不起读小学前的事情或许还很正常,可才上小学就这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个嘛……确实有点奇怪。” “因为太不可思议了,我曾经问过父亲,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幼儿园时候的事呢?父亲回答说,因为那时我还小。但这个解释无法让我信服,我身边的朋友没有一个是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很烦恼。我很想彻底抛开,可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抛开,一颗心没个着落,总是莫名地觉得很孤独、很恐惧。”沙也加两手捂住胸口,做了个深呼吸。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问道。 “一点不夸张!”她自暴自弃地说,“完全是张白纸。连你刚才说的那种记忆碎片都没有。” “但你家总有相册吧?那里面肯定有你童年时的照片,比如七五三节啊、幼儿园入学仪式啊,看到那些照片没有想起什么吗?” “父母给我拍了很多照片,所以家里光儿时的相册就有两本,但真正幼年时期的照片却一张也没有,相册第一页上贴的就是小学开学典礼的照片。” “怎么会有这种事!” “是真的,有时间拿给你看看,就放在我家里。” “那你上小学之前的事情,你也没听父母回忆过吗?” “嗯……”沙也加侧头思忖着,“倒不是完全没有,像出生后过的第一个女儿节、新年什么的都提到过。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五岁那年差点走失的事,听父母说,当时他们急得脸色大变,到处找我,最后发现我在家里的储藏室里睡着了。” “他们说起这段往事时,你也没有任何印象吗?” “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呢。”她轻轻叹了口气,“就连父母提起的时候,也不是那么津津乐道的口气,只平淡地说有过这回事而已。” “有过这回事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思索着。沙也加毫无儿时的记忆的确很奇怪,而她的双亲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那段时光的记录,同样令人费解。不管什么样的父母,在小孩刚出生的头三年里都会铆足了劲拍照,甚至为此专门购置相机的也不在少数。 “话说回来,你以前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呢。” “遇到你的时候,我对这种状况已经习以为常了,更确切地说,我已经放弃了。只是我没有儿时记忆的意识一直都在,和你交往的时候也从未忘记过。” 我叹了口气,放在餐桌上的双手时而交握,时而松开。她所说的事委实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 “也就是说,你认为由于某种特殊的缘由,你丧失了童年的记忆?”我整理了一下思路问道。见她点头,我又问,“而你期待这个地方有寻回记忆的线索?”我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因为我很眼熟。”她说。 “对什么很眼熟?” “这把钥匙。”她拿起黄铜钥匙,“这把狮头钥匙我见过,不过不是在上小学以后,而是之前。我觉得如果从这把钥匙着手调查,一定能找回我的记忆。” 我再次交抱双臂,靠在咖啡厅的沙发上,不自觉地低吟了一声。 “我不是很理解,这件事对你有这么重要吗?当然,我明白你一直为此感到烦恼,但现在你不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吗?那这样就可以了呀。我虽然有童年的记忆,可是根本不值一提,有没有这种东西,对今后的人生并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啊。” 沙也加用力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似乎在努力压抑内心的焦躁。她说:“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十分必要的。” “为什么?” “我最近才发现,自己欠缺了很重要的东西。反复思索原因之后,我终于想到儿时记忆一片空白这个疑点。” “你怎么会欠缺什么呢?” “确实欠缺啊。”她固执地说,“我知道的,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有缺陷的人。” 听她说出这种意想不到的话,我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焦急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在这里说。” “那什么地方可以说?” “如果去这里应该可以。”说着,她把手放在那张地图上,“只要去了这里,找回记忆,我就会把一切告诉你,相信你也会理解的。所以我才希望你和我一同前往。” 我挠了挠头。“你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 “对不起,我也觉得自己说的话莫名其妙,但眼下我只能说到这种程度。”她又垂下头。 依我推测,沙也加存在某种精神上的烦恼,为了彻底解决问题,才把寻找失去的记忆当成了救命稻草。我不是不想帮她这个忙,但如果不了解她的烦恼所在,也不可能轻易插手。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我说,“我觉得我不是妥当的人选,应该还有其他人比我更合适。” “我这么恳求你都不行吗?我已经坦白到这个地步了。” “可是你并没有完全坦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如此烦恼,我全都一无所知。不过或许这样也好。” 她欲言又止,是疲于解释,还是觉得再说也白搭,我无法判断。她伸手去端茶杯,但杯里早已空空如也。 我们俩都沉默下来,周围的嘈杂愈发分明。我望了一眼刚才那对小情侣,他们正在愉快地嬉笑。 “好吧。”隔了半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或许我不该来找你,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再对前女友的烦恼一一奉陪。” “你有烦恼可以随时找我商量,只要不是这种性质。” “谢谢你。不过,如果不是这种性质,恐怕我也不会向你求助了。”说着,沙也加露出落寞的微笑。 她把地图和钥匙收进包里,欠身站起。我伸手去拿餐桌上的账单,不料她也同时抓了起来,一时间形成僵持的局面。 “我来付吧。” 她摇了摇头。“是我找你出来的。” “可是——”我用力想抢过账单,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沙也加的左腕内侧。那里蜿蜒着两条与表带平行的紫色伤痕。我松开了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能她也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把抓着账单的手藏到背后。 “我去结账了。”她迈步走向柜台,左手依然藏着。 我在咖啡厅门口等她。她左腕上的伤痕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或者应该说,乍见时的震惊久久无法消失。 沙也加回来了。她低着头,表情像个害怕被训斥的孩子。 “多谢招待了。”我说。 “不客气。”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我们并肩走出酒店大门。我本想步入地下通道,她却停下了脚步。 “我搭出租车回去。” “是吗?”我点点头。但我们并没有就此道别,而是面对面站着。三个身着西装的男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我向她走近一步,“你不担心你丈夫知道吗?” “什么?” “如果我们两人结伴同行,这件事不会传到你丈夫耳中吗?” “噢……”仿佛解开了一个死结一般,她的表情放松下来,“我会尽量小心的,而且那个人至少半年内不会回来。” “这样啊。”无数念头在我脑海中盘旋,我又犹豫了。 沙也加抬头望着我,“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了?” 我舔了舔嘴唇说道:“下周六你有空吗?” 她顿时松了口气,“有空。” “那你周五晚上给我打个电话吧,具体情况到时再说。” “好的。”她眨了几下眼睛,“谢谢你。” 我瞥了一眼她的左腕。她注意到我的眼神,便用右手握住那里。我移开了视线。 “你不搭出租车回去吗?我可以送你一程。”她的声音比刚才开朗了不少。 “不用了。” “好吧……” 我迈步向前,沙也加则留在原地。当我穿过酒店前的马路回头看时,发现她依旧在目送我。我朝她挥了挥手。 * * * 日本传统的儿童节日,每年11月15日,三岁、五岁的男孩和三岁、七岁的女孩均穿和服随父母到神社参拜,祈求能平安长大。参拜后通常会到照相馆拍纪念照。 03 蓝天上飘着一朵很有立体感的小小云彩。“天气好像热起来了。”我拉上蕾丝窗帘,嘟囔着起了床。头有点沉,显然是昨晚白兰地喝多了。但想到今天要做的事情,头脑立刻清醒起来,再没有半点睡意。 醒来时是早上七点,这么一大早就起床,平时简直不可想象。简单地活动活动身体后,我开始慢悠悠地洗脸、刷牙。尽管刻意放慢了节奏,也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全部搞定。早饭我不打算吃了,准备八点就从家里出发。 把报纸的边边角角都瞄了一遍,又看了会儿电视新闻节目,总算快到八点了。可要出发时我才发现行李没带齐,最后落得手忙脚乱地出了门。 开车沿环七大街南下,在高圆寺从辅路上了甲州街道,之后一路西行。因为是周六,天气又很和煦,出门旅行的人似乎很多,前后都拥挤着一看就是周末出来兜风的车。 过了环八大街,又开了几分钟,路左方出现一块写着“ROYAL HOST”的招牌。我把车停到停车场,走进店里。沙也加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让你久等了吧?”看到她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我问道。 沙也加摇摇头,“是我到得太早了,我还以为路上会很堵。” 昨晚我们在电话里商定,她先搭出租车到这里,再由我开车载她过去。 我点了咖啡和三明治,她又追加了一份冰淇淋。 “今天天气不错,真是太好了。”我望着窗外的天空说。 “是啊,不过听天气预报说,晚上会变天。” “哦,是吗?” “是啊。我打电话问了长野的天气预报。” “你想得真周到。” 看来那一带天气多变啊,我思忖着,不经意地瞥了眼她身旁,那只LV提包装得鼓鼓囊囊的。昨晚我已经跟她说过,我们准备当天来回,这么短的时间,一个女人也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我不禁有点迷惑。不过问这个问题也很突兀,我还是闭上了嘴。提包旁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相册。昨晚她在电话里主动提出要带给我看的。 服务生过来送上我们点的东西。我就着咖啡吃三明治,时不时瞄一眼沙也加。她正用浅底的小勺吃冰淇淋,那伸出粉红色舌头舔冰淇淋的模样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我朝她的左腕投去一瞥,发现她戴的手表和上次不一样,皮质的表带很粗。我猜想是为了更好地遮住伤痕。 吃完早饭,我们出发了。沿着甲州街道继续西行,不久调布高速公路入口的指示牌就出现在眼前。 “我带了CD,放来听听吧?” 驶入中央高速,车速稳定在一百公里后,沙也加客气地问道。我车上安装了CD播放设备。 “好啊,什么歌?”会不会是Yuming的歌呢,我心里想着,出声问道。以前她常放Yuming的歌给我听。 喇叭里传出皇后乐队的歌,但不是原唱。沙也加说,是乔治·迈克尔唱的。 “其他还听些什么歌呢?” “邦乔维之类的。”她回答。她的爱好全变了啊,我在心里感叹。这也难怪,毕竟我们之间有那么久的空白。 堵车不算严重,大约一小时后便到了须玉。但我们等了好一会儿才出了收费站,因为去清里的车太多了,几乎都是一男一女的组合。想必在旁人眼里,我们也是一对来享受周末的情侣吧。事实上在学生时代,我们的确去清里住过一次。记得当时我们住在仿佛图画书上才会出现的那种简易旅馆里,吃的是味道不怎么样的法国菜,那手工红肠真是难吃死了。 正当我们混在车流中,沿着银杏树成列的国道一四一号线——也就是俗称的清里线开始北上时,旁边的沙也加突然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我问。 “我想起以前来这里时的事了。我们住在一个简易旅馆里,对吧?” “嗯……”其实我也想起来了——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一看到那栋房子,你差点拔腿就跑,还说才不要住这种活像情人旅馆的地方。” “说起来是有这么回事。”我不自然地笑了笑。 “最后没办法还是住了下来。第二天在清里的街上闲逛时,你又吓了一跳,因为好长一排全是花花绿绿的土特产店。” “我可真是被打败了。” “然后你一直吵着赶快回去赶快回去,害得我都没能好好买点礼物。” “光是走在那里都很难为情。” “是有一点哦。” 我们俩干笑起来。我思量着要不要问她:“顺便去清里转转吧?”但终究没有说出口,用力踩下了油门。 开着开着,路边开始出现装修华丽的咖啡厅和以当红艺人的名字命名的店铺。一切都与那时无异。看样子这特色往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连正在施工的建筑也拥有同样的氛围。 再往前开了一会儿,左边出现一条岔道。从那里拐过去,就是我们以前漫步过的清里小镇。但我毫不犹豫地笔直前进。 “你父亲每次都开车出门吗?” “是啊,他以前是出租车司机。” 哦对,我想起来了。高中时曾经听她提过。 “如果冬天开车来这一带,防滑链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这么说来,父亲汽车的后备厢里的确总放着防滑链,不过我以为是为了防备突然下大雪,并没有多想。” “说不定他是为了方便随时来这里才配备的。” “有可能。”沙也加点头。 在绿荫环绕的道路上开了一段时间,过了小海线的铁路道口后,民宅逐渐增多。十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排成一队,走在路上。 穿过海之口镇,驱车十来分钟后,公路上出现松原湖入口的指示牌。再往前开,又出现一个向右的箭头标志,指向松原湖车站。我便在那个路口右转。 松原湖车站很小,乍看几乎和仓库没差别。入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松原湖车站”,固定木牌的钉子已经锈迹斑斑。昏暗的候车室比我学生时代租的单身套房还要狭小,角落的书架上,放着几本《少年JUMP》、《少女FRIEND》之类的漫画杂志。 墙上贴着手写的列车时刻表,从表上看,电车约一个半小时一班。可能是刚开走了一班,候车室和站台上都空无人影。我和沙也加穿过无人的检票口,来到站台。单线的铁轨洋溢着异国情调。 “那张地图给我看看。”我对沙也加说。她从包里取出那张旧纸。 地图上标示的路线是从松原湖到左上方的一个黑点。要抵达目的地,看来需要经过一条狭长曲折的小路。这条小路上有“三棵松”、“石碑”等标记,其中距离目的地最近的标记是“狮子”。这个标记的含义我自然无从得知,但与那把狮头钥匙有关系却是错不了的。 “只能开过去看看了。” 我本来是自言自语,旁边的沙也加却回了一声:“是啊。” 从车站再次上了国道,掉头往清里开了一小段后,我依照地图的指示,在那个十字路口右转。从这里开始,陡坡渐渐多了起来。 很快到了稻子汤与松原湖的交叉口,我拐向松原湖方向。 不一会儿,右手边出现了一个小湖。湖边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免费停车场和宾馆,尽管正是周末,景象却不是很热闹。 继续向前,民宅愈来愈少,不久一片森林映入眼帘。森林的入口处并排种着三棵松树,想必这就是“三棵松”了。我不假思索地开了进去。 从地图上看,这片森林里有一个标记“石碑”,应该从那里进入细窄的岔道,但具体方位却很难辨别。开着开着,前方突然一个又一个急转弯,弯道过后,道路变得焕然一新,而且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条辅路延伸出去。我试着拐进其中一条,只见郁郁葱葱的森林深处,掩映着几栋西式风格的建筑和小木屋。看样子这一带是别墅区。根据路口矗立的路牌上的说明,附近的森林已被悉数划分成整齐的棋格状,而且每条道路都有一个雅致的名字。 “我都不知道这里竟然有别墅区。”沙也加说,“地图上的那个黑点,会不会也是某栋别墅?” “有可能。现在的问题是,‘石碑’在哪儿?” “我想不在这附近。如果在这一带,与其用难找的标记,不如直接注上路名更一目了然。” “说得也是,那我倒回去吧。” 我们穿过森林,回到来时的路上。从车里看到好几栋别墅,但几乎都空无一人。 离开别墅区往回开,正在森林中穿行时,沙也加突然叫了一声:“咦,你看那个!”我放慢车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路旁竖着一块约一米高的四方形石头,几乎已掩埋在杂草丛中。这石头看上去是天然的,但多少也有点石碑的模样。石头旁就是一条小路,不过又细又窄,恐怕只有好奇心特别强的人才会进去。路铺得也很马虎。 “应该就是这里了。”我说,“进去看看吧。” 在车轮的嘎吱嘎吱声中,我们进入了这条坑坑洼洼的小路。没过多久,路上连随便浇的那点水泥都没有了。就在路况改变的地方,盖着一栋看似公司仓库的建筑,已经朽败不堪。 我继续驱车前进,路两边茂盛的杂草划过车身。 转眼到了一个丁字路口,和地图上标示的完全一致。我停下车,扫视四周。最后一个标记应该就在这里。 我看到右边有一块小小的路标,路标上没有文字,而是用白色油漆画了图案。虽然已剥落大半,很难辨识,但可以肯定是只狮子的侧面像。我一言不发地转动了方向盘,沙也加也默默无语。 往里开了十米左右,路左边出现一座建筑。那是栋灰色的房子,由于周围都被灌木和杂草覆盖,从远处只能看到二楼以上的部分。 我在房子前停下车,路已到尽头。我关掉引擎,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这栋房子。 * * * 日本女歌手松任谷由实的昵称。松任谷由实(1954-),原名荒井由实,日本20世纪最成功、最有影响力的歌手之一,有“新音乐女王”之称。 Queen,英国著名摇滚乐队,成立于1970年,对世界乐坛影响深远。 George Michael(1963-),英国籍希腊裔创作歌手,曾是20世纪80年代流行的威猛乐队(Wham!)的主唱,两度获得格莱美大奖。 BonJovi,英国著名摇滚乐队,由主唱琼·邦乔维(Jon Bon Jovi,1962-)组建于1983年,以主流硬摇滚、金属摇滚见长,在20世纪80年代获得巨大成功。 04 虽然看上去是灰色,但整栋房子原来的颜色应该是白色。大大的尖屋顶上有两个三角形的天窗,中间耸立着四方形的烟囱。 不知什么缘故,房子的周围没有栅栏,只用砖砌了一道简单的大门。一条水泥过道从大门延伸到门廊。 我们下了车,走近房子。一楼的窗户都安有紧锁的百叶窗。 在房屋的左边,往里走几步,眼前出现一个很深的门廊。门廊的尽头是一扇门,和墙壁一样是灰色,左侧约一米宽的部分比门稍稍突出。我看了看门的四周,没有找到名牌。 “这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沙也加走到我身旁,“莫非也是栋度假别墅?” “我也有同感。” 因为没发现门铃,我伸出右拳敲了三下门。沉闷的响声过后,布满灰尘的门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不出意料,没有任何回应。我和沙也加对视一眼,耸了耸肩。 “试试那把钥匙吧。”我提议。 “好啊。”沙也加也同意。她从包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我接了过来。 门的左侧有把手,把手下方是锁孔。我握着钥匙凑近锁孔,正要插进去,又停下了手。 “不对,不一样。”我说。 “不一样?” “锁孔不一样,不是这把钥匙。”我试着把钥匙往里插,但钥匙比锁孔大得多,根本插不进去。“果然不合适。” “怎么会……”沙也加一脸困惑地望着我,“都已经找到这里了,钥匙怎么会不对呢?难道地图和钥匙之间其实毫无关系?” “不,不可能没有关系。” 我从门前离开,围着房子四下转悠。房子的背后,树木已长得紧挨外墙,无数枝叶伸展开来,仿佛要将屋顶遮蔽。 我注意到与玄关相对的另一侧安着一块门扇大小的金属板,从一端装有铰链来看,显然可以开启。 “是储藏室?”身边的沙也加说。 “或许吧。不过怎么打开呢?” 乍看金属板上并没有把手,但在本来应该装把手的位置,贴着一块手掌可以覆盖住的黄铜板,而且和之前的路标一样,雕着狮子的侧面像。 “这是什么?”沙也加抢先伸手去摸那块黄铜板。手从板子上面抚过时,它竟然微微移开了一点。“啊!”她不禁小声惊呼。 我替她用力把黄铜板往旁边移动。可能是很久没人动过了,着实费了把力气。嘎吱嘎吱声中,黄铜板终于移开了,现出一个锁孔。我们再次对视了一眼。 我压抑着急切的心情,把狮头钥匙插了进去。钥匙和锁孔完全吻合。我慢慢向右转动钥匙,虽然没听到声音,但手上传来的感觉告诉我,什么东西已经被打开了。 正要拔出钥匙,没想到门已经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现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深处沉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是地下室?”我喃喃道。 沙也加往反方向拧了下钥匙,拔了出来,然后盯着钥匙说: “为什么父亲没有正门的钥匙,却有地下室的呢?”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问题了吧。” 听我这么说,她胸口微微起伏着,吁了口气:“是啊。” “那我们进去吧。” “就这么擅自闯入?” 我做了个鬼脸:“那应该先跟谁打个招呼呢?” “也是哦。”她轻轻点头。 “进去吧。” “等一下。”沙也加抓住我的右腕,低下头,闭上眼睛,似乎在调整呼吸和心情。“不好意思,我总觉得有点害怕。” “那我一个人先进去探探情况?” “不用了。”她摇摇头,“我也去。这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想寻求答案的也是我。” “是啊。”我说。 从车上拿来手电筒后,我们踏上通往地下的楼梯。冰冷的空气仿佛都沉淀在下面,脚边顿觉冷飕飕的。依稀闻到淡淡的尘土和发霉气息。 来到地下后,眼前出现一个半叠大小的空间。旁边是一扇铁门,门上有L形的把手。我用手电筒照着拧了一下,感觉拧开后便顺势一推,门朝里开了。 里面是间四方形的屋子,四面都是水泥墙,面积约有数坪。天花板上垂挂着蜘蛛网,墙壁也已霉变发黑。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堆着木材和砖块,大概是建这栋房子时剩下的。 见地上并排放着两只容量二十升的煤油罐,我便试着提了一下。一只是空的,另一只还剩了少许。 我想打开灯,墙上却找不到开关。这也难怪,天花板上连个电灯泡都没装,甚至连插座都没有。 “难道屋主来这里的时候也是用手电筒?”我说。沙也加只是歪着脑袋。 屋子里头还有间小屋,嵌着一扇铝合金拉门。打开后,里面是向上的楼梯,好像通往上面的房间。看情形很久没人走过了,台阶上积了层厚厚的灰尘。 “有人在吗?”我朝着上方喊,楼梯上的空间传来微弱的回声,但没人回答。“果然没人,我们上去吧。” 楼梯上铺着地毯,看来需要脱鞋。但我不管这些,穿着鞋就往上走。 “不脱鞋没关系吗?”沙也加担心似的问。 “要是你接受不了我也不勉强,不过袜子会弄得很脏哦。” 沙也加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穿着运动鞋跟了上来。 走上楼梯,眼前出现一条短短的走廊,两旁都是墙壁。顺着走廊走到底,旁边是一扇木门。墙上还安有铝合金窗。光线之所以被遮蔽,应该是因为外面的百叶窗。这条楼梯一直通到二楼。我打开窗子,把对开式的百叶窗也向外推开。虽然阳光没有洒进来,屋内却顿时明亮了许多。以深绿色为基调的壁纸上,连细小的花纹也看得一清二楚。窗户对面的墙上装饰着圆形的镜框,里面是一幅水果的画作。 我首先握住走廊尽头那扇木门的把手,缓缓打开。第一眼看到的又是耷拉的蜘蛛网,我不禁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闪。定下神来再往里看时,只见昏暗狭小的房间中央立着一个白色的抽水马桶。 我回头向沙也加苦笑。“没想到进的第一个房间就是洗手间。” “谁家都少不了的嘛。”她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说得没错。” 眼前就是洗手台,我拧开水龙头,一滴水也没有流出来。 “这个洗手间没法用了呀。”我这样一说,沙也加显得有点害羞。 关上洗手间的门,我又去拧另一扇门的把手。转动后用力一推,门便嘎吱一声开了。我的脸颊感受到空气的轻轻流动,或许是因为长期的密封状态终于解除了吧。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前厅。右边是玄关,正面是一扇镶有压花玻璃的门。左侧墙壁的前方装饰着一个四角台,上面摆着一把两边有把手的壶。从玄关的角度来看,大厅的左右各有一扇门,正面是一把壶。 “把玄关的门打开吧,以后进出就方便了。” “好的。” 沙也加迈过灰尘积得已经看不出原来花纹的门垫,走到脱鞋处开门。我则打开玄关旁的鞋柜,向里张望。里面只有两双运动鞋、一双黑皮鞋,还有一双咖啡色的女式皮鞋。偌大一个家,总共才四双鞋,实在很奇怪。当然,前提是有人住在这里。 “哎,能不能过来一下……”沙也加喊我。 “怎么了?钥匙打不开?” “不是。锁倒是开了,”她咔嚓咔嚓地转着钥匙,“可是门开不了。” “嗯?怎么回事?”我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不禁脱口而出,“什么嘛这是!”门的四角都被粗大的螺丝钉和五金件固定,根本无法打开。 “为什么要把门封死呢?” “不知道。”我一手叉腰,端详着看起来异常坚固的螺丝钉和五金件。“不过有一件事很清楚了,这栋房子现在唯一的入口,就是我们刚才进来的那间地下室。所以我们手上的狮头钥匙也是那扇门的。” “干吗搞得这么麻烦……” “也许是为了防止别人随便乱闯吧。不过做到这个份儿上,这家人自己住起来也不方便啊。” 我抱着胳膊沉思,始终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筹莫展之际,我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鞋柜上方悬挂的画框。那幅画描绘的是某个港口,港口里停泊着几艘游艇。突然间我脑海里萌生出奇妙的感觉,但我自己也不明白,这种不协调感究竟从何而来。 “不去房间里看看吗?”沙也加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好啊,去看看吧。” 我依然没脱鞋就走到玄关大厅,推开那扇镶着压花玻璃的门。嘎吱嘎吱声中,门开了。 这里看来是客厅。天花板很高,因为房间和二楼是打通的。中间是沙发和茶几,靠墙放着一架钢琴,角落里有个砖砌的壁炉,向上的烟囱想必一直通到屋顶。 紧靠着门的墙上有三个开关,我全部按了一遍,却没有一盏灯亮起。如果只是关了电闸还罢了,要是像停水一样也停了电,那就麻烦了。 我用手电筒照着脚下,走进室内。地上铺着看似很暖和的长毛地毯。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什么。 “好暗,我害怕。”沙也加抓着我的手腕说。 “那把窗子打开吧。” 有一面墙可能朝南,安有两扇很大的框格窗。打开窗子,再推开百叶窗,本以为会有耀眼的阳光直射进来,结果并没有想象中明亮。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变得阴沉沉的,我想起沙也加曾说过夜里会下雨。 尽管如此,客厅还是明朗了不少,不需要再用手电筒了。我重又环顾四周,茶几、钢琴无不积满尘埃。钢琴上坐着一个穿深红色衣服的法国娃娃,那是个长发的女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们,头发和小小的肩膀上都落了层灰,微微发白。 从门口一直到我们现在站立的位置,散落着我们两人的脚印,此外再没有别人的了。也就是说,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没有踏入这里一步。 窗户上方挂着一只圆形的时钟,指针停止在十一点十分。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显示的是下午一点零五分。 沙也加来到钢琴前,仔细察看放在上面的乐谱。乐谱也被灰尘染得变了色。 “是拜尔练习曲。”她低声说。我知道,那是面向初学者的教材。 “看来这个家里有人在学钢琴啊。也许该说‘曾经有过’?” 沙也加神情阴郁地翻看着乐谱。除了原本摊开的那一页外,其余页面都白得像新书一样,只是边缘有些泛黄而已。 “真是栋不可思议的房子啊。”我说,“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但感觉又不像别墅。” 沙也加没作声,还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乐谱。 “那乐谱怎么了?”我问道。 她依然保持沉默,旋即仿佛头痛似的皱起眉头,按着太阳穴。 我按捺住唤她的冲动,看着她这样的表情,心情不禁紧张起来。莫非刚来到这里就有收获了? 可是没多久她就放下了乐谱,看得出她已经筋疲力尽。 “沙也加……” “对不起。”她眼望着别处道歉,“感觉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是似乎只是错觉,让你失望了。” “是不是错觉我不知道,”我说,“不过你别着急,我们还有大把时间。” “是啊。不过,这个鬼屋一样的地方真的会有什么线索吗?即使有,我们能找到吗?我硬拉着你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本来不该再说丧气话,可是……” “我早有思想准备,这件事不是那么轻松就能解决的。”我指着她的脑袋接道,“毕竟我们要撬开的那把锁,已经在你这里尘封了二十多年啊。” 沙也加摸了摸头,无力地笑了笑:“但愿还没生锈。” 我不经意地看了眼钢琴。和洋娃娃对上眼的刹那,我心中一震。 05 我推开通向隔壁房间的门,约一米长的短廊前方是餐厅。餐厅里放着一张四人餐桌,桌上摆着一盆小型赏叶植物,当然是人造的。 靠墙是一个L形厨房,流理台上放着两套咖啡杯碟。看到这情形,我有种时间突然凝固的感觉。 流理台旁边是一台旧式的双门冰箱,再过去是碗橱,里面大小各异的杯碟碗盘放置得井井有条。我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收纳的是刀叉,隐约泛出微弱的光芒。 餐桌边有一个杂志架,上面放着一本杂志。我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全是蒸汽机车的照片。从发行日期来看,距今约有二十年了。 “好早的杂志啊,怎么会有这种古董?”对于我的疑问,沙也加也百思不解。 翻到杂志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小字“500元”,于是疑问豁然而解。 “原来是旧书店里买来的,看来这家里有个蒸汽机车迷。”说着,我把杂志放回架子上。 “可是很奇怪啊。” “怎么说?” “这种只有爱好者才看的杂志,为什么会放在餐厅的杂志架上呢?” 我一时语塞,随后才简单地回答:“那是个人的自由吧。” 沙也加没再反驳。 厨房的对面有一扇拉门,打开后,里面是六叠大的和室。角落里有一处很小的置物台,墙上挂着一幅卷轴水墨画,我看不出是不是有价值的藏品。和室的中央摆着一张小矮桌。 实在不习惯穿着鞋上榻榻米,我便在拉门前脱了鞋。榻榻米又冷又潮湿,幸好还没有发霉。 我首先打开窗。这样就不用开手电了。 矮桌上铺着台布,上面放着一个金属烟灰缸和一个钢质烟盒。我打开烟盒一看,里面还有十支烟,牌子叫作“峰”。 “这个牌子的香烟现在还有吗?”我边说边抽出一支,闻了闻,烟草的香味已经消失殆尽。 “哎,你过来一下。”沙也加在餐厅里叫我。 “什么事?” “你瞧这个。”她指的是通往客厅的门扉上方,那里挂着一只八角形的壁钟,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这只钟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说,“它也是指向十一点十分,和客厅的时钟一样。” “这么说来……”我推开门,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时钟,的确正如沙也加所说。 “你有什么看法?两只时钟停在同样的时间,一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 “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不过连分钟都一样,在概率上只有七百二十分之一。”这是按十二乘以六十得出的结论,“我看还是有人刻意设定的。” “也就是说,十一点十分代表某种意义?” “应该是吧。不过有人住在这里的时候,两只时钟当然都是正常在走的。” 两只时钟看上去都是用电池的那种。屋主大概是在最后离开这里的时候取出电池,然后把指针拨到十一点十分—— 想象着当时的情景,我莫名地感到不安。不明白这一举动的含义,所以无法保持冷静。 “总之先去二楼看看吧?”我提议道。沙也加点点头,表情同样无法释然。 从客厅穿过玄关大厅,回到刚才的楼梯。这时我在楼梯边发现了配电箱,满怀期待地推上电闸,本以为没电的问题就此解决,却不料完全没有恢复供电的迹象。 “这下真没辙了。”我叹了口气,“屋主已经抛弃了这栋房子。” “再也不会来住了吗?” “看起来是这样,连自来水都停了。” 打着手电筒上了楼,楼上左边是一扇门,右边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这里静寂得如同海底。 我先打开左边那扇门,本以为里头一片漆黑,没想到竟然有光线射进来。迎面就是一扇窗,从那里可以俯视客厅。刚才那只圆形挂钟就在窗子的斜下方。 房间约有四叠半大,窗前放着一张书桌,左右两边分别是床和书架。床上铺着蓝绿相间的格子床单。我轻轻吸了口气,嗅到一股尘封多年的霉腐气息。 “好像是孩子的房间。”我从床的尺寸判断。 “是啊,而且是个男孩。”沙也加说。 “男孩?为什么?” “你看,”她指着挂在书桌旁的双肩书包,“黑色书包肯定是男孩用的。” “确实如此。”我同意地点点头,旋又沉吟起来,“既然有书包,这里就不是度假别墅,而是常住之处。” “然后突然搬去了别处?” “目前来看这是唯一的可能。” 房间里还有很多迹象显示住在这里的是个男孩。床下丢着一副棒球手套,书桌上还摆着软塑料的怪兽玩具。棒球手套上积了一层灰,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书架上收藏着多本蒸汽机车杂志,餐厅杂志架上的那本很可能也属于这个房间的主人。除了蒸汽机车杂志,最醒目的就是一排百科辞典。我数了数,竟然是全套共二十四卷。另外还有二十几本儿童文学名著,都是精装本。其他就是十余本小学六年级学习参考书,几本图鉴和写真集,漫画书一本也没有。 “房间主人当时应该在读小学六年级,从书架来看,估计是个优等生。” “看样子确实是优等生噢。”沙也加望着书桌说。书桌上摊着书和作业本,本子上放着削好的铅笔和橡皮擦,旁边还有一个塑料笔袋。 “给人的感觉是正在学习啊。” “也就是说……他学到一半,突然离开了这个房间,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看情形似乎是这样。” 我想起厨房里那些还没收拾的咖啡杯,也同样给人以奇妙的感觉,仿佛这栋房子里的时光瞬间停止了一般。 “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呢。”沙也加紧抱着胳膊,“这里的人搬去别的地方也就算了,像这样手上的事还没做完就一去不回头……” “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连东西都来不及带就匆忙走了,比如连夜逃跑之类的。” “连夜逃跑的话,不会连书包课本都不拿吧?接下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学,至少这段时间里只能自学了,父母一定会让孩子带上的。我有个朋友在高利贷公司工作,这是她告诉我的。” “听你这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我移开书桌前的椅子,拉开中间的抽屉。里面放着圆规、尺子等文具。另外两个抽屉一个放着崭新的作业本,另一个放着蜡笔和绘画用具。 沙也加拿起摊在桌上的课本。那是算术课本,封面上画着几何图形。 “咦!”看到封底,她低低地惊叫了一声,然后拿给我看。那里印有印刷年月日。 我看了一眼,登时明白了她惊讶的原因。那是二十三年前的日期。 好一阵子,我们俩面面相觑,哑然无语。她的眼里映出窗框的影子。 “不可能。”我说,“如果这栋房子已经闲置了二十三年,绝对会比现在还要荒凉得多。现在这个样子,顶多也就两三年没住人。” “但这个房间的主人在二十三年前离开了,这点是事实啊。” “我觉得不能只凭课本的日期来下判断。”我哗哗地翻了翻课本,又去拿作业本。挪开本子上放的铅笔后,露出一小块没落灰的地方。 本子摊开的那页上用铅笔写着:“假设全部为鹿,脚的数目为4×26=104,由于脚的实际数目只有84,少了104-84=20,所以猴子的数目是20÷2=10。”这就是所谓的“鸡兔同笼问题”,只是一般是用鹤和乌龟,而这道题目里换成了鹿和猴子。 再往前翻,每一页上的问题都解答正确,字迹虽然算不上漂亮,但清晰工整,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错别字和丢字落字。由此可以证明,这个房间的主人的确是个相当优秀的孩子。 最后我看了看封面,不禁吃了一惊。 封面上写着如下文字—— 算术 六年级一班 御厨佑介 我看了一眼沙也加,她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我问她。 “御、厨、佑、介……”她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拼命地回想什么。 “你听说过——” “不好意思,你先安静一下。”她不容置疑地打断了我的话。我闭上了嘴。 过了两三分钟,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向我摇摇头。 “不行,还是想不起来。” “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嗯,但可能是错觉,和其他类似的名字搞混了。”她皱着眉头,伸手按压太阳穴。 “你父亲有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可能吧……但我记不清楚了。”她烦躁地挠着头。 “算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总之我们现在可以判定,住在这里的这家人姓御厨。再去别的房间看看吧。” “好吧。” 丢下作业本和课本,我们离开了那个房间。 沿着走廊往里走,尽头有一扇门。打开看时,里面同样弥漫着一股霉味。虽然窗户紧闭,但并非漆黑一片,因为这里和一楼不同,窗外没有安百叶窗,只拉着窗帘。我打开手电筒照了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套西装。因为乍看就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着实吓了我一跳。旁边的沙也加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脱口尖叫了一声。 继续移动手电筒,又看到一把摇椅,接着是两张并排靠墙安放的床,窗子旁放着一架天文望远镜,墙上的污痕形成诡谲的图案。感觉经过漫长的岁月,一切都在慢慢地朽败,家庭原有的温暖氛围早已荡然无存。 “这里看来是父母的房间。”沙也加在我身后说。 “也就是说,这是个三口之家?”说着我走到里面,拉开窗帘,打开窗子。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吹得地上尘土飞扬。 沙也加来到摇椅前,从上面拿起一样东西。那东西看上去像块破抹布,其实不然。上面有根线头延伸出去,一直连到扔在地上的毛线团。虽然现在已经成了略带蓝色的土灰色,但本来很可能是艳丽的蓝色。“这是织的围巾?” “不是,是毛衣。”沙也加说着,把它拿给我看,“你看,这里连成一个环对吧?这就是脖子的部分。” “真小啊。” “是孩子穿的。肯定是给儿子织的。” “佑介的毛衣吗?” “估计是。”沙也加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摇椅上,“难道佑介的妈妈也是这样,没织完毛衣就消失了?” “应该是吧。” 似乎是被沙也加碰了一下,椅子微微晃动起来。自从进入这栋房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会动的东西。 我再次扫视室内。房间里有一个书架,上面的书少得可怜。我心想,和孩子相比,做父母的好像不大爱看书啊。走过去一看书脊,不禁有些意外。除了六法全书,还有民法、刑法等法律专业书籍。莫非父亲是法官?但如果是这样,书又未免太少了。 “真是让人搞不懂啊。”我说,“从迹象看,这里确实有人居住过,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该怎么说呢,我说不好,就是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我也有同感。”沙也加走到墙边的小书桌前。书桌上用书立放着几本专业书籍,但她连看也没看,而是打开最上面的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里面有什么?”我问。 “眼镜。”她拿起一副银框圆眼镜朝我晃了晃。看到镜片后,她显得有些讶异。 “好像是老花镜。” “嗯?” 我走到她旁边,接过眼镜。上面镶的的确是凸透镜片。当然佑介的父母也有可能是远视眼,但或许是很晚才生下他这个独子也说不定。 “其他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我指着抽屉问。 “还有就是……”沙也加探手进去,拿出一个带链子的圆形金属物品。我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竟然是怀表,很少见啊。” “上面有个盖子,怎么打开呢……噢,这样。”沙也加用拇指一按旁边的搭扣,盖子立刻弹开了。表盖上的灰尘被弹得飞扬起来,沙也加转头避了一下。但看到表盘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也一眨不眨。 “怎么了?”我问。 她慢慢地把表盘转向我。刻有希腊数字的白色表盘上,看似手工制作的纤细时针、分针和秒针都静止不动。 指向的时刻是十一点十分。 06 从咖啡店望出去,眼前正好有一棵松树挡住视线,看不到松原湖的全景。松树的枝叶间不时现出鸭子形状的脚踏式游船。以周末而言,游客似乎不算多,但究竟是因为还在淡季,还是受今天恶劣天气的影响,抑或这里本来就是如此,我就不得而知了。从咖啡店吧台里女店主的样子来看,今天好像也不算特别清闲。店里能容纳十来人,但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一对情侣和一家人。 因为到了午饭时间,我们便离开那栋房子,想找个店吃点东西,结果不知不觉来到了松原湖畔。 “说起来……”吃完炸猪排咖喱饭,我喝了一口餐后咖啡,“那栋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里住着御厨佑介和他的家人,然后某一天他们突然消失了。目前我们了解的就是这些。”沙也加回答,面前是剩了三分之一的鲜虾烩饭和喝了一半的奶茶。 “不对,还有其他有参考价值的信息。首先你父亲拥有地下室入口的钥匙,其次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十一点十分似乎具有特别的意义。” “然后佑介的妈妈很会织毛衣,爸爸是老花眼,从事法律相关工作?” “没错。”我点点头,又加上一句,“当然,也有可能擅长织毛衣的是爸爸,妈妈是法官。” 沙也加耸耸肩膀,叹了口气,“我真是一头雾水。父亲以前常去的应该就是那栋房子了,可他到底在那里做什么呢?” “看起来也不像是去别墅度假的样子。” 中年女店主从吧台里走过来,撤走我面前的餐盘,顺便往我们的杯子里续上水。她一身短袖衬衫搭牛仔裤的休闲打扮,却戴了副三角形眼镜,让人联想起望子成龙的严苛母亲。 “您就住在这里吗?”我灵机一动问女店主。 她一边擦着吧台,一边回答:“我吗?是啊。” 我跟她说起那栋房子的事,问她是否知道什么,但她甚至想不起来有那么一栋房子。 “是在别墅区那边吗?”女店主问。 “不是,比别墅区离这里更近,就在左拐后那条小路的尽头。” “那地方有栋房子?”她沉吟着走到吧台对面,打开后门,朝里面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里面好像有人。 很快出来一个理着平头的男人,穿着白色罩衫,看上去像是专做日本料理的厨师。我不明白咖啡店怎么会有日式大厨。 “您是问那栋有烟囱的白色房子?”他问我们。 “是的。”我点点头,“您知道些什么吗?” “谈不上知道,我只是晓得那里有这么一栋房子而已。” “住户的名字呢?” “这个我完全不知道。”男人摇了摇头,“我还和几个朋友讨论过,那栋房子到底是做什么的。虽说建在那里好些年了,却从来没见人住过。倒是听说过各式各样的传闻,有的说以前是有人住的,但后来全家都病死了,也有的说是不知哪里来的有钱人为了避税盖的别墅,然后就搁在那儿了。可没一个传闻是确实的。” “盖了有多少年头了呢?” “多少年啊……”男人抱起了胳膊,“至少不是最近十年盖的,应该是更早的事情了。有没有二十年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您刚才说那里从来没见人住过?” “是啊,所以看上去阴森森的。其实这一带这种房子也不算少见,像已经破产的公司的疗养院,就在稍微往前一点儿的地方。但那里不光房子,连游泳池和网球场都破破烂烂的,闲置好多年了。” 男人朝女店主笑了笑,又转向我们问道:“嗯,不知两位和那栋房子有什么关系呢?” “没什么关系,我们打算在那栋房子附近进行地质调查,如果知道屋主,我想先和他联系一下。” “地质调查?” “我在大学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我从钱包里取出名片,给他看了我的头衔。名片上写的是“理学院物理系”,不过他并未起疑。 “噢,学者还真是辛苦啊。不过要是为这事,我觉得您想做什么都成,那里绝对没人住。” “这样吗?那我就直接去做调查好了。” “嗯,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男人连连点头说。 想着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了,杯里的咖啡也已经喝完,我便从钱包里拿出现金,起身准备结账。这时,男人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对了,我听说有一次有人在那里看到过一个人。” “哦?什么时候?” “有四五年了吧。那时我在一家寿司店工作,店里送外卖的人走错了路,跑到那儿去了。据他说当时屋前有一个人。”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好像说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男人啊……不过既然是在房子外面,那就不是屋主了吧?” “应该不是,不过记得我同事说,那人当时似乎在扫地。” “扫地?” “对,手上拿着扫帚。” 这时,沙也加突然插口问道:“我们能见一下那个送外卖的人吗?” 可能是因为她的口气过于认真,男人的表情有些畏缩。 “啊,他是打零工的,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样啊……”沙也加看了我一眼,我很明白她的想法。 我向女店主和平头男道了谢,付了餐费。 “我觉得那个人就是我父亲。”从咖啡店回到车上后,沙也加说道。 “应该是吧,那么谜团又解开了一个。” “什么谜团?” “就是那栋房子里出乎意料地整洁啊。虽然落满了灰,但如果住户真的二十三年前就离开了,破败的程度绝对不止现在这样子。” “这么说,父亲经常去那边,为的就是打扫卫生?” “不排除还有其他目的,也可能是顺便打扫一下吧。” 沙也加不住地眨着眼睛,“父亲和那户人家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肯定有某种特别的渊源。”我说,“正因为如此,打扫卫生时也没有改变屋里的摆设,书桌上的作业本,没织完的毛衣,一切都保持着那家人离开时的原样,不是吗?” “要是有父亲和那家人之间关系的线索就好了……” “我们去看看你带来的相册吧,说不定旧照片里会拍到那栋房子。”说着我发动了汽车。 回到那栋灰色的小楼,和上次一样从地下室进去。经过煤油罐时,我发现旁边有一个装有蜡烛和火柴的盒子,于是带着它上了楼。 还没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但天色已经阴沉下来,开着窗子光线也不明亮。我心想,必须在黑到要点蜡烛前离开这里。 把从车里拿来的塑料布铺到客厅的沙发上,我们坐了下来。这种坐法并不舒服,但总比直接坐在到处是灰的沙发上好。我用面巾纸擦了擦同样落满灰尘的茶几,把相册放在上面。 相册共有两本,第一本的封面上是幅动物画,第二本上则画着个女孩子。翻开第一页,正如沙也加以前所说,是小学开学典礼的照片。照片上的沙也加身穿白衬衫和深蓝色短裙,背着红色双肩书包,似乎阳光有些耀眼,看向镜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拉着沙也加手的应该就是她的母亲。那是个身材瘦削的女人,穿着样式复古的套装。我想起她在沙也加上小学时就生病过世,或许这时她的健康状况已经欠佳,即使参加女儿的开学典礼,脸上也没有灿烂的笑容,只有看似在美容院做的发型透着一丝莫名的喜气。 “我是个不会笑的孩子。”沙也加说。 “不会笑?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你看,无论哪一张都没有笑容。” 我继续往后翻,看到年幼的沙也加在公园、游乐场拍的照片。相对于脸庞来说,她的眼睛算是很大的,比一般的孩子更惹人注目。 然而的确如她本人所说,没有一张有笑容。每张照片里的沙也加眼神都充满不安,仿佛被孤零零丢弃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我说。 “是吗……”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孩提时代的事呢。”我放下相册,抬起头说道,“我们交往了六年之久,我却连你没有儿时记忆的事都不知道。” “因为我们没谈论过这方面的话题啊。你自己不是也从没提过小时候的事吗?我对你的童年时代也是一无所知啊。” “我觉得不谈过去的事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未来的事也一样。”沙也加说,口气略显冷淡。 所以你才选择了别人吗?转而投身于一个对将来有明确规划的男人吗?我差点就冲口而出,当然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重又查看起相册。会不会有哪张照片拍到这栋房子的一角呢?我一页页地翻看着。旁边的沙也加也开始查看另一本相册。 可是没有一张照片拍到这栋房子,连疑似这一带的地形都没找到。“果然只有追溯到你上小学之前,才能查出你父亲和这户人家的关系。” “我和这户人家的关系也一样吧。” “没错。” 我们决定从头再看一遍相册。沙也加的父亲是从第三页开始出现的,穿着开襟的短袖衬衫,斜戴一顶司机专用帽,这是他的标志性造型。其中有一张父女俩并排站在大门前的合影,大概是母亲拍的吧,那大门我看着很眼熟。沙也加的老家在荻洼,以前我常在约会后送她回去。和那时看到的情景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如果要说不同,就是照片里的建筑显得更新一点。 不对,我又否定了自己。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 “松树不见了啊?” “什么?” “那棵很大的松树啊,就种在门口的,我记得很清楚。” 沙也加看了眼那张照片,立刻会意点头。 “那棵树好像是在我上小学后种的,我想往后一点的照片里会有。” 再往后翻,果然在同年冬天拍的照片里找到了松树。由此看来,树是夏天或者秋天种的。 “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心境变化,才种下了这棵松树呢?” “不知道啊。”沙也加思索着。 “你们家很早就住在荻洼吧?” 被我一问,沙也加侧着头沉吟不语。“不是吗?”我追问。 “好像不是。”她口气不太自信地说。 “那是搬过去的?” “听说是这样,以前据说住在横滨。” “什么时候搬家的呢?” “具体时间我不知道,不过模糊记得他们说是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 “但说不定——”我用食指咚咚地敲着相册,“是在你快上小学时才搬过去的。如果是这样,在乔迁新居时想到种一棵树就不奇怪了。” 沙也加一脸意外的表情。“我还从没这么想过……” “迁居过的话,户籍上应该有记录。” “我记得上面确实写了,但我没仔细看日期,因为不大感兴趣。” 我点了点头,心想这也难怪。 “说不定在你原来住过的地方发生过什么事情。” “你是说,导致我丧失记忆的事情?” “是啊。” 沙也加皱着眉头陷入沉思,表情夹杂着不快和不安。 “你知道以前住在横滨什么地方吗?” “听说是绿区,不过也不一定。” “你听你父亲说过住在那里时的事情吗?” “没有。”说着她轻叹一声,“够傻的吧?简直什么都不知道,亏我也能活到现在。” “这没什么好在意的,我家也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我连爷爷奶奶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没见过他们。” “我奶奶直到我上中学时都还在世,但我也没必要知道她的名字,反正只要喊声‘奶奶’,她就会答应呀。” 虽然是很无聊的笑话,但沙也加总算露出了微笑。 “话说回来,你没有亲戚吗?” “好像没有。我婚礼上想拍张像样的亲属合影都难,只好拉了一大帮朋友撑场面。” “是吗……”我的视线落到相册上。想象着沙也加的新娘装扮,不禁有些气闷。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心情,尴尬地闭上了嘴。我抬起头,尽量以开朗的表情问:“婚礼是在教堂举行的吗?” “是的。” “我想也是。你很适合穿婚纱。” “哪有啊。”她笑了笑。 “不过没有亲戚的话,你丈夫的父母不会觉得奇怪吗?” “那倒没有,我丈夫的家人还很高兴我没有亲戚呢。要是有一堆七嘴八舌的亲戚,碰上规矩习惯不一样什么的,可就有得闹了。现在就没有这种担心了。” “原来如此。”这的确也是常有的事,我点点头,伸手拿起第二本相册。这本上的第一张照片是新年拍的,沙也加穿着有点紧绷的和服站在神社入口的牌坊前。而在她身旁的,是个此前从未出现的人。那是个七十岁上下的老妇人,穿着很有光泽的灰色和服。 “这是谁?”我指着照片问道。 “噢,这个老婆婆啊。”沙也加一看照片就笑逐颜开,“以前她常到我家来串门,听说过去很照顾我父亲呢。” “现在呢?” “已经过世了。应该是……”她侧头思忖着,“应该是我上初一时候的事吧,记得我去参加了她的葬礼。” 我继续翻着相册,不时看到这位老婆婆的身影。 “她叫什么名字?” 沙也加摇摇头。“不记得了,更确切地说,是从来没问过。就像你刚才讲的,只要叫声奶奶就够了。” “奶奶啊……”这个老婆婆每张照片里都穿着高档和服,漂亮的银发盘得整齐利落,看上去不像是住在附近,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特意赶来。 “这位奶奶住在哪里?” “不清楚哦……” “你不是去参加过葬礼吗?是在什么地方举办的?” “当时是父亲开车载我去的,我不知道是在哪里。”她闷闷地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啦。”我苦笑一声,接着往后翻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沙也加穿着水手服,拘谨地站在大门前,应该是她上中学时拍的。“水手服超适合你哦。”我说了句俏皮话,合上了相册。 “该不会……”沙也加开口说,“这栋房子就是这个奶奶住的?能让我父亲专门来打扫,应该是关系相当亲密的人才对,除了她我也想不到别人了。” “是啊。”我点点头,“你的推测很合理。” “怎样才能确认呢?” “我们去二楼看看吧。”我站起身。 我们先从二楼的大房间着手调查。如果沙也加的推理正确,照片上的老妇人就是少年佑介的母亲,坐在摇椅上织毛衣的也是她。倘若二十三年前佑介在读小学六年级,那么这可真是一对年龄悬殊的母子。之前沙也加发现的老花眼镜也印证了这一点。 沙也加再次翻找起那张放有老花眼镜和怀表的小书桌。书桌上并排放着钢笔和放大镜等东西。 我走到挂在墙上的西服前,它已经被灰尘染得发白,还有严重的虫蛀痕迹,但看得出原本是雅致的深棕色,也应该很有光泽。上衣的内口袋下方绣着毛笔字体的“御厨”二字。 接着我打开小衣柜,里面只挂着两套和外面那套同样陈旧的西装,还有一套中年女性穿的朴素洋装。我查看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里层,并没有发现“御厨”的字样。 衣柜下面还有抽屉,拉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本《圣经》。我随手翻了翻,里头夹着两张小纸条,像是什么地方的门票。虽然上面印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我还是辨认出了“动物园”这几个字。此外一张票上印着“成人”,另一张票上印着“儿童”,应该是父母带孩子去动物园时买的。 查看过衣柜,我又打开壁橱。这是个不足半叠的小储物间,与整个房间的大小相比,收纳空间真是够局促的。 壁橱里放着几个小盒子和纸袋,我一一检查,发现都是空的。 正忙着拆这些盒子袋子,我突然瞥见里头还有东西,是个绿色的小金属箱。我伸出双手想把这个箱子提起来,但它的重量超出我的想象。 把眼前的盒子袋子全部挪开后,可以看出那个金属箱是个小型保险柜。那些空空的盒子和纸袋无疑是为了隐藏它的存在。我叫过沙也加,给她看这个保险柜。 “能打开吗?”她问。 我拉了一下柜门,纹丝不动。 “上了锁。”虽然是简单的密码锁,但也不是随便猜猜就能打开的,“看来只能硬撬了,也不知道我车上放的那些工具管不管用。” “需要密码吗?” “是啊,你父亲跟你说过这类东西吗?” “没有。” “我就知道。”我叹了口气,思索着开保险柜的方法。 沙也加摸了摸挂在旁边墙上的西装外套,喃喃地说:“好旧的西装啊。”接着她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我朝她望去,“怎么了?” “里面有东西。”她把手伸进外套的内口袋,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个黑皮钱包,她从里面取出几张钞票,亮给我看。其中两张是印有圣德太子头像的一万元钞票,另外三张是印有伊藤博文头像的一千元钞票。 “都是老钞票啊。”我说。 “换成现在用的头像是什么时候?” “十二三年前了吧。” “那这个钱包至少从那时起就没用过了?” “可以这么说。” “咦,还有什么东西。”沙也加从钱包的另一层内袋里拿出一张纸片,只有半张名片大小,是张黑白照片。她仔细打量一番后,递给了我。 照片上是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子,手里玩着沙子,睁得大大的眼睛直视着镜头,看上去非常聪明伶俐。 “这是佑介吗?”沙也加说。 “好像是,你认识这孩子?” “不认识。不过……”她又拿起照片沉吟着,“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也可能你们儿时没见过面,长大后才相识。你认识的男人里有没有长得和他相像的?” 听我这样说,她对着照片凝视了半晌,最后还是摇摇头,“我想不起来……” “是吗……对了,那个钱包里有硬币吗?” “硬币?好像没有。怎么了?” “硬币上刻有制造年份,可以由此推断出他们住在这里的年代。”说着,我伸手去摸索衣柜里的西装内口袋,但里面并没有钱包和零钱夹。 我心念一动,比试了一下西装长裤的尺寸,发现衣服的主人比我瘦小得多,腰围倒是很标准。 “佑介的房间里说不定有硬币。”沙也加说。 “说得也是。好吧,这里就先这样了,我们再去对面的房间找找。” 我们走出这个房间,前往少年佑介的房间。 “别翻得太乱,时间定格在这个状态也许有某种特殊的意义。”进入房间后,我提醒沙也加。 “嗯,我知道。”她点点头。 我们重新查看了佑介的书桌和书架,本以为会有储蓄罐之类的东西,结果却没找到。 “难道他们离开时,把手头的现金全带走了?” “那西装内袋里的钱包怎么解释呢?” “可能纯粹是忘了吧。” “是这样吗……”沙也加以手指摩挲着书架上的那排书,“全家人只带上钱就消失了?连心爱的蒸汽机车杂志都没拿。” “说不定只拿了最喜欢的几本,剩下的就留在这里了。” 但她依然一脸困惑,随手抽出一本儿童文学书,书名是《乞丐王子》。 “出版日期是二十三年前,”她给我看书的最后一页,“和那本教材一样。” “其他书呢?”我又抽出两三本书看了看,也都是同一时期出版的。再看杂志,也全是那之前的东西。没有一本的出版日期晚于二十三年前。 “这不是很清楚了吗?二十三年前,这家人就不在了。” “可是一楼餐厅放的杂志是二十年前出版的,而且还是二手的。这么说来,是后来别人放上去的?” “可是……”沙也加咬着拇指。 我把抽出的书放回书架,一边整理着思绪。如果真像沙也加所说,御厨一家人二十三年前就消失了,放在餐厅的杂志就是别人带进来的。这个人只可能是沙也加的父亲,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时,我的目光落在一本没印书名的白色小书上。因为放在最里面,之前一直没注意。 抽出来看了一下,这似乎不是一本普通的书。不光书脊一片空白,连封面也什么都没写。我纳闷地翻开一看,不由得叫了一声。 第一页开头写着如下内容: 五月五日 晴 我从今天开始写日记了。 字迹相当稚嫩,和那本算术作业本上的字很像。 第二章 01 日记本是爸爸给我买的。爸爸说,写日记可以记住生字,还有很多作用。我会努力写的。今天是儿童节,在院子里升了鲤鱼旗。晚上妈妈做了一桌好吃的,我开心极了。 以上就是御厨佑介第一篇日记的内容。从遣词造句上很难推断出他的年龄,但感觉要比算术作业本上填写的小学六年级更小些。 我再往下看。 五月六日 晴 今天学校有唱歌考试,我唱了首《牧场绿幽幽》。上体育课的时候,藤本跳跳箱差点受伤,真危险。爸爸给我买了一本书。 五月七日 阴 老师今天请假了,所以我们一天都没学习,真高兴。可回家一说这事,爸爸却训斥我说,这时候更应该好好学习。吃晚饭时我肚子有点痛,所以吃了药。 五月八日 阴 今天老师来上课了,说是得了感冒。 到这里为止写得都比较认真,但不知道是很快就厌倦了,还是没什么可写的,从这天开始出现了三天空白,一下子跳到了五月十二日。 五月十二日 阴转晴 今天好热,每个人都嚷着热死了热死了。大扫除结束后洗手的时候,顺便把脚也洗了一下,真舒服。大家说想去海边,我很喜欢游泳。回到家里,妈妈也穿了短袖衣服。 之后又跳过三天,到了五月十六日。 五月十六日 晴 山田同学把玩具模型带到学校来了,我不是很会玩。接下来就是六月一日,好像偷懒了半个月。这件事他自己也作了反省,写了以下日记。 六月一日 阴 从今天起我一定要好好写日记。爸爸说,不用写很多,哪怕只写个天气也没关系。还说不用天天都写,但星期六的晚上,即使不舒服也一定要写。这样就没有那么辛苦了,我决定照爸爸说的做。 就像他宣布的那样,之后每个星期至少会在星期六写上一篇,也有不少时候只写了天气。 “里面会不会写到和这栋房子有关的事情呢?”沙也加也凑过来看日记。 “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在找呢。”我一目十行地翻看着,“但看样子这个家庭就是父母加佑介的三口之家,一直没有其他人出场。” 进入八月后,终于出现了新的人物。 八月二日 晴转阵雨 我正在玩水枪的时候,宁姨给我们送来了西瓜。她可会挑好吃的西瓜了。我和妈妈、宁姨三个人分着吃了。宁姨说孩子还在家睡觉,匆匆忙忙地回去了。今天牵牛花的藤没长多少,就没写绘图日记。 这个“宁姨”莫非是附近的阿姨? “你对‘宁姨’这个名字有印象吗?”我问沙也加。 她默默地摇头。 再往后翻,虽然不算很频繁,但日记里又提到了几次“宁姨”。以邻居来说,她好像出入很随便,而且还帮忙做家务。不久又出现了这篇文章: 十月五日 晴 宁姨带来了一个小女孩,小得就像个洋娃娃。听说现在寄放在托儿所,等再大一点可以上小学之后,宁姨就会像以前那样来我家了。宁姨做的饭很好吃,我很想她早点回来。 从以上内容来看,这个宁姨应该是以前御厨家的家务女佣,因为生小孩暂时辞了差事。但她还是三天两头上门,可见家就在附近。 佑介一个星期只写一两篇日记,所以相对于页数,时间跳跃得更快,转眼就到了年底的圣诞节。 十二月二十四日 晴有时阴 今天特别冷,期末结业典礼的时候也不停地发抖。因为第二学期的成绩进步了一点,妈妈表扬了我。今年又收到了圣诞礼物,是赛车模型。去年是蒸汽机车模型。爸爸说怎么老是送玩具,应该送点书才好,还在电话里发了火。晚上下了点雪。 我从日记本上抬眼,看着沙也加。 “收到礼物是怎么回事啊?会是谁送的呢?” “应该是熟悉的人吧,比如亲戚。” “对亲戚会在电话里发火吗?还说不要老是送玩具?” “唔……”沙也加把这篇日记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那会是谁送来的呢?”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我拉过椅子,掸了掸灰便坐了下来。可能因为是孩子用的,感觉有点矮。“给他们儿子送礼物还要被抱怨,至少说明是自家人,也许是孩子的伯伯,也许是爷爷奶奶。” “我觉得很有可能是爷爷奶奶。”沙也加也点点头,小声说,“我家那位也经常向他父母提出抗议,说不能太惯着女儿。” “噢,这种事呀……”我禁不住凝视着她,“倒真是挺常见的。看来你家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嘛。”我不自觉地带着点揶揄的口吻。 不知是不是伤害到她了,话一出口,沙也加的眼里便蒙上了阴霾。我有些慌乱,正想解释没有讽刺的意思时,沙也加已经开口了:“我家不是个普通的家庭。”声音有几分嘶哑,但语气很坚决。 我颇感意外地望着她,她看了我一眼,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对不起,希望你不要胡乱想象。” 我沉默了片刻,为了打破突如其来的尴尬气氛,又开始哗哗地翻看日记。 “要把日记全部看完,恐怕要花上很长时间啊。” “那先看看最后一篇的日期吧。”她的语气恢复了正常。 “有道理。”我觉得她说得很对,便从后往前翻了起来,但最后几页一片空白。莫非这本日记还没写完,佑介就已经离开了这个家? 翻到倒数十来页时,终于看到了字迹。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二月十日,建国纪念日的前一天。 本想匆匆扫上一遍,但还没看完我就悚然心惊,又从头看了一遍。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僵硬。 “怎么了?”沙也加问,“上面写了什么?” “我看不太懂,但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我回答。 “不对劲?” “嗯,你自己看看。”我把日记本递给她。 二月十日 晴 尽管肚子很痛,我还是去上学了。因为我不想待在家里。虽然想找老师商量,但大人还是靠不住的。他们肯定会相信那家伙说的话,谁也不会相信我说的。过后还会遭到那家伙的报复。 从学校回来时,那家伙正躺在沙发上。趁他不注意,我马上回到自己房间。一进门就发现小美在我床上,和前几天一样呜呜地哭,肯定又被他欺负了。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要是那浑蛋死了就好了。 等沙也加看完日记抬起头,我说:“有新的人物登场喽。” “这个‘那家伙’……”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但当时显然是住在这里,因为发现他睡在沙发上时,佑介并不觉得惊讶。” “会是亲戚吗?” “有可能。不过从这篇日记来看,佑介好像很不欢迎这个人。” “看他的描述,恐怕遭受过很恶劣的对待,甚至到了想向老师求助的地步。” “这里面一定有很复杂的内情。另外还出现了‘小美’,看样子是只猫。” “猫,小美……”沙也加皱起眉头,视线移向斜下方。 “怎么了?” “嗯……感觉似乎在哪儿听过。” “你也知道那只猫?” “可能吧。但说那是一只猫的话,总觉得有点对不上。”她苦笑了一下,“刚才我就一直在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该想的却一样也想不起来。” “别着急,我打一开始就没期待一切都顺风顺水。我们再仔细读读这本日记,说不定会找到什么线索。” “是哦。”她把日记翻到前一页,日期是二月三日。 二月三日 阴 今天是节分,以前每到这天总要撒豆驱邪,但现在已经不撒了。今晚那家伙又喝得烂醉,真想撒把豆子吆喝一声:鬼出去! “真是搞不懂。”我说,“这写的到底是谁啊,而且父母也没再提到过了。” “果然还是得从头按顺序读啊。”沙也加轻叹一声,“可是恐怕要花很长时间呢,这足有一本精装书那么厚。” “把它带回去吧,回到东京后再慢慢看。” 我提出这样的建议,是因为不想在这里久留,最迟也要在夜色降临前离开。 沙也加显然明白我的心思。“说得也是,”她说,“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我们再去其他房间找找看吧,能带走的都带回去。” “好啊。”沙也加也同意。正要走出房间时,远处闪过一道亮光,接着就是轰隆轰隆的声音。 “糟了。”我说,“真像你说的,要变天了。” “看样子要下大雨了。”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响起啪嗒啪嗒的雨点落地声,不一会儿,声音的间隔愈来愈短,最后变成哗哗的雨声。 “抓紧时间,一旦天黑下来,在这样的大雨中开车很危险。” 我们下了楼梯,再次仔细地扫视房间,发现了几个很奇怪的地方。 比如这栋房子里竟然没有一台电视机。二十三年前彩色电视机应该已经相当普及了,虽然以当时来说,没有也不足为奇,但如此宽敞的一个家,总觉得至少也该摆上一台。 除了电视机,其他的家用电器也少得可怜。不仅找不到洗衣机和吸尘器的踪影,连电话都没有一部。 “全家人离开这里的时候带走了吧?不然就是卖掉了。”当我提出疑问时,沙也加如此回答。 “要是这样的话,还有更值钱的东西啊,比如那架钢琴。” “钢琴可能不好脱手吧,而家用电器谁都想要。” “是这样吗?我倒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家只怕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些东西。就拿电视机来说,如果以前有过,你觉得会放在哪里呢?” “应该就是这个房间吧。”沙也加站在客厅的沙发旁说。 “放在这个房间的什么地方?”我追问。 “嗯……”她扫视四周,最后望着壁炉陷入了沉默。 “没地方放吧?”我说,“如果这个房间放过电视,应该有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才对,但这里根本没有这样的空间。” “也是……”沙也加站在那里,抱着胳膊沉思。 “不过家用电器稀少这个问题,可能也没有那么严重,没准这是屋主的一贯风格。我觉得更难以理解的是,这里竟然连挂历都没有。不管哪家都会在墙上贴一张的吧?”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确实很奇怪。” “包括所有的时钟都停在同样的时刻,凡此种种,无不让人觉得这栋房子里的时间被扭曲了。这当然是有人刻意为之,但他的目的何在呢?” 沙也加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凝视着她的脸,旋又望向手上的日记本,总觉得我们一定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雨声愈发急骤,我瞥了眼窗外,雨点激烈地敲打着玻璃,画出无数条银线。 “这雨越下越大了,”我说,“我们还是早点离开为好。” 远处的天空突然一亮,沙也加不由得一个激灵,紧接着就是轰鸣的雷声。 “没事,离我们远着呢。”我笑着说。 沙也加微微低着头,不停地眨着眼睛,接着手托着脸颊四下张望,眼神也变得恍惚。 “怎么了?”我问。 她慢慢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前方:“钢琴下面……” “钢琴下面?”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放着一架钢琴,“钢琴下面怎么了?” “在下面……躲着……” “躲着?谁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晃晃悠悠地走到钢琴前,在那里蹲了下来,做出从钢琴下面偷看房间的动作。 “怎么了,钢琴下面有什么吗?”我又问了一遍。 沙也加仍然蹲在那里,抬头看着我。 “在下面躲着呢。” “所以说到底是谁啊?”我的声音急躁起来。 她舔了舔嘴唇,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是我……” “你?”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盯着她的脸问,“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我脱口问了一句,随即倏地一惊,终于反应过来她这话的含意,“你想起来了?曾经躲在这架钢琴下面?” 沙也加移开视线,用手指擦了擦钢琴脚,那里的灰被抹去,露出一道黑线。 “那天也是这样,又打雷又下雨。”她喃喃自语。 * * * 5月5日是日本的儿童节,也是日本传统的男孩节。有男孩的家庭会在这一天悬挂鲤鱼旗,以示鲤跃龙门,祈愿儿子将来奋发有为。 日本将立春的前一日称为“节分”。按照传统,在这一天要举行撒豆子仪式。负责撒豆子的通常是一家之主,一边念出“鬼出去,福进来!”一边把炒熟的黄豆撒出去,以驱邪迎福,保佑一年无病无灾。 02 我扶沙也加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坐在一旁。雨依然下个不停,但如果能唤起沙也加的记忆,也就不那么让人心烦了。 沙也加将双肘搁在膝上,十指轻扣在一起。她维持着这个姿势,默默无语地沉思了半晌。我也无意打断她的思绪,静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十多分钟,沙也加终于说话了。 “雷声很可怕,所以我躲到了钢琴下面,心里忐忑不安,生怕雷会打到这里来。我还隐约记得,当时吓得直发抖。” “你确定是在这个房间吗?” “我不能百分百肯定,”她又打量了一下四周,“但应该就是这里。刚才从钢琴下往上看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点点头。不管怎样,总算前进了一步。 不仅沙也加的父亲,连她自己也和这户人家有交集。而她和这家人之间的渊源,很可能正是她丧失的那部分记忆。 “当时就你一个人吗?还是和谁在一起?” 沙也加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动。这是她想起什么事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一个人。”她说,“我记得是两人一起躲着,在钢琴下面。” “钢琴下面?这么说来,对方是个小孩?” “肯定不是大人,但是男孩还是女孩就记不清了。” “应该是男孩吧,也就是御厨佑介。” “有可能。”她没什么把握地点点头。 “其他还想起什么了吗?”明知催也无益,我还是问了一句。 沙也加叹了口气。“总觉得就快想起来了,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烦死了。” “一下子全想起来也不现实,能想起这些已经是一大收获了。我们再看看这个,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发现,没准上面会提到你呢。”我扬了扬日记。 或许是为记忆无法顺利恢复而心焦,她紧皱着眉头。 “我和这户人家有什么关系呢?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是不是住在这附近啊?” “可是我们以前住在横滨啊……” “那只是户籍上的记载,也可能实际上是住在这一带,从小和佑介青梅竹马,经常到他家里玩。” “青梅竹马……”沙也加小声重复了一遍,咬着拇指指甲,交叠起双腿,仿佛在琢磨这个词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倏地挺直后背转向我。“我和佑介青梅竹马,经常来这里找他玩这种事情,我觉得不太可能。” “为什么?” “我们年龄差太多了。二十三年前他上小学六年级对吧,那时我才六岁,还没上小学呢。” “差这几岁也不算什么呀。” “对孩子来说差别可就大了。就算是高中生,高一和高二也是两个世界啊。” 说得也是,我不禁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日记,我便啪嗒一声合上了。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很暗了,日记上的小字看起来也很费力。 “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回去吧。”我说。 “好吧。”她无奈地点头。 把窗户一一关上,恢复原状后,和进来时一样,我们通过地下室回到了外面。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就在我们飞奔上车这一眨眼的工夫里,衣服已经被淋得透湿。 “雨下得真大啊,来时的好天气简直就像是幻觉。”我用手帕擦着脸说。沙也加没回话,只是透过车窗望着那栋房子。因为下雨,房子看起来影影绰绰的。 “我见过。”她说。 “什么?” “我见过这栋房子。就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眺望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非常遥远的往事了。”她转向我,“不会错的,我来过这里。” 我看了一眼房子,又把目光移回她身上。“当时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我记得有人牵着我的手。” “是谁?你父母?” “有可能。”说完她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没多久又睁开了,苦笑了一声,“不好意思,还是开车吧。” “真的没关系?” “嗯,在这里再耗下去也想不出什么。” 我点点头,发动了引擎。 没铺水泥的土路泥泞不堪,视野也很糟糕。我打开车头灯,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方向盘。 开到松原湖旁的加油站前时,沙也加开口了:“能不能停一下?”我没问理由便点了点头,踩下刹车。我猜她多半是要上洗手间,因为那栋房子里的厕所是没法用的。 我决定顺便加点汽油。年轻的工作人员出来时表情很意外,他大概以为今天不会有生意上门了。 沙也加果然是去了洗手间,随后又打了个电话。我远远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说话时表情有点僵硬。 “让你久等了。”她回到车上说。 “你去打电话了吧?” “是啊,打给我婆家,因为女儿寄放在那里。” “婆家很近吗?” “也不是。” “可是今天你准备出门的时候,很快就把女儿寄放到那里了啊。” 沙也加闻言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笑容,笑容很快就变了形。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不是这样的,”她说,“早就寄放在那里了。” “早就?” 沙也加紧抿的嘴唇颤抖着,从发梢上滴落一颗水珠。 “是被……带走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做母亲。” “不配?” “我没有抚养孩子的资格。我是个有缺陷的人,不配做母亲……”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转瞬已是泪流满面。 03 隔着一条马路,加油站的对面就是松原湖的免费停车场,我把车开到那里,关掉引擎。雨水还在激烈地冲刷着挡风玻璃,调频电台里播放着肯尼基的曲子,是《回家》。我把音量调小了一点,等着她开口说话。 曲子结束后,她开口了。“我女儿叫美晴,美丽的美,晴朗的晴。” “美晴啊。”我伸手在空中写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是我丈夫起的。他说他老早就想好了,如果生个女孩,一定要叫美晴。” “很多男人都喜欢在这种细节上较真的。”我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女儿很可爱吧?” “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沙也加说。 “有时候?” “可是我又经常觉得,唉,要是没生这孩子就好了。”她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我。 我两手放在方向盘上。“母亲带孩子带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这种想法的。这个时候的母亲都太辛苦了。” 本以为她会反驳,不料她坦率地承认道:“辛苦的确是事实。” 这就对了,我点了点头。“美晴是不是常常尿床,还很容易哭闹?” “嗯,这都是家常便饭了。”她无力地点着头,“我总觉得光是帮她收拾这些事情,一天就过去了。” “原来如此。” “其实我本来是有这种思想准备的。既然做了母亲,辛苦也是天经地义。只要有爱,这根本不算什么。” “但事实并不是这么简单?” “我跟那孩子不亲。”她呻吟般地说,“有时我对她的那种感觉,别的母亲是绝对不会有的。我会发自内心地厌恶她,你相信吗?” “虽然难以置信,不过我知道有这种事例。” “也是,你在那上面提到过。” “那上面?”被她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是读了那个才来找我……” “是啊。”她回答。 那是我在科学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 请从科学家的角度谈谈对虐待儿童事件的看法——几个月前,一直合作的编辑给我出了一个难题。编辑强调道,美国每年会发生两百万宗以上父母或监护人虐待儿童的案件,其中造成死亡的达三千多宗,而且这种现象在日本也日益蔓延,我们绝不能视而不见。 我回绝了他的要求,一个纯粹研究物理的人,哪有资格对如此重大的社会问题说三道四。但总编对这个题材很执着,一再登门拜托,最后我只得答应去采访相关人士,将访谈所得以自己的风格写成文章交差了事。我一直纳闷他为何这般热心,不过几天后这个疑问就解开了。原来总编的表妹在做幼儿教育咨询方面的义工,从她口中得知其中的艰辛后,总编便决心在自己的杂志上发一篇报道。所以我采访的对象也正是总编的表妹。 事情的经过大抵就是这样。对我来说,这个任务并不是很糟糕的体验,至少我对现代社会滋生的种种心理问题有了实际了解,本身就是一大收获。但这篇文章我自己都觉得平平,内容不脱前人的窠臼,读者也没有多大反响。 连我这个作者都渐渐忘了其中的内容,我做梦也没想到,沙也加竟然读过这篇文章。 “你在文章里提到一个母亲因为婴儿晚上老是哭个不停,忍不住在半夜猛掐她脖子的故事,对吧?我看到后吓了一跳,还以为写的就是我呢。” “你也有过那样的情况?” “有过好多次呢。我家美晴小时候夜里也哭得很凶,有一天晚上,就在我预感到她就要哭出来的瞬间,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抓起旁边的毛巾就塞到她嘴里。我只能认为自己疯了。”说着,沙也加自嘲地笑了笑,眼里却依旧泛着泪光,“这是典型的肉体虐待吧?我记得你是这样写的。” “只凭这一件事还不能下结论。”我谨慎地说。 虐待儿童大致分为四类:肉体虐待、疏于或拒绝保护、性虐待、心理虐待。施加暴力是肉体虐待,所以从刚才沙也加的描述来看,她的行为的确属于虐待儿童的范畴。 “最近发生过什么事吗?”我问。 “我打了她的腿。我先让她坐好,然后对着她光溜溜的腿不停地打,打到又红又肿也毫不在乎。” “原因呢?” “她不肯吃饭。我叫她少吃点点心,她却背着我偷吃,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又撑得吃不下了。” “所以你就骂她?” “对。” “打到她哭了也停不下手?” 听我这样问,沙也加似乎呼吸为之一窒,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那孩子从来不哭。挨打的时候明明很痛,她却总是忍着,什么也不说,好像在等着早点过去一样。” “过去?什么过去?” “暴风雨啊。”她把右手插进短发里,“每次都这样。我一发火,她就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一点反应都没有,最多偶尔瞅我一眼,仿佛在说‘受不了,又来暴风雨了’。一看到她那样的眼神,我就变得不知所措,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在动手打她了。” “但你又觉得不应该这样。” “是的,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但这是真话。在那孩子面前,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看到她被我打得红肿的双腿,突然就害怕起来。”沙也加说着说着,眼泪又打湿了脸颊。“我的脑子出问题了。” “你别这么想,这样的人是很多的。” 我说的是事实。 通过采访我得知,打电话来咨询的人里,约有七成是施虐的母亲。也许有人会不解,既然都想到打电话求助了,自己停止虐待不就行了吗?咨询师说,持这种看法的人完全不理解施虐母亲的心态。她们正是因为停止不了虐待行为,内心痛苦不堪,才会打来电话。听说还有一个母亲猛打自己孩子的脑袋,把孩子打昏过去后,又慌忙带他上医院,治疗的时候她就在医院的走廊上哭。因为害怕这样下去迟早会把孩子打死,她才打来了电话。 等沙也加情绪稳定了一些,我问道:“你现在这种情况,你丈夫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她用手帕擦着眼角说,“因为我只字没提。我家那位只要我不说,他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也没什么不好。正因为一无所知,他才放心地一个人去了美国。” “为什么你不告诉他呢?” “因为……”她欲言又止。 我似乎可以体会她的心情。 她深怕给别人留下连孩子都带不好的负面印象,这种担心已经超出了必要的限度。因为她不希望被当成无能的母亲,一切都是自尊心太强惹的祸。 “但他不会觉得不对劲吗?比如看到美晴的时候。” “我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美晴在我丈夫面前特别乖巧,跟她讲的话都会听,也不调皮捣蛋,口齿还伶俐得很。我丈夫常说,同事的女儿也有几个和美晴一样大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有美晴这样的女儿真是太幸运了。他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就因为不知道那孩子的本性,才会说出这种话。” 沙也加嫌恶地撇了撇嘴,我看在眼里,心想她说她有时候很讨厌女儿,这话恐怕是真的。 “你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吗?” “没有。不过我自己也很努力,看了很多育儿书。” “我想也是。” 施虐的母亲都有一种倾向,就是盲目地依赖育儿书。书上写的本来只是一个目标,她们却以为必须严格照做才对。但实际上不可能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孩子不断给她们提出各种意想不到的难题。次数多了,母亲心里就会产生攻击的冲动,一旦控制不住,施虐行为便开始了。 “美晴是什么时候寄放到你婆家去的?” “大概十天前吧。” “那之前一直是你和美晴两个人生活?” “是的。” “你们单独相处时情况如何?” “简直是地狱。”她说,“我家附近有一户专门替人照看孩子的人家,我还认真考虑过把美晴一直寄放在那里,自己躲到别的地方去这种荒唐念头。每天跟那孩子生活在一起,脑子好像也渐渐不正常了。我自己都害怕哪天闯出什么滔天大祸来。” “所以你就把美晴送到婆家去了?” “不是。”她摇摇头,“是被带走的。” “怎么回事?” “我经常把美晴托给刚才说的那户人家照看,是他们联系了我婆家。听说电话号码是找我丈夫要的。” “他们为什么要给你婆家打电话?” “因为看到了美晴的瘀青。” “瘀青?”我随即恍然,“是你打的?” 沙也加取出手帕擦着眼角,又吸了吸鼻子。 “他们说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虽然美晴什么都没说,但总觉得情况不对,就给我婆家打了电话。” “你婆婆接走美晴时,是怎么说的?” “她说我可能罹患了育儿神经官能症,暂时帮我照看一段时间。虽然说得很委婉,但她的表情却仿佛在说我不配做母亲。” “于是你就托付给她了?” “我也没法子啊,我确实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我想不出合适的回答,只能望着挡风玻璃。 “婆婆说美晴在那里过得很好,我想这恐怕不是讽刺,而是事实。本以为孩子离了母亲不行,其实只是我的错觉而已。而我自己也有种解脱的感觉,终于不用再照看那孩子了。刚才打电话过去,也不是因为我真的惦念她,而是担心一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的话,公公婆婆难保不会唠叨。” “要是照这样分析,谁都有自私的一面啊。” 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沙也加,她默不作声。 “我那篇文章对你有帮助吗?” “很有参考价值。”她说,“尤其是你在里面提到,这种行为往往与父母自己的童年经历密切相关。” “噢……” 这一点我当初采访时也很震惊。 在虐待孩子的母亲当中,百分之四十五的人自己也有过被虐待的经历。即使没有遭到虐待,童年时也都经历过父亲不知去向、母亲重病不在家等各种形式的精神寂寞。换句话说,她们没有得到过爱。 因为从未从父母那里得到过爱,也就不知道怎样去爱孩子——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采访的女咨询师如此表示。 “读过那篇文章后,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过去,也就是那段空白的儿时记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肯定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就找你帮忙。我觉得你一定会理解我,相信我,最重要的是,你很了解我。”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不过你也有苦衷吧。” “对不起。你一句都没问就陪我到了这里,我真的很感激。”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有什么烦恼。”我看了一眼她的左腕,她正用右手抚摩着那里的伤痕。 “这是美晴被带走后,我一时情绪冲动划的。” “这样可不好啊。” “其实这种程度的伤口根本死不了,只是把表面的皮肤划开了而已。我还吃了安眠药,醒来发现血已经止住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好凄惨啊。” “总之以后别再动这种念头了。”我一边说,一边寻思沙也加为什么会有安眠药。 “嗯,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说好了哦。”我发动了汽车,“我把车开出去吧?” “好啊。”她回答。正要开出停车场时,她突然喊道:“等一下!”我踩下了刹车。 沉吟了片刻,她说:“能不能开回去?” “开回去?回到那栋房子?” “没错。”她点点头,眼神很认真。 “为什么?” 沙也加垂下视线,放在腿上的双手来回揉搓着。 “我不想就这么回去。既然我精神缺陷的根源就在那栋房子里,我希望一口气查个水落石出。如果回到东京后再慢慢回想,无论如何都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待在那栋房子里,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它,我才能恢复记忆。” 我逐渐理解了她的想法。 “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是今天已经很晚了。” “我不是要你一直陪着我,只要把我送到那里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她一口气说完,又幽幽地补上一句,“你就回去吧。” 我两手搭在方向盘上沉思着。既然她说得如此坚决,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随便劝两句就能改变的。 “你要在那里一个人待到天亮?” “一个晚上没什么的。” “那吃饭怎么办?” “这点小事总能搞定的,不吃也没关系。” “这样对身体不好,我找找有没有便利店吧。”说完我松开了刹车。 上了国道后,我们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三明治、饮料和手电筒,再次向那栋房子开去。雨势似乎小了些,但远处的天空依然雷声隆隆。 借助手电筒的光亮进入房子后,我首先点上在地下室找到的蜡烛,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风吹得火焰微微摇曳,映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一个人不害怕吗?”我问。 “不能说一点不怕,但精神保持适当的紧张也好。”她坐到沙发上说,口气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那本日记呢?” “在这里。”我指了指蜡烛边上,“其他还有需要的东西吗?有的话我去帮你买。” 她轻轻摇头,“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那我走啰。” “嗯,谢谢你了。” 我点点头,打着手电筒推开通往玄关大厅的门。回头看时,沙也加正映着烛光向我挥手。 用一个俗套的词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就是依依不舍。背对着她,我开始踌躇要不要离开。但如果留在这里,就意味着我们将单独过夜,这是我从一开始就决意避免的。 走到地下室,周遭的空气冰凉刺骨。在这栋房子里,这里的氛围最不可思议。完全感觉不到有人生活过的迹象,只有冰冷的空间横亘在眼前。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只想尽早逃离。可是为什么唯一的出入口设在地下室呢? 来到出口处准备推门时,我下意识地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发现门上方钉着什么东西。因为落满了灰看不清楚,我就伸手擦了一下。 那是个小小的十字架,看上去像是木质的。看到这个十字架,我心头顿时涌起莫名的不安。是谁在这里钉上这种东西的呢? 在门前伫立了一会儿,我右转上了楼。穿过玄关,打开客厅的门时,沙也加正低头看日记,她一脸诧异地抬头看我。 “怎么啦?”她问。 我迟疑了一下,说:“我也一起留下来吧。” 沙也加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你不用担心我的。” “不是担心,”我说,“我也很想知道,这栋房子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沙也加歪着脑袋,似乎在考虑什么,但很快便向我莞尔一笑。“早知道就多买点三明治。” “偶尔减减肥也不坏呀。”说着,我坐到她身旁。 * * * Kenny G(1956-),本名肯尼斯·布鲁斯·戈雷里克,美国著名萨克斯演奏家、作曲家。《回家》是其经典名曲。 04 我把十字架的事告诉了她,她提出也想去看看,我们就来到了地下室。 “确实是十字架呢。”用手电筒照着门上方,沙也加说,“说不定这家人信仰基督教。不过把十字架钉在这种地方,我还真没听说过。” “如果真的是基督教徒,应该摆个更像样的十字架才对。”我侧头思忖着。 回到客厅,我们继续读佑介的日记。因为光线不足,又点了三根蜡烛。沙也加提议从前面按顺序看,一页也不跳过。我也同意她的意见,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 读着读着,我们发现五月五日佑介写第一篇日记的时候,是在上小学四年级。因为第二年四月开学时,他在日记中写道:“从今天开始我是五年级的学生了。”这期间没有特别引人注意的内容,佑介保持着勤勉的生活态度,家庭也平静安宁。 然而到了这一年的六月份,情况陡然发生了变化。 六月十五日 雨 晚上,爸爸病倒了。我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突然听到妈妈大声叫喊。来到爸爸房间一看,他趴在椅子旁边,不停地呻吟着。妈妈叫我回自己屋里去,但我很担心,还是待在那儿。妈妈对爸爸说,叫救护车吧。可爸爸摆摆手说,别大惊小怪,你们都出去!我第一次听到爸爸这么大声说话。于是妈妈牵着我的手说,我们下去吧。我问她爸爸是不是生病了,她回答说,你不用担心。我和妈妈在厨房的饭桌前坐了一会儿,爸爸从楼上下来了。他的头发都被汗水浸得湿淋淋的。爸爸对我说,别把这事说出去。我问为什么不能说。爸爸说,因为没多大事。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什么都没再问。 六月二十日 阴转雨 从学校回来时,发现爸爸的皮鞋放在门口。今天是工作日,他应该不休息的,所以我有点惊讶。放下书包后,我朝爸爸房间里看了一眼,他衣服也没脱就躺在床上。我走到他面前,他睁开了眼睛。我说我回来了,爸爸小声“嗯”了一下,就又闭上了眼睛。这时妈妈回家了,我就问她爸爸怎么了,妈妈说,应该是有点累吧。我担心得不得了。傍晚山本同学带来小蝌蚪给我看,我很喜欢,可还是不怎么开心。 从这两篇日记可以看出,佑介的父亲当时身体欠佳。 “不让佑介把自己身体不好的事说出去,这一点我很在意。”我对沙也加说,“是真的没什么,还是……” “还是其实病得不轻,对吧?”沙也加一语道破,“不过从日记来看,佑介的父亲好像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了。” “妻子要叫救护车的时候,他还厉声制止,这也很奇怪。” “但如果确实患了重病,应该会有更明显的征兆。”说着,沙也加将刚才看过的内容又翻了一遍,然后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里。” 五月十五日 晴 今天的晚饭是日式牛肉火锅,我最喜欢吃了。一口气吃了很多肉后,妈妈教训我说也要吃点蔬菜。但我很讨厌葱,所以没吃。爸爸说他头痛,很快就回了房间,我就把爸爸那份肉也吃了。肚子都快撑死了。 我从日记上抬起头,“这里提到他头痛呢。” “不光那儿,你看,这里也提到了。”她又翻到另一页。 上面这样写道: 四月二十九日 阴 今天学校放假,我在家门口玩躲避球游戏,山本、金井和清水都来了。光玩躲避球游戏有点无聊,我们又踢了足球。但是我们太吵了,结果被妈妈骂了。妈妈说,爸爸身体不舒服,你们安静点!我们就到了金井家。金井家养了好多金鱼,其中眼睛鼓鼓的龙睛鱼很好玩。 再往前翻,提到父亲身体不好的日记随处可见,只是当时佑介似乎没觉得很严重。他第一次表现出担忧,就在六月十五日写的那篇日记里。 我们继续往下看。六月二十日以后,日记里很久都没再提到父亲,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异常,还是他有意避而不谈。 进入八月后,又有了新变化。 八月十日 晴 我和妈妈正吃着西瓜,爸爸的工作单位打来了电话,说爸爸被送到了医院。妈妈急忙出了门,我说我也要去,她却让我在家等着。我一个人等啊等,到了晚上,妈妈终于回来了。我问起爸爸的情况,妈妈说,你不用担心。可我心里还是沉甸甸的,爸爸真的没事吗? 八月十一日 晴 我和妈妈去了医院。听说爸爸昨天睡了一天。看到我们过来,他在病床上露出了笑容。爸爸说,他没什么大碍。他看起来还挺精神的,我总算放了心。可是回去的路上妈妈说,爸爸得住几天院。我问爸爸得了什么病。妈妈回答说,不是什么大病。 八月十二日 晴 早上我做了暑假作业,中午和妈妈一起去了医院,可是没见到爸爸。妈妈和医生不知说了些什么,听说爸爸在睡觉,所以没见着。回到家后,妈妈到处打电话,好像还在哭,我吓了一跳。 八月十三日 晴 今天妈妈一个人去了医院,叫我在家等着。中午宁姨来了,给我做了凉面。我跟她说了爸爸的事,宁姨说,不要紧,马上就能出院了。可是当我提到妈妈哭过后,她就不作声了。傍晚妈妈回来了,我问她爸爸怎么样,但她没回答我。 这段时间佑介几乎每天都写日记,内容基本上都是关于父亲的。他本来以为父亲只是小病,没想到却出乎意料地严重,从日记里可以清楚感受到他那日渐不安的心情。而母亲什么都不肯说,更加深了他的苦恼。 到了九月,可能因为第二学期开学了,关于父亲的记述少了起来。父亲似乎依旧在住院,而佑介也习惯了他不在家。 但他并没有忘记父亲,每周都去探望两三次。父亲很多时候在睡觉,但醒着的时候,还是会像健康时那样和儿子谈天。 九月二十日 阴 今天也去看了爸爸。爸爸正在床上看书,是很难懂的法律书。爸爸好像是不能看太长时间书的,但爸爸说,看书对身体有好处。我知道爸爸很喜欢看书,所以他应该说得没错吧。爸爸说,人必须不停地学习,懒惰会毁掉一个人。我不要做懒人,我要像爸爸那样好好学习,成为出色的法官。我跟他说这次算术考试得了九十分,果然被他批评了。下次我一定要拿满分。 真是个相当严格的父亲啊,我心想。一般人在身体虚弱的时候,意志也会变得软弱。 关于父亲得的是什么病,佑介依然一点都不知情。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猜测,写在十月份的日记里。 十月九日 晴 放学回来,我顺道去了医院,爸爸还在睡觉。我就在床边看了会儿书。后来爸爸睁开了眼睛,我就问:“您醒了吗?”可是爸爸没有回答。虽然眼睛望着我的方向,却好像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只是恍惚地看着空中,简直就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但爸爸以前说过,灵魂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他还告诉我,人是靠脑子来活动的。这么说来,爸爸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吗? 脑子吗—— 我觉得这个猜测有一定的合理性。从读过的日记来看,佑介的父亲经常说自己头痛。 “大脑的疾病都有哪些呢?”沙也加问。 “有很多类型,他父亲患的估计是脑肿瘤。”我答道。 “脑肿瘤……”她吃了一惊。 “如果真是这样,治愈的希望就很渺茫了。我们先往后看吧。” 我们重又看起日记。 十月二十四日 阴 到今天为止,爸爸已经睡了五天了。妈妈每天都去医院,但爸爸一直没醒。连医生也不知道爸爸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十月二十六日 雨转阴 今天我也去了医院,因为听说爸爸醒了。可是我没能见到他,妈妈一个人进了病房。妈妈说爸爸看上去精神不错,但真的是这样吗? 十月三十日 晴有时阴 隔了这么多天,终于见到了爸爸。我和妈妈拎着水果去医院看他,爸爸没像以前那样坐起来,而是一直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好多。妈妈说,这是因为他睡着期间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我把苹果切成小块,喂到爸爸嘴里,他像牛一样慢慢地嚼着,好像说了声“好吃”,但却听不到声音。 从这个时候起,佑介父亲的病情急剧恶化。日记里不时出现“突然昏迷”、“一直睡着没醒”之类的描述,说明他当时处于昏睡状态。 到了十一月中旬,佑介从母亲那里得知了一个决定性的事实。 十一月十日 雨 吃过晚饭,妈妈跟我说了爸爸的病情。她说爸爸病得很重,恐怕治不好了。我问她,爸爸是不是很快就会死呢?妈妈说是的,接着就哭了。我也哭了。不过妈妈说,在爸爸面前一定要坚强,我保证我会做到。 十一月十一日 晴 头痛了一天,可能是因为昨晚一点都没睡着吧。我还是不相信爸爸会死。 十一月十二日 晴 我和妈妈去医院了。爸爸虽然醒着,但似乎看不到我们,只是像木偶一样躺在那里。我试着跟他说话,但他没有回答。妈妈帮他换了尿布。 十一月二十日 阴 上语文课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老师推开门,把语文老师叫了出去。接着语文老师又招手叫我出去,说是爸爸情况很糟糕,让我马上去医院。我连书包都没拿就匆匆离开学校。到了医院,妈妈正在哭,但爸爸并没有死,医生说他勉强挺过来了。我很高兴,可是妈妈仍然在哭。 这个时期的佑介,每天都悬着一颗心,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就会撒手人寰。进入十二月后,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当天他也写了日记,但只有短短一行。 十二月五日 晴 今天爸爸死了。 没有比这简单的一句话更能表达少年内心悲痛的了,我想。 之后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日记。这期间应该举行了守夜仪式和葬礼,但佑介恐怕已经没有力气去记下当时的情形了。 翻过空白的一页,佑介在第二年的一月七日又写起了日记,内容和之前的截然不同。 一月七日 晴 那家伙到我家来了。听妈妈说,以后他就和我们一起住了。我说,真是讨厌。爸爸很看不起那家伙,还对我说,绝对不能学他的样子,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我待在自己房间的时候,那家伙门也没敲就进来了,还一副很熟络的样子跟我搭话。我毫不客气地说,少来打扰我学习。然后他就离开了。以后我就用这一招赶他出去。 这里第一次出现了“那家伙”这个称呼。 “这个‘那家伙’,说不定和送圣诞礼物的是同一个人。”沙也加说,“送礼物的时候,佑介的父亲不是抱怨过那个人吗?这里父亲也说‘绝对不能学他的样子’,在父亲抱有反感这一点上,二者完全一致。” “的确如此。但佑介母子为什么要跟这个人一起住呢?”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日记里完全没有提到。”沙也加随手翻着日记,不久“啊”地轻呼了一声,“你看这里,他好像搬过来了。” 我的视线落在那一页上。那是一月十五日,成人节。 一月十五日 晴 那家伙用大卡车把行李运过来了。他好像打算住一楼的房间,自作主张地把行李搬了进去。我问妈妈,为什么我们非得跟他住一块儿呢?妈妈说,这样也是为我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才不想他到我家来。不过小美很可爱,想到能和小美一起生活就很开心。要是只有小美来就好了。 读到这里,我有些困惑。 “佑介的母亲说,和‘那家伙’住在一起也是为了他好,这句话让人想不通啊,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从说话的语境来看,会不会是佑介的继父?” “继父?你是说他母亲的再婚对象?这不可能吧,父亲死了还不到一个月啊。” “嗯,我知道,可是不自觉地就会这么猜想。” “你想太多啦。” “或许吧……”沙也加还是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小美这只猫是‘那家伙’带来的。”说着,我往后翻了一页。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日记里没再出现“那家伙”,写的主要是学校的事情。不过他却时常提到小美,可能是故意对“那家伙”避而不谈吧。 一口气把三月份的日记看完,我来回转着脖子,放松一下肩膀。“休息一会儿吧?我看你也累了。” “是啊,喝点东西好了。” “好。” 沙也加从塑料袋里拿出罐装咖啡和瓶装可乐,我好久没见过这种带瓶盖和木塞的瓶装可乐了。跟沙也加一说,她皱起眉头。 “我真笨,没有开瓶器还买这个。” “说不定厨房里有。” “我去找找。”沙也加拿起手电筒走了过去。 过了一两分钟,她从厨房回来了。 “有开瓶器吗?” “嗯,有的。”她冲我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不过有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什么事?”我站起身。 “你打开这个看看。”她指着厨房里的小型冰箱。这可能是二十多年前家用冰箱的标准尺寸,略带弧线的设计颇有怀旧感。 我拉开冰箱门。因为没有电,冰箱自然没运转,但令人惊讶的是,里面竟然放着东西,是罐头食品和罐装饮料。罐头食品有咸牛肉、水果什锦甜凉粉和咖喱,饮料则全部是果汁。 “依你看,这里面为什么会有食物?”沙也加问。 “应该是住在这里的人离开时忘了拿吧。” “可是你看上面的日期。” “日期?”我拿起一罐果汁,看了看上面的生产日期,是两年前的东西。 “我觉得这是我父亲放进去的,然后就一直保存到现在。” “有道理。当时很可能还有电。”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在冰箱里放上这些食物呢?还全是罐头。” “唔……”我想不出确切的答案,不由得低吟了一声。 “可以确定的是,我父亲不是为了自己吃。” “为什么?” “因为他很讨厌咸牛肉。”沙也加的口气充满自信。 我们回到客厅,简单吃了点晚饭。沙也加喝可乐,我喝罐装咖啡,吃着三明治。关于冰箱里的东西,我们最终也没讨论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回到日记的话题,”沙也加一只手拿着可乐说,“日记里提到‘他好像打算住一楼的房间’,你觉得这‘一楼的房间’是指哪儿?” “估计是那间和室。” “可是那里感觉是会客的地方,一般不会有人拿来作为卧室啊。” “话虽如此,但日记上总不会说谎吧,或许是由于某种原因,他决定住那个房间吧。” “是吗……”带着无法释然的表情,沙也加将可乐送到嘴边,但却没喝,而是将目光转向我。“我觉得二楼的房间也很奇怪,佑介的父亲不是已经过世了吗?那为什么还挂着他的西装,书桌也保持原样?” “是为了怀念他吧。把死者的房间保持得一如生前,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是……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们再往后看,一定会明白的。”就着咖啡咽下最后一片三明治,我再次拿起日记。日记里的佑介已经升上六年级了,从这个时候开始,又出现了关于“那家伙”的记述,但相较以前,情况有了明显的变化。 四月十五日 阴 晚上我正待在自己房间里,那家伙突然进来了,气势汹汹地问我是不是到处跟邻居讲他坏话。我回答说,我只是说出事实。他气得满脸通红,扬手就给我一个耳光,我脸上顿时留下红红的手印,用冰敷了还是火辣辣地疼。 四月三十日 雨转阴 放学回来的时候,那家伙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装作没看见,径直就往厨房走,他一下子发起火来,说我用轻蔑的眼光看他。我说没那回事,但还是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幸好这时电话响了,不然肯定还会继续挨揍。这个时候妈妈一点都不会帮我。 五月五日 晴 因为不想待在家里,我一大早就去朋友家玩了。傍晚回来的时候,妈妈正在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也没搭理我。到了夜里,那家伙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 越往下读,我越搞不懂“那家伙”到底是谁。他可以随意对佑介暴力相向,住在这个家里却完全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看来不是亲戚那么简单。 “我现在觉得你刚才说对了。从这个男人的行为来看,是母亲的再婚对象逐渐开始施暴的典型例子。” “我就说嘛。” “但我还是无法理解,怎么会这么快就再婚呢?” “说得也是。”沙也加拿过日记,看到下一页后,她的表情柔和起来,“佑介好像还是很喜欢小美。” “上面写到它了吗?” “嗯。‘五月七日雨我用纸团和小美玩接球游戏,小美一开始不大会玩,但后来就接得很好了。’” “猫也会接球?” “会呀,就是用两只爪子抓住球。我看朋友家的猫就是这样的。” “哦。总之,无论从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新的家庭成员都给佑介带来了很大的影响。日记里也几乎没再提及其他人了。” “是啊。咦,这里‘宁姨’又久违地出现了。”说到这里,沙也加拿着日记的手僵住了,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 “写了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慢慢地把日记本递给我。我接过一看,那页上的日期是五月十一日。 五月十一日 晴 傍晚宁姨把她的孩子带来了,说想让她看看小美,我就把小美带了过来。宁姨的孩子含混不清地说:“你好,我叫沙也加。”声音真可爱。 我倒吸一口凉气,望向沙也加。 第三章 01 好一会儿,我们俩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最后沙也加先移开了视线。 “这里提到你了。”我对她说,“不可能正好有人也叫沙也加,这就是你。” 沙也加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在房间里四下转悠,不时扫视周围。她在窗前停下脚步,朝我看来。窗外依然下着大雨。 “我以前果然来过这里啊。” “看来是这样的。” “怪不得……”她轻叹一声,“原来这种奇怪的感觉并不是既视感。” “之前你说记得有人带你来过这里对吧?这个人就是宁姨。” 沙也加手撑着额头,眉头紧锁,似乎在整理复杂的思绪。过了片刻,她开口了。 “那这个宁姨就是我母亲?” “没错。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民子。市民的民,孩子的子。” “民子啊,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大概当时大家都叫她民姨,而年幼的佑介听成了宁姨,不然就是发不好那个音,只会这么叫。嗯,应该就是这样了。” “民姨……”沙也加喃喃自语,抬起头来,“这么说母亲曾经出入过这个家?” “这是唯一的结论了。而且根据目前为止的日记内容,她很有可能是做家务女佣。” 沙也加微侧着脸,凝望着烛光,想必是在努力搜寻消失的记忆碎片。 “你曾听说你母亲做过这样的工作吗?”我问。 她不假思索地摇头。 “没听说过,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说着,她淡淡一笑,又道:“这也难怪,我对自己都一无所知嘛。” 我没有回答,视线又回到日记上。 “总之,应该就像我们先前推测的那样,你们有一段时间住在这附近,后来才搬到横滨。” “可是为什么父亲不告诉我这栋房子的事呢?明明有这么重要的意义。” “正因为有重要意义才会隐瞒吧。” “或许你说得对。”她缓缓拿起日记,“宁姨吗……”她喃喃自语,重又翻看起之前的内容。“这些写的都是我母亲呀,以会挑好吃西瓜出名的,特地来给佑介做饭的,都是我母亲呀。” 她的侧脸依稀流露出见到幼年时过世的母亲相关记录的喜悦,同时也交织着对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些事情的焦躁。我许久没出声,看着她把关于“宁姨”的部分一一挑出来细读。 直到翻回日记的第一页,沙也加才把日记放到茶几上,然后又轻声叹了口气。 “母亲似乎是个很开朗的人呢……” “和你记忆中的不一样?” “可以这么说吧。”她浅浅地笑了,“我印象中她身体不太好。” “从目前读到的内容来看,并没有宁姨体弱多病的感觉啊。”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说着,沙也加以手托腮,靠在交叠的腿上。 我又翻开日记,“沙也加”这个名字之后也频频出现。 五月二十日 阴有阵雨 从学校回来后,沙也加来我家玩了。她和小美追逐嬉戏着,小美有了玩伴,看上去也很开心。 六月一日 雨 我正在房间里学习,门猛地被推开,沙也加进来了。她说对不起,她在找小美。宁姨去买东西的时候,顺便把她寄放在我家里。她一来,家里气氛就活跃多了。那家伙也没找她的碴儿。 “对佑介和御厨家来说,你显然很重要。”我把日记拿给沙也加看。 “上面有没有写到我家的情况呢?” “可能会写,我们先按顺序看下去吧。” 但日记里几乎没有任何关于“沙也加”家的描述。读着读着我有种感觉,佑介的这本日记,大部分内容都围绕着这个家,尤其是父亲死后,这种倾向愈发明显。至于原因,自然和“那家伙”脱不了干系。 六月二十六日 雨 那家伙喝了一天酒,所以我尽量不出房间,而且把门从里面锁上。到了晚上,那家伙喝得醉醺醺的,开始咚咚地敲我的门,还大声叫喊,快开门,快开门。我要是开门的话,还不定会被他怎么样呢。太可怕了。直到安静下来后,我还是好半天不敢去上厕所。 七月十日 阴 吃过晚饭后,那家伙回来了。看他好像又喝得烂醉,我马上转身回房间。那家伙一看,说,你为什么要躲?一下把我撞倒了。我差点受了伤。妈妈过来想阻止,那家伙却越发撒酒疯,把饭桌上的东西全打翻了。他真是脑子有问题。 暴力逐步升级了,我想。佑介日记里描述的“那家伙”的暴行,似乎一次比一次更严重。 八月十二日 雨 要是没有那家伙就好了。我本来过着快乐的生活,却因为那家伙彻底断送了。这个家已经完了。 八月三十一日 晴 今天暑假终于结束了,我总算松了口气。待在学校的时候就不用跟那家伙打照面了,要是没有节假日多好。 九月八日 晴转雨 那家伙又大闹起来,我完全不知道他发什么邪火。他大声吼叫着,乱扔东西,把玻璃窗也打碎了。我想逃走,他从后面扔过来一个烟灰缸,正砸在我头上,疼死了。我伸手一摸,肿了一个包。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顿时又发了飙,踢了我腰眼一脚,妈妈只会在旁边哭泣。 读着佑介遭受暴力的内容,我突然有了个想法,看着沙也加问:“你目击过这种场景没有?” “这种场景?” “就是佑介被那男人暴力殴打的场面,还有印象吗?” 沙也加皱起眉头,不住眨着眼睛,最后摇了摇头。 “好像看到过,不过记不清了,也没准是在电视上看到的……” “也就是说这方面没留下什么记忆啰?” “嗯。”她点点头,不解地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踌躇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开口了。 “虽说佑介的年龄不算是幼儿了,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个孩子遭到了‘那家伙’的暴力。另一方面,‘沙也加’,也就是你当时频繁在他家出入,很可能亲眼目睹过施暴的场面。” “然后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我记忆里,影响了我的性格,让我成为一个不知道如何爱孩子的人——”沙也加用念书似的口气说,然后眼神认真地望向我,“你是想这么说吧?” “虽然遭受虐待的不是你自己,但如果多次目睹这种场面,受到某种程度的影响也不足为奇。” 听我这样说,沙也加陷入了深思,之后几分钟都没说话。我也保持着沉默。远方又有雷声轰鸣。 “我不记得了。”她低着头说,声音有些嘶哑,“我想再找点佐证的材料。” “也对。”我点点头,“我不是要把这个想法强加于你,只是想说有这种可能性,供你做个参考而已。” “我会考虑的。”她伸手拿起日记,“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是啊,但愿能找到什么线索。” 后面的日记里,佑介每次都写到“那家伙”施加的暴力,以及他对“那家伙”的憎恨。 到了这年年底,少年下了一个决心。 十二月十日 阴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不想在这个家里再待下去,我决定离家出走。去哪里呢,随便哪里都行,反正不想待在这里。我把存款全部带上,搭电车远走高飞。不管什么活我都肯干,总比留在这种地方强。 然而这个计划似乎没有付诸实施,原因也没有明确交代。但看样子并不是打消了冲动,佑介之后也不时表露出对离家出走的强烈向往。 十二月三十日 晴 还有一天,今年就过去了。这是我最倒霉的一年。一想到明年还要过这种日子,我简直要疯掉。我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像牧场之类的,我想过放牛牧马的生活。可是我要是走了,大家都会很伤脑筋吧。我又不想做任性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呢? 一月一日 阴转雨 那家伙把亲戚们都叫到家里,说是要庆祝新年,其实无非是找个借口喝酒罢了。果然,他大口喝起了葡萄酒和威士忌。不过今天他倒没发酒疯,心情好得让我发毛,还给了我一千块压岁钱。我准备作为离家出走的资金。不管他怎么和颜悦色,我都绝对不会上当。 一月三日 晴 今天冷得要命。出门的时候,我戴上了妈妈新给我织的淡蓝色手套,很暖和。那家伙果然只老实了两天,今天亲戚们离开后,那家伙突然又发了飙,说我们都看不起他,然后打我的脑袋,把妈妈也撞倒了。到了这个地步,我只有离家出走了。可我还是很犹豫。我不能自己一个人逃走啊。 看来佑介没有离开家的原因,是不忍心把母亲丢在家里。我完全理解这种心情,不能理解的反而是母亲的态度。为什么不阻止“那家伙”的行为呢?如果阻止不了,为什么不搬出去呢? 从这里直到最后二月十日那篇日记,内容都大抵相同。既想离家出走,又不忍独自逃离,佑介的内心一直矛盾挣扎着。 只有一篇日记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内容如下: 一月二十九日 晴 我很在意昨天的事,今天一天什么事都做不下去。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今晚还会发生那样的事吗?或许一直都发生着也说不定。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偶然注意到了那种声音,很可能以前只是没听到而已。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恶心了。我心情糟透了。今天放学回来,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我马上就逃走了。从明天起该怎么做才好,我还不知道。 我心想,前一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翻到前面一页,却没有一月二十八日的日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佑介看到了什么呢?”我问沙也加。 “他说听到了声音,而且是在深夜。这种时候听到诡异的声音,一般应该觉得很害怕才对。” “可佑介写的却是‘心情糟透了’。” “他还说想到这件事很可能每天都在发生,就恶心得要命。” “也就是说……” “嗯。”她瞥了我一眼,低下头。 我叹了口气。无可否认,佑介看到的是父母的性行为。这样看来,“那家伙”的确是少年的继父? 看完最后一页,我合上了日记本。似乎是被少年的情绪所感染,我的心情也很沉重。 “那么……”我轻轻捶了捶腿,“日记我们已经看过一遍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是啊。”她盯着日记的封底,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日记写到这里就没了呢?明明还有空白页啊。” “或许写到这里,佑介就离开了这个家吧。” “离家出走?” “差不多吧。” “如果是这样,你不觉得太突兀了吗?虽然他屡次提到想离家出走,但每次都显得很犹豫啊。”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促使他终于下定决心?” “那日记里至少会提一下啊。而且我在想,如果他离家出走,不可能把日记留在这里。就算其他东西都不带,日记也一定会带上,要不然就烧掉。” “这个嘛……”我刚一开口,又闭上了嘴。她说得很有道理,我想不出反驳的话。 “不过可以肯定,这段时间的确发生了什么事。”沙也加自言自语般地说,“因为佑介的房间给人的感觉,就是定格在他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和这本日记结束的时间正好一致。” “我们再去他房间看看吧,说不定会找到另一本日记。” “好啊,我赞成。”她拿起手电筒,欠身站起。 走进佑介的房间,点上蜡烛后,我们开始四下探索。首先一本本仔细查看书架上的书,接着检查书桌里面,但都没有找到日记。再拉开小储物柜的抽屉,里面全是没拆封的内裤、袜子之类的。 “没有。” “是啊。”查看完书桌抽屉,沙也加也发出疲倦的声音,在床头坐了下来。里面的弹簧好像生了锈,响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么,”我在佑介的小椅子上坐下,交叠起双腿,“现在该怎么办呢?这个房间恐怕找不出什么东西了,那就只有父母的房间了吧。关键还是那个保险柜,我想点办法,不信打不开。” “就算没有很重要的东西,找到和我以及我母亲有关的东西也行啊。”沙也加幽幽地说。 “小沙也加和宁姨吗……”我抓抓额头。 读完佑介的日记,我感觉对御厨家来说,沙也加和她母亲只是局外人而已。沙也加儿时记忆的丧失,真的和这户人家有某种关系吗? 沙也加轻叹一声,伸手按着眼角。 “累了吧?”我说,“光线这么暗,看东西很伤眼睛的。” “是有一点。”她苦笑一声,旋即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回到刚才的话题,或许你说得没错。” “刚才的话题?” “就是我多次看到佑介被虐待的场面,导致性格发生了扭曲……” 我皱起眉头。“我没说扭曲,只是说会受到影响。” “不,我觉得是扭曲了。你其实也看得出来吧?” “完全看不出来。”我说,“如果没听你说过那些事情,你怎么看都是个正常的女人啊。” “以前就这么认为吗?” “是啊,不然也不会跟你交往。” “是吗……”沙也加捋了捋刘海,不停地开关着放在膝上的手电筒。手电筒打开的时候,隐约看得到她裙裤的里面。 她忽然微微一笑,说道:“这么说来,果然只是我一厢情愿啊。” “什么意思?” “我又想起了和你之间的事情,就是以前我们交往时的事情。”她说,“我本来在想,你是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我的缺陷吧,而且尽力理解我。除了你之外,谁也没有这样做,所以我才会被你吸引。” 我苦笑起来。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不过情侣们多半都是这样的,总觉得自己这一对与众不同。” “我不是这个意思。该怎么说呢……”沙也加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耸了耸肩。“我真傻,到现在还执着于这种事情,明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算了,如果影响到你的心情,我向你道歉。” “没关系啦。”我抱起胳膊,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 * * 源自法语,指对未曾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仿佛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 02 我和沙也加在高二时被分到同一个班级,这是我们相识的开始。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认识她,因为她并不起眼,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但当我们成了同桌,逐渐有了交流后,我彻底改变了原来的印象。 她从来不像其他女生那样无聊地吵吵嚷嚷,总是躲在人群后,给人一种冷眼旁观的感觉。我起初以为这是因为她性格内向,但很快就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当周围的同学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的时候,她的眼神却像学者在看实验动物。或者也可以说,她是一个正在观赏“高中二年级”这场戏的观众。这也意味着,她是绝对不会登台表演的。如此独特的个性,和她那稚气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这样的沙也加,在我看来很是新鲜。我有时甚至觉得,光是和她聊聊天就很快乐。当时我自恃成绩比别人好上一截,表面上对每个人都很友好,心里却不屑地想“你们全都是些幼稚无聊的家伙”。 “仓桥你好像总是很寂寞啊。”有一次,我这样跟她搭话,“给人一种从高处俯视众生的感觉。” 她对此也没作出反驳,而是反问我: “那你又是怎样的呢?你看上去也有点这种感觉哦。” “我?没错,我是有点寂寞。” 听了我的回答,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 “是啊。我也有点寂寞,不过也没办法。” “为什么?” “因为,”她耸了耸肩,“我们都还是孩子呀。” 这句话让我暗自心喜。 我们学校附近的文化馆将要举办一场面向大学生的演讲,题目是“面对国际化社会,学生的对策与任务”。我邀请沙也加一起去听。 “一个人去当然也行,不过我觉得两个人听更好,听完还可以充分交流感想。而且我相信你整场演讲都不会打瞌睡。换了其他人,肯定连什么叫峰会都不知道。” 她听后浅浅一笑,回了句“很可能哦”,随即答应去听演讲。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迅速升温。先是常去咖啡馆聊天,后来节假日也开始约会。我们之间的话题五花八门,无所不谈,唯一的约定就是,不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论上。 “我一直在寻找可以这样聊天的人。”我说。 “我也是。”她说。 不久,我们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幽暗处接了吻。交往了将近一年后,在她的房间里发生了关系。那是我的第一次,她说她也是。 “不过这种事其实算不得什么。”当时我对她说,“人人都会做,跟吃饭穿衣一样平常,根本没必要把它看得意义重大。” 沙也加也同意我的看法,她说:“可别以此为理由纠缠对方。” “那当然了。”我回答。 我不知道那句话算不算是我理解了沙也加,其实或许应该说,是她很理解我。那个时候,我的确在寻觅这样一个知己。 “你睡着了?” 我闻声睁开眼,沙也加正仰头看着我。 “没有,只是打了个盹。” “我想去对面房间察看一下。” “噢,我也去。”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沙也加也从床上欠起身。就在这时,格子床单一角露出什么白白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纸。 “这是什么?” 我掀起床单,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张纸笺。拿起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似乎是很多人合写的。我用手电筒照亮那张纸。 突然,一句话映入眼帘,我顿时像中邪般动弹不得。 “怎么了?”沙也加在一旁问。 我缓缓把纸笺递到她面前,食指指着那句话。看到的瞬间,她也目瞪口呆。 安息吧,御厨佑介同学。——那句话是这样写的。 03 我并非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这个房间的时间定格在佑介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那本日记不自然地中断,都曾让我隐约浮现过这个想法。只是这种想象太灰暗太不吉利了,我始终没能说出口。 我拿着纸笺,重新坐回椅子上,逐字逐句细看上面的文字。 御厨同学,祝你在天堂过得幸福。山本宏美 永别了。零式战斗机模型我会好好保管的。藤本洋一 真不敢相信。感觉好孤单啊,我还想和你一起玩。小野浩司 同学们用各种颜色的马克笔表达着悲痛之情。这张纸一定是葬礼当天,由班主任亲手交给死者家属的。不难想象,这里所写的每一字每一句,无不强烈触动着家属,尤其是母亲的心。 其中有两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很快就要毕业了,没想到却发生这样的不幸,真难过。太田康子 以后每年的二月十一日我都会想起御厨佑介同学。田所治 “很快就要毕业了”,说明佑介当时还在读六年级,而“二月十一日”正是最后那篇日记的后一天。佑介并不是不写日记了,而是无法再写了。 “你怎么看?”我把纸笺递给沙也加,问道。 “什么怎么看?” “就是佑介的死因啊。他为什么会突然死了呢?从日记来看,没觉得他有什么病呀。” “那就是事故啰,比如出了车祸。” “一般都会往这方面想吧。小学生如果出了事故,首先想到的就是车祸。” “一般都会……难道你不这么认为?”正在看纸笺的沙也加抬起头,略显疑惑地问。 “没有,其实我也没什么证据,不过,总觉得并不是单纯的事故。你还记得他最后写的那篇日记吗?关于‘那家伙’他是这么写的:‘要是那浑蛋死了就好了。’尽管之前也写过不少痛恨的话,但用到‘死’这个词还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而第二天,死去的并不是‘那家伙’,而是佑介本人。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听了我这番话,沙也加的表情有点僵:“你想说什么?” “刚才说了,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只是有些怀疑。” “听你的口气,佑介的死有必然性?” “也没有证据证明他的死出于偶然啊,不是吗?” “不是偶然又是什么,难不成佑介是被谁杀了?”沙也加直直地站在那里瞪着我。她好像生气了,这让我有些意外。或许在阅读日记的过程中,她已经对佑介产生了感情吧。 我淡淡一笑:“必然性的死,可不是只有谋杀哦。” “那……” “还有自杀。”我不假思索地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谁,但佑介因为他而烦恼却是事实。烦恼到最后,决意自杀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他不像是那么脆弱的孩子。” 从这句话可以听出,她果然对佑介投注了相当深的感情。 “自杀的人并不都是脆弱的。不过就如我一开始所说,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觉得有必要考虑这种可能性而已。” 但沙也加显然不愿往这上面想,她不满地沉默着。 “我们先去佑介父母的房间看看吧。”我再次从椅子上站起身。 沙也加把手上的纸笺放回枕边,把床单重新铺好。 走进佑介父母的房间后,我们分头开始搜寻,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沙也加认为,佑介的父亲很可能也留有日记。既然他要求儿子写日记,自己多半也有这个习惯。这个推测的确很有道理。 但即便找到了佑介父亲的日记,有多大参考价值也很难说。毕竟佑介死的时候,父亲已经过世了。 我来到壁橱前,准备向保险柜发起挑战。这保险柜虽然老旧,却坚固异常,就算硬撬也未必能轻易打开。 正在发愁的时候,沙也加开口了,“这是什么?” 我循声望去,她正跪在地上,一只手伸到书桌下,拉出一个茶色的袋子。 “里面好像装了什么东西。”我说。 沙也加朝袋子里瞧了一眼。“是便笺,”她说,“看样子是信。” “拿出来看看。” 她环顾了一下房间,最后把袋里的东西摊放在床上。有十几组整齐折叠的便笺,原本应该是装在信封里的,但信封没找到。我随手拿起一封信,信纸边上粘着失去弹性的橡皮筋碎片,看来以前是用橡皮筋捆扎的。 首先拿起的这封信写了三页纸,在看正文之前,我先看了眼结尾部分,因为想知道写信人和收信人是谁。 信的末尾,是用蓝色墨水写的漂亮字迹: 八月三十日 御厨启一郎 中野政嗣先生 台启 看到这里,我颇感意外。本以为是御厨家的人收到的来信,没想到正好相反。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沙也加。 “我看的这封也是。”她查看着其他信件说,“每一封都是御厨启一郎写给中野政嗣的。” “御厨启一郎应该就是佑介的父亲,中野政嗣又是谁呢?” “这名字我刚才好像在哪儿见过,是在哪儿呢……”说着,沙也加朝书架走去。 我低头看手上的信纸,“敬启者”之后是几句寒暄,正文内容如下: 前些日子为了长子的事情,承蒙您多方关照,刚才我们已经收到了学校同意录用的通知。 如此一来,他总算不至于前途茫茫、庸碌无为地虚度一生了。真是感激不尽。 坦白说,我感到如释重负。也有人劝我应该让他再努力拼一回,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一合的杯子只能装一合酒,那小子就是一合的杯子,我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让老师您这么操心,我着实过意不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思忖着。这里提到的“长子”显然不是佑介,因为和后面的内容对不上。“录用”又是指的什么呢? “找到了,在这里。”沙也加拿着一本厚厚的旧书回来了。“你看,是这本书的作者。” 她拿来的书是《法学体系》,中野政嗣是主编之一。 我翻开这本书,查看有无关于此人的介绍。在书的最后一页上,我看到了他的简历:××大学法学院教授。从出生日期来推算,如果他尚在人世,已经年逾九十了。 “御厨启一郎可能是中野政嗣的学生,不然就是学弟。”我把刚才读的信给沙也加看,她看完也一脸疑惑。 “这长子是谁?佑介吗?” “如果是佑介,那就说不通了。”我边说边把书翻到版权页,上面的印刷日期是三十多年前。但引起我关注的,是旁边写的字。“咦……” “怎么啦?” “你看这里,这本书也是从旧书店买来的。” 我指着版权页上铅笔写的价格,沙也加皱起了眉头。 “真是怪了。虽然不知道是恩师还是学长,但怎么会去旧书店买他的书呢?” 沙也加看看我,又看看书,最后摇了摇头,似乎在说自己完全找不到答案。 “算了,我们先来看这些信吧。” 虽然每封信的最后都署了日期,但并未写上年份,所以我们无法按时间顺序来读。我和沙也加并排坐到床上,各自埋头看了起来。不知何时已经不打雷了,雨也渐渐停了,但风愈刮愈猛,呼啸的风声听来宛如不祥的口哨。 前几天收到了您惠赠的好礼,十分感谢。那是内人最喜欢的东西,所以她比我还开心。 犬子今年又落榜了。枉费老师您特意提点他宝贵的建议,实在太不争气了。看着他日常的言行举止,有时感觉或许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有时又悲观地觉得不对,这小子似乎特别吊儿郎当,没有一天不让我头痛。一想到还得这么过上一年,我就心烦意乱。而且即便到了明年,也不能保证我的烦恼一定能消除。难道说和我那时候相比,现在的进取之路更困难了? 不知不觉就发了一堆牢骚,真是抱歉。得知老师您康健如昔,我也就放心了。天气就要渐渐转冷了,请多保重。 这封信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御厨启一郎似乎从中野政嗣那里收到了什么“好礼”。一般长者不太可能在年终时主动给后辈送礼,所以应该是御厨启一郎先送了贺礼,而后中野政嗣回赠了礼物。 这里最令人在意的是,启一郎的儿子参加某种考试没考上,那是什么考试呢?从上下文来看,考试是每年举行一次。 “喂,你看这个。”我正苦思冥想着,一旁的沙也加叫我,“这里出现了佑介的名字。”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信纸,看了起来。 这次这么快就收到了您的贺礼,真是太感谢了。出生前我觉得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但得知是男孩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忍不住大声叫好。有点得意忘形了啊,让您见笑了。 我给他取名佑介,这是我想了一晚上才决定的。这名字里寄托了我的期盼,这回这孩子一定要成为出类拔萃的人才。 等佑介长大一点,我会携全家登门拜望,届时再和您联系。专此致谢。 读了两遍后,我抬起头。“‘这回这孩子’啊……” “我也觉得奇怪。”沙也加说,“听这口气,好像在佑介之前,还有一个辜负了期待的孩子?” 我拿起刚才看过的那封信。“佑介不是长子,这里提到的不争气的孩子才是。御厨夫妇实际上有两个儿子。” “也就是说,御厨家是四口之家?” “只有这样想,一切才有合理的解释。” “可是佑介和长子年龄差距挺大的啊。” “刚才不是说了吗,佑介出生得很晚。由此还可以印证,相册里出现的那个老婆婆就是佑介的母亲。” “这样啊……”沙也加点点头,凑过来看我手中那封信,“这里提到的考试是指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了,应该是指司法考试。从上下文看,不可能是大学入学考试,那么御厨启一郎会要求儿子全力以赴参加的,也只有司法考试了。” “御厨先生是法官吧,他是想让儿子继承他的事业?” “估计是这样。但长子考了几次都没通过,最后启一郎放弃了让他成为法官的念头,安排他去学校当教师。” “当教师?” “你看这封信,”我拿起最先看的那封,“上面写了收到学校的录用通知对吧?按照我的猜想,应该是被学校录用为教师了。既然做不成法官,八成是当社会学科的老师吧。” “一合的杯子只能装一合酒吗……”沙也加缩了缩肩膀,“于是御厨先生就把希望寄托到次子佑介身上了?” “正是。只可惜他没能看到佑介的未来就过世了。不过这样也好,要是他还活着的话,就会亲眼目睹佑介的死。” “嗯……”沙也加似乎想到了什么,睫毛忽地一闪,“如果御厨先生把期望转移到了佑介身上,被放弃的长子会有什么感受呢?” “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说。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也在想这个问题?‘那家伙’会不会就是长子?” “应该错不了。那本日记刚开始写的时候,长子并没有和佑介一起住,但父亲死后,他趁机回到了家里。” “然后开始虐待佑介?” “难道不是吗?” 沙也加不悦地撇了撇嘴。 “还是先把剩下的信看完,然后再作判断吧。” “嗯。”她伸手拿起那叠信。 然而我们的推理似乎基本符合事实。通过信上的内容,我们大致了解到了当时御厨家的情况。 谢谢您上次的来信。宇野快要回国了吗?他的优异表现我们都十分欣赏,等他回来了,一定要请他聚一聚。 没想到老师竟然知道我们第二个孩子即将降生的事情,真是让我吃惊。当时觉得这事不值得特意报喜,也就没有通知您,在此我向您致歉。因为已经生了一个男孩,这次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了。 这封信应该写在佑介出生之前。虽然启一郎在信上说“生男生女都无所谓”,生了男孩后还是满心欢喜。至于长子,当上教师后就结了婚,中野政嗣也参加了婚礼。那封信内容如下: 长子的婚礼结束后,我总算松了一口气。那天没能跟您讲上几句话,实在抱歉。小两口前几天度完蜜月回来,到我这里来了一趟。要是他能以此为契机,稍微长进一点就好了。婚礼上媒人的介绍可能不是很清楚,我在这里补充一下。儿媳的娘家是内人的远房亲戚,经营食品批发生意。她上面还有个姐姐,从商业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在给家里帮忙。虽然性格还不错,但体质很弱,让我有些担心。对我来说,自然希望媳妇最好身体健康,所以难免感觉美中不足。不过话说回来,像我儿子这样的男人,有人肯嫁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今后恐怕免不了还有什么事要向老师讨教,届时还望多多关照。 最近天气一直很反常,请您保重身体。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启一郎依然对儿子的未来抱有不安。而后来的两封信证明,这毋宁说是一种惊人的洞察力。 抱歉没能及时向您报告,我儿子已经再婚了。对方是个弹钢琴的女孩子,父母都已去世。虽说是弹钢琴,但并不是在气派的音乐厅里演奏,而是在小酒馆里弹给醉醺醺的客人听。据儿子说,他们就是在那家店里相识的。 如您所知,前儿媳婚后两年就病逝了。之后很多人来给我儿子提亲,但我基于自己的考虑,全都回绝了。在我看来,他还没有成家立业的能力。我深深感到,前儿媳已经成了儿子的牺牲品。 我不知道从那以后他有没有成长一些,只希望他早日成为一个成熟的男人。 原来长子的第一任妻子过世了,应该是患了什么重病吧。 而他的第二次婚姻同样以失败告终。 这次劳您如此操心,不胜歉疚。现在金钱方面的问题总算解决了,学校那边也以主动辞职的方式平息了事态。说起这次的事情,真是又可怜又可气,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前几天亲戚们也都聚到我家,商量我儿子今后的出路问题。可想而知,对于做出这种荒唐事的男人,谁都不会有任何同情之辞。甚至有人勃然大怒,说教师染指赌博本身就是可恶至极,他还欠下巨额债务,给大家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事到如今仍然不思悔改,精神肯定有问题,应该马上宣告他为禁治产人。可悲的是,这些话我根本无法反驳。 现在他处在我的监视之下,虽然我很想让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毕竟我也不年轻了。万一半途而废,只怕会对佑介产生不良影响。老实说这次的事情,我最担忧的不是自己,而是佑介的将来。幸好那孩子似乎并没有察觉。 第二个媳妇如今也弃他而去了,以后他到底打算怎样过活,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也完全没底。总之先时刻盯着他,看他是否确实改过自新了吧。 话说回来,不知老师最近身体如何?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医生,如果您有意就诊,请告诉我一声。 因为没写上年份,所以不知道长子的第二次婚姻维持了几年。但他为何落得这般悲惨下场,信上已经写得很明白了。 “看来佑介的哥哥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啊。”沙也加叹息道。 “到这里事情的脉络基本清楚了,‘那家伙’果然就是长子。问题是,佑介怎么会死了呢?” “是啊。”沙也加点点头,飘忽的目光望向墙壁,“如果知道答案,我的记忆或许就能恢复了。” “这可难说得很,说不定你只是偶尔来这里玩过一次而已。”我直率地说。 是这样吗?她怀疑似的侧着头,然后问我:“信都看完了?” “还剩下一封。”我把最后那封信展开,看了起来。信上主要在谈工作的事,并未提及佑介和长子。我正想跟沙也加说这封信关系不大,目光蓦地被一个地方吸引了。那是信末的附言部分,我不禁叫出了声。 “怎么了?” 我默默地把信递给沙也加,沙也加读着读着,表情愈来愈凝重。等到读完,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这是我父亲?”她问。 “看来是的。”我点了点头。 那部分的内容如下: 又及最近我家的司机和家务女佣结婚了。司机就是我以前和老师提过,潜入我家行窃的那个人。看到他现在改过自新的样子,我深深觉得,审判并非我辈的唯一职责。 沙也加的视线又落到信上,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父亲果然在这里待过,他住过这里。” “现在想想,既然这户人家雇得起女佣,拥有私人司机也不足为奇。是我疏忽了。” “可是父亲曾经入室盗窃……” “谁都有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不用放在心上。而且从信上看,应该是盗窃未遂,御厨家也没有报警。” “不但没有报警,还雇他当了司机……” “御厨先生相信你父亲的人品,看出他入室行窃只是出于一时冲动。” “也就是说,父亲很幸运?” “是啊。”我回答。 沙也加拿着信纸从床上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是恩人啊。”她说,“御厨启一郎是父亲的恩人。” “可以这么说吧。” “那就没错了。”她看着我,“这里的确是那个老婆婆的家,她就是御厨夫人。因为父亲常常念叨说,老婆婆是恩人,是恩人。” 我没有理由否定她的推断,连连点头。 “可是,”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为什么父亲没把这件事告诉我呢?要是跟我说了多好啊。” “没有父母愿意把以前犯的过错告诉子女的。” “是这样吗?”她歪着头思忖了一会儿,朝我扬了扬信纸说,“这个我拿走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啦,除了你也不会有别人想要了。” 沙也加浅浅一笑,把信纸整齐叠好,放进裙裤口袋。 我也站了起来。“那我出去了。” “你去干吗?”她问。 “去拿放在车上的工具,挑战一下那个。”我指了指保险柜,“现在只剩那里面的东西还是未知数了。” “能打开吗?” “只能试试了。”说完我离开了房间。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周围的草木也融入了夜色中。地面泥泞不堪,走到汽车跟前时,我的运动鞋已经沾满了泥巴。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盖房子呢——我心头不禁浮起疑问。如果是别墅还可以理解,但作为法官一家日常生活的地方,未免也太不方便了吧。 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我又一次涌起这种感觉。 所谓放在车上的工具,其实不过是我业余做木工活时用的工具套装,而且都快发霉了。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能派上多大用场,拿上后回到了房子里。 走进房间后,发现沙也加在床上蜷着身子睡着了。也难怪,她已经身心俱疲了吧。我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把工具箱搁到地上,自己在摇椅上坐下。摇椅发出嘎吱一响,吓了我一跳,幸好沙也加没被吵醒。 我扫视着房间,思考着刚才看过的信和佑介的日记。将所有内容梳理了一遍后,逐渐得出大致的推测。 起初这栋房子里住着一家三口:御厨夫妇和那个长子。此外经常出入的还有家务女佣“宁姨”,也就是仓桥民子。民子因为生孩子休息了一段时间。 户主启一郎想让长子和自己一样走上法官的道路,但却未能如愿。 不久启一郎又有了第二个孩子,就是佑介,他把全部期待都转移到了次子身上。而法官梦破灭的长子当了教师,也结了婚,但妻子于两年后去世。此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和一个弹钢琴的女子再婚。 后来长子迷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事情败露后,他辞去教职,妻子也离他而去。 佑介上小学五年级的那年冬天,启一郎去世了,死因很可能是脑肿瘤。于是长子又回到了御厨家。 之后的约一年时间里,这个家一直遭受着长子的家庭暴力,以致佑介愤然写下“要是那浑蛋死了就好了”的话。 而二月十一日,佑介死了。 想到这里,我依稀明白这栋房子里为何弥漫着阴森的气息了。说得神秘一点,我们感受到的,是类似诅咒的东西。而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沙也加记忆的消失会不会也是受这种诅咒的影响。 正要往下细想时,沙也加蓦地发出一声尖叫。因为太突然,我条件反射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沙也加呻吟着,在床上扭了几下身子,就像蛇痛苦挣扎时的动作。我急忙来到她身边,抓着她的肩膀摇晃。 “怎么啦,快醒醒!”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她微微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珠转了转,仿佛在寻找什么,然后看到了我。她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怎么回事,做梦了吗?” 沙也加捂着苍白的脸颊,四下张望着。 “黑色的花瓶,绿色的窗帘……”她眼神恍惚地呢喃。 “什么?” “确实有呀,黑色的细长花瓶,绿色的窗帘,那个房间,我走进去了。” “哪个房间?” “在那里。”说着,她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我拿着手电筒追了上去。 沙也加下到一楼,穿过客厅,走向餐厅,但中途在短廊停下脚步。“怎么了?”我问。 她指着墙壁,“就在这里。” “这里?什么在这里?” “门啊。” “门?” “这里有扇门,我走了进去。房间里有黑色的花瓶和绿色的窗帘。在那里,我……” 说到这里,沙也加倒在了地上。 * * * 日本的容积计量单位,一合约为180毫升。 日本民法规定了禁治产制度,对于心神丧失常态的人,根据其一定范围内近亲的申请,可由家庭法院宣告其为禁治产人,由监护人代管其财产。 04 钢琴上的洋娃娃依旧俯视着我们。 我把沙也加扶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不久她睁开了眼睛。但是不是真的醒了,一时还难以判断。虽然睁着眼睛,她仍是默不作声,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沙也加!”我叫道。她这才将黑色的瞳孔慢慢转向我,然后眨了几下眼睛。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透着嘶哑。 “你不要紧吧?” “嗯,已经没事了。”说完她坐了起来,但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又闭上眼睛,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刚才你突然昏倒,吓了我一跳。”我说。 她无力地笑了笑。“是吧?我也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有哪里受伤吧?” “嗯,好像没有。”她看了看身上说。 我坐到她旁边。“你昏倒前还说了奇怪的话。” 她用左手摩挲着右腕。“是啊,很奇怪吧。” “你做梦了吗?” “嗯,算是吧,不过和做梦有点不一样,我觉得那儿我确实见过。” “那儿?” “就是那个有花瓶和窗帘的房间。”沙也加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回到刚才倒下的地方,我也紧随其后。“这里有扇门,我还走进了这个房间。”她指着走廊的墙壁,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可是这里没有门啊,”我说,“也没有这样的房间,这堵墙的对面是和室。” “是啊。”沙也加按着太阳穴,“但我明明记得这里有扇门,我是从门进入房间的呀。奇怪,真是奇怪,怎么会没有呢?”说着,她自嘲地笑了,“我真傻,没有就是没有,说什么都白搭。” “会不会是和别的房间搞混了呢?” 可能觉得我的想法不无道理,她陷入了沉思。但没过多久,她就摇了摇头,表情愈发充满自信。 “不会错的,就是这里。我就是这样望着餐厅推开门的。” 我叹了口气,用手电筒照了照墙上,但并没发现安装过门的迹象。 引起我注意的,是旁边的柱子。 “这是什么?”在与我视线齐平的高度,有一条三厘米长的横线,看似用圆珠笔画的。 “再往下一点也有。”沙也加说。 的确如此,在我发现的横线下方几厘米处,画着一条同样的横线。再往下看,又找到几条。 “会不会是比身高的时候画的?” “比身高?” “童谣里不是有嘛,就是把身高刻在柱子上。” “哦,那个啊。” 我小时候没做过这种事,所以总觉得只有童谣里才会出现,没想到实际上这样做的大有人在。 我用手电筒顺着柱子往下照,最下方的记号距离地面约八十厘米,那里不仅画了线,还写了一行字。 “上面写了什么?”沙也加问。 我辨认着模糊不清的字迹,“佑介三岁五月五日”。 “哦,果然是为了比身高画上去的。”沙也加点点头说,“这是佑介的成长记录啊。” “但如果是这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 “你看最上面那条线,怎么看都超过一米七了。” “那又怎样……”沙也加张着嘴停住了,接着一下子闭上了嘴,瞪大了眼睛,说,“佑介小学六年级就去世了。” “六年级的话,也就十一二岁吧,就算孩子发育得很快,也不可能长到一米七啊。” “那这条线刻的是谁的身高?” “如果不是佑介,那就是他哥哥了。”我重又用手电筒逐一照着柱子上的记号,“说不定跟弟弟一样,也在什么地方刻了名字。” “说得也是哦……” 因为找不到确切的答案,我们陷入了沉默。 “回到门的话题,”我对沙也加说,“你确实记得这里有扇门,你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除了花瓶和窗帘,对那个房间你还有别的印象吗?” “别的印象……”她那无神的双眼望向手电筒照不到的黑暗处。“好像很暗……一片漆黑。” “你在那个房间里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想不起来。”沙也加双手抱头,然后抬头望着我,眼中带着怯意。 “怎么了?”我问。 “虽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很可怕。” “可怕?” “对。一想到那个房间,我就有种莫名的不安,内心深处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说,不能再探究下去了。我似乎很抗拒想起当时的事情……”她支撑不住似的靠在了旁边的墙上,“头开始痛了。” “先休息一会儿吧。” 我再次扶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她弓着腰,把脸埋在双手之间,胳膊倚在并拢的腿上,背还在微微发抖。 看到沙也加的情形,我心知肚明,她描述的情景绝非凭空虚构。但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是,她所说的地方既没有门,也没有房间。这该如何解释呢?或许最合理的结论就是她的确记错了,但她为什么会产生错觉呢? 这问题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找不到答案。就这样,我们面临的谜团越来越多。无法理解的事情堆积如山,我们无路可退,却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一味沉浸在无力感中也无济于事,我把沙也加留在一楼,独自回到二楼御厨夫妇的房间,准备把问题逐一攻破。 从地上的工具箱里取出锤子和螺丝刀,我来到保险柜所在的壁橱前。 保险柜虽然老旧,但看上去很坚固,柜门和柜体之间几乎是严丝合缝。我把螺丝刀插进狭窄的缝隙里,试着撬了一下,里面传来轻微的嘎吱声,但门并没被破坏。我换了个地方再试,依然是同样的结果。反倒是螺丝刀快要折断了。 我觉得撬锁是最快捷的办法,但密码锁也结实到顽固的程度。我把螺丝刀插进缝隙,用锤子敲了敲,声音倒是挺大,效果却微乎其微。不过反正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就先干上一阵再说。 忙活了足足半个小时,保险柜的门和锁都只是略有松动,和动手之前几乎没什么区别。我有些泄气,把工具丢到一边,又在摇椅上坐了下来。 我开始觉得,与其琢磨怎样撬开保险柜,或许寻找保险柜的密码才是捷径。保险柜的主人为了防止忘记密码,很可能会写下来藏在某个地方。 我站起身,走近御厨启一郎的书桌。这里沙也加刚才已经查看过。 她说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照理既然摆了张书桌,多少总会写点笔记什么的,但这里完全没有书和笔记本的踪影,不,应该说只放了一本笔记本,还是崭新的,里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写。 我离开书桌,用手电筒照着房间的各个角落,期待找到藏保险柜密码的地方。不过户主有没有这份童心还是个很大的疑问。 无意中看到窗边的天文望远镜,望远镜旁有一个看似放置备件的木箱。打开箱盖一看,里面是用布包起来的替换镜头和滤光片。 另外还有一张观测记录用纸,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七月二十五日清晨水星观测”,笔迹和那些信上的相同,应该是出自御厨启一郎之手。 但我想不出这张纸有什么用处,便又回到保险柜前,拿起锤子和螺丝刀,再次全力以赴地开工。 刚敲了十来下,感觉身后的门开了,回头一看,沙也加走了进来。 “把你吵醒了?”我问。 “没有,是我精神亢奋得睡不着。” “可以理解。” 沙也加坐到床上,“我在想父亲的事情。” “哦。” “我在想,为什么从这栋房子的存在到受御厨先生关照的事,父亲都对我只字不提呢?” “刚才不是说过了,是因为牵扯到他以前犯的错误吧。” “是吗?可我觉得,他大可以把这一节含混带过啊。” “那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虽然不是很确定,不过我想也许是为了我。” “为了你?什么意思?” “父亲可能是担心我会想起过去的事情。他觉得如果我知道了这个地方,回到这里,就会恢复记忆,所以才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玩弄着手里的锤子和螺丝刀。 “这样的话,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啰?” 她摇摇头,仿佛在说她也不知道,然后又拿起之前读过的那叠信件。 “这些信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如果是收信人保管还好理解,但持有信件的却是寄信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会不会是出于某种原因,中野政嗣把这些信还回来了呢?比如启一郎过世后,送给家属作为纪念。” “倘若是这样得来不易的珍贵信件,为什么离开这里时不一并带走呢?关于佑介的日记,也同样存在这个疑问。” 我低吟了一声。对于这家人为何突然消失的问题,我还没有任何头绪。 “还有,”她说,“为什么每封信都只有信纸,干吗不装在信封里呢?” “应该是丢掉了吧。” “出于什么目的?” “不知道。”我被问得一头雾水,“你想说什么?” “也不是想说什么……”她依旧把玩着那叠信说,“只是我突然想到,我们还不知道这个家的地址。” “地址?” “对。” “怎么会不知道地址呢?嗯,是长野县小海町……”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开始摇头。 “我不是说这个。一般一个家里至少会有一样显示家庭地址的东西吧?比如名片啊、寄来的明信片啊什么的。可是这里根本没有这类东西。” “听你这一说,还真是这样。”我叉着腰,看了看周围,“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这样做的?” “只能这么想了,不是吗?一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啊。但这样做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我们沉默了片刻。又是一个找不到答案的疑问。我转向保险柜,把螺丝刀插进密码锁缝隙,用锤子敲打起来。 “这个保险柜能打开吗?”沙也加担心地问。 “很难说,现在刚撬松了一点。” “要是能轻易撬开的话,就不是保险柜啦。” 或许她本意并非开玩笑,不过这句话还是让我放松了不少。 “可不是嘛。” 正笑着,冷不防螺丝刀一滑,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锋利的刀尖划伤了左腕,刚好是在手腕和肘部的中间位置,血登时流了出来。 “啊,糟了!” “没事,不算严重。”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你等一下,我去拿急救箱。”沙也加说。 “急救箱?” “在厨房里,我刚才发现的。” 过了两三分钟,沙也加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茶色的小箱子,箱子的侧面有一个红十字标志。 “这个放在厨房里?”我问。 “是啊,在碗橱最下方的对开门柜子里。”急救箱里头痛药、肠胃药和外用药膏基本都有,所有药品都没有拆封的痕迹。 “外伤药也有哦。”说着,沙也加拿出一个细长的药盒,里面是一支管状的软膏,同样也没用过。 “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药,我不大想用。” “生产日期是十年前。”沙也加看着药盒侧面说。 “那还是算了。” “好吧,我就简单包扎一下。” 她把没开封的纱布敷在伤口上,再帮我缠上绷带,手法十分娴熟。当我这样夸奖她时,她把绷带放回急救箱里,一边说道:“我给美晴包扎习惯了。” “美晴经常受伤?” “嗯,被我弄伤的。”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恨自己说话太冒失。 她自嘲似的耸了耸肩。“我自己把她弄伤,又自己给她治疗,很傻吧?” 我没作声,摸了摸包好的绷带,想找点别的话题,便朝急救箱看了一眼。 我发现箱盖的内侧有一个口袋,好像是放挂号单和健康保险证的地方。伸手进去一摸,却只找到一张小小的卡片,既不是挂号单,也不是保险证。 卡片上标着“家庭健康卡”的字样,内容包括主治医生的联系方式、每个人的老毛病和常用药品等。虽然每一栏都是空白,但写出了家庭成员的姓名。 上面并排写着御厨启一郎、藤子、佑介这三个名字。藤子应该就是佑介的母亲,也就是被沙也加称为“老奶奶”的女人。 血型那一栏,只有启一郎的名字下写着:O型。 “父亲是O型啊。”说着,我把卡片递给沙也加。 “O型?”不知为何,她看着卡片时的表情有些阴沉,过了一会儿喃喃地说,“不对劲啊。” “怎么了?”我问。 “佑介在日记里提过自己的血型,如果我记得没错,应该是……”说到这里,她抓起手电筒走出了房间,我急忙跟在她后面。 来到客厅后,她从茶几上拿起日记,哗哗地翻了起来,神情也变得很严峻。 “找到了,在这里。”她把日记本给我看。 那篇日记之前不经意地扫过,写的是佑介在学校接受体检的事。 五月十九日 晴 今天参加了体检。我个子又长高了些,真开心。但体重却没多大变化,真是奇怪。体检后又做了血液检查,化验了血型。血型一般分为A、B、AB、O四种。另外还有Rh阳性和阴性,据说几千人里只有一个是阴性的。我是AB型,Rh阳性。近藤同学有一本通过血型看性格的书,不过一点都不准。回家后,我问妈妈是什么血型,妈妈说不知道。好像以前的人都不大知道这个。我还想问问爸爸,但他今天加班不回来。 我看了眼沙也加,“佑介是AB型?” 她默默地点头。 “原来如此,果然很奇怪。”我说,“既然父亲是O型,不管母亲是什么血型,孩子都不可能是AB型。” * * * 这里提到的日本童谣是由海野厚作词、中山晋平作曲的《比身高》,歌曲从弟弟的角度描绘了五月五日那天和哥哥比身高,哥哥帮他将身高刻在柱子上的情景。 05 “喂,车钥匙能借我一下吗?”沙也加突然说道。我满脑子都在想着新出现的谜团,反应有点慢。 “钥匙?可以啊。”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你要干吗?” 她做了个鬼脸,接过钥匙。“我去散步。” “散步?这个时间?” “马上就回来。” “可你为什么又要——”刚说到这里,我蓦地领会到她是要去方便,不由得一脸懊恼,我也太后知后觉了。“好吧,那我也去。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没关系的。” “我自己也想去啊。难不成你让我忍着?” 听了这话,沙也加苦笑了一下,把车钥匙递给我。 “关于血型的问题,”上车开出一段路后,沙也加开口了,“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双方的血型没有出错,”车轮似乎快要陷入泥泞的路面,我努力打着方向盘,一边说,“佑介就不是启一郎的孩子。” “果然……”她顿时屏住了呼吸,又静静地呼了出来,“莫非佑介是养子?” “不,我想不是。那封信上不是提到佑介出生时的情形吗?说生了个男孩子,真是太好了。” “啊,对哦。但如果既不是养子,又不是御厨先生的亲生子……”沙也加踌躇着,欲言又止。我明白她想说什么。 “那么有可能是母亲,也就是藤子夫人和别的男人外遇所生的孩子。” “真不敢相信。从日记来看,完全没有这种苗头呀。只有这种可能了吗?” “不,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也很小。” “为什么?” “佑介做血液检查那天,回家后肯定跟母亲说了自己的血型。如果他是母亲外遇所生的孩子,得知他的血型是AB型,母亲应该很慌乱才对。但从日记里却看不出这种情绪波动。” “说得也是。也就是说御厨先生知道佑介不是自己的孩子,还是对他疼爱有加……”沙也加揉了揉脸,“不行,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总之可以肯定的是,还有一个必要的角色,就是佑介的亲生父亲。” 车开到了水泥路上,虽然雨暂时停了,还是不能调慢雨刷。路上没有街灯,而且曲曲折折,视野极为恶劣。不过出于时间原因,对向车道上一辆车也没有。我看了眼车载音响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 我把车停到松原湖停车场后,便去上湖畔的公共洗手间。对着有裂痕的小便器方便时,我禁不住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做这些事真的能帮沙也加解决烦恼吗? 出了洗手间,我信步来到湖边。雨已经小了很多,但幽暗的水面上依旧泛着无数涟漪。湖对岸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森林前方有一团薄雾缓缓向这边飘来。 “就像栖息着恶魔一样呢。”不知何时,沙也加出现在我身旁。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夜晚的湖泊。” “夜色下的大海也很可怕,但氛围不一样,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沙也加似乎转头看着我,我也向她望去。目光交会后,她先移开了视线。 “这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啊。”她说。 “没那回事,偶尔来点理性的探险也挺有意思的。” “坦白说,我对这次的调查并没抱多大希望,觉得就算来到这里,也什么都解决不了,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你不是说过,来这里的话有可能恢复记忆吗?” “说实话,只是自我安慰罢了。希望得到点实际成果,证明自己也是努力过的。其实也就是想要张免罪符而已。不过——”她突然顿住,把目光投向湖面,这才继续道,“如果不是和你一起,我是不会来的。多半不会……” 听到她这样表白心迹的话,我有些不知所措。不可否认,我心头涌起几分喜悦,但还有另一个自己在压抑这种情绪,这也是事实。 “来之前我曾经想过,这次旅行也许会发生些什么,你我之间。老实说,发生了我也不介意。我甚至有种天真的想法,觉得如果真的发生了,或许就可以忘记痛苦的现实。但你却无动于衷,一心只想帮我解决问题。还是说,接下来你会有所行动?” “不会。”我立刻摇头否认,“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在来之前我就已下定了决心。” “我猜也是。”她扑哧一笑,“你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你说的是,做爱根本算不得什么。” “现在立场不同了啊。” “是啊,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半开玩笑地说完后,沙也加用鞋尖蹭了蹭潮湿的地面,“那之后你没有恨过我吧?” “那之后?” “就是我单方面提出分手之后。” “哦……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你不想旧事重提,那就算了。” “也没关系啦。”我把双手插进口袋,右手碰到一包之前买来开车提神用的口香糖。我让沙也加来一条,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于是我也没往嘴里放。 “我从来没恨过你。”我把口香糖放回口袋,说道,“我们约好不互相束缚的,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当时的确很受打击,而且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却突然就说有了喜欢的人,要求分手。” “是啊。”沙也加朝湖边走近几步,双手背在身后,倏地转过身来,“确切地说,不是我有了喜欢的人所以和你分手,而是正好相反,要和你分手在先,然后才找了一个替代你的人。” “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呢?” “原因很难解释清楚,说得好懂一点,就是我觉得这场梦该醒了。” “一点也不好懂啊。”我不禁苦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我们那时聊天的内容吗?我们聊了很多,但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否定了我们之外的所有人。周围的人全是笨蛋,谁都不能相信,谁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们经常这么说吧。” “我记得,的确如此。” 古色古香的咖啡厅,咖啡和七星香烟。便宜而狭小的酒吧,啤酒和炸薯条—— “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但有时候会突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不可能一直拒绝周遭的一切,只生活在二人世界里。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完蛋。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梦也该醒了。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也就是说,”我说,“你转向现实路线?” “可以这么说吧。” “在规划未来这方面,我那时的确想得太简单了。你希望找个稳重伴侣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不光如此,该怎么说呢……”沙也加侧头思忖着,“我觉得我们俩都很孩子气。” “这样啊。”我点点头,“确实有这种感觉。” “你能理解吗?” “似乎可以吧。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她舔舔嘴唇,“不过让我再说一句,你不觉得那时的我们很像吗?不对,简直是太像了。看到你,就像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说不出的难受。” “唔……”我踢着脚下的泥土,回想着那时的一幕幕情景。自命不凡的对话,像被什么催逼似的匆忙做爱,日复一日—— 顿时有种胃里压着重物的感觉。 “雨好像下大了。”沙也加看着湖面的涟漪说,她的头发也被打湿了。 “回去吧。”我说。 06 我们在雨中踏上归途。我一边操作着方向盘,一边反复回味着她刚才的告白。其中最触动我内心的一句话就是“我们俩实在太像了”,这一点我也早有感受。这种相似不仅体现在性格、思维方式和价值观上,就连流淌在内心深处、决定了自我意识的某种东西,也可以找出共通点。但当时的我拒绝去刨根究底,连想都不愿多想。这样看来,莫非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意识到了真相? 与沙也加邂逅时自己的生活状态,现在回想起来并不愉快,就像看一本贴满讨厌照片的老相册。 我父亲是个医生,但经营的不是大型医院,而是小镇常见的私人诊所,普通而保守。诊所里只有两名护士,其中之一是我母亲。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得知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养父说,这件事不能一直隐瞒下去,他们早就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告诉我。 据养父说,当年他们夫妻膝下无子,正在考虑收个养子时,刚好一个亲戚的女儿离婚后生下孩子,问他们要不要领养,他们二话不说就同意了,随后顺利办理了收养手续。 尽管觉得应当感谢双亲对我的养育之恩,但我还是感到很震惊,心灵受到了创伤。那时的我正对父母对待自己的方式抱有疑问,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你是我们的孩子,这一点是绝对不会变的。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一切和往常一样就行了。”养父这样对我说,我默默地点点头。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或许就如养父所说,一切和往常一样就行了。可是想归想,我无法真正做到。他们不是我亲生父母这个念头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父母不可能察觉不到我的变化,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再也没有往日的和乐融融。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她是在我放学回家时突然叫住我的,我瞬间意识到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所以在她提出要和我聊几句时,我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她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问我父母和家里的情况。我几乎没怎么回答,只是低着头。 几天后,那个女人到我家来了。父母叫我待在别的房间,但我还是隔墙听到了双方的谈话。 她提出要回亲生孩子的要求,而我父母断然拒绝。详细情形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是她和第二任丈夫也离了婚,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所以想接回自己的孩子。 “求求你们了,孩子现在是我唯一的寄托了。你们的养育之恩,要我怎么报答都可以。”我的“亲生母亲”哭着恳求。 “事到如今,就算你再央求也没用。那孩子是我们的,我们绝对不会放手。”养父口气强硬地回答,“之前不是叫你别在那孩子面前出现吗?你却在这时候擅自找上门来,简直太不知好歹了。” 养父的话让我恍然大悟,我得知自己是养子之后没多久就遇到了亲生母亲,原来并非偶然。他们事先把真相告诉我,为的就是防止母亲的出现让我产生动摇。他们谈了很长时间。不久双方的说辞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都说出了真实的心声。 “难道要我以后几十年都一个人生活吗?等我年纪大了,该指望谁养活呢?” “所以我不是说了,你再去找个不错的对象啊!而且我们俩也都指望着那孩子呢,这个家也只有他来继承。就因为这样,我们才尽心尽力地把他抚养成人。到这个时候又来争夺,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简单来说,“亲生母亲”是为了晚年有个依靠,养父母则是为了有人继承家业。 当然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他们应该也都以自己的方式爱着我。但对十三岁的我来说,对于他们把我当作将来的保障这个事实,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一笑了之。 双方谈判的结果,以“过些日子让他自己决定”暂时告一段落。我的亲生母亲听上去不太满意,或许她当时已经预见到这种决定方式对自己不利吧。 从这天起,养父母对我的态度又有了小小的变化。养母对我比以前更好了,养父也常常谈起我未来的规划,表示如果我不感兴趣,不当医生也没关系,无论我选择什么职业,他们都会全力支持我。与此同时,还时常不经意似的提起养育我过程中的美好回忆和种种辛劳。 而亲生母亲几乎每天都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等我,带我到附近的公园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只是她一个人在说。她告诉我,当初放弃抚养我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她万分后悔。说着说着,眼里不时泛起泪光。 一周后,亲生母亲再次来到我家。这次我和他们一起围坐在桌前,养父对我说: “想和谁一起生活,你自己决定吧,不需要有什么顾忌。” 三个人都凝视着我的嘴角,而我在这之前就已有了答案。作出这个选择时,我考虑的不是自己想怎样做,而是怎样做最妥当。 “我想还是维持现状的好。”我回答。养父母顿时笑逐颜开,亲生母亲则沮丧地垂下头。 得到今后可以经常见我的承诺后,亲生母亲回去了。养父母交口赞扬我的选择完全没错,让我不用放在心上,他们还露骨地说我亲生母亲的坏话,甚至说我差点就陷入不幸。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我也不知道到底在伤心什么,只是觉得无比地寂寞。或许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在这世界上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见到亲生母亲。直到我上高一的时候,才偶然听养母说她又结婚了。 对于养父母来说,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而在旁人眼里,我们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但我却无法否认,我一直只是在扮演他们的儿子。而他们大概同样如此。 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我怀着这种感觉一天天过着日子。就在这时,我遇到了沙也加。 又是一阵骤雨,我把雨刷调到高速挡。 “你不困吗?”我问旁边的沙也加。 “嗯,还好,刚才眯了一会儿。” “哦,这样啊。” “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都是不相干的事情。”我打开收音机,传出一首日语歌,我不知道是什么乐队,也不知道歌名,但沙也加似乎很熟悉,用指尖打着节拍。 我们俩实在太像了——我又想起她这句话。确实如此。与她邂逅的那一瞬间,我就产生了强烈的同伴意识。她应该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吧。 遇到沙也加以后,我对家庭的依恋愈发淡了。哪怕早一天搬出去也好啊——我总是这么盘算着。 “这段时间你有点反常啊。”一天早上,养母对我说。感觉她是内心斗争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是吗?” “你不再叫我妈妈了,是不想叫了吗?” “也不是——我走了。”我逃也似的出了家门。 我的确不想再叫养父母“爸爸”、“妈妈”了。原因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厌倦了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吧。 过家家? 我猛踩刹车,轮胎在泥泞的地面上打滑,车身倾向一侧,沙也加在旁边惊呼出声。 “怎么了?”她脸色苍白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们恐怕有一个重大误会。”我说。 “误会?” “关于佑介的‘父亲’,总之先回去再说。”我踩下油门,再次开动汽车。 回到屋里,我直奔客厅,拿起佑介的日记又翻了一遍,尤其是提到“那家伙”的地方。 “喂,怎么回事?到底有什么‘误会’啊?” “说‘误会’不够准确,应该说是被骗了吧,被佑介。不过他也没打算把日记给外人看,所以说欺骗可能也不恰当。”我合上日记,把手搭到她肩上,“走,我们去二楼。” 来到佑介父母的房间,我再次摊开那些信细看。 “果然如此,和我想的一样。” “什么意思?” “启一郎在信里提到佑介时,从来没说佑介是自己的儿子。果然两人不是父子关系,这一来之前血型的矛盾也得到了解释。” “那佑介是谁的儿子呢?” “长子的儿子。”我回答,“就是信里启一郎所说的长子,他才是佑介的父亲。” “怎么会……可是,”沙也加不停地捋着刘海,“长子在佑介日记里的称呼是‘那家伙’,对吧?” “没错。” “那和父亲不是两个人吗?”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日记里另外有一个‘爸爸’吧?” “是啊。” “那本日记里提到的‘爸爸’的确是启一郎,但启一郎并不是真正的父亲,而是祖父,也就是爷爷。同样,日记里的‘妈妈’其实是奶奶。” 沙也加困惑地眨着眼睛。“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呢?” “佑介和父母的年龄差距过大,我们不是一直很怀疑这一点吗?而且你看这封信,”我拿起那叠信件,“信上提到佑介出生时启一郎的喜悦之情,因为是个男孩,甚至在内心大声叫好。会有这种反应的,如果不是孩子的父亲,那就应该是祖父了。而佑介和长子年龄差距过大也就可以理解了,因为两人不是兄弟,而是父子,差距大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为什么会把爷爷叫成爸爸呢?” “可能佑介从小就由祖父母抚养长大,所以养成了这个习惯吧。从这封信上看,长子结婚第二年妻子就过世了,这期间生的男孩当然就是佑介。但一个大男人带孩子太辛苦了,所以就由长子的父母接过来抚养。” “即便如此,让孩子管爷爷叫爸爸这种事情……”沙也加扭着身子,显得很不愉快。 “也许正是这一点,酿成了这个家庭的悲剧。” “……怎么说?” “这只是我的想象啦,”我先声明了一句,“从这些信上可以看出,启一郎是个相当严格的人。在对长子的教育上,也清楚反映了他的这种性格。正因为如此,当长子的法官之路遭受挫折时,他非常懊丧和焦急。” “他在信上抱怨过,说长子‘太不争气了’。” “最后启一郎因为‘一合的杯子只能装一合酒’而死了心,让长子放弃司法考试,转而当了教师。从信上来看,启一郎因为担心他的前途而走的这步棋似乎很英明。接着长子结了婚,结婚对象是远房亲戚的女儿,那就同样不是长子自己找的,而是父母帮他物色的。” “长子完全就是御厨先生的傀儡啊。” “你说到重点了。”我指着沙也加,“我想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虽然只是读信时的感受,很明显长子的一切都在启一郎的掌控之中。再想到佑介是长子的儿子,这种关系就更一目了然。启一郎会怎样对待这个孙子呢?” “从信上看,我觉得御厨先生把对长子的期待转移到了佑介身上,甚至亲自给他起了名字。” “考虑到启一郎在和长子的关系上占据绝对强势,由爷爷给孙子起名字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而长子的妻子更不会有异议,她本来就是因为性格温顺才被选为儿媳的。至于佑介的教育方针,我想启一郎也准备全面过问,不对,或许是要完全贯彻自己的主张呢。再加上这时,长子的妻子又过世了。” “御厨先生肯定要把佑介接过来吧。” “虽然不知道长子有没有反对,但他的意见多半也无足轻重,事情就这么定了。就这样,启一郎承担起了佑介父亲的角色。我想他应该不是刻意让佑介叫自己‘爸爸’的,但他也并没有纠正,说不定还很享受这样的称呼。” 沙也加皱起眉头。 “总觉得有点病态的感觉……” “对于启一郎来说,长子是他人生的一大污点,恨不得忘掉才好,所以他也同样想忘掉佑介是自己孙子的事实吧。信上提到长子因为染指赌博,不得不辞去学校的工作,而这时他最担心的却是对佑介的影响。这就证明他已经将长子和佑介划清界限了。” “哦,这样啊。那么——”说着,沙也加翻开佑介的日记,“圣诞礼物之谜也解开了,送礼物的就是佑介的父亲。这里提到‘今年又收到了圣诞礼物’,如果是父亲送的,也就不奇怪了。而后面这段话也可以理解了:‘爸爸说怎么老是送玩具,应该送点书才好,还在电话里发了火。’” “刚开始读到这里时,我还说是不是佑介的爷爷奶奶送的,没想到正好相反。”我苦笑道,“先不管这个,日记里肯定还有什么地方更清楚地提到启一郎对长子的态度,快给我看看。” 我从沙也加手里接过日记本,哗哗地翻着,终于找到了启一郎去世一个月后的那篇日记。 “你看这儿。”我把那页指给她看,“这里写着‘爸爸很看不起那家伙,还对我说,绝对不能学他的样子,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御厨先生是要让佑介彻底疏远长子啊。” “因为对长子的培养失败了,他不希望在佑介身上重蹈覆辙。从佑介的日记里不难感受到,他的教育方针是相当严格的。而佑介不愧是个乖孩子,不仅完全服从这种严格的管教,对‘爸爸’也满怀尊敬。大概对启一郎来说,佑介称得上是他的得意之作。” “简直是把人当物品看待嘛。”沙也加沉着脸说。 “他是在制作一个名为‘教育’的傀儡,而且进展很是顺利。没想到这时意外发生了。” “就是御厨先生患了脑肿瘤吧?” “没错。”我点点头,“还没能实现心愿,就不得不中途放弃对佑介的教育,启一郎内心的这份遗憾可想而知。他对佑介的牵挂,只怕更甚于对自己生命的留恋。但更痛苦的还是被留下来的佑介。” “因为失去了指导者?” “如果只是这样还罢了,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自己一直很轻蔑的人——也就是‘那家伙’回到了家里,还是以父亲的身份。” “啊……”可能是想象了一下那样的情况,沙也加的眼神变得忧郁了。 “现在我们换个角度来思考。”我说,“站在长子的立场,长期压制自己的父亲终于死了,可以回到暌违已久的家里生活了,而且是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在一起,他的心情自然是得意扬扬,也很想尽快和儿子拉近距离。” “啊,这么说来,”她的目光又落到日记上,“刚才那段后面还有这样的描写:‘我待在自己房间的时候,那家伙门也没敲就进来了,还一副很熟络的样子跟我搭话。’” “因为好不容易又和儿子共同生活了,这种行为可以说再正常不过啊。但佑介对此的反应呢?” 沙也加继续读着日记。 “‘我毫不客气地说,少来打扰我学习。然后他就离开了。以后我就用这一招赶他出去。’” “此外还有多处佑介毫无来由地厌恶‘那家伙’的场景。这也难怪,他从小就被灌输了这种看法。但是作为亲生父亲,一直被儿子这样冷眼相待,的确是很屈辱的事情。而且他一定在佑介身上依稀看到了启一郎的影子。” “长子憎恨御厨先生吗?” “我想是憎恨的。”我肯定地说,“所以只要佑介不敞开心扉,对长子来说,他就只是一个憎恨的对象。” “然后……” “是的,”我点头说道,“虐待就开始了。” 第四章 01 “这个男人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我说,“本以为儿子终于回到自己身边,没想到这孩子却被他憎恨的父亲彻底洗了脑,不仅跟他不亲,甚至打心底看不起他,也难怪他无法忍受。” 沙也加静静地笑了。“跟我一样啊。” “一样?” “对于父母来说,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子女看不起。”她的声音很消沉。 我没作声,伸手抓了抓脸颊。她只要说起这个话题,再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从昨天的对话中我已经有了深切的体会。 她叹了口气。“当然,这并不是虐待孩子的理由……” “你和佑介的父亲不同。”我终于想出一句反驳的话。 “没什么不同,一样,完全一样。”果然,这只会让沙也加愈发坚持。 看来早点转移话题才是上策。我换了副口气说道: “总之,我们已经基本了解了这户人家的情况,现在的谜团只有佑介的死因和他父亲、祖母后来的去向了。这种问题还是到政府部门查最快。” “佑介的父亲和祖母啊……”沙也加呢喃着,抬头望着我,“对了,那个人确实是御厨夫人吧?” “你是说相册里那位穿和服的老妇人?应该没错。” “那个老婆婆是在我上中学时去世的,也就是距今十五年前。在那之前她一直住在这里吗?” “从佑介的房间一直保持着二十三年前的原状来看,还是认为她不住在这里比较妥当。” “佑介死后,她离开了这个家?” “应该是吧。有可能去了横滨。” “横滨?为什么?” “你父母离开这里后,不是一度搬到横滨了吗?所以我猜测御厨夫人也去了那里。至于佑介父亲的去向就不得而知了。” “他应该也不住在这里吧。”沙也加扫视着四周说,“如果住在这里,不可能原封不动地保存着御厨启一郎和佑介的遗物。” “肯定全都扔掉了。” 我往后仰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鼻端隐约闻到床单上的尘土气息,我伸了个懒腰。 沙也加走了过来,在我身旁坐下。“关于佑介的死因……” “你有什么推理吗?” “推理谈不上,只是有点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什么都行,说来听听吧。” 然而她迟迟没有开口,只是玩弄着满是灰尘的床单。看来她内心正在斗争,我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待。 “我在想……”过了约莫两分钟,她终于开口了,“佑介会不会是被人杀害的?”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被谁?” “当然是被‘那家伙’——他的父亲啊。”她说,“难道还会有别人?” “怎么会,就算再怎么虐待,也不至于杀人吧?” “那可不一定。我觉得即便不是故意杀人,也有可能一时失手误杀。”沙也加垂下头,摸了摸嘴角,“因为我有时也很害怕,这么下去说不定会把美晴杀死……” 我抱起胳膊思索了片刻,看着她的侧脸说:“要不要睡一会儿?” 沙也加微微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今天一天我们有很多收获,但也累得够呛了。不好好休息一下,脑子会不灵光的。今天就先到这里为止,等天亮了再继续吧。” 沙也加用指尖轻按着眼角,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对不起,我总是这么不冷静……” “没关系的。” “你在这里睡吗?” “嗯。虽然有点灰,总比简陋的小木屋强。” “那我到楼下的沙发上休息。”她站起身。 可不可以把她留下来呢——我脑中霎时闪过这个念头。想跟她说,不如一起睡这张床好了。可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略一犹豫,我说:“晚安。” 走向门口的她停下脚步。 “晚安。”她头也不回地说。 “别忘了熄掉蜡烛。” “我会的。” “还有……”我欲言又止。 “什么事?”她问。 我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想上厕所就把我叫起来,别客气。” 沙也加呵呵地笑了:“我想应该不会。” “那就好。” “你好好休息吧。” 她关上门,房间里的烛光被带得摇曳了一下,我起床把蜡烛吹熄。 02 稍微眯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发白。为了不睡过头,我特意给手表设了闹钟,但还没响我就醒了。睡了大概不到三个小时,不过已经神清气爽。 推开窗向外望去,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照耀在对面的半山腰上,周围的草地也闪烁着光芒,看来今天是个大晴天。 室内意外地昏暗,因为没有阳光照进来。本以为这栋房子是朝正南或者偏东,但从现在阳光的角度来看,似乎是朝西南。 “西南向啊……”我怔怔地望着远方的景色,喃喃自语着。 有什么事情似乎无法释怀,某件无法解释的事情。 我一时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事。或许只是我满以为从窗子可以看到日出,事实却并非如此,所以感到意外。 但我马上又否定了,不对,不是这样。 我会认为这栋房子偏东,一定有我的理由。我不可能毫无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 我拿起放在床上的佑介日记。莫非这里面提到过这栋房子的朝向?但翻了几页我就确信,我不是从日记里看到的,而是在更不起眼的地方。 手里拿着日记,我扫视着整个房间,一股类似焦躁的情绪开始在内心翻涌。为什么我会对这件事如此在意呢? 突然,天文望远镜映入了眼帘。 我走过去,打开旁边那个放置备件的箱子,拿出观测记录用纸。上面写着“七月二十五日清晨水星观测”的字样。 就是这个。我就是看到这张纸才认定这栋房子朝东的。 我又来到窗前,确认周边的景色和太阳的位置,想看看是不是自己判断有误。 但我并没有弄错。这栋房子的确偏西,至少,从这里看不到日出。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矛盾该如何解释? 我仰躺到床上,双手用力搓着脸。油脂沾到手上,闪闪发光。苦苦思索了一番,终于有了一个设想。那是我之前想都没想过的,但的确能让很多疑问豁然开朗。 我从床上爬起,匆匆走向楼梯。下到地下室后,沿原路来到外面。 因为昨天刚下过大雨,周围的地面满是泥泞。我一边当心着脚下,一边沿着房屋的外墙转了转,没多久就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真笨哪!”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后,我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回到屋里,客厅里沙也加也起来了,拉开了窗帘。 “早啊。”看到我进来,她跟我打招呼,“你起得可真早。” “这栋房子是西南朝向。” 乍听我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她有些莫名其妙。“啊?”她皱起了眉头。 我指着窗子:“现在是早上,阳光却没有照进来,说明房子是偏西的。”这回她终于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朝窗子瞥了一眼后,她说:“是啊,不过这又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我把观测记录用纸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但似乎并不了解其中的意义,一脸茫然。其实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但因为平常用不上,大人就把努力学到的知识又还给老师了。 “你还记得水、金、地、火、木吧?就是太阳系行星的顺序。水星是距离太阳最近的行星,如果要从地球上观测水星,应该怎么做呢?” “怎么做?” “必须朝着太阳的方向,因为水星在太阳附近。” “啊……” “白天也可以观测水星,但要用特殊的仪器。如果用这种家用天文望远镜,会受阳光的影响而看不见。所以观测的最佳时间是日出或日落时分,因为那时阳光最弱。” “这里写的是‘清晨’。”沙也加看着观测记录说。 “没错。所以启一郎是在日出时观测的,而太阳当然是从东边出来。” “从二楼的房间看不到日出吗?” “看不到。”我摇摇头,“再怎么往窗外探头都看不到。” 沙也加瞪大了眼睛:“那是怎么回事?”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种可能。不过你也许会笑我太异想天开了。” “我不会笑的,你说吧。” “很简单,这栋房子以前是朝东的。” “以前?” “这栋房子应该是后来重建的。” 显然沙也加做梦也没想过这样的事情,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视线在周围游移着,扫视了一圈后又望向我。 “可是佑介的日记里只字没提重建的事啊。” “是的,所以这里是在他死后重建的。” “也就是说,这栋房子的年头并没有那么久?” “至少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久。” “可是为什么要重建呢?既然不惜动工重建,怎么可能现在没有一个人住呢?” “这一点我也觉得纳闷。不过如果的确是重建,至少可以解决一大疑问。” “什么疑问?” “就是你记忆中谜一般的房间。”我指着厨房说,“那个有绿色窗帘和黑色花瓶的房间,你明明记得有的,为什么这栋房子里却不存在呢?答案就是,你记忆中的那栋房子,和这里是两个地方。” 但她立刻摇头。 “不可能。我记得就是这栋房子,不会错的。我绝对不会记错。” “那你不再坚持关于那个神秘房间的记忆吗?你能断定那个房间不存在?” “这个……”沙也加低下了头。 我把手搭到她肩上。“老实说,从进入这栋房子开始,我始终抱有一种印象,就是这里几乎看不出因使用而老化的痕迹。” 沙也加抬起头,我看着她继续说道: “就拿你脚下的地毯来说吧,的确满是灰尘,但几乎可说没有任何磨损。不光地毯,我还观察了餐桌附近的地板,也完全看不出椅子腿的擦痕。其他东西也一样,感觉每一样东西都是新的,只是放置了很长时间而已。” “怎么会……不是随处可见有人住过的痕迹吗?” “是吗?” “是啊,佑介的房间、御厨夫妇的房间,还有厨房都有使用过的痕迹啊。” “那我想问你,这里为什么没装灯呢?” “灯?你是说日光灯吗?因为已经断了电呀。” “不是的,这里不是断了电,而是本来就没通电。” 听到这句话,沙也加瞬间变得面无表情,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浮现出震惊的神色。 “别胡说。” “是真的。我刚才确认过了。要不你亲眼去看看?” “没有电怎么生活……” “没法生活。”我说,“至少从这栋房子里的设施来看,没有电是过不了日子的。但事实上却没有通电。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就是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住。” “为什么没有人住呢?” “我也不知道。没人住的房子本来就没必要盖啊。” 沙也加无力地瘫坐到沙发上,双手抱头,有些充血的眼睛瞪着半空。 “会有这种事?那么那些又是什么?佑介书桌上摊开的课本和作业本,御厨夫妇房间里的摇椅和没织完的毛衣,那些东西该怎么解释?” “那是有人刻意复原的——这样推测可能比较合理。” “复原?” “是啊。比如这个房间,”我扫视着客厅,“这个房间的摆设也和你记忆中一模一样吧?” 沙也加点了点头。 “这里可以说是一个复制品,重现了那栋老屋在过去特定时间点的状态。不过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完全没有头绪。” “真不敢相信。”沙也加瞪着空中,身体也开始发抖。 我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解开谜团的关键,就是你记忆里那个有绿色窗帘和黑色花瓶的房间。既然这栋房子就是老屋的翻版,为什么唯独没有那个房间呢?只要知道了这一缘由,其他疑问也将迎刃而解。” 沙也加叹息了一声。 “说到底,只有我想起往事,问题才能得到解决。可是尽管我努力回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就像有堵墙,无论如何也无法前进一步。” “那堵墙肯定有入口,我一定会找到打开它的办法。”我站起身。 “你去哪儿?” “我去查看一下消失的房间是怎么回事。”我回答。 03 站在沙也加坚称应该有扇门的那面墙前,我重又思索起来。 如果要仿造一栋老屋,还要去除其中一个房间,应该怎么做呢?倘若是最边上的房间,只要去掉那部分就可以了,但这个房间位于客厅和和室之间,要去掉可没那么容易。 回忆着这栋房子的内部结构,我走进和室。 壁龛的对面,也就是靠客厅的墙上有一个壁橱,宽度只有半间,安着和拉门同样花纹的门。打开一看,里面空荡荡的,连上下隔板都没有。 我退后一步,审视着整面墙,顿时心生疑窦。墙的总宽度为一间半,其中半间是壁橱,那么剩下一间的凸起部分又在哪里呢?这面墙的另一侧是客厅,但那边并没有相应凹下去的部分。 我敲了敲墙壁,传来空洞的声音。 一阵不安袭上心头,我仔细观察着墙壁,却没发现任何异样,于是又注目细看壁橱。发现侧面的三合板上,齐腰的高度钉着两块看似把手的大木片。我抓住前后摇了摇,那块板明显没有固定,咔嗒咔嗒地晃动着。 我钻进壁橱里,两手抓住两个把手,试着往上拉。三合板向上滑动,下面出现了空隙。我顺势再往跟前一拉,板子轻而易举地脱离了墙壁。 随即出现的空间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零碎物品。那一刹那,我的心情就像发现了遗迹的考古学家。 “帮我把手电筒拿过来!”我大声叫道。 很快沙也加拿着手电筒过来了。看到壁橱中的我和这个秘密储物间,她登时愣在那里。 “这是什么?” “我现在正要着手调查呢。”我接过手电筒。 那里放着罐子、餐具和金属装饰品等,每一样都落满了灰。 “有可能是以前放在老屋的东西。”我说。 “让我看看。” 听沙也加这样说,我便从壁橱里退了出来。她一钻进去,马上把手伸向里面。 她拿出来的,是一只黑色的细长花瓶。那一定是她屡次提到的,放在她记忆中那个房间里的花瓶。 沙也加拿着花瓶,缓缓转向我。 “那个房间果然存在。” “你确定就是这只花瓶?” 她的视线又落到花瓶上,伸手擦去上面的灰尘后,花瓶上露出白色花朵的图案。 “我确定。”她点头说道,“我以前见过。” “现在换我进去吧。” 我再次钻进壁橱,开始查看其他东西。我找到一个硬铝合金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镂空的橡胶垫,像是天文望远镜专用的,还有几张二楼见过的观测记录用纸。 “喂,你不觉得这个好像被烧过吗?”沙也加在旁边说,她正摩挲着一个装茶具的木箱,那木箱看上去黑黑的,但并不是涂上去的颜色,而是被烧焦留下的痕迹。 “果然。” 我留心看其他东西是不是也有类似的痕迹,很快又找到一个烧掉了右手的塑料娃娃和一只烧得焦黑的日式木屐。这些东西都说明了一个事实。 “火灾吗?”说完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又一个疑问解开了。” “怎么说?” “就是老屋的结局啊,现在知道是起火烧毁了。但有人深深眷恋着那栋房子,决心把被烧毁的房屋原样复制出来。” “但那时没重建放有这只花瓶的房间?”沙也加握着花瓶说。 “很可能火灾就是从那个房间烧起来的,所以他不想再复原,而是在原来的位置设计了这个隐秘的储物空间,存放老屋火灾后剩下的东西——应该就是这样吧。” “火灾啊……” 沙也加定定地望着花瓶,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往事。大概是听到火灾二字想起了什么吧。 “你父母有没有跟你说过火灾的事情?” “可能说过,”沙也加无力地摇头,“但我忘了。” 这也难怪,我点点头,继续查看那堆老屋的遗物。不久我找到一只圆形的小闹钟,虽然金属边框已经生了锈,玻璃上也伤痕累累,但盘面和指针依然完好。 指针指向十一点十分。 我把它拿给沙也加看。 “我终于知道这个时刻的意义了,一定就是火灾发生的时刻。” 她不住地眨着眼睛,然后轻吐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但为什么要把这栋房子里的时钟全都调到这个时刻呢?” “或许是表示在这个时刻之前,老屋一直存在着,而到了十一点十分,一切都逐渐化为灰烬。当然,除了这里面的东西。”我用手电筒照着秘密储物室。 这时,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就在墙壁的内侧,和我身高差不多的位置。 我站起身,用手电筒照了过去,发现那是个十字架。和地下室里的不同,上面有金属装饰,十分精致。 十字架旁刻着一行字。我用手指擦去灰尘后,依稀可以辨认。字好像是外行刻的,不太整齐。 我叫来了沙也加。 “你看看这个。”说着,我照亮了十字架和文字。 看到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僵住了。 那里刻着“佑介安息吧二月十一日”。 * * * 日本的长度计量单位,一间为六尺,约合1.818米。 04 “这就又回答了一个疑问,”我关掉手电筒,“佑介是死于火灾,不是被杀,也不是自杀。” “死在那个房间吗?”说着,沙也加拿出花瓶,“放着这只花瓶的房间……” “应该是吧。”我闭上眼睛,徐徐吸了口气,然后呼了出来,睁开眼睛,“所以只有那个留下禁忌回忆的房间没有复原。” “然后在这里安上十字架,”说到这里,沙也加回过头,“说明佑介长眠在这里?” “安息吗……” 话刚出口,我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明白这栋房子的意义了。 “莫非这栋房子是那个作用?” “那个?那个作用是什么啊?” 我没有回答,一边在六叠的和室里来回踱步,一边整理着思绪。到目前为止所有无法释怀的细枝末节,霎时全都浮现在脑海里。我逐一加以检视,确认是否和自己的推理存在矛盾。 “日记呢?”我停下脚步问道,“日记放在哪里?” “昨天晚上你看过,应该是在二楼御厨夫妇的房间里吧。” 我冲出和室,直奔楼梯。沙也加也跟在身后。 但还没走到楼梯前,我就在玄关停了下来。引起我注意的,是挂在鞋柜上方的一幅画,画的是某个地方的港口。 “怎么啦,喂,到底怎么回事?”沙也加拉了拉我的衣袖。 “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我竟然没发现,真是傻到家了。”我指着画说。 “这幅画怎么了?” “我马上跟你解释,先去拿日记。”我向楼梯走去。 到了御厨夫妇的房间,我翻开佑介的日记。我要找的内容就在开头几页,他还不大会用汉字时留下的记述里。 “果然如此。”看过那部分内容后,我说,“这样一来一切都对上号了。好,我们再下楼。”我轻轻推了推沙也加。 来到玄关时,我再次指着那幅港口的画作。 “你看到这幅画时,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被我一问,沙也加想了许久,最后摇摇头。“我没觉得奇怪啊。这幅画有什么问题吗?” “这幅画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它挂在这栋房子的玄关处。在这种深山里挂一幅港口的画,你不觉得有点不搭调?” 她稍稍歪着脑袋,又看了看画作。 “的确不大相称,不过挂什么画是个人自由吧。”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觉得不自然。还有一件事,你看这里。”我把手上的日记摊开,指着其中一篇让她看。 那篇日记内容如下: 五月十二日 阴转晴 今天好热,每个人都嚷着热死了热死了。大扫除结束后洗手的时候,顺便把脚也洗了一下,真舒服。大家说想去海边,我很喜欢游泳。回到家里,妈妈也穿了短袖衣服。 等沙也加从日记上抬眼,我说:“很奇怪吧?第一次读到时,我就感觉不对劲,不过也没多想,就这么翻过去了,以致走了一大段弯路。” 但她仍是一脸不解,于是我指着日记说: “因为天气热,大家说想去海边,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当然,一般的孩子的确会这么说,但如果是住在这长野的深山里,去海边不就不合常理了吗?明明松原湖就在这附近。” “啊——”沙也加张大了嘴。 “现在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我合上日记,“这栋房子并不是单纯的原地重建,它的原型是在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 “这就不用我说了吧,就是你们一家搬家前住过的地方,横滨啊。这幅画画的多半就是横滨的港口。” “也就是说,把原来位于横滨的房子在这里复原?” “是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在这么遥远的地方重建?” 我考虑着该怎样解释这个问题,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手上的触感说明胡须已经长了不少,不过在这里我自然没办法刮。 “你知道克诺索斯宫殿吗?”思索了片刻,我决定从这个话题入手。 不知道,她摇头表示。她扬起眉毛,显然很诧异为什么我会提起这个话题。 “它是米诺斯文明的标志性建筑。其中有一个让考古学家备感困扰的房间,乍看像是专供国王使用的,但又有很多不解之谜。比如排水设施,虽然有类似的东西,却没有完工,无法正常使用。还有房间的建筑材料,楼梯用的是容易加工但也同样容易磨损的石材,而且楼梯上丝毫看不出人行走造成的磨损。这个房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那是什么呢?” “学者们反复研究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正确答案是——坟墓。”我回答,“那是死者去往另一个世界后生活的房间,为幽灵准备的房间。简单来说,就是坟墓。” 我看到沙也加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双手按住胸口,望着四周,眼神充满不安,表情有些扭曲。 “这栋房子也一样?是坟墓……” “从这个角度想,一切都说得通了。没有电,没有人住过的痕迹,自来水管恐怕也一开始就没安装。这栋房子纯粹就是个复制品,本来就不是给人住的。” “怎么可能……不是有很多日常用品吗?” “但缺少重要的设施也是事实啊。而且佑介和启一郎两人明明已经过世了,遗物却都摆放得好像他们还活在世上,你不觉得不自然吗?如果这栋房子是给活着的人盖的,那些东西应该早就收拾掉了。事实上这栋房子是给死去的人住的。你看到那个柱子上的刻痕了吧,那是想象着佑介在另一个世界成长的情形,在柱子上刻下的身高记录。” 说到这里,我感到自己的话有些令人毛骨悚然,背上不禁掠过一丝寒意。 “可是,特意建造这么大一栋房子,就为了当作坟墓,这也太……” “不,其实不算太奢侈。因为土地费花不了多少钱,也不用安装电线、煤气和自来水管,只要盖个房子就行了。正因为如此,才会选择这个偏僻的地方。在这里不会引人注目,只是多费些功夫而已。最让我佩服的是佑介书架上的书,那整整一排关于蒸汽机车的杂志和书籍,全都是为了再现过去而从旧书店淘来的,实际上佑介的收藏大部分都已在火灾里烧毁了。” “所以才会有那么老旧的书啊。”说完,沙也加朝我手上看了一眼,“这本日记倒是没烧掉。” “这个吗?”我端详着手上的日记,“可能它没放在书架上,而是慎重地保管在别的地方,所以幸免于难。” “听起来很讽刺啊。” “是啊。”恐怕没烧掉的东西也不多了,也就是存放在壁橱的秘密空间里的那些杂物了吧。天文望远镜应该是放在铝盒里才得以平安无事。 “如果的确如你所说,那到底是谁盖了这栋房子呢?” “有两个人有这种可能,就是佑介的父亲或祖母。虽然很难想象一个虐待儿子的男人会盖这种祭奠儿子的房子,但丧子之痛唤醒他内心的亲情,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 沙也加手托着脸颊问:“那我父亲又做了些什么呢?他干吗时常来这里?” “既然这里是坟墓,他来的理由不就只有一个了吗?”我看着沙也加,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便接着往下说,“那就是扫墓啰。” “给佑介扫墓?” “没错。” “冰箱里放着罐装果汁,还有父亲讨厌的咸牛肉罐头。” “那想必是佑介爱吃的食物吧。”我静静地说,“扫墓时带的供品,一般不都是死者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吗?” 沙也加沉默地低下头,只发出呼呼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她鼻子里发出的呼吸声。 “玄关的门也钉死了呢。”她抬起头说。 “那是为了防范盗贼吧。”我回答,“不过小偷肯定以为这里是别墅才会图谋不轨。” “这样啊……”她倚在旁边的墙上,“这么说来,我们从昨天起一直待在坟墓里?” “感觉后怕吗?” “有点。不过,”她仰头望着天花板,“一想到建造这座坟墓的人的心情,更多的还是悲哀。” “我也有同感。” 我们回到客厅。在得知这里实际上是坟墓之后,原本在我们眼中落满灰尘的沙发和家具顿时透出了威严感。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俩简直跟印第安纳·琼斯一样嘛。” “确实。”我同意。那是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 “对了,既然这里是坟墓,遗体会不会也埋在下面?” “我想不会,因为处理遗体需要办理相应的手续。”说完,我歪起脑袋,“不过也难说。” “的确难说,”她说,“毕竟都特意造了这样一座坟墓了。” “是啊。” “如果埋在这里,会不会是在那个隐秘的壁橱下面?” “有可能,因为那里安了个十字架。”说着,我又想起一个小小的疑问,“地下室也有一个十字架,那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那里是坟墓的入口?” “也有道理。” 但我总觉得无法释怀,于是拿着手电筒起身去地下室。沙也加没有跟来。 走入地下室后,我再次观察起那个十字架。那是木片做的,十分简陋。为什么不做得像样点呢?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十字架四周,旋即发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些划痕,是用小刀之类的东西在水泥墙面上刻下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去表面的污垢。我的预感应验了,那里也刻着文字。 * * * 希腊克里特岛上的一座米诺斯文明遗迹,被认为是传说中米诺斯王的王宫,是米诺斯时代最为宏伟壮观的遗址。 05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我马上从墙壁前离开。 “你发现什么了?”沙也加问,“看你这么久还没回来,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我把手电筒夹到腋下,双手拍了拍灰尘,“不过也不算什么重大发现。” “你检查了十字架吧,又有了新发现?” “嗯,果然这里也刻着文字。”我用手电筒照着那个地方。 “安息吧二月十一日”——水泥墙壁上刻着这样的文字。 “和那个十字架旁边刻的文字一样呢。” “是啊。” “但这是什么?”她指着“安息吧”那行字的上方,“好像被削过一样。” “就是纯粹的划痕吧。” “不是哦,你仔细看看。” 沙也加这么一说,我又凑到墙壁前凝神端详。 “很奇怪吧?”她说,“这里似乎也刻过什么字,但被人磨去了。你不觉得吗?” “不能说没有这种感觉,”我点点头说,“但没准只是磨掉写错的字。” “这么说也对……”她的视线依然执拗地停留在那里,“但究竟写错了什么,怎么会写错呢?要写的只有‘安息吧’这三个字啊。” 我走开几步,没有作声。在这种时候,随口敷衍她的疑问并不是好办法。 沙也加无力地垂下肩膀,看着我苦笑。“搞不懂。”她说,“或许就像你说的,只是写错字后磨掉罢了。” “我看还是从已经掌握的情况入手比较好。” “好吧。” 见她走向楼梯,我便轻推着她离开。 “这次就到这为止,我们先回东京好不好?”回到客厅后,我提议道,“这户人家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你父亲来这里的原因也明白了。你儿时究竟看到过什么场景,我们也得出了结论。我觉得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 “可是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 “我知道。但即使继续待下去,对解决问题也没有帮助啊。比如要了解御厨家的事,去横滨调查比待在这里更能得到可靠的信息。” 沙也加没有回答,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砰地敲下其中一个键。钢琴发出沉闷的声响,就连对音感毫无自信的我,也听得出那不是它本来的声音。 “我曾经这样弹过钢琴,很久以前,遥远得恍若隔世。”她望着四周,“就在这个房间里,我敢肯定。” “是在这栋房子的原型那里吧?” 听我这样说,她浅浅地笑了。“是的,在原来的老屋里。” “你经常去那个家里玩,当然有机会走进和这里一模一样的客厅。既然有架钢琴摆在那儿,拿来弹着玩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弹着玩……” 她搬来椅子,坐在钢琴前,摆出的姿势俨如即将弹奏一曲。但我从没听说她会弹钢琴。 然而她并没有开始弹奏,而是突然转向了我。 “我觉得我会弹。”沙也加说,“也许在你看来很可笑,但我真的有这种感觉,虽然我压根儿不知道该怎样舞动手指。” “女孩子嘛,谁不希望自己会弹一手钢琴呢。” “不是这样的。该怎么形容呢,就是仿佛触碰到了内心深处的记忆。” 她烦躁地捶着膝盖,但可能意识到这样宣泄情绪也于事无补,转而叹了口气,说道: “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可是该查的地方不是都查过了吗?” “还有没查过的啊,那个保险柜。” “那个啊。”这回轮到我叹气了,“没办法,没有密码打不开。” “那是什么样的密码?需要输入几位数字?” “是几组两位数字的组合,而且拨号盘的转动方向也是固定的,总之不可能靠碰运气打开。” “如果是那么复杂的数字,说不定会记在什么地方呢。” “我也这样想过,但哪里都没找到。” “数字啊……”沙也加转向钢琴,合上了琴盖,“反正我要再待一段时间。”语气很平静,但透着无法动摇的决心。 “我知道了。不过先去吃点东西吧,你肚子也该饿了。” “我也不知道我饿不饿,你一个人去好了,我留在这里。我感觉要是现在外出,即将浮上心头的往事又会离我远去。” “那我帮你买点什么吧。老吃三明治也腻了,我买点饭团和茶饮料怎么样?” “嗯,你定吧。”沙也加有气无力地回答。看来她现在心里想的全是追寻消失的记忆。 我独自驱车前往小镇,一边开车,一边在想,到底这次陪她来这里是对是错。我愈想愈觉得,这其实是一次失败之旅。虽然解开了很多谜团,但是否对她有帮助,却是很大的疑问。我反而担心最后会伤害到她。虽然她自己还没意识到,但这种可能性非常高。 幸运的是,昨晚路过的那家便利店已经开了门。我买了几盒饭团、蔬菜沙拉和两罐绿茶,便不再多买。无论如何,吃完这顿饭我们必须离开。 回来的途中经过松原湖,或许是期待着迎接星期天的游客,湖畔的商店看上去比昨天多了几分生气。 回到屋里,我把食物拿到客厅,却不见沙也加的踪影。我先去和室看了看,发现没人后,又上了二楼。 我在二楼御厨夫妇的房间里找到了她。她正靠在摇椅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转向了我。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沙也加说。 “等我?等我干吗?” “等你看里面的东西啊。” “什么里面?” “保险柜里。”她干脆地回答。 “保险柜?”我朝壁橱望去,让我烦恼了很久的保险柜已经赫然敞开。我吸了口气,看向沙也加。“你怎么打开的?” “我试对了密码。”她做了个转动拨号盘的动作。 “你知道密码了?” “嗯。”她点点头,“和这栋房子有关的数字只有两个,二月十一日,十一点十分。也就是02,11,11,10。” “然后就打开了?” “对。”她回答,并没有露出夸耀胜利的表情。 “哎呀,”我说,“亏我还费了那么大劲儿,真是够笨的。” “这种事情不用在意啦。”她从椅子上欠身站起,走到我身旁,“你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你还没看?” “没有。”说着,她挤出一个明显很勉强的笑容,“我觉得有点害怕,所以就等你回来一起看。” 我也一样害怕啊,我在心里自语着,把手伸进了保险柜。 放在里面的,是一个灰色的A4信封。从它那鼓鼓囊囊的样子来看,里面装的不只是信纸。 信封正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御厨藤子夫人”的字样,也就是御厨启一郎的妻子,佑介的祖母。背面则写着“神奈川县警小仓庄八”。 “是警察啊……” “里面有什么呢?” 在沙也加的催促下,我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两张信纸和一双蓝色的手套。手套看上去是儿童用的。 “日记里提过这双手套。”沙也加说,“记得是过年的时候,他说‘我戴上了妈妈新给我织的浅蓝色手套’。” 我把手套摊在手掌上,手套的拇指和食指部分已经烧没了。 06 信纸上的字迹和信封相同,写着如下内容: 现将保管了很久的物品奉还给您。这可以说是令孙的遗物,想必会令您格外伤感,但这是我们工作上的要求,希望您能谅解。 昨天局里得出了最终报告,让我先从结论说起吧。这次的火灾被判定为一起因用火不慎引发的事故,起火的源头是一楼中间雅和的书房。最近这段时间天气比较干燥,类似的火灾频繁发生,想必夫人您也有所耳闻。 但恕我直言,我个人无法认同这个结论。好几个疑问在我心头挥之不去,其中最令我怀疑的一点,就是在起火房间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个装煤油的一斗罐。 关于这个问题,您作了如下解释。 您说,雅和嫌特地去地下室取暖炉用的煤油太麻烦,所以经常在房间里备有一个煤油罐。 我们从原家务女佣仓桥民子那里也得到了同样的证词。 然而我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从火烧后的痕迹来判断,雅和的书房里陈设的都是高档家具和日常用品,既厚重又雅致。在如此富丽堂皇的房间里,放上一个像煤油罐这样煞风景的东西,即便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都是很难想象的事情。 坦率地说,我至今仍坚持最初直觉的判断。是的,就是那个曾经让夫人大发雷霆的不祥推测——这场火灾很可能是父子俩同归于尽的结果。 从现场找到的佑介的手套,也证实了我的推理。在我代为保管的这双手套上,手指的第一关节和第二关节之间留下了清晰的咖啡色细纹。那明显是锈迹。为什么会沾上这种锈迹呢?我思考了所有的可能性,其中最有说服力的就是,这是搬煤油罐时留下的痕迹。那个煤油罐上有一个细细的金属把手,如果把手上生了锈,戴着手套拎起煤油罐时,就会留下几乎相同的痕迹。 所以我将那双手套保管了一段时间。 但鉴定的结果,无法确定手套是否曾用于搬运煤油罐。既然无法确定,也就不具备证据上的价值,相信夫人也很清楚。 其他还存在几处就单纯的火灾来说很可疑的地方,但都缺乏决定性的证据,无法为父子同归于尽说提供强有力的支持。 虽然心有不甘,我还是决定对这次的案件就此罢手。事实上这也是客观因素的限制,另外又发生了一起重大案件,我不得不将精力转移到那里。 今后恐怕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希望您保重身体,尽快从悲痛中走出来。 在署名后还有一段附言: 又及最近接到一起奇怪的通报。二月十一日,也就是案发当天,有人在动物园看到您二人的身影。从时间上看,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夫人您自己也说那天是独自外出购物,所以完全不吻合。我们向那位通报者这样解释了,但他似乎并不是很信服。估计他是看到了一个长相和您相似的人吧。 读完后,我把信纸递给了沙也加。她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趁这时候,我查看了一下随信寄来的那双手套,的确如刑警小仓信上所言,手指的部分有一道咖啡色细纹。 “怎么会这样!”我禁不住喊出声来。佑介的死,果然还是和复杂而丑恶的人性有关吗? “同归于尽……”沙也加喃喃道,“火灾原来不是单纯的意外吗?” “好像不能确定吧。那个刑警也只是推测而已。” “但他在信上说,火灾存在很多疑点,包括这双手套也是。”她盯着我手上的手套说。 “在书房的废墟里找到煤油罐,的确很可疑。”我说,“警方本来也准备认真调查一下吧。” 沙也加似乎从我微妙的措辞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什么叫‘本来’?”她立刻问道。 “御厨启一郎是法官,当然在警察里也很有人脉。因为这层关系,警方很可能没有深究。倘若御厨夫人再向警方高层提出请求,希望他们放弃深入调查,那就更不必说了。” “你是说,御厨夫人明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同归于尽,却想要隐瞒真相?” “有这种可能。”我回答,“换个角度看,警察没有积极地调查,正说明这场火灾并非单纯的失火。” 沙也加目光再次落到信纸上,随即又抬起头。“如果这场火灾真是企图与对方同归于尽的谋杀,那么策划者是谁?是父亲雅和,还是……” “根据刑警小仓的推理,应该是佑介。” 这个答案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并没有显出吃惊的样子,看她的表情,更像是为担心的事情成为现实感到沮丧。 “如果搬运煤油罐的是佑介,这也是顺理成章的结论。” “火灾发生在中午十一点前后,而且二月十一日是休息日,说不定御厨雅和还没起来呢。他好像很喜欢喝酒,这时候宿醉没醒也有可能。要是佑介打算和他同归于尽,这正是绝佳的时机。” “他是怎样放火的?”沙也加问道,目光中带着一丝怯意。 “这个嘛,就是最传统的做法吧,趁对方睡着时洒上煤油,点上火。很简单,小孩子都会。” “然后他自己怎么办呢?跳入火海?” “应该是吧。” 我这么回答后,沙也加一直沉默着,定定地望着我的眼睛,仿佛在说,会是这样吗? “你有不同看法?”我问。 “那种事情,他做得到吗?”她沉吟着,“那种可怕的事情。” “当时佑介饱受父亲的折磨,从日记里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人嘛,一旦被逼到绝境,就会做出难以置信的事情来。” “这我知道。”沙也加以手支颐,微侧着脸,依然无法释怀。 我把手套放回信封。“不管怎样,我们已经无法进一步推断了。所谓佑介蓄意和父亲同归于尽的说法,也只是这个刑警的推测而已。” “是啊。”她小声回答,目光飞快地扫着信。接下来引起她注意的,是信末的附言部分。“这段附言,”她指给我看,“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意义,肯定只是碰巧看到一个长相相似的人。” “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他为什么要特地写在附言里呢?” “或许在他看来,这是个有意思的插曲吧。” “我不这么想。”她摇摇头,“而且你不觉得这起通报本身就很蹊跷吗?” “为什么?” “因为……”说到这里,她舔舔嘴唇,一边整理着思路。理清头绪后,她接着说道:“就算在火灾发生当天看到了相关的人,但为这事特意向警察通报,不是有点奇怪吗?那个时候御厨夫人在哪里,跟火灾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啊。如果说警察怀疑是夫人纵火,为了证明她当时不在现场还可以理解,但从信上的口气看,又不像是这个意思。” 听她这样说,我又把附言部分看了一遍,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你也觉得蹊跷吧?”沙也加紧盯着我问。 “这很难说。”我谨慎地回答,“毕竟总有些人一看到发生鸡毛蒜皮的事件,就连明摆着不相干的线索也要向警察通报,说不定这个通报者也是这种人。而刑警小仓把这件事写在附言里,应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是这样吗?” “那还有什么可能性?”我反问道。 沙也加将视线投向窗外,咬着右手食指,足足考虑了三十秒。“动物园……”她小声说。 “嗯?”我追问,“你说什么?” 她看着我。“我对‘动物园’这个地方有印象。火灾发生当天去了动物园……火灾和动物园……”她把脸埋在双手里,盯着空中的某个点,“我有种感觉,这两者之间不是毫无关联,而是存在某种联系。” 我勉强笑了笑,把手搭到她肩上。“你太累了,才会对这种细枝末节也这么在意,给它加上本来不存在的意义。” “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想起了什么。”说完,沙也加又念叨了几次动物园,仿佛坚信那是唤回记忆的咒语。 “我们去吃饭吧,调剂下心情比较好。” “对不起,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她的口气前所未有地强硬。我不由得一怔,信封从手上滑落。这声音让正埋头苦想的她回过神来。她对刚才的话感到有些抱歉,泛起一丝苦笑。“不好意思,明明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却还……” “那没什么啦,我只是觉得太钻牛角尖也不是好事。” “是啊。”她点点头,“你说得没错,调剂下心情或许更好。你买什么吃的了?” “也没买多少。”我拎起放在地上的塑料袋。 “那我们下去吃吧。” “你先去好了,我把这里稍微整理一下。” “嗯。” 沙也加走出了房间。确定她下了楼后,我来到房间角落的衣柜前,打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圣经》。 刚才沙也加提到动物园,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昨天检查这本《圣经》的时候,里面夹着动物园的门票。不过当时没怎么留意,连日期也没看。 门票夹在《圣经》中间的地方,是撕得不太整齐的三厘米的票根。共有两张,一张是成人票,另一张是儿童票。 而日期是—— 没错,虽然模糊不清,但的确是二月十一日,年份也一致。这不可能是偶然。刑警小仓信上提到的那个通报者说的是实情,火灾发生当天,御厨夫人确实去了动物园。 而且很显然,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信上的附言部分也提到,通报者看到的是“您二人的身影”。那张成人票当然是夫人的,但儿童票是谁的呢?不用说,不可能是佑介。 一阵不祥的冷风从后背吹过,指尖像被冻住了一般,连门票都险些掉落在地。 我把门票重新夹回《圣经》,关上抽屉。但就是这两个简单的动作,我也做得异常僵硬。 背后传来嘎吱一响,我屏住呼吸,回头一看,沙也加正诧异地望着我。 “你在干吗?”她问。 “噢,没什么。”说着,我站起身来,“就是看看抽屉里有什么东西,里面只有一本旧《圣经》。” 我一边说,一边飞速思索如果她提出要看一看,我该如何应付。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急得腋下直冒冷汗。 “既然是基督教徒,有《圣经》也不稀奇啊。”她说。 “说得也是。” “我们下楼吧。” “好。” 我暗自松了口气,跟着她走出了房间。 * * * 斗是日本的容积计量单位,一斗等于18升。日本将石油罐、食用油罐等18升大型金属罐通称为“一斗罐”。 07 “我反复想过了,你的情形可能并不算特殊。”我嚼着从便利店买的饭团说,“一般人都会把儿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更不用说上小学前的事情了。” “所以呢?”沙也加看着我。 我就着罐装绿茶咽下饭团。“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我觉得,我们已经没有权利继续挖掘御厨家的秘密了,毕竟他们费尽苦心,为的就是将一切彻底埋葬。” 这话似乎多少有些效果,沙也加也露出恍然的表情。“这里就是埋葬秘密的坟墓?” “是啊,”我点头,“这里就是坟墓。” 沙也加抱起胳膊,靠在沙发上,凝视着我的脸。“我发现你有点不对劲。”她的眼神里充满狐疑。 我吃了一惊。“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了?” “该怎么说呢,就是突然变得消极了。之前你一直很热心地推理……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啊。我只是提议说既然谜团都已解开,是不是可以回去了。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没有权利去挖掘御厨家的坟墓。” “真的只是这样?” “当然,不然还能有什么?”我也直视着她。 沉默几秒后,她移开了视线。“我并不认为谜团都解开了。” “是吗?可是我们对御厨家的悲剧已经了解得很详尽了呀。御厨启一郎对长子雅和彻底死心后,把孙子佑介当作自己的儿子来养育,雅和因此产生心理扭曲,在启一郎过世后,以虐待佑介的形式表现出来。佑介为了逃避这种折磨,策划了一场同归于尽的火灾。这些我们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的呢?” “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你想太多了。” “不是。”她从沙发上起身,望着客厅的天花板走了几步,最后在钢琴前驻足,“你刚才讲述的故事里,缺少了我的部分。”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我佯作平静地说,“你基本上就是局外人,和佑介遭受虐待、房屋被烧毁完全没有关系。” “是吗?” “是啊,你想说什么?” 沙也加在钢琴前的椅子上坐下,做了个深呼吸。“我记得我看到过。” “看到过什么?”我问。 顿了一下后,她回答:“房子烧毁后的……情景。” 我倒吸了口气:“烧毁后的场景?是御厨家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是吧。四周浓烟弥漫,围了好多人,对面是烧得焦黑的废墟……”她轻轻闭上眼,“我和一个人在一起。” “你是和宁姨,也就是你母亲在一起吧。说不定你们正好目睹了御厨家的火灾现场。” 沙也加睁开眼睛,又做了个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了,仿佛捕捉到了什么。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她在看我面前的茶几。 “你在看什么?”我看看她,又看看茶几,忍不住问。 沙也加望了我一眼,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紫菜饭团,宝贝似的捧在手心,原本飘忽不定的眼神聚焦到了饭团上。 “喂……” 我叫了她一声,却没有回应。她就这样跪在地上,开始喃喃自语。我竖起耳朵细听,她说的是:“别喂它东西,会挨骂的。别喂它东西——” 我用力摇晃着她。“清醒一点,你怎么啦?” 她回过头,眼神里充满被打断思绪的愤怒。“求你了,别管我行吗?”她压抑着怒气说。 “怎么能不管呢,把你想到的事情告诉我吧。” “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让我静一静。” 一阵强烈的焦灼涌上心头,但我却想不出摆脱困境的办法。“那我到旁边的和室等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她默默点头。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和室,在满是落尘的榻榻米上盘腿坐下,交抱双臂。 别喂它东西—— 沙也加的记忆无疑正在逐渐恢复,而我却一片迷茫,不知道该不该袖手旁观。如果有可能,我真想立刻带她离开,但对她来说,这真的是最好的做法吗? 你变得消极了——她这样说我。在直觉敏锐的她面前,拙劣的演技是蒙混不过去的吧。我的确变得消极了,因为我害怕。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八分钟。我尽量放轻脚步去看客厅的动静,却发现沙也加不在那里。 “沙也加!”我脱口大喊,朝楼梯跑了过去。飞奔到楼上御厨夫妇的房间后,赫然看到她正蹲在衣柜前。 沙也加缓缓回过头,动作就像影片里的慢镜头一样,手里拿着本应夹在《圣经》里的动物园门票。 “沙也加……”我又叫了一声。 她动着嘴唇,先是喘了几口气,然后才发出嘶哑的声音。“为什么?”她说,“发生火灾那天,御厨夫人果然去了动物园。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和夫人一起去了动物园?” “你?怎么可能!”我想一笑带过,却笑不出来,脸只是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沙也加定定地望着我,摇了摇头。“确实去过,我想起来了。是在很久以前,我还很小的时候。拉着我的那个女人,长相我不记得了,但她穿着和服。那不是我母亲,我母亲平常不会穿和服。” “这是错觉,你一定记错了。” “那这是什么?”说着,她拿出动物园门票,“二月十一日,正是火灾发生当天。而且是一张成人票和一张儿童票。刚才那封信上也提到,有人在动物园看到过御厨夫人。” 我哑口无言。得赶紧想个合理的解释才行,可越是焦急,越找不到遁词。 “夫人去过动物园。那么,她是和谁一起去的呢?这个小孩是谁?是我吗?” 我低着头。恰在这时,一阵风吹来,门砰地关上了。 “夫人是和我一起去的动物园,这件事你早就发现了吧?但你却极力想瞒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骗我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尖锐,“刚才你不就没把这个给我看吗?”她猛地伸出握着门票的手,“其实我注意到你把什么藏起来了,但我想过会儿再看也不妨,所以假装没发现。” “冷静点,你现在有点混乱。” “不是有点混乱,是混乱极了。但是——”她看着手上的门票,“恐怕我已经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 “什么意思?”我问。 沙也加慢慢抬起头。“就像看电影预告片一样,我想起了几个场景。但那是否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我没有把握。不,应该说我很不希望那是真的,因为那些事——”她突然顿住,眨了两三下眼睛,才又说道,“实在太可怕了。” “沙也加……”我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手,“这都是胡思乱想。你太累了,才会这么想。我们今天就回东京——”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打断了我的话。 “什么事?” “希望你如实回答我,不要说谎。”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沙也加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地下室的那个十字架……” “……唔。” “旁边写着‘安息吧’,上方有削过的痕迹,就好像把原来写的字磨掉了一样。” 我想咽口唾沫,嘴里却干巴巴的。 “那是你磨掉的吧?” “不是。” “我刚才说了,你不要说谎。”她用带着血丝的眼睛瞪着我,“手电筒的边上还沾着水泥屑,你就是用那个磨掉了墙上的字吧?你给我说实话。” 我闭上了嘴。沙也加又说:“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那里写了什么?” 见我依然沉默不语,她小声叹了口气。“那我换个问法,那里写的是人名吧?” 不是,我想这么说。但内心有个声音阻止了我。已经瞒不下去了,那个声音对我说。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名字——”她平静地说,“沙、也、加……对吧?上面写的是‘沙也加’吧?” 我的心里涌起滔天巨浪,随即又逐渐退去,只留下一股虚脱感。 我动了动嘴,却没出声。我发不出。但是,看到我的反应,沙也加似乎已得到答案。 “果然是这样。”她眼里顿时涌出泪水,顾不上擦就站起身,“真奇怪啊。”她说,“沙也加,安息吧。这么说来,叫仓桥沙也加的女孩子已经死了?那我又是谁呢?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才是沙也加的我,高中时代被你称作沙也加的我,究竟是谁呢?” 她背对窗户站着,外面阳光灿烂,这个房间却依然很昏暗。她的身形成了黑色的剪影。 “在那个动物园里,我想给大象喂饭团,和我一起去的女人就对我说,别喂它东西,会挨骂的,久美。” “久美……” “大概写成汉字是永久的久、美丽的美吧。不过我不记得了。因为只有那个女人叫我久美,其他人都叫我昵称,也就是——小美。” 08 当得知佑介日记里出现的“那家伙”即御厨雅和不是佑介的哥哥而是父亲时,我已经意识到了一个矛盾。 这个矛盾的关键出现于御厨启一郎寄给中野政嗣的信上,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没想到老师竟然知道我们第二个孩子即将降生的事情,真是让我吃惊。当时觉得这事不值得特意报喜,也就没有通知您,在此我向您致歉。因为已经生了一个男孩,这次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了。 当初读这封信时,我以为御厨雅和是佑介的哥哥,所以把这里提到的“第二个孩子”理解为佑介。 然而既然御厨雅和是佑介的父亲,这封信的含义就截然不同了。唯一合理的解读是,第一个孩子是佑介,这时将要生第二个孩子。 佑介的母亲生下他不久就过世了,在这个时间点怀孕的,一定是御厨雅和的再婚对象。 这第二个孩子后来怎样了呢?如果平安生下了,佑介的日记里应该会提到才对。 这就是我认为矛盾的地方。 不过这件事可以这样解释: 根据另一封信上所述,御厨雅和与再婚对象也很快离婚。至于内情,是雅和染指赌博,又被学校开除,导致妻子离他而去。我可以解释为,离婚时女方带走了孩子。 但我依然无法释怀。御厨启一郎既然对佑介倾注了深厚的爱,一定也想亲自养育这第二个孙子,至少不会默许长子的妻子把他带走。 然而,我并没有把这个疑问告诉沙也加。虽然很难说明理由,但内心有个声音在警告我,这个问题深究下去很危险。 发现地下室十字架旁的文字时,我知道这种预感果然应验了。正如沙也加所说,那里刻着如下文字: 沙也加 安息吧 二月十一日 不可能是一个恰巧同名的少女。这个沙也加,无疑就是佑介日记里出现过的“沙也加”。 不用说,我陷入了恐慌。 在那场火灾中殒命的,并非只有佑介和御厨雅和。住在附近的宁姨的女儿“沙也加”也遇难了。大概是在地下室玩耍的时候被卷入火海的。 总之,这栋房子既是佑介的坟墓,也是“沙也加”的坟墓。 但这么一来,我身边这个同样叫沙也加的女人就成了问题。 她是谁?显然她不是和御厨家毫无关系的人,因为她有关于御厨家的记忆,尽管只是片段。 那一瞬间,我灵光一闪,想起了御厨雅和下落不明的第二个孩子。莫非那个孩子就是沙也加——我称之为沙也加的女人? 我试着回忆佑介的日记。里面有没有哪里提到过这第二个孩子,有没有暗示其存在的语句? 然后我想到了小美这个名字。她在佑介的日记里出现过好几次。“那家伙用大卡车把行李运过来了……我才不想他到我家来。不过小美很可爱,想到能和小美一起生活就很开心。要是只有小美来就好了。” “我用纸团和小美玩接球游戏,小美一开始不大会玩,但后来就接得很好了。” “傍晚宁姨把她的孩子带来了,说想让她看看小美,我就把小美带了过来。宁姨的孩子含混不清地说:‘你好,我叫沙也加。’” 佑介从来没说小美是一只猫,那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认定而已。 想到这里,我用手电筒磨去了墙上的文字。一个推理在我脑海里逐渐成形,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结果。我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并且心急如焚地想尽快带沙也加离开这里。 但沙也加并不打算离开,还打开了保险柜,发现了决定性的证据,那就是刑警小仓庄八的信。 读完那封信,再确认了动物园的门票后,过去御厨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和沙也加有着怎样的关系,我已经差不多完全了解。那张成人票票根清楚证明,御厨夫人的确去了动物园。但小仓却说“从时间上看不可能”,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和夫人自己供述的“独自外出购物”相矛盾吗?不,如果是这样,警方会倾向于怀疑夫人的供述。既然断定“不可能”,必然有相应的根据。 我想,问题可能不是出在夫人,而是和夫人在一起的孩子身上。那孩子当天出现在动物园,这才是关键所在。 首先我假设,和夫人在一起的是御厨雅和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说,夫人带着孙女去了动物园。 然后我想起还有一个女孩死在地下室。那个女孩就是“宁姨的女儿沙也加”。 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矛盾。 但如果警察认定被烧死的尸体不是“沙也加”,而是御厨雅和的第二个孩子呢? 那这个孩子出现在动物园不就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吗? 当然,警察不会随便弄错尸体的身份,其中一定有原因。 也就是说,御厨夫人去辨认了尸体,并断定这就是自己的孙女。 如此一来,死去的就是御厨家的小美,而仓桥沙也加还活着。 小美随后被仓桥家收养。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仓桥夫妻搬了家,并把小美当成沙也加来抚养。女儿丧失了过去的记忆,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为什么要这样调包,原因现在只能猜测了。依我看,御厨夫人多半是为了小美着想。如果火灾被认定是因为家庭暴力,哥哥和父亲在大火中同归于尽,对小美的将来必然有不良影响。而且父亲作为一个社会人,已经被打上了不合格的烙印。 而对于失去了女儿的仓桥夫妻来说,应该也不会排斥收养恩人的女儿。只是他们会不会有女儿是被御厨家害死的想法,我就不得而知了。 09 “我不是说过,记忆中我来这里玩过吗?当时和我一起玩的是个小孩,那就是沙也加,真正的沙也加。” 昵称小美、名字应该是御厨久美的女人淡淡一笑,如此说道。 “我不想让你痛苦,所以没说出我的真实想法。” “嗯,我知道。” “还有,”我说,“除非经过调查证实,否则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是啊,要确认过才行。”她走近摇椅,轻轻推了推靠背。椅子像钟摆一样,摇晃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我——”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她看着我。“我母亲爱过我吗?” “啊?” “我想她也许没有爱过我。虽然努力想爱我,终究还是爱不起来。”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母亲每次看到我,一定会想起真正的沙也加,而一想起来又会愈加悲伤。” 我默默地看着她,她的目光飘忽不定,仿佛沉淀在意识底层的思绪正在悄然泛起。 “还有,”她继续说道,“她觉得我不好接近。” “没那回事。” “不,”她摇摇头,“我的确不好接近。你看过相册吧,我是个不会笑的孩子。” “突然被别的家庭领养,连名字也变了,有点孤僻也是在所难免。” “不光是那样,我好像一直在惧怕什么,有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与其说母亲没爱过我,不如说我自己不希望被爱。母亲一定对我很头痛吧。”她用双手捂着脸,眼圈已经红了。 我绞尽脑汁寻找安慰的话,但却找不到,无奈只能盯着房间幽暗的角落,感觉陈年的记忆正如灰尘般沉淀下来。 她叹了口气:“对不起,就到这里吧。” “这种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 “或许吧。”说完她又歪着头,“但我到底在惧怕什么呢……” “回去吧。”我推了推她,“该回去了。” 她捋了几次头发,然后环顾室内。“是啊,回去吧。” 我走到窗前,把窗户从里面关上。室内顿时暗了下来,她马上打开手电筒。 “这栋房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知道……可能取决于你吧。” 听了我的回答,她微微点头。 把门全部锁好后,我们走下地下室。就在即将出去的时候,沙也加却停下了脚步。 “沙也加就死在这种地方了呢。”她低语着,声音很忧郁。 “这里是复制的啦。”我说。“沙也加说不定很喜欢躲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想?” “我跟你说过吧,我父母曾告诉我一件我儿时的事情,就是我五岁那年,有一天突然失踪了,他们急得脸色大变,到处找我,最后发现我在家里的储藏室里睡着了。” “噢……” “那间储藏室就是这里吧。他们回忆的不是我,而是沙也加的往事。” “你也是沙也加啊。”我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细长的眼睛反射着手电筒的光。“你真的这么想?”她问。 “嗯。”我点头,“至少对我来说,你就是沙也加。” “谢谢你。” “不用……” 我移开了视线,但很快就又望向她。她也凝视着我。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轻轻拉到身边。她也毫不抵抗地投入我怀中。 我吻了她的嘴唇,然后紧紧抱着她。这种触感和体温,自从最后一次拥抱后,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感受过了。 离开她的唇,我望着她的双眼。她似乎也有所察觉,一直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黑暗中,我们彼此对望着。 就在这时,她突然瞪大眼睛,仿佛被什么吓到。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她已从我身边离开,那动作简直可以用躲闪来形容。 她两手捂着嘴,眼神胆怯地向我望来。我发现她在颤抖。 “怎么了?”我这才有机会问道。 但沙也加没有回答。她用力摇着头,然后猛一转身,冲上了楼梯。中途鞋子掉了下来,她也顾不上捡。 我拾起鞋子,追了上去。 到了二楼,我发现佑介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抽泣声。从走廊往里看去,只见沙也加跪在地板上,脸埋在佑介的床上哭泣着。 我伸手去拧门把手,她似乎注意到了:“不要进来!” 我不由得缩回手,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沙也加终于抬起头,但却没有朝我转过来,而是依旧面对着贴有蒸汽机车海报的墙壁。 “在那个房间里……”她轻声说,“我被那个男人……” “啊?”我皱起眉头,“哪个房间?” “就是那个房间,有花瓶和绿色窗帘的房间。在那里,我被那个男人……”说到这里,她烦躁地摇着头,“拜托,把手电筒关掉。” 我赶紧关了手电筒,我们顿时浸没在一片黑暗中。 “我,”她说,“被脱光了衣服。” 我胸口一阵闷痛,向黑暗中的她迈了一步。 “然后为了不让我逃走,还紧紧地抱着我,就在那张床上,那个男人,那个总是带着酒气的男人……”她哽咽了,“我叫他放手,说了一次又一次,可是他就是不放,还说‘只有你站在我这边,我不许你也嫌弃我,不许你也看不起我’,一边说,一边对着我的身体——”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她接着说:“不停地舔。” 正要再往前迈步的我停住了脚步。我陷入了一种错觉,她的声音仿佛在四面八方回响,让我有点耳鸣。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我一直很害怕夜晚的来临。” “你没跟任何人说吗?”我问。 “我开不了口。”她回答,“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出于恐惧吧。我不敢违抗那个男人,害怕他会变本加厉地虐待我。” 我认为这很有可能。遭受虐待的儿童,大部分都没有勇气告诉别人,而是独自苦恼着。 沙也加,不,御厨久美对御厨雅和来说,是唯一一个不会让他想起严厉父亲的人。遭遇了佑介的冷眼相待,御厨雅和一定感受到强烈的孤独和屈辱。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愈发对女儿产生了畸形的迷恋。 我想起佑介的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记述: 我很在意昨天的事,今天一天什么事都做不下去。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今晚还会发生那样的事吗?或许一直都发生着也说不定……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恶心了。我心情糟透了。今天放学回来,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我马上就逃走了。从明天起该怎么做才好,我还不知道。 不难想象佑介看到了什么。而和他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的人就是小美,即现在的沙也加。 “不要再想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说了废话。 黑暗中,她似乎在走动。 “我想起那天的事了。” “那天?” “就是火灾的前一天。佑哥——”她顿了一下,呼出一口气,“是的,我叫他佑哥,他叫我小美。那天晚上,佑哥对我说,小美,你讨厌那个男人吧?我马上回答,讨厌。然后佑哥说,那我杀死他吧。” 我震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黑暗中意外地响。 “我问他,杀死是什么意思呀?佑哥告诉我,就是让他消失的意思。佑哥还说,我自己可以离家出走,但你走不了,暂时还得留在这里。你想继续跟那个男人一起生活下去,一直被他那样侮辱吗?” “你是怎么回答的?” “那就杀了他吧——我这么回答。”她的口气让我心中一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闭上了嘴。 “佑哥说,我会顺利杀死他的,所以你明天跟妈妈去动物园吧,这段时间我会把一切解决的。” “他本来并没有打算同归于尽?” “应该没有。哥哥是为了我才要杀死他的,但火越烧越猛……佑哥也被烧死了。他是为了我而死的。”她哭喊得比刚才更激烈。 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了我,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才是她记忆被封印的症结所在。 恐怕在得知哥哥死讯的那一瞬间,她就丧失了记忆吧。 “沙也加……”我终于迈出了一步。 “不要过来!”她抽咽着大喊,“还有,我不是沙也加——” 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只能像个小孩子一样呆站在那里,一筹莫展地听着她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从她呼吸的声音,我感觉到她激动的情绪渐渐平息。 “对不起,”她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你先回去吧。” “可是——” “求你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但我不能把她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当然,她一个人也完全有办法回去,不过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放心吧,我不会寻短见的。” “不,不是这个问题——” “再见了。”沙也加这句话,无异于拒绝我继续留在这里。 我无奈地点点头。“好吧,那我走了。” “不好意思,虽然这里很暗,但请你出了房间后再开手电筒。” “好的。” 走出房间后,我依旧没开手电筒,摸索着下了楼梯。就在快到地下室的时候,我听到了轻微的动静,是从客厅传来的。 我穿过玄关,走进客厅,然后打开手电筒。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切都悄无声息。 我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最后照到了钢琴。 原来是沙也加看过的乐谱掉到了地上。我打着手电筒走过去,把它拾起来,放回原位。 这时洋娃娃映入我眼帘。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她眼里映出淡淡的光,仿佛要向我诉说什么。 来到屋外后,强烈的阳光刺得我皮肤隐隐作痛。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能完全睁开眼睛。 我从车上取出沙也加的行李,放在地下室的入口处。 上了车,我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栋房子。和昨天来的时候相比,没有任何变化。我发动了引擎。 正要驱车离开时,我仿佛听到了微弱的钢琴声,急忙踩下刹车。但之后无论怎样凝神细听,都再没有听到那样的声音。 我重又踩下油门。 尾声 回到东京后,我对御厨家的事作了些调查。已经知道是二十三年前发生的火灾,御厨这个姓氏又很少见,我很容易就从当时的报纸上找到了报道。标题很不起眼,叫作“横滨一栋民宅烧毁父子三人葬身火海”,“三人”指的就是御厨雅和、佑介和久美。 根据报道里提到的地址,我去了一趟横滨。 在御厨家以前所在的地方,已经盖起了一栋公寓。周围的土地上也遍布着明显是近年所建的住宅。 我找到了一位很久前就住在这里的老人,向他打听御厨家的事情。老人对那场火灾记得很清楚。 “老爷过世后,那个吊儿郎当一事无成的儿子回到了这里,我们都说肯定是那家伙用火不慎,才导致了那场火灾。如果光是没出息的儿子死了,倒也痛快了,没想到还烧死了两个孩子,太太一定欲哭无泪吧。” 老人说着,皱起了眉头。他还说依稀记得佑介的长相,但妹妹的就想不起来了,因为见得不多。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有可能和仓桥沙也加调包。 而松原湖畔的那栋房屋——其实就是坟墓——的所有者,是御厨家的远亲,一个姓矶贝的人。他是一个靠销售廉价外国商品起家的企业家,现在已经在全国拥有多家连锁店。我设法和矶贝在他的东京事务所谈了十分钟,他说他知道松原湖畔有那样一栋房子,但没有亲眼见过。 “那块地御厨家本来是打算盖别墅的,但后来家里房子烧了,也就顾不上了。据说闲置了一段时间后,御厨老太太一时心血来潮,就盖了一栋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房子。老太太死后,把房子传给了我,但那边没安电线和水管,只能继续闲置着。不过老太太有过交代,将来如果要出售房子,必须先跟一个人联系。” 我问他那个人的姓名,原来是沙也加的父亲。矶贝还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 归根结底,御厨夫人是希望怎样处理那栋奇妙的房子呢?一旦矶贝决定卖掉房子,沙也加便很有可能得知那栋房子的存在。她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我觉得,御厨夫人一定原本就打算把一切告诉沙也加,所以才会珍重地保管着佑介的日记,以及那些暗示真相的东西。 事实上,沙也加的确由于那栋房子的存在而得知了真相,了解了自己的身份。不过这对她而言是不是好事,就很难说了。 那栋房子对她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认为,她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在了那栋房子里。我这样说,不仅仅是指和她交换了名字的那个“沙也加”实际上早已死去,还有另外一层含义。那短短两天的探险之旅,其实是一次她发现自己尸体的旅程。从这种意义上同样可以说,那栋房子纯粹就是一座坟墓。 自那件事之后,我也时常想起自己住过的那栋屋子。那栋和养育我的父母一起生活过的老屋,那栋我曾在那里被亲生母亲和养父母逼迫作出选择的屋子,那栋我在那里不得不一直扮演乖儿子角色的屋子,那栋我在那里体会到人都是孤零零活着的屋子。 我也同样死在了那栋老屋里,不是吗?儿时的我,已经在那个家里死去了,之后一直在等待着我回来。事实上,每个人都有这样一个从前的自己死去的家,只是他们不愿再见到自己静静躺在那里的尸体,所以假装没发现罢了。 那年年底,我收到了沙也加寄来的明信片。那是她在那栋房子和我道别后,第一次联系我。 明信片上的叙述极其简洁,她已离婚,女儿归前夫。而在最后,她附了这样一句话: 多谢你的关照,我相信我还是原来的我,今后也会坚强地生活下去。 寄信人的名字是仓桥沙也加。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版权信息 书名:我的晃荡的青春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代珂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东野圭吾真诚讲述他从小学到大学毕业这一人生关键时期的成长经历,记录了东野圭吾无忧无虑、晃晃荡荡的青春岁月:从小学“晃荡”到大学毕业的特殊经历。小学时,东野圭吾痛恨读书,没看完过一本小说;初中时,他进了远近闻名的坏学校,仅有的愿望是能四肢健全地毕业;高中时,他整日痴迷李小龙,“远大理想”是能考上录取线较低的大学;高考落榜进复读班后,他依然是全校没心没肺的快乐学生。 东野圭吾在一个普通家庭长大,上的全是普通的学校,十几年间,没有进过特长班,没有请过补习老师。正是这段“晃荡”的青春岁月,让他在充分自由的环境下成长,养成他笑对挫折的勇气与胸怀,保全了让他受用一生的所有天分。 如今,被媒体誉为“百年一遇的推理大师”。他叫东野圭吾。这本书讲述了他从小学到大学这一人生关键时期的真实经历。 要人命的球类运动会 我有两个姐姐。大姐快小学毕业的时候,母亲曾被好几个人问过同样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是:“你家老大准备上哪个初中?” “哦,准备上H中啊。”母亲回答。 H中是位于我们那个地区的市立中学。对于让自己的女儿去那里读书这件事,母亲从未抱有任何疑虑。 人们听到母亲的回答后,全是一样的反应——先是神情讶异,然后半信半疑,之后他们会这样说:“还以为你家会让孩子去读私立呢。” “私立?怎么会。” 母亲否定之后,对方瞪大眼睛盯着母亲的脸。 “唉,H中啊。唉,唉——那接下来可辛苦啦。”他们总是留下这句不明所以的话,然后带着近乎哀怜的神情转身离去。 因为从太多人嘴里听到同样的话,于是母亲问姐姐同年级学生的升学情况。 “不知道。”姐姐答道。那时候的她,除了收集舟木一夫的照片之外,对任何事都没兴趣。 母亲只得慌忙从周围打探消息,结果发现上私立中学的孩子出乎意料地多。对于一谈及教育就要呵斥“别光顾着玩,给我好好学习”的母亲来说,这实在算得上是个文化冲击。 “这公立学校是不是水平太低啊。我们是不是也把真由美送到私立中学去好些?”母亲变得不安,去找父亲商量。 父亲当时以修钟表营生,他趴在工作台上听母亲讲完后,一本正经地抱起胳膊,低吟了一声。 “也无所谓吧,就算是去公立。” “是吗?” “嗯。初中还不是去哪儿都一样。主要还得靠自己努力。” “靠自己努力”,对于不想在教育上花钱的父母来说,这句话再好用不过了。如果送孩子去私立学校就又得花钱,正为此郁郁寡欢的母亲也因这句话而打消了疑虑。 “是啊。还是要靠自己努力。我们只要叮嘱真由美,让她在H中好好学习就行啦。” “嗯。跟她讲,跟她事先讲好。” 就这样,父母的意见达成一致,大姐最终还是被送去了H中。 但有件事父母并不知道。周围的人之所以那样讲,并不只是因为那里的教学水平低这么简单,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 那时候的H中,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无法无天之地。 姐姐说,这无法无天的环境,出自比她高两届的学生之手。这些前辈后来被称作“恐怖的第十七届”,其暴行据说可怕至极。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在大街上被警察训斥都还算好的,甚至老师和家长去把因偷东西或恐吓勒索而被抓的学生领回来都是常有的事。厕所里总有一股烟味,走廊变成赌场,体育馆后面则是他们的行刑场,甚至老师也接二连三地在那里遭受暴行。 正因为是这样一种情况,所以当他们即将迎来毕业典礼时,以教师为首的校方人员应该全都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吧。可这帮家伙当然不会因为毕业典礼就变得老实。果不出所料,他们在典礼中途全都站了起来,不顾老师们的制止冲出了体育馆,冲上教学楼的楼顶,尽情挥洒对学校的谩骂,最后,还扯下了挂在一旁的校旗撕成碎片。 究竟是什么令他们如此狂暴已无从查证,总之,因为恐怖的第十七届,“H中校风太差”这一评价随之深入人心。 “早知道这样,真应该把真由美送到私立学校去。”得知真相的父母终于叹息着说出这句话。 虽然嘴上反省,但父母最终还是把二姐和我都送进了H中。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可能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吧,看到大姐没有变成不良学生而是还算顺利地结束了初中生活,他们便也觉得无所谓了。 导致父母大意的另一个原因,是H中的风评正逐渐好转。第十七届之后,再没出现过那么坏的学生。其实当我入学的时候,学校里早已没有那种四处散发着罪恶气息的氛围了。可能因为正好赶上世博会,受到社会大环境的影响吧,学校里同样一片欣欣向荣。 不过那时候,第十七届学生留下的痕迹在校园里仍旧随处可见。当时有一个老师拖着一条腿走路,听到那是因为遭受他们的暴行而落下的残疾时,我后背直发凉。 就这样,我也进了H中。刚开始时平安无事。虽说是一所校风不好的学校,但习惯过后就会觉得舒适了。 跟天灾一样,人祸也总在被忘却之后卷土重来。就像是一次突然的到访,当关于恐怖的第十七届的记忆在校方人员的脑海里消散殆尽的时候,令人无从下手的学生们再次出现了。他们被称作“疯狂的第二十四届”。H中的黑暗时代再次降临。 而这第二十四届,正是我所在的年级。 通常情况下,不良学生都是升到三年级时才开始露出獠牙,可这一届从二年级开始就早早地释放出邪恶的本性。就凭这一点,这帮人升上三年级之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人凭空陷入深深的恐惧。所以在升入三年级分班的时候,我所期望的,既不是“班里有可爱的女生”,也不是“班主任别是啰唆的大叔大妈”,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能进个平安无事的班级”。真的,我认真地这样祈祷过。 班级共八个,而我被分到了初三八班。到底是个怎样的班级呢?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教室。 开门进去的时候,学生大致都到齐了。我赶紧将所有人打量了一番。瞬间,我觉得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教室里聚集着一群尽人皆知的不良学生。这简直就像是故意从二年级的各个班里把问题学生挑了出来一般。那些学生则对这样的状况十分满意,只见他们霸占了教室后方,开始狂欢起来。其中还有人早已玩起了花牌。再看看其他学生,有人表情沉痛地抱着胳膊坐在教室前方,有人则木然地盯着虚空。考虑到接下来的一年,只要是稍正常点的学生,自然会变得忧郁。 面对如此惨不忍睹的一幕,我甚至怀疑这是否是学校的阴谋。如果在八个箱子里各放一个烂苹果,那么最终所有的苹果都没救。这样还不如将全部烂苹果集中在一起,要损失也只是损失一箱。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代表校方将我视为一个“即便烂了也无所谓的苹果”。虽然难以置信,不过鉴于我平时总跟老师顶嘴,便也不能轻易让校方将这种看法挥去。 我初中生活的最后一年就这样开始了,而身处这种班级也注定无法好好上课。不出所料,那真是一片奇异的景象。先是第一学期刚开始,整个班级就鲜明地分裂为两个部分。靠近讲台的前半部分,是勉强试图听课的群体。而后半部分,则是完全没有那种打算的罪恶集团。不管是上课还是其他时间,他们总是无休止地打扑克、看色情书、商量接下来要玩什么。我坐在教室的正中间。有一次,我忽然听见女生“啊啊”的娇喘声,于是转身去看,发现两个男生正将一个女生压倒在椅子上,肆无忌惮地揉捏着她的身体。那个女生当然也不是什么正经学生,火红的卷发,艳丽的口红,化妆品的气味甚至有些刺鼻,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个以陪酒为生的老女人。将她那长及脚踝的裙子掀了起来的男生意识到我的视线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摸也可以哦。” 他在窃笑。我当然选择退避。这种模仿小区主妇或白川和子的嬉戏行为,那之后时常见到。当时正值日活浪漫情色的全盛时期。 面对这样的情形,老师们当然不会视而不见。一开始,所有的老师都开口训斥。然而两个星期、三个星期过后,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放弃,上课的时候也尽量不朝教室后方看了。 “求你们了,就算你们要闹,也至少不要盖过我的声音吧。”其中还有老师曾如此恳求过。 教数学的女老师一直不辞辛劳地对他们的行为加以喝止。有一次她喊道:“吵死了,给我安静点!”几秒之后,从教室后方飞出一把小刀,扎在了讲台的边缘。从此她再也没说过什么。 老师如是,班长便更不可能有管理班级的能力,而且一开始决定谁当班长的方法就很敷衍。一般情况下,班长都是由成绩最好并且有相应领导能力的学生当选,可我们当时的决定标准只有一个——没有加入那群坏学生的人当中个子最高的。 那个人竟然是我。 班级整体都这样了,周围的同学自然不会对我抱有什么期望,班长这个头衔也没有太大的负担。上课时闹个没完的罪恶集团,在我负责开班会决定一些事情的时候,也对我示以相对安静的态度。 但这其中也并不是全无辛劳。有时候,我打心眼儿里恨自己是个班长。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开球类运动会的时候。 运动会是升上三年级大约一个月之后举行的。项目分为排球和篮球,所有人都必须从中选择一项参加。 参赛选手是班会时决定的,可当时却产生了一种现象——普通学生都选择排球,而坏学生则全都集中在篮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只要想一想这两种运动的特征,理由也就很容易明白了。排球比赛时,一张球网将敌我双方隔在两边,并不会产生直接的身体接触。而打篮球如果不和对方接触就无法比赛。可见,普通学生早预料到篮球比赛会演变成群殴,所以刻意避开,罪恶集团则正是期待着这一点而做出了选择。 但最终决定参赛选手的时候却出现了问题。选择排球的人太多,不得不进行调整。可普通学生自然不会那么简单地听进我的劝说。 “我也要参加篮球项目,你们就陪陪我吧。”最终,我以这样的手段才勉强说服了几个人。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球类运动会当天带给人的自然只有忧愁。无独有偶,第一场比赛的对手,竟然是在比坏这一点上跟八班实力接近的四班。比赛平安无事地结束——这种奢望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了。一切从赛前准备开始就显得不正常。我们班准备参加篮球比赛的选手——那些坏学生互相传看着自己带来的凶器。有人将螺丝刀或匕首揣在运动服口袋里,有人戴着手背部分塞了皮带扣的棉手套,还有人为了使出头槌而在头带下绑了铁板,甚至有人拿来了一把光秃秃的折叠雨伞的伞柄,也不知道打算藏到哪里。他们也同样注重防御,所有人都在腹部绑了娱乐杂志或漫画杂志,大概都是登了田中真理裸照的《平凡Punch》或者连载《超蠢男人甲子园》的《少年Sunday》之类。 “跑吧。”一个即将参加这场比赛的朋友对我说,“跟这帮家伙一起,有几条命都不够死啊。” “话是没错,但好歹我也是班长啊。现在跑了,回头还不知道要被怎么训呢。” “那,你上吧。我躲起来。” “滚蛋!都到这一步了,死也要带上你。”我死死地抓紧那个朋友的手腕。 比赛终于开始了。坏学生们高喊着“好——上啊”,昂首挺胸。 因为是篮球,一次上场的人数是有限的。不过这次运动会有规定,所有人都必须上场一次。 “就算上场,也决不靠近篮球一步。”这是我们这些普通学生事前制订的战略。因为一旦碰着球,肯定会受到对方的犯规攻击。 可一旦上场比赛,这计划却无法顺利执行。再怎么躲,来自队友的传球也只能接下。这时候必须立刻把球再传出去,稍微慢一点点,就会被敌方队员攻击。当我在篮筐下接到了传球而不得不投篮的时候,就会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噼里啪啦的一阵拳打脚踢。即便如此也根本没有人吹犯规。裁判是校篮球队的,那小子似乎意识到了自身的危险处境,坚决不靠近可能发生身体冲撞的区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球场附近根本看不见老师们的身影。 就在比赛接近中场休息的时候,所有人早已隐约有所预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有人负伤了。受害者是对方队伍里一个挥舞着塑料锤的小混混。只见他猛地倒地,白色运动裤的大腿部分眼看着就被鲜血染红,赫然插在伤口上的正是比赛前看到过的那把螺丝刀。 场面骚乱不堪,这时候老师们才终于跑了过来。 “谁啊!谁把这玩意儿带来的?” 体育老师怒吼。自然没有一个人吱声。 “这又是谁带来的?”老师又捡起地上的塑料锤喊道。它的主人——那个小混混则忍痛保持沉默。看到他那副模样,连我们这些普通学生也忍俊不禁。 运动会被迫中止,所有参与比赛的人都被要求当场接受搜身。那些好像摔角比赛中坏角色们常使用的小道具被接二连三地搜了出来,全集中堆在刚才还进行着比赛的球场中央。我也被搜了身。 “真是要命啊,这帮家伙……”搜我身的老师像是在呻吟般地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是警车还是救护车,警笛声越来越近了。我被要求双手高举过头,看上去就像是在高呼万岁,可其实心里想的却是:考高中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我只求能这样四肢健全地毕业就好。 * * * 日本学校一年一般有三个学期。4月至7月为第一学期,9月至12月为第二学期,1月中旬至2月底为第三学期。 20世纪70年代电影行业萎靡不振,日活株式会社推出低成本成人电影,掀起“日活浪漫情色”的电影成人化潮流。白川和子等主演的小区主妇题材影片作为这一潮流的初期作品问世并获得成功。 消失了的同学 我们H中三年八班的宣传板报上,一直保留有一张用图钉固定着的照片,是分班后不久拍的。那应该是班主任放上去的吧,但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是想加深学生之间的感情,那他这一招可以说是完全落空了。前文已述,我们班上聚集着很多坏学生,而他们在照集体照的时候也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本领。他们像是事先商量好了,所有人都摆出一副典型的小混混表情——微微歪起头、下巴朝前伸、嘴巴半张、眉头扭在一起、瞪着镜头。这种集体瞪眼(我们关西方言管这叫“切眼”)的照片,怎么可能对加深感情有帮助呢? 即便如此,这张照片还是一直留在了宣传板报上,直到我们毕业。 第二学期的某一天,我无意中打量起那张照片,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在照片中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女生。 哎?这学生应该不是我们班的吧。我这样想着。 看了一会儿之后,我才发觉这个女生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刚升初三的时候,她确实在我们班。姓什么也想起来了,应该是A田同学。 但是,这位A田同学在我看照片的时候已经不在这个班了。 她去哪里了呢?什么时候开始不在的呢?我歪头思考着。比起其他女同学来,A田同学算是可爱的,光凭这一点,也令我更加在意。 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于是决定去问朋友。结果,几乎所有人都甚至不记得班上曾经有过这样一名同学。 “嗯?有过那样一个人吗?”很多人都这样说,然后再看看集体照,才第一次意识到A田同学的存在。 就算有人还记得,那记忆也都跟我的程度相当,答不上来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在的。 我见男生没有希望,转而去问女生。但令人瞠目的是,连女生也有一大半完全遗忘了A田同学。被我问起后这些人才想起来,还反问说:“啊,是呀。那个同学,她去哪儿了呢?你知道吗?” 最终我总算找到了一名掌握A田同学消息的女生。据她说,A田同学在一、二年级的时候就读于附近的一所中学,从三年级开始才转学到H中来。原来如此,怪不得没有人知道她的详细情况吧。 “那,为什么现在又不在了呢?”我问道。 “嗯……不是很清楚。应该是又转学了吧。”这名女生挠着她那好似《熔岩大使》里的国亚一样的蘑菇头,百无聊赖地回答道。 综合了几个人的意见之后,我得出结论:直到五月中旬,A田同学应该都还在,但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似乎就不在了。也就是说,在这期间她离开了这里。 就算再怎么不熟,但一个学生不见了,为什么就没有人注意到呢? 关于这一点,应该需要一些说明。这和我们这个班级的特殊性有着很大的关系。首先,这个班并不点名。不,或许班主任有在检查学生是否出席,但并没有做过“某某同学——到”这种点名的事。并且在我们班,大家都没有按照事先排好的座位坐。所以就算忽然出现一个空座位,一下子也很难掌握究竟是谁没来。而学生旷课又是常有的事,有几个座位空着谁也都不会去关注。另外,不管怎么看,A田同学的行动本身似乎也有疑点。 “感觉她有点怪怪的。”那个国亚头女生这样回忆道,“不管是课间休息,还是午休时间,她都很少在教室,跟谁也都不说话,完全没有存在感。” 也就是说,她原本就是个不引人注目的人,所以才导致谁都没注意到她的消失。 确实,我也对她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不仅是没有语言上的交流,我甚至都不记得见过她和其他人玩,或者参加什么活动。 唯一一点微薄的记忆,应该是关于她生气时的那张脸。那时刚升初三还没多久,有一天,课上到一半忽然传出了声响,我转头去看,发现她正皱着眉头朝后转身。坐在她身后的是在那群不良少年当中也算得上头头的人物。他正轻薄地笑着,挥动着手中细细的金属棒。仔细一看,原来是装在收音机上、可以伸缩的天线。为什么他要拿着那东西,我完全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那根天线的顶端被弯成了如同问号一样的钩状。虽然这段记忆很模糊,但那由天线弯曲而成的奇特形状却鲜明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连班主任都对A田同学只字不提,也很可疑。如果是因为生病要长期住院,那应该会动员大家去探望;如果是转学,至少应该让她最后道个别吧。但最终我还是决定不去问班主任。我总觉得或许有着什么不能公之于众的内幕。 就这样,A田同学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成为一名“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的、稍微有些可爱的女同学”。我隐约觉得,这或许将是个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谜团。 然而,这个谜团在某一天却突然毫无征兆地被解开了。 那是在我升上高中后不久。 同年级的学生聊天时,讲到了毕业于哪个初中的话题。我自然也不得不说出自己的学校。 “哦?你是从H中来的?” 直到刚才都还欢快地聊着天的同学们,一瞬间脸色都阴沉下来。关于这类反应,我早已从姐姐们那里听说,所以并没觉得意外。我只觉得,唉,果然是这样啊。姐姐在参加高中入学典礼的时候,曾经被一个当天刚认识的女同学小声地问过这样一句话:“你们……真的会随身带着匕首之类的东西吗?” 我也遭受到同样的误解。一个男同学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问我:“听说H中的学生全都要把额头两边的头发推掉,是真的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朝我头上看。我叹了口气,双手抓起刘海,露出额头让他们看。“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就算是H中,大多数也都是普通学生,坏学生只是一小撮而已。” 他们听我说完,露出稍稍安心的表情。这时,又有一个人说话了:“我以前是F中橄榄球队的,我们曾经跟H中打过比赛。”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H中所有的体育社团都很强,其中橄榄球队更是强中之最。而且不光是强,还很另类。说得直白些,那里简直就是个为了防止坏学生变好的所在。如果仅局限于橄榄球队,“所有人都要推头”这话其实也不假。并且带领这样一支队伍的,还是作为教师中的异类而闻名的T老师。 “因为听说过很多关于H中的传闻嘛,我们惴惴不安地在球场上等着。”那个自称F中橄榄球队队员的男生说着,舔了一下嘴唇。 “然后呢?”周围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到了约定时间,H中的家伙们就出现了。看到他们的样子,我们腿都软了。” “什么样子?不是穿着校服吗?” “所有人都穿着校服。但是那穿法很诡异。” “哈哈。是裤子很宽松、立领很长的那种吧。” “不是,他们没改衣服。只是穿着稍长的校服,领口的扣子也扣得很好。” “那不就没什么问题了嘛。” “我这才要开始讲哪。首先他们所有人的学生帽都压得很低,眉毛都快盖起来了,还戴着那种只顾埋头学习的学生才戴的黑色塑料框眼镜呢。光这样就已经很诡异了,每个人还戴着大口罩。明明没下雨,却穿着橡胶长靴。等着这样一帮人无声地靠近,你试试看,谁都得吓死。最后仔细一看才发现,居然连他们的带队老师都留着长鬓角、戴着黑色太阳镜!” 咦——人群当中发出了这样的声音。“那,比赛怎么样?” “一开始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苦战。但是比赛大概过了十分钟吧,我们这边的人绊倒了H中的一名队员。他立刻道歉,对方也摆手说‘没事没事’。原以为真的没事了,刚松口气,那个倒下的队员却靠过来小声说‘接下来给我小心点哦’。” “好可怕——” “这么一弄,我们这边已经完全丧失斗志啦,脑子里唯一想着的就是希望比赛能平安无事地结束。我记得当时我们好像是零比五十输掉了比赛吧。” “真是个可怕的学校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就好像在看一只令人恶心的怪物。 “那只是很小一部分啦。大部分都是老实的学生。”被他们当作坏学生的同伙可不好,于是我拼命主张道。 “上课时安静吗?” “当然安静啦。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听老师讲课啊。” 嗯——所有人都半信半疑地应和着,这时却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说话声。 “跟我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完全不一样啊。”这句话是一个叫K的女生说的。那段时间我正觉得她很可爱,打算接近她呢。“我听朋友说,这世上再没有比H中还坏的学校啦。” “朋友?” “她在H中待过一段时间。虽然只是初三第一学期。” “哎?”我一惊,心想不会这么巧吧。“你朋友姓什么?”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姓A田,你认识?” “不……”我含含糊糊地敷衍道,同时注意着不露出动摇的神情。 K同学还在继续:“其他班级我不知道,但是听说她进的那个班简直是一团糟。上课时玩牌,还有人随随便便就走出去到旁边的音乐教室抽烟呢。而且老师们也早就放弃了,根本不说什么。据说连班长都跟他们一起闹,过分吧。” 唉——周围响起了感叹声。我又不能说那个班长就是我,只能保持沉默。 “这还不算,那些坏男生动不动就对女生做一些下流的事情。她好像也受过欺负,所以课间休息或者午休的时候都尽量不在教室,可她说就连上课的时候,他们也无所顾忌地搞恶作剧呢。所以到了第一学期后半段,她都不敢去学校了。” 原来如此,我这才搞明白。她是主动不来学校的,所以才会发生之前提到的中途见不到人的情况。 “第一学期刚结束,她就立刻跑去区役所了。她对那边的人说‘求求你们了,请把我转回之前的初中’。原本工作人员说不可以跨区就读,但是那孩子哭得稀里哗啦地求他们,而且他们也觉得如果是H中也情有可原,就特批了。” H中竟然都坏到让最讨厌例外的区役所为之动摇的地步了吗?听到这些话,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冷淡了。 “别,慢着、慢着,你们稍微等一下。”我的双手在面前挥动着,“那所学校确实校风不好,但跑到区役所去哭诉也有点太夸张了。就算是恶作剧,那也只是初中生的恶作剧,都是闹着玩的。” 听到这句话后,K同学的脸变得犹如鬼面一般。 “你说什么呢?你知道他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吗?坐在她后面的坏学生,用铁丝顺着她的水手服上衣和裙子之间的缝隙插到了内裤里!” 我差点没忍住要发出“啊”的一声叫喊。那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你觉得怎么样?铁丝哦。铁丝伸进了内裤里哦。觉得怎么样啊你?”K同学像是要替她的朋友报仇雪恨似的对我步步紧逼。周围的人全都饶有兴致地观望着。 “不,那个,嗯、嗯……” 现在可不是纠正她那不是铁丝而是顶端被弄弯了的天线的时候,我只得继续“嗯”着。 * * * 日本漫画家手冢治虫的漫画作品,后被改编成动画和电视剧。国亚为其中反派角色。 “做过的人,手举起来” 初三是一个纠结的时期。为什么会纠结呢?因为在肉体和精神之间得不到平衡。 有很多初三学生,社会地位虽还只是个孩子,但肉体已完全称得上是成人了。于是,如何处理性欲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一个问题,因此那时候我们脑子里装的尽是那些事。上课时一不留神,就在教科书上画起了WxY。若各位说“现在的孩子不也有这样的嘛”,我也无法反驳,但那个时候更是这样。 有段时间热衷于买海外版的《花花公子》,总想找办法把那黑色马赛克部分给擦掉。用香蕉水混上色拉油擦、用人造黄油擦,方法试过很多,结果却都不行。有时候刚在心里惊呼“擦掉了”,却发现连最重要的图画部分也一起消失不见了。 我们对色情书当然也感兴趣。如今那些可爱得都能去当偶像明星的女孩子常常出现在AV里,可当时色情杂志上登的,净是些不管怎么看都是四十多岁老大妈化着浓妆、身着水手服之类的骗人货色。即便是那样,我们还是抢得头破血流。 连像我这样的普通学生都如此,旁若无人、嚣张跋扈的坏学生们那无处安放的性欲就更不得了了,他们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为自己旺盛的性欲而忍受着折磨一般。 比如说那个姓N川的男生。有一次上美术课,老师出了这样一个题目:利用镜子画一幅自画像。结果他竟扯下裤子,对着自己的阴茎拼命地画起来。精虫上脑这句话再适合他不过。 还有坐我旁边的W田,曾经在数学课上突然哼哼唧唧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问他,结果他保持着身子紧贴课桌的姿势回答道:“搓不了啊。” “搓不了?什么东西?” “这个。”W田用左手指了指课桌下方。 我低头瞅了一眼,只见他已拉开裤子拉链,掏出了那脏兮兮的家伙来。那玩意儿胀得跟一根丸大牌火腿肠似的高翘着,那气势似乎随时要将课桌顶翻。 “上数学课你硬什么呀?”我问。 “不知道。”W田回答,“突然间就这样了。” 结果他又叫坐在斜前方的坏学生伙伴,一个女生。“喂,M子。” 那个叫M子的女生不耐烦地回头,表情好像在说:“干什么呀?吵死了!” “帮我一下。”W田说道。 M子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她却只是面不改色地眨了两下那涂满眼影的眼皮。“用水冰冰。”她丢下这一句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转回身去。这种程度的言行举止已是家常便饭,就连女生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大惊小怪了。 时常也会有一些小道消息,说有人声称已经真正体验过性行为。还有比如谁谁谁去了土耳其浴室啊,或者有男生让陪酒小姐手把手地教过自己,还把留在胸口的唇印带回来四处让人看之类。不管怎么看,这都不应该是初中生之间的话题。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学校也不得不想一些应对方法,于是决定在上保健体育课时改教性教育,而负责教的就是之前曾稍有提及的橄榄球队顾问T老师。 在我们H中,T老师稍显另类。所有老师都对坏学生束手无策,只有这个人跟他们处得还比较不错。不过,《飞扬吧!青春》里的村野武范或者《我是男子汉!》里的森田健作那种近乎梦幻般的爽朗,他身上可一丁点都没有,倒像是靠着自己那一身邪气在跟学生们对抗。蠢货、傻瓜、人渣、你说什么玩意儿——感觉他就是个会对学生讲这些的老师。 回到性教育课的话题。诸如生孩子的原理、性器官的构造之类流于形式的内容,课上从未讲过。可能T老师也知道早已不是讲那些东西的时候了吧。教室里全是我们八班和隔壁七班的男生,总共几十个人。将所有人扫视一眼之后,T老师这样说道:“到现在为止,做过爱的,手举起来我看看。” 这是怎样一种不计后果的提问啊!面对他那过分的大胆,就连那些坏学生也一时间不知所措了。 其实,类似这样的提问方式,这个T老师原本就经常使用。可能他讨厌绕圈子或者试探性地问问题这种费事的方法吧。 他还曾经在保健体育课上下过这样的命令:“抽烟的人靠窗坐,不抽烟的靠走廊坐。” 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骂那些吸烟的人,而是为了把学生分成抽烟派和不抽烟派,让他们就“未成年人吸烟好吗”进行辩论。这一划时代的教育方法却没有带来好的结果。因为不抽烟派的学生都说“别人想抽就抽呗,反正受伤害的也不是我的身体”,所以并没有形成辩论的局面。 那么,到现在为止有谁做过爱——面对如此问题,学生们的反应又如何呢?一开始谁都没有举手。像我这样没有资格举手的人应该占一大半,但要说有经验的人一个都没有也不可能。 “干什么?老实地举就是了。还是说你们平时装成那样,其实还全是处男?”T老师的态度很挑衅。 或许是觉得不甘吧,坏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举起了手。最终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学生举手了。不过后来发现,其中有将近一半都是为了面子才举的。 “好,知道啦。”T老师让他们放下手。然后他又问那些自称有经验的人:“为什么你们就那么想做爱呢?”又是个直白的问题。 那些有经验的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因为舒服。” 然后他们又七嘴八舌地描述起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快感。我们这些没经验的人感觉像是受到了排挤,用羡慕和忌妒的眼神看着他们,觉得坏学生们比起自己来要像大人得多。 T老师听完,转向黑板写下了一个词——自慰。他在下方画了两条线,将粉笔放回桌面,啪啪地拍了拍手,随后又继续说话了:“那你们这样不就行了?舒服的感觉基本上也没差别啊。” 唉——学生们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完全不一样啊。” “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看你那么大年纪,该不会还没做过吧?” 他们是那样热衷地强调,弄得我们这些没经验的人更是加倍羡慕起来。 “做爱这种事,从今往后还能做好几百次呢。再稍微忍忍不好吗?”T老师面朝着有经验的人那一边说。可那些坏学生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么好的事怎么可能忍得住! T老师的性格是不管什么事,不单刀直入地挑明了说就不舒服,于是他说出了这样的话:“说实在的,光是做,完事了就拜拜,作为男人你们不觉得这样很没责任心吗?有了孩子怎么办?K山和Y子的事也是一样,受伤的总是女孩子,你们多少也感觉到得要小心一些吧?Y子多可怜。你们说呢?” 这时候我们这些普通学生一下子炸开了锅。K山和Y子的事是什么?为什么Y子可怜啊?再一看K山,他正表情沉痛地低着头。他旁边的坏学生们好像也是第一次听说。 T老师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学生的秘密。“总之,男人是有责任的。你们要好好考虑这一点后再付诸行动。”他说着挺起了胸膛。 K山和Y子的事究竟是什么事,到最后也没人知道。反正大致也能想象出来。而且据说在坏学生和帮他们收拾残局的老师之间,那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所以T老师才会说漏了嘴。还有传言说,出现这种问题的并不只有K山和Y子。 “那个谁和那个谁也是啊。还有那个男生跟那个女生之间好像也出了什么事,至于有没有大肚子就不知道了。”朋友这样对我说。我听着这些话,觉得那似乎来自一个很遥远的世界。我感到自己似乎落后了很远。 仔细一想,确实没什么好着急的,再怎么说也只是初三。就像T老师说的,接下来肯定还有很多机会。但是这个年纪,也确实很难说服自己那样去思考。我们这些普通学生也都想赶紧体验一下那种感觉。 附近的一个神社举办夏季庙会的时候,一个姓E冈的朋友来约我。E冈是跟我一起去买色情书的伙伴。那小子很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我便问他怎么回事,他是这样回答的:“其他学校的女孩子肯定有好多为了想被人约而跑来。顺利的话搞不好能成哦。” 我心想是不是真的啊,便也挑好衣服穿上出了门。 到达神社后,我们又遇到好几个认识的人,当然全都是男的。大家好像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带着一副猴急的表情蹿来蹿去。路本身就窄,同一个人一路上就碰见了好几次。 不一会儿,我们盯上了一个女孩。除了头发长之外,没有什么太明显的特征。只见她正一个人慢悠悠地走着,似乎还比较好搭话。我们跟在她身后,但迟迟没有上前接触。说是在等待时机可能听上去有面子些,实际上只不过是在互相推诿而已。 “你上去打招呼啊。” “不不,今天就让给你啦。” 说得直白些,我们俩都没那个胆子。 就在我们推推搡搡的时候,女孩的行动也开始变得有些奇怪。她离神社越来越远,看上去像是要回家。如果真是这样,上去搭话也没用,我们俩因此而达成了一致意见。 “可惜啊。再早些跟她搭话就好啦。”E冈的语气听上去令人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但是没过一会儿,那个女孩又出现了。她并没有回去。于是我们决定继续跟在她身后。 “去搭话啊。” “别,等等。我正寻找机会呢。” 就在我们嘀嘀咕咕的时候,女孩又开始远离夜市的道路。 “又让她跑啦。” “嗯。搞不好她已经发现我们了。” 就在我们已经放弃、开始闲逛的时候,那个女孩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出现了。我们觉得很奇怪,又靠近前去。结果她又快步走了起来。 “喂,搞不好她是在等我们上前找她呢。”E冈的话让我沉吟起来。如此说来,她已经朝我们这边不停地瞟了一阵子了。我终于意识到,原来她并不是要逃开,而是想把我们引到行人较少的暗处。 到了这一步,我们却突然踌躇起来。想等对方来约自己显然是不可能的,而我们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和E冈停下了脚步,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话:“唉,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E冈正在大家面前说着什么:“那是个好像五十岚淳子的女孩子啊,她想把我们引诱到暗处,我们就跟着去啦。结果她竟然理直气壮地说,要做的话一个人给五千块。我说太离谱了,一个人三千,她说不行。我们身上又没那么多钱,只好放弃啦,真是太可惜了。” 唉——大家的表情是那么投入。E冈发现我来了,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闭嘴。 哎呀哎呀,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是吹吹牛皮啦。我轻声叹了口气。 * * * 原作中此三个字母为竖向排列,指代女性裸体。 不良少年的昨天 初三时我所在的那个班级,虽然聚集了很多坏学生,让人无可奈何,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们这些普通学生竟然可以跟他们相处得不错。虽然暴力事件时常发生,但那只发生在坏学生之间,只要不去掺和,我们这些普通学生还是过着和平的校园生活。因他们而受的损失,最多也就是因为他们太吵,没法好好上课而已。但即便是普通学生也不会将其看作是损失,因为基本上没有人愿意上课。 另外就是发生过好几次便当被偷吃的事。到了午休时间,心里正想着不知今天是什么菜,满怀期待地打开便当盒,竟然发现里面的食物已经被别人吃掉了。很明显,作案的就是那帮坏学生。他们应该是趁上体育课教室没人的时候,盯上了别人的便当。为什么他们要做这样的事情呢?因为这样就可以省下午饭钱。估计那帮家伙都说中午要买面包吃,从父母那里拿了钱吧。 但是他们也讲求自己的那一套道义——决不把便当全吃完。当时的便当盒大部分都是长方形平平的那种,结果里面就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米饭从中间开始少了一半。菜也是差不多情况,原本该有四根的小香肠变成了两根,切成五块的玉子烧剩下了两块半。就算是受害人,面对如此坚决的重情重义也实在生不起气来。但就算只是一半,自己的便当平白无故被别人吃掉总让人头痛,所以我们也想了很多保护措施。我采取的是在包上挂一把特制的锁。因为它,我的便当一次也没被偷吃过。但是有一天体育课下课后回到教室,却发现包上贴了张小纸条。“别做抠门事”,纸条上这样写道。 总之,虽然发生过各种小麻烦,但诚如我一开始所讲,普通学生和坏学生之间还是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友好共处。 不过仔细想想,这样的案例真的很可能极为罕见。前面我也写过,从别的学校转过来的学生立刻就逃跑了。可见,虽然表面上说是普通学生,但在我们班这种情况之下,其实我们一点都不“普通”。 比如说,我和我的伙伴们竟然置高中升学考试近在眼前于不顾,学会了打麻将,还每天围在桌边打。当时我们一直借用一个朋友父亲的麻将牌,不过最终还是被收走了。 “你们多少给我学一点!”他父亲这样说。 即便如此,我们并没有轻易屈服,而是凑起零花钱在当铺买了副牌,没日没夜地打了起来。其中一个牌友N尾,还在旧书店买了一大堆麻将漫画,研究起那些现实中根本不可能的招数来。 但是我们当初所打的麻将,规则简直乱七八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要满贯。如今想想,那时候我们称之为四暗刻的,实际上只不过是三暗刻对对和;我们的地和,只不过是双立直自摸和牌;而让N尾欣喜若狂的九莲宝灯也只是单纯的清一色而已。或许不懂麻将的人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打个比方,这就好像是打棒球时,落在内野手和外野手之间的三不管地带的安打被当成了本垒打一般,是不可理喻的错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可真是吃了大亏。但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可赚,所以也就无所谓了,反正那实在是些对心脏不好的规则。 既然打麻将,肯定要赌钱。反正现在已经过了法律追究的有效时限,我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明说出来,不过或许就算不是那样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打麻将赌钱是没问题的,这个道理某些政治家已经替我们证明过了。而且说到赌注,他们和我们之间可是相差四五位数呢。听说那帮家伙一晚上就动用了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元,而我们顶破天也就几百块而已。我们的一千点才算十块钱。即便是对常年打麻将的老手来说,这恐怕也是闻所未闻的低倍率吧。 就算是这样,可万一我们输的钱超过了一千块,问题就严重了。因为当时规定,如果不能在月末之前把输的钱还清,那么下个月就失去了参加资格,所以必须得想办法筹集资金。别看我说得好像挺夸张,对一个初三的学生来说,一千块可是个不容小觑的数字。比如我手头刚好有一张当时的超市广告单,上面的价格是这样的: 猪肉 100g 100日元 鳕鱼子 100g 60日元 烤鳗鱼 220日元/串 各种连衣裙 1980日元 百慕大短裤 990日元 还有我常去的立食荞麦面店,一碗汤面是一百日元。那还是个一千块能买很多东西的时代。(回想起当时那么流行的百慕大短裤还是觉得好笑,那东西就像是为了让腿看起来更短而设计出的,到底为什么风行成那样还真是个谜。) 为钱所困之时的解决方法只有一个——用东西来抵输掉的账,或者先把东西卖给其他人,然后拿那些钱去还账。当时作为等价交换物频繁流通的是黑胶唱片,其中尤以披头士的唱片价格最高。交换汇率大概是三张唱片一千块吧。有一天,N尾忽然跑到我这里说:“我被S木和了四暗刻啦(恐怕其实也只是三暗刻而已)。你替我收下这个吧。” 他拿来的是《一夜狂欢》《黄色潜水艇》和《顺其自然》。其实也是之前N尾从S木那里收来的。每当麻将的胜负运有所变动的时候,总会有几张披头士的唱片在成员之间易手辗转。长此以往,它们竟变成了犹如货币一般的东西,当中最受欢迎的是一张武道馆演唱会的盗版盘,我们之间已事先约定好,光这一张就值一千块。虽然它的音质根本不好,但是每个人都怀着“将来或许会升值”的期待,进行着高价交易。 从这一点各位或许已经感觉到,同麻将一样,当时我们深深地迷恋着披头士,不管做什么都会放他们的歌作为背景音乐。 读到这里,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若从年代上算,那时候披头士不是已经解散了吗? 这种质疑是正确的。在我们上初一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解散了。我们当时所听的现役乐队是齐柏林飞船、Cream、芝加哥、克里登斯清水复兴合唱团之类。事实上也是他们的唱片买得比较多。但是,这些乐队的歌,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听还行,如果拿出来跟大家一起分享,问题就来了。因为这些乐队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而每个乐队的个性又都那么强,会让人心生明显的喜恶。说得直白些,就是选择打麻将时的背景音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有人说某首歌好,就有人说这玩意儿到底好在哪里,经常因此争论不休。 披头士就在那样的情况下出现。当时的伙伴里有一个姓H本的,是个爱披头士爱得发疯的超级歌迷,他让我们听了很多披头士的歌曲。 “都什么时候了还听这种怀旧歌曲!”最开始我们都不以为然,可不知不觉间所有人竟都变成了披头士歌迷。或许正因为他们是摇滚乐的原点,所以歌曲中包含了大家的喜好中共通的部分吧。 不光是我们,当时的大阪也正好掀起第二次披头士热潮。电影院里循环上映《一夜狂欢》《救命!》《黄色潜水艇》和《顺其自然》,我们也一口气从早看到晚,直到头晕眼花。 校园里也全是关于披头士的话题。一些半路跟风的歌迷并不知道他们解散了,常常会有人问出“下首新歌什么时候出啊”之类的问题,弄得自己颜面尽失。这股热潮最为显著的体现是在校园文化节的时候,竟然每个班都举办披头士的演唱会。说得好听点是演唱会,其实就是某人从家里搬来唱片机,无休止地播放其他人拿来的唱片。三年级的学生也是一样,不管去哪个教室都是披头士的歌。某个班的四个傻瓜还将拖把头顶在脑袋上,拿扫帚当吉他、水桶作鼓,模仿乐队演奏。 总之,披头士在学校里简直大红大紫,甚至给人一种不听披头士就根本算不上是个人的感觉。 但是,其中也有一些看上去格格不入的家伙。不用说,正是那些坏学生。在这瞬间沸腾了似的披头士热潮中,他们看上去十分难受。这也正常。看电影只看黑帮片或者日活浪漫情色、听音乐只听演歌的他们,自然没法适应这样的环境。文化节的时候他们也只是聚在校园的一角,蹲在地上抽烟。 令我们欢呼雀跃的消息终于来了。东大阪的某个体育馆要上映含有未公开影像的披头士演唱会电影。能不能搞到票原本该是一个大问题,我们对此却并不担心。因为之前提到的那个对披头士走火入魔的H本,通过他父亲的关系替我们搞到了几张票。H本的父亲在广告代理公司工作,跟这部演唱会电影也有些关系。如果没有这个强有力的支援,我们就不得不一大早去窗口排队取号,然后再去参加抽选碰运气。人这辈子不可或缺的,是一个有着能帮上忙的爸爸的朋友。 就在演唱会的日子近在眼前时,坏学生之一的Y川在午间休息时找到了我们。“喂,我问一下啊,那个的票还有吗?” “那个是哪个?”我问。 “就是那个啊。哎呀,披头士的……” 看着Y川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们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在那帮坏学生当中,Y川可算得上尤其跟欧美音乐沾不上边、典型“河内大叔”一样没品位的人。 见我们都不作声,H本开口了:“就剩一张啦。你想要的话,就让给你吧。” “哦?真的?”Y川表情没怎么变,但还是发出了喜出望外的声音。 “嗯。没事的。演唱会那天,你到会场来的时候我给你。” “那就麻烦啦。”Y川比画着手刀道谢。 后来我们向H本抗议,问他为什么要将票让给那种人,他却笑了。“卖他一个人情,以后有事也好办很多。”这小子后来成了一名律师。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很是深谋远虑了。 可是,为什么Y川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呢?没过多久原因就搞清楚了。因为他正追求着邻镇中学一个不良女学生。这个女生是个摇滚迷,对没听过披头士的男人不加理睬。 “恋爱使人盲目啊。”告诉我们这件事的是Y川的混混伙伴M田。说完这句话,他哧哧地笑了起来。 当天,我们到达会场的时候,Y川已经等在那里了。即便是在好几千观众当中,Y川的形象还是醒目得叫人一眼就能认出。我们这些人瞬间踌躇起来。 Y川穿着一身学生制服。立领改得很长,上衣的扣子全部解开,里面是鲜艳的衬衫,还故意隐隐约约地露出衬衫下的护腰。裤子自然是异常宽松肥大,明明没下雨却穿着胶皮长靴,手持雨伞。最引人注目的,是用发蜡抹得锃光油亮的头,额头两边的头发都推掉了,泛着青光。这种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来看披头士演唱会电影的。周围所有的人也都像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似的,避免视线与他接触。 “你们也来得太晚了吧。”看到我们之后,他说。这下就连H本也无言以对了。 演唱会电影大约进行了两个小时,由经常在电视里出现的那个姓福田什么的大叔担任现场主持。搭建好的舞台大银幕上播放着披头士的影像,两边的喇叭里则传出他们的歌声。 Y川就坐在我旁边。大家都一脸满足的样子,只有他一人不耐烦似的一直紧皱着眉头。脸都成那样了,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来呢,我在心里想。 但是—— 演唱会结束,在附近的车站等车时,我看到Y川独自站在离众人稍远些的地方,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说着什么。我偷偷从身后靠近他,然后就听到了。 “Yesterday……那什……么、那什么……嗒啦哩啦哩啦哩……啦啦……” 那旋律很怪异,但毫无疑问正是那首名曲《昨天》。我看着他的背影,感到一阵惬意。 * * * 语出歌手键谷和利的作品《河内大叔之歌》。歌中描绘了一个爱喝酒、爱赌马、热心工作、埋头苦干的男性形象,在当时深入人心。河内为大阪地名。 好坏各安天命 到了初三的第二学期后半段,大家终于不得不开始暗自担心起自己的前途来。尤其是在H中这种可以把爱哭鬼吓得哭不出来的无法无天的中学,能否进入一个像样的高中着实是个令人担心的问题。 但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几个早早拿到保送入学名额的家伙,而且还是保送去水准绝对不低的M工业高中。那些家伙都是排球队的队员,他们之所以如此幸运,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那一年正值慕尼黑奥运会召开之际,电视台为此专门播出了一部名为《慕尼黑之路》的动画片。我记得播出时间应该是每周日晚上七点半。可能还有很多人记得,这是一部取材自日本国家排球队的节目,其中交替介绍了森田、大古、横田等选手的逸事,戏剧化地表现了松平教练为组建这支队伍付出的辛劳。 这支球队里有一名姓N口的选手。在众星云集的日本国家队里,他是如此普通,完全不引人注目。这个N口选手正是来自我们H中的排球队。《慕尼黑之路》介绍到他的时候,电视画面里竟然出现了我们学校的名字和大门。这对于我们学校来说究竟是怎样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可以从平时对动漫十分轻蔑的校长第二天在早会时那兴奋的语气中一窥端倪:“各位,昨晚的《慕尼黑之路》看了没有?希望各位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一个让学校的名字出现在动画片里的人。” 这股热潮在日本国家队于奥运会获得金牌时达到了最高点。我们的N口选手也被颁发了一枚金牌挂在脖子上。当时的解说员是这样评论的:“那是在板凳席上大声呼喊、带动了全队士气的N口选手!”稍微叫人有些难为情。 此后N口选手还回我们学校访问过。他个子是真高,我记得当时站在他身边的校长看上去就像一只袖珍小猴子。 稍微跑一下题,N口选手从H中毕业后,进的就是前面提到的M工业高中。M工业高中是抱着能再次得到N口选手这样的人才的期望,才近乎无条件地全盘接收了我们学校排球队的队员。该说他们势利,还是草率呢?唉,权当是因为那个不拘小节的年代吧。 继排球队之后传出大量保送入学消息的,是早已提及多次的橄榄球队。因为当时设有橄榄球队的初中本就不多,素以毫不留情地与对手进行身体对抗而闻名的H中橄榄球队,早因“即战力球员众多”而受到各个高中的关注。 橄榄球队这边最主要的保送学校,是比起橄榄球来更以棒球著称的N商高中。不知道这所学校的人恐怕很少吧。如果要列举职业棒球选手,那里曾出过水岛新司漫画里的角色原型K选手等其他很多人,虽然他现在已经退役了。 获得保送名额打算进入这所N商高中的人当中,有一个就在我们班。这里就叫他Y吧。他留着平头,额头两边推得又齐又高,肚子上还缠着护腰,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初中生。 那天,Y在接到保送入学的通知后,带着一脸悻悻的表情回到教室。问他怎么回事,他发出“啧”的一声,恨恨地回答道:“听说能保送入学我就放心了,可没想到还要考试。这个N商真是麻烦。” “考试也是走形式吧。应该不会因为那个而落榜吧?”这并不是单纯的安慰,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我也这么想,可听说还有最低分数线呢。要是没能超过那个分数线,就算保送也不行。真烦人啊。” “最低分数线大概是多少?” “考试科目一共五门。语文、算术、理科、社会、英语。”都已经初三了,还把数学说成算术,可以说这也暗示了Y的学习水平吧。 “那,总共必须得多少分呢?” “那个啊,五门科目里只要有一个零分就完蛋啦。这就有点过分了!如果说只要不是全部零分就可以,那还轻松点,可现在是一个零分都不可以有。这可太难了!怎么办呢……”Y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的眼都瞪圆了。听他的口气,还以为是多么严苛的条件。可实际上不就是“只要所有的科目都别得零分就可以”嘛。也就是说,所有科目的及格线只不过是满分一百分里的区区一分。我这样说着,Y却表情严肃地生起气来。 “你说什么傻话呢!要是平时的考试都能得个十分二十分,我也不用这么烦啦。可我动不动就考零分,当然要怕了。这你都不明白?”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只得点头称是。零再怎么翻倍也还是零嘛。 据Y说,这些科目里危险性最高的就是数学(他仍旧称之为算术),其次是英语。“替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吧。”他这样对我说。 我一个人也无能为力,于是决定找几个人聚在一起制订作战计划。最终,我们将如下战略传授给了他。 判断题全部打钩。 同样的道理,选择题全部填同一个字母。 英文填空题,在“to、for、of、that”当中,找一个那一题里没有出现过的填上。 如果数学考题里出现了方程,不管怎样先写“x=1”(据统计这个答案出现的次数最多)。 别忘记带量角器和尺,如果出现几何图形题,就用实际测量的方法得出答案。 “好吧,那我就照这个去试试吧。”Y将我们的这些建议写了下来,无精打采地说道。而我们其实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对他说些类似“加油哦”之类的话。 保送考试的日子终于到了。大家都在纷纷议论,也不知那小子考得怎么样。当天刚放学,Y就出现了,一脸愉悦地双手比出“V”的手势。“小菜一碟嘛。”他说。 我们从他那里得知,英语的第一题是“默写字母表”,而数学的第一题则是“1/2+1/2= ”。 “我看到后觉得这肯定不会得零分,就放心啦。时间还剩了好多,挺无聊的。哈哈哈哈。”Y豪爽地笑着。我看着他那副模样,默默在心里道:原来如此,这果然不是数学而是算术啊。 像这样能通过保送决定将来的人还好,但是大部分学生还是要面临考试。刚过完年,学校就早早地开了升学指导会,家长们都要在那天去学校与班主任谈话。 当时,我们这个学区的A校、B校和C校被认为是高中里的前三名。我的大姐进了C校,二姐进了B校。若按这个顺序,我就必须得进A校了。但是父母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唉,最好是B校,再差也希望你能进C校啊。D校的话,面子上就不好看了。要是E校那种,我都不好意思跟人提。”母亲竟对我说出了这种天方夜谭。也怪我没怎么跟父母提起过在学校时的成绩,以至于令他们产生如此误会。那天同班主任开完会,母亲一脸茫然地回到了家。“你……听说过F校吗?” “嗯?F校,知道啊。是个还不错的高中吧。不过是新办的。” “新办的啊,难怪我没听说过。老师说,如果是F校或者G校,可能还有希望考进……” 在我看来这也是情理之中,但母亲似乎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原来你学习一点都不行啊。”她语重心长地说。被家长发自肺腑地说成这样,真是叫人心生落寞。 那天晚上,父母认真地商讨,与其进二流高中、考二流大学浪费钱,还不如送去别人店里做学徒上职高,以后回来继承家业。所谓家业,也就是卖眼镜和一些贵金属的小商店。听上去好听,其实就是那种不管哪个小镇都会有个那么两三家、平平无奇的小钟表店。如果各位想象成三越商场里的蒂凡尼那样的店,那我还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干,不干!我不要去当学徒。就算是二流高中,努努力也是可以考进一流大学的。我以后会好好学习的,你们就让我去上吧。” 我甚至假装哭了起来。这一招还真奏效,父母竟然听了我的话。我连声道谢,心里其实正做着鬼脸,嘿嘿嘿,搞定啦。 不光是我一个人,朋友们也正为择校的事情而苦恼。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当时大阪的高中入学考试根本用不上什么志愿表,全靠一次定胜负的入学考试决定。对成绩没有自信的人,只能绞尽脑汁地观察整体动向,死死盯着报名人数,考量哪里的学校比较有把握合格。 虽然十分罕见,不过还有一种人,完全不用为这种问题伤脑筋。之前介绍过的超级披头士迷H本就是这类人当中的一个。在众人都觉得他完全可以考上A校的时候,他却以“不用穿校服、女生很多”的理由,决定参加低一个等级的B校的入学考试。除了公立学校之外,他还报名参加了私立学校的考试,这次则因“没有面试环节”而选择了P校。他十分尊敬约翰·列侬,头发也留得那么长,于是断定有面试的高中会比较棘手。 即便是伴随着波折,大多数人还是如此这般地规划着将来的道路。但同时也有一些总定不下来或者说很难定下来的学生,这种人在我们班就有不少。不用说,正是那些坏学生。他们和她们,在某种程度上,正怀着比我们更为紧迫的心情迎来初中生活的终点。 有一次,我听到两名女学生之间这样的谈话: “你怎么办啊?上高中吗?” “现在还没打算上。你呢?” “还没决定呢。也不知道W子怎么样。” “她应该会去找她的那个好哥哥吧。平时他就很宠她嘛。” “哼。脸稍微长得可爱点还真占便宜啊。我也去找个好男人得了。” 那段对话的具体内容我并不清楚,但也算能大致明白。 还有一个女生,她把右胳膊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上臂,问我和我的朋友:“喂,你们觉得这个疤怎么样?显眼吗?” 她的胳膊上有一个接种卡介苗留下的疤。我们都觉得要说不醒目那就是骗人。听到这个答案后她很失落。 “是吗。要是没这个的话,万一不顺利至少还能去当脱衣舞女呢。” 这句话让我们的汗毛不禁竖了起来。 而坏男生那边,还是决定继续升学的比较多,但并不是他们自己去选择学校。 “家长和老师随便定吧。管它哪里,去就是了。”几乎所有人都采取了这样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不过当自己要上的学校定下来后,他们还是要相应地互相打探一下消息。比如说像以下这样的: “那个高中最近换大哥啦。你要是打算去那儿的话,还是先去打个招呼比较好吧。” “要是不去会怎样?” “那还用说?被打个半死呗。” “唉,真是没法省心。” 上了高中之后就得看高年级学生的脸色,这种事其实哪里的学生都一样,但对那些坏学生来说,却是个尤为现实的问题。 当然,也会有一些不打算上高中的学生。他们究竟是为什么、又是如何选择了那条路,我并不清楚。因为到了第三学期,他们已经几乎不在学校露面了。 我们就这样迎来了毕业典礼。那是一个简单朴素的毕业典礼,既没有《敬仰您的尊贵》,也没有《萤之光》。甚至连校长颁发毕业证书的环节都没有。很明显,校方打算尽快走完这个流程。在典礼之前,我们这些毕业生总在琢磨着“到底哪个老师会被揍呢”这个问题。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一切竟然风平浪静地结束了。而典礼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我也不得而知。因为毕业典礼之后我就再未踏足母校一次。那在我心里是能不接近就尽量不接近的场所之一。 就这样,我们的初中生活结束了。 那之后的日子又过去了十几年,某一天—— 一个男人走进了我家开的店,要求看看墨镜。他烫着火箭头,眉毛剃掉了,深蓝色开襟衬衫外披着胭脂色的外套,还戴着金项链、金手镯,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时母亲正独自看店。她事后说,那时心里的想法是:哇,这下来了个不好惹的。希望他看看就赶紧走吧。 那个男人看着墨镜,却冷不丁地丢出了一句话:“你家里应该是有个儿子吧。我跟他可是初中同学呢。” “哦?小哥你是……H中的?” “是啊,不过是个垫底的。大婶,你儿子现在干什么哪?” “我儿子在名古屋当上班族呢。” “哦,是个中规中矩的公司员工啊。那还挺不错。” “小哥你呢?”母亲刚问完就后悔了,不过男人并未刁难。 “我现在啊,被××组罩着呢。不过说名字大婶你应该也不知道吧。唉,说白了就是黑社会。” 母亲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不作声了。 “上班族啊。果然普通的家伙长大成人后也是做着普通的事啊。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坏,现在还是坏,过了今天没明天的。大婶,你看看这个。”男人说着,让母亲看他的后脑勺。那里有一条大概缝了十厘米的伤疤。 “这是怎么弄的啊?” “前两天在外面被人砍的。我啊,当时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哎哟哎哟。”母亲的神情很沉重。 “有当上班族的,也有混黑社会的。什么人都有,挺好玩。你儿子常回来吗?” “大概一年一次吧。” “这样啊。那,你代我跟他问个好吧。” “小哥你也要保重身体啊。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啦。” “是啊。说得没错。我会小心啦。” 母亲说,那男人买了副便宜的墨镜之后就离开了。 * * * 日本学生在毕业典礼上最常唱的两首歌。 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当初读过的小学,从家步行大概只要几分钟。那所小学附近有一座小小的神社,每到新年期间或者节日祭典的夜晚,神社门前就摆满了路边摊。直到如今,我还是会在元旦当天到那里拜拜,顺便尝尝大阪有名的特产鱿鱼烧(注:并不是把整条鱿鱼烤熟了吃),但那也只是每年一次的小小乐趣而已。 说起来,那应该是小学三年级或者四年级的夏日祭典时的事情吧。我正同往常一样,一边打量那些小摊,一边晃晃悠悠地走着,随后在一家店面前停下了脚步。说是店面,其实就是一张摆着小玩意儿的小桌子。 这家店挂着写有“魔术”两个字的招牌。桌子后面的大叔正一个接一个地变魔术给孩子们看。当然他并不是靠那个赚钱。当一个花哨的魔术变完后,他就会拿出一个箱子,接下来就会说出下面这番话:“刚才的魔术,只要有我这个箱子里的道具,谁都可以很轻松地变出来。这东西原本值一千多,不过今天过节,我就破例打个折,只要一百块就行啦。” 要是两三百块的东西降到一百也就算了,非要说把一千多块的东西降到一百块,反而让人对这个大叔更放心不下。事实上,除了逢年过节之外,平时他哪儿有可能来这里做生意? 这事暂且不提。当时大叔变给我们看的是这样一个魔术:首先拿出一条破手绢,朝观众展示一下手绢既没做手脚也没放东西。然后左手握拳,将手绢塞进去。当手绢全塞好后再猛地张开手,这时候手绢已经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我对这个魔术还有印象,因为不久前一个朋友刚变给我看过。其实原理很简单。首先要准备一个刚好可以套在拇指上的、肉色指套一样的东西,将它藏在左手的拳头里,再往里面塞手绢,最后将左手的拇指塞进那个套子中。这时再张开手,看上去就好像手绢消失了一般。这魔术虽说谁都可以轻松完成,但如果观看的人注意到了拇指上的指套,立刻就会露馅。在我们这帮孩子当中,这是个出了名的“垃圾魔术”。 看到夜市的大叔变这个魔术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又是这玩意儿啊。但是看了几遍之后,我却开始往前挤了。因为不管我再怎么集中注意力,都看不到大叔左手拇指上有指套之类的东西。即便是猛地张开左手展示手绢消失的瞬间,他的指尖上也是什么道具都没有。 这可跟那个“垃圾魔术”不一样,我想。如果能学会这个再去变给大家看,一定能让他们大吃一惊。 好!我下定决心,打算买那个魔术道具。付了一百块之后,大叔把我带到了一边。 “听好啦,我现在教你方法。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大叔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则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嗯嗯”地点着头。 大叔缓缓地打开箱子。我急切地凑上前去看。但是当我看到大叔拿出来的东西时,却哑口无言了。绝对不会错,那正是朋友之前用过的肉色指套。 “看好啦,把这东西这样攥在手里,然后朝里面塞手绢……”大叔演示给我看的是我早已看腻了的“垃圾魔术”,那个指套最终也没有在大叔的手指上消失。 大叔走后,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离谱了吧。我决定再去看一次大叔在摊子变的魔术。我打起一百倍的精神,死死地盯着大叔的手。可是,当他的手“啪”地张开时,手指上还是没有套子之类的东西。我禁不住想大叫,这是为什么啊?! 可在那之前大叔就已经发现了我。“喂,你不是已经知道方法了嘛。别妨碍我做生意,一边去。”他说着就把我轰开了。我不情愿地离开了那里,同时想通了他的如意算盘。大叔在众人面前表演的,是手法更为完美的真正的魔术,但那只不过是为了推销“伪劣魔术”来招揽生意的手段而已。 “浑蛋,又被骗了。”我攥着那个用肉色硬纸板做的指套,悔恨万分。 那个年代,我们那里聚集了很多这种黑心商贩。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些判断能力低下的小学低年级学生。这些年纪一把的大人,竟以近乎诈骗的手段企图掠夺孩子们寥寥无几的零花钱,所以那里可以说是一条万万不能掉以轻心的街道。 他们明目张胆地靠在小学校门旁边做买卖。我想最普遍的形式应该是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架一个大包,把那个包摊开之后,就可以直接变成一个小摊位。 其中最常见的是抽奖摊。形式很简单,就是让人花十块钱去抽一次奖。一堆奖品摆在外面,一等奖是无线电对讲机、二等奖是照相机、三等奖是组装模型,尽是些孩子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们被这些豪华奖品所吸引,于是从口袋里掏出十块的硬币,向抽奖发起挑战。从一个装满了叠得很小的纸片的箱子里抽出一张来打开,上面会写有“一等”或者“不中”之类的字。 但据我们所知,从来没有一个人抽中过奖品,所有人抽出来的都是“不中”。这种时候,只能得到一块泡泡糖。所以在抽奖摊旁边,总是围着一群满脸怨气地咀嚼着的孩子。 理所当然地,我们也开始渐渐心生怀疑。我们开始思考,搞不好这完全就是骗人的,搞不好能中奖的签根本就没有放进去过。 质疑的空气在孩子们当中蔓延开来,而那个大叔也很快察觉,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你们觉得这里面根本没有能中奖的签,是吧?” 心里的想法被说了个正着,我们都不作声。于是大叔又继续开口道:“你们啊,太不会抽奖啦。” 我们正想着这种事情有什么会不会的时候,大叔的手猛地伸进了箱子里。随后他从里面抓出一张纸片,放到我们眼前打开,上面出现了“五等”两个字。咦——我们都发出惊讶的声音。 抽奖的诀窍是什么呢?这完全叫人毫无头绪,但大叔抽中了却是事实。虽然十分不情愿,我们也只得认为事情就是如他所说,表示接受。 可大叔接下来的举动让人完全无法接受。因为他将纸片丢进了垃圾桶。我们当中年龄最大的孩子眼尖地发现后立刻表示抗议:“大叔,那张中了奖的,你要放回去啊。不然五等奖不是又少了一个嘛!” 大叔瞪了那个孩子一眼,好像在责怪说:毛头小子净说些碍事的话。“打开过就相当于有了记号,已经不能用啦。你们也用不着担心,这里面还有其他五等奖的呢。别再废话了,赶紧抽吧。不然就是妨碍我做生意啦,都回去,回去。”他说着,像赶苍蝇似的挥起手来。被哄着说“回去”可不是我们希望的,于是大家都闭起了嘴。之后又有几个孩子围了上来,因为想要对讲机或者照相机而尝试了抽奖,但谁都没有中。直到最后的最后,所有的签上仍是“不中”。 这个伎俩也很好拆穿。正如我们怀疑的那样,恐怕箱子里一张中奖的签都没有。大叔事先把能中奖的签装在口袋里,如果孩子们怀疑,他就抛出“你们太不会抽奖啦”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再把手伸进口袋,将那张签握在手中藏好,然后装出从箱子里抽出那张签的样子,再拿给我们看。手法虽然很简单,但如果对象是小学低年级的孩子,或许行骗也就没有那么困难吧。事实上,我们意识到这个伎俩的真相也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通过这种简单的手段做黑心生意的商贩还有很多。其中令我印象颇深的,是消字水的摊子。顾名思义,那里出售的是用来擦墨水字迹的东西。 “喂,都来看啊。我先用钢笔在这纸上写上字。”那个大叔当着我们的面,在一张垫鱼糕木板大小的白色绘图纸上,用蓝色墨水笔写下了“いろはにほ”这几个日文假名。 “接下来在上面滴上这‘超级消字液’。”他说着,将吸液管插进一个怪怪的瓶子里,随后在“は”这个字上滴了几滴透明的液体。而那个“は”字,看上去似乎有些渗开了。 “最后再盖上这张吸字纸。”大叔将一张和绘图纸差不多大小的吸字纸盖在写了字的纸上。他观察了一会儿,将吸字纸拿开,“いろはにほ”变成了“いろ にほ”。在一旁看的我们随即发出了一阵惊叹。 “好了,就像这样,全擦掉啦。这个‘超级消字液’在商场里买的话大概要三百多块钱。今天我就给你们把价格降到两百块。吸液管和吸字纸就白送啦。” 这一句“在商场里买的话”正是画龙点睛之笔。既然能在商场买到那肯定不是骗人货啦,纯真(其实也没到那个地步)的小学生们都坚信不疑了。 “你再弄一次。”孩子们提出要求。 “好好,再做几次都可以哦。”说着,大叔又在纸上写起了“いろはにほ”。随后,他又用“超级消字液”把那个“は”字给擦掉了。我们都在心里感慨万分。 但是我却没有买这个消字液。虽然心里觉得很厉害,但我没有钢笔,要消字液也没用。那天回家后,我发现姐姐正趴在桌子上摆弄着什么。凑过去一看,桌上摆着的正是那“超级消字液”的瓶子。 “啊,姐姐,你买这个啦。弄给我看看,弄给我看看。” 姐姐无精打采地嘀咕了一句:“不行。” “为什么?” “什么也擦不掉。” “哎?真的吗?” 我看了看姐姐的手边。在绘图纸上,竟跟那个大叔一样工工整整地写着“いろはにほ”几个字。而且她似乎也同样在“は”上面滴了那个液体,但字却完全没消失,只是糊成一片。 “姐姐,这个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我一说,姐姐不快地皱起了眉头。她考虑了一会儿。 “你可不许告诉爸妈。”她对我说,同时把消字液塞进抽屉。那个时候,大阪的父母都教育孩子“不管是谁都要当作小偷般看待”,如果简简单单就被骗了,回来得被骂个半死。 我觉得这个伎俩也很简单。那个大叔应该是偷偷准备了一张写有“いろ にほ”的纸,中途巧妙地调包了。 之后我又去了一次小学校门口,但那个卖消字液的小贩已经消失了。手脚麻利和跑得快这两点,对于他们的生意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以上介绍的,都是大叔们多少有着一定技巧的案例,但还有一些是毫无技术含量可言、叫卖着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黑心货的家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卖所谓“鬼怪魔法灯”的大叔。 那个大叔照例将一个大包架在自行车后面,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说不上是泛蓝还是泛黑的黏土板一样的椭圆形东西。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大概可以一只手拿住。那东西的表面画着鬼怪的脸。 “这是个一拿到暗处就可以自动发光的神奇的灯。”大叔说道,“夜里让这个对着墙壁发光的话,墙上就可以映出一张大大的鬼脸。不过,在家人上厕所时,可不能突然拿这个出来照哦。因为如果这样,他们刚拉到一半就会吓昏过去啦。”(注:即大阪方言里大便的意思。) 这时候,孩子们就会哈哈地笑起来。这种大叔有时候会故意逗孩子们笑。 “现在是白天,所以它还不会发光,不过你要是拿去暗处,它就会马上亮起来。你们瞅瞅这个袋子里头。”大叔说着,将一个黑色的袋子伸到孩子们面前。往里一看,画在黏土板上的妖怪的脸果然正发出光亮。 但是——我在想,这难道不就是夜光涂料而已吗? “这是靠电发光的。”大叔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个八度,“这里面有电池,所以才能发光。电池快没电时,光就会变暗。那时候,请帮它充电哦。” 突然间冒出了“充电”这种词汇,让我们这些孩子的眼睛都不由得发出光来。因为那是一个只要起个电子什么什么的名字,不管多么劣质的商品都可以卖得出去的年代。“充电”这个词包含了高度的科技含量。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们充电方法。” 我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大叔继续道:“嗯,傍晚的时候,NHK会播出一个叫《葫芦岛奇遇》的节目吧?” 我们点头。那个节目很受欢迎,但和这个有什么关系?接下来那个大叔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那个节目开始之后,请将这个‘鬼怪魔法灯’贴到电视机的屏幕上。这样它就可以充电,继续发光啦。” 咦?我们都在心中发出疑问的声音。那样就能充电了?因为是小学生,这种复杂的事情也搞不清原理,但也太让人觉得可疑了。 即便如此,在场的孩子当中,还是有几个买下了“鬼怪魔法灯”。买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一副欢喜雀跃的神情。 好了,事情的结局也很清楚了。几天之后,在街道的各个角落,都出现了拿“鬼怪魔法灯”当作石头踢来踢去的孩子。这些孩子肯定都曾在看《葫芦岛奇遇》时,将那玩意儿贴到电视屏幕上。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做黑心买卖的大叔出现又消失。他们总是能一个接一个地想出新点子,几乎很少有人使用同样的手段。每次都会有若干孩子上当。我有个朋友,拿着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原打算买作业本的钱,浪费在“儿童香烟”这种听上去就不正经的东西上。每个人都经历着受骗和伤痛,最终掌握了在这条街道生活下去的本领。 从那时起几十年后—— 那天我从上班地点爱知县第一次开着爱车回老家。那是一辆二手丰田小福星,我却十分喜欢。我迫不及待地想让父母瞧瞧这辆车。但是家里没有停车场,没办法,只能停在路边。可那天,本应很空的家门口的路却很堵。于是我只得将车停到大约二十米开外的银行旁边。 “你把车停哪儿啦?”见到我,母亲立刻问道。我回答银行旁边,母亲的脸色都变了。 “不行,不行。赶紧把车停这边来。不能放到那种黑漆漆的地方。” “是吗?那我回头再去开过来吧。” “不行。现在就去。我又不会害你。” “啊?现在吗?”我站在门口鞋都还没脱。可母亲唠叨个没完,于是我决定去取车。结果—— 一个后视镜没了。 可以肯定的是,我离开车仅仅几分钟而已。 “傻眼了吧。”回到家跟父母一说,母亲这样说道,“在这里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我低吟起来。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我竟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第二天,我来到附近的修理厂,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修好。修理厂离后视镜被偷的地方大约有十来米远。 “嗯——这种车的后视镜啊,可能没法马上搞到哦。”修理厂的大叔看着我的车低吟道。我那后视镜是手枪子弹一样的形状,之后的新车型都没有再配那样的。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抱希望,因为就连丰田专卖店都不一定有,这种小修理厂就更不可能了。 可大叔进去了一会儿之后,竟手持一个后视镜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小兄弟,你运气真好啊。我这里刚好还就留了这一个。这可真是太巧啦。” 我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那个后视镜,无论是新旧程度还是褪色情况,都酷似我车上另一边的那个,看上去简直就像原本就装在我那辆车上的一样。 “你真的很走运啊,小兄弟。傍晚之前一定给你装好,你就放心吧。” 修理厂的大叔拍着我的肩膀。我嘴上说着“那就拜托您了”,心里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相隔十几年之后,我再次感到,在这里真的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圆谷的哥斯拉 一谈到怪兽,我的话就有些多。但也不到滔滔不绝的地步。我以前该算是个标准的怪兽少年吧。我有哥斯拉的组装模型,但没有收集过PVC模型。我常在笔记本上乱涂乱画,但从没拿自己的原创作品向《赛文·奥特曼》的角色征选投过稿。我就是这种程度的怪兽迷。 要说怪兽,那必须是哥斯拉了。因此,要谈我的怪兽历程,当然要以哥斯拉为中心。遗憾的是,最出名的《哥斯拉》电影(一九五四年)我却没有在影院里看过。因为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呢。和许多怪兽少年一样,我也是在电视上看的那部作品。在那个看电视还是闲暇时的至尊享受的年代,我常和家人一起聚在荧屏前。 第一次看到哥斯拉的时候我害怕了。作品基调很阴暗,哥斯拉被描述为恐怖的象征。平田昭彦饰演的年轻科学家也很怪异,他用“Oxygen Destroyer(作品里出现的一种药物的名称)”做溶化鱼实验时我都没敢睁眼。 但是很奇怪,有一个场景一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那就是哥斯拉袭击电视塔的时候。在那个电视塔里有一个参与直播哥斯拉残暴行径的播音员,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放开话筒,最终留下了一句“啊,哥斯拉冲过来了,我们也就到此为止了吗?啊——各位观众,永别了”,随后死去。有时间讲这种废话还不赶紧跑,当时的我这样想。 在观看过程中,爸爸一直说个没完。“哎呀快看,圆谷做出来的东西果然不得了啊。我说的没错吧。哇,厉害啊,简直和真的一模一样。真不得了啊,不愧是圆谷。”他说的是特效电影导演圆谷英二,我当时却不甚明白。直到看《哥斯拉的逆袭》(一九五五年)之前,我都一直以为那是一家电影公司的名字。 全家人一起聚在电视机前看过的作品里,当数《空中大怪兽拉顿》(一九五六年)的印象尤为深刻。这是怪兽电影的首部彩色作品,但是我直到最近都还以为它也是黑白电影,因为当时我家的电视机是黑白的。这部《空中大怪兽拉顿》给了我比看《哥斯拉》时更大的震撼。特效就不用说了,故事情节也很感人。尤其是最后拉顿死时的场面,拍得实在太好了,我不禁哭了出来。 之后,东宝还出品了《地球防卫军》(一九五七年)、《摩斯拉》(一九六一年)、《妖星哥拉斯》(一九六二年)等特效影片,但是我全都没能在电影院观看。当几年后看电视时我才发现,原来《妖星哥拉斯》里出现的怪兽马古马的造型几乎原封不动地用在了《奥特Q》里的四次元怪兽托托拉身上。 在电影院里看的第一部怪兽电影是《金刚大战哥斯拉》(一九六二年)。当时我住在大阪的老城区,从家步行大约十分钟的地方就有一家东宝的电影院,我就让家人——这位家人究竟是谁到现在还是一个谜,不管我怎么问大家都说不记得——带我去看了。 剧情很简单。某制药公司为了做宣传而打算将金刚从南方小岛带出来,刚巧此时哥斯拉从北极出现,双方便在日本打了起来。一开始金刚根本不是哥斯拉的对手,但是被高压电电过后,不知为什么忽然变得很强,完全占据了上风。按照故事导向来看,金刚应该是好人而哥斯拉是坏人,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金刚好看。外形那么粗糙,脸长得和附近卖香烟的那个大叔似的。 不过,这部影片的上映有着几个重要的意义。首先,时隔七年,哥斯拉复活了。对于我们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是第一次在电影院目睹哥斯拉。第二,这是一部以怪物间的对决为主线的作品。《哥斯拉的逆袭》里虽然出现了哥斯拉和安基拉斯的决斗场面,但那只能算是支线剧情而并非主题,而这部电影终于赋予了怪兽们职业摔角选手般的偶像风格。也因如此,剧中的人类完全没有表现出打算通过自己的双手去解决哥斯拉的意愿。让怪兽之间相互打斗并期待双方平手,电影中始终贯串着这种典型的日本式理念。 如此这般地说了许多,也只不过是时至今日才能这样讲而已,当时的我并没考虑过这些。那时候的我只觉得怪兽之间互相打斗的场面很壮观,特别有意思。不仅是我,全国的孩子都是这样。 就这样,怪兽热潮如怒涛般汹涌而来。在面向成人的科幻巨作《海底军舰》(一九六三年)之后,试水的作品是《摩斯拉对哥斯拉》(一九六四年)。哥斯拉竟然败给了蛾子怪兽,我们都在观众席上喝起了倒彩。 那年冬天,怪兽的世界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三大怪兽:地球最大决战》(一九六四年)上映。众所周知,那是王者基多拉的首次登场。那时候我读小学一年级。 “写出今年冬天印象最深刻的事。”班主任在第三学期开始时布置道。 我们还能写什么呢?不管是前面的还是后面、左边或是右边的孩子,所有人都写了同一件事——三个头、两条尾巴、一对巨大的翅膀、嘴里还可以吐激光的怪兽。在它旁边的是哥斯拉、拉顿、摩斯拉。 “这是什么东西啊?写得跟天方夜谭似的。给我好好写。”老师在发脾气。我们却仍旧执着。我们已为王者基多拉散发的恶之魅力所倾倒。我的朋友M山坚持说:“基多拉有很多种,其中最强的才是王者基多拉。”他还画了一只仅有一个头和一只脖子、身体很弱小的怪兽,命名为“王者基多拉的仆人基多拉”,但是并不怎么帅。 这部《三大怪兽:地球最大决战》将怪兽完完全全地归还给了孩子们。电影里还有怪兽们对话的场面,甚至还匪夷所思地让由小花生(自20世纪60年代开始活跃的日本女子双胞胎组合。)扮演的袖珍美女翻译。那时候,哥斯拉和拉顿俨然已成为正义的伙伴,最后和人类一起见证了王者基多拉的败退。对比它们最初登场的模样,这根本无法想象。当然,我们这些小孩子是非常乐意接受的。 同一年里我应该还看过《宇宙大怪兽德古拉》(一九六四年),但不怎么记得了。那德古拉本身就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在空中软绵绵地飘着,像半透明的海蜇或者章鱼,反正怪怪的。故事剧情也很难理解,对小学生来说负担似乎有些重。 第二年推出的是《科学怪人对地底怪兽》(一九六五年)。故事情节很厉害,是让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巨型化之后与怪兽战斗,但还是不合我的胃口。不管圆谷导演的特效多厉害,有着人类外表的弗兰肯斯坦一出现,看上去也只是一个真实大小的人而已。害得我只能冷眼旁观,总觉得那只是某个大叔在与一个布偶对打。后来同样是以弗兰肯斯坦为题材的《山达对盖拉》(一九六六年)就好看很多。这部电影在朋友当中人气也不高,只在很短暂的一段时间里,流行过捏起眉间的皮往前拉扯,说“我是弗兰肯斯坦”这种玩法而已。 就在我们念叨着还想看哥斯拉的时候,《怪兽大战争》(一九六五年)在同一年的晚些时候上映了。此前都是怪兽本身对人类造成威胁,这部电影的特点则是如何打倒企图操纵或利用怪兽的坏人。这和《哥斯拉》或者《空中大怪兽拉顿》较多地批判水下核试验等人类自身过错的风格形成对比,这种惩恶劝善的路线也从此得以稳固。 另一方面,其他电影公司当然也不可能对这空前的怪兽热潮视而不见。先是大映推出了《大怪兽卡美拉》(一九六五年)。似乎是为了挑战东宝,这部电影比《怪兽大战争》提前一个月上映,宣传也是下足了功夫,家附近的电影院里打折券发得就好像在往外撒一般。我们相信了只要集齐若干张就可以免费观影的谎言,往塑料袋里塞了好多。结果听到电影院的大妈说“不管拿多少张来只便宜五十块”时,受了不小的打击。 卡美拉最初也是人类的敌人,可早早就在续作《卡美拉对巴鲁刚》(一九六六年)里开始朝孩子们献媚,这条路线在《卡美拉对卡欧斯》(一九六七年)里得到了确立。而在第四部作品《卡美拉对宇宙怪兽拜拉斯》(一九六八年)里,连敌方的拜拉斯星人都断言“卡美拉的弱点就是孩子”,甚至还制作出卡美拉进行曲这种系列电影的主题曲来。 当时我确实看得津津有味,但客观地说,这个系列的品质比哥斯拉系列低了好几个等级。特效就不说了,登场怪兽的品位实在过分。拜拉斯就像条头裂开了的鱿鱼,《卡美拉对大恶兽基龙》(一九六九年)里出现的基龙,那模样活脱脱是给一把菜刀装了手脚。那时候连我都跟朋友们说:“卡美拉还是别看了吧。” 总之,在那个年代,怪兽就是孩子们的偶像。《南海大决斗》(一九六六年)上映时,伊比拉、哥斯拉、摩斯拉这三只怪兽还去上过当时正红的节目《明星一千零一夜》。与这部影片同时上映的还有夏木阳介主演的《这就是青春!》,但完全没人气。《南海大决斗》还是身为夏木阳介影迷的姐姐带我去看的,结果她后来说“全是小孩子,根本静不下心来好好看”,气得跟什么似的。 可能这并没有什么因果关系,不过《金刚的逆袭》(一九六七年)上映时,同时上映的影片是《奥特曼》。这是部将在电视上分为上下两部播出的《怪兽殿下》整合在一起的作品。这两部同时登场、让孩子们拍手叫好的电影,我是和父亲一起去看的。当《奥特曼》的主题曲响起时,电影院里的孩子们开始了大合唱,父亲则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从《哥斯拉之子》(一九六七年)开始往后的电影,就都是尚为孩子的我独自去看的了,大人们不愿再陪我。这部电影的内容正如其名,哥斯拉之子迷你拉登场了。它那滑稽的动作让我们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因此得以更深一层地投入影片中。 这一年,日活也上映了《大巨兽加波》,宣传做得铺天盖地,却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原因有很多,怪兽热潮已初露疲态可能是最主要的吧。对了,当时就连松竹都拍摄了《宇宙大怪兽基拉拉》这种片子。制片方投入了大量精力,甚至还公开征集怪兽的名字,但最为重要的上座率却表现平平。 接着《怪兽总进击》(一九六八年)上映了,继《哥斯拉之子》之后,迷你拉再度登场。不仅如此,拉顿、摩斯拉、巴拉刚、库蒙加、巴朗、哥罗龙、安基拉斯、曼达和王者基多拉这些怪兽也悉数登场。制片方大概是觉得,出现的怪兽越多,孩子们就越开心吧。这种想法大致正确。当看到迷你拉独自挑战王者基多拉时,我们确实沸腾了。 但是怪兽热潮开始明显降温了,电视里播出的《赛文·奥特曼》也迎来了大结局。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喜好已开始出现转变。那时候我们看的电影是《纬度0大作战》(一九六九年)。它讲的是由于深海潜艇出现故障,一群年轻人被卷入位于深海两万米的奇异世界的故事。这部电影同样由哥斯拉系列的导演圆谷担任特效制作,却令人充满了与看其他怪兽电影截然不同的兴奋。其中也不是完全没有怪物出现,但那是由反派天才医生在狮子的身体插上秃鹫的翅膀、最后还移植了忌妒心颇深的女人的大脑而形成,和之前的怪物设定完全不同,参与战斗的也是人类。画面紧张刺激,还设计了一个惊人的结局。啊,真有意思。明明没有出现什么不得了的怪兽,为什么会这么有意思呢?从电影院回来的路上,我思考起来,却没有找到答案。 那年年末,《全体怪兽大进击》(一九六九年)上映。这部影片还是主打怪兽。除哥斯拉、迷你拉、库蒙加、哥罗龙、曼达、安基拉斯、卡玛奇拉斯、伊比拉之外,还新出现了加巴拉,即片中的反派,听说这是一只以斗牛犬为原型设计的怪兽,最初起名为“格瓦拉”,但因为和古巴革命家同名不太好,所以换成这个名字。 故事讲的是少年主人公来到怪兽岛,卷入了怪兽们之间的纷争,而拯救他的是迷你拉。不知为何,影片里的迷你拉竟变得和少年一般大小,一起说话,还一起玩耍。 观众都觉得奇怪,而谜题则在最后被解开。其实那全是一场梦,少年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这算什么呀,我想。这也行? 朋友们似乎也都不甚满意,脸上全写着“没意思”几个字,但是谁也没有明确地说出口。所有人都不愿意承认,怪兽电影和哥斯拉居然没意思。 这成了我看的最后一部怪兽电影。和那个少年主人公一样,我们的怪兽梦也醒了。比起怪兽,人类活跃的《纬度0大作战》更让我们激动,那或许就是前兆吧。 这部电影上映大约一个月后,巨星圆谷英二导演去世了。那时正值世界博览会近在眼前,社会喧闹非凡。 又过了两个月,我们成了初中生。最新电影《决战!南海大怪兽》(一九七〇年)上映时,谁也没说要去看。 * * * 东宝株式会社,下文出现的“松竹”为松竹株式会社,二者均为日本大型电影、戏剧制作发行公司。 “贝吉拉捉人”和“我是贾米拉啊!” 香茅强酸是什么呢?是利特拉利亚吐出的溶解液的名字。那利特拉利亚又是什么呢?是介于鸟类和爬虫类之间的生物,而且是冷血动物。它有一个劲敌叫哥美斯特乌斯,也是冷血动物,但不知为什么竟然属于哺乳类。 如果有人知道我在说什么,那真的是很厉害,或者说是有点怪。大多数人应该会抱怨道“什么玩意儿”吧。 利特拉利亚的简称是利特拉,哥美斯特乌斯的简称是哥美斯。这样说又如何呢?知道的人应该还是不多吧。 我在谈论《奥特Q》呢。这是圆谷工作室于一九六六年出品的特效电视电影,和“奥特C”没有关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据说“奥特C”这一命名的灵感就源自这里。 这个节目可以说是怪兽题材作品的始祖。它那值得纪念的第一集名叫《打倒哥美斯!》。故事讲的是矿坑里出现了古代怪兽,四处撒野,在一片混乱当中,一名戴眼镜的有为青年将同一时期挖掘出来的利特拉的蛋孵化,让两只怪兽打起来。 当时还是小学二年级学生的我,一下子就为之着迷了。到学校才发现,不光是我,所有朋友都陷入了兴奋状态。我们很快便开始画起哥美斯和利特拉战斗的画面,互相传看起来。 “哈哈,真开心。下星期还有《奥特Q》呢。好开心呀,还能继续看。”我的朋友M山煞有介事地说道。其他人也忘我地点着头。想看怪兽电影的新作,必须要等半年左右。但从现在开始,只要等到周日晚上七点,每星期都可以见到新怪兽。 “而且还是免费的呢。”M山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令人欣喜的重要因素,我们夸张地点着头。 我觉得,这段对话简明扼要地表达了《奥特Q》的伟大之处,即《奥特Q》是一部与剧场版怪兽电影相比毫不逊色的作品。首先,虽然它只是一个短短三十分钟的电视节目,但在特技特效方面丝毫没有让人觉得有偷工减料之处。《五郎和哥罗》(第二集)、《猛犸之花》(第四集)、《嘎啦蛋》(第十三集)等甚至比某些蹩脚的特效电影更具魄力。 它的故事也十分精彩,毫无冗长拖沓,一个接一个明快地展开。看第一眼时似乎觉得它只是追求娱乐效果,但其实对破坏大自然和科学万能主义的批判态度坚定地贯串作品始终。 当《奥特Q》连续播出三到四周之后,孩子们也有了相应的喜好。那些设计巧妙的故事情节当然不错,但主角还得是怪兽。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样的怪兽呢?有多厉害呢?这些成为了话题的中心。其实第四周的播出结束后,关于这方面我们已稍有不满。最初登场的哥美斯是很像怪兽而且很帅,但哥罗却一脸傻样,那麦贡又那么恶心,究兰竟然只是一朵花。 满足我们期待的是第五集登场的贝吉拉。标题也很直白——《贝吉拉来了!》。它是只怎样的怪兽呢?它是只企鹅怪兽。这样说可能听起来很弱,但根本没这回事。它很强,还长了角,嘴里吐出的气可以让任何东西冻结,并且同时产生半重力状态,连汽车都在空中乱飞。 贝吉拉唯一的弱点是从某种藻类中提炼出的名为“贝杰米H”的药物。它非常厌恶这种药,所以逃跑了,但令我们开心的是“它只是逃跑,并没有死”。我们还可以抱有期待,贝吉拉还活着,它还会再次出现。可以说,在《奥特Q》当中,贝吉拉就相当于哥斯拉。事实上,在第十四集《东京冰河期》里,它的确复出了。我们欣喜若狂,于是想出了“贝吉拉捉人”的游戏。具体怎么玩呢?把外套解开,两手插到口袋里,喊一声“我是贝吉拉”,然后呼啦呼啦地扇起双臂。冬天呼出的气是白色的,这就有了神韵。被白气吐到的人必须保持当时的姿势不动,然后念十遍“和尚放屁啦”。现在想想,那真是个蠢游戏。 在人气上和贝吉拉分庭抗礼的是嘎啦蒙。当时的少年杂志上一直有《奥特Q》的专栏,介绍即将登场的怪兽。当嘎啦蒙登出来时,我们都被震撼了。因为它的外形和迄今为止的怪兽截然不同。大部分的怪兽都可以用“某某怪兽”这种说法来描述,这家伙却不行。若一定要说,可能算是“松球怪兽”吧。杂志上用了“来自宇宙的恐怖电波怪兽”这种说法,因为嘎啦蒙靠从电子大脑发出的电波行动,即它是机器人。在故事里,它因电波被阻拦而死。死时的样子是那么可怜,这更令它人气飙升,在第十六集《嘎啦蒙的反击》中它再度登场就是证明。当然我们也因此而想出了“嘎啦蒙捉人”的游戏。 除此之外,人气较高的还有《二〇二〇年的挑战》(第十九集)里的凯姆尔人、《海底原人拉贡》(第二十集)这些。凯姆尔人的奔跑方式很独特,手脚伸展的幅度很大,跑起来轻飘飘的。每个班肯定有那么一两个家伙跑起来会是这副模样,这时其他人就会喊“出现啦,凯姆尔跑法”这样的话调侃。拉贡是半人半鱼,来夺回被人类夺走的孩子,是个外表丑陋却让人落泪的角色。在第十五集登场的卡尼贡人气也很旺,不择手段地敛财结果变成了卡尼贡,这故事对大阪人来说有些难以接受。 我喜欢《燃烧的光荣》(第二十六集)里叫作比达的怪兽。在作品里,它的学名叫阿里盖托塔斯。外形类似变色龙,可以根据周围的温度改变自身体积。它和把它作为宠物饲养的一名拳击选手在心灵上的情感联系令人落泪。 如此令我们魂牵梦萦的《奥特Q》在《消灭206号》(第二十七集)之后暂时落下了帷幕(重播时增加了第二十八集《打开它!》)。之所以说“暂时”,是因为当时已经决定要制作新版本卷土重来。众所周知,那就是后来的《奥特曼》。 沿袭了《奥特Q》的路线、从执着创造具有代表性的英雄的情结中孕育而生的,就是这个叫作奥特曼的超人。听说最开始名字定为“百慕拉”,外形也更接近怪兽,可以说是一个“站在正义方的怪兽”的形象。经过多方探讨,最终外形变得更具外星人气质,好像还另起了个“赤侠”的名字作为候补。而“百慕拉”则被用在了在第一集登场的怪兽身上。 这个超级英雄一登场便让怪兽热潮沸腾了。和当初的哥斯拉一样,因为支持的对象特定,对孩子们来说十分好懂。刚过一个月,我们的笔记本上就画满了奥特曼,不管做什么事,所有人都要先学奥特曼打斗时的样子喊一声“咻哇”。 但是,越着迷要求便越严格,这也是事实。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我们就进行过各种探讨。 “都说能量计时器的时间有三分钟,但真的是三分钟吗?之前我看电视的时候,觉得似乎有些短啊。” “不对,我还觉得长呢。能量计时器变红的话,肯定就只有三十秒啊。但是每次变红之后的打斗也太长了。” “先不管那个,为什么奥特曼在中途不去补给能量呢?那样不就能想打多久就打多久了嘛。”对于科学特别搜查队,我们也抱怨了很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这个问题:“科学特别搜查队到底为什么存在?” 在故事里,这是一支专门收拾怪兽的队伍,但完全没有用处,总是陷入困境,让奥特曼出手相助。 “最可气的就是那个姓伊出的队员,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总是逃跑,完全靠不住。那种人是怎么成为队员的?要是那样的话,我都能干。”我的朋友M山气鼓鼓地说道。大家也都跟着说“就是就是”,点头赞同。伊出是科学调查部的负责人,真的是个很没出息的角色。 不过,对于奥特曼最大的不满,还数这条——奥特曼为什么不快点使用斯派修姆光线呢? 那个双臂交叉成十字将怪兽笼罩在斯派修姆光线之下的姿势,我想恐怕全日本的孩子都模仿过,而且所有人肯定都曾有过这样的疑问。与其朝怪兽使用锁头技或过肩摔而浪费体力,一开始就用大绝招不是更快嘛。大家有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关于这一点的解释,或者说是借口,曾在某少年杂志上刊载过。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斯派修姆光线十分消耗能量,奥特曼也不愿意频繁使用。但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还是会作为最后的杀手锏使出来。而且斯派修姆光线也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好用,所以要先靠拳脚尝试各种打斗。” 这种令人似懂非懂的解释实在叫人怀疑,他们是否觉得我们只是孩子,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唉,太早使用斯派修姆光线把怪兽打倒的话,故事就不够好看,时间也会剩出来好多。”最后还是由我们自己道出了真相,放弃了对这个问题的追究。 虽然有种种抱怨,也全只因奥特曼是我们心目中的超级英雄。我们也如同爱着奥特曼一般地爱着每次登场便注定会被干掉的怪兽们,几乎相互争抢般地收集着各种怪兽卡片。 如果要列举奥特曼系列里有名的怪兽,第一名还是要数巴尔坦星人吧。看预告时还以为它只是只龙虾怪兽,可它既会隐身术又会分身术,还会变得巨大,充分地向我们展示了如同宇宙忍者般的身手。除此之外,还可以举出面相酷似黑社会分子的雷德王、让奥特曼苦战了两个星期的哥莫拉这样的强敌。内隆加、杰罗尼蒙等也很强,但知名度一般。 还有很多值得同情的怪兽。住在雪山里的乌其实并没那么坏,而亡灵怪兽辛勃则是个明明想回怪兽墓场却回不去的可怜家伙。 让我们潸然落泪的,是原本身为人类的贾米拉。他曾是一名宇航员,迷失方向后到达的行星环境令他的身体产生了变化,不得不带着一副怪模样回到地球(第二十三集《我的故乡是地球》)。他被奥特曼打的时候看上去很痛,连我都不禁对着荧幕自言自语道:“就饶了他吧。”我想,应该很多人都知道那种玩法——将头从毛衣或圆领衫的领口里伸出来说:“我是贾米拉啊!” 不过,每周都有全新的怪兽登场似乎十分困难,所以也时常有似乎曾经见过的怪兽被装扮一番后重新登场的情况。常常有仅换个头就作为新怪兽出场的,仅换个名字就再次出现的情况也偶尔能看到。小怪兽匹咕蒙就是《奥特Q》里的嘎啦蒙,这已众所周知,同样来自《奥特Q》的贝吉拉装了对翅膀之后就成了强德拉。有意思的是,其实哥斯拉也在《奥特曼》里登场了。第十集《神秘的恐龙基地》里,它装上了伞蜥蜴般的领圈,用吉拉斯这个名字同奥特曼决斗。 如此这般在每个星期天邀请我们前往神奇世界的《奥特曼》,终于要迎来终结的一刻了。虽然可惜,但也无可奈何,这就是我们当时的心情。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比起惋惜,我们更期待下星期开始播出什么。无论在什么年代,孩子都有着冷酷的一面。 最后一集带来的结局令人震惊,奥特曼败在恶魔般的怪兽绝顿手下,而绝顿竟然被一无是处的科学特别搜查队给干掉了。我咀嚼回味着最后一集带来的感动,同时也佩服着做到了自圆其说的故事情节:“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算奥特曼不在了,地球也会平安无事的。” 《奥特曼》结束了。接下来是什么呢?我注视着荧屏。 画面里出现了“奥特队长”这几个字,随后是一个头上套着奇怪头盔的大叔,带着一个廉价机器人和怪异的小弟,和做工粗糙的布偶对战的场面。他们身后的背景和微缩模型,让人想起了以前国外的一部电视剧《迷失太空》。 第二天去学校,朋友们都沉默了。M山光是听到“奥特”这两个字就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没事的。要不了多久肯定还会出现和奥特曼一样帅气的角色。”我们互相鼓舞,执着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而那一天真的来了。 赛文·奥特曼登上了舞台。 * * * 于1964年东京奥运会期间诞生的词汇。当时的体操难易度分级仅为A、B、C三级。“奥特C”指超越了C难度的体操动作。 还我赛文 作为一名怪兽迷,我有个小小的不满——《赛文·奥特曼》的评价怎么能比《奥特曼》低呢?! 不管什么时候,人们总是说“到底还是《奥特曼》好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拍成动画片、出现在广告里、被《记忆中的英雄》这个节目报道的,全是奥特曼。最近甚至还拍了部名为《成为奥特曼的男人》的电视剧。 每当看到这些时,我都想说:“赛文呢?拍赛文啊!”因为赛文·奥特曼才是我最爱的超级英雄。 《赛文·奥特曼》诞生于一九六七年,它凝聚了更多的奥特曼情结,进化为连成人都喜欢观看的节目隆重登场。 这部科幻电视剧有着连贯的剧情,并不只是一味地放出更多的怪兽,而是以和外星人共存为基调,按照剧情需求加入打斗场面。不用说,这象征着现代不同人种、不同国家之间的关系。可以说,《奥特Q》里曾经蕴含的社会性问题,在《奥特曼》中因重点被放在迎合孩子们的口味上而被忽视,但在《赛文·奥特曼》中则以崭新的形态获得了重生。第八集《被狙击的街道》、第二十六集《超强兵器R1号》、第四十二集《农马尔特的使者》等剧集都包含着强烈的思想性。第四十七集《你是谁?》中的创意极具冲击力,甚至令人产生将其借用到推理小说上的冲动。 为了支撑严谨的故事剧情,质量相当的世界观设定也是必要的。对于这一点,《赛文·奥特曼》做到了精益求精。直接同外星人或怪兽战斗的是“奥特警备队”(简称“U警备队”),而这只是隶属地球防卫军的组织之一,只有防卫军中最优秀的人才可以加入。所以故事中常常还有例如防卫军参谋这种同U警备队分属不同组织的军人出现。这和《奥特曼》中以少量人数敷衍了事的科学特别搜查队完全不同,当然也不会出现伊出这样拖后腿的家伙。 顺便提一下,U警备队中唯一的女性——安奴魅力十足,是当时我们所有人心中憧憬的对象。就因为她穿了一次连体泳衣,我的朋友M山第二天异常兴奋,一直问我:“喂,你看到没?昨天的安奴你看到没?” 地球防卫军那几乎可匹敌经典名作《雷鸟神机队》的装备也让我们欣喜万分。为了迷惑外星侵略者,军事基地建在了地底。U警备队乘坐奥特飞鹰一号出击时,山的一部分会滑动打开。奥特飞鹰一号还可以分解为阿尔法、贝塔、伽马三架战斗机。除此之外,还有火箭形状的奥特飞鹰二号、小型战斗机奥特飞鹰三号、地下战车等武器装备。不管什么事都要靠那架叫作威托的飞机的科学特别搜查队与此根本没有可比性。地球防卫军可是还有一座名为V3的宇宙空间站呢。 赛文本身也是帅气十足,特别是他的动作。我们常常学他的样子,将午饭时学校发的面包捏得扁扁的,顶在头上,大喊一声“头镖”,然后朝别人砸去。还有令我满意的一点是,变身的过程可以看清楚。早田究竟怎样变身成为奥特曼,这一直是我的一个疑问,直到看赛文·奥特曼变身,才终于一清二楚。诸星团戴上奥特眼镜之后,就会从眼睛开始逐渐变身成为奥特曼。在变身中途,仍旧保持着人类造型的鼻子稍稍朝上翘着,样子还挺可爱。 赛文还比奥特曼更加人性化。他保持着巨大身形活动的场面很多,常与外星人对话争论。外星人对他也很了解,还讲过“嘿嘿嘿,欢迎来到我们的秘密基地,赛文·奥特曼”之类的话。这种似敌似友的关系倒是同怪人二十面相和明智小五郎之间的差不多,在外星侵略者之间,“诸星团就是赛文的乔装”已是公开的秘密。 那么,最重要的怪兽又如何呢?我首先想介绍的,并不是和赛文战斗过的,而是站在赛文一方的怪兽,即众所周知的胶囊怪兽。诸星团随身携带着几个胶囊,每当自己无法战斗时就会抛出它们。这时怪兽就会从中出现,代替他和敌人战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乌英达姆。它有一张公鸡般的脸,甚是可爱。但是据我所知,这家伙基本上没起到什么作用,顶多也就是个混时间的。 而关于敌方的怪兽,我仔细回想后才发觉,《赛文·奥特曼》里从未出现过真正像怪兽的怪兽。如前所述,赛文的对手大多是企图侵略地球的外星人或受其操纵的机器人。比较像怪兽的可能也就是艾雷王这种吧。而外星人里我比较推荐潜伏在黑暗中的佩加星人、在老城区租了间破房子住的梅特龙星人、生活在居民区里的伊卡尔斯星人。这些外星人总让人觉得它们似乎就在周围,所以很可怕。尤其是梅特龙星人,它并不是只会和赛文打斗,还会和他在房间里盘膝而坐,企图靠歪理和连篇废话让赛文屈服,是个具有独特个性的角色。 外星人的机器人有宇宙龙那斯、克雷齐贡等,但我在这里还是想介绍金古桥。它的身体可以分解为四部分,说起来算得上是合体机器人的鼻祖,而且设计也很出色,恐怕是赛文最强的敌人。 赛文还和赛文战斗过。外星人制造了冒牌的赛文机器人。它们通过一种可以让人主动招供的机器从诸星团口中问出了奥特光线的秘密,连那玩意儿都装上了。 恐龙战车则以划时代创意令我们震惊。物如其名,它的上半身是恐龙,下半身是战车,简直就是一座移动要塞。 还有一些摸不清真实形态的敌人。在第三十四集(应为第三十三集,此处疑是作者笔误。)《死神的侵略》中登场的,是些只有黑影、如幽灵般的东西。死人被这些东西操纵、如僵尸般行动时的画面极具冲击力。 即便是如此伟大的《赛文·奥特曼》,也和《奥特曼》一样迟早要结束。最后的敌人是戈斯星人和长着两张大嘴的怪兽庞敦。但其实赛文还有一个更大的、不得不与之战斗的敌人。 那就是疲劳。 由于和太多的敌人进行过战斗,赛文的肉体已经达到极限状态。这是多么伟大的先见之明啊。如今已经成为社会问题的过劳死,在当时就已经关注到了。 决意回到自己星球的赛文刚执行完最后一次任务,便又和发起“史上最大侵略”的戈斯星人开始了战斗。诸星团在安奴面前完成最后一次变身是奥特曼系列当中最令人感动的场面。 “身体状况不好,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知晓了所有真相的桐山队长看着赛文战斗的背影叹道。 因最后一集的到来而萎靡不振的我无力地跪倒在电视前:“跟你说也于事无补啊。” 之后圆谷工作室还制作了《怪奇大作战》和《全能杰克》,但这些都不是怪兽题材,所以就不提了。不过我要强调,这两部都是水准十分高的作品。 其实在《奥特曼》和《赛文·奥特曼》大行其道时,也有怪兽题材的其他节目。数量实在太多,我也不知该说哪个好,印象比较深刻的应该算是《熔岩大使》和《铁甲人》吧。《熔岩大使》中机器人变身成火箭的设定很独特,而外星人国亚和能变身成任何人的拟人怪都是独具特点的角色,整部作品展现出并非模仿奥特曼系列的独特个性。但是,制造了熔岩大使的亚斯爷爷究竟是什么人,到最后我也没看明白。这部作品的特效技术还有很多诟病,这里就姑且不表吧。但有一点,事到如今说说也无妨。我还是觉得,既然好不容易找来手冢治虫先生的原作,拍成动画片会更好。 《铁甲人》是一部机器人题材的动作类电视剧。因为机器人是靠少年主人公操纵的,所以应该可以归纳到《铁人28号》系列里吧。为营造出适合机器人的氛围而花费的心思在剧中随处可见,还融入了很多新颖的创意,比如每根手指都是一枚火箭。但动作太过迟钝,动作场面看上去有些无聊。这一点对《熔岩大使》也适用。所以,采用了贴合身体的套装设计的《奥特曼》和《赛文·奥特曼》,从道具性能上来说也算是做出了对的选择吧。 虽然算不上超级英雄,不过《快兽布斯卡》也令人难以忘怀。它讲述了一只反应迟钝的怪兽和住在附近的少年之间的故事,是一部暖心的温情剧,感觉上很像藤子不二雄先生的《小鬼Q太郎》。说到藤子先生,我又想起当时还有过一部《忍者哈特利+忍者怪兽吉波》。不管是布斯卡还是吉波,据说都是低预算却获得了良好收视率的作品。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故事本身啊。 《赛文·奥特曼》之后,奥特曼系列经历了一个短暂的空白期。一九七一年《归来的奥特曼》开始播出。我虽已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了,但凭着那份怀念,还是欢喜地转起了电视频道。 一看才发现,赛文里的成熟元素不见了,作品又回归到原始奥特曼那面向孩子的路线。我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奥特曼有奥特曼的特色,赛文有赛文的。如果播出的是《归来的赛文·奥特曼》,那么一定可以回应我的期待。 但这种想法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赛文居然在《归来的奥特曼》出现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在奥特曼和一只叫作贝蒙斯坦的怪兽苦战时,赛文竟突然现身,交出了名为奥特曼手镯的道具。奥特曼用它打败了贝蒙斯坦。 这一瞬间,直觉告诉我,赛文的世界再也回不来了。让两大英雄在同一次元里出现是万万使不得的。 我的直觉得到了印证,在那之后,赛文又出现在《艾斯·奥特曼》里,甚至还在《泰罗·奥特曼》中以什么“奥特六兄弟”之一的身份和其他人一起登场。既然有泰罗和兄弟,那也得有父母吧,于是乎,奥特之父、奥特之母也都给弄了出来。 几年前,我拿起外甥的书看时不禁愣住了。上面有一张气势磅礴的奥特家族大团圆照片。当然,我的赛文也在其中。我看着它,感到一股莫名而沉重的忧伤。 * * * 怪人二十面相是日本推理小说家江户川乱步创造的反派角色,在《怪人二十面相》里首次现身,与侦探明智小五郎相互较量。 更衣室里有太多秘密 我就读的F高中曾因两件事闻名。第一,它是日本最先发起学生运动的高中。若是大学则另当别论,高中爆发学生运动本身就很罕见,而且学生们还真刀真枪地架起护栏在校园里坚守,挺有意思。 我记得那应该是高一上伦理社会课的时候。老师在课堂上拿出一本旧杂志给我们看,里面有篇报道,标题是《马克思小子们闹翻天》。 “它告诉我们,各位的前辈们的行动力很强,而且很有思想。”伦理社会老师愉悦地说着,像对待古文献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杂志放回了文件袋。看着他,我恍然大悟,校园里闹起学生运动,老师们当中或许也有一些会感到高兴。学生采取那样的行动虽有些过激,但也可以理解为思想上的逐渐成熟,那也不能不说是老师的功劳。 发起运动的学生要求废除校服。这正是让我们F高中出名的第二件事。学生们提出的要求得到了批准,F高中成为了日本第一所自由着装的高中(我们是这样听说的,是否属实并未考证)。 穿什么去学校可以自由决定——这对于那些从初中起就一直穿校服的人来说,简直像梦一般。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在炎热的夏日扣上立领,寒冷的冬天只要在毛衣外面套上大衣就行。 即便如此,最初入学时,几乎所有人都穿着学生服来报到。虽然校服没有了,学生服还是作为通用服装延续了下来。随后,渐渐地有一两个学生开始穿便服来上学,到了第一学期的后半段,就有一大半都不再穿学生服了。初中时剃光头的男生们,都等到头发长了之后换上了便服。我初中时就是长发,所以算是比较早穿着便服上学的。 可没过多久我们便意识到,着装自由其实也有相应的烦恼,这恐怕和当今的OL们的烦恼是一样的。 那就是,穿出去的衣服没有新花样了。 在我们看来,如果连续三天都穿同一件衣服会有些不好意思,四天会抬不起头,五天就如坐针毡了。可我们只是穷酸的高中生,衣服不多。没办法,只得连日穿着同样的衣服。这样一来,很快就会被人调侃,接着被大家当作笑柄。不过,说到底每个人的情况都差不多,到最后都是在互相揭短。 “喂,山本,你常穿的那件粉衬衫哪儿去了?时隔一周终于拿去洗啦?” “嗯。你那件破了袖口的外套倒还是那么合身,简直快和皮肤融为一体喽。” “哪里哪里,还是败给了你那条已经坚持了两个星期的牛仔裤。” “你还说我,你那件穿了五天的T恤衫,正散发出别致的气味呢。” 这种令人难堪的对话时常出现。 男生即便总穿同样的衣服,多少还有些可以蒙混的余地。只要这样互相嘲笑一番,也就觉得无所谓了。女生却不是这样。她们对于着装的执着和认真远在男生之上,绝非连续三天穿同样的衣服才觉得不好意思的程度。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每天穿不同衣服是理所当然的。稍微讲究一点的女生,都有几件每个季节只穿一次的衣服。总之,对她们来说,每天都是时装秀,为了能穿出哪怕只比其他女生好一点点的衣服,她们简直是拼上了性命。 有一次,一个名叫M子的女生穿着新买的衣服来学校。她以浓妆艳抹闻名,平时上课时扑面而来的香水味让坐在旁边的我都张不开嘴,那天更是在化妆上狠下了番功夫,看上去似乎是为了配合那身略显成熟的衣服。 “哟,M子,新衣服啊。” 我刚说完,她便哼了一声。“看出来了?昨天在心斋桥买的。” “看上去挺贵啊。” “还行吧。” M子很满意。可是旁边男生的一句话,让她的表情为之一变。“这衣服,我刚才看七班也有人穿。”他小声嘀咕道。下一秒,M子就挑起了半边眉毛。 “你说的是真的?” “嗯,我想应该是一样的衣服吧。” 他还没说完,M子就站了起来,活动着肩膀走出了教室。我抱着看热闹的想法跟在了她身后。七班就在旁边。 M子气势汹汹地站在七班教室门口,打量着里面。我也从她身后窥视着教室里的情况。那个女生很快就找到了。因为穿着和M子一样的衣服,很容易找。 我听见M子发出了一声刻薄的“嘁”。 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对方也转身朝向我们这边。当然,她也注意到了M子的衣服。 两人的视线相撞时气势非凡,甚至好像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M子猛地转身,返回教室。我也赶忙跟着退下。 “那个丑八怪,穿得一点也不好看。”她粗暴地坐到椅子上,狠狠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又踹了一脚桌腿。老虎屁股摸不得,此时的我只得在一边缩着脖子不作声。 此后M子再也没穿那件衣服来过学校。恐怕七班那个女生也是一样吧。 如此这般为衣服燃烧着异样激情的她们,渐渐地也开始冷静下来。想想也是理所当然,赚不了什么钱的高中生每天穿着花样翻新的衣服来学校,那才不正常呢。 但是,她们并未因此放弃对衣服的执着。既想少花钱又想和以往一样时髦漂亮的她们,想出了一条令人拍案叫绝的妙计——朋友之间相互交换衣服来穿。 在我们学校,每个班级都有个小房间的更衣室,在教室的后面,里面摆着每个人的物品保管柜,女生们常常在那里交换衣服。于是常常有人上午和下午穿着不一样的衣服,甚至有人每隔一个小时就去换一次。她们就这样从中找出最喜欢的衣服,放学后借走穿去约会。 高二时,别人曾让我进过一次女更衣室,我看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甚至还有个简易衣柜。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弄进去的。 那么,当女生在更衣室里梳妆打扮、乐此不疲时,男生在干什么呢?这还用说,当然是偷看她们。 更衣室之间是用金属板隔开的,在金属架上自然会用螺丝进行固定。 有一次,某男生拿来一把螺丝刀,偷偷地卸下一个螺丝,露出了一个螺丝孔。那个孔自然是连着女生更衣室的。对于总是只能听到青春娇艳声音的我们来说,那个孔可以说是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 体育课上女生开始换衣服的时候,我们都挤到了那个小孔前。 “啊,喂!别推!” “看得见吗?看得见吗?” “只能看见一点点。浑蛋,转身朝这边啊。嘁,有人站前面挡住了。” 我们的举动很快便被女生察觉了。她们在小孔前贴了一张海报。 “女生也太抠门了吧。” “让我们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我们只得把好色的心束之高阁,愤愤不平地念叨。但很快我们便想出了对策。一个男生拿针在海报上扎了一个洞。比起螺丝孔来,这更隐蔽了。对那个勇敢的男生,我们鼓掌致敬。这一划时代的方案让我们的偷窥行动得以重新开始。 但是幸福持续得并不长久。因为某个男生为了能看得更清楚而将洞挖大,结果被女生发现了。那个男生最后被女生朝眼睛里喷了发胶,下场很惨。 从那以后,女生开始在那个孔上挂起了上衣或外套。这就没办法了。男生只能隔着墙听着隔壁女生的声音,想象着她们的模样。 有一次下课后,意想不到的幸运竟然从天而降。 当时我参加了田径部,练习结束后正和朋友K换衣服,忽然听见有人进女更衣室,发出了声响。听见她们说话后,我们便知道了是谁。她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在这边。 没过一会儿,K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另一只手指了指螺丝孔,然后动起了嘴唇,但并未发出声音。看唇形他是这样说的——“能看见”。 我脚下没发出一点声响,靠近那面墙,眼睛凑到螺丝孔边。正如K所说,孔的对面没有任何障碍物。她们似乎以为这边没人,大意了。 K也通过另一个孔开始偷看。两个手脚细长的高中生趴在墙上,那副模样看上去或许就像两只壁虎吧。 女生们并不知道自己正被偷窥,行为十分洒脱,衣服脱得堪称一气呵成。她们脱得那么豪放,甚至让人没有一点下流的感觉。说实话,性兴奋更是完全没有,只不过偷看本身很有意思罢了。 不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就在我们眼前发生了:一个女生将手伸进裤袜里挠起了屁股。看到这一幕,我和K都“噗”地笑出了声。 那个女生立刻将手从裤袜里抽了出来。其他女生也停止了谈话,全盯着这边。 我和K注意着不发出任何声响地离开了那面墙,接着屏住了呼吸。 她们开始讨论起来。 “被偷看啦。” “嗯。我刚才看到眼睛了。” “你觉得是谁?” “嗯……” “我想应该是体育社团的。” “不是剑道部。他们都直接在道场换衣服。” “我觉得也不是排球部的C。那小子挺老实的。” “那就是橄榄球部的?” 其中一人朝我们喊话:“喂!那边的到底是谁?痛快点,报上名来吧!” 我们沉默不语。并不是报上名字就一定能得到她们的原谅。 “要不要我去把你们揪出来?” “别别,那多没意思。慢慢整他们。先去看看操场。”隔壁响起了女生们走出更衣室的声音。有几个人守在男更衣室门口,其余的似乎正俯视操场。 “橄榄球部的H、S、N全在操场上。啊,网球部的T也在。” “那剩下的就是篮球部那帮人、体操部的B、田径部的两个人……” “哦,原来是用排除法,那查清楚也只是时间问题哦。” “查清楚之后呢?要怎么办?” “唉,怎么办呢?我们可是被他们白看了。” “要不然把他们的内裤脱下来吧。哈哈哈。” 这时,只听咔嚓一声,教室门被打开了。好像有人进来。 “喂,你们在干什么呢?”是体操部的B。 “啊,B,不好意思,你先别进更衣室。我们马上就把浑蛋给抓出来。” “浑蛋?谁啊?” “噢,很快就知道啦。那个谁、那个谁、那个谁、那个谁吧。我们正在考虑要怎么处置他们。” “脱内裤也是可以的。” “你怎么总惦记这个啊。” 女生们高声笑着。 我和K只得无可奈何地面面相觑,将身子缩成一团。 梦幻般的蝴蝶腿 大阪老家附近有很多电影院,以前我常看到一些男人昂首挺胸地从里面走出来。这往往说明他们刚才看的肯定是黑帮片。看到主角们在银幕上无法无天,他们似乎觉得自己也变得能打了。男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幼稚。 其实我有一段比他们好不到哪儿去的、不堪回首的过往。这或许是所有看过那部电影的男人的共同之处吧。 那部电影叫作《龙争虎斗》。 电影上映时我高一。那年冬天,李小龙热以异乎寻常之势汹涌而来。 其实一开始我并没多大兴趣。朋友看过电影后相当着迷,当他对着教室的墙壁用那小短腿做踢腿练习时,我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还嘲笑他该不会是傻了吧。 新年时有个朋友约我一起去看《龙争虎斗》。因为刚拿到压岁钱,腰包还算鼓,而且又正好没事,我便决定陪他。上映地点是因吉本兴业而出名的梅田花月附近的电影院。 电影院爆满。大部分观众看上去像是男高中生,还有不少一看便知是不良少年。 等待电影开场时,我打量着挂在影院内的海报。其中也有那张著名的海报,里面的李小龙正高举着两根用锁链连起来的棍子。 “那是什么啊?”我指着李小龙手里的东西问朋友。 “不知道。应该是某种武器吧。” “到底是什么构造?” “谁知道呢。” 我们如此交谈着,不一会儿,竟发现商店里正在卖那个武器形状的玩具。那些塑料玩具和写有“李小龙的锁链棍有货”字样的招牌摆在一起。那时候,“双节棍”这种叫法似乎还不普及。 看到这个,我们大笑起来。 “谁会买这种东西呀。” “是啊。我还真想看看买这种东西的人都长什么样呢。” 不一会儿就到了开场时间,我们便进去了。 《龙争虎斗》剧情十分简单。少林拳法高手李受情报局所托,只身闯入被坏人韩控制的要塞小岛,试图揭露他的阴谋。这座小岛从表面上看是个练武场,禁止携带一切枪支武器入内。在岛上,李参加了由韩主办的比武大赛。比赛中李的打斗十分精彩,后半段时,他使用长棍和双节棍接连打倒大批敌人的场面更是重头戏。我想这部电影的制作经费并没花多少(在一个李小龙踢翻敌人的画面中,位于后方的敌人中还有不自觉笑场的,临时演员实在敷衍),堪称只要主角优秀便可拍得好看的作品之典范。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们怀着激动的心情离席。我情不自禁地摆出一副昂首挺胸的架势,完全不能自已。不光是我们,周围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是要忍不住朝旁边踢上两脚的样子。 我们再次路过刚才那家商店,“李小龙的锁链棍有货”的招牌进入视线。我们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掏出钱包。 我们互相点了点头。“大婶,我要买锁链棍。”朋友小声说道。 结果大婶却面露难色地将招牌收了起来。“不好意思,卖完啦。” “哎?” “刚刚才卖完的,真不好意思啊。”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我们收起钱包,慌忙离开了那里。 当时读中学的人对于那股狂热一定至今还记忆犹新。《龙争虎斗》瞬间席卷了整个日本,说它已经成为一种社会现象恐怕都不为过。面对这股狂热,电视台当然不会视而不见,关于李小龙的专题节目几乎每天都在播出,甚至还搞起了模仿秀。李小龙成名之前出演的《青蜂侠》也是在这个时候播出的(村上春树先生在《挪威的森林》里描写一位有钱人家小姐的驾驶员时,用过“活像《青蜂侠》中出场的驾驶员”这样的语句,那个驾驶员就是李小龙)。 《龙争虎斗》的电影原声碟也卖得十分火爆。当时的封套上印刷着“收录怪鸟音”这种莫名其妙的字眼,而所谓的怪鸟音指的正是李小龙打斗时发出的“啊嗒、啊嗒——”的声音。 跟风作品很快便出现了。如果没记错,应该是松竹和香港的电影公司合拍的,光看名字就叫人忍俊不禁——《愤怒吧!老虎》。再怎么偷懒,也不能这么直白吧。看完预告片,我决定还是不去看了。 不用专门去拍,其实功夫电影当时在香港要多少有多少。很快,大量劣质电影便接二连三地被引进。都是《惊险之虎》啊、《龙跃虎啸》之类(名字可能多少有些出入,但大致就是这种感觉)。 其中比较可笑的是一部叫作《独臂拳王》的片子,主角被坏人砍断了一只臂,将剩下的另一只手臂练得超级厉害进行复仇。先不说那只“被砍掉”的手臂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是藏在衣服底下,那些坏人被打倒时的样子演得也太过做作,到最后只能当作喜剧片来看。这部电影里出演主角的王羽,在日后香港和澳大利亚合拍的《直捣黄龙》(拼图乐队演唱的主题歌,因被摔角选手米尔·马斯卡拉斯选为出场音乐而走红)里,展示出和李小龙风格不同的跳踢技巧,别有一番风味。顺便说一句,在这部电影里被王羽打败的,就是后来在《女王密使》中出演邦德的乔治·拉赞贝。对007迷来说,这或许有些难堪。 在功夫电影从香港大举入侵的时候,日本的演员又在做什么呢?其实他们并不是什么都没做,而是闷头准备着打算跟上这股热潮。集大成者就是由千叶真一主演的空手道电影《激斗!杀人拳》。 关于这部电影的评价,我想借用当时唯一去看了的朋友的话。他说:“唉,还是《关键猎人》(千叶真一出演的一部怪怪的动作电视剧)比较好看啊。” 在《龙争虎斗》里同李小龙一起出演的那些功夫明星也一个个带着各自主演的电影来到日本。饰演李小龙的妹妹、受欢迎程度几乎可以成立影迷团的茅瑛带着《合气道》,饰演黑人空手道高手的吉姆·凯利带着《黑带猛龙勇娇娃》,再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说些题外话,在《龙争虎斗》中饰演坏人首领韩的石坚,后来在许冠文主演的《半斤八两》中大显身手。而在《龙争虎斗》影片开始时同李比赛的那名选手,就是后来凭借《肥龙过江》大红大紫的洪金宝。跑龙套的最终获得成功,这在影视界也是常有的事。 就这样,为了赶上这股潮流,各种各样的电影被拍了出来,然后出口到日本,但都票房惨淡。究竟是为什么呢?答案其实很简单。我们这些《龙争虎斗》的影迷,并不是为功夫电影着迷,而是为李小龙。李小龙就是一切,他的动作片才代表真功夫,对于我们来说,李小龙之外的功夫明星都是冒牌货。 但李小龙没能再拍出新的影片,因为他还未等到《龙争虎斗》公映便离奇死亡。不可否认,这为他蒙上了更加神秘的面纱。 既然再也看不到他的新作,那只有将注意力放到以前的作品上。《唐山大兄》率先公映。我们为能再次看到他的功夫电影而欢天喜地。说实话,这部电影连B级片都算不上。故事情节老套,演员的演技也矫揉造作。但这都也无所谓,重要的只有李小龙是否出演这一点而已。 所以,当电影公司尝到《唐山大兄》大获成功的甜头、企图以《精武门》重温美梦时,我们同样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电影院。而且我去的还是在公映两天前举行的特别试映会,付了比平常更高的价钱。 对李小龙如此着迷的我们,当然不可能仅仅因为看了他的功夫电影就满足。理所当然地,每个人都打心眼儿里希望自己能变得像李小龙一样强。 可以说,在当时学校的操场和走廊上,一定能看到那么几个正模仿少林寺拳法的人。有人模仿发型,还有不少人竟然真的开始去道场习武。每年都因人员不足而伤透脑筋的空手道社团,活动室里如今早已挤满了想要报名参加的人。 还有人将自制的双节棍带到学校,一到休息时间就开始练习,却无法像李小龙那样耍得出神入化,所以经常把自己弄得满头包。 我嘴上说别人,其实自己也偷偷在家里练习踢腿,就是在天花板上吊一个橡胶球,对着它往上踢。球的高度一点点上升,到最后脚竟可以踢到超过自己身高二十厘米的高度,练习效果真是不容小觑(刚才我试着踢了一下,只能踢到大概到肩膀的高度了,膝盖还伸不直)。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变得一副武功高强的样子。朋友之间聊天的话题也很诡异。 “回旋踢的时候,还是先往前踏一步比较好啊。” “是啊。我最近的架势开始变得更具攻击性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那不是很好嘛。不过,你在二段踢的时候是从常用脚那边开始踢吗?我是从相反的方向。” 我们就在学校的走廊上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现在想想,或许是李小龙解放了我们压抑许久的争斗本能吧。这些李小龙附身的家伙,一个个都想展示自己的特训成果,跃跃欲试。 “现在,我觉得一般对手我都能打赢了。”一个朋友这样对我说。 “为什么?”我问。 “我感觉自己的出腿速度变得更快了。我想这样别人应该很难靠近我。”他这样说着,在我面前嗖嗖地踢起了空气。果然,姿势很不错,脚划过空气时发出的声音也算得上锐利。当然了,我这个朋友既没空手道经验,也没学过少林寺拳法。他只不过是和我一样自行练习了一番而已。 “我现在正在挑战蝴蝶腿呢。”朋友继续说道。蝴蝶腿是李小龙的绝招之一,他会双手大张地跳起来踢腿。 “哦,能行吗?” “嗯,大概能做到八成吧。”朋友仍旧嗖嗖地踢着空气。 几天之后,我和那个朋友一起去南区买东西。因为想买几件漂亮衣裳,我的钱包里还少有地塞了张万元钞票。我们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店间穿梭,从难波走到道顿堀,又继续朝心斋桥方向晃悠。 那里是繁华的闹市区,但同时也是一个需要多加小心、不能总盯着别人看、不要惹人注意、做完要做的事后就赶紧离开为好的地方。 可朋友此刻却因李小龙附身而自信满满,瞪着每一个从对面走过来的年纪相仿的男人,以一副十分嚣张的样子朝前走去。他眉头紧皱,再加上发型看上去像小混混,我想在旁人看来,这副模样应该十分惹眼。 果然,在心斋桥附近,我们被叫住了。 “小子,你过来。”一个人说着抓住了朋友的肩膀。他壮得像头牛,脸也很大。我想他大概高三吧,但是因为梳着大背头,看上去很成熟。到现在我还记得他唇角边那触目惊心的刀疤。 牛一样的男人身后还站着两个看上去像是他同伙的男人。他们都穿着花哨的开襟针织衫。 不好!我心想。我知道,他们是想把我们叫到没人的地方教训一顿。挨个一两拳忍忍也就算了,问题是如何保护我钱包里那张万元钞票。同时,我还担心我那不知死活的朋友会做出无谓的抵抗。本来被他们教训一句“你小子,再走得那么嚣张小心我饶不了你”就能了结,如果顶嘴,搞不好就要被暴打一顿了。 “嗯,怎么了?”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牛一般的男人瞟了我一眼,随后又抓起朋友的肩膀,以威吓的口气说道:“少废话,过来!” 朋友还是皱着眉看着牛男。看那表情,他似乎随时都会蹦出“哦,那我就跟你走”这样的台词来。我一身冷汗,心里暗叫不好。 但是,下一个瞬间,朋友的头却忽然开始上下动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吧!”谄媚又刺耳的声音千真万确正是从朋友嘴里冒出来的。只见他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刘海也随之晃动。 我哑口无言,牛男等人也显得有些意外。 “吵死了,总之你先过来。” “对不起,放过我吧!对不起,对不起!” 朋友不停地道歉。牛男等人也不知所措起来,他们开始小声交谈。 “看你是个孩子,今天就饶了你。以后给我小心点。”不一会儿,他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是!是!我会注意的。真是对不起!嘿嘿嘿。啊嘿嘿嘿。”朋友像东北特有的小红牛一样不停地点着头。 我为自己没有挨揍、钱也没被夺走而感到欢喜,同时看着朋友那副模样,心里又默默数落道:“你的李小龙呢?蝴蝶腿呢?” 成龙带着他的《醉拳》华丽登场,是那之后很久的事了。 * * * 为引进日本的名称,中文名为《绝招》。下文中《惊险之虎》的中文名为《硬汉》,《龙跃虎啸》的中文名为《龙虎斗》。 福岛县的传统玩具,外形为一头红色小牛,头部可晃动。 不是我 接下来要讲的,是某个高中生的故事。我们就叫他少年K吧。 在这里必须要事先声明,少年K绝对不是我。所以,对于他的行为,我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如果有人因此指责我,也会令我感到困扰。另外,对于K是谁这样的问题,我也没法回答,不公开姓名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并且,因几十年前恶作剧程度的小事而被质疑人品或被年老的父母训斥,也未免太过可怜。所以,我们就不要追究K的真实身份了吧。 好了,少年K是大阪府立高中的学生。他是个万年穷光蛋,钱包里很少装钱,偶尔装了一千来块钱就感觉自己能把整个地球给买下来似的,是个如假包换的穷骨头。 为什么他这么穷呢?因为父母从不给他零花钱。只有理由明确的时候,比如要买某某东西,才能拿到钱。但是,“我要买音响,给我五万块”这样的要求肯定不可能得到满足,而“给我五百块钱买色情杂志”这种话又不可能说得出口。 除学校生活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钱之外对经济严加管理,这是他的父母订下的方针。他几乎没有一点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即便如此,他的初中时代还是靠一点点地花压岁钱或私吞买东西找的零钱熬了过来。但是上高中后,支出一下子大涨,靠那种方式已经无法满足需求了。那么,究竟是什么事情需要花那么多钱呢?那样的事情有很多。所谓高中时代,就是个必须要用钱的时代。 首先,他学会了泡咖啡店,这就必须要有咖啡钱。然后,他还学会了在那里抽烟,这必然导致他又得从钱包里花出香烟钱去。F高中是穿便服上学的,所以只要把校徽拿下来,就不怕被老师发现。 另外,少年K放学回家时,必须要路过天王寺、难波这种在大阪数一数二的繁华商业街。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一放学就立刻回家恐怕也很难。 可光是在咖啡店喝杯咖啡、聊闲天、抽香烟这种程度,并不需要太大的金钱支出。让他钱包里的钞票骤减的最大原因是走出咖啡店之后的活动。他抽完香烟打起精神之后,就会和朋友们一起去游戏厅了(我想那时候应该还没有电玩城这种叫法)。 现在的电玩城里,除了电子游戏之外,还有各种类型丰富的游戏设备,但在当时种类却很有限。电子游戏机就只有网球游戏。钱放进去后,画面左右两端会出现两根大约三厘米长的竖着的棒子,这就是网球拍。游戏机上有两个圆球形的操纵杆,通过转动它们,就可以控制对应的球拍上下移动。这只是一个控制球拍将画面上出现的球打来打去的游戏,很费钱,却没什么意思。 “这种东西绝对红不起来。”我们少年K等人常这样谈论。 顺带一提,在这个游戏之后不久,又出了一款打方块的电子游戏,令我们(这里用“我们”这种泛指是没问题的)为之疯狂。后来,在出了一些打气球等风格类似的游戏之后,一款划时代的游戏出现了:电脑会主动攻击玩家的“太空侵略者”,那是我读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再往后的发展情况大家应该都知道。 我们回到少年K的话题。在电子游戏还不那么发达的时代,他玩得最投入的是乒乓球、老虎机、二十一点机(和赌场里的二十一点一样,坐在赌桌前玩。庄家是电脑程序,每个座位前有一个屏幕显示发过来的牌。说实话这玩意儿很可疑)。其中最让我他着迷的是赛马游戏。规则很简单。赛马由机器控制,以连胜复式的方式用游戏币下注,如果中了就可以按照对应的赔率赢得游戏币。赛马机分两种,一种是将赛马过程以动画形式显示在屏幕上,另一种是玩具马在玩具赛马场里跑。场面热闹的当然是后者。 有一次,少年K在没中之后为泄愤而拍了一下投币口,明明没有投币进去,台子上的灯却亮了,显示所有的排位和马号都已被下注。他吓了一大跳,当那场比赛结束后,大量的游戏币从返币口涌了出来。他和朋友都开心地蹦了起来。不用说,从那之后,他每次玩这个游戏都要把台子拍得啪啪响。但这种好事并未长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游戏厅里便有凶神恶煞的大哥来回巡视了。 终于,少年K对这种纯粹为娱乐的游戏感到厌倦了。他首先尝试去挑战了弹珠机,但可以说完全没赢过。理由很简单,他没有找出稳赢的机器的眼力,只是一个劲地闷头瞎打。赌本不够也是很大的原因。每当好不容易找到点感觉时,都不得不带着“唉,再坚持一小会儿就能赢啦”的悔恨铩羽而归。不过也可以换个方式思考,或许正因为这样才没遭受更大的损失。之后他又去尝试过雀球,但也很少有赢着回去的时候。对麻将的牌型并不十分了解是一个很大的弱点。 所以,每天过着如此生活,少年K的钱包里很少能存住钱。但他对此并不是很在意。周围的朋友全是些一年到头都在哭穷的家伙,他也就觉得没钱是理所当然。 但是,有件事却让他觉得,一旦有什么情况时没钱还真不行。那件事就是他同某个女孩的约会。 那次约会时,少年K的总资产是八百五十块。就算是高一学生,身上就带这点钱也太出格了,他却还不知死活地约女孩去游乐场。当时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少年K说)。 付完路费和门票钱,坐上过山车时,他的口袋里只勉强剩下回程的地铁票钱了,连一瓶果汁都买不起。正当他觉得大事不妙时,女孩说出了致命的一句话:“肚子好饿,找个餐厅吃点东西吧。” 他的头嗡的一下。除了初二时和女朋友去看过一场电影之外,他再没有过约会经验,完全没有料想到在约会时肚子会饿这一理所当然的事实。 下定决心后,他朝女孩低下头,坦白了自己还剩多少钱。女孩表情一愣,说了这样一句话:“那没办法啦,今天就我请你吧。” 少年K怀着十分惨痛的心情,在餐厅里吃下了最便宜的咖喱饭。从那以后,每次约会前那女孩都会问:“今天带了多少钱?” 要说这种约会形式颇具大阪男女的风范,倒也说得过去,但对少年K来说,却是痛心疾首。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于是开始思索有什么方法能让钱包鼓起来。最简单的方法其实是去打工,可那是被学校禁止的,而且他参加了体育社团,没有多余的时间。 他首先想到的是从饭钱里省。一直以来他都是让家里做好便当带去学校,但现在他坚持要在学校食堂吃,于是每周可以拿到一千五百块的伙食费。因为社团活动的关系,星期六也要在外面吃,所以平均下来一天是两百五。可他却每天只吃一碗六十块钱的乌冬面,把其余的钱都存了下来。 接着,他又想到了以谎称要买参考书而把钱私吞的方法,但又觉得如果拿不出新的参考书,父母尤其是母亲会怀疑,于是他竟跑去书店随便选本参考书装进包里,不付钱就跑了出来。这样的恶行,说得直白点就是偷窃,但当时的他却并没什么负罪感。因为他身边的人全都理所当然似的做着这样的事情。就因为觉得把奈良林老师写的《HOW TO SEX》“拿去收银台实在不好意思”,几个人便一起去偷。至于从滑雪旅行的导游手册里撕下需要的那几页带回去,他们也是习以为常。 当然,犯罪就是犯罪。我少年K如今正深刻地反省,这一点要先在这里说清楚。偷来的参考书对于提高成绩完全没起任何作用,这件事也得一起坦白。 少年K凭借不合法的手段为中饱私囊而拼命,虽下了一番苦心,钱却还是只有那么一丁点也是事实。但因此而去偷更昂贵的东西,他也确实没那个胆子。冥思苦想之后,他盯上了上学用的月票。他的月票上印着如下字样: S站——A站 昭和48.10.5到期 文字是粗体字。说是印上去的,其实也只是说得好听,感觉那只不过是用橡胶印章盖在一张廉价的纸片上而已。 少年K看着那张月票想,只要把“昭和48”改成“昭和49”就可以了。具体来说,就是把“8”改成“9”而已。 他试着用橡皮擦了擦“8”的下半部分,竟发现,虽只有一点点,但这不是能擦掉嘛!三十分钟之后,那个“8”只剩下了上半部分的小圆圈。接下来他用铅笔将其改成了“9”,也是改得惟妙惟肖。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张印着“S站 A站昭和49.10.5到期”的月票。接下来只要将其放进月票夹就好。他的月票夹是淡蓝色的,伪造的痕迹就更难分辨了。 月票的最大有效期是半年,于是他从昭和四十九年四月六日开始使用这张伪造月票。当然,用来买半年份月票的钱他也从母亲那里拿了。对于他来说,这是久违的大笔收入。 但是从结果上来看,这究竟是赚是赔还真不好说。理所当然地,他在使用这张月票的时候,总是不禁提心吊胆。私吞下的钱没过多久就花光了,感觉上还是痛苦的成分多一些。 而这一招也不是一直有效。昭和四十九年之后就是昭和五十年,就算把“48”改成“49”可以,但是把“49”改成“50”却不容易。他也稍微试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收手为好。 这个判断救了他一命。因为他乘坐的那条地铁线做了一次大幅调整,月票也随之大改变。如果他还不知死活地用那张和以前一样的月票去坐车,那么所有的罪行都将败露。 所谓大幅调整,就是自动检票机的投入使用。这东西东京最近才开始有逐渐增加的趋势,可大阪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普及了。 发生这样的变故之后,少年K又和从前一样老老实实地买起了月票,但并没持续多久。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能不能从中做手脚,最后竟想出了一个了不得的歪点子。 当时自动检票机使用的月票和现在的还有些不同,只是在写有乘车区间和有效使用期的纸片背面用专用胶水贴上褐色的磁条。这种胶水也有问题,长时间使用之后,磁条常常会脱落。而少年K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他对从初中开始就是好朋友的M说:“喂,我有半价买月票的法子,你要不要试试?” 在比穷这点上和他不相上下的M立刻表示出兴趣。“什么法子?” K拿出一直在用的月票。上面的磁条似乎又快脱落了。“自动检票机会从这个褐色的磁条上读取信息。也就是说,只要有这个磁条,就能通过。” “嗯嗯。” “另一方面,向检票员出示月票要求通过时,只需要纸的部分。换句话说,只要有这张纸就能通过。那么——”他说着,将磁条从月票上完全扯了下来。“一个人从有检票员的检票口过,而另一个人从自动检票口过,一张月票就可以供两个人使用了。” M理解了少年K的意思,哈哈大笑起来。“真不错啊。好,就这样办,就这样办。” 事情就这样立刻定了下来。这两个人家离得很近,用的月票也几乎完全一样。 每人出一半的钱买下新月票之后,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将磁条撕了下来。随后又靠猜拳决定了谁拿月票的纸张部分,谁拿磁条。赢了的M拿走了磁条。 “从检票员面前过,还是心里没底啊。”这是他的理由。 之后的一段时间,二人都靠这种造假月票上学。检票员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少年K出示的月票上竟没有磁条。而M则顺利地从自动检票口往来通行。 某个早晨,如同往常一样,M拿出月票夹打算过检票口,却忽然“啊”的一声站住不动了。和他一起的少年K也停下脚步。 “不好,又掉啦。”M展示着手上的磁条。原来,由于光有磁条会软塌塌的,他便将其贴在了一张厚纸片上,而现在却从那张纸片上脱落了。 “已经来不及贴回去了。”少年K说。 “我知道。应该没问题吧。”M乐观地说道。 少年K照例通过了有检票员的入口。他一面走,一面惴惴不安地看着M那边。M正将磁条塞进机器。 自动检票机的门照常打开了。看到这一幕,少年K松了口气,可那安心也只是一瞬间。磁条竟然没有从机器的另一头出来。不仅如此,M正打算通过的时候,门又关上了。“啊!”M叫了起来。磁条似乎因为太软而卡在了机器里。不一会儿,门又开了,然后又关上,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动作。 “怎么啦,怎么啦?这是怎么回事啊?”检票员瞪圆着眼睛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我少年K和M脸色苍白地呆立着…… 结局在这里就不写了。大家也不要想着去了解。这叫作仁慈。 我还要再次声明,少年K并不是我。 * * * “东野圭吾”用拉丁字母拼写为“Higashino Keigo”。 让人读书的快乐和被迫读书的痛苦 我在其他散文里已经提到过,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非常讨厌读书。看到姐姐们读着什么世界儿童文学全集的时候,我觉得她们很蠢,认为那种东西没什么意思。那是电视机刚开始普及到家庭的时期,我或许是开始远离印刷文字的第一代人。 “书是好东西哦。读书的时候就好像自己变成了主角,兴奋激动、紧张刺激,很有意思。”母亲常这样对我说。 “我不需要。我要走自己的路。”我如是回答,端坐在黑白电视机前沉浸在《铁臂阿童木》和《铁人28号》的世界里。 即便如此,在母亲的意识里,似乎早已存在“读书的孩子是聪明的孩子”这样一条定义,她竟然打算让自己的孩子也去读书。她的第一次尝试让我至今难以忘怀,是《佛兰德斯的狗》。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选了这本书,大概是这本书有名气或者我属狗之类的原因吧。但如果从解决我不爱读书这个目的出发来看,这完全是个错误的选择。 母亲很烦,我只得不情愿地读了起来,但说实话,在我看来,《佛兰德斯的狗》一点意思都没有。内容我现在已经忘光了,只记得那是个可怜的少年带着他可怜的狗,最终毫无幸福可言地死去的故事。这样的内容,说它“兴奋激动、紧张刺激”是不是有点太勉强啦? “什么玩意儿嘛,书果然还是让人心情沉重的东西。”我得出这样的结论之后,越来越讨厌读书。 母亲却没有放弃。她似乎觉得,靠情节取胜的书如果不合口味或许会产生负面效果,于是又想到了伟人传记。大概她认为伟人成功的故事会让我提起兴趣吧。 就这样,《伽利略传》被选了出来。它讲的是家喻户晓的伽利略·伽利雷的生平故事。正如母亲所期望的,我被这本书吸引了。 故事从一场晚宴开始。少年伽利略在父亲的带领下参加晚宴,可四周全是大人,令他觉得很无聊。他四处打量,寻找有意思的事,结果看到了天花板上摆动着的吊灯。最开始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看,却渐渐地发现了一个特征——虽然吊灯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小,但完成一次摇摆的时间却没有变。这就是“单摆的等时性”。当时的他竟凭借自己的脉搏做出了确认。 他觉得这是个了不起的发现,便告诉了大人们,却没有得到重视。 “别乱说。摇摆的幅度变小之后,往返一次的时间不是也会跟着变短嘛!”他们笑个不停。 于是,少年伽利略为雪耻而努力学习,成为了一名科学家,发现并且证明了许多物理定律。最后他终于开始公开支持哥白尼的日心说。但不管什么时候,总有无知的人。他背上“满口胡言、蛊惑人心”的罪名,接受了宗教审判。当时出自他之口的“不管怎样,地球仍在转动”这句名言,恐怕没有人不知道吧。 读完这本书之后,我的感想是:科学真伟大。 不可否认,当时的这种思想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我以后的路。我开始抵触除了算术(数学)和理科之外的所有科目,觉得学习其他东西只不过是在白费脑筋。我脑中的公式是这样的: 科学伟大→科学之外的学问狗屁不如→语文之类的不学也无所谓→语文就是读书→所以不读书也无所谓就这样,最终结果是我更加坚定了拒绝读书的立场。 母亲因所有努力都白费而恼羞成怒,选择了同班主任商量这种简单直接的手段。那是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那名女教师向母亲推荐的,是下村湖人的《次郎物语》。 “老师好不容易给选了本书,一定要好好读。要是被问起有什么感想时你却回答还没看,那妈妈也太没面子了。”把书交到我手上时,母亲这样说。 从那天开始,《次郎物语》就端坐在我的书架当中。每当我面向书桌想干点什么时,它就会进入视线。那时我就会想“必须得看看啦”,却总也提不起精神。光看书名就觉得很枯燥,封面上画着一个看上去很穷的寸头少年。让一个热爱奥特曼的少年去读这种书实在勉强。 即便如此,我还是试着挑战了几次。翻开第一页看看还是可以的。但当双眼开始追着那些文字跑时,痛苦便会突然间袭来。这并不是因为我想读才读,只不过出于义务而已,所以并没有坚持的理由。 把书放回书架时,我的心中只剩下对书的憎恶。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东西呢?我咬牙切齿。 但更大的不幸笼罩了我。班主任为有家长就读书的事找她商量而自我感觉良好,竟把我的名字加进了班里几个同学参加了的读书感想征文比赛的名单。这样一来,我就必须在暑假期间读完指定图书,还要写读后感。那本指定的书是《大藏永常》,是一个在农业政策方面功绩颇丰的人物的传记。不用指望书里会出现惊悚、推理或者幽默的故事,这本书怎么看都是教育委员会青睐的那种。我看到这个书名就渐渐没了兴趣,把它塞进家里的书架之后,便装作没这回事了。 但暑假就快结束,也不能一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我只得把《大藏永常》从书架里往外抽出一点,给自己施加压力。没办法,只能开始读,但无聊程度大大超乎想象。看完第一页我就已经绝望了,从第二页开始几乎是哭着看完的。 这本书我没能读到最后。读后感也只是将看过的内容概括一番,最后加一句“对不起,我没能看完”,以期得到谅解。班主任什么都没说,但只有我的作文没被送去参加比赛。母亲至此也终于想通了,决定面对儿子讨厌读书这一事实。 可出乎意料的是,事情竟然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折。 那是在我进高中之后不久。大姐带回来一本硬皮封面的书,书名为《阿基米德借刀杀人》,是一个叫小峰元的人写的,还获得了江户川乱步奖。 当时的我连江户川乱步这个名字也全然不知。于是我问大姐,她自信满满地答道:“是一个将推理小说发扬光大的外国人,加入了日本国籍,本名叫埃德加·爱伦·坡。” “哦,是嘛。”我感慨地点了点头。真是一对没救的姐弟。 “那,这本书有意思吗?” “有意思哦。主人公是个高中生,这本书或许你也能读得下去吧。” “是吗?” “里面的汉字也很少。” 我有些不大情愿地接过书,啪啪地翻了起来。铅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我不禁发出“哇”的一声,脸色十分难看。 “这不全是字嘛。根本就没有图画。” “那是当然了,又不是画册。”接触到久违的书这玩意儿,我的头都晕了起来,但这本书我却真读得下去。至于原因,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是一时兴起呢,还是着了魔呢?总之当时我的行为无法靠道理去解释。而且还不仅仅是读得下去,我竟然将它读完了。故事本身并不长,我却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最后整个故事在脑子里都变成了一团糨糊,但总之还是读完了。对于在那之前不管多么有趣的书也只能看个一两页的我来说,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起意外事故了。 推理小说还真的可以啊——那时我第一次有了这种想法。 或许也算是理所当然吧,因为一直与读书无缘,在那之前我从未接触过推理小说。那时二姐早已是松本清张的书迷,但我只以为她在读什么无聊的书,完全没有兴趣。 我想知道二姐还有其他什么书,于是看了看她的书架,最终视线停在了松本清张的《高中生杀人事件》上。我果然还是更容易接受以学生为主角的书。 这次我只花三天就读完了。拿起来就放不下,一直缩在被窝里翻书这种事,我还是生平头一次。比起书中的内容,自己竟有如此举动这一点更令我兴奋。 接下来我读了《点与线》,还读了《零的焦点》,全都是一气呵成,爽快至极。一看到铅字就头痛的过往变得那样不真实。很快我开始关注起其他作家的作品,到最后终于也开始自己掏钱买起书来。 推理小说究竟哪里吸引我,那个时候的我还不太明白。对于一个读书新手来说,分析到那么透彻本就不可能,也没必要。 那段日子里的某一天,我忽然产生了一个了不起的想法。也不知是胆大妄为还是不知天高地厚,我竟生出写推理小说的念头。不过当初我沉迷于怪兽电影的时候也曾想着要当电影导演,因此对创作故事这件事本身我其实并不讨厌。 我在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了一本最厚的B5笔记本,从那天开始就写了起来。很遗憾,具体日期已经不记得了,但肯定是高中一年级的一月份。 我参加了体育社团,而且因为快考试又不得不学习一下,其实时间上并不充裕。书房是和姐姐们共用的,为了不让她们发现,我着实下了一番功夫。我就这样一天不落、一点一点地写了下去。 “那小子,最近好像学习还挺认真的呢。”我曾经偷听到姐姐们这样向母亲汇报。看到那副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的样子,一般人都会觉得是在学习吧。这可真是太好啦,我一个人偷偷地笑了。 就这样过了半年,那部作品顺利完成了。到现在那个笔记本我还留着,最后一页上写着“七月十四日完成”。我大致数了一下,换算成每页四百字的稿纸大概有三百到三百五十页左右吧。 为了在这里介绍那部作品,我又将其重新读过,发现虽是自己写下的东西,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准确地把握其内容。首先,因为字写得不好,阅读本身就很痛苦。而且错字漏字层出不穷,简直无从下手。勉强试着读下去吧,可不知所云的段落过多,登场人物的行为举止也是支离破碎,想要理解故事内容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在如此前提之下,如果一定要在可理解的范围内简单介绍,那么这篇作品应该称得上是校园推理。故事的舞台是某所高中,主人公是一个著名作家的儿子。他的烦恼是自己与父亲相比起来太过平庸。他希望得到别人“虎父无犬子”的评价,于是常写小说,但全是些不值一读的东西。百般苦恼之后,他抄袭了一个夜校学生的作品,不料却在大赛上获了奖,由此引发了各种事件。嗯,故事的发展大致就是这样吧。第一次写小说,结果登场人物还设定为写小说的少年。这篇小说里使用的是远距离杀人手法,即凶手远离案发地点,伪装出上吊自杀的现场。但最后的解谜过程简直就是愚蠢的代名词。凶手先让被害人喝下安眠药,然后将其手脚绑好,脖子穿到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绳套里,最后让他站到台子上。被害人越来越困,只要睡着就会从台子上倒下被勒死。这个手法的原理是被害人越是挣扎着不睡,死亡时凶手的不在场证明就越可信。估计是上课时犯困头撞到课桌上想出来的吧。 我本人却坚信这是部惊人巨著。然后,我又开始了第二部作品的创作。这次还是校园推理,案件以一男一女两名学生在班级野营时的野外大冒险游戏中殉情自杀开始。隐藏在案件背后的是高中生吸毒问题,还加入了伪造不在场证明、一人分饰两角、死前留言的元素,总之就像不管什么都往里塞的大杂烩。完成这部作品花了大概四年。因为我要准备高考。 写完之后就想拿给别人读,这是人之常情。我请一个朋友吃了顿饭,将小说递了过去。这位爱读书的朋友立刻答应下来。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写一下读后感。”我说。 “好啊。”他仍爽快地答应了。 从那之后,我却很少能见到这位朋友了。就算偶尔看到,他却总像在躲着我似的。 我从他手里拿到小说的读后感是在半年之后。连和他多说两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他只丢下一句“我还要去打工”,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独自一人满心激动地看起了那篇读后感。然后呆住了。 那里写了大概一半故事的内容梗概,最后添上了三个小小的字——对不起。 * * * 江户川乱步为日本著名推理作家,本名平井太郎,江户川乱步这个笔名是根据推理小说鼻祖、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的谐音取的,以向其致敬。 好像有点不对 我想无论是谁,每次搬家的时候,都会有那么一两件从储物柜里翻出来却不知是扔了好还是留着好的东西。在我家里,滑雪用具就是这种东西。 那至少是十年前的型号了,带着它最后一次去滑雪也是在好几年前。每年冬季将近之时,我都暗下决心今年一定要将滑雪重新拾起来,可一到冬天,却只会嘀咕着“啊——好冷!这么冷的天,没理由还特意往更冷的地方跑啊”,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被炉一步。这样的情况每年都在重复。 不过,我的确对滑雪有着特殊的感情。就算自己不滑,每当电视上转播世界锦标赛之类的比赛时,我也一定会看。即便是一般人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选手,我也知道很多。 那大概是因为当我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札幌举办了冬季奥运会。在那之前我连冬季奥运会都不知道。但自从在电视上看到札幌奥运会之后,我便对冬季运动特别是竞技滑雪抱有了强烈的憧憬。 “等我长大了也要去滑雪。我要滑得像基利一样华丽。”那时候我一直幻想着身着滑雪服的自己在雪地上画出优美弧线时的模样。 滑雪的机会出乎意料地早早来临了。那是在初中三年级的三月。为庆祝勉强混过了中考,我和四个朋友决定一起去滑雪。其中一人是之前写过的迷恋披头士的H本。他叔叔与婶婶住在白马岳,那次旅行全靠他们。 因为是第一次,我们手头自然不会有任何与滑雪相关的用具,出发之前临时买的也只是诸如紧身裤之类用来滑雪的裤子和手套。因此当我们准备开始滑雪时,那模样实在不堪入目。没有一个人穿着所谓的滑雪服,都是用薄薄的登山服或者运动防风外套来充数。光穿那些会很冷,里面还得一层一层地裹上好几件毛衣。最能体现每个人个性的是帽子。有人戴着不管怎么看都像是用护腰临时改造而成的毛线帽,也有人戴着普通的棒球帽。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S木,他戴着学生帽,还把帽带拉下来扣在了下巴上。他以那副打扮走在雪地里的样子,让人联想到雪中行军。 “好像有点不对吧。”我看着映在窗户玻璃里的身影,“不管怎么看,我们都不像是来滑雪的啊。和基利完全不一样。”其他四人也“嗯”地点头认可。 在滑雪用具出租店租了破旧的滑雪板之后,我们便去听H本婶婶的指导课。婶婶教我们将滑雪板撑开呈V字形滑动的方法,即所谓的犁式直滑降。我们看到之后却抱怨起来。 “这么寒酸的滑行方式算什么呀。教点更帅的。” “我想像笠谷那样跳滑。” 面对不知好歹的我们,婶婶终于也发起了脾气。“要这样的话就随你们便。我不管了。”然后她就说要去准备饭菜,早早地离开了。没了教练,我们一下子走投无路,但又觉得总不能傻站着不动,便开始按照各自的方法尝试起来。滑行一点点距离然后摔倒,我们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动作。不过十几岁孩子的运动神经也真是厉害。没过一会儿,虽然姿势看着别扭,但我们总算可以拐弯或者刹停了。 “太好了,终于有点滑雪的样子啦!” “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感觉。” 我们又变回了无所畏惧的初中生,什么也不管,放手乱滑。当然也不可能平安无事。H本撞到了树上,S木冲进了一对正晒太阳的男女中间,N尾则和一个外国人撞个正着,大叫着“I'm Sorry,I'm Sorry”,我一头撞到木屋商店的窗户上,令里面的客人都吓了一跳。场面一片混乱。去滑雪场是需要坐索道的,当我们准备乘坐下山的索道回去时,所有人都偷偷地看着我们笑。我不好意思地往一旁躲了躲,心想等我成了高中生之后,一定要滑得帅气十足。 但是,到了高中,那个梦最终也没能实现。为什么呢? 因为没钱。 等终于和朋友们约好新年一起去滑雪,已经是高二寒假之前了。那时我们的前提条件是这样的:四天三夜,住宿费、交通费、用具租借费、餐费,全部加在一起一万五千日元以内。 就算是在过去,这个价格也不可能。但我们完全没这样的意识,直到真正开始计划之前,还在说着“大山比较好”、“滑雪还是去信州”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经过一番认真的探讨,我们最终决定去兵库县的冰之山。因为以可花出去的路费计算,实在去不了更远的地方。而且还不是乘火车,而是大巴。除夕夜,我们从弁天埠头出发了。听着广播里的红白歌会一路往北,到达目的地车站已是凌晨两点多。 而接下来才是问题。 要到达旅店,必须从那里换乘地铁或者公交。但这个时间,这些交通工具当然不可能还在运行,我们其实已经事先考虑到了这个状况。乘坐夜间大巴到达这里然后等到天亮,是最节省交通费的方法。 但是我们想得太过天真。我们乐观地认为车站至少会有候车室,觉得只要有屋檐和墙壁,凑合一晚也不成问题。但是我们被放下来的地方居然是加油站前面,周围一片漆黑,类似候车室的地方根本连影子都没看见。和我们一起下车的还有好几个人,但都有车接走了。 “没办法,就在这儿等吧。”带头的人这样说着,按下了便携式收音机的开关。广播里传出的是由罗伊·詹姆斯主持的介绍去年流行歌曲前一百名的节目。我们参差不齐地跟着樱田淳子的《黄色发带》合唱,在寒冷的冬夜、道路的尽头迎来了新的一年。 我们好不容易到达了旅店,却又面临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租借滑雪用具的钱。要是不能想办法和对方交涉便宜点租到,很有可能因为预算而遭遇好不容易到了滑雪场却不能滑雪的情况。 我记得当时租一套的费用是大概一天一千五百日元。我们试着恳求对方,只要能便宜点,不管多旧的都可以。结果旅店的老婆婆给出的回答竟然是:“三天八百块怎么样?” 我们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管怎么看这都太便宜了。看着我们讶异的样子,老婆婆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那可是没法租给一般顾客的东西,只能凑合用。” “那也没问题。”我们回答道。那可是原本三天得花将近五千块的东西。如果八百块就能解决,我们觉得就算多少有点瑕疵也可以忍受。 但是,看到老婆婆从仓库里取出来的东西后,我们的眼睛全都瞪圆了。我打心眼儿里佩服她,那样的东西居然能留到现在还没扔掉。 滑雪杖是竹制的,有些地方已经变成深褐色,让人感受到其历史的悠久。滑雪板的两边都生锈了,表面喷漆也几乎全部脱落,靴子自然还是系带式的。 “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哦。只要给钱,想租多新的都有。”看到我们的反应之后,老婆婆没好气地说。 “哪里哪里,这就很好啦。我们很乐意租这个。”我们慌忙将手伸向那些竹制的滑雪杖和边缘已经钝了的滑雪板。 这些租来的滑雪用具,到最后一天归还时还保持完好无损状态的大约只有一半。几乎所有竹制滑雪杖都已折断,还有两个滑雪板都断了。我们并没告诉老婆婆,偷偷将东西送回了仓库。后来一直也没接到什么投诉,估计老婆婆也觉得这些东西“早就该坏了”吧。 当时冰之山有好几条吊椅索道,同行的朋友中却不断有人从其中一条索道上翻落下来,而且掉落的地点都一样。我怎么也找不到会从那里掉下来的理由,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曾掉下来的朋友跑到我身边小声说了这样一句话:“坐索道往上走的途中有间小屋,对吧?你去看看那间小屋右边的窗户。” “什么啊,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那要你自己去看才有意思嘛。”朋友鬼鬼祟祟地笑了。 我按他所说,在接下来坐索道时注意到了那间小屋。他所说的右边窗户的前方有树挡着,并不容易看到。于是,我在最接近那里的地方往前探出了身子。 “哇!”我不自觉地叫出声来,因为那里就像是专门为了给坐索道的人看似的,赫然贴着一张色情海报。我打算再看得更清楚些,于是将身子又往前探了探,结果就从椅子上翻了下来。 几乎完全相同的一群人在那年春天还去过一次箱馆山,还是以超低的预算制订了行程计划,就连要不要买导游手册也争论了半天。 “没有导游手册还是不方便吧。” “但是需要用到的地方不就那么几页而已吗?谁会为了那么点东西花那么多钱啊。” “钱大家一起出不就行了。” “那也不值。” 几番争论后的结果是,我们决定去书店将必须用到的几页撕下来偷走。 箱馆山是紧挨着琵琶湖的一座小山。山上的滑雪场并不宽阔,而且如果不从山脚下坐缆车就没法到达滑雪场。当我们正因缆车票太贵而愁眉苦脸的时候,一个朋友从路人那里打听来一条小道消息——从滑雪场坐吊椅索道到山顶之后,顺着滑雪场的背面往下走就能发现一条林间小路。 但是,在滑雪场时,一条广播通知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顺着林间小路下山的顾客请注意。由于小路不属于本滑雪场的管辖范围,万一途中发生任何事故,恕本滑雪场概不负责。请顾客们予以理解。” 我们对此嗤之以鼻。“肯定是想靠缆车赚钱才说出这种话。哪有那么容易就发生事故。” 每个人都附和着“是啊是啊”,最终顺着林间小路下了山。省下了缆车钱,大家的心情都不错。于是从第二天起,我们只将上山的缆车钱、吊椅索道钱和午饭钱揣进口袋便离开旅店。 但是到了最后一天,发生了令人咋舌的意外。 从下午开始忽然下起大雪,滑雪场的吊椅索道全部停运,其他人都陆续乘坐缆车下山了。我们也打算回去。 但问题是用什么方法。 因为已经吃过午饭,所有人身上带的钱凑到一起都买不起一张缆车票。剩下的路只有一条——不管雪下得多大、风吹得多狂,我们只能顺着林间小路回去。 而为了走小路,必须先爬到山顶,但索道已经停了,我们得徒步爬上去。 “去买巧克力吧。”带头的人说道。一名女登山家被困在山上的时候,靠着啃一块随身携带的巧克力活了下来,这件事刚在不久之前成为热议话题。我们的脸因寒冷和恐惧抽搐着,但还是笑了起来。 冒着连前方一米左右都无法看清的大雪,我们排着队出发了。我们时不时地互相喊对方的名字,确认是否所有人都在。那条“顺着林间小路下山的顾客请注意”的广播顺着大风远远飘来,后半部分的“万一途中发生任何事故”,此时显得如此具有说服力。 我像螃蟹一样横着前行,心里却像念经般地呻吟着: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曾经向往的滑雪不应该是这样的……好像有点不对啊…… * * * 法国著名滑雪选手,活跃于20世纪60年代。 笠谷幸生,日本著名跳台滑雪选手。 门还是太窄 今年春天,外甥女高中毕业进了大学,即她高考成功了。这实在是可喜可贺。我也在心里为她叫好。但另一方面,却总觉得有些美中不足,可能是因为她的高考是以一种完全不像高考的方式终结的吧。 也就是所谓的保送入学。她就读于某女子大学的附属高中,只要成绩还算令人满意、出席率还算令人满意、再加上那么点还算令人满意的印象,就不需要像普通考生那样两眼通红地学习,可以直接升入那所女子大学。外甥女说最初就是看上了这一点才选择了那所高中的,那么只能说她作战成功了。当然,如何做到确保能够被保送入学这一点,成为她高中生活的重中之重。初中时甚至被称为逃学女王的她,直到高三第一学期结束为止,除特殊情况外竟从未缺过课。另外,因为外甥女身高超过一米七五,曾在高中入学时受到篮球部和排球部的热情邀请,她一面嗤笑那些是白费力气而全部拒绝,另一方面又出于若没有课外社团经验或许会对保送不利这样的老谋深算,选择了加入手工工艺社团,但三年来她做出的东西全是粗制滥造的鸭子布偶和头歪掉的泰迪小熊之类。而自荐参选学生会会长并当选,可以说是她整个作战计划的极致。平时连自己房间都不能好好打扫的她居然能做出这番壮举,全因背后隐藏着为提高评价表上的分数这种表里不一的目的。 正因为我深知她是凭借着如此算计才得到了保送入学的门票,所以总无法打心眼儿里说出“哎呀,太好啦”这样的话。她却完全不顾我的这种心情,竟说出“高中毕业和大学入学从本质上讲是两码事,你要给我分开来庆——祝”这种任性的话。因此,现在我的心情就像是遭遇了诈骗一般。 其实,我的亲戚里还有一人正面临高考,那就是当我在写这篇文章时还在读高二的外甥。他没有保送这种捷径可走,只得认真复习备考,早早地开始上补习班,到家还请家教来指导。其实最心急的是他母亲。他本人倒是过得十分悠闲,跑去听X-JAPAN乐队的演唱会闹腾到凌晨三点,还买了把贝斯,搞着根本不像样子的乐队排练。偶尔通电话时问他学习情况,得到的也是“马马虎虎吧,但是总感觉还不够紧张,挺烦的”这样的回答,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说谁。 为激发儿子的斗志,他母亲决定吊根胡萝卜放在他鼻子前。那根胡萝卜就是汽车。按照大学的档次,他可以得到的奖赏分别是丰田卡罗拉、日产FAIRLADY、保时捷、奔驰。据说如果考上了早稻田或庆应这样的大学,奖品竟然是一架小型私人飞机。但他本人却冷静地分析了自身实力,淡漠地阐述了“唉,估计连卡罗拉都没希望,还是先复读一年比较妥当”这种令父母失望的想法。 不过,他本人应该也不是什么想法都没有。或许他有着比我们那时候更为严肃认真的各种烦恼。总之,现在的考试战争和昭和时代的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每个人都太会学习。由于出生率低,可以用在每个孩子身上的教育经费随之高涨,如今去上补习班已经成为共识。总有家长抱怨,自己的孩子不管上多少补习班,成绩却总不见上升。那只不过是因为所有人的学习能力都在提高而已。自己孩子的成绩没有下降已算很好,他们应该高兴才对。考试题目也理所当然地变得晦涩难解,因为普通的问题大家都能得满分,看不出差别。补习班或者培训班则施行相应的对策,设法让考生具备更高程度的知识。这种情况一直在循环往复,简直让人觉得学校的课程反倒不需要了。当我这样对一个儿子正上高中的朋友说时,他却脸色一变,说道:“不,学校必须有。” 他的理由是这样的:“考生也要有放松的时候吧。但是究竟该什么时候放松却很难把握。想着自己在休息的时候竞争对手们却在学习,那也休息不好啊。可如果是在学校,不管是自己还是竞争对手都一样,大家只不过是在低水准的课堂上打发时间而已。如此一来,这反而成为了不错的休息。” 听到这番话后,我抚胸长叹:哎呀哎呀,我没在这样的时代成为一名考生实在是太好啦。 谈到考大学,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一般从高三开始就算是一名考生了,可我没想到自己在高三的第一学期就出师不利。 当时的高中数学(现在怎样不知道)分为Ⅰ、ⅡB、Ⅲ三级。Ⅰ在是第一学年、ⅡB是在第二学年、Ⅲ则是在第三学年时开始学习,这是当时我所在学校的教学方针。我想考工科,为了考试必须学到数学Ⅲ。 但数学Ⅲ的课程却在高三第一学期刚过半的时候被取消了,而且是彻底从课程表上消失。原因十分简单。在第一次摸底考试中老师们吃惊地发现,所有学生别说数学ⅡB,就连数学Ⅰ的程度都没有完全搞懂。学校当即决定将原本安排给数学Ⅲ的课程全部用来复习数学Ⅰ和数学ⅡB。这一决定令我十分震惊,但志愿考理工科的学生只占全体学生的一成左右,为顾全大局而牺牲局部,对于学校的这种认识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我们这帮被抛弃的少数派,只能参加每两周一次、在星期六放学后开课的辅导班。可是我强烈地感觉到,这种敷衍的课程对考试没有任何帮助。有一个学生就此询问老师,而老师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脸色变得很难看,嘿嘿干笑着给出了如下回答: “唉,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努力了。但是,可不许有什么先复读一年看看之类的想法。” 听到这番话,我不禁怔住了。我的脑海里产生了幻觉,好像在空无一物的荒野之上只剩下我独自一人,空洞的风呼呼吹过。 我开始认真地复习迎考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开始焦躁起来,因为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可没什么好下场。 “我也没有因为考试而特意学习啊。原本感觉没希望,结果去参加考试却幸运地考上啦。”不管是成年人还是大学生,总有些家伙会说出这种令人厌恶的话,结果还就是这样的人偏偏考上了一流大学。如果这话是真的,那么那些家伙要么是不得了的天才,要么就是每天都在勤恳学习。不用说,这两种人我都不是,所以想应考的话,必须要做相应的准备。 但是,从来没有认真学习过的人的悲哀之处就在于,即便想复习迎考也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做起。不管怎样先在桌子前坐到半夜吧,可在听完自己都感觉没多大用处的广播讲座之后,已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到头来也只是愣愣地盯着大学宣传册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身边堆着受形势所迫、一时冲动买下的复习备考用参考书和试题集,已经高得好似比萨斜塔。虽然买了,但是灵活运用它们的方法我却一无所知。更有些时候,竟会突然很想去看以前的漫画,一看就看到半夜。想来想去,我每天的熬夜都好像只是为了吃泡面,就这样日复一日。 一眨眼的工夫第一学期已经结束,大部分人都决定去参加预备校开设的暑期课程。而我却连暑期课程是什么都不知道,浑浑噩噩地过完了每一天。当时的我认定预备校那种地方只有复读生才会去。第二学期一开始,当我发现自己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时,脸不由得抽搐起来。 从那之后我开始了加班加点的备考生活,但无论如何都已太迟。最后终于要迎来考试的季节了,我的学习水平却只像一件干巴巴的黏土手工艺品一样靠不住。 如今的考试体系每年都在改变,除了考试相关人员之外谁也摸不清楚,而在我们那时候却简单易懂。一月和二月主要是私立大学的考试,三月会举行国公立大学一期学校和二期学校的入学考试。开始执行统一考试的制度是在我高考结束两年后。 我抱着找考试状态这样的目的,先参加了私立K大学工学部的考试。我觉得肯定不可能落榜。其实这样想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只不过是因为某个著名笑星是从这里毕业的,所以就没把它放在眼里。不仅如此,我还放出了“就算合格也不会去那种差劲大学”的豪言壮语。 正因如此,考试一结束,我的脸就僵住了,因为不管哪个科目都特别难。这下完蛋了,我的腋下不停地往外冒冷汗。 “哎呀,各路神仙,看不起K大学都是我不好。要是能合格,我一定高高兴兴地去,请不要让我不合格。拜托了!”平时连“信仰”的“信”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我,唯有这时候才在神龛前双手合十。 揭榜那天,我兴致勃勃地和朋友一起去看,怀着激动的心情站到写有“电气工学科合格者一览”字样的板子面前。 朋友的号码有了。我的却没有。 “浑蛋!”神仙还是靠不住啊,我将手上的准考证撕得粉碎,像赛马场里没买中的大叔那样漫天撒开来。合格的人需要拿那张准考证去换证书。 那时,一起去的朋友说了一句话:“你参加的考试不是电气,是机械工学科吧?” “嗯?”被他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是机械。我慌忙跑去看机械工学科的合格名单,结果我的准考证号赫然在列。“太好啦!”我高举起双手。但是,那时候我手上已经没了准考证,因此也没能拿到通知书,只得空手而归。最后还被大家嘲笑:“自己考的是哪个专业都能忘记,听都没听说过。” 不过我总觉得,我的考生时代就是那段时间气势最盛。K大之后,我还考上了连班主任都说应该没戏的D大学。我家热闹得简直和过节一样,可喜悦的心情在我们看到入学手续之后便烟消云散了。 学费贵得吓人。入学费和授课费在当初备考时就知道,但除此之外,上面还林林总总地写了设备维护费、研究设施使用费等各种费用,其中产生致命效果的是标明“一股一万元,最低十股”的赞助费。 “嗯——”得知第一年要交的费用总额超过七十万日元,父母和我都不禁沉吟起来。D大学在京都,如果再算上住宿费,每年一百万日元以上的花费是跑不了的。这样的花费至少要持续四年,那就是四百万。 “喂,”抱着胳膊的父亲对我说道,“F大学的考试,你给我下点狠劲。” “我知道。”我点头。 F大学是我准备报考的一所一期学校,它的宣传口号是“全日本学费最低”。 考试在三月四日和五日举行。最终我没去D大学办入学手续,这真正是背水一战。靠不住的班主任曾给出似乎也不大靠得住的意见:“既然D大能合格,F大应该也没问题吧。”如今那成了我心里唯一的支撑。 考试当天中午发生了一件不祥的事情。我正准备和朋友们在操场的一角吃便当,装菜的小盒子却从膝盖咕噜一下掉到了地上。盒盖没有盖,而且还忠实地遵循了墨菲定理,菜朝下扣在了地上。所有人都发出了“啊”的一声,接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我收拾着沾满了沙子的玉子烧,同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运气开始走下坡路了。刚好那个时候,我的母亲正和大姑大婶一帮亲戚去神社拜神,就是先供上点燃的蜡烛然后许愿那种。她自然是打算祈求儿子考试成功,她摆好了蜡烛,正准备合掌的瞬间,蜡烛啪嗒一下倒了。她赶忙扶起来,同时确认旁边的人有没有看到。似乎谁也没注意,于是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许完愿便回家了。但后来听说,其实当时周围的亲戚们全注意到了,只不过装作不知道而已。 对不科学的东西毫无兴趣的我后来想了想,这一连串事情或许真的暗示了我的未来。当月十八日公布的合格名单里并没有我的号码。后来我又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挑战二期学校,但还是被干净利落地淘汰了。 这样一来便注定了我将要成为一名复读生,但其实我并不悲观。靠那种程度的备考就能考上理想的学校才奇怪,而为了上大学就花掉几百万同样让人觉得不妥。而且我的好朋友E也和我一样在F大的考试中落榜,与我约好一起享受复读生活。 “虽然我们是复读生,但必须得去预备校,而且要去一流的。” E的提议我很赞成。于是,我们决定选择在大阪首屈一指的预备校。令人震惊的是,原来只要成为了“一流”,就连预备校都会有入学考试。而且很令我意外的是,我又落榜了。似乎我已经在不经意间养成了爱落榜的坏习惯。 “还有二次招生。你就赌一赌吧。”已经合格了的E如此鼓励我。大学考试也就算了,连预备校的考试都要被人这样讲,真是很没面子。 但是这个鼓励却有了价值,我竟然在二次招生中合格了。这样一来,我终于可以开开心心地成为一名预备校的学生了。 当天晚上,我觉得应该给E打个电话报告喜讯。可E并不是很替我高兴。我正觉得有些不对劲时,他犹犹豫豫地开口了:“我实话实说吧,刚才F大学打电话来,说没招够人,就把我录取了。对不起。” “哎……” 所谓哑口无言,应该就是指那样的情形吧,至今我还深深地这样认为。 憧憬中的庆应学子 高考失败之后,我开始念起一家教学水平在大阪数一数二的预备校。它属于某团体旗下,这个团体因在美国被禁的村民组合的歌而闻名。如果我说那首歌被填上日语歌词、由西城秀树翻唱后在日本大获成功,大部分人应该都能明白了吧。 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去读预备校。因为在我的印象中,聚集在那种地方的全是高考的失败者,相互间散发着的全是阴沉负面的气息。置身于那样的环境之中,光想想就已经起鸡皮疙瘩了。但是考虑到自己的性格,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一个人坚持学下去,更重要的是父母也不同意。 所以我还是去上了预备校,而那里的氛围并不如想象中阴暗。大家都是复读生,自然没有人整天乐呵呵地泰然处之,但也很少有人挂着暗沉阴郁的脸。大部分学生都带着一种“反正已经这样了也没办法”的想法,抖擞着精神听课。渐渐我也觉得,失败者就和失败者们一起,互相鼓励度过接下来的一年也挺好。 但我的这种想法里包含着一个极大的误会:虽然笼统来说都是失败者,但就像拳击比赛,有败在冠军挑战赛上的,也有参加四回合制比赛前的热身赛时就败了的。 慢慢地和周围的人熟悉起来之后,当互相谈论起母校和想考的大学时,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比如说坐在我斜前方的那个男生吧。他毕业于LaSalle高中,志愿是东京大学医学部。那一年他原本就抱着可能复读的思想准备而仅仅参加了东大的招生考试。还有个家伙来自大阪教育大学附属高中天王寺校区,那里以名头大和才子云集而著称。这小子当时的目标是录取率超过五十比一的东京医科齿科大学。他为了读那所学校,连已考上的庆应大学经济学部都没去。我心想这家伙是不是傻了,当然他不但不傻,而且十分聪明。 “你是哪个高中的?”他们自然也会问我。这种时候,我会先说一句“我想你们肯定不知道”,然后用蚊子般的声音说出母校的名字。他们的反应基本上都差不多,“嗯”一声之后,脸上浮现出模棱两可的笑容,转而便谈起其他话题了。 关于志愿大学,我和他们之间也有着天壤之别。应试辅导让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应试辅导的时候,预备校的应试辅导员会使用投影仪和复印资料向我们具体说明主要国公立大学的考试对策。我们班是理科,以医学部和工学部为主。首先从医学部开始,依次按照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大阪大学等再到神户大学、大阪市立大学这样的顺序进行。这与志愿考工学部的我没关系,稍微有些无聊。扫了一眼四周,只见那些平时和我一样说着傻话的家伙正在投影仪昏暗的灯光下表情认真地记笔记。 医学部结束后,终于要到工学部了。我挺了挺身子。 还是从东大开始。说实话,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接着是京大,然后是阪大,都远在天边。我不停地把自动铅笔芯按出来,又推回去。我想报考的还和应届时一样,是大阪F大工学部,没打算高攀。如果可能,其实还想再降低一点要求,但国公立大学里再也找不到比这更低的了,实在没办法。 大学校名被一个个地念了出来,然后给出了相应的动向和对策。好,差不多要到F大了,我开始准备做笔记。 就在这时,室内的灯忽然亮了,投影仪的电源也被切断。 “好,大家的志愿大学应该差不多都介绍到了。私立和其他大学我们会进行单独辅导。”应试辅导员嗓音沙哑地说道。随后他整理好资料,匆匆忙忙地走出了房间。我只能面对着一张白纸发呆。 既然志愿大学的水平相差如此悬殊,在学习能力上我和他们自然也有着巨大的差距。预备校内举行的模拟考试如实地反映了这一情况。比如第一次模拟考试时我的英语成绩是二十分,而预备校学生的平均分大约是六十分,差距有四十分。当时还公布了各个班级的平均分,我们班比别的班大约低五个百分点,排在末尾。一个班大约八十人,比别的班级低出来的刚好就是我一个人的分数。我朋友不知道真实情况,还边点头边说:“嗯,果然理科班的语言能力还是差一点啊。”我听后默不作声地走开了。 或许也是因为我上的初中高中水平都比较低,以前从没有出现过学习跟不上的情况。进入这所预备校之后,我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学习能力其实位于金字塔的底部。真是可气啊,这世上净是些优秀的人。 但我原本就不打算考东大或京大,所以并不悲观。我自暴自弃地告诉自己,反正我的志愿只是在这里连辅导都接受不了的F大。这样想开了之后,预备校的生活也变得不那么痛苦了。 冷静下来之后再审视周边情况,才发现被这高水准的应试方针所过滤下来的其实还挺多。有不少不安分的家伙对自己当下的境况毫不在乎,一发现稍可爱的女孩就去追。尤其坐在我身边的还是个大美女,常常受到那些人的邀约。我当然也不是没那个意思,但不止一次地听到她冷漠而严肃地对那些人说:“我要考国立大学医学部,没那个闲工夫。”所以实在无法付诸行动。 这段时间里和我关系要好的是一个姓H谷的男生。他也毕业于一所没什么名气的高中,高中时代将一切都献给了手球,虽说或许没什么直接关系,但学习也不好。刚才我说过班里大约八十人,其实准确地说是八十二人,八十名往后的名次一直都只有我和H谷两个人竞争。理所当然地,他的第一志愿也是大阪F大。 我们常常逃课,去游戏厅或者去打雀球机。虽然是预备校,却对出席率要求很严格,一旦无故旷课肯定会被叫去办公室或者联系家长。但不知为什么,只有我们俩不管怎么旷课逃课都没事,大概从一开始我们俩就没被当回事吧。 “你们俩那样真好啊,感觉就像是在讴歌复读生活。”以东京医科齿科大学为目标的男生羡慕地说道。 其实我们也没打算讴歌,只不过因为预备校的课程太难,只好如此打发时间而已。不过我还是装模作样地回答道:“嗯,我的原则就是要走自己的路。” 每天做着这样的事,当然不可能比那些认真复读的人得到什么更好的结果,我和H谷被大家越来越远地抛在身后。之所以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变化,只不过是因为我们俩在班上的名次已经不可能再下降了而已。 当初开始复读的时候,觉得一年时间是那么长,可一眨眼工夫就已过完了三分之二,等回过神来已是秋末了。此时我和H谷才突然间着起急来,哭丧着脸开始拼命学习。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一切只是和当初高三时一样而已。到了这个时候,学生们的志愿都定得差不多了。模拟考试的时候把它交上去,考试成绩出来时电脑就会同时分析出合格概率。分析结果分为以下五个等级: OK 肯定合格,继续保持。 OK? 合格的可能性很大,但是万不可大意。 OK?? 合格的可能性有一半,想考上需要更加努力。 ? 合格的可能性很低,最好放弃。 × 不可能。 年末的时候,我的大阪F大的合格概率是“?”,意味着情况十分严峻。我将这件事告诉H谷,他不满地噘起了嘴。 “‘?’不是很好嘛。我可是‘×’啊。” “哦?是嘛。那还真够呛啊。”说话的同时,我意识到自己带着笑意。 “这个样子是没法参加家长见面会的。” “家长见面会……”我沉吟起来。 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预备校开始叫来家长就学生志愿问题进行三方会谈。那时候校方会就学生是保持现在的志愿就好还是换个学校给出定论。如果是“?”或“×”,肯定会被要求降低档次。作为预备校来说,从经营的角度考虑,肯定也不希望整体的入学率下降。 但是像我们这样的情况,因为在当地再也找不到比大阪F大更次的国公立大学了,如果被要求降低档次就很难办。估计辅导老师也很伤脑筋吧。几经考虑之后,我和H谷都决定不参加家长见面会。 新的一年到来,向报考大学提交报名材料的季节也跟着来了。这时候,我接到了来自同伴们的邀请——他们问我要不要组团参加早稻田和庆应的考试。 早庆的考试就快开始,如果去参加两所大学的考试并且选考好几个专业,时间长的话,考生可能需要在东京住大约一星期。于是这帮人打算组团一起前往东京。 “你傻啊。我就算去参加早稻田啊庆应之类的考试,肯定也考不上啊。” “那种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去挑战一下嘛,而且大家一起去东京转转也很有意思啊。”见我那样回答,毕业于La Salle高中的男生不负责任地说道。 不过这事看上去确实挺有意思。我试着回家跟父母说了。二人非常赞同,理由是“早稻田、庆应的话,就算光是去参加考试,听上去也很有面子”。真是一对随便的父母。 于是我决定和他们一起去。但那可是闻名天下的早庆,为了掌握敌人的实力,在预备校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时,我在志愿那一栏填了庆应大学工学部。光是这样写,我都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伟大起来。传统名校的实力真是不得了。 几天后,模拟考试结果出来了。我看了一眼志愿合格概率那栏,是这样的:“庆应工……×”,旁边的空白处还有一行用圆珠笔写下的字:“立刻到办公室来”。我当然没去。 接下来就是投入考试。我首先尝试的,是位于西宫、因美式橄榄球而闻名的K学院大学。 其实大姐以前也考过这所大学。她一口咬定不上大学,从高三寒假开始就出去打零工。因为被担心她将来的父母念叨个没完,于是嚣张地说“K学院大学的话倒是可以去上”,便参加了考试。不用说,没考上,那是理所当然的。如果那样都能合格,这世上的考生都得落泪。 我去参加K学院大学考试的那天早晨,母亲说:“加油啊。要是姐弟俩都落榜就太没面子啦。这是雪耻之战。”我没好气地丢下一句:“别把我和她放一起。” 两个星期后寄到家里来的,并不是那种一看便知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的又大又厚的信封,而是简单将纸折了两折塞进去、糊上胶水的敷衍之作。母亲还没打开就直接走到了垃圾桶旁,打开后立刻便撕碎丢掉了,随后只说了一句:“没考上。” 我看着母亲那一连串的动作,应了一声:“哦。” 后来得知这一结果的大姐说:“都复读了还和我一样。”我真想揍她。 考试继续进行,我却总也拿不到录取通知书,最终就这样踏上了早庆的考试之旅。我和朋友乘坐新干线前往东京。庆应大学工学部的考试事先已经报了名。 “要是能进庆应,那就帅啦。”H谷和我一样在众人的怂恿下参加了这次行动,他在新干线上这样说。 “是啊是啊。到时候就是驰名天下的庆应学子啦。” “那就要在东京生活了吧。真期待啊。大阪方言也得改改了。” “嗯。大阪方言不招女孩子喜欢。” “以后不管说什么都得是东京话。” “那是当然。人都来东京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明明已经被预备校盖上了绝对不合格的戳,却只因来参加考试便超乎寻常地激动起来。 等待考试的那几天,我都住在位于横滨的一个兄弟的父母家。我在那里受到了隆重的款待。阿姨给我做了丰盛的饭菜,叔叔则一个劲地夸我“了不起”。他们都善意地认为,我既然远从大阪来参加考试,那么一定是有相应实力的。我怎么也无法向他们坦承自己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考试当天,阿姨给我做了超级豪华的便当。递给我的时候,她说:“别紧张,只要发挥出平时的实力就一定没问题。”我一面想着今天要是不发挥出如有神助般的超常水平肯定没希望,一面不置可否地笑着接过便当。 考场设在庆应大学日吉校区。我到时考场里已经挤满了学生。比起之前参加的其他大学的考试,当时的兴奋和紧张完全不同。 考试科目有三门——理科、数学和英语。理科规定是化学和物理。 首先进行的是理科考试,数学考试也随即结束。这时,我最大的感想是完蛋了。并不是因为理科和数学没考好,正好相反,我有信心几乎全都答得很好。但这对其他考生来说肯定也一样。也就是说,试题太简单了。 如果说这次竟然能考上,那只有一种情况,就是数学和理科出奇地难,大家都不会做,只有我不知为何奇迹般地解了出来。因为我肯定会在英语上被拉开很大差距,这部分的损失必须提前找好补偿,就好像北欧两项的荻原一样。但由于理科和数学过于简单,如意算盘完全落空了。我大失所望,然后吃完了好兄弟的妈妈给做的便当。 英语考试开始之前,我和H谷等人在校园内四处转悠,被人从身后叫住了。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他问我们要不要托人电话通知录取结果。似乎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发现我们是从关西来的。我们一问才知道他也是大阪人,都很意外,因为他现在的口音完全没有大阪味。我们跟他提到这一点,他稍稍露出满足的神情道:“哦,是嘛。”随后又带着更加得意的语调说,“唉,因为在这边生活久啦。” 我和H谷对视了一下。我想象着面前这小子如此讲着东京话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舒服。恐怕H谷也正想着同样的事情吧。 “那电话通知……”原大阪人、如今的庆应小子说道。 “我不需要什么电话通知,反正也考不上。”我说。 “这种事不是还不知道嘛。还有英语呢。” “就是因为对英语没自信才这样讲。” “现在就放弃还太早哦。庆应考的英语其实也没那么难。” “是吗?” “是啊。所以你们最好还是事先考虑一下万一考上了怎么办。” “嗯……” 虽然觉得他这话有些勉强,我们还是托他到时打电话给我们通知录取结果。这项服务收费五百。 那个人走后我稍微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对,确实现在放弃还太早。说不定我还真可以流畅地答出所有的英语题呢。好,加油!我给自己打气。 英语考试开始了。给我发卷子的竟是一个稍有些性感的女人,短裙包裹着圆润的臀部,看上去充满诱惑。明明正在考试,我却满脑子带着不合时宜的幻想,看了一眼试题。 顿时,我的脑袋嗡地响了。 连题目都是英语。 我再次觉得完了,这不是我该考的大学。 英语考试的时候,我闲得很。实在没办法,我只得靠打量那女老师走动时微微颤动的臀部来打发时间,最后竟还傻乎乎地兴奋起来了。 回到大阪大概两周后,有人打来电话。那一天是几号我已完全不记得。打来电话的,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他确认了我的姓名,只说了一句话,随后便嘿嘿笑着挂断了。 他说:“樱花落。” * * * 美国村民组合的代表作《Y.M.C.A》是欧美20世纪70年代最流行的舞曲之一,西城秀树翻唱。同时,YMCA是基督教青年会的缩写,该会在日本设有YMCA同盟,是一个公益团体。由此可推断,作者当时就读于大阪青年会预备校。 日本职业拳击中,业余拳手通过考试认证之后可以拿到C级执照,之后便可参加四回合制职业赛。 位于鹿儿岛的高中,入学难度和医科类大学升学率位于日本顶级水平。 荻原健司曾创造北欧两项滑雪世界锦标赛中首个三连冠纪录。其战术为首先在跳台滑雪项目发挥自身强大实力,获取巨大优势,而在接下来的越野滑雪项目中则尽量以保持优势为目标。 日语里以“樱花落”指代考试落榜。 那时候我们都是大师 据说很多小说家都喜欢电影。其实并不只是喜欢,或许其中不少人都期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尝试一下当导演的感觉吧。 如此评论他人的我,其实就是其中一员。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因为我做不了电影,所以才拿小说来代替。 我觉得,对于想做电影的那一类人来说,不管一部电影多么有趣,或许他们也无法纯粹地去享受,总会不自觉地以制作方的眼光去审视,最终发出近乎刁难的批判。 “不行,明明题材很好,但这个场景应该拍得更加流畅。” “这是什么狗屁动作啊。这里竟然没有更为大胆地选择起用替身,真叫人看不惯。” 他们会这样去评价。最后添上这么一句话:“如果我是导演,肯定拍得更好。” 读到这里,肯定有很多人觉得这是在说自己。 我就试着用这样的状态来批判一下最近看过的两部大片吧,即众所周知的《侏罗纪公园》和《绝岭雄风》。首先声明,这两部电影都非常有意思,我看得手心都冒汗了。正因为它们如此有意思,才有批判的意义。 《侏罗纪公园》,不管怎么看,故事情节其实都很无聊,我想这是它将孩子的角色作为影片重点的结果。同类型的电影里,从未有其他任何一部让我像这次一样觉得孩子的角色如此碍事。这确实是一部特效很棒、看过绝不会后悔的电影,但总让人觉得这只不过是将斯皮尔伯格的《大白鲨》和迈克尔·克莱顿的《西部世界》糅合在一起重新制作了而已。 《绝岭雄风》也同样缺乏新鲜感。导演是拍了《虎胆龙威2》的雷尼·哈林。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一个平凡男人独自挑战罪恶团伙,从这个故事构成的角度来看,这部电影即便被扣上《虎胆龙威3》的名字也不奇怪,只不过是《虎胆龙威》的高层建筑和《虎胆龙威2》的机场在这里变成了大山、布鲁斯·威利斯换成了史泰龙而已。而作为电影最大卖点的动作部分确实厉害,但将“无特效拍摄”这种话作为宣传口号却有些不敢恭维。如果真的对画面抱有信心,觉得“这样的魄力靠特效做不出来”,那不是本就没有刻意强调的必要了吗?只需要让人们去遐想“这到底是怎么拍出来的呢”就好。说到底,拍摄方法之类的东西跟观众也没什么关系。 嗯,所谓的批判大致就是这种感觉,毫无责任地去批评他人很痛快。但万一被人说“那你来拍试试”,批评者也只有含糊其词地蒙混了。 说实话,我并不是没拍过电影。高中时曾经拍过两部,但只是八毫米、顶多十几分钟这种程度而已。 第一部是在高一的时候。当时和朋友们一起商量校园文化节做什么,最终决定拍个八毫米电影,然后公映赚点门票钱。 问题是拍什么? “拍爱情片啊。”同伴中的一个女生说道。她喜欢电影,相关知识也很丰富,还说将来打算进这一行工作。她现在正和丈夫一起经营演艺公司,有一次我还请他们将我的小说拍成了电视剧。 “哎——爱情片有点不好意思啊。”我如此一说,她却不高兴起来。“既然要拍电影,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然后,她彻夜写好了剧本。读完之后,我们这帮男生的脸色都变了。各种耍帅的场景和风趣的台词被大量堆砌在剧本里,这或许适合凯瑟琳·德纳芙和阿兰·德龙,但如果是我们演,恐怕会让观众看得想吐吧。 再稍微写得平民化一些,我们提出要求。 “那就写成爱情轻喜剧怎么样?像赫本的《蒂凡尼的早餐》那样。啊,或者侦探推理呢?像《谜中谜》那样的。”她说着,眼睛如少女漫画里的女主人公一般闪烁着光芒。我们只能沉吟不语。 “你去给我写点什么出来。”带头的那个男生对我耳语道。我吓了一跳。“什么都行。总之必须想点什么办法阻止她拍爱情电影。还是说,你能讲出‘没有你,我一秒都活不下去’这样的台词?” “我是真不能啊。” “那就好。那你去给我写。” 没办法,那天回家之后我便坐到了写字台前。最后绞尽脑汁写出来的,是当时以高收视率著称的电视剧《必杀处刑人》的恶搞版。情节很简单,就是念佛之铁(电视剧中由山崎努饰演)和棺材之锭(冲雅也饰演)二人替被黑心高利贷纠缠的美女姐妹报仇雪恨。台词全是大阪话,可以说是一部以极尽低俗之能事的段子来混时间、十分随意的剧本。 “就这个吧。”第二天看完剧本后,带头男生说。其他男生都赞成。但是女生却反对了,说太过下流。我确实也无法反驳。比如剧本里有一场姐妹在夜晚的街头拉客的戏,里面的台词都是“小哥,来玩玩吧?我会让你欲仙欲死哦”,或者“一万块、一万块,只要一万块就可以舒服,怎么样啊”之类。在另一个场景中,姐妹中的一人怒骂高利贷,还要痛斥:“这个长股癣的老色鬼!” “文化节时搞不好我家人也要来,被他们听到这样的东西我没脸回家。”一个女生说道。 最终我们决定投票,少数服从多数。但由于男生比女生多,所以很容易想到结果——我的剧本被采用了。 拍摄利用星期六和星期天进行。预算的绝大部分都要用在胶片和成像上,所以几乎没法在其他地方用钱。衣服也要自备。身为杀手的念佛之铁和棺材之锭全都是T恤配牛仔裤。拍摄场景仅靠朋友的家、附近的空地、学校的接待室来凑合。小道具也是手工制作。念佛之铁打脱对手下颌骨的戏,我们决定像电视上那样做成X光照片一样的效果,于是在头盖骨模型的制作上倒是下了一番功夫。 至于最为重要的演技,却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指望他们做出各种不同的表情几乎不可能,每个人要么是带着莫名其妙的害羞的笑,要么是面部紧绷不自然。就连黑心高利贷欺负小姑娘的戏,两个人居然都在嘻嘻哈哈地笑。这样的东西想被称为表演还差得太远。 更加暴露演技不足这一缺点的,是在配音的时候。原本应该边看画面边将台词和效果音录进磁带里,可一旦碰到稍微长一点的台词,他们就只会机械地朗读。就连“什么,你说的是真的?”,或者“明白了,交给我们吧”这样的台词,听上去都像是在背书,实在无计可施。讽刺的是,唯独被女生们鄙夷成那样的下流台词,竟莫名其妙地很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尤其是刚才提到的那句怒骂“长股癣的老色鬼”,爆发力十足,不管听几次都能笑出来。骂出这句台词的女生说自己“已经没法嫁人”,为此还消沉了一段时间。 就这样,我们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就要迎来试映。看着完成的片子,我们的心情却很复杂。就像一开始那些女生指责的那样,这的确是一部下流的影片。不光是对白,动作部分也包含很多黄段子。比如影片高潮的暗杀部分,杀手念佛之铁袭击正站着小便的黑心高利贷,被攻击的瞬间,高利贷两腿之间的尿液就像喷泉一样喷得很高,把旁边的屏障都弄湿成了深黑色。这实在无法让人将其与校园文化节这样的词汇联系起来。 当天,我们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公映了这部电影。将门票定为十元这样的低价,完全是出于良心上的谴责。就这样,我们还怕会被人痛斥“还钱”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部电影竟然很受欢迎。事先设计的笑点一个都没中,但衔接笨拙的对白和夸张刻意的演技竟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我们毫无预期的地方,观众们常常爆笑。最后那场当初令人放心不下的站着小便的场景,除了笑声之外,甚至还有人鼓掌。 当初我们打算只上映一天就结束,结果两天全都上映,场次还增加了。即便如此,每次教室里还是挤满了观众。 我们该不会是天才吧?我真的这样觉得。 这次的巨大成功对其他学生造成了重大影响,很多人都计划着明年拍电影。结果,第二年的校园文化节上,全部十一个班级中竟有八个班都拍了电影。拍出来的东西里,还是改编现有作品的居多。全是当时流行的《爱与诚》《寺内贯太郎一家》《龙争虎斗》之类。 我们班也决定拍电影。当就要拍什么而商议的时候,我感到很意外,因为所有人都主张“既然要拍,就拍严肃的电影”。他们说讨厌搞笑和恶搞。 有人说要拍《个人教授》那样的。我吓了一跳。性爱场面可怎么拍啊! “就说是为了艺术,试着说服女生们。”还有人说出这种毫不现实的话。 “用人偶模特吧。那样老师也没话说啦。” “老师们是没话说了,但你们不觉得这方法总有点搞笑或恶搞的感觉吗?”我说。 “要不然灾难片怎么样?像《海神号历险记》那样的。” “好啦,日本人还是喜欢历史片吧。就走《七武士》的路线。” 每个人都在畅所欲言。那个执着于人偶模特的家伙竟提议拍《艾曼纽》那样的片子。 终于,新闻社团的男生开始主张想拍超自然电影了。受《驱魔人》和《天魔》的影响,这种题材正在电影界备受瞩目。 “我可不是开玩笑。我们要拍真正恐怖的电影,制造出真实的效果。”不愧是新闻社团的,口才就是好。听他说着,我们竟多少有些认同了。 就这样,我们的作品定为《吸血鬼德古拉》。 我们的决心非同一般。首先,剧本由一年前做出了成绩的我来写。其次,背景音乐由班上首屈一指的音乐迷担当。家里开化妆品店的女生接下了化妆的工作,哥哥是音响发烧友的女生被任命为录音师。被德古拉袭击的美女角色由通过投票选出的班上最具姿色的女生担任,而德古拉则选中了酷似克里斯托弗·李的男生。真可谓是最强阵容。幕后人员的努力也不容忽视。女生们连夜替我们缝制了服装,除了力气之外没什么长处的男生们则活跃在大道具方面,甚至连德古拉的棺材都做了出来。外景拍摄也是动真格的,最后的场景甚至还去实地租用了教堂。真是尽力做到了完美,不,应该说我们试图尽力做到完美。在看到影片成像后的瞬间我们发现,我们犯下了唯一也是最大的错误。 将近一半的场景都没对准焦。另外,照明失误的地方也不少,还有些本该特写但没拍、反过来该拍全景却给了面部特写的地方。 没错。我们原本打算以最强阵容去挑战,可至关重要的摄像却是个货真价实的门外汉。为什么会这样呢?理由其实很简单。对影片吹毛求疵的人全都以某种形式出演(我饰演一个被德古拉抓住后变为吸血鬼的男性角色),没有人负责摄像。担任摄像的男生,只不过因为刚巧最初负责搬运拍摄器具,结果便被任命为了摄像师。 要重拍已经来不及,只能直接放映。文化节当天,最新款音响器材被接二连三地搬进了我们班的教室,让其他班级的学生们目瞪口呆。张贴在各处的海报也着实做得十分精美。看这副架势,我们觉得不管是谁应该都会好奇,这究竟要上映一部怎样不得了的电影呢? 我们这些剧组成员决定尽量不停留在自己的教室附近,而是四处观看其他班级的电影。不管是哪部,完成度都还可以,至少镜头的焦点对得准,演出人员的脸是能看清楚的。 “喂,那个《吸血鬼德古拉》,你看了吗?”我们旁边有人说话。我们立刻竖起了耳朵。 “还没。正打算去看呢。”对方答道。 “还是别去比较好。” “为什么啊?” “那电影怪怪的,究竟在拍什么都看不清。” “哦。这么另类啊。” 我们偷偷摸摸地离开了那里,尽量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和一年前截然相反,我们电影的观众寥寥无几。仅有的几个顾客看完后,还嚷着“还钱”。原本打算第二天继续上映,结果才一天就草草收场。 一年之后的文化节,我在临时搭建的小摊里卖烤红薯。 * * * 20世纪70年代情色电影的经典作品,由法国导演贾斯特·杰克金执导拍摄。 剩饭制造工厂 大约几年前大米短缺的时候,我曾看到过一则有趣的报道。 位于埼玉县新座市的某个养猪场一直从工厂的员工食堂和医院收集剩饭充当猪饲料,但是受大米短缺影响,剩饭量也随之减少,无奈之下只得从面包粉工厂收购面包边角料作为饲料。新座市正是我当时居住的地方。那里确实有很多养猪场,每次跑步时都要屏住呼吸从前面通过。但我没想到,那些整天只是无忧无虑地哼唧的它们,正承受着如此困扰。报道上说用面包作饲料会让肉质变得更好,但是由于猪喜欢大米,所以吃起面包来并不香。 埼玉县的猪正被迫忍受如此境遇,可大阪泉州的猪却受到精心的照料,每天都会送来很多装满白米饭的大桶。被送来的米饭量之大和连日里大米不足报道的差距太大,让养猪场主们也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桶里装得满满的剩饭,全都来自周边的医院、食堂和学校。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或许有些道理。 大阪的学校,尤其是小学的剩饭量,比起其他都道府县来恐怕更多,这就是我的观点。我从小学开始便一直强调这一观点。而且,关于这一点,我心里至今还有难解的结。 从幼儿园升到小学之前,我心里的担忧之一便是学校供应的午餐。我感到害怕,不知道究竟会被要求吃什么样的东西,期待则完全没有。我有两个姐姐,我早已从她们那里对大致情况有所了解。 “每天我看到学校的那些菜都想哭。”这是大姐的感想。 “明白告诉你,非常难吃。你最好有思想准备。”这是二姐的建议。听到这样的话,害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吧? 进入小学后不久的一天,我终于第一次吃到了学校的饭菜。当天家长们也来到学校,在教室后方排成一排,观看孩子们吃学校饭菜时的情形。各位可以想象成公开授课的午餐版。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午餐分发到自己手上。当时我没有任何不爱吃的东西(现在有很多。赶快长大随意偏食是我孩提时代的梦想),不管是胡萝卜还是青椒全都来者不拒,完全无法想象被姐姐们那般鄙夷的饭菜究竟是怎样,也因此十分不自在。 终于,六年级的大姐姐和大哥哥手持泛着幽幽黄铜色光芒的巨大容器出现了(一年级学生的饭菜由六年级学生搬运,应该没错)。容器有两个,分别装着菜和牛奶。接着,面包和餐具也被搬了进来。 首先分发的是餐具,有一个大盘子,另外还有盛菜和牛奶的容器各一个,全都是铝制的。大盘子被分成了三个小格,可以用来装面包和一点小菜。 接着,午餐供应终于开始了。 看了我这篇拙文的读者或许不相信,但这值得纪念的小学供应第一餐,我几乎完美地留在了记忆中。面包两个、雪白的牛奶、热乎乎的蔬菜汤、橘子罐头,面包旁边还有纸包的植物黄油方块。一眼看上去,完全不觉得会难吃。 我胆怯地喝了一口蔬菜汤。我觉得如果真的非常难吃,那应该也只有这个了吧。在喝第一口的时候,连舌头都紧张起来。 然而紧张却落空了。味道还算可以。虽然算不上美味,但如果是这种程度还是吃得下去的。接下来是牛奶。传闻说,那是脱脂奶粉冲的。这仍旧算不上美味,但牛奶的味道是有的。我决定提高及格分数线,接着将目标转向面包。似乎刚烤好,还软乎乎的,口感也不错。 结果,当天的供应午餐我一点没剩地吃了个精光。也因为本来就饿了,就算说这顿饭很好吃其实也不为过。 那天的供应午餐结束后,我便和母亲一起回家了。关于菜色我们一致觉得,“如果是那样还算可以”。母亲此前也只是听过姐姐们的说法,看上去也松了口气。 但在听完我的感想后,二姐却发出了冷笑。“太天真啦。”她随即撇嘴道。“为什么?”我问她,可她并不回答,只是神神秘秘地微笑。 第二天午饭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那令人有些不舒服的微笑的含义。今天已经没有了家长的陪伴。 和昨天一样,午餐由六年级的学生分发,餐盘也是相同的。但是看了一眼盛菜的容器后,我却犯起了嘀咕。这到底是什么呀?昨天还盛着直冒热气的蔬菜汤的容器里,今天却装着几块好似裹满了泥巴的石头一样的东西,石块之间还夹杂着废纸屑。我伸手摸了摸盘子,冰凉,更别提什么冒热气了。 我试着用铝制的勺子(不是叉勺那种用起来很方便的勺子,形状看上去很像吃中国菜时用的瓷勺。我想各位应该能大致想象出,吃起来实在很不方便)戳了戳。原以为是石块的东西,其实是煮过的红薯和胡萝卜,看上去像废纸屑的其实是菜叶。它们散发着一股苦涩、奇怪的腥臭味。我感到食欲正急剧衰减。周围的其他孩子也一样。大部分人都对面前的午餐目瞪口呆,已经有女孩早早地哭了起来。 配菜都这样,其他东西也基本差不多。当天发的脱脂牛奶,连颜色都不是白色,而是略微泛黄的怪异颜色。看上去都这样了,味道也可想而知。甚至可以说已经没有哪怕一点牛奶的味道。而面包也如同一块旧海绵般毫无弹性,湿乎乎的。一天前放着橘子罐头的地方,到了今天却不知为何变成了竹轮,是用酱油煮过的,但辣得很,还和橡胶一样硬。 眼看着这些与一天前截然不同的饭菜(我甚至怀疑还能不能用这个字眼来形容),我低吟起来。我那颗孩童的心终于明白,昨天只不过是因为有家长参观,才特别准备了好吃的饭菜。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供应午餐。从现在开始还将持续六年。我这样想着,觉得整个人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不清。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终于明白了姐姐们那样说的原因,她们一点都没有夸张。 从此,午餐时间对我来说毫无乐趣可言。藤子不二雄等人的漫画里,常会出现孩子王般的角色,说什么“去学校的乐趣只在于体育课和午餐而已”,在我看来那都是骗人的。 在一年级第三学期,还发生了一件令我无法不讨厌供应午餐的决定性事件。当时的菜色,时至今日仍然历历在目。还是那种蔬菜汤一样的东西,颜色怪异的汤汁里浸泡着洋葱、土豆之类。我十分不情愿地伸出了勺子,打算先吃一口再说,可这时汤汁里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我揉了揉眼睛,实在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事。但这并不是错觉。汤里有一只约两厘米长、一毫米粗细的、形状好像绳子的动物,身上带着红白相间的花纹。这家伙正在汤汁里扭动着游来游去。 我立刻将盘子端到了班主任面前。那个中年女教师戴着一副眼镜,就是漫画里常出现的那种望子成龙的妈妈戴的那种,她诧异地看着我。 “干什么?午饭时间不允许起身离开座位。”面对她那死板的教条,我只应了一声“这个”,随即递上盘子。 她一边扶着眼镜一边盯着盘子,在接下来的瞬间发出了低声惊呼,头也跟着往后仰去,然后慌张地掏出手绢捂在嘴上。“赶紧扔了!”面部扭曲的她说道。 我照办了。回到座位上时,同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却只答了两个字:“蚯蚓。”同桌吓了一跳,赶忙将那盛菜的盘子推得远远的。我偷偷看了一眼班主任,她同样带着不安的表情盯了盘子一会儿,随后将其放到讲台边缘。不用说,那一天的菜谁都没有动。 但是,这件事没有引起任何关注。原本梦想着班主任向学校汇报,然后午餐会得到巨大改善,可结果令我十分失望。很显然,那个女老师并没有将事情上报。现在想想,我讨厌老师或许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因食物而生的怨恨是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 揭露学校供应的午餐是在怎样一种不卫生的环境下制作的证据还有很多。用脱脂奶粉冲泡的牛奶在我们三年级时换成了鲜牛奶,可鲜牛奶变质的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而最不干净的就是餐具,常常还残留着前一天的污渍。至于餐盘,甚至还出现过大片发霉的状况,就好像什么东西撒了粘在上面似的。 “春游的前一天最好不要吃学校的午餐。”这是我们想出来的笑话。因为说不定会因为吃坏了肚子而去不了。 每到午饭时间,我们要做的事情都一样:咬一口面包,随后就塞进书包里。这面包原本是打算带回家扔掉的,但一不小心就会在书包里放上好几天。在对着课程表换课本时,经常会有两三个压成一团的面包滚出来。被遗忘的日子越久,它们就变得越硬,有一些甚至变得像浮岩一样。我们的书包里总是一股面包味,倒过来抖一抖还会稀稀拉拉地落下许多面包屑。反过来,面包也沾染了一股书包的气味。我们戏称这种状况是“书包面包味,面包书包味”。可这世上总有些怪人,这早已过期的面包竟然还有人乐意吃。有一次,经常出入我家商店的批发商老板擅自跑进厨房,看到了我随手扔在那里的面包,便问:“这个能吃吗?”不等我回答,他便吭哧吭哧地将面包往肚子里吞,竟然还对目瞪口呆的母亲说:“老板娘,给泡杯咖啡。” 据父母说,这个干批发的老板是出了名的吝啬,在家里虽然让自己的女儿吃得好好的,可他们夫妇自己却只靠吃咸菜下饭。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大阪商人,可即便如此精打细算,却还是一时大意,被人家从停在店门口的车里偷走了价值上百万的货。从那之后,他为了我的那些面包而来的次数变得越发频繁。 我就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处理掉了午餐的面包,可那些菜却无法带回去。最常用的方法是,先看一眼盘子里盛的菜,如果是和平常一样不值一吃的东西,就毫不犹豫地倒进教室前方的铝制容器。牛奶也是一样。因为大部分学生都这么干,所以那铝制容器不一会儿就填满了剩饭。换句话说,午餐时间对我们来说,只不过是制造大量剩饭的时间而已。 这些剩饭被装进大桶,搬上在午休时间结束前出现的养猪场的卡车运走。我们常捏着鼻子,目送这些卡车远去。 “如果……”朋友看着卡车说道,“我们把学校提供的午餐都吃了,养猪场的人就郁闷了吧。” “那当然啦。猪饲料就没有了嘛。” “那些剩饭是不是学校卖出去的呢?” “嗯,或许是吧。” “也就是说……”朋友抱起胳膊继续说道,“对学校来说,剩饭同样是件好事。” 我沉默了。我明白了朋友想说什么。 他在怀疑,我们的午餐之所以那样难吃,全是校方为了顺利地卖出剩饭而想出的策略。确实,那午饭的难吃程度让人不得不认同这种猜测。 我觉得或许真的是那样。从那时起,我便一直对学校供应的午餐抱有一种复杂的心情。 * * * 日本传统食品,将磨碎的鱼肉裹在竹棒或铁棒上烤成的熟食。 啊!体育社团里的花样年华 F大学公布录取名单当天,在告示板上发现自己的准考证号码时的喜悦,是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能名列前十的幸福瞬间之一。毕竟我是个复读生,也没有其他大学可去,已经完全处于悬崖边缘。而且,F大学工学部可以填四个志愿专业,我的第一志愿电子工学专业已经落榜了。一年前陆续被从第一志愿到第四志愿的电气、机械、化学、金属专业拒绝的痛苦回忆复苏了。我甚至开始后悔,早知如此就不去装样子考庆应了,还不如找个保底的大学考一下呢。 就这样,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看第二志愿的电气工学专业,结果就有了。准考证号一〇四九二,那绝对是我的号码。 “成啦!”我握起右拳,为自己的胜利喝彩。这个瞬间我已经等了两年。 我要细细地品味这份感动,就在我正这样想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左边靠近,一下子拦腰抱住了我。我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发现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好像橄榄球比赛时擒抱防守似的贴在我身上。 “我是划艇部的。”男人抱着我说,“我们为你准备了咖喱饭。请一定来我们的活动室一趟。” “啊?” “肚子饿了吧?我们的咖喱煮得很好哦。” “等、等等、等等,请稍微等一下!”我试图挣脱男人的臂膀。不愧是锻炼过的,对方纹丝不动。“接下来我还得去拿录取通知书。” “那,拿过了之后总可以来一下吧?我们不会要求让你今天就加入的,但请一定来聊聊。听我们说说,吃完咖喱饭,然后就可以回去。” “真的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 虽然我并不确定是否真的只是那样,但先从他那老虎钳般的臂膀中挣脱出来才是当务之急。无奈之下只得答应。男人终于放开了我。 “那么我就在这里等你。”在发放录取通知书的房间门口,男人这样对我说。再看四周,还守着好几个散发出同样气息的人,他们看上去就像在互相牵制一般。 我走进房间,排起了队。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是一个笑眯眯的、烫着卷发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考生。 “你被划艇部缠上啦。”烫头男不容分说地将手放在我的肩头。 “嗯,啊。” “他们真是烦人。你可不能被咖喱什么的给骗了哦。” “啊?” “而且……”男人就那样将手一伸,趴在了我的肩膀上,“你觉得拳击怎么样?” “哎?拳击……”我注意到对方的鼻子都塌了下去,心里这才恍然大悟。 “拳击可不错哦,又帅。”男人揉着我的肩头说。他的双眼正闪闪发光。 “不,那个,那些事情我打算接下来再慢慢考虑……” “别这样说嘛。稍微来我们的活动室看看总可以吧。”领通知书时,男人一直跟在我身边。走出房间之后,那个划艇部的又忙不迭地凑了上来,看到拳击部的跟在我身边,脸色骤变。 “喂!别抢我们的人好不好?” “还不一定就是你们的人呢。” “我们都谈好了,你别来捣乱。好啦好啦,这边请。可千万不能听那小子胡言乱语。哦,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被划艇部的人牢牢抓住双肩,还来不及说话便被拖走了。身后拳击部的人则招呼道:“欢迎随时到我们活动室来玩。等你哦。” 划艇部的活动室位于名为F大体育协会楼的建筑当中,现在看上去依然摇摇欲坠。不用说,活动室也是千疮百孔,昏暗狭窄、十分脏乱。虽说这一天搬进了一个煮着咖喱的大锅,但房间里仍然飘着一股咖喱所无法掩盖的恶臭。 “好啦,别客气,快吃吧。”看上去像是划艇部骨干的人一声令下,咖喱饭被端到了我们面前。除了我之外,还有好几个疑似被绑架来的学生。 在我们吃饭的时候,骨干开始介绍划艇部,话题主要是以在某某大赛上获得了何等战绩为中心。而给人的印象则是,形势大好的全是过往,如今似乎并没什么实力。 “总之,我们划艇部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传统的优秀社团。所以你们也不要再犹豫了,都加入我们社团吧。没问题吧,都明白了吧?”他的口气和刚才的“推销员”截然不同。 我们都开始支支吾吾起来,似乎谁都没有加入的意愿。 “你们这帮小子,该不会打算白吃一顿咖喱饭就回去吧?”骨干语气凶狠地说着,用下巴朝部下们示意。铅笔和纸被拿到了我们面前。“写下你们的专业和姓名。入学典礼结束之后我们会再去找你们,在那之前给我想清楚。” 我们吓得浑身发抖,写下了姓名以及刚刚才录取了自己的专业。 被放出来之后,我们这些遭受了绑架的人稍稍交流了一会儿。其中一人如此说道:“高中时的一个前辈和我讲过,千万别加入划艇部。听说有个体育协会所有社团都参加的马拉松对抗赛,划艇部表现得可强了。也就是说,平时的训练一定很严格。” 听到这番话,我们都只能长叹不已。 “但是,我们入学后,他们肯定还会来劝的啊。” “那是一定的吧。咖喱饭我们也吃了。” 我再次陷入沉思。看来加入其他某个社团是摆脱他们最为有效的办法。考上大学虽令人欣喜,可接下来的烦恼却早早地就来了。 但对我来说,这种情况也不是完全在预料之外。因为我早已决定,进入大学后就找一个社团加入。一入学就寻找合适的社团,这是我从初中开始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所以,在复读时我也坚持每天早晨跑步,每天晚上做八十个俯卧撑。只要坚持做好这两项锻炼,即便加入体育社团也不会那么痛苦,这是我从长年的经验中总结出的智慧。 初中时我加入了剑道部,因为我想体验一下武道的感觉。剑道给人以男子气概的印象,防具穿上也挺帅。可训练着实痛苦,尤其刚加入的时候,简直就是地狱。因为一直被前辈压着抬不起头的二年级学生们,这时终于等来了可供他们随意使唤的奴隶。决定训练内容已经不是基于如何才能得到锻炼这一目的,而是如何才能最有效地折磨人。我们被要求做兔子跳、膝盖伸展状态下的腹肌锻炼等,这些以现在的眼光看只会诱发伤病而毫无锻炼效果的运动,也纯粹只是为了满足高年级学生们的施虐心理而已。在休息的时候,我们还常常被要求“不准喝水”,现在绝对不会有哪个教练说得出这种蠢话,而是应该要求充分补充水分才对。之所以那样,全拜“痛苦即锻炼”这种疯狂思想所赐。对于我的这段话,想必有很多人感触颇深吧。 不过,训练的痛苦迟早会习惯。等升上了二年级,便也不会遭受折磨了。但唯有一件事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的,那就是往身上套那臭汗淋漓的剑道服和防具。尤其在酷热的夏天,戴上面罩时那逼人的臭味几乎要让鼻子扭曲。而对于隔天再次穿上汗湿的剑道服,我也有着难以忍受的记忆。那是在梅雨季节里格外湿冷的一天,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料想剑道服必定因为前一天的汗水未干而冰凉,可套上之后却意外地没有那种感觉,甚至还有些温暖舒适的触感。我十分不解,脱下衣服翻开来看,不禁咋舌——后背那一块已生了一层厚厚的霉斑。 成为高中生后,我决定加入稍微干净卫生一些的社团,因此给人以浑身泥土印象的足球、橄榄球这种体育运动全不考虑。我选择的是田径部。这一选择与父亲的一句话其实有着很大的关系——“想搞体育,游泳和田径是首选。因为用不着什么道具,也就不用花钱。” 由于小学时被送到游泳训练学校(可不是游泳健身培训中心那种时髦的地方)而吃尽苦头,因此我决定选择田径。 可说实话,田径训练一点意思都没有。从热身开始,然后进行冲刺、加速、旋转木马等各种名目的练习,可总结下来,发现除了“一个劲地跑”之外,什么内容都没有。田径部本就该这样,这话其实也在理,但我实在是厌倦了。而且因为成员本就不多,经常会出现短跑项目或田赛项目的选手被强制要求参加长跑项目的情况。我就曾因部长脚部受伤而被迫参加了马拉松接力赛,跑得我口吐白沫,意识都模糊了。我是咒骂着跑完的。当初“稍微干净卫生一些”的印象也立刻荡然无存。因为要光脚穿跑鞋,我染上了脚癣,还因为总是穿同一条运动内裤不换而得了股癣。当我终于明白活动室里放有股癣药的原因时,一切已经太晚。 我早已暗下决心,上了大学,一定要加入一个清新脱俗的社团。没有浑身的臭汗,股癣也与我无缘——我梦想着这样一个学生社团,而它绝不是划艇部。 入学后好几天,我还是没有决定要去哪里。四处都可以看到体育社团的拉人大战。 “加入网球部吧,受女孩子欢迎。” “欢迎加入一年之内绝对能找到女朋友的滑雪部。” “我们是有很多同女子大学联谊活动的登山部。” 之所以将“女生”作为诱饵,是因为当时的F大几乎没有女生,而那些人心里也清楚,新生们最为烦恼的便是上学期间能不能找到女朋友。事实上,有很多急性子的家伙都被这些谎言蒙骗而选择了加入。 某天,我正走在去商店的路上,发现楼房边的空地上有一群人,举止怪异。他们在墙边摆了一张榻榻米,又在上面贴上将数个同心圆以各种颜色区分开来的靶子,用弓箭玩起了射箭游戏。当中有两三个身着运动服的学生正招呼着从一旁经过的新生。 “要不要来玩射箭游戏啊?免费哦。” 我被“免费”这字眼所吸引,凑了上去。曾被称为游戏厅之王的我,尤其擅长使用冲锋枪或霰弹枪的射击游戏。 一个看上去应该是射箭部成员的男生将弓和箭递给了我。标靶的距离不到十米,靶子正中间挂着一只气球,他们说只要射中气球就送糖果。糖果什么的我倒是不想要,但浑身流淌着的游戏厅之王的血液却在沸腾。我大致学习了一下射箭方法,试着射了一箭。虽然偏得很离谱,但至少掌握了窍门。我用剩下的箭射破了两只气球。和我同时射箭的还有好几个新生,但谁都没有命中。 “很厉害啊。”射箭部的成员说道,“你喜欢这样的游戏吗?” “还行吧。我对于射击游戏比较在行。”我挺了挺胸。 “如果是这样,不如加入我们社团吧!每天都能玩射击,而且还不要钱。” 嗯……我沉思起来。射箭,看上去多少有一些清新脱俗的感觉。去年的蒙特利尔奥运会上,同志社大学的选手道永还拿了银牌,作为竞技活动来说,给人的印象也不错。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样似乎终于能和体育社团所特有的“吃苦耐劳”这种落伍思想一刀两断了。“我考虑考虑。”说完我便离开了,不过其实我在心里已经十分倾向于这里。而且再不早点决定的话,万一划艇部的人再来绑架就不好办了。 几天后,我去申请加入社团。射箭部的活动室并不在那栋脏兮兮的体育协会楼当中,而是独立设置在号称当时关西第一的射击场旁边。前辈们非常亲切随和。我十分满意,觉得这下子终于可以好好享受个中乐趣了。 然而,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子也就到此为止。开始训练的第一天,我们这些新成员首先被教导的就是如何向前辈行礼。见面时说“七哇”(这应该是日语“你好”的简略发音)、行礼时说“阿西塔”(估计是日语“谢谢”的简略发音吧)是最基本的。训练时大声喧哗也绝对禁止。而且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严格地论资排辈。我只得继续过着那不知究竟是去练习还是去给前辈打杂的每一天。 这不可能,我想。这明明应该是科学性十足的射箭运动,不可能存在如此落后于时代的错误观念。我真想告诉自己,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但这就是现实。当我去给参加联赛的前辈们当啦啦队时,我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听到着装要求后,我的眼珠子都掉了。竟然要求我们穿制服去。所谓制服,就是学生服。高中时是自由着装,那玩意儿早没有了,就算有也该小得不能穿了吧。我将这一情况向前辈说明,却只换来一句“自己想办法”。说出来真是丢人,我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居然还落得个回过头去买学生服这样莫名其妙的下场。 那么,最关键的那每天免费玩射击游戏的承诺又如何呢?实际上,我们真正面对靶子射箭,已经是加入社团两个多月之后的事了。那么之前都做些什么呢?其实只是每天拉弓摆姿势而已,另外就是时不时地喊两句“七哇”或者“阿西塔”。 没才艺的人就去吐 加入射箭部大约一个半月后,一次训练结束时,前辈忽然问我:“喂,你喝酒怎么样?” 当时我正在换衣服,但还是马上立正站好。“嗯……怎么样是指……” “问你能不能喝。” “能不能喝酒?” “是啊。” “嗯……”我挠了挠头,“嗯,我觉得还行吧。普通能喝。”虽不能明目张胆地说,不过我从初中开始就很喜欢喝啤酒了。当然现在还是喜欢。 “哦?”前辈盯了我一会儿,然后咧嘴一笑,啪啪地拍着我的肩膀,“是嘛。要是这样的话,下星期你可要喝得开心点。”随后就离开了。 “真够傻的啊你。”背后有人说话。同社团的K岛正站在那里。 “为什么?”我问道。 K岛压低了声音,说:“你那样说,下星期的新生欢迎会上肯定往死里灌你。” “啊?”我嘴张得老大,“是吗?” “我都打算说自己不能沾酒呢。” “这种借口能管用吗?” “不知道。不过,总比到处说自己能喝好。” “嗯……”我沉吟着。这下可麻烦啦。 在我们学校的射箭部,对大四学生来说,四月份的团队联赛将是最后一次比赛,之后实际上等同于退役(个人赛可以参加),队伍的管理权也随之移交给大三的学生。同时,新加入的大一学生也会作为正式成员得到承认。所以,举行新生欢迎会也包含庆祝的意思,但说实话,我们这些新生打心眼儿里觉得那样的欢迎会不要也罢。因为关于欢迎会上前辈的灌酒攻势有多可怕的流言,我们多少也有所耳闻。 我记得当时新成员大概有十几个。迎新会在即,我们决定在咖啡店集合,商量对策。 “据说喝之前多吃点青菜就不会烂醉了。” “不对,我听说吃油腻的东西比较好。好像是可以在胃里形成一层保护膜。” “动不动就往厕所跑,一个劲地喝水也是个办法,可以稀释酒精。” 每个人都在发表“不会烂醉”的方法。我们认真地听取每个人的意见。这里头最拼命的是迄今为止一滴酒都没碰过的那帮家伙。我们来自不同的高中,自然会有这样的人。因此我们常在训练结束后结伴去便宜的酒吧或啤酒屋,让那些从未体验过酒精的人练习喝酒,还有人因喝得太多而宿醉。 让我们头痛的还不仅仅是前辈的灌酒攻势。二年级的前辈曾对我们说过这样一句话:“听好了,到时候每个人至少表演一项才艺。如果毕业生或者干部们不满意,还得重来。” “那要是还不满意呢?”一个人问。 “那就会罚你连干三大杯清酒。没才艺的人就去吐,这是迎新会的规矩。” 啊!我们都浑身发抖。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衣服就不用说了,自然还是学生服。只要身在体育社团,一有什么事肯定得穿学生服。 场地是位于难波的某个宴会厅。我们这些新成员都被命令在店门口一字排开,负责接待前辈和毕业生。那些人一旦出现,所有人都要齐声招呼“七哇”。但我们这些新人自然不知道毕业生都长什么样子,这就需要有大二的前辈陪在旁边,专门负责认人。他们会留意远处,然后给我们做出指示。 “哦!是××前辈。快看,就是那个穿白西服戴太阳镜的人。等等,现在还不要打招呼,等他过了那根电线杆再打。” 我们这些大一新生就这样听从指示,打招呼喊“七哇”,将其带到毕业生的房间。 说实话,这实在是一个让人难堪的传统。从我们面前经过的人全都没好气地看着我们。我觉得这也不能怪他们。 就这样,等毕业生聚齐之后,迎新会开始了。桌子上已经准备好了牛肉火锅,但是我很怀疑那些东西我们究竟能吃到多少。当天的费用,大一新生是不用交的。白吃牛肉火锅?体育社团里肯定没这种好事。 前辈们分散地坐在大厅当中,各处留出的空位,必定是出于让大一新生坐在那儿以便好好“招待”的企图。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也没办法拒绝。 “好好,你坐那儿。你坐我旁边。什么?不想坐?不想就算啦。反正过一会儿我去给你倒酒就是了。” “喂,也找个可爱的新人坐我旁边嘛。你看看,这里有这么多啤酒呢。我一个人哪儿喝得完。” 不知为什么,只有这种时候,每个前辈说话的语气才会变得黏黏糊糊、死缠烂打。 部长致辞、顾问讲话、教练赠言都结束之后,宴会终于步入正题。牛肉火锅咕嘟咕嘟地煮,啤酒瓶盖一个一个地开。 首先,大一新生被要求按顺序自我介绍。这时候经常出现一些故意刁难的问题。 “干部当中谁最可怕呀?你直说没关系。”这样问的基本上都是毕业生。这时候,如果老实回答:“是。嗯……我觉得……是A前辈。”结果会如何呢?会被猛然抬头的A前辈叫过去:“什么?我可怕?怎么可能呢!你小子带着杯子过来一下。你好像对我有些误会啊,让我好好地给你倒杯酒。”但如果反过来说什么“没有觉得可怕的人,大家都很亲切”,结果会更惨。 “你说什么?”四周会立刻响起这样的质问。 “你居然说前辈们根本不可怕?我们还真是没被放在眼里啊。这面子必须得找回来。喂,你到我这边来一下。” “那边结束了到这儿来。” “然后再来我这里。” 结果就会变成这样。 自我介绍之后是每人表演一项才艺。说到表演,我们这些刚进大学的毛头小子,哪里演得出能取悦那些酒鬼的才艺。我唱了《舞女华尔兹》,却被指责太难听,受到一口气喝光一瓶啤酒的惩罚。我后面的人表演唱佛经,则以破坏气氛的罪名处以三大杯清酒的惩罚。不过,像我们这样至少表演了才艺的人还算好。什么都不做的人甚至要成为“替身棒球拳”的牺牲品。这是个惨烈的游戏,由前辈负责猜拳,输一次脱一件衣服,然而却是由身边的新生代替前辈脱。前辈会事先商量好,因此,不管身处哪一方,肯定都要被扒个精光。可能因为当时还没有女性成员,这个游戏才得以存在吧。 新生的那些无聊才艺结束后,前辈便开始表演早已准备好的看家才艺。其中绝大部分,或者说全部,都是猥琐下流的歌曲。那些歌的歌词几乎都是改编其他歌的,我们头一次听到,里面包含大量性器官的俗称。他们说,这些才艺节目是靠社团里代代相传才保留到今天的。 我们的教练是曾参加过慕尼黑奥运会的梶川博先生,当看到如此伟大的梶川先生一边拿筷子敲着茶杯,一边念念有词地哼唱出“珍宝法莲华经,珍宝法莲华经,一寸的话——不够往里放。珍宝法莲华经,珍宝法莲华经,两寸的话……”时,我觉得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在这种事情进行时,新生们还在不停地被灌酒。而且我们能得到的只有清酒和啤酒,连牛肉锅里的一根葱都吃不到。之前和伙伴们商量好的“多吃青菜”“多吃油腻的”之类的对策完全无法实施。我们不得不陷入空腹饮酒这种最容易烂醉的境地之中。 前辈当中有人会这样说:“真可怜啊,想吃肉了吧。想吃就吃,没关系。来来来。”说着还替我们夹肉。如果这时候欣然接受,将其吃下肚,那么等在前面的就是地狱。 “哦,吃掉啦。吃了两块嘛。一块肉配一杯酒,总共就是两杯啦。好了,赶紧喝吧。”接下来,酒就会咕咚咕咚地倒进我们的杯子里。 这种时候,前辈肯定会说这样的话:“一口气干了,一口干。中途如果停下来喘气,就要再来一杯。”“一口干”这个词真正流行起来其实是几年之后,但在我们中间却早已成为了常用词汇。 宴会进行大概一个小时后,大一新生中往厕所冲的人开始增多。也有些人开始双眼无神,坐倒在地一动不动,或者躺在榻榻米上呈大字形昏睡过去。当然了,前辈们并不会因此就放过我们。 “怎么啦,怎么这么安静啊?酒应该已经醒了吧。好,那就让你再醉一次。”话音未落,一升装的酒瓶口已经塞进了大一新生的口中。新生被灌过酒后就直接冲进厕所,哇哇地吐。大一新生的胃就好像水桶,将酒完好如初地从宴会桌上搬进了厕所里。 由于当时正是迎新会的旺季,为同样目的而来的人另外还有好几组。厕所总是被看似大一新生的人挤满。隔间里接连不断传出呻吟声,还有人直接吐到小便池里。洗脸池不知何时也因呕吐物而堵塞了。 因为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我被罚一口气喝光了一整杯酒,直接来到厕所呕吐。走出厕所后,我决定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休息一会儿。我的前方就是电视机,正直播巨人和阪神的比赛。巨人队的投手是当天作为职业球员初次登场的江川卓。我便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给阪神加油。 不一会儿,阪神队的莱茵巴克打出了全垒打。那一瞬间,我起身拍手,嘴里喊着“好球”。这一举动几乎要了我的命。 我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转过身,发现被评为“干部当中酒品最差”的T前辈正在窃笑。 “你还挺会享受的嘛。大晚上的还看球呢。” “不是,那个,我正打算回房间呢……” “晚间球赛还是要配啤酒吧,还是你觉得清酒比较好?” “没有,那个……啤酒就行。” “好好。那我们就去喝啤酒。” 我被T前辈带回房间,被迫挑战了“流水素面式喝啤酒”。具体是怎么个喝法,请各位自行想象。我当时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这样过了两个小时,迎新会结束了。最后所有人合唱了大阪F大学生歌,还围成一圈喊了口号,四周躺着如同烂抹布一般的大一新生。 大二学生和相对较精神的大一新生负责照顾那些烂醉如泥的人。我照顾的人是打算说自己不能沾酒的K岛。他的小伎俩惹恼了众位前辈,结果落了个喝得比谁都多的下场。 “K岛,你没事吧?” “唔——唔——”走出饭店后,K岛似乎光是站着就已经很辛苦。他的胃都空了,想吐都吐不出来。 梶川教练走到旁边说:“让他喝水。这样舒服些。”但是附近到处都找不到水。正发愁时,梶川教练不知从哪儿抽来了一根水管,那是用来往路上洒水的,正往外喷着水。梶川教练将管子塞进了K岛的嘴里。“好了,喝吧。” K岛表情扭曲,咕咚咕咚地喝着水。 “手指塞进喉咙,把刚才喝的水吐出来试试。”教练说。 K岛按照指示做了。他吐出来的水已被染成了红色。 “梶、梶、梶、梶川教练,血、血、血,有血、有血混在里面!”我吓得不轻。 “嗯——”教练看到后,手啪的一下拍在K岛的背上,“唉,好像喝得有点多啊。以后要注意。”然后,教练丢下一句“剩下的就交给你啦”便离开了。 最终,K岛在接下来的三天都请了假。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因急性酒精中毒被送进了医院。 对此,社团里的一名骨干评论说:“作为新生欢迎会的成果,还是不太令人满意啊。” * * * 日语中,“珍宝”的发音很接近男性器官的俗语的发音。 日式料理,把竹子劈成半月形,接成水渠,水中有面条顺水而下,想吃的人把筷子一放,就可夹到面条。 山寨理科生的悲哀 每当回顾自身的经历,我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常问自己,为什么要学电气工学专业呢? 当然,因为那是我自己的志愿,而我也考上了。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志愿呢? 其实电气工学是第二志愿,我的第一志愿是电子工学。那么,之所以想读电子工学专业是因为有某种明确的理由吗? 没有那回事。 说实话,其实一切都是想当然。想当然地将电子作为第一志愿,于是电气便十分自然地成为了第二志愿。诱发了这种“想当然”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其实是“以后就是电脑的时代”这么一句话。是谁先说出口的也不得而知,感觉忽然之间身边的人都开始这样说了。就连“IC”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老太太,都知道了“Computer”这个词。这个词同样被深深地刻印在了身为高中生的我的脑海里。由电脑联想到电子工学,最终萌生了电子工学专业的志愿。这就是真相。 我要给青少年们一个建议。千万不要如此草率地决定自己的未来。尤其是以理科为目标的各位,不如再重新考虑一遍。 昨天的报纸提到,孩子疏远理科的现象越来越严重,理科相关教育人士和科学工作者似乎很着急,他们甚至认为那是人类的危机。 我并不想扯这些人的后腿,但如果让我发表意见,我觉得一定程度上的疏远理科其实也挺好。不,应该说,我甚至觉得,除抱有强烈的热情和决心的人之外,其他人都离理科远点才好。 理科的路很艰苦。要学的东西很多,而且全都晦涩难懂。我们常听讨厌数学的人抱怨:“微分啊、积分啊、三角函数啊到底有什么用?”对于在理科世界生存的人来说,这简直可笑至极。他们会说:“微分?积分?三角函数?那些如同做游戏般简单的数学什么用都没有。有用的,是从那里开始更进一步的真正的数学。”同样的话,对物理、化学、生物、地学等所有理科相关学问都适用。如此一来,可以理解那些东西的,实际上仅是十分有限的一小部分人。正因如此,如果明明没有相应的能力却想当然地误以为自己适合理科而轻易走上这条路,便注定要背负起无法想象的艰苦和辛劳。 我就正好是一个例子。 虽然这看上去纯粹是在自吹自擂,我也知道这样写会引起读者的不快,但直到高中结束为止,我都对数学、物理和化学有着极大的自信。我自命不凡地认为,根本没有自己解不开的题。虽然有时候因身体状况欠佳或过于慌张而在考试时犯些错,但只要拿出真本事,不管什么时候肯定都能得满分。 然后,我进了大阪F大的电气工学专业。那时,我的错觉还在持续。我还坚信自己是适合理科的人。 大学的课程陆续开始。第一学年大多是公共课倒也还好,问题是到第二学年专业科目开始逐渐增多了。我从这个时期开始愁眉苦脸。到了第三学年,当开始担心自己的学分是否够顺利升学时,我不得不得出以下结论: 不行,我根本不适合学理科,我当初的选择太失败了。 举个例子,有种东西叫电磁学。英国物理学家麦克斯韦是这门学问的集大成者。这个大叔建立的麦克斯韦方程组可谓电磁学的基础,我试着查了一下《广辞苑》,里面是这样写的:“定义电磁场的运动法则的方程组,通过分别针对电场强度和磁场强度的四个偏微分方程来表达。只要给出电荷密度、电流密度以及边界条件,就可以通过该方程组决定电磁场。” 文科的人估计会觉得不知道这是在讲什么吧。实际上,我对这些话的理解程度和文科生几乎没什么差别。总之就是一头雾水。而且并不是说以前我可以理解而现在忘记了。从学生时代开始,我就一直是这种状态。 专业课中这种非常难懂(当然是对我来说)的科目林林总总,教授们上课时好像在拉家常,可内容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大家都是讲日语,所以话是懂了,却完全没有在脑子里咀嚼消化。 万般无奈之下得出的结论是:我不该学理科。不过如果有人问我:“那文科就行吗?”这也很难说。因为我的语文、英语和社会的成绩都惨不忍睹。说得直白些,就是一无是处吧。文科不行,理科也不行。就是这么回事。 有一次,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向朋友们坦白了自己的想法。朋友们的反应让我大吃一惊。在场所有人都脸色一变,竟都说其实他们最近也开始这样想了。甚至有个人还说,只要一听到麦克斯韦这名字就会起荨麻疹。 “真正能在理科世界生存下去的人,恐怕非常少吧。”其中一个朋友感慨颇深地说道。我们也都跟着点头。然后,我们决定将自己命名为“山寨理科生”。 可即便有这样的自觉,也不可能事到如今还因此走回头路。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先设法毕业、顺利蒙骗过某个企业的人事部、混个技术员当当之外,再没其他路可走。再说得长远一点,在顺利从那家公司退休之前,必须隐藏好自己只是山寨理科生这一事实。 可是,山寨理科生和正牌理科生之间的差别一目了然,做实验时就更为明显。一般是一个课题五六个人一组,光看分工就能知道谁是山寨谁是正牌。明确地发出各种指示、即便是不熟悉的测量器材也会积极动手的是正牌,只是单纯地听从他们的指示行动、明明是错误的指示却也毫无察觉的就是山寨了。而且,山寨理科生绝对不会主动去接触仪器。这一点倒是和坚决不碰录像机的老头老太们很像。 实验一开始,山寨在正牌面前就完全抬不起头。不管被骂成什么样,都只能点头哈腰。因为每个人都有自知之明,如果没有正牌,实验根本做不下去。 所以,小组里哪怕有一个人是正牌也好。悲剧的是那种所有人全是山寨的小组。而我们这一组里,偏偏就全都是这样的人。 实验开始之前,我们组里所有人会争抢当记录员。记录员的工作是记录实验人员读出的数据,然后将其绘制成图表。这是一项即使实际上没有直接进行实验操作,可看上去也还是参加了实验的工作,再适合山寨理科生不过了。如果拿音乐的世界来打比方,就好像一个人说自己参与了曲子的创作,可实际上只不过是将完成后的曲子誊写成乐谱一样。 通过猜拳决定好记录员之后,实验终于要开始了,可总也没法顺利开始,这就是山寨小组的悲哀。即便组装好了器材,却没有人能够判断究竟有没有出错,不得已只能冒险开始实验。由于没法把握实验的内容和目的,所以也不知道得到的数据究竟是不是正确。有很多次都是花了好几个小时,结果只不过是无止境地记录下一些根本没用的数据而已。这种情况下只得重做。我们够呛,负责监督的助教老师也很无辜。 光记录数据还不算结束,一星期后必须将数据分析结果整理成报告提交上去。最伤脑筋的是,必须写明考察结果。我们的考察结果永远是这种感觉:“……所以,这次虽然没能得到理想的磁滞回线,但实验本身很有意思。下一次希望能够做得更加顺利一些。完。” 这种和小学生的牵牛花观察日记差不多的东西,完全是在糊弄,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难为情。 但如果是从拿学分这一点来看,实验对我们来说却很宝贵。因为只要参加,虽然问题重重,但报告交过后就没问题了。真正叫人头痛的,其实是如何应对那些考试不及格就拿不到学分的专业课。 稍有良知的人或许会说,去好好学习。但如果能做得到这一点,我们就不用伤脑筋了。能通过学习摆脱困境的,绝对不是山寨理科生。 说实话,我们这帮人除了学习之外,所有的方法都尝试过,不惜时间、金钱和自尊。我们最大的武器,其实不用说各位也知道,就是作弊。这种十分原始的不正当行为,正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对于企图作弊的人来说,首先抢座位很重要。青春偶像剧或小说里那种匪夷所思的作弊方法也不错,不过现实中可没那么简单。低调是最重要的。确保身处监考官的视线最难捕捉的位置,对坏学生来说是铁的法则。 所以,在遇到可以作弊的考试时,学生之间的座位抢夺战尤为激烈。无论教室里是否空旷,学生们如雪崩般涌进教室后首先抢占的便是后排座位。当然中途也会发生口角。 “喂,那是我的座位。” “凭什么?我先坐下来的。” “傻了吧。你看看抽屉。我的笔记本还在里面呢。” “啊,可恶!这是你昨天放进去的吧。” “正是。好了,你让开吧。” “有这东西又怎么样。大学里的课桌,正在使用的人才有使用权。” “那权利也该在我这儿啊。我从昨天开始就在使用。” “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正在用?这笔记本搞不好只是忘了拿而已。” “这种事你小子才没权利去判断呢。我都说了正在用,那就是正在用。” “你本人的话不能成为证据。这种情况下需要客观判断。” “你小子不也算是当事人嘛。当事人就没资格进行什么客观判断。” 证据啊、权利啊、客观判断啊,啰哩啰唆讲了一大堆,其实就是在抢一个适合作弊的座位而已。 确保了座位之后,接下来终于要开始作弊了。作弊的方法分为两种,一种是偷看别人的答案,另一种是抄自己带进考场的小抄。前者不需要特别准备,要准备也只是平时和成绩好的搞好关系,然后就是熟练掌握斜视方法吧。 问题是后者。下定决心在考试时抄小抄是可以,但如果不知道应该在小抄上写什么,那也没用。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抄上去也不是好办法。我个人偏爱的小抄,是将大约宽四厘米长十厘米的纸折成可以藏在手掌里大小的折扇扇面形状,然后用制图笔在上面写满大约一毫米大小的字。可就算这样,书写的信息量也是有限的。 精心挑选抄袭的内容——这才是我们山寨理科集团最重要的应试对策,也是我们存活下去的手段。 平时吊儿郎当的我们,一到快考试时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听说某人手上有过去几年的考试题目和答案,就满脸堆笑地接近他,谄媚地借过来复印。如果找到了题库书,宁愿牺牲一个星期的饭钱也要买回来。考试临近时,所有人都整天窝在常去的咖啡店里,根据各自收集来的资料商讨考试对策。那时候的对话基本上都是下面这样: “这几年,每年都出了这道题,今年肯定还会出。” “解法知道了吗?” “不知道。不过,这里有个示范答案。” “哪里哪里?哈哈,看来要用到这个公式啊。把这里的数字代入到M然后再乘N……” “等下。这里还有一道类似的题,可是这题在乘以N之前还求了平均值呢。这是为什么啊?” “哎,真的吗?哎——真的啊。看上去好像基本上是一样的题目,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考试的时候该怎么办?到底是求平均值还是不求呢?” “嗯……只能凭直觉了吧。剩下的就是赌那二分之一的可能性。” 特意跑去商讨考试对策,可到最后也只能靠神明保佑。我们的团队从人力资源上来讲还是挺强的,可最大的弱点是没有一个可信赖的参谋。不过这也理所当然,能当参谋的家伙也不会跑来参与这种蠢事。 就这样,我们通过不正当手段接二连三地拿下学分,就连电磁学也得以及格过关。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后怕,真庆幸没被麦克斯韦的怨灵所诅咒。 但事情也不会永远都一帆风顺。依赖小抄其实是一种极端的押宝行为,所以当然也有押不中的时候。对于完全没有相关知识的我们来说,没押到宝的结果会很惨。 另外,还会出现意料之外的突发事件。指导某门专业课的K教授在最开始的一节课时曾说过这样的话:“我出的考题很难,特别难。你们去问学长就知道,靠一知半解的学习是解不出来的。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拼了命地学。”光凭这样的豪言壮语也可想而知,课程本身确实非常之难,不管怎么听都听不懂。于是我觉得反正听也没意义,便再也没去上课。 这样的情况原本应该放弃学分就好,可我们却贪得无厌地妄想着或许有办法,打算只去参加考试。我们有些得意忘形,觉得电磁学都过了,这个应该也没问题。我们如同往常一样,收集情报,准备考试。做好小抄之后,意气风发地来到考场。剩下的只有抢座位了。 但是座位争夺战并未上演。教室里竟有两名监考老师,其中一名说道:“请按照点名册顺序坐好。” 我坐在最后一排,顿时觉得自己很幸运。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其中一名监考老师竟把椅子搬到我身后坐了下来。 试卷发了下来。如果能看小抄,或许我还能做出些来,但那已不可能。 我只写下名字便站了起来。伴随着身后监考老师“不错不错,很男人”的话语,我走出了教室。 为了恋爱而恋爱的联谊狂人 我很喜欢《相亲红鲸团》这个电视节目。如果要向并不了解的人去介绍它,那么其实它就是个找来单身男女各十名,让他们集体相亲的节目。相亲的场地有时是游乐园,有时是公园,或者是滑雪场。告白一般都是男方主动,他们会走到意中人面前,说些“我凭第一印象就决定好了。虽然我年龄比较小,但还请您多关照”之类的话。有时候还会有其他男人大喝一声“慢着”,中途打断告白。三个人争一个美女是常有的事。如果女方看上了男方,就握住他的手,没看上就低头说声“对不起”。 这是个简单明了的好节目。在自由活动时间里,每个人的行动都表现出试图寻找恋人的男女(主要是男方)的心态变化,看上去还有点情感电视剧的意思。 女方不能主动选择男方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不过有时候我觉得这样的安排方式作为节目来说倒是更干净利落。如今,这样的集体相亲活动在日常生活里也常常举行,我听说还有旅行社举办过“相亲旅行”,场面还挺盛大。 在我的学生时代当然还没有这样的节目,但类似的节目也不少。具有代表性的是《求婚大作战》。该节目中有一个“Feeling Couple 5对5”的单元,首先选出五对男女,在主持人西川洁和横山安的引导下,通过互相提问选出心仪对象。选手们按下手中写有号码的按钮,只有在两情相悦的情况下,连接两人的一排灯才会亮。据说该节目由于高亲民性而有很多观众踊跃报名,可因节目而走到一起的情侣究竟有多长久就不得而知了。 有一次,我在不经意间看节目时,竟发现高中时同班的那些女生出现在节目中。想当初上高中时学校里又不是没有男生,到头来还得参加这种节目,真够丢人的。我刚在心里嘲笑完她们,却又忽然想到,或许丢人的不是她们,而是我们这些没能把她们追到手的男生,顿时心情有些复杂。 由上冈龙太郎和横山诺克主持的《恋爱出击》或许是一个只在关西地区播出的《相亲红鲸团》衍生节目,不过在过激程度上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每期节目中有十多名男性出场选手,而女性只有一位,称作“辉夜姬”,被定位为“所有男人都想交往的女性”,也确实有不少是美女。 十几个男人为了得到这名“辉夜姬”而挑战各式各样的游戏。不过,拼智商的游戏是一个都没有,全是些锯木头大赛、比谁脸上夹的衣服夹子多、在不用手的情况下拾出水槽里的围棋子这种挺傻的游戏。而最后则是全套餐速食争霸战,选手们如同原始人一般,用手抓起从高级餐厅送来的法国菜直往嘴里塞。 丢脸丢到这种地步,是不是得了第一名就一定能够赢得“辉夜姬”的芳心呢?其实也不尽然。走到这一步只不过是得到了求婚的资格而已。男方求婚后,会被要求坐到椅子上。“辉夜姬”手上拿着同意和拒绝的装置,会选择一个按下去。同意的情况下是事先准备好的彩球礼花,拒绝的话椅子则会掉下去。这可不是简单的坠落。椅子下方是一个玻璃箱,不仅让掉下来的惨状在观众面前暴露无遗,另外还会从四面八方喷出白色的粉末。如此折磨男人的节目也很少见,可这世上还真就有那么多爱折腾的人,听说这节目也因男性报名人数过多而措手不及,而“辉夜姬”这边却一直无人问津,真叫人想不通。 不管怎样,我都深深觉得,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人们所做的那些事在本质上其实都一样。虽说如今人们已经可以活得十分自在,可年轻男女还是会去苦苦追寻一次邂逅的机会。 我所读的大学当时只有工学部、经济学部和农学部,所以几乎都是男生。又因地处大阪郊区,很可能一不小心整个四年里还没和女生说过话就毕业了。 刚入学不久,我就意识到这一严峻形势,开始冥思苦想如何才能有机会接触到年轻女孩。 大概就是在那时,我知道了联谊会和联谊郊游。 刚入学不久,联谊郊游便早早地被提上了日程。目的地是六甲牧场,对方是一所公立短期大学的学生。 “怎么样,参加吗?” “参加参加,绝对参加。”负责组织的男生询问我时,我简直像只狗似的呼呼喘着粗气点头答道。可听到日期后,我一下子泄了气。是五月三日。这一天有着重要的意义。 当时我加入了射箭部。四月份有联赛,我们这些新成员都得去现场加油。当整个联赛还剩最后一轮的时候,我们队的成绩停留在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紧跟在战绩全胜的I大学之后位列第二。最后一轮比赛,如果我们学校胜而I大学输,那么胜率相同并列第一,按规则还要另外举行一场最终决赛,而那场最终决赛预定举行的日子正是五月三日。 坦白说,我们队是赢是输,我根本不在乎,这时最重要的是能否去参加联谊郊游。联赛最后一场时,我嘴上喊着加油,心里却一直在默念“给我输、给我输”。但我的愿望未能达成,我们队还是赢了。就连之前状态一直不好的某前辈都表现得堪称完美,这更是令我咬牙切齿。 接下来就看I大学是否能够获胜了。比赛结果会通过成员间互相打电话的方式通知到个人。部长告诉大家:“你们都给我回去祈祷I大学输掉比赛。”可我却开始做起了完全相反的祈祷。 祈祷似乎有了效果,队友夜里打来电话,比赛结果对我来说是个喜讯。我不禁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但为了不让队友发觉,还是以沮丧的声音做了应答。 就这样,我终于得以参加联谊郊游,但说实话,郊游本身实在是无聊。明明都是大学生了,竟然还被要求玩丢手绢这样的游戏。我之所以老实参与,完全是因为可以和年轻女孩在一起。做着无聊游戏的同时,我也在物色哪个女孩比较好。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和年轻女孩接触过,不管哪个看上去都挺可爱。一个长得像糖果合唱团里的藤村美树的女孩吸引了我。我暗自决定就将目标锁定为她,随后便想方设法地接近她,寻找和她熟络的机会。 最后,我总算问出了“美树”的电话号码,但有件事却让我不怎么痛快。我的朋友J似乎也盯上了她。J当然也注意到了我这边的意思,所以我们的视线不时地在空中对撞。 要先下手为强,回家时我这样想。我告诉自己要尽快约她出来。不料竟然遭遇到意料之外的失败。当晚我便因感冒而卧床不起,没能给“美树”打电话,回到学校已是三天后的五月六日。 见到我后,J做出胜利的手势,说已经成功约到她。 见我失落,他拍着我的肩膀,又添了一句:“别那么垂头丧气嘛。可爱的女孩还有很多呢。” “说是那么说,可其他女孩长什么模样我都不记得。” “你看这姑娘怎么样?”J说着,让我看他的电话本。上面写着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孩的姓名和电话。 “这是谁啊?”我问道。 “你不记得啦?她长得还有点像歌手冈田奈奈呢。” “冈田奈奈……”听他这么一说,我觉得似乎的确有过这样一个女生。 “你试着跟这个女生联系看看嘛。她挺可爱的。” “是吗?”这话听上去莫名其妙,可我却有些动心了,于是让他把电话号码给我。更莫名其妙的是,当晚我竟真打了电话。 “冈田奈奈”说她记得我,而且还说可以一起约会。由于我原本没抱什么期望,所以还挺开心的。而当被问到碰头地点时,我竟然说“纪伊国屋书店门口”。 当天到那儿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太失败了。梅田的纪伊国屋书店前面挤满了在等人的男男女女,而且门还有两个。对于完全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的我来说,这可是十分糟糕的状况。我逐一地打量起那些站着等人的女孩。这行为完全基于一种毫无根据的理由,那就是我觉得如果一起参加过联谊活动,看到脸或许有印象。 不一会儿,我注意到有一个女孩正朝我这边看。从长相上看我觉得她更像木之内绿,不过要说是冈田奈奈也还说得过去。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接近她,试探性地说了一句“你好”。对方虽然也回应了一声“你好”,但很明显已经不高兴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毫无察觉地在她面前来回走了好几趟。 一开始就这样,接下来的进展也不可能顺利。我们喝了咖啡,看了电影,还一起吃了饭,却总也聊不到一起,两人完全被一股尴尬的气氛所包围。最后我把她送到了附近的车站。回家的路上,我不禁为自己那乱七八糟的行为苦笑起来。随后我又觉得,恐怕再也不会和她见面了。这一预感完全正确。 不过,像这种联谊郊游或联谊会之后,哪怕能有过一次约会,已算得上幸运。大部分都是当时玩得开心,但之后便再没机会和女孩见面。 祇园祭开始前不久,我们曾和京都某女子大学的学生进行过一次四对四的联谊。集合地点在京都的三条站。为了到时候好认,女孩中有人会戴一顶粉红色的帽子。 从坐上京阪线特快列车开始,我们就异常兴奋。京都的女子大学的学生——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想象朝着好的方向无限膨胀了。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我们出三条站检票口之前。 当我们走出三条站检票口时,忽然有什么东西如忍者一般唰唰地从眼前晃过。是四个女孩。因为其中一个戴着粉红色帽子,我断定她们就是今天要联谊的对象。同一时间,我还听到伙伴们的幻想和希望全都伴随着噗嗤噗嗤的声音萎缩了下去。我觉得,那些声响里也夹杂着自己的心声。 非常遗憾,与其说她们四个人是女大学生,倒不如形容成关西大妈更为贴切。可能说平民化要好听些,不管是样貌还是服装,她们从头到脚都散发出一股市井气息。 我旁边的J(那时候他已经被“美树”甩了)嘀咕了一句:“喂,该回去了吧。” 其实我们打心眼儿里想直接回去,但那也不可能。她们似乎对我们的印象还不错,笑嘻嘻的。 自我介绍后,大家决定去清水寺。我们唉声叹气地跟在“大妈四人组”身后。只有一个姓K井的男生出于身为组织者的责任心,时不时地照顾一下她们的感受。 “大妈四人组”就像大妈一样充满活力。她们一刻也停不下来,大声说话,嘴巴大张地哈哈笑。和她们相反,我们越来越没精神。而当J毫不掩饰地带着满脸不快走路时,大妈A还关切地问:“怎么啦?不舒服?拉肚子的话我这里倒是有药。”爱管闲事也是大妈的特征之一。 陪了“大妈四人组”一整天后,我们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大阪。回程的列车上,理所当然地全是在发牢骚。我和J都拿负责人K井当出气筒。 这时,一个姓N川朋友的却说出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他竟然说想打电话给那个我在心里起名为大妈B的女生。 “好不容易跑那么远,累得半死不活,如果什么收获都没有也太不值了吧!” N川的话让大家都沉吟起来。确实,哪怕只成一对,那么和“大妈四人组”在京都市内转悠也算是有了价值。 “那要不你就试试吧。”我们说。 “嗯。说实话,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做出让步的。”N川说。 是啊,我们回想起大妈B的那张脸,都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那通电话的结果竟然是N川被拒绝了。他是让步了,可对方却没打算让步。 “被拒绝了我一点都不遗憾。但别人会认为,我大阪F大的N川,竟然被那样的女人,那么丑的女人拒绝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十分不甘。”当天夜里,N川在酒馆里喝醉后大叫道。我们十分同情他,替他付了酒钱。 不过我觉得,N川所说的“好不容易忙活一场,如果什么收获都没有也太不值”的心情,是所有参加联谊活动的男生都有的。这并不是“为了恋爱而恋爱”,只不过是能拥有一个追求目标这种事本身就令人十分开心。 比如说有一回联谊郊游之后,我和两个朋友去喝酒。我印象中觉得“今天没收获”,所以想去换换心情。可是我那个姓T木的朋友抱有完全不同的想法。他说来喝酒是因为他很喜欢今天见到的那个叫××的女孩,想跟大家商量商量怎样才能约到她。那个女孩长得有点像太田裕美,确实有些可爱,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哎?她有那么好吗?”我淡淡地说。 “外形可爱,最重要的是性格不错。”T木强调道,“随和而且会替人着想。看上去挺温和,其实很有主见,责任心也有。那样的女孩很少见啦。” “是嘛……” “我说话她也听得很认真,不会做出那种敷衍的回应。这算是脑子好使的证明吧。” “哦。” “那个女孩简直太完美啦。我一定要追。” 那劲头可真是厉害。我听着他那颇具感染力的言论,越来越羡慕。我开始希望自己也能像他那样燃起热情。结果,我竟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好,那我也去追××试试。” “啊?”T木惊讶也是理所当然,“你刚才不是说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是说过。可是听你说着说着,我也开始觉得那个女孩不错了。” “神经病!”T木虽然目瞪口呆,但当时的我真的会做这种蠢事。第二天晚上,我就给她打了电话。 “喂,我是××。” 话筒里传来的是我们的天敌——“女孩的父亲”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告诉他找他女儿有事。 “她现在不在家,你是哪位?” “啊,那个,嗯……” “到底是谁啊。你不说我就挂电话了。”天敌用他那凌厉的声音质问道。 各种想法在我的脑海里交错而过。一闪念过后,我讲出了这样一句话:“我姓T木。”先把对手的形象搞臭——以上那句话里还包含有这种着实猥琐的想法。 但是这算计落空了。她听到我的留言后,竟查到了T木的电话号码,给他打了过去。结果,我的丑事败露了。而因为这件事,T木还得以开始同她交往。 此后我常对T木说:“我可是为了你才故意那样做的。”当然,从来没被相信过。 * * * 日本民间传说故事《竹取物语》中女主人公的名字。 日本每年7月1日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大型祭祀活动。由京都八坂神社主办,是日本代表性祭祀活动之一。 传统仪式 大学里加入体育社团,最痛苦的一点应该就是暑假几乎完全泡汤吧。暑假来临前,其他学生都满心欢喜地计划着玩乐或旅行,我们却只能想象着酷暑中那日复一日、起早贪黑的训练,唉声叹气。尤其是我们这种情况,大型的个人赛几乎都集中在夏季举行,不得不付出比平时更多的精力。 但也不是完全哪里都不去。夏天我们还是要离开大阪一次,目的地主要是信州。 或许有人会想,搞什么呀,还能去避暑胜地不是挺好嘛!若是休闲,那的确值得开心。但如果是社团的集体旅行就另当别论了。即将在那里开始的日子,与“优雅”或“舒适”这样的词汇完全无缘。 我第一次参加集体旅行去的地方位于信州的某个湖畔。那里有一家带弓道场的旅馆,老板说这里原本只专门提供给弓道部的成员集体旅行时使用,但由于最近客人数量减少,于是也开始做起了射箭部的生意。 那么,在夜班列车上一路颠簸到达旅馆之后,首先要做的是什么呢?是铺设训练场地。测距离、画线、装好用来放靶子的三脚架等等。当然,这些都是大一新生的工作,监督他们是大二学生的工作,那些大三的骨干负责无所事事。 完工之后,大三学生们便回旅馆了,剩下的大二和大一学生们聚在一起举行某个仪式。 这个仪式充满了体育类学生社团的特色。内容竟是由大二学生教大一学生唱歌,一首是学生歌,另一首是加油歌。他们教授的只有一点,就是什么都别管大声唱,音准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喂喂,声音再扎实点,这不是在洗澡放屁。”不管哪个前辈,这时候都会变成河内大叔般的口气。 为什么要学这两首歌呢?因为这两首歌对于体育类学生社团来说不可或缺。尤其是学生歌,一有什么事的时候肯定要唱。集体旅行时每天晨跑后要唱,平时比赛赢了要唱,会餐结束后还是要唱。即便毕业了,还有人在结婚典礼的晚宴上唱。刚才在写这篇散文的中途,我还试着唱了一下,原以为歌词早忘光了,可竟顺利唱完了。这首歌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整地刻印在我的潜意识里。学生歌,真是令人敬畏。 这一仪式结束后,真正的集体旅行生活便正式开始。从早到晚就是训练、训练。肩膀肿得再高、指尖脱皮脱得光秃秃了也不允许休息。另外,大一新生还肩负着处理所有杂务的重任。训练的准备和整理工作就不用说了,就连伙食也不得不准备。被前辈命令帮忙按摩也是常有的事。和其他体育社团比起来,我们这里的上下关系已经不算很严格了,可是把大一新生当新兵使唤这一点完全没变。 当然,集体旅行也不全是辛苦的事。当中还设有仅仅为期一天的全休日,这一天想去哪里玩都可以,喝酒也OK,晚上还会举行烟火大会。 有意思的是,在那个全休日的晚上,旅馆的主人竟向我们发起了挑战。什么挑战呢?当然是射箭了。 “我们来比比,双方各射五支,看谁射中靶心的次数更多怎么样?”大叔如此说道。但是大叔说他要用和弓。我们的部长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可以是可以,但是说实话,我觉得根本没有必要比。” 这并不是前辈虚张声势,他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所谓和弓,是日本从古代开始在弓道中使用的弓,使用的材料是竹子,制作方法和构造基本上没变过,和带有瞄准器、融入最新科技的西洋弓即竞技用弓的命中率肯定没法比。日本人第一次参加射箭竞技比赛时就是用的和弓,结果以最后一名的成绩惨败收场。 说句题外话,有很多人在写我的经历时会错写成“大学时代参加过弓道部”,这让我很头痛。这就跟将参加过击剑部的人介绍为“以前是剑道部成员”一样。请各位记住,和弓是《平家物语》里那须与一用的东西,而西洋弓是罗宾汉用过的。再顺便提一下,威廉·退尔用的是石弓,一般称作弩,因外行人也可以操作,所以常被用于犯罪。 话题扯太远了。回到和弓与洋弓之间的对话。 大叔对声称没有必要比的部长说道:“那这样的规则如何?我只要射中靶子就可以,但是你们必须射中靶心的黑色圆圈。”这里大叔所说的靶子是弓道的靶子。它并不像射箭运动的靶子那样,以彩色区分很多同心圆,而是在直径大约三十厘米的白色圆圈中心,画出一个直径十厘米左右的黑圆圈这样一种简单的构造。在弓道比赛中,那个黑圈只不过是为方便瞄准而设的参照物,并不是射中了它就会加分。 “哦。如果是这样,那还挺值得比比看。”部长接受了这一为缩小实力差距而做出的规则改变。 比赛在弓道场举行。代表我们部迎战的,是当时状态最好的U前辈。接受了挑战却不出场,可谓部长的狡猾之处。 结果比赛以U前辈凭压倒性优势获胜告终,大叔连连道“真丢人”。不过大叔的英姿也十分值得称赞。他的箭射中靶子时,我们也都为之鼓掌。那是我第一次目睹和弓与洋弓的对战,也是最后一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我们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天。最终训练结束后,那些干部提出了一条奇怪的要求:“那个——接下来说一下今晚的事,旅馆的人希望我们不要把澡堂弄脏。相对地,在院子里想怎么样都可以,所以那个——大一新生们行动的时候注意一点。” 每个人都在哧哧地笑,因为大家都明白这奇怪的命令是什么意思。这和集体旅行的传统——某种特殊仪式有关。 最后一晚,当然是庆功宴了。我想情况就不需要重新说明了吧,和前面提到过的迎新会没什么太大差别。接二连三地表演低俗才艺和黄色歌曲,大一新生因“替身棒球拳”而被扒得精光。要说与迎新会的不同之处,应该是大一新生们如今酒量已经很好了。 宴会结束后,前辈们都先回屋去了。大一新生负责打扫,而且打扫结束后也不回屋。 因为我们要开作战会议。大致情形是这样: “听好了,我会先拉开门,那时候你们就冲进去。” “明白。那,我抬右脚。” “我左脚。” 右手是谁、左手是谁、走什么路线,这些都一一确认。 “第二小队呢?” “埋伏在弓道场的厕所附近了。准备完毕。” “好,那出发吧。” 喔!每个人都发出低沉的响应,开始行动起来。 我们第一小队首先前往干部们的房间。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一个人拉开门的同时,所有人都拥了进去。 干部们正在玩扑克赌钱。看见我们,这些前辈立刻明白了事态。或者说,对于我们会来袭击这件事,前辈们其实早有准备。“你们想干什么?来吧!都放马过来!” 部长昂首而立。我们冲向他,抓住他的双手双脚,“嗨哟嗨哟”地喊着号子抬了出去,目的地是弓道场的院子。部长被扔到院子中央的同时,埋伏好的第二小队登场了。他们将事先装在桶和脸盆里的水一股脑地全倒在部长身上。 “好!下一个!” 我们扔下浑身湿透的部长,继续抓捕下一个目标,部长后面是副部长。这样让干部们一个个变成落汤鸡,是我们射箭部集体旅行时的传统仪式。原本的做法是连人带衣服直接扔进浴池,但是如果旅馆方面不愿意,就会使用现在这种稍作调整的方法。这个仪式的主要目的,就是让旅行期间一直被压得抬不起头的大一新生们可以在最后时刻发泄一下。 由于这是传统,所以前辈们只要老实地认了就好,可当中也有一些誓死抵抗的。如果那样,我们这边当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有不少同伴都被狠狠揍过。 大一时的集体旅行就像这样有快乐也有痛苦,不过升大二之后,痛苦的部分几乎都不见了。不仅从杂务中解放了出来,而且还没有干部们的那些责任,可以带着放松的心情参加一次集体旅行。既然这样,本该一心执着于练习、努力钻研技术,但可悲的是我们就是做不到这一点,总想着如何才能和住在附近的某女子大学网球部的人混得更熟。 这样的我们终于也到了大三(当中也有因为学分不足没能升学的家伙,但是在社团里还是要当作三年级对待),迎来了作为干部参加旅行的一天。首先要做的是制订日程。以前作为低年级学生参加时是那样讨厌训练,一旦变成干部,却一个劲地想着增加时间,这或许是劣根性在作祟吧。一想到好不容易来到这种地方却还有没在训练的时间,心里总觉得实在是奢侈。从精神构造上来讲,这就和那些不找点什么事做便无论如何也安不下心来的上班族大致相同。而且,取得不了什么显著的成绩这一点也是双方的相同之处。 大三那年夏天,我们和竞争对手K大学射箭部住进了同一家旅馆。作为队伍,我们是竞争对手,那边的部长和我在私下也是互不相让。为了那一点面子,我在不知不觉间也曾屡次延长训练时间。说得直白点,就是为了“绝不能比那帮家伙早回房间”而已。 可K大学那边似乎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总也不结束训练。于是双方就为了互相较劲而留在训练场,直到四周一片漆黑。这样接连数日,两边都吃不消。如果K大学再多留三天,恐怕两边的成员都得崩溃。 说到底,夏季旅行至少还带有“慰劳一下明明是暑假却不能出去放松的成员”的目的,在日程安排上还给干部们留有一定的空间。真正丝毫不敢怠慢的,是每年三月举行的春季集训。因为再过一个月联赛就要开始了。不管哪个大学,在那仅存的时间里,为了让队伍实力哪怕再提升一点点,都制订了突击式的训练计划。 我们同样制作了一份几乎不可理喻的时间表。体育竞技需要一定的休息时间,当时我们的头脑里根本没有这种想法。不,或许有,只不过因为眼前那看不见的压力,让我们失掉了安心休憩的勇气。即便是下雨天,我仍要求成员们做一整天的肌肉强度训练。 然而,靠这种毫无喘息的训练,队伍是不可能变强的。联赛战绩惨淡,我们队也从原来所属的二级联赛降级至三级联赛。 大阪F大学射箭部的各位,那个时候让队伍降至三级联赛的罪魁祸首就是我这个部长。对不起。 事到如今我才回想起来,春季集训后的传统仪式上,我被扔进浴池里时,大一新生们脸上的愤恨的确超乎以往。 傻无止境 从很久以前开始人们就常说,日本的大学最差劲的地方就是和入学比起来毕业要简单得多。因为只要在考试时稍微耍点手段就能拿到学分,所以即便是游手好闲的学生,也可以顺利升学。 入学已整整三年,我居然仍对电气工学一无所知,就那样升到了大四,现在想想真觉得挺不正常。一路下来畅通无阻,光这事已经挺厚脸皮了,况且我还企图靠这样的考试技巧直接混到毕业。更不知天高地厚的是,我甚至开始考虑如何混进一家企业。 到大四之后,按照毕业课题,我们每几人分为一个小组,被塞进了指导教授的研究室。接下来的一年,我们就要在这里做实验、写报告、开讨论会。但这个房间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重大意义。这里对我们大四学生来说,还是商讨求职对策的作战基地。 第一次去研究室时,指导教授对我们说:“说老实话,今年的求职形势还不明朗。冰河期一直持续到前年,去年才突然有所好转,但也不能说好形势就会一直持续到今年。大部分意见是,去年只是一个偶然的春天,今年仍旧会回到严冬。各位要了解这一情况,现在立刻扔掉某些天真的想法。” 他放着毕业课题不谈,忽然讲起了这些,而且还是关于不景气的言论,我们的心情伴随着咚的一声变得灰暗。 “给大家一个参考。”教授继续道,“能进那种连邻居大妈都知道的公司的,只是极少数优秀学生。如果觉得自己并不优秀,眼光就别那么高。” 又是咚的一声。我的脑海里,若干家著名大型企业的名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这一天,我们的求职作战开始了。首先要逐一细读企业介绍。那些迄今为止从未见过和听过的公司,从业务内容到注册资金再到休假天数,所有情报我们都仔细地看在眼里。我觉得很奇妙,因为每每想到万一找不着工作该怎么办的时候,不管多小的公司看起来都是那么出类拔萃。 到了五六月份,企业会公布对大学开放的推荐名额。那时候,我们必须获得大学推荐才能去参加招聘考试,所以大学能拿到哪些企业的推荐名额就成为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不管你多想去那家企业,如果对方没给学校推荐名额,那也没戏。 就算自己想进的公司在学校有推荐名额,欢天喜地也还太早。推荐名额这种东西,一家企业一般只给一个。极少数情况下也会有两个,可即便是那样,校方也会先让一个人去参加考试。因为他们害怕万一一次送两人去,成绩较差的那一个会被淘汰。就算是获得推荐,也不见得就一定可以得到工作。 因此我们在接受招聘考试之前,必须首先从大学内部的明争暗斗中胜出。如果各位觉得“明争暗斗”用词不当,也可以说是“运筹帷幄”。 七月的某一天,我们每人都拿到了一张纸。上面有姓名栏,下面还有三个空。 “把自己想进的企业,从第一志愿开始按顺序写三个交上来。”发纸的助教老师说。 同时,他就分配以及获得推荐名额的运作方式进行了说明。可以简单概括为以下内容:“如果将某企业选作第一志愿的只有一人,那么那个人就获得推荐名额。若有两人以上,经筛选后成绩优秀者优先。第一志愿落选的人继续看第二志愿。如果第二志愿的企业没有其他人选择,那么可以立刻得到推荐名额。如果有人在第一志愿填了这家企业,那么不管成绩好坏,第一志愿的人有优先权。如果同样都填第二志愿,成绩优秀者有优先权。接下来以同样的方法筛选第三志愿。还无法拿到推荐名额的,之后另行商议。” 一句话归纳,这并不是仅仅盲目写下三个自己想去公司的名称就可高枕无忧的事。不适当地耍些手段,搞不好就会落得个“之后另行商议”的下场。 不用我说各位也都应该明白,到了这种时候,决定胜负的关键就在情报量上。掌握什么人将哪家公司选为第一志愿是先决条件。尤其是那些看上去成绩比自己优秀的人,必须要一个不漏地查清楚。 “如果要成为一名上班族,我希望进一家制造交通工具的企业。”我早就这么想。几乎所有朋友在选择公司时,都将可以直接从家里往返作为首要条件,而那种事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 于是我将第一志愿定为在整个日本也算得上首屈一指的K重工。我要进这里,我要造飞机!我是这样想的。 但是当我将这些告诉助教老师后,老师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还是放弃那念头吧。”他说道。 “啊?为什么?” “嗯……虽然有些难于启齿,不过,A也选了K重工。” “哎?”我大吃一惊。 A是和我同一个研究室的朋友,在我们整个电气工学专业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才。他决定要来我们研究室之后,连教授都感动了,他看着A的成绩单说:“成绩如此优秀的学生竟然会来我们这种不起眼的研究室啊。” 这可不行,我立刻就想通了,决定转换方向。 接下来,我看上了位于爱知县的日本最大的汽车制造商——T汽车。但我觉得希望应该也很渺茫。因为其他人不可能放过这家公司。 果然,后来我得知隔壁研究室的才子已将其列为第一志愿,到头来还是×。 也就是说,当初指导教授那句话得到了应验——“能进那种连邻居大妈都知道的公司的,只是极少数优秀学生”。我决定剑走偏锋,试着去找一些并不广为人知、实际上规模又很大、还是做交通工具相关业务的公司。可能有人会说哪有那么刚好都吻合的公司,不过结果还真找到了一家。那就是和之前提到的T汽车同属一个集团的汽车配件制造商N公司。因为那是个几乎不做电视广告之类宣传的配件制造商,邻居大妈根本不知道。同理,学生当中不知道的肯定也很多。 “这次的着眼点很好嘛。不错不错。”看着求职信息杂志,我不禁笑出了声。 但是,抱有同样想法的肯定还另有人在。果然,我得到消息,其他研究室的一个男生也盯上了N公司。而且棘手的是,和那家伙比起来,我的成绩到底是好是坏,还没有任何头绪。 那么接下来就要运筹帷幄了。我首先故意放出了自己也正以N公司作为第一志愿的消息。因为我断定,敌人肯定也不知道双方成绩的优劣,听到这个消息时,或许会选择改变想法。 接下来就是比耐心,也可说是懦夫博弈。提交志愿的期限已经逼近,而对方出什么牌还不知道,再磨磨蹭蹭可能就得不到推荐名额。而在提交截止日当天,我终于得到了敌人已将志愿变更为D工业的消息。不知道是凭怎样的根据,他似乎得出了自己的成绩或许在我之下的结论。 就这样,我终于得以神清气爽地将写有“第一志愿N公司”的纸交了上去。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决定志愿时都如此曲折。有不少人都以一种十分随意的方式,做出了或许将左右自己一生的抉择。有的人在纸上写了三家工资和休假天数几乎一样的公司,志愿顺序则靠扔骰子决定。还有人觉得在酒馆喝醉后写下的公司名称是“某种缘分”,直接就交了上去。 总之,大家都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进这家公司”这种称得上坚定的理由。说得直白些,就是哪里都可以。就算是我,如果被问起“是不是非N公司不可”,恐怕也要摇头。根本没好好考虑过将来。只不过放纵游玩了四年的毛头小子,绝对不可能严肃地去选择一家企业。 不管怎么说,志愿就这样定了下来。接下来是企业参观。表面上说是参观,从本质上说这是入职考试其实也可以。为此需要先将简历邮寄过去。 可就连这写简历,对于不谙世事的傻瓜们来说都不是件简单的事。 “喂,‘兴趣爱好’那一栏你写什么?”朋友问我。 “滑雪、电影,反正就是这一类的吧。”我答道。 “不能写读书吗?” “我还是决定不写。万一在面试时被问到最近读过什么书可就糟了。” “那倒也是啊。那,接下来的‘特长’呢?” “特长啊……”我哭丧着脸,“那一栏我也正愁着呢。也没什么证书,珠算啊书法啊英语会话全不会。搞不好老老实实地写‘无’还好点……” “我怎么觉得,那看上去好像很无能呢……” “本来就是啊。” 我们只得冥思苦想。 其实我们并不是“看上去好像很无能”,而是真的很无能,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当事人却没这份自知之明。最终,我们在“特技”一栏写下的是:“连做一百个俯卧撑”。看到了这一条,指导教授当场命令我们擦掉——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 简历写完了,接下来必须准备贴在上面的照片,但是一头烫过的长发外加皮夹克的照片又不能贴。 我首先去阪急百货店买了学生求职时常穿的那种深蓝色西服和竖条纹领带。这样的装扮常被说成是太单调或者没个性,可万一胡乱彰显个性而导致没被录取,谁也不会替我负责。公司人事部的人常常说“不会以个性太强为由不录取”,这句话就连不谙世事的学生都知道是谎言。 服装备齐之后,接下来还需要将发型也变得没个性。我来到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去的那家理发店,说了一句:“我要去参加求职考试,帮我理个合适的发型。” “哦,你也要开始找工作啦。真是快啊。”一直以来把我的头发剪得时短时长的师傅略有感触地说,“合适的发型,那就是求职头啦。” “嗯,差不多吧。” “好的。”师傅卷起袖子,表情好像在说,我已经等不及要大显身手了。 几十分钟后,发型改造完成了。映照在面前镜子里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脸。头发中间的那道印儿看上去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痛,精准的三七分下的那张脸,简直就是银行职员的翻版,或者说是瘦下来的藤山宽美。此前被头发所遮挡的皮肤因为没有被晒到过而显得特别白。这发型跟我当时穿的T恤和牛仔裤完全不配,感觉有些难为情。 “这个头看上去跟另外装上去的一样。”我说。 “那才好啊。”师傅点头道。 走出理发店,回家换上西服,我直接去了照相馆。照相馆老板看了一眼我的发型说:“是找工作用的照片吧?”我回答说“是的”。 “现在好多人都去自助拍照机那里凑合,小兄弟你不错。”老板夸赞我道。随后他又添上一句:“为了让你能被录取,我要把你照得聪明点、认真点。”好像我本人看上去又傻又马虎似的。 可三天后出来的照片里那张男人的脸,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张不法推销员的脸。我真想数落那老板这到底哪里看上去聪明哪里看上去认真,可因为也没有重新照的时间,只好直接贴在了简历上。 七月过半,终于要开始动真格的了。先是已经完成企业参观的学生们陆续带回的各种情报,主要是关于面试时的问题。选择本公司的理由、想做怎样的工作、学生时代是怎样度过的等等,全是些意料之中的问题。面试时间平均大约十几分钟吧。 但是去了我最初第一志愿K重工的A的话却让大家震撼。他居然接受了超过一个小时的面试,而且那并不是普通的面试。据说他被要求在黑板上将自己的毕业课题详细地向面试官说明。当然也遭遇了提问攻势。从他那因粉笔灰而变得灰白的深蓝色西服的袖口,可以想象到他当时侃侃而谈的风姿。 如果不是A而是自己去K重工——这个假设让我后背发凉。估计我一定在中途就立地成佛了。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这似乎是极个别情况。好像是面试官当中碰巧有人对A的研究课题抱有强烈的兴趣。这个A自然毫无争议地通过了面试,现在正走在顶级精英的大道上。 我去N公司的时刻终于来临。展览大厅等形式上的参观活动结束后,马上就是面试。面试官有三个。除了那些大致能想象到的问题之外,还稍微被问到一点关于在射箭部担任部长时的问题,其他再没什么值得一提。 “好,可以了。辛苦了。”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坐在最右边的面试官轻轻说了这样一句话:“这照片跟你真人相差很大啊。” “哎?是吗?”我稍微踌躇了一下。 “下次还是贴张更自然的照片比较好。” “啊,好……” 走出房间后,我陷入沉思。“下次”是什么意思?是“今后应聘其他公司时”的意思吗? 回到大阪后的那段时间,我简直坐立难安。我甚至想着如果没通过,是不是该去那家照相馆放把火。因为照片的问题而没被录取,这可是听都没听说过。正因为这样,当我从指导教授那里得知已被录取的消息时,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朋友们陆续找到了工作,其中也有失败多次的。令人意外的是,那些失败的人当中,成绩优秀的反而占多数。看起来只要对自己有信心,在面试时就不会对自己的原则做出妥协。“不管什么工作我都愿意做”,这句话他们说不出口。“越没有尊严的学生越容易找到工作”,我觉得这话听上去有些耐人寻味。总之,我就这样进了N公司。 第二年三月末,我住进了公司的单身宿舍。那时,我得以再次眺望公司总部的景色。日本最大的汽车配件制造商,它看上去像一座巨大的白色要塞。 “从现在开始往后的三十多年,我都要在这里工作啊。”这样一想,我立刻被不安和恐惧包围。好的,加油吧!此时的我并没有体会到这种踌躇满志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我告诉自己,“犯傻也就到此为止了。今后要认真地生活。” 当时我做梦也没想到,数年后的自己,竟会因再次犯傻而夹着尾巴逃出了公司。 版权信息 书名:天空之蜂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王维幸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天空之蜂》是日本作家东野圭吾的长篇小说,东野圭吾称《天空之蜂》是耗费他许多精力与心血的作品,以奇迹般的先见之明预测了未来将发生的危机,轰动日本。由江口洋介主演的同名电影将于2015年上映。 一架超大型军用直升机被人远程操控,悬停在日本某电站核反应堆正上方。自称“天空之蜂”的嫌犯以坠机相威胁,要求毁掉全国所有核电站。警方迅速介入调查,忽然消息传来,机上还有一名九岁男孩。此时,距直升机燃油耗尽仅剩不到五小时。 01 清晨五点整,手机响了起来。从大约一分钟前就一直盯着手表和手机的他,还没等第一声铃声结束,就按下了通话键。 “喂。” “喂,是蜂田先生吗?”是一个男声。 “我是。” “是我。”对方的语气顿时变了,声音也愈发低了,“刚刚搞定。” “辛苦了。”他说道,“她情绪如何?” “非常不错。这样一来,应该可以任我摆布了。” 男人的声音很从容。他想,姜还是老的辣。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看来,今天的约会也一定会很顺利。” “必须让它顺利。唯一担心的就是天气。” “这一点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刚刚确认过,今天会是个大晴天。” “那可真是天遂人愿。你那边怎么样?” “万事俱备。随时都可以开始游戏。” 男人闻言低声笑了。“可游戏早就开始了啊。” “那倒也是。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OK!” 电话挂断。 他久久凝视着手机,好一会儿才放回桌上。一声长叹脱口而出。 可游戏早就开始了啊——没错。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切都会在数小时后开始。 他瞧了一眼电脑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刚刚打完的文章。他花了三个多小时才完成这篇稿子,而且一直在反复修改。 最后检查一遍后,他丢下电脑,躺到榻榻米上。为防睡过头,他定了两个闹钟后才盖上毛巾被。哪怕只有两个小时,也最好睡一下。他知道,今天将是自己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可能根本睡不着。他正被过度的紧张和兴奋所包围,而且,不得不承认,他也感到一种恐惧。 另一方面,他正以一种旁观者的清醒审视自己即将做出的行动。跟此前的坚实人生相比,这次的行动实在太超出常规了,所以他才会有点想逃避现实吧。他闭着眼睛,反复提醒自己,这根本就不是梦,这是现实。 不久,强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射进来,预示今天也将是一个盛夏日。不过,阳光倒是让他感到一股底气。要是热得让日本列岛都燃烧起来就好了,他想。 他稍微转头,把目光投向桌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相框,照片上是一名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模样的少年,正笑着攀岩。少年背后有一座白色的穹隆状建筑物,显得很小。他长出了一口气,把毛巾被拉过头顶。 02 上午七点刚过,锦重工业小牧工厂的正门前仍没有人影。在太阳的照耀下,灰色的柏油路面明晃晃的。 一穿过正门,汤原一彰就把单厢旅行车停了下来。一旁门卫室里的门卫不明所以地伸出头来。汤原抬手打了个手势,走下车。 脖子上缠着毛巾的门卫走了出来。他的头上夹杂着一些白发。他大概也是自卫队出身吧,汤原猜测。不只是各处的门卫,就连单身宿舍的楼长、停车场的管理员等,所有的职位都被退役的自卫队员占据了。职员们私下都在议论,这种情况也算一种“空降”吧。 汤原从胸兜里掏出ID卡递给门卫。门卫对比着上面的照片和他的脸。若是再晚一点儿,跟其他职员一样徒步通过大门,应该不会受到如此严格的检查。 “车里是谁?”门卫用下巴指指旅行车。雇用那些退役的军人倒也没什么,可起码得雇个会问话的才是,每次与他们打交道时汤原都会这么想。 笃子正不快地坐在副驾驶席上,后座上的高彦则从靠背之间探出头来。 “是我的妻子和儿子。”汤原答道,“想看看直升机试飞。已得到许可。” 车内的笃子不失时机地从手提包里取出文件。是许可证。汤原将其递给门卫。 门卫瞥了一眼文件,露出一副早已不感兴趣的表情。“知道停车的地方吧?请不要随意乱停车。” 汤原点点头,钻进车里。 “每天早晨都会对所有上班人员进行严格的检查吗?”笃子问道。 “对外面的人还是很严厉的。毕竟是防卫厅管辖的地盘。如果是平常的上班时间,对职员也很宽松。只要出示一下ID卡,一般是不会被叫住的,也不会核对本人跟照片是否相符之类,就像出示月票过检票口时一样。” “那就是说,也可以使用别人的ID卡喽?” “差不多是吧。” “小题大做。” “所以啊,这玩意儿得天天带在身上。”汤原拍拍胸兜。 锦重工业小牧工厂的占地面积为一百二十六万七千平方米。其中有一处人称飞机事业本部的单位,从事与飞机相关的研究,生产制造飞机产品及零部件。实际上,这个事业部几乎所有交易都是以两个资产近乎无限的组织为对象的。其一是防卫厅,另一个则是宇宙开发事业团。 汤原向门卫出示的ID卡上,就印着“飞机事业本部技术本部旋转翼机研究开发科”字样。即以新型直升机的开发为主要工作,因而他们的大主顾自然就是防卫厅。 穿过正门,一条笔直的道路伸向前方,两侧是一排排的厂房。汤原驱车直行。这个时间果然连个行人都没有。当然,现在这工厂里并不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为了今天的活动,应该还有其他人也跟汤原一样早晨来上班。即使没有这次活动,技术大楼研究室的窗户也很少全都变黑。因为身为研究者,他们总是要处理一些紧急的问题。 不久便到了一处丁字路口。横在眼前的马路对面就是试飞机场。 汤原在机场前的停车场停车。一下车,高彦就扒在铁丝网上往里窥看。 “什么也没有啊。”他不乐意地说,“爸爸的直升机到底在哪儿啊?” “还在机库里呢。” “哪个?” “那个。”汤原指着最前面的机库。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共有大小十个机库。他所指的是第三机库,主要用于大型飞机。 “哦。”高彦双手抓着铁丝网点点头。 背后传来轻轻的鸣笛声。回头一看,只见一辆白色的皇冠车在汤原的车旁停了下来。这是一辆好多年前的老式皇冠,蜡打得格外光亮。大概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吧。看来是山下,汤原想。 “早上好。啊,太太,上次真的十分感谢。”山下一下车就频频点头致意。也许是略胖的缘故吧,脸颊上转瞬就开始冒汗。他感谢的是他搬家时汤原家帮忙的事。山下贷款二十五年买下了一栋四室一厅的独栋楼房,他在单位里逢人便炫耀,说自己家的阳台是拱形的。 一名身穿浅色罩衫的骨感女子和一名穿着短裤的少年从后车门下来。是山下的妻子真知子和独生子惠太。惠太比高彦小一岁。趁着大人们寒暄的空当,两个少年并排扒在铁丝网上,猜测着待会儿将会有多厉害的飞机在眼前这空荡荡的机场上亮相。 “我们现在要去技术大楼那边,你们能不能先到那边休息一下?试飞开始前再来叫你们。”汤原跟笃子说道,指着前面数十米处的一座细长的建筑。那是福利中心,一楼是商店,二楼往上则是会议室和谈心会用的和室。“商店恐怕还没有开门,不过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之类还是有的,还能看电视。” “最主要的是开着空调呢。”山下边用手绢擦着额头边说。 “直升机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啊?”笃子向丈夫问道。当然,她对直升机是不可能有兴趣的。一定是担心孩子们无聊时不知怎么应付他们才这么问。 “我想再过一小时,机械师就会把直升机从机库里拽出来了。” “那起飞是几点开始?” “暂定在九点。要由对方决定,所以还不好说。” 所谓对方即防卫厅派来的人员。汤原的包里塞满了给他们做说明用的资料,是他深夜两点才赶出来的。 “真没办法。”笃子跟真知子对视了一下,朝仍贴在铁丝网上的孩子喊道,“高彦,走了。” “那就待会儿见。”汤原向山下夫人致意,然后跟着山下往前走。技术大楼在与福利中心相反的方向上,是一座七层建筑。 “你太太对今天的事是不是没什么兴趣?”山下问道。 “差不多是吧。因为高彦想看,才勉强决定同行的。你太太呢?” “也差不多。只不过,她觉得向儿子展示一下父亲的工作还是很有意义的。” “真是个好太太。” “也许她自己也想确认一下,自己的丈夫并不是个平庸的中年男人吧。”山下苦笑着说道。 “毕竟受了这么多苦,不看看自己努力的成果怎么甘心?” “确实是苦了她啊。我每天很晚才回家,连休息日都没法好好待在家里。这倒也没什么,单位能多给点津贴也行啊,可一大半都是无偿加班。昨晚我稍微回顾了一下,发现最近一次全家旅行已经是四年前了,还是在惠太上小学之前。就凭这,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父亲,人家说我不称职也没错啊。谁让我把精力全都用在公司,对家人从来就没有照顾过呢。就连前几天才买的房子,从选家具到办贷款,也全部都交给了真知子。我想这阵子是没法在老婆面前抬起头来了。” “深有同感。我家里也一样。” 是啊,自己家到底是什么时候去家庭旅行的呢?汤原努力回想。带全家人去海水浴场那次倒还记得,可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汤原一彰在锦重工业工作十六年了。在大学学电子工学的他一直从事飞机电子系统的研发,主要课题是把机械操控系统转换为电子信号操控系统,即所谓电传操纵研究。进入公司的第五年,他就被选为民用飞机共同开发项目的成员,在西雅图研究了四年新型客机操控系统。 与笃子结婚是在临去西雅图之前。虽说是在朋友的介绍下才跟在另一家公司做文员的她认识的,不过说实话,他当时并未考虑结婚的事。只是,既然自己要去国外,必须给人家一个交代才行。 让汤原最终下定决心的是笃子的态度。当听到他必须去美国的时候,她兴高采烈,说太棒了。看到她兴奋的样子,汤原就半带冲动地说一起去吧。这并非他经过深思熟虑才说的,笃子却理所当然地将其理解成求婚。他也没有收回这句话,索性就当是求婚吧。 她说让她考虑一天再说,可之后就一直兴高采烈的,所以,答案恐怕当时就已经出来了吧。 汤原并不后悔。笃子的容貌和不拘小节的性格都让他很满意。他甚至想,比起孤身一人赶赴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是把带着如此灿烂的表情倾听他留美故事的她带去更好吧,这样一定会平添数倍的快乐。 只是,换一种看法,也可以说他对结婚根本就不重视。他当时只是将结婚当成“人生中麻烦的手续之一”。既然是手续,最好还是早点完事的好。一旦拖久了,被周围的人唠叨不停不说,还得四处奔波寻找结婚对象,品味多余的精神痛苦不说,最终弄得连工作都做不好。 尽管跟笃子生活一段时间后,汤原这种想法有了很大改变,但他骨子里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高彦上小学之前,他曾破天荒陪着去购物,可他一边选儿子的书包,一边仍在思考有关导航装置专利的事情。这就是无可争辩的证据。 自己选择笃子是正确的,而她却并未抽得一支好签,每当回顾自己此前的生活,他总会产生这种感想。尤其是从美国回来这数年间的生活,更是让他无法笑话山下。 “啊,总之,”山下说道,“过完今天总算可以安心点了。多少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也能好好陪陪家人了。” “希望如此啊。”汤原打心底赞同。 没错,只要今天能平安过去就行了。他真心祈祷能顺利。 他想起了“B系统计划”启动当天的情形。从防卫厅提出概念设计那一天起,自己牺牲生活的日子就已经开始了。 走进技术大楼,汤原抬手向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传达室那边打招呼。传达室里是一名熟识的门卫。若是上班时间,坐在这里的就是总务科的人。 传达室前面排列着门禁系统,像自动检票机一样。汤原取出ID卡,在门前的卡槽刷了一下,卡槽上面的显示灯便由红色变成蓝色。 门禁是由金属横杆封闭的。汤原推着横杆往里走,横杆便自然打开了。山下从相邻的门禁进来。虽然手续烦琐,可想到这涉及防卫厅的机密,就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 福利中心的商店尚未开门,卷帘门紧闭。门前竖着一块牌子,写着“八点营业”。笃子和真知子从自动售货机买了咖啡,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来。两个孩子也在喝果汁,可老实的时间只有纸杯变空前的短暂时间而已,接着他们就又开始在尚无人影的休息室里探险。 笃子跟真知子虽说是因为丈夫才相识的,但由于年龄相仿,平常就很亲近。山下真知子表面上看着文静,一旦聊起来就会发现她竟有着令人意外的大胆一面,笃子今天也跟她聊得很开心。其实,她对丈夫开发的直升机有多优秀并无兴趣,对这家公司的独特习惯——主要相关人员都得带家属参加开发完成时的亮相表演一事一直非常反感。高彦小的时候还可以以种种借口搪塞,现在既然儿子坚持想来,自己也就无法逃避了。 “所以啊,还是聪明升学学校那边好啊。光和学习塾有什么好,学费那么贵,教育方法也那么陈旧,绝对不行的。就说升学率吧,最近就一直在下降。”真知子声音很小,语速却很快。她用双手把盛着咖啡的纸杯捧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可最近光和在广告上登的录取者一览表,不也挺厉害的嘛。” “你说的是那种广告宣传单吧?我也看到了。那个啊,据说连只参加过一次光和学习塾模拟考试的孩子都包括在内呢。这是高考补习学校惯用的伎俩。” “啊,是这么回事啊。” “嗯,所以啊,我还是想让惠太去聪明升学学校。大家都说那儿公开的数字没水分。”说完,真知子咕嘟喝了一口咖啡。 两个主妇的闲聊从孩子扯到时装,又闲扯了一阵与彼此的兴趣相关的小插曲后,再次回到孩子身上。有关丈夫的话题,只是敷衍般提了三言两语而已。至于他们开发的直升机之类,早就被抛到脑后。 正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高彦凑了过来。 “妈,我能不能到外面去玩玩?” “为什么?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看会儿电视吧。” “又没有好节目。就一会儿,行不行啊?” 怎么办?笃子看看真知子。去就去吧,对方用眼神回答她。 “真拿你们没办法。那可不要走远了啊,省得待会儿找起来麻烦。” “嗯,知道了。”高彦马上向出口冲去,惠太紧随其后。 目送孩子们出去之后,两个母亲又开始闲聊。 离开福利中心后,高彦和惠太像之前一样贴在试飞场的铁丝网上,里面仍没有飞机的影子,不久他们就厌腻了。 高彦一面看着第三机库一面沿着铁丝网走,惠太尾随其后。 “据说爸爸他们制造的直升机就在那边。”高彦说道。 “哦。”惠太应了一声。 二人继续往前走,发现有一处通过铁丝网的出入口,门正开着。高彦环顾四周,似乎并没有人在注意他,于是进了铁丝网内侧。惠太也跟了进去。 “对爸爸他们可千万得保密哦。”高彦说。惠太默默点头。 二人躲在外部电源车和燃料卡车后面,朝第三机库接近。那是一座鱼糕形状的巨大建筑。也许还没有人来,里面听不到任何声音。 看到有门,高彦就试着扭了下把手。可是门上了锁,没打开。他沿着建筑物的墙壁往前走,在并排的窗户上一个个摸过去。窗玻璃是半透明的,看不到里面。 每个窗户都上了锁,想看里面看来是够呛,正当他想放弃的时候,最边上的一个窗户居然毫无阻碍地开了。高彦吓了一跳,慌忙缩下头,然后战战兢兢地露出脸往里看。里面是摆放着衣帽橱的小房间。没有一个人。 “看见直升机了吗?”惠太在一旁问。他比高彦矮一头。 “看不见,不过从这儿能进去。” 惠太有些犹豫。要是进去后被发现了,肯定会挨父母臭骂。可他又怕被高彦看扁,而且,他也很想进去看看。 高彦毫不在乎惠太的矛盾心情,把脚往窗框上一搭,纵身跳了进去。“等一下,我也去。”惠太怕一个人被丢下,也借高彦的手潜进去。 高彦打开房门,看了看外面。似乎仍没有人来,静悄悄的。屋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到底有什么。他一咬牙走出房间,惠太也跟了出来。 等眼睛适应过来,这才发现周围竟放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机械。再凝神一看,才知道这空间实在是太大了,天花板非常高。 不久,二人就发现了卧在这巨大空间中央的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高彦觉得像山一样。 “好大啊!”高彦惊叹着走近。这是一架体长三十三点七米、旋翼直径三十二米的超大型直升机。旋翼和尾翼支持部分都没有折叠起来,让他亲眼看到了其实际体量。 机身右侧伸出的长长的安定翼前面是司乘人员的出入口。高彦环顾四周,发现了带轮子的舷梯,便将其推到出入口下面。 出入机身的门只关闭了下半部,上半部开着。高彦跑上舷梯,跨过门进入了直升机。 里面就像细长的仓库。中央只放着一个大型电视机大小的木箱,看不出来是什么。木箱用绳索固定在地板上轨道状的东西上。这轨道状的东西其实是滚动传送机,只是高彦并不知道这名字。 “喂,拉我一把。”出入口处传来声音。惠太已站到舷梯上。 高彦帮忙把他拽了进来。 接着,二人端详起操纵席。眼前的操纵席跟他们所想象的宇宙飞船的驾驶舱非常像。他们一时间看得入了迷。 高彦终究不敢往操纵席上坐,就走出出入口来到外面。惠太仍留在里面。 这时,高彦突发奇想,想搞个恶作剧。他下来后,悄悄把舷梯移开,想逗一下惠太,反正只要别把他弄哭就行了。 时间将近上午八点。 男子看看手表,心想机会终于来了。他把车停在可以俯瞰锦重工业试飞场的一处小山丘的山腰,距离大约五百米。然后把双筒望远镜用三脚架固定好,旁边放好无线控制装置。有高大的篷车遮住,即使有车辆路过,应该也不会被看到。 第三机库及其前方数十米范围已经进入双筒望远镜的视野。必须覆盖这个范围才行。男子早就分析过,即使是最乐观的估计,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一旦出现意外就只能放弃,因为他的运气只有这么多。他对“搭档”也是这么说的。一旦失败,“搭档”肯定也会失望的,但他无法改变人的运气。 他盯着手表。他早就用电话对好了时间。口中开始读秒。五、四、三、二、一。 计时器正常起动。机库正面大门的电磁开关打开了。 马达声在机库内轰鸣起来。 高彦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一直看着直升机那边。听到马达的轰鸣声,他立刻跑开了。完了,这下可把里面的惠太给坑了!他想。 可是,变化并不是发生在直升机上。周围突然变亮了,一束强光从一旁射过来,照亮了直升机那灰色的巨大机身。高彦扭头朝光源方向望去。只见机库的大门正徐徐开启。门缝间的光带越来越宽,不久便充满高彦的整个视野。广阔的机场与背后的蓝天定格在巨大的镜框中。 “阿惠,快!”高彦向直升机里的惠太喊道。他知道待在这儿将会不妙,但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搞的恶作剧,舷梯已被推到离直升机数米远的位置。 高彦正要冲向舷梯,这时,一阵低吼让空气震动起来。分明是直升机发出的。假如高彦也拥有跟父亲同等程度的知识,就会知道那是补助动力装置APU的声音。 APU借助补助传动装置,通过油压让主动力传动装置启动,然后伸出来的三根变速箱驱动轴便转动起来,通过变速器把力传给三台涡轮轴发动机。 三台发动机几乎同时点火。接着驱动轴自动转动起来,开动主动力传动装置。低沉的声音缓缓变高。七片桨叶开始旋转。 “啊!”高彦大叫一声,退缩了。他已经没有勇气再靠近舷梯。他望望直升机的舱门,惠太正在门后哭丧着脸。 旋翼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气流刮起周围的东西。尘土和纸片四下飞舞,周围的小型机器、架子、台子之类的开始倒塌。高彦也无法站稳,渺小的身体被推到墙边。他抱着头蹲下来,沙粒像冰雹一样打在他身上。 不久,旋翼微微前倾。借此获得了前进推力的巨大直升机开始缓缓前进。惠太哭了起来,可高彦根本听不见他的哭声。巨大的风压让高彦甚至没发现飞机已开始移动。 “喂,怎么回事,大B怎么动起来了?搞什么啊!”待在技术大楼五楼窗边的技术部职员说道。 正在会议桌前开碰头会的汤原一彰跟山下同时抬起头。 “直升机?不是还在准备阶段吗?” “可旋翼已经转起来了。” “你说什么?!”汤原跑向窗户。 从五楼的窗户可以俯瞰试飞场。果然,计划在今天进行公开表演的最新式直升机正旋转着旋翼从第三机库里出来。 “搞什么呢?”汤原用饱含愤怒的声音说道,“在机库里就开动发动机,这不是胡闹吗?” “快去看看。”山下率先冲出房间。汤原紧随其后。 福利中心这边,两个母亲仍在谈论养育孩子的话题,汤原笃子率先察觉飞机的声音。 “啊,那声音,那不是直升机的声音吗?” 山下真知子也听到了,注意力转到外面的声音上。“好像是啊。” “没想到这么早啊。走,去看看吧。” “嗯。”真知子也站起身,“虽然也没多大兴趣。” 笃子也微皱眉头。 她们离开福利中心,边走边透过铁丝网眺望机场。庞大的机身正在移动。 “好大哦。”笃子由衷地感叹道。 “真的好大哦。” “不像是直升机啊。”说着,笃子环顾四周寻找儿子。可是,哪里都没有高彦和惠太的影子。“奇怪啊,孩子们都到哪儿去了?” “哎?”真知子也神色不安地把视线投向四周,接着目光在某一点停下来,“笃子,那边!” 笃子往那边一看,只见高彦正朝她们跑来。 “这孩子,到那种地方干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因为她感到儿子的样子很不寻常。高彦正抽抽搭搭地哭着。 笃子朝儿子跑去。“高彦,怎么了?惠太呢?” “阿惠,阿惠他……”高彦哭得满脸是泪,忍着打嗝指着直升机说,“他落在那里面了。” “哎?”真知子瞪大了眼睛,连高彦并非自家孩子都忘了,抓住高彦的肩膀拼命晃,“什么?你说什么?” 高彦摇摇头,只是哭个不停。大概是知道问也问不出究竟,真知子呼唤着惠太,发疯般地朝机库跑去。 男子长吁一口气是在直升机顺利离开机库的那一瞬。他一直认为这是最难的一关。一旦操作稍有失误,巨大的旋翼就会碰到机库的门上。如此一来,所有计划都将化为泡影。 可是现在仍不能掉以轻心,还有一个难关。如果说机库是看得见的难关,那么接下来就是一个看不见的难关。 男子一面用双筒望远镜盯着机身,一面慎重地操作操纵器。直升机在完全离开机库后暂时停了下来。 下一步就是打开开关。只需按一下,直升机就应该开始升空。男子该做的工作就做完了。 在通常的直升机操作中,即使是简单的起飞也需要独特的技术。因为在起落架着地的状态下,即使驾驶杆或脚舵没达到最佳位置,机身也不会晃动,可是在升空时,这些因素的影响就会一齐冒出来。一旦操作不当,机身就会产生旋转或水平移动。要防止这种情况,就得一边调节驾驶杆、脚舵和总距杆,一边起飞。具体来说,就是用尾旋翼抑制由旋翼的反作用产生的机身旋转的同时,还要借助主旋翼来防止由尾旋翼产生的右移。像这种通过操纵一个舵来影响其他舵的情形称为联动反应。这种反应不仅出现于起飞时,它贯串直升机其他操作的始终。 可是,男子现在操纵的直升机却搭载了一种即使没有这种技术也照样能起飞的系统。通过反馈加速度和角速度,电脑就会防止这种联动反应。不仅如此,只要事先设定好程序,自动起飞也是可能的。可问题是—— 这系统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精确运转。尽管男子对自己的技术十分自信,可这一切都是以假定飞机的电子系统设计未发生重大变更为前提的。厂家从出厂试飞到验收期间,一般不会公然对飞机进行一些局部改进,但还是可能进行修改。 “拜托了。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听我的话。”男子一面念叨着,一面把手伸向操纵器。 前进到跑道中央的直升机停下一会儿后,三台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不久飞机就像被神的手吊起来一样慢慢升空。在起落架离开地面的同时,巨大的机身瞬间往右摇摆了一下。不过,多余的动作仅此而已。直升机在修正姿势后,开始垂直上升。旋翼桨叶产生的风和轰鸣声被拍向下方。 当汤原等人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直升机已经升到百米左右,而且还在继续上升。 “怎么回事?是谁在驾驶?”汤原仰望空中问道。逆光中,巨大的直升机逐渐化为蓝天中的一个黑点。 这时,山下在一旁念叨。“真知子,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汤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山下真知子正站在第三机库旁边,仰望直升机。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上去有如飘荡的幽灵。 汤原又把视线投向她前方。只见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正蹲在那儿,儿子似乎在哭泣。并未看见山下惠太的身影。 究竟出什么事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虽然猜测不出具体情况,但肯定是发生了意外。他抱着一种近乎确信的预感,朝妻子和儿子靠近。 03 上午八点十三分,一辆经名神高速公路从关原驶向米原的客货两用车的司机听到右后方有什么东西轰鸣着追过来。 “喂,那是什么声音?”他朝副驾驶座上的同伴问道。他们是车行同事,负责维修,正在去客户家取待检车的途中。 副驾驶座上的同伴有些纳闷,透过后窗玻璃,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看不清楚,像是直升机的声音。” 同伴说话的时候,轰鸣声已经到了正上方,接着便超了过去。 司机稍稍探出身,仰望天空。 “哇,真大啊!”司机不禁叫道。比起直升机,那东西看上去更像飞翔在天空的船。 “你也看见了?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同伴说道。 司机用力一踩油门,想靠近一点看看。车速表的指针超过了一百三十公里每小时。 可是没用。直升机早已伴随着轰鸣飞远了。 上午八点二十四分,敦贺电车站附近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上班族。有正要去上班的、有已经打卡正要赶早上第一班岗的,总之是各色各样。气温早就上升到近三十度。几乎所有人都脱去了外套。还有人解开领带,边走边用手绢擦脖子。像早就商量过似的,他们衬衫的后背全都被汗濡湿了。 忽然,他们一齐停下脚步。有的是因为听到了轰鸣,有的是因为看到那东西出现在大楼上空,也有不少人是受他们的吸引而停下来的。总之,他们在驻足之后,全都仰望起天空来。 只见灰白色的直升机正气势磅礴地通过上空。由于速度过快,不久就被建筑物挡住,看不见了。即使如此,人们仍久久伫立凝望天空,不愿放弃。 “那是什么啊?”一人问道。 “真稀奇,直升机居然会飞过这里。” “块头可真大。” 人们纷纷议论刚刚看到的飞行物。 其中一人念叨:“那直升机,不是朝核电站那边飞去吗?” 时间将近上午八点三十分。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核电站的站长中塚一实刚换上工作服在座位上坐下来。办公桌上放着数份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关于前几天的输出功率变更的调查报告,一瞥就知道并无异样。中塚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眼镜。最近他的老花眼似乎又有点严重,字一小看起来就格外累。 他戴上眼镜,刚把第一份文件拿在手里,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铃声显示是外线电话。 “新阳发电站。” “啊,是中塚啊?我,坂本。”对方的声音有点尖厉。是原子反应堆核燃料开发事业团(简称炉燃)的敦贺事务所所长。 “啊,多蒙关照,上一次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上一次美国那边曾来过一个视察团,当时负责精心安排的就是坂本。 “哪里,见笑见笑。先不提这些,中塚,虽然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但可能会有一架直升机飞往你那边。” “直升机?” “我也没有亲眼看到,不过这边的员工们都目击到了。似乎是很大型的那种。” “您稍等。直升机?哪里的直升机?” “这一点尚不清楚。我想大概是自卫队的吧。” “是误入吗?” “我想大概是。不然就是美军吧。” “啊……” 中塚有种不祥的预感。自从在这儿做站长以来,这种事还是头一次遇到。 运输省航空局对民航有行政指导,要求民航飞机避开核设施上空,并且一直呼吁防卫厅和美军,要求他们在训练时避免进入离核设施半径两英里、高度三千五百英尺以内的范围。不过,这只是一种指导意见,实际情况则是即使飞进去也没有任何严厉处罚措施,而且也根本没有检查是否越界的措施。 “我马上跟炉燃总部联系,不过我觉得在此之前最好先通知一下你。” “明白了。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那就拜托了。” 一挂断电话,中塚就皱起眉来。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家伙,可世上总有些人很无聊。究竟想经过这里去哪儿呢?前面就是日本海了。难道想去朝鲜半岛?中塚并不清楚直升机究竟有没有这种续航能力。 总之得先通知控制室,他再次拿起话筒。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间歇声从外面传来,震撼着空气。中塚站起来,跑到窗边。窗户是南向的,朝着内陆方向。 一个灰色的物体正飘在东南方的天空里。不,不单是飘着,而且正朝这边飞来。中塚开启月牙锁,打开窗户。轰鸣声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东西眼看着逼近。同时,轮廓也变得清晰。 中塚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当然,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表情。 由于那东西在空中飞行,不可能准确推测其大小。即便如此,中塚仍看得出那是一个大得吓人的家伙。样子的确是直升机,可大小远远超过他所知的所有直升机。 巨大的直升机将不祥的阴影投向地面,不久就到达中塚的头顶。在外面值班的职员也站在那儿仰望着天空,似乎全都呆住了。 中塚冲出站长室,冲向面朝大海的房间。其他职员都已经贴到窗户上。 “去哪儿了?”中塚大声问道,“直升机去海那边了吗?” “没,那个……”一旁的一名年轻男职员迷茫地回答。 从朝东的窗户只能看到卸货码头和防波堤,再往前就是若狭湾。天空中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分明传来直升机的轰鸣。而且就在旁边。 “在哪儿?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中塚从窗户伸出头,张望天空。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中只飘着几丝薄云。 “站长,在北边。”某处传来声音,“从北边窗户能看到。” “北边?” 中塚冲出房间朝走廊跑去。这栋综合管理楼南北长近四十米。这么长的走廊跑到头,对于一个体重超过八十公斤的大个子来说的确有些吃不消,可他现在连这种痛苦都意识不到了。 北侧的房间里,职员们排成一排全都贴在窗边望着外面。中塚也加入其中。 窗户的正面是新阳。这边是汽轮机楼和内燃机楼,对面是方形的核反应堆辅助楼,再往前则是穹隆屋顶的核反应堆建筑。 “直升机在哪边?”中塚大声喊着。轰鸣声就在耳边,他必须大声才行。视野里并没有直升机。 “在那边。”旁边一名职员近乎垂直地竖起手指。 中塚使劲拧着脖子望向天空。只见一个灰色的影子出现在比他预想还要高的上空。并且,那影子还在上升。 “在上升?” “好像是。” 在中塚等人的注视下,巨大的直升机猛烈地继续上升。十多秒后,直升机停止上升,位置比飞来时高得多。高度大概有八百米。 中塚默默地凝望了一阵子,可直升机似乎没有离开的迹象。焦虑逐渐在这位高速增殖原型堆核电站站长的心里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怎么停在那种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中塚念叨着。“那不是……核反应堆的正上方吗?” 04 轰鸣声似乎越发大了。 闭着眼蹲着的山下惠太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说不定情况会变得稍好,他心里怀着一种淡淡的期待。 可是,从右舷出入口上部看到的光景打碎了他的希望。从那儿望到的只有天空。 “爸爸、妈妈……”他再次发出哭声,眼泪簌簌地落下来。鼻涕也流了出来,鼻子下面已全是鼻涕。 飞机起飞后,惠太一直瘫坐在机舱壁旁,紧贴在收起的士兵用折叠椅上。座席左右两排加起来最多能坐五十五人,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 由于天气情况良好,直升机只是轻微摇晃。尽管如此,惠太仍不敢动。一是因为恐惧让他手脚发软,再则因为他害怕让事态变得更糟。 他一直认为直升机突然动起来完全是自己和高彦的缘故。自己背着大人们溜进飞机到处乱摸,一定是一不小心触动了某个开关,才使旋翼旋转起来的。他非常后悔自己做出了无法挽回的大事,也开始恨让自己遭遇这些的高彦。 照这样下去,自己大概会死吧,惠太想。在他的想象中,直升机肯定只是在乱飞。既然是因为自己的恶作剧起飞的,那肯定不会好好飞。至于平安着陆之类就更不可能了。 他怕死。今天早晨之前,他还从未想过自己会突然就这样站在死亡的边缘,所以,光是思考死的事情就让他脑中一片混乱。眼泪流了出来,身体在发抖,鸡皮疙瘩也起来了。 他哇哇大哭起来,哭过一阵之后,再次打量周围。不行,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这种念头终于萌动了。 他所待的地方是货物室。地板中央除了固定着的木箱,其他什么都看不到。这大概纯粹是用来运送部队的直升机吧,他想。他并未听父亲说过扫雷直升机,也不知道锦重工业交货之后,那些扫雷用的牵引装置就是海上自卫队的技术人员放进这间货物舱的。 惠太把手从士兵座椅上移开,趴到地上。机身像浮在波浪上一样持续摇晃。但他已不再紧贴椅子。他趴在地上,慢慢动着手脚,朝操纵室靠近。对他来说,这是需要巨大勇气的行动。 一步一步,他扎扎实实地向操纵室靠近。他根本没想过要去那儿干什么。只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到那儿去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 不久他到达通往操纵室的入口,抓住将操纵室和货物室隔开的墙,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操纵室的内部展现在眼前。两个操纵席之间排满嵌在黑色表框里的仪表。其中有的让发光二极管和显示器发亮,有的显示着数字。当然,惠太根本就不明白那些仪表都有什么用。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词来——无线电。 若是能用无线电跟人通话就好了,他想。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他有个玩业余无线电的朋友。虽然他自己并未碰过无线电,可他看过那个朋友操作时的情形。他进一步往前探身,想从并排的复杂仪表中找出无线电。 就在这时,大海进入了他的视野。 这光景是通过操纵席斜下方的视窗进入他视野的。从他的位置能看到的只有无垠的大海和天空。没有一处陆地。 到海上了,出日本了—— 他此时认为自己已经远离日本列岛。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事实上直升机的正下方就是敦贺半岛。 他再次瘫坐下来,恐惧再次袭来。 “爸爸,救我……”他再次闭上眼睛。眼泪溢了出来。 05 汤原一彰仍不知道那直升机飞去了哪里。直升机起飞四十多分钟后,相关人员终于凑到了福利中心二楼的会议室里。反应如此迟钝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没有一个人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升机完全消失在北方天空后,在场的人们也只是呆呆地伫立着,甚至连出大事了的意识都没有萌生。肯定会有人知道原委——所有人都这么想。 汤原一面安慰抽泣的高彦,一面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无法相信操纵席上一个人都没有的直升机会随意地动起来。一定是阴差阳错,有人进行了计划外的飞行,他无法完全放弃这种猜疑。“绝对没有一个人上去”——他并不相信儿子的话,而是去试飞员的休息处咨询。可这个时间点飞行员一个都没来。 能够想到的只有一点,可汤原并未说出口。因为直升机上有山下的儿子。话可不能乱说。 汤原迅速思考一番后,决定先联系技术本部长笠松。笠松仍在公司附近的家里。也许是对上班前接到电话产生了一种预感,本部长的声音十分不快。紧张时就会发出这种声音,是这名上司的习惯。 汤原尽量简洁地说明了事态。可仅凭一次解释,笠松怎么也不明白。他反复刨根问底地确认待在直升机内的是一名九岁的孩子这一点。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直升机居然这么随意就动了起来,这种情况绝不能允许!”笠松用震撼着汤原鼓膜的声音说道。 “原因正在调查,不过,也有一种猜测。” “什么?” 汤原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也许是有人捣鬼。” “捣鬼?直升机随便就能动起来?有这种可能吗?” “我马上就去确认,恐怕只有一个可能。” 笠松的吼声传来:“……是AFCS?” “嗯。” 听到汤原的回答后,上司的吼声愈发大了。“总之得联系特派官。还有警察。” 在进行与防卫厅有关的研发时,为了检查进展情况,都会有一些干部被派下来。他们通常都管这些干部叫特派官。 “还没有跟任何地方联系吧?” “没有。” 笠松沉默了。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一点汤原也能理解。飞走的直升机可以说是海上自卫队寄存的飞机,这跟民用机被抢走还不是一码事。 “知道了。跟各方面的联系由我来安排,你在那边把‘B系统’相关人员都召集起来。在我赶到之前,这件事一点都不能对外声张,明白吗?”笠松用愤怒的声音说道。此人天生就是那种喜怒哀乐直接表露的类型,大概是抑制不住激动吧。可汤原知道,他实际上是一个头脑格外冷静的人。 他决定遵从上司的指示。 尽管如此,他仍感到郁闷,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无论对公司还是对自己,今天都是最重要的一天,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故,这究竟是怎么了?平平安安地过完今天,是他最大的希望。 抑或是……汤原想。 难道正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所以才会出这种事? “B系统计划”在防卫厅内也被一部分人戏称为“卡车灯饰”。这当然不是一个正面的绰号。 这项计划的基础是防卫厅对某种大型直升机的引进。 作为海上自卫队的扫雷直升机而引进的CH-5XJ直升机,在各方面都同此前的直升机不同,最大的特征就是真正引入了电传操纵系统。 所谓电传操纵就是将机械操纵系统转换为电缆操纵,把飞行员的动作变成电信号输入计算机,再传递给各执行部分的操纵系统。这虽是一种已引入F-16战斗机等机种的技术,但在直升机方面,世界上几乎没有先例。 电传操纵的优点大致有两个。第一是轻量化。今后的直升机将会搭载自动稳定装置等多种应用计算机的航行控制系统。这样一来,只有从一开始就将飞行员的动作转化为电信号才能使整个系统简单化。 第二就是使操纵更简单。在飞机中,直升机是一种操作性极差的交通工具。既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培训,飞行员之间的技能差别也容易拉大。尤其是机体性能提高,最大速度和高度实现飞跃性增长后,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致命结果。而且自卫队员的数量已经达到极限,优秀飞行员难以配齐。而如果运用电传操纵让计算机来支援,即使新人也能达到跟老手一样的操纵水平。 可是,当初在防卫厅内有很多意见反对引进这种运用电传操纵系统的直升机。理由主要有这么几个: 首先是可靠性问题。同以力学方式传递信息的机械式相比,电传式可靠性较差这一点怎么也无法否定。不只是单纯的断线故障或接触不良,由电磁感应产生的杂音和雷电的影响也必须考虑进去。为了弥补这些缺憾,势必使系统多重化,或装上自我诊断装置,或部分运用光纤维,而实际效果却未必有。因此有很多意见认为风险很大,也实属无奈。 再者,即便用这些方法能够解决问题,若是战斗机那倒可以另当别论,可那不过是直升机而已,究竟值不值得花这么多钱,这种理所当然的疑问也会随之而来。因为防卫厅内也有不少官员认为武器和人全都是一次性用品。防卫费的增长乏力也是一个不利因素。 所谓特许国产化就是指日本民营企业跟外国企业签订技术引进合同,支付专利使用费,在得到授权之后进行生产。即日本企业“获权生产”外国企业的产品。这种方式已被用于以战斗机为首的多种飞机领域。理由很简单,因为在这个领域中即使是靠技术立国的日本,从全世界范围来看也仍是落后国家。再加上战败后盟军司令部的备忘录禁止日本在一定时期内从事飞机的研究、实验和生产等,这也加大了影响。 事实上,防卫厅之所以不直接进口成品机,即便采取特许国产的方式也要让国内厂家来生产,除了因为一旦有事进口就根本不可靠,还源自一种想尽早让日本的飞机开发技术追上先进国家的强烈愿望。 因此,目前扫雷直升机的引进只能依赖美国技术。小型多功能直升机还能考虑纯国产的,可那种总重量在十吨以上、兵员输送能力在二十五名以上的大型直升机,仅靠国内技术的积累就十分薄弱了。实际上,能够生产这种大型直升机的国家就很少,因为开发费、生产费、使用费极其昂贵,莫说民用,就算是军用,如果没有十分特殊的用途,根本就不可能生产。拥有庞大的军队、有可能开展大规模直升机投送作战的美国可以看作唯一的例外。 而CH-5XJ与历来的特许国产稍有不同。这虽然是在美国Aerocopter公司开发的CH-5XE中采用了前述的电传操纵系统的一种机型,可是为了开发这一部分,Aerocopter公司与日本的锦重工业进行了技术合作。因为锦重工业在战斗机的电传操纵系统尚未实现的时候,就制订了一个“FWH(直升机电传操纵系统)开发计划”,多年来一直率先进行这个领域的研究。至于其背景,也主要是基于这样一种考虑:要想打破美国主导型的现状,就只能从技术障碍相对较少的电子学部分进行攻坚,而且在国土狭小、丘陵众多的日本,直升机的需求今后肯定会大大增加。 基于这种情况,若是由锦重工业来生产CH-5XJ,至少在电传操纵的相关部分不需要支付专利使用费。并且,今后在此范围内进行改造或设计变更时也不会受制于烦琐的合同,同以前相比有很大的自由度。这对防卫厅来说也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尽管有赞成和反对两种意见,可经过一些迂回曲折,CH-5XJ的引进最终确定了下来。防卫厅想培育国内飞机产业的想法也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在这项引进计划决定下来之前,防卫厅就跟锦重工业进行了一次协商,要求锦重工业在引进后五年内开发出一种新技术,并将其应用在CH-5XJ上。 这所谓的新技术,即最大限度地发挥电传操纵方式的优点,是锦重工业提出来的。如前所述,这一部分的改造不会违反合同。 如果没有这项提案,CH-5XJ的引进计划很可能就会搁浅。因为引进派难以找到引进电传操纵系统的理由。而这样一来,他们就有了正当且积极的根据了。 在CH-5XJ的引进计划决定下来之后,锦重工业立即开始了这项新技术的概念设计。不久防卫厅就审批同意了。 这就是“B系统计划”的由来。 课题组被分成若干小组,而被任命为核心小组负责人的就是刚刚从美国归国的汤原一彰。 在大约五年时间里,汤原一面同防卫厅技术研究本部航空机开发部进行合作,一面持续推进研究。今天,他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要进行验收飞行了。 所谓验收飞行,即在防卫厅相关人员面前进行飞行表演,是让对方检查有无缺陷的最后一道手续。若是新引进的飞机,一般称为首飞,由于这次是改造机,所以采用这种说法。 总之,在这个仪式结束之后就可以正式交货了,以汤原为首的课题组成员肩上的担子也就可以卸下。 再过几个小时,一切就该结束了。 而载着山下惠太飞走的直升机便是那架。 聚集到会议室的除了汤原和笠松,还有“B系统计划”的主要成员、机械师、试飞员等十名锦重工业的职员,外加特派官加藤幸广大佐、加藤的助理防卫厅技术研究本部航空机开发一部的开发官中林和筹备实施本部的负责人户田三人。今天是验收飞行,本该有防卫厅的数名要人参加,但户田似乎已暂停活动。 “那么,被盗的根据是什么?”加藤用尖锐的目光看着汤原问道。 “机库门的开关上安装了计时器。”汤原回答说,“是负责维护的人员刚才发现的。计时器设在早上八点开启。” “也就是说,通常并不会安装这种计时器?” “不安装。”机械师领队藤本答道。他脸色有点苍白,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负有一定的责任吧。“昨天离开机库的时候还没有那种装置。” “原来如此。”加藤大佐的脸越发阴沉了。 “呃,跟警察的联系……” 汤原刚一张口,加藤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当即答道:“那个就交给我吧。” “可直升机的去向……” “现在正安排各方积极查找。估计不久就会找到。”加藤瞥了一眼手表答道,似乎不想让人插手他们的行动。 大概还没有通知警察,汤原想。他们肯定觉得凭自卫队的力量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这同时也是防卫厅干部们的希望吧。 “总之,现在就先讨论一下直升机找到后的事吧。”加藤看了看中林,“如果是被人劫走,那手法是……” “恐怕是GPS吧。”中林说道,“我想肯定是使用了GPS系统。”他的语气有点苦涩。 “我也这么认为。”汤原说道。 加藤撇了撇嘴,叹了口气。“看来,果然不能加一些多余的东西。” 大家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在尴尬的沉默即将弥漫开来的时候,传来了开门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门口。从门缝露出来的是山下那双充血的眼睛。他板着脸,头发散乱,衬衫汗湿了,领带也凌乱不堪。 “怎么了?”笠松大声问道。汤原猜测他大概正在生气。有孩子在上面,事态愈发严重了,这是事实。 “因为我也是课题组成员。”山下说道。 “你还是先到你太太身边待着吧。”笠松下逐客令般说道。 山下露出一副哭相。 “部长,”汤原说道,“我想还是让山下也留下吧。有关‘大B’的飞行控制方面他比我更了解,我们需要他来确定对策。” 笠松顿时露出厌恶的表情,却似乎想不出反驳的理由,默默点了点头。 山下点点头,在汤原一旁坐下来。 “你太太情况如何?”汤原问他。 “已让她躺到医务室的病床上了。让人打了镇静剂……” “不待在她身边能行吗?” “没事,现在已经睡着了。” “是吗?” 如果在直升机上的是自己的孩子呢?汤原思考起来。肯定无法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来参加什么会议。 这时,会议室一角的电话响了起来。一旁的年轻研究员抓起电话,然后犹疑地望了加藤一眼,递过听筒。 “似乎找到了。” 加藤站起身,接过听筒,一面说话,一面记笔记。脸色依然透着一股严峻。看来事情不太妙,汤原猜测。笠松也担心地注视着加藤。打完电话,加藤扭过棱角分明、雕像般的面孔,返回座位。 “怎么样了?”笠松问道。 加藤目光落到笔记上,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说是直升机在敦贺半岛顶端的上空停止北上,垂直上升,在大约八百米的上空悬停。” “敦贺半岛?”笠松惊叫一声,“怎么会在那里?” “看来有点麻烦了。” “什么意思?” 加藤盯着笠松,然后环顾所有人。“直升机的正下方似乎是一处核电站。是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 06 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的所在地是敦贺半岛北端一处名叫灰木的地方。距离新阳约一公里处有个灰木村,村里住着二十户人家,共九十六人。村子很小,村民靠渔业和开办接待海水浴游客的家庭旅馆维持生计。捕鱼期是从晚秋到初春,以固定网为主。代表性的鱼类是冬,此外还能捕到比目鱼、墨鱼、幼等。如果再算上采拾海草等,可以说所有的住户都跟渔业有关系。 新阳发电站就建在与他们的渔港隔湾相望的地方。渔港与发电站之间是一片松林环抱、石头裸露的岩场,是孩子们游泳嬉戏、海水浴场的游客享受美味烤肉的绝佳场所。 从岩场朝新阳方向走,有一条小路伸向发电站。这是为工程车辆出入修的,当然现在已被封闭了。 上午八点三十五分,渔港里有二三十人。其中四分之一左右是当地的渔民,剩下的似乎就是游客了。在灰木,二十户人家全都开着家庭旅馆,每年夏天人多的时候会有四倍于村民的游客来访。 所有人都朝新阳方向站着,仰望天空。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那儿飞?”一名头戴草帽、渔民模样的男子说道,声音里透着愤怒和不安。 “核反应堆上不是不能飞行吗?”一名主妇模样的中年女人自言自语地发出疑问。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大家仰望的是一直悬停在新阳上空的一架大型直升机。正在渔港整理渔网的渔民最先发现这飞来物。不久,注意到陌生引擎声的当地居民和游客也陆续聚拢过来。 “大概是用直升机运东西吧。”另外一名男子说道。 “也许是吧。说不定是在运核废料呢。” “这种事也能做?” “谁知道呢。国家要搞的名堂老百姓哪儿会知道。” 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他”也在注视着直升机。为了装扮成游客的模样,他换上了T恤、短裤和沙滩鞋,戴上了墨镜,正拿着双筒望远镜。 确定直升机状态毫无问题后,他拿起旁边公用电话的听筒,插入电话卡。 八点三十八分,在新阳发电站综合管理楼,一台传真机开始接收传真。 这台传真机主要是为发传真而设的。发电站内发生一些故障时,电站就会用传真将故障情况及对周边环境的影响等同时通知各方面。首先通知的当然是炉燃总部,另外还有当地政府和消防队、福井县核安全对策科、敦贺劳动基准监督署,甚至还有敦贺海上保安部等二十多个单位。 副站长饭岛正巧从旁边走过。看到传真机正在运行,还以为是有关方面发来了直升机的相关信息。面对从未见过的巨大直升机悬浮在核反应堆上空不动,他感到难以名状的不安,想尽早知道原委。 接收到的文件有A5纸大小。饭岛一面剪下文件,一面浏览内容。当读到三分之一左右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拿着传真纸冲了出去,途中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站长中塚仍站在北侧的窗边仰望着直升机。据称是自卫队基地被盗飞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驾驶者肯定就是犯罪分子了。究竟要在核电站的上空干什么呢?他十分不安。尽管已通知敦贺警察局,可对方似乎也没有掌握确切的情报。 “怎么了?” “站长,快看这个……刚刚发送过来的!”饭岛把传真纸递给他,手仍在颤抖。 中塚接过传真,把手伸进胸兜,想拿老花镜。可是,上面的文字不用眼镜也能看清。 “这……”中塚说不出话来。 八点四十分,核安全对策科长长内匆匆跑过福井县厅内的走廊。他个子不高,体重却超过八十公斤。尽管开着空调,可他已经汗流浃背。这汗水中究竟有多少是冷汗,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右手正拿着一张纸。 来到知事室前,他只敲了一下门,不等回应就打开门。四名职员正在并排的桌子前办公。看见他进来,一名年龄最大的女职员站了起来。 “什么事?” “知事呢?知事在吧?” “在,可是……” 他不等女职员说完就大步朝里面的门走去。女职员慌忙准备用内线电话通报,可还没拿起电话,他就已经打开门。 福井县知事金山滋身着衬衣,正在地毯上做柔软体操。金山今年已七十岁,但由于每天早晨都坚持做体操,身体前屈时双手仍能完全着地。选举演讲的时候,他每每都会展露这项特技,因为这是展示他体力未衰的表演。 “喂,怎么回事?”房门突然被打开,更准确地说是每天的习惯受到干扰,金山皱起发白的眉毛。 “知事,请看。”长内把手中的纸递到金山面前,“刚刚发到我那儿的。” 金山站起身接过,慢慢从桌上拿起老花镜戴上。光是看着这些动作,长内就急不可耐了。 不过,金山悠然的表情到此而已。紧接着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变得严峻,他抬头看向长内。 “喂,你,这是……” “是……”长内表情僵硬地点点头,“是恐吓信。我已经跟新阳那边打电话确认过了,不像是恶作剧。对方也收到了一封同样的恐吓信。” “无法无天!”金山一拍桌子,血管在太阳穴位置暴起,“究竟是什么人敢这么无法无天!” 让金山勃然大怒的文字并非手写,而是机打的,内容如下: 各相关人士: 我们已夺取“大B”。如果我们计算正确,直升机现在应该正悬停在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上空大约八百米的位置。直升机的操纵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让直升机离开现在的位置。并且,当前我们并没有改变直升机位置的打算。能改变的只有高度。我们会计算飞机随燃料消耗而减轻的情况,阶段性地提高悬停高度。预计最终会接近两千米。 只不过,如果就这样耗下去,燃料当然会耗尽,直升机最终就会坠落。为供参考,我们需要事先声明一下,直升机上堆放了大量爆炸物。一旦坠落,新阳将不可能平安无事。 回避这种危险的方法只有一个。只要立刻满足我们下面所提的要求即可。我们在确认要求得到满足之后,将会把直升机转移到安全地点。 一、毁掉现在正在运行和正在检查的所有核电站。具体要求为加压水型核电站要毁掉蒸汽发生器,沸腾水型核电站要毁掉再循环泵。 二、正在建设的核电站全部停止建设。 三、以上行动在全国范围内现场直播。 只是,唯有新阳不能停止运转。一旦停止,我们就会立刻让直升机坠毁。 直升机要进行验收飞行,副油箱也全都装满了油。根据我们的计算,飞行持续到下午二时应该是可能的。 刻不容缓。我们期待着各相关人士的决断力。 天空之蜂 07 上午八点五十二分,他仍待在灰木。 灰木的海边来了近一百人。每个人都不安地望着新阳那边。 “直升机很少飞过来吗?”一名游客模样的中年男子向当地渔民问道。他的身边是一个像是他妻子的女人和两个男孩。孩子差不多都是上小学的年纪,手里都拿着小渔网,看来是要去捞鱼。 “岂止很少,就是头一回啊。一般来说,核电站上面是不允许飞机飞行的。”当地渔民也很纳闷。 “呃,是吗?那直升机就没关系了吗?” “这个嘛……” “不,直升机应该也不允许飞。”附近一名年轻男子说道。 “那,是不是核电站发生什么事故了?”中年男子的妻子说道。 “如果是那样,那最好赶紧回去。”大概是想开个小玩笑吧,中年男子微笑着说道。可是,没有人发笑。 “不管怎么样,既然让直升机飞,应该事先通知我们一声才是啊。”当地渔民说道。 “没错。到底是怎么了?” “刚才高山先生帮我们去打听了。怎么这么慢,到底在磨蹭什么呢。” 高山是灰木村的村长,新阳建设计划上马的时候,曾作为居民代表跟炉燃事业团谈判过。当初灰木村有很多人反对建核电站,但在高山村长的劝说下他们最终还是妥协了。 一名年轻男子从民居那边跑过来,一身背心搭配牛仔裤的打扮。 “喂,三郎。高山先生打听了吗?”一个戴草帽的年长男子问道。 被唤作三郎的男子用手背擦擦黝黑的脸上冒出的汗。“先别管什么高山了。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 “还怎么回事!那直升机,就要被掉到新阳上了!” 三郎的声音让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被掉到,到底什么意思?”年长男子问道,声音嘶哑。 “就是要坠毁了。反正发给政府的传真上就是那么写的。” “什么?” “真的?” “真的。不信自己去看吧。” 一个人跑了起来。十多个男子随后追了过去。剩下的人则全都带着不安的表情,再次望向上空。 “要把那架直升机给弄掉下来,真的吗?”一名游客模样的中年女人说道。 “不会吧。如果是真的,那可真的要出大事了。”回答的大概是她丈夫。 “我们最好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吧。” “是啊。喂,孩子们都到哪儿去了?快叫过来。” 不只是这对夫妇,其他拖家带口的游客也都开始向民居撤退。谁都没怎么说话,但他们的心情从争先恐后的脚步中可见一斑。 “他”也离开那儿,钻进停在渔港的帕杰罗,发动了引擎。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帕杰罗穿过两侧排列着民居的滨海公路,不久便爬上一处陡坡。坡上有一座放射线检测局平时用来检测环境放射线的小房子。在这儿检测到的数据每隔十分钟就会通过无线电传给中央检测局。当然,现在应该也正在传送毫无异常的数据。小屋一旁也有通往新阳的工程车辆专用道路,现在也竖着禁止通行的指示牌。 爬上曲折的坡道后是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拐就是通往新阳发电站的出入口。确切地说出入口再往前有一条隧道,穿过隧道再往前就是发电站的入口了。 他在十字路口缓缓右拐,通过后视镜观察着背后的情形。出入口附近,数名门卫正站在那儿说着什么。从他们无意间流露出的慌乱中,他知道这些家伙肯定也已知道恐吓信的事了。 他小心地开着车,沿着一条单行道南下,行驶了数公里。不久,近畿电力美花核发电站的三个安全壳就从右边露了出来。一号机组和二号机组是同样型号的圆筒状,三号机组则稍微高一些。一号机组现在正面临蒸汽发生器的更换,几乎呈解体状态。 要去美花发电站必须经过专用桥,桥这边有一个便门,一旁是展厅。他稍稍放缓车速,经过便门和展厅。这儿也有数名门卫,看样子他们似乎仍毫不知情。 过了美花核电站又稍微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开进一条岔道。眼前是一座挂着旅馆招牌的建筑,正后方有一座二层公寓。他把车停在公寓前面。 二楼最边上的二〇二室就是他的房间。大约三个月前,他就把这儿作为秘密住处。安上电话也是为了这次的行动。 他走进房间喝了杯水,然后在电脑桌前坐下。传真就是用这台电脑发送的。电脑早就设置好了,只要通过电话线发送信号,电脑就会自动把事先指定的文件发送出去。他刚才使用灰木村的公用电话就是为了发送启动信号。 传真的发送对象共有十五处:新阳发电站、炉燃总部、福井县厅、科学技术厅、通产省、灰木村公所、敦贺市政府、福井县警本部、敦贺警察局、周边三个乡镇政府,还有美花核电站等附近三座核电站。 确定传真顺利发出后,他又敲击了几个键,操作一下鼠标,然后等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连接在电脑上的TNC监控器的音响中传来数字通信特有的声音,彩色显示器上出现了复杂图案。图案的一部分是海岸线。陆地部分还有一些貌似建筑物的东西。图像有颜色,但并不是实际的颜色,而是斑驳地涂抹的红色蓝色。海的部分颜色也不一样。而且,画面到处都标着数字。 他凝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操作鼠标,将图像数据用JPEG方式压缩。 当完成所有操作时,一旁的手机响了。他立刻伸手接通。“喂。” “是蜂田先生吗?”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是的。”他回答道。蜂田是二人决定的暗语。 男子停顿了一下,询问道:“那女人怎么样了?” “她?一切尽在意料中。” “在约好的地方?” “完美极了。” “我想也是吧。”男子在电话那头低声笑了,“毕竟是我约她的。” “现在在哪儿?” “长滨。现在就返回房间。” “知道了。” “情书怎么样了?” “寄了。” 偷笑声再次传来。“那些家伙现在肯定吓慌了。” “更让他们提心吊胆的事还在后头呢。” “没错。不过,那男的怎么样了?没停止工作吧?” “放心。工作得好着呢。而且我刚确认过。” “图做得很漂亮吧?” “啊,不错。简直都想拿给你看看呢。”说着,他再次打开图,凝视着,“我会抽空把这个也发给他们。” “有好戏瞧了。” “没错。” “那,我挂了。”说完,对方挂断了电话。 由于是用手机通话,必须考虑被窃听的可能性。二人的对话中出现很多暗语就是因为这一点。“她”、“那女的”指的是直升机,“那男的”则指新阳。 他凝视着电脑画面。下一个问题是找什么机会将其发出去。 他站起来,来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眺望他刚走过的通往新阳的那条路。 从灰木方向驶来的车似乎增多了。 大地震来临前,老鼠们会四散奔逃—— 他想起了这种说法。 08 上午九点零二分,除了核安全对策科科长长内,副知事山根和防灾科科长诸田也来到福井县厅的知事室里,二人都站着,表情僵硬。在这三人的注视下,金山知事正在接听电话。是官房长官石仓尚介打来的电话。 “……是的,警察那边刚联系过。说是要往当地派遣三十多名机动队员,所以我们决定请自卫队帮助运送……啊不,事实上,我们也仍未掌握任何具体情况……啊,是吗?……是,马上就会掌控事态的……是,这点请不用担心……是……是。” 挂断电话后,金山长出了一口气。在长内听来,简直是在呻吟。 光是接听这一个电话就像完成了一项极重要的工作,打完电话,这位七十岁的知事就靠在了椅背上。 “官方似乎已知道出事了吧?”长内问道。 “嗯。科学技术厅核能局安全科似乎也收到了嫌犯发送的传真。据官房长官说,炉燃总部和通产省资源能源科也收到了。感觉像在到处散发恐吓信。” “那,官房长官是怎么说的?” “说是尚不清楚嫌犯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认真的,先交给警察再说。不过为防万一,他要求我们事先做好防灾准备。” “也就是说,用不着讨论嫌犯的要求?” “他说,随着事情的发展,也许会在首相官邸跟相关省厅协商。至于嫌犯的要求,大概不会讨论。这也很正常。根本就不可能接受这种要求。”金山按着放在桌上的传真纸,抬头看向防灾科长诸田。“你那边怎么样?跟消防方面联系了吗?” “联系了。说是已经从最近的消防局调了几台消防车赶过去了。” “装备可靠吗?” “辐射防护服等预防特殊灾害的装备,各消防局应该都有所准备。” “是吗?” 金山点点头,似乎对装备的具体内容并无兴趣。看到金山的反应,长内这才放下心来。他知道,不光是辐射防护服,就连防毒面具、小型辐射测量仪等最低限度的装备,数量都不够消防队员全员装备。 金山抱起胳膊,短叹一声,抬头看着长内。 “可是,一旦掉下来结果将会怎样?”他用挤出来般的声音问道。 “啊……” “我问的是核电站,新阳。假如直升机真的落到上面,结果将会怎样?” “这个嘛……我们不知道是何种直升机,恐吓信上又写着堆放了爆炸物……” 长内的回答并不爽快,金山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快,堆满皱纹的嘴角撇了撇。“记得曾有一个外国学者说过,新阳一旦出事故,就会像原子弹一样。也就是说,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喽?” “不,不可能的。” “真的?” “放心。” “也不会产生切尔诺贝利那样的后果?” “也不可能。”长内缩起双下巴断言道。 “是吗?这么说——”金山摸摸脸,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令人担心的只是当地周边了?” “哎。”长内点点头,接着忽然醒悟过来。原来这位老人正在考虑的是这里是否危险。一旦直升机掉下来,待在这里是否安全—— “总之,我们当下只能努力防灾。根据紧急事态避难计划安排好各方面。” “紧急事态避难计划?”长内问道。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呃,我是想这样做合适吗?” 金山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这样做合适吗,你什么意思?” “所谓紧急事态避难计划,是指核电站发生事故并有可能发生核泄漏时采取的措施。可是,现在还没发生事故啊。” “未雨绸缪,还是提前让人们避难更好。” “可那样一来,就等于预想会发生事故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直升机很有可能会掉下来,对吧?这当然是预想发生事故了,不是吗?” “可是,我们曾跟当地做过说明,说纵然发生了飞机事故,也不会发生核泄漏事故。” “什么?”金山的表情仿佛被突然泼了冷水,眼神瞬间变得飘忽不定。 “如果现在就让人避难,就等于县里承认飞机坠落到核电站上时会发生核泄漏事故。” “啊……”山根副知事惊叫一声。诸田也张大了嘴巴。 金山皱起眉,数不清的皱纹越发深了。“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不采取防灾对策啊。” “话是如此,可如果要让居民避难,那理由是……” 长内刚说到这里,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金山麻利地抓起话筒,完全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是我……嗯,给我接进来。”金山捂住话筒,小声对长内等人说,“是县警本部长打来的。”不久,电话接了进来,“哎呀,本部长,给您添麻烦了。”金山的声音格外大,可接下来,这声音变得含混低沉,“……哎?您说什么?……这么荒唐?怎么会这样?” 知事非同寻常的语气让在场的三人愈发紧张。长内眼看金山的脸渐渐变得苍白。老知事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三个人简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什么,您说在直升机里的是一个孩子?” 09 “是,这里是新阳发电站……啊,是的,现在正在就这一点进行调查……嗯,是事实,是有那种东西发送过来,不过嫌犯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认真的现在尚不清楚……不,站长现在没法接电话。” “已经报案了。我想警察马上就会到了……不,我们这边当前仍无能为力,只能是静观其变……请不要冲动……您的不安心情我们非常理解。是,我们很清楚,没有当地民众的理解支持就没有我们核电站。” “我们这边也不明详情……所以才不清楚啊……是很被动,可是无能为力。” “请放心。用不着担心……没影的事,什么核爆炸,不可能会发生的。不要紧,没事的。” 在新阳发电站的综合管理楼里,众多员工正疲于奔命地接着电话。嫌犯似乎也给当地政府发了恐吓信,流言迅速传播开来,咨询电话自然蜂拥而至。 站长中塚也在接电话。对方是离此稍远处的一个小村子的副村长。 “大家都问我究竟该不该避难。全都乱作一团,都说得赶紧逃。那实际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副村长似乎十分激动,数次都说不出话来。 “所以啊,没有知事或警察的判断我也不好说什么。又不是我们这边已经发生事故了。” “那不是眼看就要发生了吗?一旦直升机掉下来,那不马上就是事故了吗?” “警察说了,绝对会阻止犯罪行为。” “这种话可靠吗?一旦真的让人弄掉下来,那怎么办?”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会采取措施,不会危害到周边。” “你们就别打这种官腔了。切尔诺贝利倒是也采取措施了,结果不还是那样吗?” 既然这么害怕,那干脆逃跑不就得了——中塚真想这么顶一句,可他还是忍住了。因为刚刚打来电话的炉燃总部筒井理事长的话仍在耳畔。 筒井说:“听着,中塚。地方上肯定会咨询你,你可千万不要轻易就说需要避难。一旦现在就慌了神让他们避难,那就等于自己否认核电站的安全性了。” 即使飞机坠落也不会发展成核泄漏事故——不只是新阳,他们对日本全国的核电站都是这么宣传的。正因如此,一旦因为这次的事态而惊慌失措,就会跟以前的宣传相矛盾。 而且还有青森的问题。六所村的再处理工厂附近有一个三泽基地,自卫队和美军的飞机每天都在进行飞行训练。指责这些飞机有坠落危险的声音至今仍不绝于耳。一旦现在就让居民避难,这种舆论肯定会再度被点燃。中塚终于结束了与副村长的通话,看看手表,马上就九点二十分了。警察该到了。 他站在窗边,仰望着安全壳的上空。灰白色的机体正发出恐怖的轰鸣声,仍飘在蓝色的天空中,位置几乎没有变化。 有人要跟直升机一起撞向新阳,而且上面还堆放着大量的爆炸物。 肯定是疯了。常年跟核电站打交道的中塚也从未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但是,这肯定不是恶作剧。因为正如嫌犯所说,直升机现在就悬停在核反应堆上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直升机,据警察方面的情报,很有可能是从自卫队偷出来的。连县警本部和炉燃总部都收到了恐吓信,看来嫌犯肯定是下定了决心。 一旦那东西掉下来,结果将会怎样呢?建筑物的强度和抗震性如何、万一有事时多重防护系统的效果怎么样等问题萦绕在中塚的脑海中。可是,即使运用所有这些知识,也难以想象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新阳的安全性是可靠的,但前提是这种特殊情况除外。 现在,所有政府机构都没有发出避难指令。可是,以灰木村村民为首的一部分居民却已经开始南下,撤出敦贺半岛,这种情报连中塚都收到了。他无法嘲笑这种行动,他个人反倒认为最好还是逃走。 可是,究竟是谁要做这种事呢—— 正当他把斑白的头发往后拨的时候,操作科长西冈进来了。小个子西冈仰视着中塚,径直凑过来。他表情僵硬,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发红。 中塚指指一旁的椅子示意西冈坐下,他却不肯坐。因此中塚也没有坐下。 “传真看了吗?” “看了。”西冈的声音略微有些发抖。 “跟操作员们也都说了?” “说了。不可以吗?” “啊,也行。操作员们反应如何?” “如何?”西冈眨了眨眼睛,“吃惊。我也是。” “是吧。可你们仍得坚守岗位,继续冷静工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不久警察就会赶来,或是说服操作直升机的嫌犯,或是采取其他措施。可我们也得事先准备一下,以防万一。” “是。”西冈的表情仍很僵硬。 “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做到一有指示随时都可以紧急停止运转。只要没有事先联系,做出停止指示的不是我,就是饭岛副站长。除此之外任何人的命令都可以不听。” “明白。” “至于其他操作,跟平常一样全交给你了。还有,一旦操作员中间出现思想严重动摇无法继续工作的,你立刻向我报告。我会让别的班组的人替班。” “是。不过,我想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大家全都是优秀的操作员。” “那就好。”中塚点点头,露出微笑,但笑容转瞬即逝,“一旦要紧急停止,务必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堆心的冷却上,完全按照平时模拟训练的那样冷静应对。” “明白。” 行过礼后,西冈快步离去。 目送他离去后,中塚叫来饭岛副站长。 “让大家做好准备,随时都可以撤离这儿。要先收拾数据之类,那些以后还能搞到的就先放一放。” “是要避难吧?”饭岛说道,表情轻松,似乎早就在等待这条指示。 “嫌犯究竟会让直升机坠落在哪儿现在尚不清楚。虽然现在是在安全壳上方,可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出差错掉到别的建筑物上。为防万一,除了必须留在这儿的人,其他人全都撤出电站。” “明白了。那,撤到哪儿?” “N公司的房屋就行。回头我会再跟你联系。” “好的。”副站长点点头。 N公司是一家为新阳做维护的公司,就在与发电站毗邻的地方。 “准备完成后,你就下指示让他们依次撤离。” “是。那,站长呢?” “我留在这儿。因为不能让操作员留下。” 饭岛瞪大眼睛。这时,一名年轻的职员跑了过来。 “筒井理事长的电话。” “嗯。”中塚抓起职员所指的电话,“我是中塚。” “核反应堆没有停吧?”筒井用独特的沙哑声音问道。声音已没有往日的从容。 “当然。正在正常运转。” “好。总之要继续保持运转,绝对不能停止。” “科技厅那边有指示吗?” “继续运转就是指示。不过,麻烦大了。” “怎么?”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中塚的心头扩散。 “那直升机,”筒井停顿了一下,不是装模作样,似乎是在吞咽着唾液,“嫌犯似乎并不在机上。” “不在机上?”中塚不禁把目光投向窗户,由于角度的关系,并不能看到直升机,“那究竟是谁在操纵?” “据说正在操纵的是电脑。嫌犯不在上面,而是在远处操控。” “什么……” 各种情形顿时涌进中塚的大脑。他瞬间想到,即使直升机坠落,嫌犯也不会有任何牺牲。 “可是说实话,还有更大的问题呢。” 筒井随后所说的内容更是让中塚愕然不已:有个直升机工程师的孩子被关在飞机里。 “孩子……不会吧?” “尽管难以置信,可似乎是真的。警察厅也有通报。” 直升机里竟有孩子,而且,飞机是嫌犯远程操控的—— 中塚的思维混乱起来,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 “因此,绝对不能让直升机坠落。”筒井叮嘱般地说道。 “这么说,只能答应嫌犯的要求了?” “我是不赞同的,可这不是我们能插上嘴的。只能交给政府了。” “可是既然嫌犯没有在直升机上,警察肯定也无计可施。因为根本就不知道嫌犯在哪里。” “话是如此,不过,警察那边似乎正考虑通过电视向嫌犯呼吁。” “电视?这么说,这件事马上就会报道出来了?” “嗯。媒体似乎也嗅到了,所以,为了夺得先机,警察厅长官已决定举行记者招待会。届时会告诉嫌犯,直升机上有一个小孩。” “原来如此……” “这是一种触动嫌犯良心的方案。如果是良心未泯的人,那就好了。” “是啊。” 一旦弄不好反而授人以柄。可以说,这是一次赌博。 “可是,这消息一旦流传开来,还会产生另外的问题。”中塚说道。 “你是说恐慌?” “是的。” “啊,这个嘛,”筒井使劲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实属无奈。” 中塚沉默了,心里却在咒骂:要不然你自己变成一个被卷入恐慌的人试试。 10 室伏周吉得知这件事,是因为居住在若狭湾边一个名叫菅浜的小镇的妹妹给他打了电话。菅浜在从新阳发电站所在的灰木村笔直南下约八公里的地方。 “哥,哥,外面都说有直升机就要坠落到新阳上了,还发了恐吓信,这事是真的吗?”今年四十岁的妹妹用尖厉的声音问道。 室伏已经醒来,一手拿着团扇仍待在被子上,凝望着走廊,一听这话,吓得连话筒都差点掉了。他之所以不用无绳电话,是担心被窃听。 “什么?哎?新阳怎么了?”室伏重新拿好听筒问道。 室伏的家就在敦贺市内,所以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新阳核电站的事。 “说是都发来那种恐吓信了,附近都炸开锅了。还有人说现在就已经看到那直升机了。” “喂,你说什么?你再从头说一遍。” 室伏盘腿坐在被子上,拽过枕边跟电话并排放的笔记本,拿起插在上面的圆珠笔。 妹妹并不清楚恐吓信的具体内容,只是听附近的人说,有恐吓信寄到了小镇的政府机关。妹妹最初还半信半疑,可不久就发现游客的车辆都陆续南下。她就跟正在等信号灯的司机打听,对方说真的有直升机停在新阳上空,恐吓信的事情他也听说了,所以决定尽快回去。 “附近的人们也都说要准备逃走,喂,哥,怎么办啊?你妹夫说等避难命令发出后再说呢。” 听到这里,室伏匆忙挂断了电话,给自己在福井县警本部的部门搜查一科打电话。他今天并不值班。 接电话的是上司泽井股长。他比室伏年长一岁,有一种不似刑警的稳重。 “是室伏啊?刚才正想打电话叫你呢。” 泽井的说话声没有了平时的从容。室伏立刻意识到妹妹的话并非谣传。 “是核电站那件事吗?”室伏问道。 泽井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室伏说了妹妹打电话的事情。 “当地肯定是一片哗然啊。”泽井说道。那眉头紧锁的表情仿佛就在眼前。 “那所谓的恐吓信是什么内容?” “已经没时间详细说明了,简言之,就是如果不想让直升机坠毁在新阳上,就立刻毁掉全国所有的核电站。” “什么?” “还真有这种净想傻事的家伙。总之这边是乱翻天了,科长也晕头转向。” 那只老狐狸居然也有晕头转向的时候啊。风凉话刚到嗓子眼就被室伏咽了下去。 “那我现在就赶过去。” “赶紧吧。啊,你先等一下。”泽井的声音一度离开话筒,片刻之后又回来。“室伏,你没必要赶到这边来,先在家待命。因为还需要你对敦贺周边做走访调查呢。” “走访的对象是……” “我会把关根派到你那边。到时让他转告你。” “明白。” “那就拜托了。”泽井慌忙挂断了电话。这丝毫不像他的风格,语速也比平常快。 室伏放下话筒,钻出被窝,来到外廊眺望外面。 蓝色的天空中飘着几缕棉纤维般的云丝。院子朝西,从这儿还看不到太阳。但阳光的反射让天空格外耀眼,让人无法长时间仰望。 室伏竖起耳朵听附近的声音。既然妹妹所住的地方已开始有居民外逃,这一带估计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不过,大概是信息还没有传到吧,附近并没有异样的情形。 要让直升机在新阳上坠毁—— 这究竟会有多么危险,室伏也不太清楚。就算直升机坠毁结果又如何呢?他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从泽井的样子来看,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室伏原本出生在京都,因为在银行工作的父亲的关系,上小学的时候就搬到了敦贺市。父亲后来再没有调动,在敦贺市内买了房子。虽然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但室伏猜测,父亲在京都恐怕遭遇了某种失败。 室伏现在住的房子就是当时父亲买的。虽然十五年前曾进行部分改建,但许多地方还是从前的样子,比如他现在所站的外廊。 室伏并非一直住在敦贺。在上高中之前是在当地,大学时代则是在名古屋租住公寓。他在大学里念的是化学,这一点却连同事都不知道。 至于做警察的理由,无非因为在福井县找到合适的企业就业很难。他喜欢福井县,尤其喜欢敦贺这座城市。想钓鱼时就能骑自行车出去,想在山里走走时也能穿着凉鞋去远足,他喜欢这样的环境。四年的名古屋生活,让他觉得太大的城市并不适合自己。 不过,对他影响最大的或许是父亲吧。父亲直到最后也没有喜欢上敦贺。他鄙视来银行的顾客,瞧不起周围的居民,断定自己在这种地方一辈子都没有发展前途。面对一到晚上就边喝酒边发牢骚的父亲,孩子天生的正义感让室伏感到愤怒。班里的伙伴们热情地接受了转学的自己,因此他对敦贺这座城市产生了感激。 他没做普通的公务员而做了一名警察,实际上并没有特别的理由。他印象中的公务员就是在市政府用傲慢的态度面对市民的接待员,而警察是驻守在派出所的。究竟哪一个适合自己呢?他考虑了一下,就选择了后者,仅此而已。 被录用为福井县警后,他在宿舍住了一段时间。父亲病逝后,他回到旧居。当时妹妹已经出嫁,他就开始了跟母亲同住的生活。自那以来,室伏一直没有离开过敦贺。其间,他相亲结婚,有了孩子,母亲也病故了。 说此前的人生几乎全是在这座城市度过的也毫不过分。 可是—— 尽管住在敦贺,可核电站的事情,他并未注意。当然,市民运动很活跃的事情他也知道,跟其他府县的居民相比,有关核电站的知识他也算掌握得比较多。由于工作,他甚至跟核电站打过数次交道。拿新阳来说,当初开建时,他还曾被派去处理反对派的示威游行。 不过,在日常生活中,他很少意识到核电站的存在。就连阪神大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也没有立刻想到附近有核电站。后来由于媒体大肆报道地震和核电站的问题,他才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这种情况既可以称为达观,也可以说是习惯。无论如何,这都是他感觉迟钝的证据。 这次也不例外。虽然也知道事态严重,可他总有一种脱离现实的感觉。 其实,这很恐怖。 因为能够让他乐观的证据压根就没有。他的根据不过是“到昨天为止还是安全的,所以今天和明天也会安全”的幻想而已。他察觉到自己不正常,产生了一股莫名的焦虑。 室伏脱掉睡衣,穿上早已准备在枕边的衣服。即使不上班,他也总是提前做好随时出门的准备,这是他常年的习惯。 “咦,你要外出?”妻子佳子恰好经过。她似乎准备洗衣服,正抱着一个塞满内衣和毛巾的筐子。 “唔。等下一个电话打来之后再出去。” “饭呢?” “对啊。就吃点茶泡饭吧。” 佳子把筐子放在走廊里,正要返回厨房。室伏喊住了她。“啊,稍等一下。” “什么事?” “基男在哪儿?” “我想在自己的房间吧。” 基男是今年刚上高中二年级的儿子。 “是吗?”室伏凑近佳子,压低了声音,“茶泡饭就先算了。有件事更重要,你赶紧带着基男先回奈良的娘家去。” “欸,为什么?”佳子瞪圆了眼睛。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现在知道的就是核电站或许会有危险。” “啊?”佳子脸色大变,“核电站,哪儿的?” “新阳啊。” 佳子一下张大了嘴巴。看到这情形,室伏想,原来她并不像我这样麻木啊。 “你带一些贵重物品和最低限度的换洗衣服就行,尽快离开这儿。大件行李就算了。” “那你呢?” “我还有工作呢。没办法。稍后再去奈良。” “今天不是不上班吗,就不能一起逃?” “我也想这样,可是不行啊。总之你们娘儿俩先逃吧。不要磨蹭。” “那好吧。”佳子回答,迟疑了一会儿,朝大门方向走去。 “喂,你要去哪儿?”室伏慌忙喊道。 “去邻居家。”佳子回头答道。 “去邻居家干什么?” “干什么?”佳子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丈夫,“我得去告诉他们核电站危险的事。” “傻瓜。”室伏说道,“你这边准备完再去。要是附近一齐慌乱起来,那不就不好逃了吗?” “啊,”佳子忙捂住嘴,“那倒也是。” “赶紧去准备。” “是。”佳子迅速朝楼上奔去。 室伏看看表,眼看就要九点二十分了。 11 爱知县警本部的侦查员们抵达锦重工业时,已过了九点二十。不过,稍早时候,小牧警察局的局长已带大批警察赶来,对机库等进行了现场保护。从他口中,汤原等人这才得知,夺走直升机的嫌犯正以高速增殖原型堆为筹码胁迫国家。虽然他们一时难以置信,但这已是铁的事实。“无论采取什么措施都必须从现场得到线索。”年长的局长铁青着脸说道。 县警本部的代表是一位刑事部长,姓木谷。此人五十岁上下,看起来很沉稳,有一种临危不乱的气质。 自卫队的直升机被盗的确是一件大事,若是寻常情况,刑事部长肯定不会亲临现场。木谷的到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 木谷首先要求把锦重工业的相关人员聚集的福利中心二楼会议室直接作为现场指挥本部。笠松技术本部长当即答应。 指挥本部室旁边的几个小房间则被用作咨询相关人员。汤原和山下也被叫到其中一个房间。等待他们的是爱知县警搜查一科特侦组的一名姓高坂的警部,眉毛、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都透着一股精干。既然是警部,应该一大把年纪了,但他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看上去倒也不年轻,只是给人一种可怕的印象。跟嫌犯对峙的时候这种可怕恐怕就会发挥威力了——汤原在椅子上坐下后,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高坂两侧坐着两名年轻的刑警。 “情况都知道了吧?”高坂望着汤原二人问道。 “哎,大致知道。”汤原答道。 “那好。”高坂点点头。“首先我要传达一个警察厅的请求。请火速派一个最熟悉那架直升机的人赶到现场,也就是敦贺半岛的新阳发电站。人员由你们自己选派。只是——”说到这里,高坂停顿了一下,盯着汤原的脸,“这当然也是警察厅的指示,请务必先确认本人的意愿,绝不能强迫。” 由于不能预计会发生什么,无法保证现场的安全,所以才用这种措辞吧。汤原舔舔干裂的嘴唇。“明白了。”他说道,“那就我去吧。” “不,我去。”一旁的山下说道,“GPS系统是我的工作。” “你最好还是守在太太身边吧。我去。” 山下缓缓地摇摇头。“惠太都那样了,我怎么能在这儿待着。再说,如果真知子得知我在这种情况下仍只是袖手旁观,她肯定会急疯的。求你了。就让我去吧。” 汤原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去吧。我们两个人去,一般情况就都能应付了。”说着转向高坂,“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就拜托了。我们已准备好直升机,请坐那个去吧。”高坂向右边的部下问道:“直升机准备得怎么样了?” 身材矮小但目光锐利的部下看看手表,回答道:“我想再过十分钟就可以了。” “十分钟?——你们需要多长时间准备?”高坂向汤原二人问道。 “取一下相关资料即可,五分钟就够了。”汤原答道。 “知道了。那么在此之前,请再给我五分钟,跟我聊聊,就五分钟。” 高坂从西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汤原面前。是恐吓信的复印件。以“各相关人士”开头的那封信里写的是令人惊愕的内容。 “怎么样?”估摸着汤原已经读完,高坂问道。 “非常吃惊。”这是他真实的感想。 高坂微微一笑。与其说是缓和表情,不如说是强调内心的焦虑。“我也有同感。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读完这封恐吓信之后?” “没错。”高坂紧盯着汤原,点了点尖尖的下巴,“就是大脑里有没有浮现出嫌犯的模样之类。” 汤原闻言又扫了一眼恐吓信。可是,并没有东西能引起他直觉上的注意。“什么也想不出来。” “是吗?”高坂似乎并不失望,“你怎么样?”接着他又问起山下。 “我也没有想起什么。”说着山下微微低下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也谈不上发现,我只是觉得蜂这个字有点不对劲……天空之蜂的蜂……”山下征求意见似的看向汤原。 “怪不得,”汤原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此说来……” “怎么?”高坂问道。 山下略显迟疑地说道:“被盗的直升机正式名称是CH-5XJ。不过,为了跟改造前的CH-5XE相区别,我们都称之为大B,ABC的B。因为计划的名称是B系统计划。” “原来如此,还有呢?” “相关人员也有很多人称之为蜂。蜂用英语说就是bee,对吧?跟ABC的B谐音。” “有意思。”警部的眼里闪着锐利的光。这恐怕是侦查员独有的精悍的一种体现。“你怎么知道这个情况?” “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秘密。”山下求救般地看向汤原。 “与计划相关的人或周围的人,知道这点也没什么奇怪。”汤原接过话茬说道。 “可说到底仍是有限的几个人,对吧?” “这个嘛……嫌犯使用蜂字也可能是一种偶然——” 高坂伸出右手打断了汤原的话。“这一点我们会做出判断。因为没有时间了,我们抓紧切换到下一个问题。有关直升机被盗的情况,虽然小高局长已经大致问过了,但我还是想了解得更详细一些。” “好的。” “这边的二瓶,”高坂介绍起坐在自己左侧的高个子部下,“是专攻预防电脑犯罪的。原本是搞电子工学的,后来中途改了行。我觉得他正适合听你们介绍情况,就借调来了。所以,涉及一些专业话题也没关系。” “拜托了。”二瓶说着点点头。汤原二人也点头致意。 “我们想要知道的是,”高坂开始提问,“嫌犯究竟都做了哪些工作。那样一种大型直升机,轻而易举就离开机库飞走了。要做到这些,嫌犯必须做些什么才行,这一点我想请教一下。” “明白了。”汤原点点头,垂下视线思考了数秒,想着究竟该从哪里说起。接着,他抬起脸,来回打量高坂和二瓶。“从结论上说,我想嫌犯一定是把大B改造成了可以远程操控的状态。” “从状况上来判断,应该是这样。可是,这种事很容易就能做到吗?” “不易做到。”汤原当即回答,“若是普通的直升机,当即就可以断定不可能。尽管美国的厂家也在销售可以将一线上退下来的直升机改造成可远程操控的标靶的设备,但即使运用这个也很难在一晚上就改造成功。只不过,对大B进行某种程度的改造倒是有可能。因为那直升机很特别。” “什么意思?” “一般直升机,飞行员的操作都是通过机械连接传送给旋翼的。可是,在CH-5XJ中,飞行员的操作被短暂地转换成电信号,再经过电脑处理变成最佳信号,再传送到操控直升机的各个部分。这种技术叫电传操纵,已广泛应用在固定翼飞机上,但运用到直升机上是首次。” “就是数字方式吧?”二瓶停下记笔记的手问道。 “当然是。” 在F-16战斗机的初期类型中使用的还是模拟方式,最近的电传操纵则几乎全是数字方式。 高坂抱起胳膊。“改造成这种结构之后,远程操作就可以实现了吗?” “只要动动手脚,让输入计算机的信号走别的路径,不跟来自操纵杆的信号走同一路径就可以了。” “也就是小菜一碟,对吧?” “光是嘴上说说的话,确实如此。一旦实际操作,那就另当别论了。” “总之,嫌犯就是做了这种手脚,用操纵遥控玩具直升机的方式,让那架直升机飞走的,对不对?” “不,就算再厉害,做到这一步也是很难的。”汤原摇摇头,“我想,嫌犯进行的远程操作大概只是把直升机从机库里弄出来到起飞之前的这个过程。因为让它在地面上移动还是不难的,可一旦起飞,就不像遥控玩具那样简单了。” “这么说,还被做了其他手脚?” “是的。更准确地说,这方面反倒是最主要的。嫌犯恐怕是动了AFCS程序。” “AFCS?” “是自动飞行控制系统的简称,就是一种高级的自动操纵装置,也可以理解为用计算机代替飞行员。” “哦。”高坂微微后仰,露出了笑容,“简直就是科幻小说啊。”但他的眼睛没笑。 “能在多大程度上实现自动化呢?”二瓶问道。 “如果设好程序,起码自动起飞还是可能的。之后就可以自动按照指定的航线飞行了。即使转换成在指定地点悬停,只要事先设好了程序,也是可以自动进行的。” “这样一来就用不着飞行员了?”高坂愕然说道。 “若只是普通的巡航,几乎不用飞行员工作。只不过着陆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有这点还很难实现自动化。” “不过还是很厉害。” “能配备到这种程度的,即使在世界范围内也只有那一架而已。”搭载AFCS即“B系统计划”的内容。正是以这种技术为前提,电传操纵方式的CH-5XJ才会被引进。为此,汤原和山下都牺牲了自己的家庭,为之奋斗了五年。 “这么说,嫌犯只要事先设好程序就行了?” 面对高坂的疑问,汤原稍微思考了一下。“只这样是不行的。嫌犯首先要通过远程操作把直升机从机库里弄出来,即用手动模式进行操纵。要想自动起飞并按指定航线自动巡航,就必须切换模式,启动AFCS。而要想实现这一点,就必须另外安装遥控装置。” “明白吗?”高坂看看一旁的二瓶,问道。 “明白。”二瓶点点头。 高坂又对汤原说道,“这种手脚做起来似乎并不难啊。” “懂得AFCS构造的人应该就能做到。”汤原回答道。 “那你怎么样?”高坂指着汤原的胸口问道,“能够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进行改造或动手脚吗?” “如果想做的话,可以做到。”汤原答道。 “那需要多长时间呢?” “时间?”汤原跟山下对视了一下,稍加思考。 “如果事先准备好单位,三四个小时就能设法实现吧。”山下一面征求汤原的赞同一面说道。 “是啊。也许吧。” “单位?” “就是可以通过无线电给电脑输入信号的一种东西。如果事先准备好这种东西,只要进行安装和布线就可以了。” “这么说,嫌犯也有可能是犯罪前夜改造的……” “完全有可能。”汤原说道,“更准确地说,只有这一种可能。如果是之前动手脚,机械师早就检查出来了。” “外部人员怎么样?有可能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实施改装吗?” 听了高坂的提问,汤原跟山下再次对视。 “如果设法获悉了运用到大B上的AFCS的结构,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如果告诉你AFCS的构造,你有把握做到吗?”高坂对二瓶问道。 二瓶摇摇头。“虽然道理明白,可一旦进入实际操作,如果不懂得直升机的特性,我想还是很难。比如操纵的经验之类。” “这方面你怎么看?”高坂盯着汤原。 “精通飞行操纵应该是必要条件吧。”汤原无奈地说道。 他的回答似乎让高坂很满意,他使劲点点头,看看手表说道:“超了这么多时间。请赶紧做出发准备吧。” 汤原和山下在技术大楼备齐大B的相关资料后,返回福利中心,朝笃子等人所在的房间走去。笃子正搂着高彦的肩膀坐在折叠椅上。高彦刚才似乎一直在哭,眼睛肿得通红。真知子坐在他们对面,用手绢捂着眼睛,一动不动。 看到汤原等人进去,笃子和高彦抬起脸,真知子则把手绢从眼睛上挪开。 “我现在就跟山下一起去直升机那儿。”汤原顾不上妻子和儿子,先跟真知子打招呼,“一定要把惠太救出来。” 真知子抬眼看看汤原,又把视线移到丈夫的脸上。“惠太……能救出来吗?” “我们会竭尽全力。”山下说道,“一定会有办法。” 他握住妻子抓着手绢的手。妻子忍不住又哭了。 汤原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儿。他们正用依赖的眼神望着汤原。汤原在笃子身旁坐下来。 “真知子就拜托你了。只有你能帮她。” 笃子没有点头,而是惴惴不安地垂下眉毛。“直升机就在那座核电站的上空吧?”她问道。大概是听到了警察的对话。 “是的。所以得赶紧采取行动。” “会坠毁吗?” “不会。”汤原朝山下那边瞥了一眼,“就是为了不让它坠毁,我和山下才要去。” “真的没事?” “嗯。”汤原点点头,用右手抚摸了一下高彦的脸,“妈妈就拜托给你了。” “爸爸……救救惠太。因为我想早点见到他,向他道歉……”高彦再次抽泣起来。 汤原使劲点了点头。 离开房间后,汤原在走廊上边走边想。为防万一,本该吩咐妻子去尽量远的地方避难。可是鉴于山下夫妻在场,他无法说出那些预想飞机坠毁的话。 来到福利中心的一楼,只见侦查员们正聚在电视前。汤原欠身从人群的缝隙中瞅瞅电视画面。画面上是晚间新闻节目那名脸熟的女主持人。 “再次播报一条临时消息。今天早晨八点左右,位于爱知县的一家重工业工厂发生了一起自卫队的大型直升机被盗事件。直升机被嫌犯远程操作,目前仍悬停在位于福井县敦贺市的新阳发电站上空约一千米处。嫌犯已通过传真向发电站和科学技术厅等单位发出了恐吓信,声称如果不想让直升机坠毁,就立刻毁掉国内所有核电站。并且,据称这架直升机上还有一名厂方技术人员的即将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 12 他待在电视机前。临时新闻刚刚播完。在新闻的最后,播报员补充说:“九点四十五分,警察厅长官将举行记者招待会,请锁定频道。” 紧接着,画面映出记者招待会现场。正面摆着一张长桌,几个男人并排而坐。中间是警察厅长官芦田,白发留成三七分发型,面露狡猾。 芦田不时把目光落到手头的笔记上,介绍着目前状况。跟刚才女主持人播报的相差无几,但内容很涣散,还披露了涉事重工业工厂就是锦重工业。记者们似乎早已知道内容,消息并未引发哗然。只有闪光灯在不停地闪烁。 “接下来,呃,我们将向嫌犯发出呼吁。”说完,芦田巡视记者席,再次把目光落在手头的笔记上。 他拿过电视的遥控器,稍微调高了音量。 芦田用机械平板的声音说道:“我要正告这些自称天空之蜂的嫌犯。正如我刚才公布的那样,你们抢走的直升机里关着一个九岁的孩子。我想,对你们来说,这件事肯定是一个意外,是你们计划实施中的一个巨大失误。政府期待你们立刻将直升机降落到安全地点,挽救孩子的生命。如果在执行中有什么障碍,希望你们跟政府联系。政府早就做好了尽最大努力扫除障碍的准备。” 尽管他仍在郑重其事地说着,可内容无非就是命令嫌犯让直升机降落。恐吓信上的要求并未被提及,这意味着并不接受这些要求。 此后就进入记者提问阶段。 “政府并不理睬嫌犯提出的毁掉全国核电站的要求,对吧?” “关于这一点,正以首相为中心进行协商,不过,政府首脑的意见是这种要求不能接受。” “可是,如果嫌犯提出的要求最终还是没有改变,那又该怎么办?在以解救人命为第一原则的前提下,政府只能接受要求,难道不是吗?” “在嫌犯联系我们之前,一切都不好说。” “如果就此失去联系怎么办?” “尽最大努力,解救孩子,让直升机安全着陆。” “方法呢?” “正在讨论。” “您认为嫌犯的目的是什么?” “不清楚。” “万一直升机不幸坠毁,灾害将会达到何种程度?” 对于这个提问,芦田长官并未回答,而是由一旁的科学技术厅核动力局局长解答。这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他认识。 “我想,灾害的程度取决于直升机坠毁的地点。” “可以设想的最大灾害是何种程度?” “这个嘛……虽然做这种推定很难,不过还是可以说一说。就算坠毁,也绝不会造成大量核辐射释放到大气中的事故。”局长刻意强调了“绝不”两个字。 “根据是什么?” “日本的核电站备有多重防护系统。安全装置有若干层,即使一层遭到破坏,下一层安全装置仍能起到防护作用。我相信这个系统会正常发挥作用。” “据称直升机上安放了爆炸物,有没有可能让您引以为豪的系统全都遭到破坏呢?” “我想是不大可能的。” “假如没有孩子在上面,即使让直升机坠毁也没事吗?” “对于这种假定我无法回答。” 至此,他才关上电视机。然后摸过手机,按下号码键。 铃声响了三次后,对方接了电话。“喂。” “我是蜂田。”他说道。 “是那个小屁孩的事吗?”对方说道,看来他也看了电视。 “没错。动她的时候你就没注意到吗?” 对方呼出一口气,似乎微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会注意到呢?离得那么远。” “是吗……你觉得是真的吗?” “小孩在上面的事?是真的吧。因为就算设下这种圈套,对那些家伙也没什么好处。” “也是啊。可如果是真的,那就不好办了。”他说道,“如果上面有孩子,那就无法实行本来的计划了。” 对方沉默片刻,说道:“大概会吧。至少,你的目的是达不到了。” “怎么办?” 男子似乎又笑了。“考虑这种事应该是你的职责啊。” 没错。他无言以对,若干个念头顿时浮上来,紧接着,这些念头被压缩成两个。该选择哪条路呢? “要投降?”大概是他沉默了的缘故,对方说道,“认命投降或许也算是男人吧。” “我们投降就能解决问题吗?”他问道。 “不知道。会有人帮我们想办法的吧。”对方阴阳怪气地说道。真可恨。 他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的时间并不算长。“继续。”他说道。 “啊,这也算是男人吧。那小屁孩怎么办?” “解救。”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怪笑。男子似乎在电话那头笑喷了。“你脑子没坏吧?怎么救?” “准确地说是让他获救。” “我问你怎么弄?” “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了。” “嗯,那倒是。”男子似乎收起了笑,“我不反对,可这样很危险。等于放下了架在对方喉咙上的刀。” 男子的意思他也明白。“不放下刀子。”他说道,“不放刀子,把孩子弄下来。” 这下换成是对方沉默了。沉默持续了近二十秒。“那就得看对方了。”男子说道,“如果那些家伙愚蠢,会浪费时间的。” “那就试试看吧。虽然笨蛋可能有很多,但总还有几个是正常人吧。” “只能期待如此了。”男子的声音里重新有了笑意。 13 刑警关根给室伏打来电话,是警察厅长官召开的记者招待会刚直播完的时候。通过新闻,室伏得知了恐吓信的内容和直升机上有孩子一事。 室伏注意到,新闻播放后附近的情形就乱了起来。虽然科学技术厅的人坚称没问题,可大家似乎都不相信,都打算逃走。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也这么想。 跟关根约定碰头的地点后,室伏就从楼下朝二楼大喊起来:“喂,你还磨蹭什么,一旦逃晚了就要被卷进恐慌了。” “急什么,行李那么多。”佳子的声音传来。 “我不是早说了吗,光收拾贵重物品就行了。喂,基男,你在帮忙吗?” “正帮着呢。”基男恼火的声音传来。 “喂,佳子,我现在就要出去了,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关好门窗,注意防火。还有,替我向奈良的岳母问好。” “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佳子不耐烦地说道,室伏扭头出了家门。 外面尘土飞扬,空气污浊不堪。到处都是主妇们歇斯底里的声音。正值暑假,她们肯定正大吼着让待在家里的孩子帮着做避难准备吧。 商铺林立的大街上,有些店早已关门了。路过一家咖啡馆时,只见老板模样的男人已把招牌收进店内,正忙着往外挂“准备中”的牌子。店中仍飘着咖啡的香味,恐怕直到刚才还在营业。客人大概都被撵走了,抑或店里有电视,顾客们看了新闻后,就都慌忙逃走了。 一台客货两用车从室伏身边驶过。若是平时倒也不会注意,可是此刻室伏觉得那车子像被什么追赶着似的。 后面传来凉鞋的声音。室伏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牛仔裤的中年女子神色凝重地跑过来。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室伏往人行道旁边靠了靠。她超过去,又跑了十米左右才放慢速度,走进一旁的店铺。那是一家便利店。 怪不得呢。室伏经过那家店时,顺便隔着玻璃往里瞧了瞧。虽然里面的人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多,可还是有不少顾客,全然不像是工作日的上午。几乎全都是主妇。刚才那个女人正从冷藏柜往外拿瓶装水。 无论是避难还是暂时躲在家中,都需要应急食品。造访便利店的顾客接下来肯定会更多。那些店员可真可怜,室伏想。 “咦,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净是些老妈子。” 这时,两名身体像铁丝般细长、上身裹着肥大的汗衫、下身穿着肥短裤的高中生往便利店里瞧了瞧,不快地说道。看来头发全染成茶色的两人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并不清楚他们是大清早就出了门还是昨晚夜不归宿,他们的家人现在一定正急得团团转吧。索性就告诉他们是怎么回事吧。可室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了。他有一种预感,如果告诉他们赶快跟家里联系一下,肯定会招来一句“多管闲事”和白眼。而且,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胸兜里还装着烟盒,这也让他有点看不顺眼。 尚不知情的人或许还有很多,室伏离开便利店想道。虽然政府在电视上对事件进行通报,但并没有宣传车在大街小巷上来回穿梭播报。也许并没有这种打算吧。如果核电站将发生大事故,那么动用所有方法通知周边居民应该是他们的行政义务。难道这些信息已经在距离新阳更近的地方充分地传达给民众了? 那些当官的大概也很迷惘吧,室伏猜测。让宣传车上路后该怎么宣传呢?是说“没有问题,请不要恐慌”;还是说“因为状态危险,在得到指令之前请待命”? 情况危险之类恐怕打死也不会说。那种话哪怕只说上一次,也就等于否定了核电站的安全神话。 一辆藏蓝色的卡罗拉在室伏平时常去的邮局旁边停下来。是近十年前的车型。他走过去,驾驶席上的关根朝他招招手。 “你说怎么偏偏在室伏先生不上班的时候出这种事啊。”室伏坐进副驾驶座后,关根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喜欢打网球的年轻的搜查一科科员,即使在大夏天也西装笔挺,这是他一贯的标签。 “刚才还在庆幸呢,这种时候不用上班,真是太幸运了,可以跟家人一起逃。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股长就来了电话。真失望。” 关根似乎看出这是室伏特有的幽默,只是微笑一下,并未作声,拿过放在后座上的文件夹,递给这位前辈。 “这是什么?” “走访对象。” “嗯。那,都走访什么?” “首先是昨夜和今晨的不在场证据,然后是有无直升机驾照、有关爆炸物知识的掌握情况、跟核电站的关系,剩下的就是是否拥有传真机和个人电脑了,尤其是个人电脑。差不多就这些。” “个人电脑?” “据说发送到各处的传真极有可能是用个人电脑发出去的。从发送的时机和文件状态也可以做出推定。” “是吗?”室伏这才知道,原来传真还可以用电脑发送,但他决定沉默。 室伏打开文件夹,大致扫了一眼。上面列了数百个人名,分成了若干部分,每一部分都有名称。用红色铅笔做标记的似乎是室伏和关根负责的部分。 室伏立刻明白了这份名单的意思。“这也太简单了吧?”他说道。 “这种意见本部也不是没有。”关根点点头,发动引擎,“总之现在要按照这条线先摸排一下。这大概也是警察厅的指示吧。” 名单上所列的都是一直以福井县为活动据点的反核电站组织的成员。如果把他们全都网罗起来远不止几百号人,所以,列在上面的肯定不是组织的中心人物就是曾参加跟电力公司谈判的人。可能还包括那些被检举过的人吧。 “首先在抗议过新阳的人中进行重点摸排。” “行倒是行,可这次的事情不像反对派所为。” “我也这么想。”关根也赞同,“虽然也有一些会采取过激行为的家伙,可这种破坏性活动不像他们的风格。只不过,嫌犯对核电站抱有憎恨倒无疑是真的。” “嗯,深有同感。”室伏搓搓下巴,这才想起忘了刮胡子,“因为对核电站很生气,所以无法像居民运动那么温和。也许就是这样吧。” “可为什么要对核电站生气呢?” “也许是曾直接受害吧。一般来说,那些反核电派无非出于对核电站存在的不安,也就是害怕未来的灾难。比如一旦像阪神大地震那样的地震来了该怎么办,如果出了像切尔诺贝利那样的事故又该怎么办,等等。这种人跟这次的嫌犯有着本质区别。” “说到直接受害,难道影响到渔业之类?” “差不多吧。” “此外,或许还有由于附近建了核电站,家庭旅馆没客人了之类吧。” “这种情况也不能说没有。可怎么说呢,从金钱的角度来说,由于建了核电站,他们也有受惠的方面啊,不是吗?” “政府受惠肯定是事实,可个人就未必了。” “也许吧。可是,要说受害,还有受害更严重的人呢。” “你想说的是核电站工人吧?”关根似乎已猜到室伏想说的话。 “还有分包转包之类。进入那些充满核辐射的地方工作的好像就是这些人吧,遭受核辐射的危险也很高。” “核电站工人因核辐射影响而生病的事屡有耳闻啊。” “虽然也有人说他们是在差不多已做好精神准备的情况下去从事那种工作的,但也有不少人什么都没被告知就被骗进那美丽的陷阱,被迫从事这种危险工作。而且,怀有憎恨的也未必只是本人。” “受害者的家人?”说完,关根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了声抱歉,从室伏的膝盖上抓起文件夹。“这一部分,”他指着名单的一部分,“你指的是不是这种人?” 这一部分的名称是“督促认定田边佳之先生灾害补偿保险会”。 “这是什么?” “田边佳之就是近畿电力的转包工人。好像是因为白血病去世的,家属们发起了运动,认为这种情况应该获得灾害补偿保险。” “啊,原来如此。” “这正好是我们负责的部分。由于离得近,我原本就打算先绕过去,我们就先去找田边佳之的家人走访一下吧。” “是吗?”室伏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行,我看还是按顺序来吧。反正再急也赶不上了。” “赶不上?” “赶不上直升机坠毁啊。既然反正都会坠毁,那就干脆慢慢弄。” “嫌犯动真的吗?” “谁会开这种玩笑。”室伏把文件夹扔到后座上,“走吧。” 14 在设置于锦重工业福利中心二楼会议室的爱知县警现场指挥总部,搜查一科科长吉冈、公安一科科长石桥等人正在以刑事部长木谷为中心继续商量侦查方针。当然小牧警察局长小高也在。 搜查一科特侦组长高坂警部正在他们面前坚称嫌犯来自内部。 “从汤原、山下二人的话来看,外部人员对直升机的操纵装置进行改造分明是不可能的。而且从嫌犯前一天就潜入机库且了解验收飞行的日程等情况来看,嫌犯肯定是相关人员,并且就在熟悉内部情况的人当中。” “我基本赞成你这种观点,不过,究竟能把范围缩小到何种程度呢?”刑事部长木谷抱着胳膊说道。 “缩小到与计划有关的那些人就可以了吧?”吉冈转向上司。 “如果是这样,大概有多少人?”木谷问高坂。 “若是把相关人员全都考虑进来,恐怕得有数百人。” 高坂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都皱起眉来。 “有那么多?” “直升机结构的每一部分都有数人到数十人参与,所以最起码需要这么多人。如果连分包的业者也算进来,数量还会更多。” “我们与加工制造业无缘,所以对这种感觉不是很清楚。”石桥自言自语地念叨着,露出苦笑。 “那么能够像嫌犯那样进行改装的人呢?能不能稍微再压缩一下?”木谷再次问道。 “如果是与嫌犯改造的操纵系统有关的人员,可就少多了。即使把锦重工业和防卫厅的人都算进来,也就一百来人吧。” “防卫厅?”石桥的脸色变得有点可怕。 “就是飞机开发部的人。” 关于这一点,高坂曾听锦重工业的技术本部长笠松大致介绍过。 当要引进一项新技术的时候,厂方和防卫厅飞机开发部会经常进行意见交流。这种交流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概念设计。厂方将概念报告给防卫厅,阐述要进行何种开发。其次是基本设计。进入此阶段后,防卫厅飞机开发部内部每月举行一两次团体会议。厂方则派约二十名技术负责人出席,每个讨论项目都会成立一个小组委员会,跟防卫厅的开发官进行协商。当这些过程大致完成之后,厂方就会召开一个基本设计审查会。 然后是详细设计。跟基本设计一样,经过团体会议商议后进入详细设计审查会。至此,防卫厅才会批准,最终进入制造阶段。当然,实际上,在此之前制造往往就已经开始了,这话是笠松说的。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很可能就赶不上交货期。 之后也经常要通过团体会议等形式接受防卫厅的进展要求进行制造。有时自卫队也会派一些机械师和操作人员等前来,就各个领域提出相关的要求或建议。 “那好。防卫厅的人就交给警察厅吧。”木谷若有所思地说道。 “除此之外就是锦重工业的员工了吧?如果是这样,就能全部调查了吧?”吉冈朝木谷略微探身,“毕竟几乎所有人都应该已来上班了,用不着特意把侦查员派到四处了。” “那现在在公司的人是不是可以直接排除了呢?因为待在这种地方,肯定无法遥控直升机了。”石桥说道。 “不,据汤原说,一旦切换到自动操纵,嫌犯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高坂有些顾虑地说道,“所以,让直升机起飞后,嫌犯可以若无其事地来上班。” “是吗?”石桥似乎也赞同。 “可是,我们最需要注意的,恐怕是那些今天歇班的人吧。”吉冈为石桥捧场般地添上一句。 “对于反核电站组织,你们都怎么看?”木谷向石桥问道。 “名单早就做好了,不过最近爱知县内并没有进行重大活动。当然,如果把范围扩展到整个东海地区,那就另当别论了。” “最近的就是三重的芦原核电站吧?”高坂说道。 “没错。计划征地的当地强烈抗议,甚至还在町议会上通过了反对环境影响调查的请愿。不过,爱知县却并未听说有如此积极的反对运动。”石桥微微一笑,转向木谷,“并且,具体到锦重工业的员工,无论其个人理念如何,我想,加入这种组织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 “为什么?” “因为锦重工业甚至把手伸到了核电产业方面。若说近畿电力的核电站,差不多都跟它有关系,不是吗?” 加入核产业的是锦重工业的成套设备开发事业本部,工厂在茨城县。 “也就是说,为了公司的长远目标,自然不会跟那种组织瞎掺和?” “没错。” “以前还曾出过事呢。”高坂忽然想起以前的一篇新闻报道,“那也是一家搞核电站的大型电机工厂,因向员工施压不让他们在反核电运动中签名而引发骚动。” “自那个事件以后,这种事就变得不太公开了,不过这种潜在的力量确实仍存在。”石桥接过话茬说道。 高坂想起数年前有一支摇滚乐队的反核电主题的唱片被禁售的事情。唱片公司的母公司从事核电产业则是禁售的真正原因。 “这么说,”木谷双手抱在脑后,使劲靠在椅子上,“锦重工业的员工,即使对核电怀有反感也没有表现的机会喽?” “假如怀有个人憎恨,那些无法通过正当斗争得以发泄的部分,极有可能转变成破坏活动。”吉冈明白了刑事部长的意思。 “那好,立刻指示调查锦重工业员工的侦查人员暂且先放一放这方面,优先调查计划的相关人员。如果还找不到头绪,就再扩大范围。”木谷果断地说完,环顾周围,“对了,周边情况的走访怎么样了?该有点收获了吧。就没有目击者吗?” “关于这个——”小牧警局的局长小高舔舔嘴唇说道。大概是面对警视正的缘故,他似乎略显紧张。“有附近的住户目击到试飞场的北侧曾停过一辆可疑的带篷货车。” “带篷货车?厢式的?”吉冈问。 “白色的厢式带篷货车,车型并不清楚。似乎从昨夜十点就停在路上。不过并未目击到驾车人。” “也就是说那车现在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据说半夜一点的时候还停在那里。” “是嫌犯的车?”吉冈看看高坂。 “可能性很高。”高坂断定,“那地方我也去看过,虽然周围有树林不太显眼,可如果使用望远镜,就能很清楚地看到试飞场的情形。尤其是直升机被盗的第三机库,几乎就在正面。” “距离有多远?” “离第三机库直线距离有五六百米吧。” “这个距离能进行无线电遥控吗?”石桥扭头问道。 “专家的意见是,如果加大无线电功率是可能的。”高坂当即回答。 “有车辆的痕迹吗?”吉冈再次转向小高。 “我已经取了轮胎的痕迹,还提取到烟蒂和几根毛发。只是难以查明究竟哪些才是嫌犯的。” “这么说,线索只有车子……”木谷有些泄气,搓了搓下巴,“嫌犯开的或许就是白色带篷货车。可是,仅凭这个我们又能查多远呢……” “这肯定是失窃车辆。”石桥断定,“嫌犯不可能连车牌号会被目击的情况都想不到。” 周围的人也都赞同他的意见,点着头。 “同盗取直升机相比,偷一辆带篷货车还不是小菜一碟。” 吉冈的一句话让全场都沉默下来。 15 高速增殖核反应堆新阳发电站。 站长中塚已撤到第二管理楼。除他之外,撤到这儿的只有技术科、成套设备一科和二科、放射线管理科、技术开发部的主要负责人等十数名职员。其他职员则跟副站长饭岛一起在发电站外的N公司避难。 第二管理楼建在综合管理楼南面约五十米的一处斜坡上。虽然离发电设备远了一点,但也未必安全,因为距离核反应堆建筑的中心仅两百米。 可是,中塚不能离开发电站。既然嫌犯指示必须继续运转,操作员们就不能离开中央控制室。因此,身为负责人的自己只能待在这儿,这就是他的想法。 中塚站在第二管理楼前,眺望新阳的核反应堆建筑。他知道那东西极其坚固,他也清楚就算有些地方出现损坏,防护系统也会立刻启动。可他还是很不安。现在的状况跟他在茨城工学中心为确认新阳的安全性进行的各种事故模拟的条件和参数是完全不同的。比如,尽管已知道爆炸物即将投下,但还得继续让核反应堆运转,这种情况究竟有谁预想得到呢? 不,原本连飞机会坠落下来的情形都没有设想过。核电站以及相关设施上空是不允许飞行的,因此就没必要设想坠落的情况。这就是迄今为止的核行政的思维方式。根本没想到竟有人故意让飞机坠毁。 “荒谬。”他小声地咕哝着。因为未曾设想过就感到不安,这完全是一种非科学的态度。跟那些主张“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核电终究危险”的怀疑派论调有什么区别呢? 他不断告诫自己,必须保持自信,并在大脑中确认多重防护系统的流程。 不过,中塚仍十分不解,嫌犯为什么会盯上新阳呢? 毁掉全国所有的核电站——看来恐吓信中所提的要求并非只是针对新阳,似乎是想把国家的核政策当成攻击对象。 那么,为什么非得选新阳作为靶子呢? 也许因为新阳是日本核政策的象征吧,中塚想。 高速增殖核反应堆跟现在日本的商用核电站所采用的轻水反应堆在所有的方面都不同。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原料。轻水反应堆使用的是铀235,而高速增殖反应堆使用的则是一种名叫钚239的物质。 为什么要使用钚呢?这是因为铀235在天然铀中只占百分之零点七,无法确保恒久的必需量。天然铀中剩余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三是铀238,这种物质作为核燃料几乎没有用。根据科学技术厅的估算结果,如果核电站以目前速度在全世界继续增加,并燃烧铀235,恐怕只需七十五年左右,燃料就会枯竭。 那么,钚239就大量存在吗?事实也并非如此。不仅如此,这种物质在自然界甚至根本不存在。 钚239是铀238吸收中子后产生的一种物质,可以作为燃料使用。燃料变了,核反应堆的构造自然就会相应地变化。在轻水反应堆中,燃料是浸泡在水中的。因为要想让铀235发生核裂变,就必须让在燃料间里四处乱飞的中子的速度降下来。在这种情况下,水又被称为减速材料。 而在钚239发生核裂变时不需要降低中子的速度,所以里面并不加水,而是加液态钠。乱飞的中子仍保持高速,因此叫作高速反应堆。 那么,“增殖”又是怎么回事呢?这是指在燃料燃烧的同时获取更多燃料。具体说来,就是在进行核反应的钚239周围摆放铀238。这样一来,钚239在发生核分裂时生成热和高速中子,铀238吸收这些中子后就变成钚239。如果增加最初搭配好的铀238,产生的钚239就会超过所消耗的钚239。 高速增殖反应堆就是因这种构造而命名的。 按照科学技术厅的计算,如果使用这种方式,在未来数千年内都无须为核反应堆的燃料而发愁了。 要想渡过下世纪必定重演的能源危机,就只能使用这种完美的构造,这就是中塚等人的想法。 只是,完美的构造也必然伴有复杂性。这种技术尚未像轻水反应堆那样完全成熟,这是事实。正因如此,才用实验堆进行了近十年的研究,现在也仍使用着原型堆反复进行讨论。今后进一步经过实证堆阶段后,才会最终变成实用堆。中塚也从未想过到时候自己还活着。可现在,如果不提前实验就无法跑赢危机,正因如此才继续进行研究。 可是,这一点并未得到社会的充分理解,他想。 有意见认为,将用作核武器材料的钚当作燃料,并且使用极难处理的液态钠,所以其危险性比以前更高。最近,这种声音似乎尤为强烈。 其背景就是此前一直在进行高速增殖反应堆研究的各国都陆续撤出。比如英国一九九四年就关闭了原型堆PFR。德国的卡尔卡尔高速增殖反应堆尽管建了十八年,可到了一九九一年还是中止了计划。法国的超凤凰快堆转换成了燃烧研究堆,超凤凰二号则中止了。俄罗斯的实证堆BN-800计划也一直冻结。至于美国,自一九七七年卡特总统宣布“无限期推迟再处理设施的商业化”以来,就已经否定了钚方案本身。一九八三年的科林奇河增殖反应堆工厂计划中止也可以说是其反映之一。 其他国家都纷纷撤出,为什么唯独日本不停止呢?这种疑问从某种意味上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如果由此不切实际地胡乱猜测说“实际上是想跟纯国产火箭H2的开发计划结合起来研发核武器”之类,中塚等人实在无法忍受。 中塚等人认为,其他国家停止并不是因为高速增殖反应堆危险,而是出于各自的考虑。 美国推行反钚政策无非因为这是其核不扩散政策的一部分。上述卡特总统的宣言也是以一九七四年印度用再处理研究堆的燃料得到的钚取得了核试验成功为契机的。至于英国,或许是北海油田的新发现产生了重大影响,因此也就没必要匆匆研究高速反应堆了。德国和俄罗斯之所以中止,多半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跟安全性并无关系。法国只是暂停增殖堆,并未说过不启动超凤凰堆。 而日本没有理由也像这些国家一样中止研究。换句话说,是没有中止的底气。因为等到发生了像石油危机那样的能源危机,再匆匆进行核燃料循环使用的研究,就迟了。 现在铀燃料价格的确便宜,从国际方面来看,多持有钚也有问题。从成本方面来说,现在也很难说有好处。而先于高速增殖反应堆来谋求钚利用的新型转换堆的实证堆建设计划,恐怕也会由电气事业联合会来重新评估,最终被迫中止。可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现在吗?中塚等人想。他们的研究不应该只是为了现在活着的人们,也应该奉献给未来出生的孩子们。 在这种时候绝不能受挫,可为什么偏偏不能得到理解呢——中塚仰望着那可怕的灰色胁迫者,心中焦躁不已,再次思考自己的使命。 由于警察和消防人员在员工们撤退期间就已经赶到,中塚决定立刻在第二管理楼的二层会议室开碰头会。本来发生核电事故的时候应该由副知事担任现场对策本部长。可是县里的相关人员,包括核安全对策科长在内,仍没有赶来,也没有消息表明正在赶赴这里的途中。可能因为并非发生了事故,县里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吧。无论如何,现在已没有时间等他们了。 “关于今后的应对处理,东京方面有联络吗?”等全员就位后,福井县消防本部的特殊灾害科长佐久间率先向中塚发问。佐久间是一名黝黑健壮的男子。虽然称不上大块头,可肌肉厚实,隔着制服就能看出来。 “听说首相官邸现在正召开以通产大臣、科技厅长官为中心的协商会,正式的指示尚未出来。”中塚原封不动地转达从炉燃总部的理事长筒井那儿听来的话。 “要政府答应嫌犯的要求,这是不可能的。”说话的是刚从福井县警本部赶来的警备部长今枝。他身形瘦小,可由于笔挺的身姿和微抬下巴注视对方的习惯,他看上去要比实际伟岸得多。“所以,这将直接关系到嫌犯的反应,即对警察厅长官刚才的呼吁,嫌犯究竟会如何反应。” “可是,嫌犯会中止计划吗?”佐久间怀疑地说道。 今枝叹着气摇摇头。“不清楚。依照我个人意见,恐怕不会吧。” “啊,不过,是否有可能把要求变成金钱呢?长官呼吁的意图恐怕也是这点……”略带顾虑发言的是坐在中塚旁边的综合技术主任小寺。他一直以不同于副站长的形式辅助中塚。他的媒体曝光度在炉燃总部首屈一指,在反对派中间也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人物。 今枝否定了小寺的意见。 “我想这种可能性是很低的。若是为钱,应该最初就提出要求了。并且势必得考虑怎么取这些钱的问题,这样做是很危险的。那些家伙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今枝语气平静,听起来却斩钉截铁。可能他不想用含糊其词的方式让人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吧。中塚也赞同这名警方代表的意见,嫌犯不可能是为钱来的。 “这样一来结果将会如何呢?”小寺的声音有些发抖。 “如果政府不答应要求,嫌犯就不会让直升机离开。这样一来,时间一到直升机就坠毁,恐怕就是这样吧。” “这话听上去怎么就像说别人家的事……”听着今枝见死不救般的话语,小寺花白的眉毛皱成八字,“警方难道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逮捕嫌犯。为此,以福井县警为代表,全国的警察都已经行动起来。因为这不是别人的事,大家都在拼命。可问题是没有时间。我也坚信一定能抓住这次的嫌犯。可是在之后的数小时内究竟能否抓到,我只能说很难。”即使说到这里,今枝冷静的语气也未改变。 被顶回去的小寺顿时闭上了嘴,一副只好先听听别人意见的样子。 “可是,难道政府会对孩子见死不救吗?我难以置信。” 这个问题谁都无法回答。政府一方面肯定不想对孩子坐视不理,另一方面恐怕也不会接受嫌犯的要求,这无疑是所有人共同的想法。中塚看看佐久间,问道:“就不能设法解救吗?” “小孩?” “哎。” “很难啊。我曾在营救队待过,从正在飞行的直升机上解救孩子,我想从物理角度来说是不可能的。” “而且,”今枝插嘴道,“就算能救,嫌犯也不可能对营救行动袖手旁观。因为要想营救,势必得有人钻进直升机。” 的确如此。中塚双肘支在桌上交叠手指,用拇指按着眼角。他感到有点轻微的头痛。 佐久间说道:“关于这一点,我们在这儿议论也没用,毕竟一切都得由政府决定。比起这些,眼下最重要的,我看还是先考虑一下直升机掉下来之后的事情吧。” 听了消防代表的话,中塚抬起脸,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是得提前准备一下。小寺,资料。” 小寺让技术人员把发电站整体的鸟瞰图和主要建筑物的截面图在会议桌上打开。 “呃,刚才已经听说了,发电站里仍有操作员留守,对吧?”看图纸之前,佐久间向中塚确认道。 “是的。中央控制室留有八人。因为嫌犯要求不能让核反应堆停止运转。我已经让他们做好准备,随时都能够紧急关闭核反应堆。一旦直升机出现要坠毁的迹象,就命令关闭。” 现在直升机已经比最初稍微抬升了高度,似乎在近千米的地方。假如直升机的最终高度达到两千米,要抵达地面,即使忽略空气阻力恐怕也得花费二十多秒的时间。而插入控制棒所需的时间是一秒以内。按照中塚的计算,只要在联系方面不浪费时间,还是赶得上的。 “那中央控制室在哪里?” “在核反应堆辅助建筑物里。” 中塚拽过整个发电站的鸟瞰示意图。图纸上面,安全壳所容纳的核反应堆厂房几乎呈圆形。呈四方形围绕在圆周围的则是核反应堆辅助建筑物。除了中央控制室,里面还容纳了与燃料相关的设备和热交换器等。整体形状像日本国旗一样。 “根据图纸,就在这一带。”他所指的是核反应堆建筑物东侧的部分。 佐久间查看了一下截面图,脸色沉了下来。“建筑物的最上层?楼顶的厚度……差不多是数十厘米吧?”他看着图纸的比例尺说道,“一旦那么巨大的直升机掉下来,肯定不堪一击。” 这一点连中塚都无法反驳。他也觉得确实如此。 “核反应堆的操作离开这个建筑物就不能进行吗?”佐久间问了一句。 “不能。”中塚简单回答。 “那,就不能减少一下人数吗?我曾听说,电力公司的核电站都是五人一组操作一个反应堆的。” “的确可以减少。只是,出于某种考虑,我才留下了八人。” “什么意思?”佐久间露出诧异的神色。 中塚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小寺等人,又把视线移回佐久间身上。“我是考虑到万一出现紧急情况,还可以四人一组把八名操作员分成两组。” “哦……这是为什么?” “这一点一般来说是不对外公开的,”中塚压低声音,又巡视了一圈才继续说道,“可进行紧急停堆的控制盘除中央控制室之外,另一个房间里还有一个。是为防备中央控制室被恐怖分子等占领而设置的备用设备。” 其实,这种设备不只在新阳,可以说日本所有核电站都有配备。鉴于其使用目的,这种秘密控制盘的位置当然是不公开的。即使是相关人员,也多数不知道。堪称核电站内的“神秘房间”。 “所以,现在才讨论让其中一个小组在那个房间里待命的事情。”中塚说道。 “有何目的?”佐久间问道。 “为了确保直升机开始坠落时让核反应堆切实停止运转。即使出了意外,一方未能顺利取得联系,仍可以命令另一方停止。” “也就是说是一种应急体制?” “差不多是吧。” “那备用的控制盘所在的房间在……” 中塚扯过截面图。“没有明确标示在图纸上,大致就在这一带。”说着,中塚指指远在中央控制室下面的一处小空间。 “即使直升机坠落下来,这个房间看上去也比中央控制室安全得多。”佐久间看着所指的地方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中塚回答。 佐久间稍微思考了一下问道:“假如停止命令传得迟了,直升机在核反应堆运行过程中就坠落下来,结果将会如何?” “没用的。”一旁当即作答的是小寺。 “没用的?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尽管建筑物的一部分可能会损坏。” “您的意思是说,核反应堆仍会继续正常运转?” “在可能状态下应该是这样的。当然,操作员会立刻使其停止。” “可能状态?什么意思?” “这就涉及发电系统了,如果有一处损坏,核反应堆会自动停止,因为核反应堆的运转是建立在一切均无异常的前提之下的。所谓正常运转的可能状态,就是指这个。” “假如自动停止没起作用呢?” “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小寺断言道。 “这样啊。为做参考我还想问一下,在直升机坠落之前就让核反应堆停止运转,以及在坠落之后才自动停止,这两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因为只是数秒之差而已。”小寺满怀自信地说道。 “既然这样,”佐久间转向中塚说道,“那不就没有留下操作员的必要了吗?既然可以轻易让核反应堆停止运转。” 听他一说,小寺顿时停止了呼吸似的哑口无言,这一点也被中塚看在眼里。 “怎么样?”佐久间继续追问道。 中塚轻轻咳了一下,说道:“的确有这种观点。在核反应堆运转的状态下让操作员全员避难——如果要问我这种方法究竟是否安全,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安全。但是,核反应堆的操作还有一些更复杂的问题,不是光靠这些就足以解决的。也并不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随意停止的,所以控制室肯定需要人。为了规避风险,首先得由操作员进行停止操作。万一效果不佳,各种自动停止系统才会启动。这完全是保护核反应堆的多重防护措施。”说完,中塚又加了一句,“务请理解这种情况。” 佐久间一直抱着胳膊在听,这时松开胳膊说道:“也就是说,操作员在控制室值班和配备自动停止装置等,都是多重防护措施之一喽?” “没错。” “照这么说,”佐久间瞥了小寺一眼,“如果你们老是吹牛说自动停止装置绝不会不起作用之类,那可就没意思了。把情况设想到最坏,恐怕才是多重防护本身存在的意义吧。” 小寺轻微的呻吟声传入中塚的耳朵。想必不是因为他反省了,而是因受到年轻得多的佐久间的斥责,自尊心受到伤害吧。 “把操作员安排到两个控制室,我认为这种想法很好。万一直升机在核反应堆运转过程中就坠落下来,即使某一个控制系统损坏,并且核反应堆也未能实现自动停止,另一个也能使其停止。” 听了佐久间的话,小寺抬起脸。他无疑想说控制系统损坏、自动停止无法启动的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发言。 “只不过,光有这些操作员,说不定还会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我想还应该在各个控制室都配上消防队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那就拜托了。”中塚答道。 “那,我们就从这儿开始探讨吧。”佐久间郑重地挺直腰,“设想飞机坠落的事故解析有没有做过?” “没有。我们这儿从未做过。”中塚当即回答。关于这个问题,即使想含糊其词也没用。 “果然是这样啊。” “有关这个问题,炉燃总部已经得到科学技术厅等的协助,正在研讨。只是,对核反应堆本身,我想肯定没有影响。再重复刚才的话,佐久间先生或许会不高兴,不过一旦直升机坠落导致设施出现损坏,核反应堆必定会停止。如果停止了,核反应堆就是安全的。”中塚说道,余光瞄见小寺在点头。 “可建筑会损坏吧?” “安全壳或许会损坏,尤其是顶部较薄。可是反应堆容器上面有近两米厚的地板,无论什么样的重物落在上面,无论使用何种爆炸物,都不会损坏。”中塚感到自己的语气不由得强硬起来。可以说这是他在讲核反应堆被保卫得多么安全时的习惯性反应。 可是,佐久间并未因这句话就信服。他的表情仍未释然,只是暧昧地点点头,问道:“核燃料的储存库怎么样?” “这个也没问题。跟燃料有关的设备都在核反应堆北侧的建筑物内,从图纸上也不难看出,燃料罐室、燃料洗净室、燃料检查仪器室,还有堆外燃料储藏槽,全都是藏在地下的。而且最重要的堆外燃料储藏槽等还用近两米厚的混凝土墙包了起来。”中塚指着截面图解释道。 “地上部分有燃料进出的设备吧?这是什么?” “这是在堆外燃料储藏槽与核反应堆容器之间进行燃料交换的装置。通过轨道滑到核反应堆容器上面,在完全密闭的状态下进行燃料交换。不过,现在里面并没有堆放燃料。” 佐久间似乎仍不怎么放心,又转向今枝。“堆放在直升机上的爆炸物的种类和数量还没有弄清吗?” 突然被他这么一问,一直默默听着的今枝不免有些慌乱,但还是立刻答道:“还没有任何消息。” “无论使用何种爆炸物,反应堆是不可能……”小寺刚说到这里,视线跟佐久间一碰便又闭了嘴。佐久间仍皱眉凝视着截面图。接着,他按住核反应堆南侧的辅助建筑物。里面分布着一些形状复杂的管子。这是水在带来核反应堆热量的液态钠的作用下变成蒸汽的地方。发电的汽轮机就是用这蒸汽来转动的。 “这一侧怎么样?”他问道。 “这儿……”中塚的语气不禁加重起来。 “这堪称高速增殖反应堆的要害之一。钠和水一旦直接接触,就会引发钠火灾……” “如果直升机真的落到这里,发生钠反应的可能性是有的……”中塚刚说到这里,一名男职员撞开门闯了进来。大家全惊呆了,望着这名职员。 “怎么了?怎么回事?”中塚问道。 只见职员正拿着一张传真纸模样的纸。他表情僵硬地递过那张纸,手微微发抖。“站长,这是刚刚……” 中塚接过来。今枝也凑过来。 既然是传真,内容也就猜到了大半,果然是嫌犯发来的。可是上面所写的内容中塚做梦都没想到。 今枝绕过桌子凑了过来。“什么?”中塚默默地递给他。今枝迅速浏览了一遍。表情顿时变得很难看。 “什么东西?”佐久间问道。 “嫌犯发来的。”今枝说道,“允许我们救孩子。” 在场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传真内容如下: 通过警察厅长官的记者招待会,我们获悉了孩子在直升机上的事。这不能不说是达到我们目的的一个绝好条件,不过,折磨无辜的孩子并非我们的本意。 因而,我们特允许你们解救孩子。 只不过,前提是,除新阳之外,停止国内所有的核反应堆。 当我们认为此要求得到满足的时候,我们就会协同解救孩子。 并且,解救活动附带以下条件: 一、营救方法要通过电视公开。 二、不能要求变更直升机的高度和位置。 三、不能用牵引的方法强行移动直升机。 四、不能让孩子带出直升机内部的东西。 以上条件中,如果违反了一条,非常遗憾,我们仍将让直升机直接坠毁。 期待政府做出理性的判断。 天空之蜂 16 嫌犯发出营救通知的事情,就在发送给新阳约十分钟之后,全日本都知道了。因为同样的传真也发送到数家私营电视台。正在就新阳事件播放特别报道节目的各电视台在确认并非恶作剧之后,立即在节目中播出了。 各节目立刻对嫌犯的真正意图做出各种臆测。在某节目做特邀嘉宾的犯罪问题专家推断嫌犯具有孩子般的英雄主义,声称没想到嫌犯竟是如此单纯的人。还有一位航空专家先是断言在此条件下根本就不可能成功营救,之后又认为嫌犯如果明知不可为而故意提出这种非分要求,那就是极其阴险之人,而如果真的认为可能,那就是极其疯狂的人。更有一位一直从事反核电活动的环保团体的代表评论说,嫌犯很可能是希望进行一种公平竞赛。 可是,如果忽略航空评论家那些略显消极的观点,他们的意见还是一致的——应该答应嫌犯的要求。 “这种事不可能做到。”最初大声表态的是资源能源厅核电科科长藤田。他光秃秃的脑袋呈粉红色。 “从技术角度来讲很难吗?”问话的是警察厅搜查一科科长结城。在这次的事件中,他负责跟全国警察联络。 “从常识来考虑是困难的。”回答者不是藤田,而是坐在一旁的公益事业部部长岩桥,“停止国内所有核反应堆有什么后果,你能理解吗?” “那肯定就是这部分电力供应没有了呗。” “没错。那你知道那是多少电吗?全国总发电量的百分之三十以上。不,差不多近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这些电力供应随即将被切断。那整个日本不就乱套了吗?” “可是,孩子的性命也不能不管……” “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啊。”岩桥把视线从结城身上移开,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 自称天空之蜂的嫌犯的第二份传真发送到以新阳发电站为代表的各相关部门,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警察厅长官已经在总理官邸跟相关阁僚进入会议进程。资源能源厅长官桥田也应该赴会了。为了解释一下大致情况,结城先造访资源能源厅,在会议室跟负责人见了面。除了藤田和岩桥,核产业科、公益事业部开发科、发电科、核电安全企划审查科、核电安全管理科、核电运营管理室等部门也都派出了科长级别的人员出席。 “如果不是现在这个季节,或许还有办法。”藤田发着牢骚。 “季节不好?”结城问道。 “太差了。现在正是一年中用电量最多的时候,毕竟空调的普及率那么高。用电最少的就是四月或十月那种天气好的时候,同那时候相比,现在得多用约五千万千瓦。” “五千万千瓦?”乍一听这数字没反应过来。 “相当于用电量少的时候的一点五倍吧。”发电科长横井用柔和的语气说道。 “一点五倍……差这么多啊?” “而且还有时段的问题。”藤田补充道,“现在是上午,用电量还相对少一些,从现在到中午,用电量会急剧攀升。在这种用电高峰停用占总发电量近四成的核电,这不是疯了吗?目前这个时期对核电原本就很依赖。因为降水不足,水力发电能不能正常进行都还不好说。” 结城点点头,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莫非嫌犯早就了解这种情况,故意选择在这个时期实施犯罪,还是偶然碰上了这个时期? “芦田先生的意思是最好接受嫌犯的要求喽?”岩桥直接对警察厅长官指名道姓。 “如果可能,我想最好先满足嫌犯的要求。毕竟警察的天职是以救人性命为第一位。” “这恐怕不是是否可能的问题吧。”岩桥抱着胳膊,长叹一口气,然后看向藤田,“电力公司那边联系了吗?” “都安排了。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们现在肯定正提心吊胆,不知道会有何种判决吧。”不知是开玩笑还是一贯如此,横井悠闲地说道。 岩桥转向横井。“你再跟各电力公司联系一下,让他们事先商讨一下核电站停止运转后的对策。再追加一句,告诉他们核电站有可能会停止运转。” “明白。”横井起身离席。 “部长,”藤田向上司投去不满的目光,“一旦停用核电,会陷入大恐慌的。” “所以才让电力公司设法避免啊。” “即使想要应对,也是有限度的。” “不就是停用一会儿吗?”结城说道,“其他电力就不能代替一下,渡过这个难关吗?” 藤田歪着嘴,摇摇头。“一旦让核反应堆停止运转,再次恢复最初的功率起码需要八小时。即使恢复百分之二十五也得一小时。在最急需电力的时候根本就无法保证供给。” “要花这么长时间?”结城也惊呆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 “核电只有保持在百分百的功率下运转才是最有效率的。”运转管理科科长穗积说道,“最适合功率变动的大概就是火力发电。所以,当夜间电量消耗下降的时候,就会降低火力发电的输出功率。” “如此说来,我倒也在某本书上看到过,核电在夜间也是满负荷运行的,所以会产生浪费。” 听结城这么一说,有几个人苦笑起来,其余的人则板起面孔。 “这是反对派的老套话。”藤田说道,他也板着脸,“他们的狗屁逻辑就是搬出夜间电费打折等例子,指责说所谓电力不足全都是政府和电力公司捏造的谎话。我刚才也说过,不同季节和时段,电量消耗自然会有很大差距。从供电方来说则必须应对最大需求量。当然他们也一直使用扬水发电等方式,尽量把夜间的发电量留到白天使用。” “扬水发电?” “水力发电的一种,就是在夜间用核能等发出来的电来转动水泵,事先把发电用的水抽好。这样,在白天电量消耗多的时候就可以放这些水来发电了。损耗是有的,但这样就可以间接把夜间的发电量转移到白天了。” 结城反复琢磨了一会儿,似乎理解了其原理。“原来如此,”他点点头,“想法不错。” 岩桥似乎觉得为这些外行讲解得差不多了,轻轻敲了敲桌子。大家的注意力立即都集中到他身上。 “如果政府接受嫌犯的要求,委托大臣来要求主要企业停工一天,实在不行还可以请首相出面在电视上呼吁节电。”他强忍着痛苦般说道,“如果做到这一步,能挺过去吗?” “政府会做出这种指示吗?”藤田担心地问。 “不清楚,但这种可能性是很高的。我想很可能会暂时搁置技术层面的事而选择容易得到国民支持的方式。”岩桥的话分明带着一种对大臣们对电力事业一无所知的揶揄。 “我忽然想到一点,”穗积轻轻抬起手,说道,“嫌犯能知道核电站是否全部停止运转吗?” 在场所有人瞬间全都沉默下来,大家都没有想到。 “是吗……”藤田摸着发青的胡茬,“倒是没想到这一点。”说着看了看岩桥,“这种方法也很有讨论的价值,对不对?” “也就是说,表面上公布说停止了,而实际上不停止?” “为了瞒过嫌犯,也许我们得关停两三家核电站,不过没必要全部关停,是不是?” “嫌犯不会察觉到吧?”一旁的安全管理科长说道。 “怎么察觉?核反应堆有没有停止运转光从外面又看不出来。” “而且还是全国的核反应堆。嫌犯又无法一个一个检查一遍,对吧?”穗积说道。 “那,有没有可以统一实时监控所有核电站运转状况的地方呢?”结城问道。由于话题偏向意外的方向,他有点惶惑。 “若说实时,那就是各电力公司的供电指令所了。”穗积立刻答道,“不只是核电站,所有发电站运转状况的数据都会传到那里。” “那玩意儿能被窃取吗?” 穗积夸张地笑道:“那可是数字多重无线电啊。” “可对这嫌犯来说这点事恐怕还是能做到的吧。”结城板着脸说道。 穗积立刻收起笑容。“虽然我对无线电几乎完全不懂,但我还是认为非常难。他们就算能窃取一两个核电站的供电数据,也不可能得到所有核电站的吧……” “那,供电指令所的数据有没有可能被人偷看呢?” “怎么看?对各个公司来说,这可是最机密的内容。”藤田不屑地说道。 “那如果公司内有嫌犯的同伙呢?” “怎么会呢!” “我是说假如。我想,我们必须提前想到这一点。我已经说过多次,这可是事关人命。” “既然这样,那就让各核电站给供电指令所发送虚假信息,怎么样?”穗积似乎仍不愿放弃自己的主意。 “不,这种小花招我看就算了吧。”一直默默听部下们讨论的岩桥终于开口了,“正如结城所说,这是事关人命的大事。而且,如果核电站假装停止运转而事实上仍在运转,反而会中了嫌犯的计。” “什么意思?”藤田问道。 “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把所有核电站都关停了后仍能照常用电,那结果将会如何呢?那不正好让嫌犯关闭所有核电站的要求有了一种正当性吗?” 藤田猛地向后一仰,嘴角浮起僵硬的笑容。 “事件解决之后会公布真相,所以这种正当性也只是一时的。” “可是,当时该怎么办?部分舆论肯定会支持嫌犯的。这样一来,跟嫌犯的交涉肯定也会变得极难。”说到这里,岩桥懊恼地低声说道,“毕竟核电是讨人嫌的。” “而且,”安全管理科长说道,“即使在事件平息后公布真相,质疑的声音也会不绝于耳。这会给核电无用论者们一个绝好的口实。” “核电反对派原本就经常要求政府让所有核电站暂停运转,来检验是不是真的会出现电力不足的情况。”大概是想起了跟反对派打交道的经历,穗积满怀感慨地说道。 “嫌犯肯定也是这种家伙吧。”岩桥不屑地说道。 这时,一名年轻职员没敲门就闯了进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岩桥,向他低声耳语。 岩桥盯着年轻职员。“真的吗?” “是的。”职员点点头。 “什么事?”结城问道。 岩桥擦了擦嘴角,巡视了一圈后说道:“嫌犯似乎又发来了传真。要求关停核电站时要通过电视直播。” 17 “——因此,相关阁僚的协商会仍在继续,不过形势似乎正朝着满足嫌犯要求的方向发展。”一名身穿翻领衬衫的男记者正站在首相官邸前激动地说着。眼镜框上映着夏日的阳光。脸上汗水直流。 他更换电视频道,可无论哪个台的新闻都在报道同一件事,于是调回原先的频道。 他发现要求电视直播一事似乎仍未公布。如果没等政府的决定出台,电视台就先行曝光,事情恐怕会变得难以收拾——肯定是出于这种担心。 他刚刚向各方面发送的传真内容如下: 各相关人士: 关于营救孩子一事,请允许我们补充几点要求。 一、核电站停止运转的时候,要请当地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进入各控制室,全程直播关停过程。 二、要用紧急停堆的方法关停。 三、打开紧急停止开关后,控制盘显示器要至少直播三十秒。 只有在所有核电站都进行以上操作后,我们才会允许解救孩子。 天空之蜂 就算是传真,如果与对方接触太频繁,也会增加遭到反侦查的风险。甘冒风险发送这份文件,其实有很重要的理由。 事实上,在发送上一份传真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一点,即使政府宣布接受自己的条件关停核电站,他也无法确认全国的核反应堆是否真的关停了。 比如让各电力公司公布假的供电信息,类似的手段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最可靠的当然是监听发自核电站和变电所的所有信息,可在现实中这根本不可能。 通产省和电力公司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实际上对方恐怕是不会关停核反应堆的,这是他冷静判断后得出的结论。 不过,他觉得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因为国家并不是在欺骗自己一个人,同时也是在欺骗所有国民。如果是这样,他的目的也能达到。 而改变他这个想法的则是“国民”的声音。 这声音是从网络论坛获得的。 这次事件发生之后,网上立刻出现了针对此事的交流论坛。里面有许多帖子,既有关于哪里道路拥挤、哪里有避难场所等防灾知识的,也有关于放射性物质扩散范围等比较专业的。 他连这些内容都仔细地看了。在营救孩子的附加条件公开之后,相关评论就多了起来,既有称赞嫌犯有正义感的单纯内容,也有许多声音责难说恶人就是恶人,再怎么摆姿态也改变不了。但是他对这些并不关心。 吸引他眼球的则是猜测政府会如何应对嫌犯所提的要求。他很想知道一般人是怎么想的。他所了解到的是,绝大部分人似乎都不知道核电站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既不知道哪里有多少核电站,也不清楚其关停后会出现什么后果。有的人认为即使核电站关停了也无所谓,也有的人异常担心,认为得赶紧去买一些蜡烛才行。 而对本国的电力需求多少有一点知识的人则在冷静分析后认为政府不会完全接受要求,并进一步猜测政府恐怕会装作接受要求,而实际上并不会关停核电站。 在浏览这些意见的过程中,他改变了想法——无论如何都要让国民看到核电站关停的情形。因此他发送了补充传真。 咖啡的香气从厨房飘来。他站起来,从洗碗池里捡起一个廉价的咖啡杯,简单冲洗了一下,倒上咖啡。今天这已经是第三杯了。他并无食欲,什么都没吃。 这时,电视里传来一段对话。 “哎,那么,万一那直升机真的坠落在新阳的上空,究竟会带来多大的危害呢?下面就让我们一面听听专家的看法,一面预测一下。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是帝都大学工学部的副教授梅宫定彦老师。梅宫老师,拜托了。” “不客气。” 他喝着黑咖啡,回到电视前。只见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持人旁。这个人他认识,或许对方也记得他。因为他们在数个核电诉讼现场碰过面。 “呃,梅宫老师,这次的事件可是很严重啊。”深受主妇喜爱的男主持人稍微向梅宫侧身说道。 “是啊,我也吓了一大跳。”梅宫的表情有点僵硬。大概是面对镜头有点怯场吧。 “关于新阳的安全性问题,梅宫老师以前就一直在质疑,对吧?而且,关于这个问题,听说您还写过一些东西,同时您也是反核电或者说反新阳运动的顾问。关于这次的事件,您是怎么看的?您觉得有没有可能与这些人有关联呢?” “我完全不这么觉得。”梅宫断言道,情绪似乎激动起来,“这种做法跟反核电运动的主张完全背道而驰。” “是这样啊。事实上,就在事件被公开之后,各地警察局已陆续收到若干市民运动组织的声明,声称嫌犯跟自己的组织毫无关系。” “我想是毫无关系的。”梅宫重复道。 “明白了。那接下来我们就切入正题吧。梅宫老师设想过这样的状况吗?就是飞机坠落在核电站的这种情况。” 没等主持人说完,梅宫就轻轻摇头。“没有想过。毕竟国家有规定,不允许飞机在核设施的附近飞行。” “真的是这样啊。现在我们手头就有一份当初将新阳选建在这儿的时候向国家提交的建设许可申请书的复印件,”说着,新闻主持人竖起放在桌上的一块图板,“这就是被写进‘对于飞行物等的设计上的考虑’条目的一些内容。为了解释其设计的合理性,其内容是这么写的。本核电站附近没有机场,发电站上空也没有定期航线,而且发电站上空属于保护空域,所以飞机落到本发电站的可能性极小。站区周边也不存在可能引发爆炸等事故的设施。至于发电站内的设施,比如大型旋转机械,为了充分降低因损伤而产生损害设备安全的飞散物的可能性,在配置、机械设计、制造的时候都进行了充分考虑——内容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总之,建设发电站一方也没有考虑飞机坠落的情况,也就是说,因为上面什么都不会飞,所以什么都不会落下来,似乎是这样的设想吧?” “这一点不光新阳,全国所有的核设施都是这样。” “好像是这样的。可现实是发生了这次这样的犯罪。申请书里说飞机不会飞来、附近也没有引发爆炸等事故的东西,现在看来这两个条件都被打破了。那么我想问一下,万一那直升机真的发生坠落,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样的?”说着主持人转向梅宫副教授,“在了解核电的人中,也有人说情况可能会发展到失控。我想先就这一点请教您一下,这里的失控具体指什么状况?” 看来是要从这方面推进对话啊,他盯着电视画面,有点急躁起来。 “呃,先从最基本的说起,如果用中子撞击铀或者钚等物质,就会发生核裂变。而裂变的时候又会产生新的中子。这些中子再撞向铀或者钚,再次产生核裂变。核反应堆中进行的就是这种连锁反应。而一旦这种连锁反应无限变大,达到无法控制的状态,就叫失控。” “这种状态危险吧?” “当然。” “我还听说,同之前的核电站相比,高速增殖反应堆更容易发生失控事故,这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梅宫副教授断言,“此前的核电叫轻水反应堆,核燃料周围是水。目的就是用这些水来适度降低核裂变时产生的中子的速度,使之产生高效率的连锁反应。水流量过多或过少都会降低效率。并且,燃料的摆放方式也有最适宜条件,燃料的空隙过宽或过窄都不行。现在国内的轻水反应堆全都是在这种最适宜条件下运转的。这原本是出于经济性的考虑,而事实上也变成了一种安全装置。由于反应堆一直是在最佳条件下以最大效率运转,所以,一旦出现事故导致条件发生轻微变化,效率首先就会变低。” “啊,是这样啊。”主持人发出钦佩的声音,“那就是说,一般的核电不可能发生失控的情况喽?” “不,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在非常罕见的状况下,正常运转的过程中也会出现核裂变突然加速的情况,只不过这种情况的确极罕见。在轻水反应堆当中,制冷剂丧失事故反倒已被当成惨痛事故的典型。这是某种原因导致制冷剂,即水供给,无法发挥作用而产生堆心融化,即所谓的空烧事故。三里岛的事故就是这种类型。”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高速增殖反应堆会更容易失控呢?” “说到高速增殖反应堆,其实它的冷却材料和燃料之间的关系等并不像轻水反应堆那样是以核裂变反应的效率为最优先的。它使用中子时并不进行减速,如果想让核分裂的效率更高,自然就会像轻水堆那样使中子大幅减速。那么,它到底以什么优先呢?当然是增殖了。众所周知,在新阳里面,除了发电,还有将铀238转化成钚239的工作,必须把这个放在优先位置才行。否则就弄不明白科学技术厅究竟为什么要过这座危桥。” 或许是紧张情绪稍微缓解了吧,梅宫略带讽刺地说道:“那么,如果以这些工作为优先,方针就会如何改变呢?那就必须尽可能多地增加穿梭在燃料之间的中子的数量,因为中子数量越多,产生的钚就会越多。为此,中子的速度越高越好。速度越高,撞击钚的时候新产生的中子数量就越多。因此高速增殖反应堆是用液态钠做冷却剂的。” “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虽然是否真的理解了很值得怀疑,但新闻主持人俨然一副已理解的表情使劲点着头。 “也就是说,在高速增殖反应堆的情况中,如果考虑发电效率,其燃料配置和冷却材料的流量等并不是最佳条件,反倒可以说是被迫在不太好的条件下进行运转。” “是啊。” “那么,我们就可以认为,如果某种事故导致燃料的配置等发生变化,就会发生与前面所说的轻水反应堆完全相反的现象。轻水反应堆通常都是在最适宜条件下进行的,所以如果发生某种变化,效率就会降低。高速增殖反应堆却不同,因为它一直都是在极差的条件下运行的,一旦发生变化,反应度上升的可能性极高。比如,如果发生崩塌或者翘曲之类事故使燃料相互接触或接近,反应度必然会上升。” “这也就是失控吧?” “没错。而且,高速增殖反应堆还具有另外一个危险的属性,即这种失控会引发更大的失控。”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具有正的Void反应度。所谓Void就是气泡。当核裂变反应达到高潮时,液体的冷却剂就会沸腾,从而产生气泡。这样一来,妨碍中子的冷却材料就会减少,中子就会以更高的速度乱飞。如果是轻水反应堆,一旦中子的速度上升,核裂变的效率就会降低,最终导致功率受到抑制。这种情况称为具有负的Void反应度,在安全方面也是不错的。可如果换作高速增殖反应堆,刚才也说过了,它原本就是靠高速中子来进行核裂变的,中子速度上升,就不会出现效率降低的情况。反倒像前述的那样,中子的速度越高,撞击钚的时候新产生的中子数就越多。如果效率没改变,而中子数增加,最终就会导致核裂变的频度相应地升高。这就是具有正的Void反应度。也就是说失控导致堆内温度上升、出泡,进而使得反应越发活跃。” “这不就是恶性循环了嘛。”主持人严肃地说道。 “没错。像这样具有正的Void反应度致使后来发展成重大事故的例子,就是苏联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 这个名称对完全外行的新闻主持人似乎也颇具刺激性。只见他挺直身体,瞪大了眼睛。“是吗?可是那起事故发生的时候,专家们的意见是日本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故啊。” “那是因为日本的核电是以轻水反应堆为主的。正如我刚才也说过的,轻水反应堆具有负的Void效果,所以一旦产生气泡核裂变,就会出现平静化。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说,只要使用轻水反应堆,切尔诺贝利的事故就不会发生。” “可是,一旦换成高速增殖反应堆,情况就不同了吗?” “是的。” “唔。”大牌主持人呻吟了一声,夸张地抱起胳膊。这种表演也是此人招揽人气的伎俩之一。“怎么说呢。我想这样的内容对于许多正在观看本节目的观众来说都是第一次听到吧,我当然也是。那么这种情况国家知道吗?” “当然知道。就说现在,新阳的安全审查也都要审查由Void导致的影响。” “那审查的结果如何呢?当然,既然都批准建设了,那肯定没问题吧?”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从建设许可申请书来看,核反应堆紧急停止装置启动后,事故会自动平息。只不过,这儿要讨论的,并不是用作冷却材料的液态钠沸腾从而导致产生气泡的情况,而是覆盖在冷却剂液面的氩气被卷进冷却剂中,因此气泡只能通过堆心一次的前提下进行计算的问题。可以说,因为设想的是非常宽松的条件,得出并无问题的结论自然也不奇怪。如果液态钠沸腾,气泡的量肯定就会远超过设想值,所以我们根本就没有依据说安全。” “呵呵,听您这么说,这高速增殖反应堆的技术似乎非常难啊。” “没错。说实话,高速增殖反应堆除了容易失控这个缺点,还有其他各种危险因素。因此各国都逐渐放弃研究,现在真正从事研究的只有我国。” “好像是这样的。我们也曾听说,像美国、法国、德国、英国等,他们在经过短暂的研究,最终连设备都没有完成就放弃了。听了您刚才所说的容易失控的情况,我越发想就这次的状况请教您一下。”新闻主持人拿起圆珠笔,略微往前探身,转向梅宫副教授,“万一那直升机真的坠落下来,发生大爆炸,新阳会不会发生失控呢?” 主持人刻意强调了“大爆炸”三个字。看来此人也像其他特别报道节目的主持人一样,似乎在期待事态的严重性,他想。 “这个嘛,我只能在我想象的范围内回答你。”这一次则是梅宫竖起了图板。上面画的是新阳的截面图。“这座穹隆形的建筑就是核反应堆建筑,里面是安全壳。而安全壳中位于下面的筒状物则是核反应堆容器,核反应就是在这里面进行的。因此,第一个问题就是,直升机突破这穹隆屋顶和安全壳进入建筑内部后或爆炸或怎么样,结果将会如何。屋顶是混凝土浇筑的,最薄的地方厚度有四十五厘米。安全壳是铁板制造的,厚度有三十八毫米。如果是直升机的引擎部分撞上,我想这屋顶肯定是撑不住的。” “这么说,就会突破屋顶掉进里面了?” “是的。只不过,正如从这图上看到的,安全壳的上面有个环形吊车,如果正好撞到上面,冲击力就会大大缓解。” “那如果撞不上那环形吊车呢?” “那就会直达地板吧。地板正下方就是核反应堆容器。” “从这图来看,好像只隔着一块地板啊。” “是的。” “那如果在这儿发生爆炸,会出现什么结果呢?”主持人指着核反应堆的上部问道。 “这个嘛,核反应堆容器的上部有控制棒驱动装置,在最坏的情况下,由于爆炸的冲击,这东西也有可能出现损毁。不过,具体情况要看直升机上堆放的爆炸物有多少。一般说来,控制棒驱动装置都事先考虑到了事故的情况,都具备应急构造。具体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用自重即控制棒自身的重量外加气压插入的方式,另一种则是用自重加弹簧插入的方式。至于两种类型各有几根,我已经记不清了。” “气压式是十三根,弹簧式则是六根。”他朝电视咕哝道。 “那么,两个驱动系统有没有可能同时不起作用呢?” “概率很低。” “也就是说,概率并不是零?” “机械这种东西有时很难说,如果倒霉透顶,两个系统同时坏掉、控制棒无法进入也是有可能的。” 大概是得到了预期的回答吧,主持人使劲点点头。“那么一旦控制棒无法进入,就无法控制核反应堆的功率了吧?” “没错。轻水反应堆的功率除了用控制棒,还能用改变冷却剂的硼酸浓度的方法来控制,也就是说拥有两个关停开关。而高速增殖反应堆却只有控制棒,一旦损坏就束手无策了。” “那么这时候核反应堆就会有失控危险了吧?”主持人的语调兴奋起来。 梅宫副教授稍微犹豫了一下,慎重地答道:“这个嘛,当受到的冲击足以让控制棒的构造损毁的时候,核反应堆容器内的燃料也有受到某种影响的可能性。万一燃料损坏,正如刚才所说的,核裂变反应度就会上升,就有发展成失控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这么说,失控一说并非毫无依据?” “如果发生,恐怕就会出现我们刚才所说的那种情况吧。” “明白了。而且也可以说是最坏的情况。只是,梅宫老师刚才也说过,像新阳的情况,除了失控,好像还有发展成大事故的可能性吧?” “呃,是的。除了失控,还有若干危险因素。” “其中之一就是关于蒸汽发生器的问题……呃,似乎有很多专家都认为从概率上来说这方面也是很危险的吧?” 他找到遥控器,略微调高了音量。 “是的,呃,我也是这么认为。”梅宫副教授比较低调,但言语间透着一股自信。 “说到蒸汽发生器,应该就是这一部分吧?”主持人指着核反应堆辅助建筑的截面图说道,“从这上面来看,是分成了蒸发器和过热器两部分吧?” “是的。在轻水反应堆中配备蒸汽发生器的是加压水型核反应堆,蒸汽发生器是一体的。新阳的蒸发汽发生器却分成了两部分,让水蒸发的部分和把蒸汽进一步加热的部分。” “加压水型核反应堆好像也出现过蒸汽发生器损坏的情况吧?” “是的。最大的事故就是美花事故,细管出现断裂,导致通过反应堆的水被释放到大气中。” “那这次会不会出现类似问题呢?” “呃,首先它跟轻水反应堆是不同的。正如我刚才所介绍的,轻水反应堆中通过核反应堆中央的是细管中直接流动的水。而新阳的情况,正如我所反复强调的,流经反应堆中央的是液态钠,而不是水。这些钠并非直接流到蒸汽发生器,而是先通过核反应堆旁的中间热交换器进行加热。通过核反应堆中央的钠被称为一次钠,一次钠被加热后则叫作二次钠。而流向能够把水变成蒸汽的蒸汽发生器的就是二次钠。也就是说,二次钠系统不含放射性物质。所以,即使这一部分损坏,光是这样也不会像美花那样出现放射性物质泄漏。” “也就是说,即使蒸汽发生器损坏也没问题?” “不,问题就在这里。虽然流过这儿的钠的确没有核辐射,可如果蒸汽发生器损坏,钠和水就会混到一起。这是极其危险的。因为钠一碰到水就会产生爆炸性反应。事实上,由此引发火灾的例子也曾在英国等国发生过。” “这么说,也有发展成火灾的危险喽?” “如果只是单纯的火灾,还算幸运,但是毕竟使用的钠有一千七百吨之多,这么多钠一旦发生反应,很可能发展成无法收拾的局面。而且能让钠发生反应的物质还会有别的,那就是建房子的混凝土。混凝土这种东西,实际上将近一半都是水。钠一旦碰到它,就会产生氢,内部压力升高,温度上升,内部应力就会变高,最后就会猛烈爆炸,有时还会把碎片炸飞。这种爆炸或火灾如果沿着配管蔓延,中间热交换器损坏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如果配管破裂,一次钠就会喷出来吧?” “由于一次钠系统的压力比二次钠系统要低零点五个气压左右,喷出来是不大可能的,但如果爆炸足够大,也有可能会快速溢出。” “一次钠这种东西很危险吧?” “你说得没错。刚才我们提到了轻水反应堆中的蒸汽发生器细管破裂的事故,事实上,水即使泄漏到外面,也不用太担心它的放射性。因为水只有在运转中才具有放射性,因为氮被放射性化了,但它的半衰期只有七秒,非常短,转瞬间就衰减了。事实上最成为问题的则是混在水中的不纯物,也就是说,这些才是微量放射性物质。高速增殖反应堆的情况却是,冷却剂钠本身就具有放射性。当然其中还含有被称为死灰的放射性生成物。这些物质如果被释放到大气中,肯定会造成相当程度的环境破坏。” “具体来说,会产生什么样的危害呢?” “这得看我刚才所说的放射性物质的释放程度。如果是滞留在低范围窄范围,放射能的密度自然就会很高,附近一带很快就会出现恶劣影响。反之,如果放射性物质随着火灾等导致的上升气流,上升到高空,就会造成大范围的晚发性危害。” “晚发性危害,就是癌症之类吗?” “差不多吧。” 新闻主持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风向的变化,也会导致危害扩散的风险吧?” “是有很大关系的。放射性钠有钠24和钠22两种,钠24的半衰期是十五个小时,时间很短,所以在飞到远处的过程中放射性很可能就大大减少了。钠22的半衰期则是二点六年,只要乘风飞行就会使不良影响波及较大的范围。而且钠通过化学反应还会变成食盐,也有可能会以这种形式进入人体。至于死灰,则在更长时期内一直具有放射性,可能会随着降雨混进土壤,进入食物链。” “据科学技术厅的声明,即使直升机坠落,对环境也没有任何影响。现在看来,这危害似乎也不能小觑啊。” “我也认为让人安心是毫无依据的。”梅宫最初的紧张已经消失,现在脸色有点泛红。 “是吗?如果把您刚才所介绍的内容总结一下,那就是嫌犯盯上的核电站并不是轻水反应堆而是高速增殖反应堆,才使得事态相当严峻,是吧?” “我也深有同感。如果是轻水反应堆,即使处于同样的状况,我想还是可以安心。” “想必嫌犯也是深知这一点才选择新阳作为目标的吧。可不管怎么样,都得防止直升机坠落。国家的应对方式将会深受瞩目。梅宫老师,谢谢您。” 梅宫老师也微微点点头,客套了一下。之后,画面上就是新闻主持人的半身特写了。“那么,对于这次的事件,由于风向影响而有可能受危害的大阪和京都的人们是怎么想的呢?我们的记者在街头做了一些采访。” 随着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画面切换到大阪,出现一个中年男子的面孔特写。“哎呀,不太清楚。以前不是一直没有影响吗?科学技术厅不是说没问题吗?” 接下来是一名年轻女子。“怕肯定是怕,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得逃跑吗?” 一名学生模样的男子。“呃,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不怎么清楚啊。” 在这种状况下仍漫步于街头的人,恐怕也只有这种程度的回答吧,他边看电视边想。感到危险的人们现在大概已回到家里收拾行李了。 可是—— 漫步街头的无知家伙们和已开始避难准备的家伙们,事实上又能有多大差别呢?他伸手摸过遥控器,正要关掉电视,手机响了起来。他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差错。 “喂。” “喂,三岛吗?是我,权藤。” 打来电话的并非他唯一的搭档。他松了口气。“科长……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出事了你知道吧?” “知道了。现在正在看电视呢。” “是吗?这下可出大事了。”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你今天没去美花吧?” “嗯。蒸汽发生器的安装已顺利完成,所以就让我休息了。” “是吗?那,今天有没有其他安排?” “今天?” “是啊。你不会跟我说要避难之类吧?” “不会。这种事我还没想过呢。”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实话,有事要求你。你现在能否立刻就去一趟新阳啊?” 他拿着话筒沉默了。 “不愿意?”上司用探询的语气问道。 “是炉燃那边要求派人去吗?” “不,不是的,是事业本部长在乎。我们这边要是不出人,不就有点说不过去嘛。” “那倒也是。” “毕竟,还因为那个。”科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谁让直升机是我们的呢。事业本部长就算想不答应,到了社会层面也说不过去啊。” “我明白您的意思。” “如果那边没有一个人在,恐怕也就没必要在乎这种事了。毕竟要是从东京赶过去,光是赶路就得花费好几个小时不是?正巧你在嘛,能不能克服一下困难?” 他一面听着上司的托词,一面以极快的速度在大脑中进行各种计算,检查计划的细节、预测今后的事态、做出决断。插入敌人的心窝——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选择,但同时也有利于推进今后的较量,这也是极具魅力的一种豪赌。 “怎么样?能不能去一下?”科长再次问道。 “明白了。”他回答道,“我去。” “是吗?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科长似乎完全放心下来,大概是有底气面对事业本部长了吧。“炉燃和新阳那边我会事先联系。你准备一下,立刻出发。总之要争分夺秒。” “知道了。”挂断电话后,他对今后的行动又思考了两三分钟。必须对计划的细节进行若干修改。他再次拿起电话,按下号码。蜂田立刻接了电话。 “当官的似乎仍在犹豫啊。”确认他的声音后,蜂田说道。 “马上就会有结论了吧。不过,计划稍微有变。” “这次又是什么?” “公司那边来了指示,要我马上赶赴现场。” 对方笑出声来。“好极了。这难道就是报应?” “我觉得是天赐良机。因此,我们今后不能再联系了。” “没事。后面就全看你的了。” “你要一直守在那儿。” “那还用说。直到最后。” “是吗?明白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注意身体。我会为你祈祷好运的。” “多谢。”他挂断了电话。 之后他又花了十多分钟,把电脑和连接机器进行了一番改造。对他来说这轻而易举。弄完之后,他开始换衣服,半袖衬衫配领带的打扮。最后抓起装着证件的钱包。证件上写着“锦重工业株式会社设备开发事业本部核机器设计科三岛幸一”。 他看看手表,正要检查一下室内。这时,一直开着的电视里又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现在刚刚收到消息。由相关阁僚举行的协商会议刚刚结束,浅川首相已经宣布决定关停全国所有核反应堆。再重复一遍。浅川首相已经宣布,为了解救孩子,接受嫌犯提出的关停全国核反应堆的条件,并且,关停的过程也将会按照嫌犯的要求通过电视全程直播……” 18 刑警们的车被堵在路上。 室伏调低车载收音机的音量,放下副驾驶座的靠背,盘起腿。“看来终于恶心起来喽。” “难道真的要关停全国的核电站?”关根望着前面问道。 “这个嘛。一旦玩砸了,可就危险了,那些当大官的肯定也知道。” 室伏等人从敦贺市出发后不久,嫌犯以关停核电站为条件答应解救孩子的消息就在收音机播放了。之后数十分钟里,室伏一直在反复推理。 他想不明白嫌犯为什么不利用这种状况。在第一次的传真中,嫌犯就已经提出要求,如果不想让直升机落到新阳上,就要毁掉所有的核电站。既然这样,那也不必因为上面有孩子就更改要求啊。反倒应该说“如果想救孩子的性命,那就完全照我们所说的去做”之类的话。 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能弄清楚的只有一点,即嫌犯的目的不单是让核电站从日本消失,说不定还希望成为人们议论的中心吧,室伏想。如果以孩子的性命相要挟,议论的焦点就会模糊,嫌犯大概是这么想的吧。纵使政府答应嫌犯的要求毁掉全日本的核电站——这种情况恐怕是不可能的——也无法弄清楚这究竟是政府对新阳的安全性并无自信的结果,还是尊重人命的结果。当然,政府肯定会坚称是后者。 这样也许并不能让嫌犯满意。 “真想看看电视。”关根说道。 “电视?” “嫌犯不是要求现场直播关停核电站的全过程吗?” “啊,是吗?” “说起来或许很丢人,虽然住在福井县,可我连核电站里面是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只是在小册子之类的材料上瞧过一两眼。” 我又何尝不是,室伏想。中央控制室一词倒也能够理解,可那儿究竟是一些什么人在做什么工作,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所以,对于这次嫌犯的要求,他无法想象核电站究竟是如何关停的。 室伏想起刚刚见过的一个人。那是在敦贺市经营书店的一个姓土村的男子。土村还有一个小众杂志总编的头衔,他的杂志每次都会留出很多页码来刊登核电反对派的意见,就像一家推进反核电运动的机关杂志。室伏等人去的时候,他正通过网络跟全国的伙伴们进行有关新阳的信息交流。 拥有个人电脑这点已经满足了作为嫌犯的一个条件。为慎重起见,室伏进行了询问,但立刻就清楚土村跟事件无关。因为他昨夜去参加了书店主的聚会,一直在当地的酒吧喝到三点多,这情况当场就得到了确认。土村那充血的眼睛和满嘴的酒气都显示他并未撒谎。而且,就巡视室内的结果来看,他虽有个人电脑,似乎并不具有无线电或直升机专业知识。“嫌犯肯定不是市民团体的人。”在询问告一段落后,大概是觉得对自己的怀疑已经消除了吧,土村摸着嘴边的胡子说道。 “是吗?” “我们深知核电的脆弱和危险。所以,我们一直呼吁希望在酿成无可挽回的结果之前,能重新审视整个核计划。像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故意去做那种不可挽回的事情的。” “那么你认为嫌犯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依我看,说不定是对核电毫不关心的人。” “倒是种新见解。” “嫌犯也许只是想偷走能用电脑操纵的直升机来做点什么吧。那么最具轰动效应的事情是什么呢?嫌犯经过一番思考就盯上了核电站。我想差不多是这种情况吧。” “也就是愉快犯?” “如果是身边有核电站的人,这种事想都不会想。所以恐怕是跟核电无关的城里人做的。肯定是这样。” “居然还有这种看法啊。”室伏并没有反驳。 “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城里人。”说完,土村大张鼻孔,使劲呼吸了一口气,“我之所以参加反核电运动,说是出于对城里人的反感也并不过分。” “哦,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室伏稍微有了点兴趣,试着问道。 土村舔舔嘴唇说道:“基本上就是不公平吧。若狭建了这么多核电站,可使用生产出来的电的却几乎全都是大阪或者京都的人。城里人到乡下时顶多也就知道有核电这么个东西而已,对住在那儿的人的事情根本想都不想一下。不,是不愿想,想都不愿想。连刷牙都要用电动牙刷之类的无聊的东西。你说这是不是不公平呢?” “呃,差不多是吧,可把核电站招揽来的也是当地政府吧?” 土村听了撇起嘴。“没错。根本就无视居民的意愿。看到附近村镇招来核电站发了大财,那些镇长怎么坐得住?于是焦躁不安地到处奔走,也要求在当地建核电站。当然,这种情况绝不仅限于若狭一带。现在拥有核电站的地方全都一样,都是照这样的路子招揽来的。” “让村镇更富有活力,作为镇议会的人,有这种想法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关根客气地插了一句。 “这种玩意儿根本就称不上什么活力。”土村不屑地说道,“活力的确是需要的。即使从改善人口过疏的对策角度来讲也没错。可是,用核电站来增加活力的做法就是胡搞了。镇议会的人梦想着核电站建成后其他企业也会纷至沓来,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就算是把事务所或工厂建在发电站附近,也顶多就是能在用电费上有点折扣而已,除此再无任何好处。而且这里交通不便,净是缺点。原本就是一般企业不会来的地方,所以才会把核电站招来。这哪里是什么增加活力,反而弄得外面的人更不想来了。” “可财政上的受益是事实吧?您刚才不也这么说吗?”室伏问道。 “钱是赚到了。”土村点点头,“固定资产税加居民税,最主要的就是电源三法补助金。这补助金的事,警官先生,您知道吗?” “这个嘛,多少知道一些。毕竟我也是敦贺的人。” 所谓电源三法补助金,就是根据《电源开发促进税法》把从电力公司那儿征收来的税金按照《电源开发促进对策特别会计法》拨入特别会计,再依照《发电设施周边地域整备法》分配给发电设施所在的市镇村或周边区域。由于是基于三个法令,所以叫电源三法补助金。 “尽量用这些钱为地方的振兴做点贡献,虽然原则上是这样的,可是用这些钱让农村变成城市之类的话,我一次都没有听到过。最多也就是建一些连谁会使用都不知道的最新式的体育馆或与乡下一点都不相称的钢筋混凝土的镇政府之类。最终就变成了这种样子,这种情况国家也知道。所谓的电源三法补助金,刑警先生,我看并不像是用来振兴地方的,倒更像是让地方放弃振兴的赔偿金。而且这补助金也并非永久支付,而是设了一个二十年的期限。固定资产税也因折旧而剧减,也就是说优惠越来越少。这样一来,镇议会又会怎么应对呢?” “再招核电站落户?” 室伏的回答让土村长叹一口气。“那是肯定的。为了拿到补助金,就再建一座核电站。结果,接受过一次核电站的土地竟到了离开核电站就没法维持的地步,完全就是恶性循环的典型。可是,很难因此说接受方是愚蠢的。过疏化越来越严重的村镇的人们已经尽了全力。我生气的是抓住这些人的心理趁火打劫的做法。国家和电力公司耍的就是一种花招。那么,让那些家伙耍花招的又是谁呢?” “城里人?” “没错。因为电源三法补助金是原本就包含在电费里的间接税。也就是说,有没有意识倒另当别论,反正是城里人为了自己的快乐,把核电站强加给乡下人,作为交换才付钱的。” “那当地人就意识不到这种诡计吗?”一旁的关根问道。 “当然意识到了,只是装作没意识到。一定是还抱着一种幻想吧。敦贺市没有这种情况,可在住着许多从核电站得到工作的人的地方,这种话光是说说就会遭白眼。在那种地方,甚至有人把核电站说成油田,说接受核电站就像挖到了油田一样。真是太天真了。”土村越说越激动,连额头都涨红了。 室伏想,自己虽然并不是城里人,但按照土村的定义,大概也属于那一边吧。因为他从未因考虑到住在核电站附近的人们而节电,即使听说电费中含有那种目的的间接税,也从未觉得不自在。 假如通过电视直播关停核电站的过程,正如关根所说的那样,那么看一看倒也不坏,他想。虽然这在走访的过程中有点困难—— 关根突然急刹车,因为有辆车从岔道上强行变道。大概是自己慢腾腾的,对方等不及了吧。“浑蛋!”关根咒骂了一句。 “这么拥挤啊。刚才就开始走不动了。”室伏看着前面对关根说道。 国道二十七号线东西横贯敦贺半岛根部。关根开着卡罗拉从东向西经过这条路时遇到了交通堵塞。由于从半岛南下的车辆太多了,二十七号线的交叉口全堵住了。大多数车辆都是其他府县的,似乎是从海水浴场赶回来的,在这个时段出现回程拥堵,这在平常根本无法想象。 “你看,不只是灰木的游客,连更远地方的游客似乎也逃了。” “毕竟,万一直升机真掉下来,谁也不知道究竟离新阳多远才安全啊。” “科学技术厅不是说过嘛,就算掉下来也没问题。”关根露出讽刺的微笑。 “毕竟没法说危险啊。” “没错。” 关根表示赞同,仍绷着脸操作方向盘。信号灯变绿后,终于通过了交叉口,但速度仍提不起来。大概是后面有强行插队的车辆,喇叭声在歇斯底里地响,骂声不绝于耳。 “真是服了。这个样子还怎么走访调查啊。”关根咂着舌。 “不用干活多爽啊。”说着室伏从内兜里掏出笔记本,“现在哪儿还有空说风凉话啊。算了,干脆找个地方把车子放下,然后步行吧。照这个样子,还不如步行快。” 下一个走访对象的家已经近在咫尺。 关根点点头,把车开进一旁一家咖啡厅的停车场。大概能够停十台车的停车场只剩了能容下一台小车的车位。 关根把车子停在最边上,率先下车走进店中,似乎想提前打个招呼。但不久就回来了,脸上露出苦笑。 “咖啡厅的店主问我是不是该避一下难呢。”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回答说不知道,就被骂了一句不负责任。看来这儿的店主也想逃,可是看到这拥堵的样子,似乎就犹豫了。” “这也是正常心理吧。” 二人沿国道走了一会儿。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车挤车。室伏若无其事地瞧着车里的人。海滨游客模样的一家人脸上全无笑容,只是不安地盯着前方,表情跟为享受夏日闲暇而穿的服装极不相称。 他们从国道进入岔道,经过一座民宅前,看到一家人正在停车场往车上堆行李。 “快点!还磨蹭什么?要不快点装,路就更挤了。孝田,你装上学校的用具了吗?都装上了?没问题?自己的事都不干的话,那你妈就要累死了。” 一名身穿黑色T恤的主妇正板着脸朝家里嚷嚷。一旁貌似她丈夫的男人则正把大纸箱往车上装。他们的车是轿车,后备厢不深,放进纸箱后,就盖不严实了。为了不让后备厢敞着,丈夫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条绳子往金属零件上缠了起来。妻子则继续往半开的后备厢的缝隙塞着纸袋和箱包等。 快步往前走,这种光景随处可见。有些家庭甚至不开车,只带些手提行李就要上路。其他人家则全都门窗紧闭。是住户已经逃走,抑或是有人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室伏他们也无从知道。 “也不知对方还在不在家。这些反核电派恐怕比平常人更怀疑核电的安全性吧。若真是这样,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肯定没法在家里安心待着。”关根不安地说道。 “也许吧。要是不在也没办法。”室伏答道。 他们要见的是住在美滨町的一位姓末野的老人。是“要求永久关停新阳之会”的成员,经常在反核电集会等场合发言。去年在大阪举行的“关于新阳的意见听取会”上,他还作为反对派的代表提出过质疑。 这个“关于新阳的意见听取会”其实是由科学技术厅和炉燃事业团共同举办的讨论会,是反对派跟科学技术厅与炉燃之间进行的第一次直接讨论会。参加的反对派人士有二百多名,名单至今仍留在科学技术厅。这次走访对象的名单就是以这个名单为核心。但这二百多人并非全都集中在福井县,而是分散在二十六个都道府县,因此,各辖区的警察现在应该正在逐一走访调查。 末野的家是一栋木结构的二层小楼。大门一旁竖着旧的钓鱼竿,挂着渔网。但房子看上去并不像渔民的家,看来钓鱼只是兴趣。 跟关根的猜测相反,末野老人恰好在家。室伏在大门口打了声招呼后,昏暗的屋里出现了一个干瘦的身影。 末野老人一副内衣外面披着睡衣的打扮。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用问也知道他刚才在看什么。现在无论民营电视台还是NHK,都在播放特别报道节目。关根表明身份后,老人立刻露出一丝冷笑,大概是瞬间明白了刑警来访的目的。 同时大概也认为警察很愚蠢吧,室伏猜测着。这位老人是不可能实施那种犯罪的。 尽管如此,关根还是开始了询问。“新阳的事您知道吗?” “啊,知道。电视上在放,附近也全都在吵嚷。” “那末野大叔不逃走吗?” 关根的询问让末野老人长叹一口气。“要是想逃以前早就逃了。在还没有被称作什么‘核电银座’的时候就逃了。” 关根含糊地点点头,看看室伏。大概是受了他的影响,老人也扭过脸,对室伏说道:“你们好不容易来一次,不过不好意思,我跟这件事并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我们知道。”室伏笑着说,“我们也是想得到一些线索,才来走访跟新阳哪怕只有一点点关系的人。” “唔,恐怕已来不及了吧。那直升机能飞那么长时间吗?” “正因为不会,我们才希望尽早得到线索。”室伏在门前坐下来,瞧了瞧里面的房间。虽然能听到电视的声音,但里面似乎没有人。“呃,您的家人呢?” “现在就我一个人。” “现在?” “老伴七年前就病死了。儿子倒是有一个,不过在东京做工薪族。说是讨厌乡下。” “最近哪儿的年轻人都是这个样。呃,为谨慎起见,能否把您儿子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告诉我们?” 听室伏这么一说,低着头的末野抬眼看着刑警。“我儿子又没参加反核电运动。” “我们只是小心起见。如果能告诉我们联系方式,我们一个电话就能确认您儿子也与此事无关。” 末野老人似乎仍不理解,但还是不情愿地说了儿子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老人什么笔记都没看就一口气报出电话号码,这让室伏有些吃惊。看来他的头脑并不像外表那么衰老。 “您儿子的职业是……” “做学习教材的公司,好像在干销售。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学习教材?这么说,跟末野大叔以前的工作很相近啊。” 根据室伏等人手头的资料,末野原是初中教师。 “嗯,都是些老话了。”老人的眼神稍微缓和下来。男人跟女人不一样,永远都无法忘记以前的工作。 “参加反核电运动是从教师时代开始的吗?”室伏若无其事地切入正题。而关根则一直默默地站在入口的一角,大概是不想打乱前辈的节奏吧。 “这个嘛,正式参加是近六十岁时。” “有什么契机吗?” “呃,那就多了去了……” 老人开始含糊其词,室伏有点纳闷,但还是决定不深究。“从资料上来看,末野大叔不光反对新阳,对所有核电站似乎都反对啊?” “是的。核电不好。那种东西只会扭曲人性。” “啊……”室伏顿时有点语塞,对方说出人性这样的话出乎他的意料,“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艰涩。” “也不怎么艰涩。我只是在说核辐射而已。” “原来是这样。您是说核辐射不仅对身体有害,还会扭曲人性?” “当然扭曲了。准确地说,是担心核泄漏的不安让人一点点地发疯。” “什么意思?”室伏比较感兴趣,就催促起来。 末野看看室伏问道:“警官先生,你家在敦贺市内吗?” “是的。” “那么你是否担心过核辐射有可能会从核电站泄漏的事呢?” “啊,那倒没有。你呢?”室伏问关根。 “说实话,我也从未有过那样的担心。” 老人点点头。“是吧?如果是在敦贺市内,倒也没有核电站就在身边的那种感觉,再加上电力公司的宣传到位,所以对核电的安全性知识也就一知半解。” “末野大叔担心吗?”室伏问道。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给你看样东西吧。”老人坐着一探身,把插在一旁小书架上的文件夹抽出来,从中取出一张剪报,放在刑警们面前。 室伏拿起那张剪报,上面有一篇报道。标题是“福井县对《敦贺湾癌症多发》深感愤怒,向出版社抗议”。 报道的内容是有家大型出版社在周刊上刊登了一篇以核电站所在地癌症多发为主题的报道,结果招致福井县抗议的事情。室伏点点头。这件事他倒是知道。那家周刊的编辑部经过大量走访调查,刊文说在敦贺半岛尤其是被称为岭南地区的区域,出现了很多恶性淋巴瘤和白血病病例。对此,福井县则抗议说数据毫无科学依据。 “我对这争议本身并不怎么感兴趣。说到底,我担心的还是核电站跟放射性之间这种斩不断的关系。有核电站的地方恐怕就会有核辐射,这是世人对核电站的一般印象。这种印象怎么也无法消除。证据就是……”说着,老人再次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A4大小的纸,“这是在‘要求永久关停新阳之会’的集会上散发的传单。请读读这下面的‘来自全国的信件’栏。” 这老头究竟想说什么呢,室伏狐疑地浏览了一下传单。上面登着这样一篇文章: 这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我亲戚一家人去若狭湾玩。回来后那家的父亲就把当时的录像给我看了。录像上映出的是正在海里游泳的孩子们的身影。我当时就不安起来。因为画面的一角赫然出现了近畿电力的核电站。我当时就想,在这种地方游泳能安心吗?所以,当数月后听到那孩子患上白血病的时候,我愕然了。不安变成了现实。我从书上看到,新阳比普通的核电站更可怕。绝不能让这种东西继续运行下去。那个患上白血病的孩子发病后不到一年就死去了。 据说写这篇文章的是埼玉的一名主妇。 “你怎么认为?”老人问道。 “这事还真是不好说。写这篇文章的人大概有点误解吧。再怎么样,也不能说因为在若狭洗过海水浴就得了白血病啊……” “荒唐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对于其他地方的人来说,有核电站的地方就必然有核辐射。而更可悲的是,说不定当地人也存有这种怀疑呢。证据就是刚才那篇报道。一旦住在这一带的人患上白血病,其本人和家人就都会认为是核电站导致的。即使表面上不表露出来,内心肯定也这么想。像这种现象,警官先生,是不是就很可悲?无论事实如何,认为自己会因为出生于这里而死去的想法是不是很可怜呢?” 老人悲哀地眨着眼睛。望着他的表情,室伏的大脑里忽然浮现一件事。“您刚才说您太太是病故的吧?”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垂下肩膀。“恶性肿瘤。癌的一种。”他自言自语道。 19 汤原和山下是在赶往新阳的警车里听到政府的决定的。尽管已经知道嫌犯发出了第二次交涉传真,可国家究竟能否接受嫌犯提出的关停全国核电站的无理要求,汤原猜不出来。所以他一直没对山下说那种会让他怀有期待的话,之前几十分钟里一直陷于压抑的沉默中。 许久,汤原终于跟坐在旁边的山下打了声招呼。“太好了!” 山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使劲做了个深呼吸,这才缓缓地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因为惠太,给全日本添麻烦了。” “添麻烦的既不是你,也不是惠太。是嫌犯。” “您说得没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警官回过头说道,“我觉得山下先生完全没必要往心里去。” “听您这么说我心里总算轻松了点。不过,最关键的还是政府的英明决断。” “人命第一啊。”汤原说道,“毕竟电力之类的总有办法解决的。” 根据政府的公告,电力消耗大的企业务必把今天白天的工作调整到晚上。在公告的最后,官房长官还补充说,各家各户也要尽量减少空调等的使用。也就是说,只要如此安排和忍耐一下,就能使关停全国所有的核电站成为可能。 嫌犯的目的或许就是向国民证明这一点吧,汤原想。如果真是这样,尽管反对嫌犯的做法,可他还是可以赞同其主张的。国家总是要预测能源的需求量,并配备相应的供给能力,因此核电也是必需的。不过,减少能源需求的政策是不是也该有一些呢? 想到这里,汤原注意到自己的矛盾。一旦社会真的朝这种方向发展,那么一直逆行到最后的无疑就是自己这样的人。 “三号车,三号车,请回答。”夹着杂音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下面传过来。副驾驶席上的警官拿起查询指令系统监控器下面的数字式无线电收发器。 “这里是三号车,请讲。” “请转告锦重工业的二位。刚才接到自卫队消息,似乎通过无线电跟直升机上的孩子联系上了。孩子的情况还好。” 汤原看看一旁。只见山下正抓住驾驶席的靠背,使劲地探出身体。 “三号车明白。”关掉话筒的开关后,警官转过头来,“您都听到了吧?” “哎。”山下点点头。 “太好了。到达那边后我们就去请求一下,立刻让孩子听听父亲的声音。” “那好。”山下稍微恢复了点精神。 “太好了。惠太还真行啊,多亏他打开无线电的开关。你让他玩过无线电吗?” “哪儿啊,从来没有过。不过他倒是有一些朋友是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所以哪个是无线电大概还是知道的吧。” “不管怎么样还是很幸运的,不是吗?能否联系上惠太,解救难度可是天壤之别。” “是啊。不过,汤原……”山下恢复之前的沉重表情,“关于惠太的解救办法,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无法让直升机着陆,那能用什么方法呢?” “唔……”汤原闭上了嘴巴。 当然,汤原也是在听到嫌犯答应解救惠太的条件后就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可是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出切实可行的解救方法。 作为解救的条件,嫌犯列出了以下五点要求:在电视上公开解救方法,营救者绝不能进入直升机内部,不得试图改变直升机的高度和位置,不得使用牵引等方法强制改变直升机的位置,不得让孩子带出直升机内部的东西。其中最为苛刻的条件就是不能改变直升机的高度和位置这一点。也就是说,无论采取何种营救方法,都必须在一千米以上的高空进行。 恐怕只能使用直升机进行营救吧,汤原想。既然被劫的直升机悬停在空中,那么营救者也必须悬停在空中。可是,究竟该如何接近呢?直升机带有巨大的旋翼。只要两架直升机的旋翼相碰,肯定就会同时坠毁。 “总之先跟自卫队商量一下再说吧。说不定他们会有好办法呢。” “……是啊。”山下并未反驳,显然是把汤原的话理解成了安慰话。 “啊,看见了。就是那个吧。”驾驶警车的警官说道。 汤原打开左车窗,探出脸望向前方。只见突向大海一侧的山丘被削去了山脚,一幢要塞模样的灰色建筑就坐落在那里。最醒目的则是穹隆形屋顶的建筑和直插天空的高耸铁塔。 再往那建筑物的上空望去,仅仅两三小时之前还是他让深感自豪的研究成果大B正可怕地悬停在那儿。 警车沿着单行道直行。不久,前方出现了一处貌似新阳电站入口的隧道。路边停着数台单厢旅行车。一看聚集在周围的那些人就知道是媒体的车辆。 “看来电视台的人也不轻松啊。”副驾驶座上的警官自言自语道,“还得特意挤到这种危险的地方。” “那不是因为人家有正义感吗?”开车的警官回应道。 警车在警卫室前面停了下来。一名瘦小的中年警卫点头哈腰地凑过来。电视台的人正从远处拍摄这台警车。这些家伙肯定不会想到直升机上孩子的父亲就在这儿吧,汤原想。如果知道,肯定早就像娱乐记者采访绯闻女明星那样冲上来了。 “我们带来了锦重工业的直升机技术人员。”副驾驶席上的警官打开窗户,对警卫说道。 “我们接到通知了。请往第二管理楼那边走。” “第二管理楼?” “穿过隧道后,请直接往右边绕行……” 警卫指路的时候,汤原无意间朝警卫室方向望去。只见窗户后面并坐着两名年轻女子,再后面是警卫。窗户前面站着一个身穿半袖衬衫的男子,大概是等着领取入场许可吧,正弯腰写着什么。 男子从女子那儿接过一件徽章般的东西,行过一礼,转向这边。汤原忽然一愣。竟是一张熟识的面孔。 “知道了。谢谢。”警官向警卫道了谢,正要关闭车窗。驾驶席上的警官挂上挡。 “抱歉,请稍等一下。”汤原对警官说道。 “怎么了?”副驾驶座上的警官问道。 “遇到一个我们公司的人。”说着汤原打开车门,一只脚跨到车外跟男子打招呼。“三岛。” 男子顿时愣了一下,似乎并未弄清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发现正从警车后座探出身体的汤原。 “汤原啊……”男子慢慢凑过来,“那直升机原来就是你负责的啊。” “并非我一个人,我是作为课题组代表来的。” “是吗?那辛苦了。” “那你呢?” “接到科长的电话,说我们事业部若是一个人都不派过来,有点说不过去,就指派我来了。因为美花核电站的蒸汽发生器进行更换施工,我正好待在这边。” “那你也很辛苦啊。” “谁说不是。” “那,那边见。” “嗯。” 汤原重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抱歉。”他向警官道了声歉。 “是老相识吗?”副驾驶座上的警官询问起来。 “是我们公司核能部门的人。跟我同期入职的,研修的时候常待在一起。” “这么说来,听说锦重工业跟新阳这边也有业务关系,是吧?” “哎,因为我们不是负责过核反应堆容器和热交换器的制造嘛。只是由于部门不同,具体情况我也不很清楚。” “说得不客气点,嫌犯就是想用锦重工业制造的直升机毁掉锦重工业制造的核反应堆啊。”驾驶席上的警官一面换挡一面说道。 警车驶入新阳隧道。等距离排列的橙色灯不断向后面飞逝。 “毕竟重工业机械厂很少啊。更不用说涉及飞机和核电站的,制造商撞车也是理所当然。”汤原说着自己的看法,“而且,我们的飞机事业本部跟他们的设备事业本部完全就像两个不同的公司,平常几乎就没有联系。” “唔,是这样啊。”警官似乎并不关心。 汤原转过头,透过后窗朝后面望去。只见一辆帕杰罗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车距跟在后面,似乎是三岛的车。 汤原第一次跟三岛见面是刚进公司不久的时候,算起来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新员工培训时,二人被分到同一个班,在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都碰面。虽然称不上特别亲密,可按顺序排,二人是邻桌,所以经常会谈论学生时代的事。 三岛毕业于京叶工科大学的机械工学系,是汤原曾报考的一所大学。虽然他并没有因为落榜就有了成见,但他还是经常会被三岛的言行刺激。尤其是他的思维方式有一种其他新员工所没有的敏锐,汤原多次为之震惊。 请列举一下企业的社会责任——这是入职第一周的培训课给汤原等人的课题。新员工分成几个小组就这个课题进行讨论,然后将最终结论写在模造纸上当众发表。在这次的分组中,汤原跟三岛被分进了同一组。 其他成员列举的意见大致有三个方面:生产并提供对人们的生活有用的东西;将利益返还给当地,为地方的发展做贡献;严格管理工厂的废液和产业垃圾,努力保护环境。 由于都是刚进公司不久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人,能想到这种程度已经难能可贵了,可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三岛的意见让汤原等其他成员深感意外。 “说到企业的社会责任,最终不就是赚钱吗?”他如此说道。 小组成员瞬间沉默下来,面面相觑。有人说道:“赚钱至上主义可不好。” 三岛诧异地盯着对方的脸。“我们不是在谈主义,而是责任。首先是赚钱。其他的不都是后话吗?” 对于这种主张,汤原等人一度进行了反驳。当时他正处于对“金钱至上”的观念抱有反感的时期,对公司这种东西可以说全然不懂。 可是,三岛把这些热情地宣扬幼稚意见的同事一个个全给打趴下了。“比如,如果我们公司的效益剧减,结果将会怎么样?”他说道,“数万员工的薪水由谁来支付?他们的太太和孩子由谁来养活?承包公司怎么办?因为受益减少了,县里的税收当然也会减少,连破损的道路都没钱修缮了。所谓企业的社会责任,我认为,首先是保证与企业相关的人们的生活。为此,必须多赚钱才行。为了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而生产或提供物质,不就是实现的手段吗?即使想把利益返还给当地,如果不好好赚钱、好好纳税,这一切最终还不都是扯淡?至于环境保护,也应当看成商业上的规则。” 如果借用一句老套话来说,简直就是茅塞顿开。对于汤原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对企业的认识。其他同事似乎也同样,不久,就谁都无法反驳三岛了。 就这样,当众发表见解的时刻终于到了,其他小组的发言内容都跟汤原等人最初的想法大同小异。虽然有十多个小组,可能够断言“企业的社会责任就是追求利润”的小组却一个都没有。正因如此,当汤原等人最后提出自己的主张时,遭到了其他小组的猛烈炮轰。可是他们的意见完全就是汤原等人之前的意见,所以击退他们并不困难。发表会结束之后,培训负责人表扬汤原等人的小组是“唯一一个抓住了本质的发言”。汤原看看三岛,他微微一笑,朝汤原挤挤眼。那笑脸看上去居然那么和蔼可亲。 此后,汤原也曾数次在不同场合跟三岛碰过面。每次汤原都能从他身上发现与众不同的光彩,并且,总是受到这种光彩的激发。 只是—— 汤原望着前方,有点纳闷。因为他刚才并未从久违的三岛身上感受到以前那样的光彩,这不免让他有点担心。 穿过新阳隧道后,右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穹隆形建筑。建筑物的这边是综合管理楼和停车场,消防车和自卫队的卡车停了一大溜。警车并未开进那停车场,而是使劲往右一拐,爬上南面的斜坡。半山腰有一座二层的四方形建筑,警车在前面停了下来。建筑物的前面有指示牌——第二管理楼。 就在汤原等人下车的同时,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官从楼里走出来,跟驾车的警官交谈了几句后,对汤原等人说了声“这边请”。 对策本部设在二楼的一个看起来像会议室的房间里。发电站的职员和消防人员以及警察等都分成了几个小组,围着桌子讨论正酣。其中还有自卫队员的身影。汤原等人进去后,几乎没人注意他们。 引路的警官把汤原等人的事转达给正在窗边说话的一个年长的胖男人。看到汤原等人,胖男人边脱帽边走过来。 “我是站长中塚。让你们特意赶过来,真是辛苦了。”说着从白色工作服下面掏出名片。 汤原等人也递过名片,做了自我介绍,并就自己公司管理不善从而导致严重事态道歉。山下也为自己孩子所闯的祸致歉。 “谁都没有归咎于你们。如果偷不到直升机,那嫌犯顶多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中塚安慰般地说道。 “谢谢您的理解。”汤原点头致意。 “先不说这些了,先考虑如何平安解救孩子的事吧。或许您已经听说了,现在似乎已经能够跟您的孩子用无线电通话了。” 说完,中塚喊了声“八神先生”,然后朝窗边喊了起来。那儿正聚集着几名自卫队员。听他一喊,大家全都回过头来,其中个头最高的年长男人似乎就是八神。 中塚引荐了汤原等人。八神向他们射来锐利的目光。 “我是航空自卫队小松基地航空救援队队长八神。这下可帮了大忙。我们一直未掌握那飞机的具体结构。” “是吧。”这恐怕是讽刺搭载在大B上的系统是“卡车的灯饰”吧,汤原这么想。但从八神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并无此意。 “听说无线电接通了?”山下客气地问道。 “通了。请到这边来。”八神把山下领到窗边的桌前。桌上有通信装置,UHF和VHF各一台。年轻的队员戴着耳机坐在一旁正在监听。八神拿起UHF一边的话筒。“惠太,能听见吗?惠太。” 年轻队员切换了开关,一旁的扬声器里顿时传来地鸣般的轰鸣声,其中夹着一个少年脆弱的声音。“喂喂,听得见,听得见。” “惠太——”山下的身体痉挛了。 “惠太,现在你的爸爸已经来了。我现在就把话筒给他,让你爸爸听听你有力的声音。” 八神把话筒递到山下面前。山下把话筒挪向半张的嘴,还未出声就先咽了一下唾液,这一点汤原也能看出。“惠太……我是爸爸。你听得见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爸爸!”惠太的声音从杂音和猛烈的震动声中清晰地传来,“听得见。爸爸,爸爸!”大概是听到了爸爸声音的缘故,惠太的声音变成了抽泣声。 “惠太,你要挺住。爸爸一定会救你。不要泄气。” “爸爸,快点救我啊,我害怕,我害怕。” “你再稍微忍一忍。现在有很多人正为救你而努力呢。在获救之前你一定要忍耐。绝不能认输,你听见了吗?” “……嗯。” “好,加油!”说完山下把话筒还给八神。 “说完了?”八神看看孩子的父亲。山下轻轻点点头。 八神指示年轻队员继续。于是队员又把监听器切换到耳机。 “没想到精神状态这么好,这样我们也放心了。肯定是个要强的孩子。”八神对山下说道。这话听起来并不像恭维或安慰,至少在汤原听来是这样。 “那就好。”山下掏出手绢。因为太阳穴附近正在冒汗。 “听惠太说,直升机的摇摆和振动似乎并不厉害。只是仍觉得不舒服。” “这孩子一坐车就晕……” “看来是。” “呃,”一旁的汤原插进一句,“有没有问惠太直升机内部的样子?” “详细情况还没问。只是,说货物室里放着个大木箱。” “木箱?” “你想到什么了?” “没,没什么。货物室应该是空的啊。” 果然,八神点点头。“我想那大概就是嫌犯所说的爆炸物吧。说是有家用的洗衣机那么大。” “里面没看吗?” “好像是。我已经告诉惠太千万不能靠近。万一碰到起爆装置,那就坏了。” 这种东西究竟是怎么运进去的呢?汤原想。远程操纵直升机的装置也是相当大的物件啊,更不用说洗衣机大小的木箱—— “那么我们马上进入正题,我想先谈谈营救的方法。” 听八神这么一说,汤原和山下点点头。 会议室最里面有一块白板,前面坐着七名男子。八神简单做了介绍。除了自卫队员,消防人员也在座。 白板上乱七八糟地画着一些线和图,看来已经讨论过几种营救方法。虽然插图很杂乱,但汤原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讨论过哪些手段。因为这些全都是他来这儿的路上思考过的方法。 “这些图我想您一看就会明白,”八神指着白板说道,“很遗憾,我们并没能想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毕竟时间有限,也无法制造救助用的特殊装备。现在只能想办法用现有的东西。这一点让人很痛苦。” “我理解。” “只是,”八神朝山下瞥了一眼,“刚才参谋部那边已跟我们联系了,说如果跟惠太联系上了,也许还是有可能的。” “什么意思?”汤原问了一句,其实他已经猜出了八神想说的话。 “大B上有卷扬机吧?” “有。”果然是想用那个啊,汤原想。 卷扬机是一种主要用于救助的吊人装置,大B上有一台,安装在右舷乘员出入口的上面。如果用电动机卷起约五毫米粗八十米长的钢丝绳,甚至能够吊起约三百公斤重的东西。钢丝绳一头带钩,挂着一条名叫救生吊索的粗吊绳,能把人吊起来。 八神点点头,说:“我打算用那个。” “要用卷扬机把惠太放下来吗?”山下瞪大眼睛问道,神情很紧张。 “啊,这恐怕不可能。因为嫌犯说了不能改变高度,而且,在一千米高空,我们无法把被吊着的惠太放下来。就算可以,让孩子一个人操作救生吊索也很困难。” “……是吧。”山下低下了头。 “不过,”八神又说道,“操作卷扬机把救生吊索放下来,我想惠太大概还是能做到吧。就是起降之类。” “也就是说,先派人抓住惠太放下来的救生吊索,再让惠太吊上去?”汤原问道。 “差不多是吧。”八神答道。 “这恐怕很难。” “这个我知道。可除此之外别无办法。”八神语气平静,表情却很严肃。 “那如何接近救生吊索呢?”汤原问道。 “只能使用直升机了。” “那倒也是,可一旦挨得太近,旋翼就会碰到钢丝绳啊。” “是啊。就算再怎么努力靠近,顶多也就能到达三四十米开外的地方。” “这样恐怕也很危险。” “是吧。” 虽说是悬停状态,可大B并非完全静止。吊在上面的绳索肯定会剧烈摇摆。 “假如到达这样的距离,那接下去怎么办呢?”汤原问道。 “可考虑的方法倒是有一个。”八神先铺垫了一句,然后才讲述起方法。 汤原一面听一面盯着这位队长的脸,想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神技啊。”汤原说出感想。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就算有可能做到,嫌犯会答应吗?”山下质问道,“这样一来,营救者就会进入直升机。嫌犯可是不允许这么做的。” “这个恐怕得跟嫌犯好好解释一下,告诉他我们并不会进入直升机,只是让救助者抓着救生吊索到达直升机入口而已。如果是这样,嫌犯大概也会理解。”八神答道。 “啊,如果只到入口,嫌犯恐怕也不会有意见。可这样还是救不了孩子啊,不是吗?” “所以才让惠太——”八神再度看看山下,“只能让他靠自己的力量出来了。只有这一个办法。” “怎么能这样……”山下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八神。 这时,房间对面传来声音。“核电站可以停运了。” 汤原循声望去,只见那里放着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前面围着一群人。似乎有人调大了音量,播音员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接下来我们将为大家现场直播北日本电力柏木核电站一号机组的停运情况。本次节目是应新阳胁迫事件的嫌犯要求进行的。再重复一遍。接下来我们将马上从控制室对北日本电力柏木核电站一号机组的停运进行现场直播。此次节目是应新阳胁迫事件的嫌犯要求进行的。” 接着,男播音员的面孔消失了,一个摆满仪器的房间取而代之。一名身穿藏蓝色套装的女记者进入画面。 “这里就是柏木核电站的中央控制室。”她表情僵硬地开口说道,“一号机组和二号机组的控制装置就在这里,由包括值班科长在内的十一名员工负责运营。按照计划,一号机组的核反应堆马上就要关停了。二号机组则要在一号机组停运后稍微观察一下情况再关停。” 画面随即切换,镜头十分接近控制盘。越过操作员的肩膀可以看到开关、显示灯和显示屏画面等。 这时,汤原只觉得周围流过一股奇怪的空气,没有人出声,可他感觉到其中一些人看到电视画面后似乎神情大变。他再次看看大家的脸,每个人似乎都很紧张,但他不清楚为什么。 “一号机组,紧急关停。”沉闷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似乎是控制盘前面的操作员的声音。 只见操作员的手伸向右前方,那里的配电盘上有个红色的开关。开关上罩着一个透明塑料罩,大概是为避免误碰开关而设的。 操作员卸下塑料罩,抓住红色开关。随着“紧急关停”的声音,开关被扭向右边。 几乎同时,警报器急切地响起来。汤原探出身,还以为发生了事故。 仿佛早就猜透观众们的反应似的,那个女记者解释道:“现在警报响了,不过,据工作人员称,实施紧急停止操作的时候警报器必定会响的。这个无须担心。”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一样,不久,警报声消失了。画面上出现了正匆忙操作控制盘各个开关的操作员们的背影。有的还不时把脸转向一旁,跟同事交谈几句,然后继续操作。 “那是在干什么呢?”汤原自言自语道。 “是在冷却。”一旁传来一句回答。 汤原往旁边一看。原来三岛就站在一旁。“冷却?” “平常都是逐渐降低输出功率的,这次由于突然插入了控制棒,很容易给各种仪器增加负担。为了达到快速冷却的效果,他们正在控制水流。” “是这样啊。” “不过,”三岛继续说道,“政府的人还真能下这决心啊。” “为救孩子的性命,这也是没办法吧。” 三岛看看汤原,微微一笑,似乎别有意味。 “怎么了?”汤原问道。 “啊,没什么。”说着三岛把视线移回电视。 画面变成了一张图表的特写。这是什么啊,汤原正在狐疑,那名女记者又开始说明。 “这是监控功率情况的图表。纵轴表示输出功率,横轴则表示关闭开关的时间。正如大家看到的,功率在一秒内已降到了很低,两秒后就几乎接近零了。也就是说,一号机组的发电已经停止了。要想再达到额定功率必须要八小时以上的时间。” 画面再度切换,工作室里的主播出来了。 “呃,刚刚我们为大家直播了北日本电力柏木核电站一号机组的停运情形。至于其他核电站的情况,等准备完成之后,我们就会给大家现场直播。在这里,我们再次播报一下关于新阳事件的政府公告。政府已经做出决定,接受嫌犯的要求,在上午十一时三十分之前暂时关停国内所有核电站的核反应堆。因此,总发电量将会减少到平时的六七成左右。各企业就不用说了,在此也提醒每个公民,一定要彻底地节约用电。” 20 航空自卫队小松基地。 二等空曹上条孝正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敲响救援队长室的门。 “谁?”低低的声音传来。 “上条。”他回答。 “哦,进来。” “打扰了。”说着他打开门。 室内有三个男人。背窗而坐的是救援队副队长大场,站在他前面的两人则是一曹植草和三佐根上。八神队长不在的事上条也是知道的。正因如此,被叫来这里时他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新阳事件知道了吧?”大场询问起来。 “哎。看过电视了。”上条回答,确信了自己的预感。 大场点了一下头,淡淡地说道:“要救直升机上的孩子了。用我们的手。” 上条盯着大场板着的面孔,又打量了一下植草和根上,再次把目光转向大场。“是决定吗?” “决定。刚刚接到的指示。” “怎么营救?” 面对上条的询问,大场迅速岔开视线。另外两人则一直在沉默。 “那边的直升机一直是悬停状态吧?” “是的。” “上面有一个孩子?” “是的。” “那怎么……”上条摊开双手,“我是说怎么营救?我们连靠近都不可能,难道不是吗?” 大场用指尖捏起桌上的一张纸,递给他。是一份传真。“八神队长联系过了。这是参谋部提议的营救方法。建议用这个试试。” “让我看一下。”上条接过传真,浏览起内容,不时抬头打量大场和其他两人。他怀疑自己被捉弄了,因为上面的内容实在太离谱了。“真打算这么做?”读完后他问大场,声音尖厉,“东京的那些家伙真打算要我们这么干?” “很遗憾,这是真的。既然下命令了,我们就得执行。” “荒唐!简直是疯了!”上条把手里的纸拍到桌上,“队长也真是的,这种提议居然也会接受。” “我也是这么认为。”根上郁闷地说道,“可现实问题是,一个孩子现在被困在三千英尺的高空。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据说政府为了获得解救条件,甚至做出了关停核电站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牺牲。这次的营救的确很荒唐,太离谱,可必须有人去做。” “这种营救手段大概是作战司令部的家伙们想出来的吧。”大场戳着传真纸,“其实他们心里也知道是不可能救出来的,却没法说出来,于是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这样看来,想得倒真够深远的。最起码,就算出事了,牺牲者也很少。”上条再次抓起那份传真,又仔细地读了一遍。可怕而危险的感觉跟刚才毫无二致。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任何办法。 看到他从传真上抬起脸,前辈植草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旦成功就会成为大英雄哦。” “这功劳干脆就让给植草大哥您吧。” “喂喂,难道你想让我这个四十多的糟老头子在空中玩荡秋千?”尽管嘴上这么说,可这位以健硕的身体为傲的高级救援员似乎还是挺自信的。 因此,向来以这位老前辈为榜样的上条也产生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可是—— 他再次看看写有营救方法的传真。植草说得一点没错,这完全就是空中荡秋千,而且是在三千英尺的高空—— 21 爱知县知立市。 日本最大的汽车零部件制造商H公司的知立工厂里,生产线仍在热火朝天地运转着。这里主要生产起动机、交流发电机等电子零部件。 第一发电机生产线的组长是一个四十二岁的男子。他正严格地按照厂内的规程要求,头戴安全镜,脚穿安全鞋,巡视着生产线。这条线是按六秒一拍的节奏运转的,也就是说,每六秒钟就能生产出一台交流发电机。这种交流发电机是安装在汽车发动机室的,一辆车只安装一台。看到每六秒钟就生产一台发电机,作为组长的他还是不免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经常在想,这么多的汽车用发电机究竟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呢?六秒钟一台,意味着月产十万台。而且发电机的生产线还不止这一处。 他在传动轴高频淬火装置前停下脚步。这是为发电机轴表面进行淬火的一道工序。即把铜线圈连到轴上,输入高频电流之后,轴的表面就会产生感应电流,由于电阻发热,表面温度瞬时就会达到数百度,再浇上冷却水,就完成了淬火。为了减小脆性,还得通过轻微加热的方式进行回火。 组长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情形。上周刚刚在金属组织里发现一点问题。尽管原因已查明,措施也改善了,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凝视着轴中央,关注其突然变红的瞬间。多年来一直待在这车间的他只要看看发红的情况,就能凭感觉判断温度是否已达到充分淬火的要求。 似乎并无问题,做出判断后,他继续往前走。卷线工序和焊接工序也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工作人员也都一如往常地在工作。对他来说,确保生产线平稳运行是最重要的工作。 可是,最终将会怎样呢?他想。 新阳事件他已经在休息时从电视上知道了,当时还觉得这事与自己并无直接关系。敦贺半岛那么远,就算发生事故,危害也不可能波及这里。并且,科学技术厅都说没问题,所以他认为没必要大惊小怪。他对核电几乎一无所知,新阳的名字也是今天第一次听到。不只是他,其他的组长和操作人员似乎也一样。尽管都很不安,可大家似乎都不觉得这事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不过就在刚才,科长来了一趟,神色严肃地说道:“情况不妙啊。都拜新阳事件所赐,今天恐怕没法工作了。” “为什么?”他问道。虽然是部下,可他对科长几乎从不使用敬语。 “似乎已接受嫌犯的要求,要关停核电站了。这样一来,能停的生产线都得关停。” “这么说,我们这儿也得关停?” “我也没办法啊。毕竟起动机那边由于此前的麻烦,交货期已经大大延迟。相比而言,发电机这边恐怕还有些富余。” “哪有什么富余……那关停之后我们怎么办?” “那就先临时半休吧,只能先让你们回去了。” “唔,是吗?”他隔着帽子挠挠头。科长现在已经去部长那儿了。谣传全国的核电站已经陆续停止运行,所以肯定得采取一些对策吧。 关停生产线本身倒也没什么,问题是今天的任务该什么时候完成。若有加班补贴,当然再好不过了,可现在这么不景气,补贴之类肯定是不会有了。恐怕会在下周六前后上班,并各自以调休的方式来完成吧,因而补贴是不会有的。 看到科长又走过来,组长主动凑了上去。 “把生产线关停吧。”科长说道。 “果然是让我们牺牲?” “不,听说起动机那边也得关停。” “起动机也……” “交付方的工厂今天也停业了。全都得停。” “闹得这么大啊。” “是啊,全日本都闹翻了。” 组长回头看看生产线,大声喊起来。“喂,停,停!”可能关停一事他早就跟各操作人员说过了,他们立刻麻利地按下停止键。气压回路的声音逐渐消失。 “这个也得关停。”说着,科长按下附近的一处开关。原来是冷气只能吹到员工脚下的冷气机。 冷气机一停,汗顿时渗了出来。 横滨,某商场。 一名正在秋季儿童服装专柜前挑选衣服的主妇并未立刻意识到空气质量的变化。女儿即将上小学一年级,她满脑子都是九月份将要举行的钢琴演奏会上该给女儿穿什么衣服一事。她喜欢时髦,更热衷于打扮女儿。所以,挑选女儿的衣服时,她从来都不理综合卖场,而是直接去专卖店。 “阿绫,再穿这件看看。太可爱了!”她拿起一件黄色和灰色花纹的连衣裙,招呼一旁的女儿。 “啊?怎么又转回来了?我已经累了。我们快回去吧。” “为什么?这又不是刚才那家。你看,多么合适,太完美了!” “可人家都热死了。” “热?”听女儿这么说,她这才意识到。的确很热。她早就预料到商场冷气会很凉,所以总是带上一条围巾,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凉快,腋下都出汗了。 刚好年轻的女店员就在附近,她立刻问道:“空调怎么不大管用啊。” 店员满脸意外地盯着她答道:“是的,呃,因为已经暂停空调的运行了。” “啊,为什么?” “为什么?” 正当店员面露困惑的时候,广播响了起来。“再通知顾客朋友们一遍。受福井县新阳事件影响,今天,除部分卖场以外,暂停空调的运行。给顾客朋友们带来不便,我们深感抱歉,还望周知谅解。” 广播已经不是第一次播放,却一点都没有进入这名一直沉醉于购物的主妇耳朵。 广播结束之后,她问女店员:“福井县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有嫌犯威胁要毁掉核电站,政府就按照其要求,把各地的核电站全都停了。” “呃,是这样啊。”可为什么商场的空调因此停了呢?尽管她仍很纳闷,却未多问。怪不得今天的顾客这么少呢,她终于解开了刚才就产生的疑问。 不过,毁掉核电站是怎么回事呢? 此前她从来没有思考过核电站究竟为何物,仅仅是对其怀有一点厌恶而已。但她从未觉得这会跟自己扯上关系,一直很安心。她还庆幸神奈川县没有核电站。她根本就不知道,全国的沸水反应堆发电站的燃料都是在横须贺市久里滨的工厂生产,并由在先导车和警车护卫下的载重车深夜偷偷运出,而且,新阳所使用的钚燃料的运输车经过川崎和横滨。运输车经过市区时,一旦遭遇阪神大地震那样的情况,很容易导致燃料容器破损,甚至可能发展成地震灾害和放射性灾害同时发生的复合灾害。可这样的知识她也不具备。至于神奈川县的十个市镇村制订的放射能防灾对策之类,更远超她的想象。 “喂,妈妈,回去吧。”女儿抱怨起来。 主妇打量一下四周。“好容易来一趟,再忍一会儿。啊,对了,到那边的冷饮室吃点冰激凌吧。” 她一面用手扇着风,一面拉着女儿的手,走进角落的一个水果冷饮室。 可是,这儿同样沉淀着温热的空气。 东京都练马区。 一名男子从池袋乘上一列西武线的普快列车。他打量了一下车厢内,不禁有些失望。因为几乎所有的座位都被孩子和年轻人占了。他们的目的地似乎是丰岛园,看来是冲着那儿的游泳池去的。 电车的空调同样关停了。关停的通知早就被贴在了检票口,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尽管如此,踏进车厢时感觉不到往日的清凉,无疑加剧了他的疲劳感。 还有一些空座,可如果坐在那里,自然会被卷进孩子们尖厉的对话风暴。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站在门边。 他现在需要去一趟航空公园。那儿新建小区的售楼处就是他现在上班的地方。他今早乘坐第一趟车赶到千叶,从购房客户那里取来了必要的文件。 发现情况不对是在东京乘坐山手线的时候。大概在自动售货机上买的乌龙茶也起了些作用吧,当时他就已经挥汗如雨了。他想,就让这些汗在电车里晾干吧。可是电车里没有开空调,连风扇都不转。同样期待着空调的乘客们一齐抱怨起来。车内广播随之响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似的。内容就是由于受新阳事件影响关停了空调,请各车厢打开车窗。 从东京到池袋的二十多分钟,他一直就是汗流浃背地站过来的。从池袋换乘的西武线也是这种情形。他抱着西装上衣,手心都出汗了。孩子们和年轻人仍十分欢腾,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们也绝不会让嘴巴闲下来。 到达练马站,年轻人们终于下车了。站台对面停着发往丰岛园的电车,车厢已经快满员了。他在空座上坐下来。下半身被汗水打湿了,很不舒服。他松了松领带,用手绢擦擦脖子。 看来核电还是很必要的。 接着,他在心里反复诅咒新阳事件的嫌犯。 22 爱知县警特侦组的高坂跟部下野村一起站在第三机库后面。除他们之外,还有昨天维护大B的机械师宫本。 “好像就在这一带。”年轻的宫本指着后门,略显紧张地说道。 “您刚才说是放在台车上的,对吧?” “是的。”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起放到这儿的呢?” “呃,记不清了,前天傍晚我离开这儿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放着了。” “前天傍晚?”说着,野村跟高坂交换了下眼神。 “那有没有其他人看见呢?”高坂自言自语般地问道。 “其他机械师也都说记不清了。”野村答道。 “这一带平常总是堆些货物,所以也就没留意。我也是偶然记得。” 听了野村和宫本的回答,高坂紧闭嘴唇点了点头,然后盯着宫本刚才所指的地方。 根据福井县警的通报,现在已经基本判明,直升机上的爆炸物就装在木箱里。当这个信息通报给锦重工业的相关人员时,机械师宫本这才说出曾看到那个木箱的事。 “那木箱上写着什么吗?”高坂问宫本。 宫本低头思考了一下。“当时是怎么回事来着,大概写了吧,不记得了。” “那么木箱有什么特征?” “特征?”宫本皱着眉忍着痛苦一般地回忆起来,接着不自信地说道,“我也说不清,好像贴着发票之类的东西。” “发票?” “哎,差不多这么大的纸片。”宫本用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一个长约十厘米的长方形,“看着有点像购物发票。不过,说不定只是平常的纸。” “唔,发票啊。”高坂跟野村对视了一下,有点纳闷。 当他返回福利中心二楼的现场指挥本部时,刑事部长木谷已脱掉西服上衣,挽起衬衫的袖子,连领带都松开了,正用手头的笔记本往脸上扇风。现在待在这里的只有木谷和搜查一科科长吉冈,吉冈的样子和木谷一样。 高坂苦笑一下。“从外面走进楼里的时候,感觉不凉快总会有些失望吧。” “是啊。又偏偏摊上这种天,一点风都没有。”木谷望着窗户,郁闷地说道,“可是又不能只在这儿开空调。” 从接受嫌犯的要求关停全国核电站的时候起,锦重工业也一直在公司内反复广播,要求今天不要浪费不必要的电力。没有特殊情况,一切重电设备都不能运行,复印机和自动售货机等也只有使用时方可打开电源。当然,空调也得主动关了。 事实上,锦重工业的飞机事业本部长也曾提议唯有警察等相关人员使用的福利中心二楼可以开放空调。但木谷拒绝了。 “木箱的事情调查过了?” “调查过了。”高坂把详细情况报告了一下,对刑事部长说道,“我认为,嫌犯肯定是与锦重工业有关的人。因为那木箱在昨夜潜入的时候是没法带进去的,所以很可能是事前放到机库后面。跟锦重工业无关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些。” “有可能。”木谷点点头,然后向一旁刚打完电话的吉冈问道,“对锦重工业员工的调查进展如何?” “与项目有关的人员几乎全都上班了。对他们的调查基本结束了。” “结果怎么样?” “除去若干名,几乎所有人都确认了不在现场。剩下的人差不多也都能以某种形式证明清白。” “喂,真的?”刑事部长怀疑地皱起眉,“那可是从昨天深夜到黎明的不在场摸排。如果是平常人,不正是在自己家睡觉的时候吗?” “若是平常人当然是这样,可我们现在调查的是大B科研团队的相关人员。大部分今天早晨都上班了,都集中到了技术大楼。当然,他们是不可能实施犯罪的。” “这样啊。” “所以,我现在正想把范围再扩大一点呢。” “啊,科长,我也觉得锦重工业的相关人员很可疑,不过单纯将怀疑对象设定为员工是不是有点冒险呢?”高坂说道。 “哦,为什么?”问话的不是吉冈,而是木谷。 “我觉得,那木箱两天前就放在那儿,这一点很有问题。若是内部的人,实施犯罪之前恐怕会一直将其藏在其他地方吧。因为万一里面的东西被人看到,计划就泡汤了。” “那倒有可能。”吉冈咕哝着表示赞同,然后对木谷说,“我刚才也查看了一下飞机库周边,区区一个箱子,应该是哪儿都藏得下。但嫌犯并未这么做,而是从两天前就放在飞机库后面,或许有情非得已的苦衷。” “唔。”木谷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下,反复打量吉冈和高坂,“这么说,也有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可外部的人盗取那直升机是不可能的吧。” “所以,”高坂舔舔嘴唇继续说道,“肯定是与项目相关的人员,但不是锦重工业的人。” “喂,高坂,你的意思是……”吉冈压低了声音,“防卫厅的人?” “我想,这种可能性也应该予以考虑。” 吉冈呻吟一声,抱起胳膊。 “慢,不可妄下结论。”木谷一面劝解二人,一面用指尖弹桌子,“总之,我们都是外行,很容易武断地认为既然是那么难做的手脚,嫌犯就肯定是内部的人,但说不定别的地方还有盲点。当前就先听听专家的意见吧。” “那我把笠松叫来。”说着,高坂走出房间。 “您是说,有外部人员夺走大B的可能性?”锦重工业技术本部长笠松在折叠椅上正襟危坐。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挺着腰板,双肘左右张开。因为眼前坐的是县警本部的刑事部长和搜查一科科长,多少有点紧张也是正常的。 “是的。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唯一站着的高坂问道。 “这可是道难题。”笠松半边脸上浮起生硬的苦笑,“就我而言,当然不希望嫌犯就在相关人员当中,可说实话,我并不认为外面的人能玩出这种把戏。” “汤原先生等人也持相同意见。” 笠松点点头,似乎对高坂的话表示赞同。 “可是,您能不能再仔细想一下。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不能放过。” “我明白您的意思。”笠松歪着头,闭上眼睛,“了解飞行控制的人,比如在大学从事研究的人或者其他公司的直升机技术人员,如果设法拿到运用到大B上的飞行系统的详细内容,倒是也有可能做到。” “那内容在哪儿?” “就放在专用的工作站里。” “也就是计算机里?” “是的。” “这么说,如果能够从那里弄到直升机的信息,外面的人也有可能实施犯罪了?” “差不多吧,可现实问题是,外面的人不可能弄到信息。要使用工作站,必须有极少数人才有的ID号码和固定密码,并且,外面的人恐怕连终端机都无法接近。因为我们公司对外部人员的出入检查非常严格。” “可昨夜还不是让人轻而易举就潜入进去了?”吉冈揶揄道。 笠松略显不快地回答道:“有人会潜入机库的情况,公司方面似乎也没有考虑到。” “那么,外部人员在哪儿接受检查呢?” “基本上都是在正门处由门卫来检查。” “出入人员全都检查吗?这里可有几千员工。” 高坂的质问让笠松尴尬地眨起眼睛。“说实话,如果是上班时间,几乎都是免检通过。正如您所说的,因为员工是一齐通过大门的,从物理角度来说一一检查也不现实。如果是上班以外的时段,门卫就会叫住进来的人。” “那也就是说,如果选在上班时间,任何人都可以轻松闯入了?” “我想大院内还是能进去的。所以,”笠松看了吉冈一眼,“潜入机库也不难。” “也就是说,直升机被盗的事你们做梦都没想到?” “您说得没错。”听了吉冈的问题,笠松一本正经地答道。 “刚才谈到的工作站在哪里?”高坂问道。 “在技术大楼。不过,要想进入那里,公司外的人应该是很难的。” “为什么?” “比如说,入口设有门禁系统,不插入ID卡不会打开。就是这个。”笠松从西装的内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卡递给高坂。 卡是塑料的,正面印着笠松的照片,名字是用大写字母刻印的,背面则有茶色的磁条。 “也就是说,所有员工每天早晨都是这样进入技术大楼的?”高坂一面把卡拿给木谷看一面问道。 “是的。通过这种方式,打卡时刻也同时被记录在了主电脑中。” “也兼做考勤卡?” “是的。” “这么说,公司外的人绝不可能进入技术大楼喽?”吉冈把卡捏在左手里,问道。 “不,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只要履行一下必要手续,还是可以进去的。” “什么手续?”高坂问道。 “如果是公司外的人,首先要在正门领取会客表,会客表上面写明要见的人的姓名等。然后将其交给技术大楼入口的管理室,管理室的值班员就会电话联系对方。确认有会面约定后,值班员就会交给访客一张卡。访客就使用这个卡入场,出来时再还给管理室。” “会客记录会保留吗?” “来访者借用卡时会在管理室的出入管理表上签名,所以应该留有记录。” “这规定执行得严格吗?” “应该很严格。为了这个,还专门在窗口安排了值班员。” “那就是说,除此之外,外面的人就没有方法进入了?”高坂说道。 “对公司外的人是这样的,可如果是其他事业本部的人,手续会稍微简单一些。” “其他事业本部……你是说,锦重工业的其他事业本部?” “是的。” “那些人没有ID卡吗?” “不,卡是有的,不过,用那些卡无法通过飞机事业本部的门禁。毕竟我们事业本部也属于防卫厅的管辖范围,比其他地方更严。” “这么说,还是得在管理室借卡了?” “是这样的。如果向管理室出示自己的卡,再在出入管理表上登记姓名,就能借到入场卡了。” “也就是说,那个出入者管理表上登记了进入技术大楼的外部人员和其他事业本部员工的姓名,对吧?” “是的。”笠松点点头。 高坂看看木谷和吉冈,似乎在询问有没有补充问题。总之高坂自己已得到所需的信息。 刑事部长跟搜查一科科长对视了一下,点点头。高坂见状对笠松说道:“非常感谢。可以了。” 确认笠松已离开房间后,高坂朝上司们扭过头来。“那就先查查最近三个月的进入者吧。” “赶快!”木谷说道。 23 汤原跟山下等人一起坐在电视前。屏幕上不断滚动播出同样的画面,都是从控制室直播的各地核电站关停的情形。尽管画面绝不会相同,但发电站的控制室看上去都差不多,所以给人一种反复播放同一场景的感觉。 “到现在,已经有多少座核电站关停了?”山下小声问道。 “刚才不是说了吗,好像正好四十座。剩下的只有三座了吧。” “停了那么多了啊?”山下把视线重新移回画面。 现在,包括在建的,日本共有五十三座商用核电站。不过,由于有定期检查,并非全部都在运转。据说今天有四十三座在运营。因为夏季经常会出现电量不足的情况,定期检查一般都会尽量避开这个时期,尽管如此,也并非所有核电站都在运转。 “没有发生因电力不足而导致的纠纷吧?”山下担心地说道。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儿子造成这种事态,所以最害怕哪里会出事。 “如果有大的纠纷,电视里会播放突发新闻的。不就是今天一天嘛,只要企业关闭几成生产线,老百姓忍耐一会儿暑热,事情不就解决了?” “若是这样就好了,可我还是很担心电脑的联机系统会受到影响。” “这些事情,国家肯定早就考虑好了。”这时,汤原发现该发电站的综合技术主任小寺就站在自己身边,就试着问他:“小寺先生怎么看?” “联机系统会怎么样?”冷不丁被问到,小寺似乎有点慌乱。 “不只这些,一旦突然停电,受影响的方面肯定很多吧。” “是啊。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似乎是在大脑中整理思路,小寺略微沉吟一下说道,“但很多电力公司都是按某种优先顺序给供电对象供电的。一旦出现供电不足,他们会确保重要的地方,而给那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停电。所以联机系统集中的地方肯定会优先获得保障。” “啊,是这样啊。” “当然,这种优先顺序是绝密的。” 汤原点点头。大概是这样的吧。大家都是一样交电费,如果自己的地方受到轻视,任谁都不会高兴。“这么说,倒是乡下停电的可能性更高了?” 汤原的提问让小寺略微沉思起来。“那个……呃,我想大概不会是这样吧。” “为什么?是不用担心电力不足吗?” “啊不,这一点还不清楚。呃,抱歉。”说完,小寺有事似的匆匆离开了房间。 汤原目送着小寺离去,隐约感到不对劲。关停全国所有的核电站,这对核电站的相关人员来说应该是一件天塌下来的大事,可这里的职员似乎谁都不愿意提起这话题。当然,这边还得应对直升机坠落的问题,恐怕是根本顾不上这些吧。“马上到时间了。”山下在一旁看着表说道。汤原把目光重新移回电视。 他们一直守在电视前,并不是为了观看核电站关停的情形,而是为了等待不久就要播出的警察厅长官的记者招待会。 播完九州又一座核电站被关停后,画面切换过来,出现一名男播音员的特写。 “刚刚我们为大家播报了九州不知火核电站一号机组关停的情形,接下来马上就是由警察厅长官芦田举行的有关山下惠太营救方案的新闻发布会,下面我们就把画面切换到发布会现场。这次的发布会是应新阳事件的嫌犯要求举行的。” 画面切换过来。面对林立的话筒,警察厅长官芦田略显紧张。他拿着一张纸,正在就上面的内容询问一旁的男子。一片嘈杂声中,闪光灯不时闪烁。在展示这冗长乏味的场景的同时,却没有电视台的人跟随拍摄,这也证实了眼前一幕并非虚构的戏剧。 不久,芦田长官转向正面。他用左手掩了一下嘴,咳嗽了一声。 “告新阳事件的嫌犯,”稍微调整姿态后,芦田读起手头的文稿,“政府接受你们的要求,决定关停全国的核电站。大约二十分钟后,所有的核反应堆都将停止。因此希望你们也遵守约定。至于解救山下惠太的手段,我们想采取以下方法。在营救过程中,请切勿移动CH-5XJ。因为一旦让飞机移动,不仅是山下惠太,恐怕连数名营救队员的性命也将不保。另外,此次营救行动将在关停北海道的北斗核电站二号机组后进行。” 接着,一张绘有营救方法的插图被放到芦田一旁。一名航空自卫队的宣传官员看着插图解说起来。内容当然已经得到汤原等人的认可。宣传官轻描淡写地解说着,但在深知直升机是何等危险的交通工具的汤原听来,仿佛一个虚构的故事。不过他并未反对,因为他也深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一旁的山下身体在轻微地晃动。看上去像在晃腿,其实是盯着电视画面发抖,嘴唇发青。 “不用担心。”汤原拍拍这名后辈的肩膀,“我听说空中自卫队的救援队是一支很专业的团队,你要相信他们的能力。” “哎,我知道。”山下连声音都在发抖,“问题是嫌犯又会如何答复啊。” “这一点大概也不会有问题。因为既没改变直升机的高度,救援队员也不会进入直升机。嫌犯提出的条件全都得到了满足。” “哎,那倒是。” 救援队长八神打完电话后回来了。“救援队的准备基本上已经完毕。随时都可以出动。” “那么都是什么人参与营救行动?”山下问道。 “飞行员和营救员都是得力干将。这个请放心。” “那就拜托了。”山下深深地鞠躬致意。 八神离去后,消防队长佐久间立刻凑了过来。“有件事想问您一下。” “什么?”汤原应道。 佐久间稍显顾虑地看了山下一眼,说道:“那直升机现在还剩下大约多少燃料?” “燃料?这个嘛,一算就知道,怎么?” “那个……”佐久间含糊起来。这时,一个声音从稍远处传来:“为应对坠落,我们正在考虑灭火的办法。” 说话的是三岛。他混在发电站的员工中间,正跟消防队员们商量着什么。其实这点汤原也想到了。 “坠落?你……”说话间,他明显感到一旁的山下身体已僵硬。 三岛用冷静透彻的语气继续说道:“谁也不敢说营救行动会百分百成功吧?我们当然得提前考虑万一坠落的应对措施,是不是?” “三岛,难道你非得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不可吗?”中塚责备他。 “不,站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感情用事。而且,在这次事件中,山下自己原本就负有一定的责任。让孩子随意闯进机库,而且还闯进了就要交货的贵重的直升机,这分明就是父母管教不严的证据。” “喂!”汤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山下一把拉住了他。“算了,汤原,他说得没错。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一切都是我的责任。”他抬头看向佐久间。“想知道燃料的剩余量是吧?我马上计算。”接着,他用手头的笔记本计算起来。 汤原仍睨视着三岛。所有人都低着头,整个房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有那架大型直升机的引擎声从窗外传来。 三岛开口说道:“有关蒸汽发生器的冲击强度的数据,应该在我们公司的研究室里。我去安排一下,让人用传真发过来。”说完,他大步穿过房间,朝走廊走去。 汤原长叹一口气,对背对着他的山下说道:“你不用介意。” 山下微微点点头。 “他啊,大概是觉得跟你们一样都是锦重工业的人,所以说话才会那么不留情面吧。”中塚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毕竟是责任心强的人啊。” “也许吧。”汤原望着三岛离去的门喃喃道,“那家伙大概没孩子。若是有,恐怕就不会用那种措辞了。” 这时,中塚却说出一件令人意外的事。“不,他有孩子。准确地说是有过。” “哎?”汤原一惊,回头看看站长的脸,“什么意思?” “去世了。是多久以前来着?”说着,中塚看看一旁的小寺。 “那不是两年前嘛。”小寺答道。 “已经那么久了啊。”中塚朝汤原转过脸,“好像是死于一场事故。” “哦?” 三岛眼中那黯淡的目光——十年前是绝不可能有的——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吧,汤原想。 放下公用电话的话筒后,三岛透过窗户望着外面。消防和自卫队的车辆已经慌乱地移动起来。他们肯定已冷静地做出判断,认为营救行动未必能成功吧。 刚才太不成体统了,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言行,讨厌起自己来。他也意识到,刚才对那个姓山下的直升机技术人员说的话太刺耳了。 计划被打乱让他备感焦虑,这是事实。可让他下意识地变得歇斯底里的真正原因,完全是山下的身影让他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那也是一个炎炎夏日,三岛回忆着,是六月末,从梅雨缝里捡到的一个难得的大晴天。三岛连那天是星期四都记得,因为噩耗传来时他正在参加一周的例会。 打电话的是茨城县警交通科的人。一位年长的警官用低沉的声音告诉三岛一个最残酷的消息。 智弘在道口被轧死了。 一阵眩晕袭来,他拿着话筒蹲在了地上,连一旁注视着他的同事扶他起来都没有意识到。 三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医院……在哪儿?” 交通科的警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您儿子的遗体现在仍在回收。” 回收——听到这个词,三岛的大脑里顿时浮现出清晰的一幕。智弘那幼小的身体被铁块猛撞后,像被碾碎的苹果一样四散飞溅的情形。他像野兽一样咆哮起来。 那道口就在智弘就读的小学和家之间的中点。道口很小,差不多只容得下一台卡车通过,旁边没有住户,周围全是树林,所以从大街上是看不到的。 学校并未认可这条路为上学的路。智弘早上都是和大家一起去上学,从没走过这条路。由于稍微近一些,放学的时候也有不少孩子走这条路回家。智弘大概也是其中一个吧。 这条路未被当作正式上学路主要是因为即使道口栏杆放下来,也不断有孩子从下面钻过去。因此校方也不时派人在这道口看守,检查放学时有没有人通过。 可智弘死的那天并无人看守。当时也没有人在场。所以他究竟是如何被电车轧死的,也没有人清楚。 只有一点很清楚,即尽管道口栏杆已经放下,可智弘还是闯入了道口。警报器和道口栏杆并未出现故障。 警方的推测是,他没有注意到电车接近,像其他孩子平时那样钻过道口栏杆,结果被轧死了。 三岛和妻子秋代对这种意见都没有异议。因为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儿子闯入道口的理由。 在这种情况下,三岛也像这世上的其他男人一样责备起妻子。理由是自己忙于工作,无法照顾到孩子生活的方方面面,监督孩子上学时是否走学校规定的路线是一个母亲的责任。其实,他当时只是想找个人发发火,这一点他现在十分清楚。 因儿子惨死而陷于半疯癫状态的秋代在头七夜里就企图自杀,用智弘一直使用的裁纸刀割了腕。所幸三岛立刻就发现了,并未酿成大祸,可夫妻间的鸿沟再也无法弥合。秋代不久就回了娘家,再也没有回来。大约三个月后,二人就正式离婚了。 每当回首那段往事,三岛都会想,当时的自己是多么愚蠢—— 智弘的死蕴含许多启示。自己非但没有意识到,反倒错误地把责任全都推到秋代身上。其实夫妻俩真应该共同思考儿子之死意味着什么。 三岛的视线移向空中。巨大的机身正从高空俯瞰下方。 当然,这种做法根本就不可能是正确的——他想。 一张传真发到了新阳发电站站长中塚的手中,一眼就知道是嫌犯发来的。内容如下: 我们已经看了有关营救的发布会。 似乎已满足我们开出的条件,所以我们同意营救方案。 只不过,一旦你们在营救过程中有故意违约行为,我们即刻就会让直升机坠毁。届时我们将不会事先警告。一旦飞机坠毁,即可将原因归咎于此。 我们向参与营救者的勇气致敬,同时也祈祷他们好运,祈祷他们一定不会做出背叛我们的行为。 天空之蜂 24 田边佳之的老家面对着一条平缓的坡道。坡那边是高速公路的围墙。车辆行驶的声音现在仍不绝于耳。 根据刑警关根的资料,田边佳之原本是核电站工人,一年半以前死于白血病。据说其家人已就此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古旧的木质二层楼正房一旁是养猪场。白铁皮屋顶下面有一个混凝土池子,十米见方。围墙很高,看不到猪的影子,但一靠近就有一股刺鼻的臭味袭来。年轻的关根皱起眉,捏住鼻子。 室伏敲敲大门,连喊了两次,很久都没有回应。大概这儿的人也都避难去了吧,他想。算上这儿,已经走访五家了,其中有两家没有人。虽说出门的主人有可能是嫌犯,但现在这个时候也无可奈何。他只能往信箱里放张纸条然后离开。 看来这家也只能如法炮制了,想到这里,室伏后退两三步,打量起房子周围。这时,院子里传来有人走近的动静。一名身穿藏青色汗衫、头戴草帽的女子微微弓着腰走出来。室伏猜测其年龄在五十五岁至六十岁之间。 “什么事?”她问道,眼中露出警惕。 “这里是田边家吧?”室伏说道。 “是倒是。” “您就是田边泰子?” “哎。” “太好了。”室伏走近泰子,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们是警察。” 她并未接过名片,而是凝视着两名刑警,身体分明很僵硬。“是为那个事件吗?” “是的,是为了那个事件。”室伏微微一笑,想表示自己来这里并无深意。 可是田边泰子的反应却不像他预期的。她表情愈发僵硬,生硬地摇摇头。“我们家跟那个事件毫无关系。虽然不清楚你们这次来出于什么目的,但我没什么好说的。”她把手巾紧紧攥在胸前,手微微颤抖。 室伏收起笑容,在脸前摆摆手。“不不,不是说跟你们家有关系。我们只是来走访一下。怎么说呢?就是到反核电或者说从事类似活动的人家里走访一下而已。” “反核电?我们家可做不了这么难的事情。” “哎,哎。这一点我们也很清楚,只是,毕竟跟核电也不是没有关系吧?为了儿子,您也一直参加签名运动,对吧?” “那也是为了让厂方承认工伤。” “算了,先不谈这个了。我们也不浪费您的时间,站着说就行。您就稍微跟我们说几句吧。毕竟我们现在也没有时间细谈。我想您也知道,离直升机掉到新阳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设法抓到嫌犯。” 泰子的脸上现出迷惘的神色,大概是觉得如果再不配合一下就说不过去吧。她小声说道:“反正大家都说在嫌犯被抓获之前,直升机肯定会掉下来的。” “也许是吧,但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我们还是想尽最大的努力。因为这是我们的义务。”室伏声音里洋溢着热情。 泰子低头沉思起来。 这时,一旁传来一个声音。“不就是谈谈吗,那就告诉他们吧。省得以后留下遗憾。” 室伏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四十岁左右的黝黑男人从养猪场一旁走过来,似乎一直在听他们的对话。 “您是……” “佳之的哥哥,我叫一雄。既然发生了那个事件,我就一直隐约觉得警察会来。请进吧。” “打扰了。”室伏欠身致意。 两名刑警被领进一间能看见院子的客厅。明明是和室,里面却放着藤制的成套待客家具。泰子端来麦茶,放到玻璃茶几上。 “谢谢。”说着,室伏立刻就伸出手来,一口就喝掉了大半。尽管走访途中已经喝了三罐乌龙茶,可嗓子眼还是干得冒烟。关根看来也差不多,一口气几乎喝干。 “如果开空调倒是会凉快一些。”挨着一雄在室伏他们对面坐下来的泰子抬头望着墙上的空调说道。 室伏想起来这儿的途中与一辆呼吁节电的宣传车擦肩而过。宣传内容是今天一天内请尽量控制不必要的用电。 “没办法啊。不过,偶尔体验一下没有空调的生活倒也不错。”室伏摇着自带的扇子说道。 “一点没错。日本人太奢侈了。夏天本来就是热的,如果这么想,就更能节电了。”一雄热情地说道,又小声加了一句,“当然,我们也并不是在偏袒嫌犯。” “不,您说得没错。” 尽管宣传车走街串巷地宣传,可室伏看到有若干户人家的空调室外机仍在运转。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事件,肯定是觉得就算自己使用一点也无关紧要。那些人家无一例外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到底住着什么人。 室伏若无其事地环顾室内。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小收纳箱,上面的相框映入眼帘。虽然离得较远看不太清楚,但大致可以看出照片上是个青年。肯定是泰子的儿子,室伏想。 “呃,您丈夫呢?”关根用手绢擦拭完脖子,向泰子问道。 “去年故去了。” “啊,是这样啊。请恕我冒昧……” “病故的?”室伏问道。 “算是吧……是脑溢血。”泰子流露出略显犹豫的表情,抬起脸继续说道,“医生说,也许是因为过度劳累和紧张……” “啊,是这样啊。”室伏张着嘴点点头。她说的似乎是法院所判的疲劳过度一事。 “佳之的事情不了了之,我想老爷子肯定也很遗憾。当然,尽管是在昏迷中咽气的……”一雄伸手拿起盛着麦茶的杯子。 “所以,呃,”室伏缓缓地掏出笔记本,向一雄问了起来,“还是说说佳之先生的事吧。听说您搞了个签名运动?” “是的。是前年的十一月。佳之被诊断为骨髓性白血病后,我们就立刻向工作单位提出了工伤保险赔偿,可对方总找理由回避。后来佳之死了。公司只出了可怜的一点小钱。这怎么能行,于是我们去年六月向劳动基准监督署提出工伤鉴定申请,可丝毫不见进展。我们一气之下就开始了运动。” “参加运动的都有哪些人?” “最初只有我父母、我和内人,共四个人。后来又得到了亲戚朋友的支持,在此过程中,我们跟从事着同样运动的人们结识,又得到了帝都大学吉仓老师的支援。” 帝都大学理学部的副教授吉仓从事放射性辐射研究,在反核电运动界是无人不晓。现在,警视厅的刑警应该也正对他进行走访调查。 “另外还得到了哪些人的支持呢?” “自治劳联的冈林委员长等。冈林先生不仅指导我们的签名运动,还成立了县民会,向劳动基准局、科学技术厅和劳动省等提出了早期鉴定的请愿书。” 关根在室伏旁边做着笔记。冈林的名字,室伏等人今天已经数次耳闻了。 “签名的人大约有多少?” “八万多点。” “数目不小啊。签名记录有吧?” 听了室伏的提问,一雄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神情略显僵硬地摇摇头。“记录倒是有,只是现在并不在手头。就算在手头,也不能给你们看。” “啊,这个我们也很理解。”室伏露出苦笑,“我们只是大致问问而已。毕竟还要向总部报告。” 现在就算给我们看了,恐怕也无能为力——这是他内心的声音。 “警官先生,”一雄用格外郑重的语气说道,“我想您想问的恐怕是参加签名运动的人当中有没有可能是嫌犯的人选。我说得没错吧?” 室伏挠挠头,一副被看穿了的模样。实际上,他早就在等对方这种话了。“坦率地说,是这么回事。怎么,您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一雄当即否定,“帮助我们的全都是理性解决问题的人,没有一个企图用暴力方式来解决问题。不可能有的。” “您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我也不是认准了嫌犯就在这些签名者中间。只是,参加这种运动的人,肯定会认识很多核电相关者或反核电运动者吧,所以才想问问其中有没有可能跟这次事件有牵扯的人。没有也没关系。总之,我的意思是,您如果想起什么事或传闻之类,就请告诉我们。” “您的意思我明白。” “也就是说,”室伏紧追不舍,“您还是认为嫌犯跟核电站相关者或反核电的人没有关系?” “啊,那倒不是,”一雄含糊起来,“说实话,我也觉得有可能是讨厌核电的人搞的。可是,我们身边只有好人。反过来说,他们的唯一优点就是人品好。像那种偷盗电脑操纵的直升机之类的事,就是让他们干,他们也干不出来的。” “因为大家全都是乡下人。”一直沉默的泰子从一旁添上一句。 室伏点点头,喝干剩下的麦茶。“也就是说,田边先生周围根本就没有会操纵或修理飞机的人,对吧?” “没有吧?”一雄转向母亲。 “没听说过。”泰子答道。 “既然这样,那熟悉电子学或通信之类的人呢?” “这个嘛,那就有点……”一雄低头寻思,“若是原子力学的老师,倒是有人介绍过几位……”他不像在撒谎,但似乎也没有积极回忆的意思。 “与佳之先生关系特别亲密的都有哪些人?” “跟佳之?这个嘛,都有谁来着?” “樱町的阿贵等人啊。”母亲说道。 “啊,是贵男吧?佳之经常跟那小子玩。” “什么人?” “是个叫川村贵男的人,佳之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帮着家里做生意。从前面这条路往前走五百米左右,左侧有一家豆腐店。要是现在去,肯定还能见到他。” “卖豆腐的?” “是的。”田边一雄的表情略微放松下来,仿佛在说一个卖豆腐的怎么也不会变成嫌犯的。 “其他比较亲密的人呢?” “这个嘛,他上班之后就一直一个人住公寓,都跟什么人交往我也不怎么清楚。” “当时的行李是在这边的家里吗?” “有不少都清理了,剩下的都放在二楼的房间里。不过也没什么重要东西。” “能让我们稍微看一看吗?” 听了室伏的请求,田边一雄皱起眉,看向母亲。“那房间收拾了吗?” “前几天倒是刚打扫过……” “我们只看一眼就行。”室伏说道,“要是能了解一下您弟弟周围都有什么人就好了。” “若是有可能帮弟弟报仇的人,我们不可能不知道。如果看一眼就可以,那就请吧。”一雄站起身来。 佳之的行李存放在东侧有窗的一个六叠大小的房间里。看来是佳之以前的房间,古旧的书桌仍放在墙角。书架上摆放着漫画书和汽车杂志。 “他一直住在这个房间,直到上本地的工业高中。”一雄一面打开窗户一面说道,“高中毕业后,他就进了大东设备公司上班,因为他一直讨厌农业和养猪之类的事。听说是跟核电站有关的工作,我们都强烈反对,可说实话,按照弟弟的成绩,若是想在附近就业,恐怕也只有这种公司了。” 大东设备公司是近畿电力的分包公司,承担核电站相关设备的保养和检修等。 “做的是什么工作呢?” “那么复杂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好像是被安排去做核反应堆附近的计量仪的检查和维修之类。感觉身体不对劲是工作第六年的前后。他说身体浮肿,感觉倦怠。也怪我们当时粗心大意,要是立刻把他带到大医院去看看就好了。可听说公司里有健康检查,我们就想若是有问题,公司那边肯定会告知的。” “在公司的健康检查中没发现异状吗?” “啊,事后才知道的,说是在血液检查时发现白细胞数量异常,可公司那边也没让他进行细查,之后仍然让他去现场上班。” “真是太过分了。”关根同情地说道。 “后来也经常发烧卧床。严重的时候甚至在床上躺了两周以上。由于是盛夏,被子褥子甚至连榻榻米都被汗湿了。” 室伏一面听一雄介绍,一面环视房间。一个漆得很漂亮的赛车模型装饰在组合架上,再次告诉人们曾经住在这里的放射线受害者是一名青年,而且是喜欢漫画和车的极平凡的青年。很难想象他的交际圈中会有那种以国家为对象进行威胁活动的人。 “有没有可以了解您弟弟交友关系的东西?比如通信录、贺年片或影集之类。” “通信录没有,贺年片也已经清理了。影集则放在下面的佛龛抽屉里,不过那根本称不上影集。” “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 客厅旁边就是佛龛所在的房间。衣柜大小的佛龛上仍挂着田边佳之的照片。佳之有一张圆脸,嘴角稚气未脱。室伏问起这件事,一雄的表情阴沉下来。 “这个,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差不多是刚进公司时吧。因为之后的照片看着让人心酸。” “什么意思?” “啊,我想您看看这个就会明白的。”说着,一雄从佛龛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影集,放在正坐的室伏膝前,“这是他在公司时照片的汇总。” “让我看看。”室伏接到手里,从第一页往下翻。里面贴着新年时跟家人一起拍的照片和出席结婚典礼时的照片等。翻看的过程中,室伏立刻明白了一雄的意思。 “变化这么大啊。”从一旁瞧着相册的关根忍不住咕哝道。 田边佳之死时应该是二十九岁,在公司里待了约十年。可从照片来看,他似乎待了二十年以上。最初那堪称娃娃脸的样貌眼看着发生了变化。肌肤的光泽没了,下颌骨显现,眼睛凹陷下去。后面的照片上的样子怎么看也有四十岁的样子。 “我们最近才知道,原来老化严重也是受放射线辐射的特征之一。我想您一看就会明白的,头发变得稀疏,牙齿也松动了,临死前牙龈出血不止。我们至今仍在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有早点为他做点什么呢。”一雄难以释怀地说道。 照片中的佳之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相貌的变化吧,仍露出快活的表情。在室伏看来,这反倒更衬托出他的悲剧性。 最后一张照片上似乎是一片草地,佳之坐着微笑。从服装和草色来推测,大概是十一月前后。佳之旁边一个年轻的胖男人盘腿坐着。 “这个人是……”室伏指着照片问一雄。 “啊,这小子就是贵男。豆腐店老板的儿子。” “啊,是这样啊。”室伏道谢之后把影集还给一雄。在这些照片中,他没发现有关这次的嫌犯的线索。到这里该差不多了,室伏判断田边佳之的死跟事件并无关系。“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十分感谢。已经可以了。” “是吗?我们也不愿无故遭受怀疑啊。”一雄把影集放回佛龛。 室伏他们离开时,泰子正拎着一桶水走过来。看到刑警们,她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怎么办?去豆腐店看看吗?”走了几步后关根问道。 “就去看看吧。反正也顺路。” “豆腐店现在恐怕很忙吧?” “嗯。这种天最适合吃点凉豆腐了。”室伏想起凉豆腐那凉丝丝的口感,不禁想早点回去喝杯啤酒。 “木叶豆腐店”就在一处店面很小的市场里面,是一家有着压豆腐水槽的老式豆腐店。水槽旁边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无疑就是刚才在照片中看到的那个川村贵男。发现室伏他们在窥探,他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欢迎光临。” 室伏点点头。“抱歉,我们并不是顾客。”说着亮出警察手册,“我们是警察。您是川村贵男吧?” “啊……什么事?”川村惶恐地愣住了。 “事实上,”室伏说着瞧瞧电视,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指着画面继续说道,“事实上,我们就是为了那个事件而来。” “哎?”川村回头看看电视,十分诧异。电视画面上,新闻播音员正在解说事件的概况。 “您认识田边佳之吧?” “啊,认识啊。”说着,川村“啊”了一声,点点头,“所以才到我这儿来……是从佳之的哥哥那儿打听到的吧?” “的确是这样。” “我说呢。与佳之的事有关的人也是嫌疑人吗?嘿,还真是从没想到自己也会遭到怀疑。”与犀利的语调形成对比,川村的表情却很平静。 “我们也不是怀疑您,只是因为刚去了趟田边家,顺便过来一下。” “就算怀疑也没关系,毕竟我也因为佳之的事情对核电站怀有憎恨。如果真有干那种事的智慧和胆量,说不定我也会干。”川村用拇指指着电视画面说道。 “那么您是否能想起一些跟您一样抱有憎恨、并且具备这种智慧和胆量的人呢?” “没有,很遗憾。” “那从事与直升机或飞机有关的工作的人呢?” “没有。” “是吗?如果您想起了什么,请联系这儿。”室伏把联系方式写到手册的一角,撕下来递给川村。 “我姑且接下了,不过说实话,我其实不大愿意配合警察。”川村的表情有些不快。 “拜托您不要这么说。” “佳之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听说了吗?” “哎,大致听说了。照片也看过了。” “卑鄙吧?” “是啊。” “我也只是留了一张他的照片。我是绝不会忘记憎恨的。”川村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照片,“这是我跟他一起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尽管并不是特别关心,室伏还是要过照片看了一下。照片跟田边家的影集中最后一张是同一背景,同一片草地。只是二人的姿势稍微不同,佳之手中的东西也不同。仔细一看,原来是赛车模型。看到这个,室伏觉得有点不自然,但他并未说出口。“繁忙之中打扰,真是抱歉。”室伏还回照片说道。 “忙什么,一点都不忙。因为今天根本就没有顾客。大家不是逃到了远处,就是待在家里看电视。” 室伏笑了笑,点头致意后离开了豆腐店。 “看来核电站一点人气都没有啊。”关根用手绢擦着汗说道。 “那是,我们走访的全都是讨厌核电站的人,结果当然是这样。” “就算问问普通人结果又能怎样呢?如果自家附近要建核电站,肯定也会反对吧?” “那倒也是。不过,还是有一半以上的国民认为核电很必要啊。” “那还不是因为国民太随便了。” “我们也是国民的一分子啊。如果立场改变,所说的话也会改变的。事实上,推进派和反对派在人性上并没有多大差异,难道不是吗?” “那么,说这话的室伏先生您本人又如何呢?是赞成派,还是反对派?” “我?我嘛……哪一派都无所谓。” “人可不能这么没责任感。” “不,我说的是实话。如果大家都讨厌,那我会觉得没有核电也无所谓。到时候,即使不大用电,我也能够忍受。反之,如果大家都觉得有必要,那么建设核电站也无所谓。当然,即使建在我家附近,我也没有怨言。差不多就是这种立场。” “那你根本就没什么主义主张之类?” “也就是说,这种东西是受立场左右的。比如说如果从现在倒退十年,我肯定会是个彻头彻尾的推进派。虽然我本人并没有这种打算,可结果会是这样。” “哎,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时我在防止犯罪部门,一年得负责好几次输送呢。” “输送?” “核燃料的输送啊,从东海村或熊取一带运来。虽然负责运送的是专业公司,也有保安公司的车辆随行,可是经过我们管辖的片区时,我们有时也会派警车跟随。犹如大名出行时的大队人马一样。” “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一次。” “因此,本来就已经是一条长龙,后面又每每会粘着一群家伙。” “啊。”关根似乎明白了室伏的意思,点点头,“你说的是反对运动的那些人吧?” “没错。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儿得到消息的,每次都会粘过来。” “他们粘在后面有动作吗?比如用喇叭抗议之类。” “我倒是没有经历过。他们只是跟在后面,自始至终只是一直粘在后面。我们只是负责自己辖区的事倒也无所谓,不过也很麻烦。” “又不能呵斥人家把人轰走,对吧?” “若是人家说碰巧走的都是同一个方向,你能有什么办法?只不过,就算知道他们什么都不会做,我们这边也不省心。说实话,运送核燃料的时候我们本来就够紧张的,胆战心惊,只祈祷着别在自己的地盘出事。万一中途出事,再细微的小事也有可能发展成大事故,即使一些小小的剐蹭事故也很恐怖。可那些反对派全然不考虑我们的这种心情,老是在卡车旁边晃来晃去。说实话,真令人恶心。” “心情可以理解。” “所以啊,我们有时候也会耍点花招。” “花招?” “嗯。就是跟机动队的人沟通好。进入一车道后让卡车先行,警车则略微放慢速度,过一会儿后就进入岔道。因为那些家伙认定警车不可能走错路,就一直跟在后面。可那条道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当对方觉察的时候,再从后面跟上一辆警车,把他们夹在中间,不让他们逃走,再进行例行盘问。而卡车早就在其他警车的护卫下逃走了。” “可真够绝的。”说着,关根微笑起来。 “对方当然会火冒三丈,怒斥警察也沆瀣一气,正把日本全部变成核电站。记得有本书上写过追踪核燃料运输的事,上面也提到了被用这种方法引开的事,说是亲身经历了一把权力的恐怖。其实他说错了。我们也无意站在核电推进派一边。可既然核燃料要运输,我们就得保护它,这首先是我们的工作。举行反对运动倒也无妨,可一旦妨碍了安全,那就不好了。” “可反对派根本就看不到这些吧。” “没错。所以说,个人的主义主张其实根本就没有太大的意义。人站在什么位置就说什么话。” “那倒是,立场决定声音嘛。”关根稍微思考了一下,问道,“那这次的嫌犯所站的又是什么立场?” “这个嘛。模棱两可,不是吗?” 尽管嘴上说着俏皮话,室伏的大脑里却在描绘那巨大的输送卡车深夜行驶在国道上的情形。写有“行进途中禁止插队”的牌子,显示运输货物为核燃料的标志,还有自己盯着这些紧张追赶的情形。车队有时长达五六百米。反对派当中甚至有人想一口气超过车队。为此,他们有时也会开赛车来追踪—— “赛车?” “怎么了?” “刚才在川村那儿看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把赛车模型带到草地去呢?” “这可就不好说了。”关根纳闷起来,“我也觉得这种情况不多见。” “对了,说不定是无线电遥控的玩意儿,你说呢?” “啊,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带到草地去也就可以解释了。” “好!”室伏转过身来,“掉头。” “哎?” “虽然不大可能,不过我们还是得谨慎点。” 听室伏这么说,关根似乎仍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二人回来,川村贵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张脸看上去更像娃娃脸了。 “刚才的照片,能不能再给我们看一下?”室伏说道。 “没关系。看多少次都行。”说着,川村取出照片。 “这张照片上田边所拿的赛车,”室伏指着照片问道,“兴许,就是个无线电遥控模型吧?” 看来这个提问非常出人意料,川村愣了一下,紧接着笑着点点头。“是的。那小子在临死前一段时间竟迷上了无线电遥控。当时还玩汽车模型,像个小孩一样十分着迷。” “这么说,您不玩无线电遥控吗?” “我不弄那个。我又不擅长,再说,也不是那个岁数啊。” “那,田边是怎么玩起无线电遥控来的呢?” “这个嘛,是怎么玩起来的来着……”川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我想,大概是别人邀他玩的吧。” “邀他?谁?” “他好像有个非常喜好无线电遥控的伙伴。更准确地说,佳之就称他是无线电遥控的师傅。” “哦,师傅?”室伏盯着川村的嘴角,很感兴趣,“那人叫什么?” “这个嘛,我也没有见过……”川村用右拳轻轻敲了敲脑袋,咕哝道,“SAIKAWA?不像。不,是SAIGAWA吧。” “SAIGAWA?石川县的犀川?” “啊,怎么写不知道,不过好像的确是这个姓。” “SAIGAWA,是吧?”室伏在手册上写下“犀川”二字,并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据佳之说,好像是个超级发烧友,更准确地说是个狂热分子。据说家里摆满了跟真货一模一样的飞机和直升机的无线电遥控模型。” “什么,直升机?”室伏瞪大了眼睛。 “啊……”川村点点头,表情也很惊讶,“啊,就算再逼真,跟真的也不是一回事啊,对吧?真正的直升机又不能像遥控模型那样……” “关于此人,你有没有听说过其他什么情况?”还没等川村说完,室伏就急忙问道,“比如工作、住址、年龄等。” “啊,具体情况我一点也不清楚。不过,说不定是在工作中认识的人。” “工作?在核电站的工作?” “记得好像听他这么说起过。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非常感谢。您今天一直在这边吗?” “啊,是这样打算的。” “那就拜托一下。如果您外出,能不能先拨打刚才我给您的号码?” “明白了。啊,我基本上不会出去。”川村大概从室伏的表情感到事情非同寻常,神情紧张起来。 离开豆腐店,室伏立刻朝田边佳之的家走去。关根紧跟了上去。“你觉得那个无线电狂热分子是嫌犯?” “现在还不好说。”室伏简短地回答一句,默默走着。 田边一雄对刑警再度造访似乎有些惶惑,却并未为难。室伏站在大门口,径直问他对一个姓SAIKAWA或SAIGAWA的人有没有印象。 “SAIKAWA……没,没听说过。老妈,你有没有印象?”一雄朝一旁担心地看着的泰子问道。 “没听说过啊。”她似乎也并未撒谎。 “你们家里有没有大东设备公司的员工名册之类?” “名册?有没有?”一雄又向泰子问道。 “那种东西,我觉得没有。”泰子抱歉地说道。 室伏点点头看看关根,关根似乎立刻领悟了前辈刑警的意图。“能不能借电话一用?”关根问一雄。 “啊,请用。” “在这边。”泰子站起身来。关根说了声“抱歉打扰”,脱了鞋走进屋内。 “那个人怎么了?”一雄问道。 “啊,现在还什么都不好说。”含糊地应了一句,室伏就换了个话题,“对了,那个名单的事……” “名单?” “签名单。” “啊?”一雄的脸阴沉下来。 “还是不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若是实在想看,必须得到每个人的允许。” “拜托您就通融一下。”室伏深深地低下头,“我们绝不会复印。只在您家里看一眼就行,也不会带出。这样也不行吗?” “既然这样,那好吧。可是刑警先生,正如我刚才说过的,签名的人有八万多,又没有输入电脑,无法检索。” “没关系。我们已经习惯了从这种大型名册中寻找目标名字。” 一雄叹了口气。室伏不知道他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因为室伏一直低着头。 一雄开口问道:“那个人真的可疑吗?” “不清楚。虽然还不清楚,不过我认为还是有调查价值的。” 一雄再次叹了一口气。“请把头抬起来。你这个样子,说话实在不方便。” 室伏弓着腰,只把脸抬起来。“能看一下吗?” 一雄低下头,沉默不语。这时,关根回来了。一雄看看关根,又打量一下室伏,抱起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粗胳膊,轻轻点点头。 “非常感谢。”室伏在他身后再次点头致意。 关根小声说道:“我跟总部联络过了,请他们帮忙调查大东设备的员工中有没有名字跟SAIKAWA或SAIGAWA相似的人。” “嗯。”室伏应了一声。若是能在那边找到,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雄回来了,右手拿着大学笔记。看上去不像是能容纳八万个名字的名单。 “我刚才也说过了,所有签名者的名册并不在这里。若是非看不可,那就只能拜托县民会那边,全部都在那边保管。在此之前,你们先看看这个吧。” “这是……” “今年年初在劳动会馆集会的出席名单。出席者有四百人左右,都是参加运动特别积极的,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名字被透露出去,我想他们也会在某种程度上予以理解。” “那就看一下。” 室伏接过笔记。里面密密麻麻地用圆珠笔记满了名字和住址。第一页最上面是田边泰子、一雄与一雄妻子的名字,下面则是帝都大学的吉仓副教授。 “请进来调查吧。” “打扰了。”面对一雄的好意,室伏行了一礼,脱掉鞋子。 25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福利中心二楼。 高坂走进现场指挥本部时,刑事部长木谷正一个人看着电视,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团扇,跟盂兰盆会舞时发的那种廉价扇子差不多。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高坂看看电视画面问道。 “据说嫌犯已发出了允许营救的传真。自卫队的救援队好像马上就要出发了。” “那太好了。” “不过还是不能让人安心。你知道用什么方法救吗?” “略微听到一点。” “如果让这里的技术人员说,那就是疯了。而且,除此之外再无办法,似乎也是事实。” “那就只能祈祷神佛保佑了?”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一旦营救失败,直升机真的落到新阳上,那事态可就严重了。”木谷按了下手头的遥控器,暂时关上了电视,“就算这样,那些嫌犯还是小瞧我们呢。说什么若是珍惜孩子的生命,那就自己去救试试,他们是不会妨碍的。可怜的日本人啊,老实人真是太多了,就那种态度,还想拼命去美化。刚才有个街头采访,有的年轻人居然还胡扯说嫌犯真是太帅了。” 这种情况肯定会有吧,高坂想道,不过一旦让木谷唠叨起来,那可就累了,于是他没有作声。 “呃,有头绪了吗?”木谷似乎终于注意到高坂右手拿着的一捆纸,向他问道。 “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已经发现本人的说辞跟技术大楼出入管理表的登记事项有出入的情况了。” “有出入?什么意思?”木谷的眼神很可怕。 “虽然管理表上留下了名字,可本人坚持说不记得那天访问过飞机事业本部。” “什么人?” “名叫原口昌男。隶属于锦重工业的重机事业本部。” 高坂把手上的纸放到木谷的桌上。是A4复印纸,上面有方框,里面填满了名字。每页有二十名,名字前面写有日期,后面写着所属单位。原来是锦重工业技术大楼出入管理表的复印件。高坂翻到第五页,指着中间部分说道:“原口的名字最初出现在这儿。” 上面记的是“六月九日 原口昌男 重机事业本部生产技术一科 内线二二五一”,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写得非常不错。 “六月九日,那就是两个月之前啊……”木谷念叨着。 “之后的七月十日也有原口的名字。”高坂继续翻着复印件,抽出七月十日的那部分,下面有原口的名字。 “是同样的笔迹。”木谷对比着字迹说道。 “本人也否认这一天来过公司。他说近一年来根本就没有来过飞机事业本部。” “可信吗?” “现在仍在核实,但我认为他的话是可信的。” “唔。”木谷使劲靠到椅子上,双手抱在脑后,“能跟嫌犯挂上钩吗?” “虽然还无法断定,但我认为,最近这两个月里的确有人冒用原口的名字闯入锦重工业。” “那你认为那家伙为什么要冒用原口的名字呢?” “恐怕是——”高坂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因为知道原口经常造访飞机事业本部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不仅知道他经常造访,而且还知道他最近很少来。因为一旦跟本人碰了头,就穿帮了。” “侦查员已经赶往原口那边了,应该会询问有关名字是否被冒用过的线索。” “嗯,尤其是关于ID卡的事,要详细地询问一下。” “这些我也叮嘱过了。”高坂自信地答道,拿起木谷刚才放下的电视遥控器,“营救从几点开始?” “不清楚。说是一准备好就开始。” “那就再关注一下吧。”说着高坂按下开关,“毕竟一旦直升机落下来,我们的侦查方针也会随之改变。” “没错。”木谷把椅子搬向电视。 26 中塚从窗户俯瞰新阳发电站的厂区。综合管理楼的停车场里现在连一台车都没有了。消防和自卫队的车全都被撤到新阳隧道旁边。 万一营救时发生意外事故,不只是大B,连自卫队的直升机也有坠落的危险。届时容不得慌乱,必须采取迅捷的应对措施。 中塚在大脑中反复进行模拟实验。直升机落到核反应堆的建筑上时,落到辅助建筑上时,落到汽轮机上时,落到发动机建筑上时,落到维护保养及废弃物处理建筑上时,等等,结果会如何。 他得出的结论是,无论落到哪里,都不会发展成严重事故。火灾大概会发生,但早就待命的消防队应该可以完全扑灭。为了防备钠火灾,佐久间队长似乎还专门安排了大量无水碳酸钠灭火剂,不过他认为根本没有这种必要。当然,在中塚考虑的范围内,危险性最高的仍是钠火灾,所以充足的灭火剂让他有了底气,因为钠火灾是无法用水扑灭的。 问题是该如何安排那些操作员。 现在,操作科长西冈和两名老操作员留在了中央控制室。辅助建筑下层的紧急控制室也派了两个人待命。今天值班的八名操作员中经验相对较浅的三人则被站长叫回到这边。 既然要继续保持核反应堆运转,控制盘前面就必须安排操作员留守。中央控制室三人,紧急控制室两人,这是紧急时刻能够快速反应的最低限度的安排。 可是中塚仍在犹豫。一旦直升机直接冲向楼顶不太牢固的辅助建筑最上层的中央控制室,室内肯定会损毁。虽说已配备了数名消防员,可一旦发生爆炸,将束手无策。 也许,还是全员转移到相对安全的紧急控制室更好一些吧。 可是,他怎么也放弃不了采取紧急预案进行应对的想法。对于把一切都交给平常根本就不使用的紧急控制盘的做法,他也怀有抵触。 正当中塚一筹莫展的时候,一旁的电话响了起来,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是跟中央控制室对话专用的电话。 “喂,我是中塚。” “啊,站长,我是西冈。”操作科长的声音传来,接着似乎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中塚问道。 “如果把门全都打开,起码就能逃到下一层楼。” “是吗?能到那儿吗?” “是的。能到太平梯,因为有点长。” “唔。”中塚呻吟一声。 单是从现在的直升机高度来看,坠落需要的时间得有十多秒。若是直升机的技术人员和自卫队员等能够察觉坠落前兆,说不定还能再延长数秒。即便如此,也就二十秒左右。 在这二十秒的时间里按下紧急停止按钮后最多能逃到哪儿呢?他早就要西冈去确认这一点了。能够逃到下面一层楼——这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确保安全,中塚无法判断。大概西冈等人也是如此吧。 “没问题,站长。”发现中塚沉默下来,西冈主动说道,“再大的直升机也不可能瞬间贯穿辅助建筑。上面即使堆放了爆炸物,在爆炸发生之前也还是有一点时间。那时候我们就已经进入安全地方了。” “进入?” “哎。我已经跟其他人商量过了。我们发现了一个比逃到建筑物外面更安全的地方。” “哪里?” “安全壳里面啊。到下一层后,就可以直接逃进安全壳里面了。” “哦?”中塚张大了嘴巴,非常意外,“原来还有这么一手啊?” “就算外面有轻微爆炸,安全壳里面肯定也会纹丝不动。” 西冈的话中透着一种核反应堆操作者的自负,以及即使在安全壳里面,放射能也是零泄漏的自信。真想让反对派们也听听这句话,中塚想。 即使进入安全壳的里面,也并非直接靠近核反应堆。人能够进去的是安全壳的上部,厚达一点六米的地板下面才是核反应堆或液态钠的配管。 “只是,有时间进去吗?” “总会有办法的,只有一件事我想得到您的许可。” “什么事?” “我想把入口的第一道门提前打开。” “是吗……”安全壳的入口有两道门。要想打开第一道门,就必须扳动门前的手柄,完全打开需要十秒钟。在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这肯定是个大麻烦。“知道了。我答应你。” “多谢。” 其实第二道门也应该事先打开,可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这是有原因的。 通过第一道门,前面就是第二道门,门前也有一个手柄。 可是,即使扳动这个手柄,第二道门也不会立刻打开。必须先把身后的第一道门慢慢关闭,等完全关闭后,第二道门才会开启。也就是说,为了安全,两道门不可能同时开启。 “不过西冈,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注意。” “什么事?” “在打开第二道门之前,我希望你能先通过窥视窗确认一下安全壳内的具体情况。虽然这种情况绝不会发生,但我们必须未雨绸缪,避免发生逃进去后反倒被卷进灾难的惨剧。” 西冈稍微沉默了一下,说道:“站长是怕直升机落到安全壳上时楼顶会损坏吗?或者由于钠火灾的影响导致出现漏洞?” “虽然这种事是绝不会发生的,但谨慎起见……” 西冈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副板着的面孔似乎就浮现在眼前。中塚想起这个论忠实在员工中首屈一指的男人,事实上还有略微倔强的一面。 “明白。”西冈说道,“我会在确认安全壳内的情况后再迅速打开第二道门。” “唔,千万不要忘了。营救行动开始后,我会再跟你联系。” “明白。” 挂断电话,中塚也反思起来,自己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矛盾了呢?在把西冈等人逼入危险境地的同时,又给出令他们更悲观的忠告。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就是为了一旦有事好为自己辩护吗? 回过神来时,中塚发现了旁边的直升机技术员汤原。他正透过窗玻璃仰望着他们的技术结晶——那架巨大的直升机。 “直升机有异样吗?”中塚看着这名年轻的技术人员的侧脸问道。 “啊,没有。”突然被这么一问,汤原似乎有点惊讶,“只是查看位置有没有变化而已。” “高度似乎又爬升了。”就在数分钟之前,中塚看到直升机在上升。 “是的。刚才仔细计算了一下,大约上升到了一千一百米。不过,水平位置并未改变多少。”接着,汤原指指前方,“在那穹隆的正上方。” 中塚点点头。那穹隆就是核反应堆建筑。“那直升机是如何测算出现在的位置的?”中塚问。 “基本上是使用GPS。” “GPS?” “就是利用人造卫星进行全球定位的系统,通过接受四颗以上的人造卫星的电波来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汽车上的导航系统就是使用这个。” “啊,就是那玩意儿啊?”那个中塚也很熟悉,“那倒也是。既然都用到车上了,那么用在最新式的直升机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呃,在直升机上装载GPS接收机的情况还几乎没有。就算有,也是非正式的东西,因为像GPS导航那样的东西日本仍未认可。” “哦?”中塚再次打量了一下这名年轻技术人员,“是吗?” “那个大B上装了以GPS为中心的混合导航装置和计算机,可以以设定的状态在事先设定的路线飞行,由于兼有防卫厅试验机的性质,才得到了特别许可。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今后能否还有机会制造那种直升机。说不定就到此为止了吧。” “不会吧。再怎么说,防卫厅也不想让投进研究的钱都打水漂吧。” “不清楚啊。毕竟出资方是大藏省,而且,官员们的考虑也……” “啊,这个我们也深有体会。” “是吧。” 在紧张的气氛中,稍微缓和一点的氛围也只局限在这二人之间。 “那么,那GPS,”中塚说道,“能把位置精确到什么程度呢?” “这个嘛,比如车载的那种,水平最大误差有一百米,若说高度,是一百五十米的误差。” “这么精准?”中塚不禁睁大了眼睛。 “民用的有意降低了精确度。至于军用方面,水平方向十八米、垂直方向二十八米是其名义精度。因为这基本上是军事机密。” “那架直升机当然是属于后者吧?” “是的。而且,通过与其他导航装置的搭配和特别处理,我想已经能够控制在半径数米之内。” “真了不起。” “没什么,我们本来就是做这种研究的。”汤原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核反应堆建筑的直径约有五十米。既然直升机就在其正上方,而且移动误差只有数米,看来落到核反应堆建筑物上的概率相当高,中塚想。 “飞机坠落到核电站上的例子,过去曾有过吗?比如说海外。”这次是汤原主动发问。 “我反正是没听说过。大概没有吧。” “是吗?” “坠落到附近的例子倒是有过。”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原来是三岛来到了附近。“是吧?”这是问中塚的。 “你说的是哪件事?”中塚问三岛。 “就是四国的伊方核电站啊。” “啊。”中塚立刻想了起来,“好像是多年前的事了。” “一九八八年。”说着,三岛转向汤原,“落到了距离核电站约一点五公里的地点。是美军,也是直升机。” “直升机的型号是……”汤原问。 “CH-53。” 三岛不假思索地回答,中塚有点惊讶。“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因为是罕见事件,就留下了印象。” “CH-53,是超级种马吗?”汤原抱起胳膊,“当时可是西方最大的直升机啊。差不多跟大B一样大吧,尽管燃料箱很小。当时没有引起轰动吗?”后面的问题是问三岛。 “报纸上也没怎么报道。这是飞机坠落到核设施上的不安被放大的最初事件。受其影响最大的是六所村,因为当时正进行铀浓缩工厂建设前的安全审查呢。你也知道,青森有三泽基地。谁也不知道演习中的飞机会在什么时候掉下来。因此,作为商用核设施,第一次进行了正式的坠落灾害模拟。” “这事我也记得呢。”中塚说道,“因为我也参加了模拟实验。” “模拟的条件是什么?”汤原问道。 “具体数字还记得吧?”中塚看看三岛。 “灌满油箱的F-16战斗机失速,以五百四十公里的时速冲向建筑物的混凝土墙。” “结果呢?” “浓缩建筑由于墙厚达到了九十厘米,里面的设施并无异样;而壁厚只有二十厘米的储藏建筑则损毁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受辐射剂量也只有零点零六雷姆而已,所以核安全委员会的结论是两者都可以确保安全。” “这结论是妥当的。”中塚对直升机技术人员说道。 汤原转过来偏起脑袋,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你所说的时速五百四十公里,是推算什么根据做出来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如果坠落,我想差不多是这种速度吧。”中塚想起曾有很多声音质疑这种预想速度,所以他想,这位飞机专家大概也会对此说上几句吧。 可是,汤原并未提出质疑,而是瞥了一眼窗外。“F-16的最大起飞重量大约是十九吨,比大B还要轻一些。不过,这次的情况是自由落体,所以撞击速度顶多也就是时速二百公里。” “动能差不多是五分之一左右吧。”三岛说道。 “可直升机是垂直落下撞击楼顶的,对于建筑物的冲击力,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差距。” “这个嘛,倒也是。”三岛点点头。 中塚想起那次模拟实验时似乎也有这种意见,认为也必须考虑飞机从上空垂直掉下来的情况,可最终以这种情况罕见为由被驳回了。 “如果是F-16,”汤原又思考起来,“起码装载有空对空导弹与地对空导弹,还有炸弹、火箭之类吧。实验是在那样的条件下进行的吗?” “不,设定的情况是不装载炸弹。”三岛答道。 “不装载?一点也不?” “是的。” “如果在那一带坠落,肯定就是训练中的飞机。既然如此,恐怕也就不会装载炸弹吧,于是就做了那样的设定。”说着说着,中塚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辩解的意味。 “啊,是这样啊。可是……”汤原想再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沉默了。 就在这时,“站长”,一名正在看电视的年轻员工喊起中塚来。 “怎么了?” “说是总部的记者招待会要开始了。” “什么?”中塚站到电视前。 画面上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炉燃总部的发言人、企划部长花冈。即使面对反对派仍不失强势的花冈,这次似乎也难掩焦虑。因为打高尔夫而晒黑的大额头上渗出汗来,在电视台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关于敦贺半岛的新阳事件,坊间流传着一些并不准确的信息,所以我想借此机会详细地说明一下。”他不时把目光落到展开的纸面上,讲了起来,“首先是关于输出功率异常的事,新阳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况,都绝对不会出现失控情况。根据我们的设计构造,一旦发现情况异常,控制棒就会立即插入。这种构造是由两个独立的系统构成的,不可能出现两个系统同时失灵的情况。呃,还有,现在有一些声音说一旦液态钠沸腾起来就会产生气泡,从而会导致输出畸高的情况,其实,为了预防这一点,我们一直是在低于沸点三百度的低温下运转的。而且,实际的情况是堆心内的压力是大气压的数倍,沸点会由通常的八百度上升到一千一百度左右,因此,达到沸腾更是不可能的。那么,肯定有人还会担心,万一出现由于某种原因导致输出异常,控制棒也没能及时启动等一些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该怎么办。我要说的是,即使出现这种情况,也没有问题。因为,即使发生了这种堆心坍塌事故并产生巨大能量,堆心的燃料最终也会被吐出来,核反应堆也会自然停止。而产生的能量不会导致反应堆容器和安全壳损坏,这一点也已经确认了,放射性物质大量泄漏的情况绝对不会发生。接下来我要再说说钠与水反应的问题。万一这两种液体混到一起,就会产生氢气。因此,我们已预先在新阳安装了氢气检测仪。根据我们的设计,一旦氢的浓度上升,核反应堆就会立即关停,水和水蒸气同时会排到外面去。若是发生大量反应,氢气的压力就会升高,届时压力释放板就会自动开启,往外释放压力。同时,核反应堆也会关停,排出水或水蒸气。从结果上来说,不会发展成大的钠火灾事故。最后,我想就外国的高速增殖反应堆事故做一下说明,那些事故全都是由于设计错误或人为过失,跟新阳的安全性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这一点也请大家了解一下。呃,我就先说这么多。” 读完稿子的花冈似乎松了一口气。 貌似来自记者席的提问立刻接踵而来。 “您刚才似乎在反复强调一点,即由于具有各种防护系统,所以是安全的,那么,您有没有考虑过这些系统从根本上被破坏的情况呢?” “这种情况完全不可能。” “可是,上面到底放了多少炸药,现在还不清楚啊。” “这一点我承认,不过,我们连抗炸实验都做过了,并且已经得到了确认,即使是上百公斤的TNT炸药,新阳的反应堆也不会损坏。” “可那是爆炸发生在堆里面的情形吧。而这次的情况是根本就不清楚爆炸会在哪里发生。即使这样,您仍敢断言没问题吗?” “我确信没问题。” 花冈的话让记者席一片哗然。 “一旦发生严重灾害,您打算如何应对?” “我刚才已说过,严重灾害是不会发生的。” “我是说万一发生。” “你这个问题我现在无法回答。” 这样的答复记者们自然不可能满意,于是会场越发混乱起来。 中塚兴味索然,从电视前走开了。总部肯定是担心各种臆测满天飞,才召开这种记者招待会,不过效果令人怀疑。对于那些一贯怀疑核电安全性的人来说,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听这边的说辞。花冈恐怕也清楚这一点吧。 一个讨厌的回忆在中塚的大脑中复苏。那是去年二月在大阪召开的“关于新阳的意见听取会”。 参加的市民团体始终坚称地震威胁核电站安全。导致所谓“绝对不会损毁”的建筑物接连倒塌的阪神大地震就是他们强有力的武器。“就算专家打一万个包票也没用,巨大地震的损坏结果明明已经被彻底证明了,你们凭什么还敢断言新阳就不会损坏?”可以说,反对派的理由几乎全集中在这一点。 当时代表炉燃站出来予以说明的也是这个花冈企划部长。花冈用他一贯的语调没完没了地絮叨,什么在建设新阳之前就已经充分进行地质勘查啦、什么设计结构甚至可以抵御三倍于建筑基准法规定的强度的地震啦、什么一旦检测到烈度在五级以上的摇晃时控制棒就会自动插入等等。若只是这些倒还好,谁知他一时得意忘形,竟说出无论发生任何地震都没事的话来。这话可就说大了。 任何是什么意思?即使发生跟阪神大地震同样强度的摇晃也承受得住吗?各种质问顿时蜂拥而来。虽然花冈努力辩解,说他的意思是可以承受根据地质勘测和地基勘测的结果推测出的当地最严重的地震,可反对派们仍不收手,抗议说连阪神大地震的运动方式都还没有弄清楚,凭什么敢这么说,就冲这种态度,你们的话根本就不可信,差点把他骂死了。 在地震对策之外的问题上,最终也产生同样的争吵。由于反对派始终站在“技术不可能有绝对,所以绝对安全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上进行反驳,所以无论进行什么样的科学说明,他们都绝不退却。技术没有绝对,这一点没错。可是,科学技术厅和炉燃的代表仍尽力地解释他们为了臻于这种绝对做出了诸多努力。 当然,这种结果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中塚回忆着,虽然名义上是为加深双方的理解而进行的对话,但他们压根就没有指望反对派会乖乖地听推进派的话。有关安全性的说明已在所有场合进行了好多次。该如何说服那些听了说明仍坚持反对的人呢? “停止新阳,浑蛋!” 会场里喝倒彩的声音至今仍回响在中塚的耳畔。 27 从美陆军的黑鹰直升机改装的航空自卫队营救直升机UH-60J,正以接近最大速度赶赴现场。机上有五人。两名飞行员,一名空中机械师,还有两名被称为战地医生的救援员。 营救队除了UH-60J,还有一架型号为V-107A的纵列双旋翼型直升机。这次使用UH-60J的最大理由是悬停能力优秀,而V-107A则很难在所需的营救高度上实现悬停。尤其是在空气稀薄的夏季,要想在没有地屏效果的高空飞行,必须有相当的马力。 出发约三十分钟后,UH-60J就到达了敦贺半岛上空。救援员之一上条二曹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从后窗眺望海岸线。他从未在这一带飞行过。 从小牧的救援培训队毕业到小松赴任已经有三年,他遭遇过多次危险。为了营救雪山上身受重伤的登山者,他也曾冒着气流导致直升机不稳的危险出动过。当时,跟负伤者共同被吊到救生索上后,风就增强了,被顺利收进直升机之前就像单摆一样剧烈晃动了数分钟,负伤者中途就昏了过去。 还有一次,在救助因事故差点沉没的渔船上的船员时,船的引擎突然起火。若是晚逃出一分钟,船员就不用说了,恐怕连自己都得搭上性命。 这些经历无疑都蓄积在上条的体内。他做好了随时冒险的心理准备。甚至,越是危险,他的身体就越是热血沸腾。自己就是救人性命的王牌——就是这种自负一直支撑着快要气馁的心。 可是,在这次的任务中,自己究竟能否发挥以前的经验,他完全没有把握。其实是没有自信。因为这种状况他既没有遇到过,也从未设想过,更从未训练过。 即便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登上了救援直升机,全是仗着一股想向这种前所未有的救援发起挑战的冲动,同时这也是对自己发出挑战。他原本就热衷于通过超越痛苦和恐怖来锻炼自己。即使在整个自卫队中,也只有不到一百名的救援员有这种气魄。 不久,新阳发电站就出现在了眼前。白色的穹隆是其最大的特征。那伸向大海绵延不绝的细长物体大概是防波堤吧。 远远的高空里悬浮着一架白色的单旋翼直升机。比上条等人的位置还要高出数百米。 “这里是新阳发电站的对策本部。听得到吗?”救援队长八神用无线电呼叫。 “这里是小松基地航空救援队。听得很清楚。”机长根上回应道。 “能看见那架直升机吗?” “已经看见了。我们现在就上升。” “十五分钟前那架直升机上升了,估计能在目前的高度保持一段时间。不过,如果在营救过程中上升就危险了。要迅速行动。” “明白。” “告诉你们对方的无线电频率。希望由你们直接向孩子发出指示。孩子的名字是山下惠太。关于卷扬机的使用方法已经向他说明过,工作状态也已经确认过了,状态良好。” “明白。” 根上开始让机体上升,直升机眼看着变大。靠近之后,越发感受到它的巨大。 “果然是个大家伙。”上条通过对讲机对身后的植草一曹说道。植草睁大了眼睛,连点了两次头。 “频率设好了。”副飞行员说道。 “OK。”接着根上对着话筒呼叫起来:“惠太,听得见吗?” 许久没有回应。根上正要再次呼叫的时候,“喂喂”,耳机里传来了孩子的声音。 “是惠太吗?” “嗯。” “能看到我们这边的直升机吗?” “很清楚。是白色和黄色的直升机吧?” “没错。无线电的使用方法知道吧?” “不太清楚,现在这样可以吗?” “行,听得很清楚。你现在在哪儿?驾驶席上?” “嗯,正坐在右边的椅子上。” 不愧是机长啊,上条右半边脸笑了一下。“好,那样就行。听说卷扬机的使用方法已经教给你了,是吧?” “嗯,只按一下开关就行了,很简单的。” “有办法。”上条咕哝了一句。植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少说废话。 “惠太,你听仔细了。我们现在就把钢丝绳朝你那边射过去。是一种头上带着钓鱼钩般东西的钢丝绳。从右侧的后门,就像跳进直升机里一样瞄准射过去。” 言简意赅,上条想,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出声。一旁的植草则正对海上自卫队送来的秘密武器进行最后的检查。那是背着水下呼吸器潜水时使用的矛枪,由所谓的水中枪改造而成。一般的矛枪顶端都会带锐利的针,这种矛枪的顶端却分成了三个叉,每个叉上都带着根上所说的钓鱼钩般的倒钩。由于海上自卫队主要是在抓住漂流船只等时候使用的,所以又称之为舫枪。 这种枪共借来了五支,能连续试射五次。一旦全部失败,那只能临时返回,重新设置钢丝绳了。为了不浪费时间,最好能在三次之内成功。 目标直升机的旋翼直径约有三十米,己方的约有十六米。也就是说,如果并排在同样高度,最起码要相隔二十多米。如果从安全上考虑,真希望是五十米。 当然,如果是在普通地点,这种距离毫无问题。虽然矛枪不像来复枪那么精准,但这次的目标很大,而且有足够的时间瞄准,大概不会射偏。航空自卫队的救援员跟陆上自卫队的空降团受过同样的训练,因此,射击能力也非常优秀。 可是,现在的情况非同寻常。 在两架飞机旋翼刮起的风中,究竟能否进行精准射击呢?坦率地说,不可能,上条想。 “也许会失败几次,不过,不用担心,必定会成功的。”根上跟惠太说着与上条的担心完全相反的话,“可是,万一打到驾驶席的窗户上,坐在那儿会很危险。所以,你能不能移到左侧的驾驶席上?” 过了一会儿,惠太的声音再次传来:“坐到左侧的椅子上了。” “OK。那,在我们告诉你可以抬头之前,你先低下头。尽量低头,绝不能随便乱抬头。” “明白了。” 通话结束之后,根上让机身慢慢靠近目标右侧,几乎达到同一高度之后,微调脚舵,将机体右侧面朝对方,进入悬停状态。 高速增殖反应堆新阳发电站。 汤原透过第二管理楼的窗户确认UH-60J升向大B。旁边是山下,他交叠着双手,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其他人也都一样,警察和消防队员也忘记了本来的工作,仰望着天空。每个人都是一副祈祷的表情。汤原也一样。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福利中心一楼小卖部前。 电视前围了一大群人,既有锦重工业的员工,也有刑警。靠近出口的椅子上,汤原笃子正跟山下真知子坐在一起。笃子招呼真知子使劲往前坐,真知子说这样就行。 “万一出什么事,还是离出口近点……”她念叨着。 笃子只觉得胃像针扎似的。真知子已想到了营救失败的情形。 一定会顺利的。笃子本想安慰她一下,可还是咽了下去,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纯粹是不负责任的台词。 电视上正播放救援直升机的画面。由于是用远镜头从地面拍摄的,看不清他们正在做什么。 高彦蹲在电视前,仰视着画面。一想到儿子现在的苦恼,笃子就难受不已。 蓦地回过神来,发现身后也站满了人。可是,几乎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凝视着画面,似乎连电视台记者那没有操守的喊叫声都听不见了。 福井县政府综合大楼知事室。 金山下意识地晃着腿。自就任知事以来,他很少在人前露出这种让人觉得没出息的毛病。幸亏电视台的家伙们没到这里来,核安全对策科长长内想。 七十岁的知事眼睛盯着电视画面,似乎已没有闲暇批阅桌上的文件。这些文件是关于直升机坠落时视事故的规模而采取的应对措施,是长内和防灾科长诸田等人紧急研究出来的。根据该方案,一旦发生设想的最严重的事故,便立即在灰木村设立以副知事为总指挥的现场指挥部,知事本人也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赴现场视察。可是,这位老人现在似乎仍未有这种意识。 “嫌犯似乎并没有妨碍营救的迹象。”金山看着画面说道。 尽管山根和诸田都在座,长内却觉得这话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于是回答道:“好像是啊。” “看来嫌犯也不好意思去杀害一个孩子啊。” “啊。” “如果是这样,依我看就别那么痛快地救孩子了,干脆稍微摆摆架子岂不是更好?”长内没明白金山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其他人也都沉默了。 “也就是说,”老知事说道,“营救时多费点工夫,等燃料耗尽,嫌犯恐怕也就不得不让直升机着陆了,是不是?” 大家似乎仍未领会他的意图。诸田说道:“话是这么说,可是知事,您不觉得这么相信嫌犯很危险吗?” “是吗?可是,这些家伙现在不就答应让救孩子了吗?” “那倒是……”诸田支吾起来。 长内惊呆了。这老头一直板着脸,难道就是在想这种荒唐事?长内不露声色地说道:“可是不清楚燃料究竟会在什么时候耗尽,我想还是必须尽快救人吧。” 金山这才明白过来似的,说道:“啊,是吗?”又把目光转回电视。 瞎想些什么呢!长内在心里骂道。 UH-60J。 上条和植草背上降落伞,打开侧面的门。目标巨大的机身就在眼前,可是所要瞄准的后部的门太小了。 “机长,能不能再靠近点?”植草冲对讲机说道。 “试试看吧。不愧是搭载了GPS啊,对面直升机的位置十分稳定。也没有风,似乎能靠得比预想的还要近。”根上答道。 直升机轻微地上下移动,前后左右地摇摆了一会儿,又靠近了一点。 “再靠近就危险了。”根上用抑制住感情的声音说道,“在这个位置上瞄准试试。” “明白。”植草回答一声。“好,你来放。”他对上条说道,“射击能力你更可靠。去对面的任务交给我就行了。” “如果能命中,我会坚持到最后。”上条拿起枪。 他右膝跪到地板上,开始瞄准。地板剧烈摇晃着,瞄准器的位置怎么也稳定不下来。有时刚要扣动扳机,机身却猛地下沉。 “简直就是骑射比武啊。”他一面瞄准一面咕哝道。 对面直升机的侧门靠近了瞄准器。上条把手指扣到扳机上。对,对,就差一点了,就这样,别摇晃! 他屏住呼吸,指尖用力扣动扳机。 伴随着冲击声,被释放的矛枪朝目标笔直地飞去。太棒了,完美无缺!上条想。可是失望随后袭来。矛枪突然改变方向,朝远低于目标的下方飞去。 “是旋翼吹往下面的风的影响。”植草一面往回倒钢丝绳一面说道,“再射一次试试。这次稍微朝上一点瞄准。” “够呛,植草。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打中。” “现在发牢骚为时尚早。再放一次试试。”植草用强硬的语气重复道。 上条拿起第二支枪。汗从掌心冒出来,怎么也抓不牢。机身依然像飘摇在风暴中的海上小舟。 瞄准目标,放出第二枪。本以为这次瞄得准,可矛枪依然没有射中。“再往上瞄。” “要是再往上,恐怕会击中目标的旋翼,太危险了。看来这种方法不行。” “难道你就这样跟对面的孩子说吗?” 听了植草的话,上条沉默了。 “植草,你来试试。”驾驶席上的根上说道。 “是。”植草回答一声,拿起第三支枪。他努力贴到出口,瞄准目标。大概是风的影响,机身下沉了两三次。即便如此,他仍未改变姿势。 然后径直扣动扳机。 矛枪被释放出去,可是,跟上条射击时一样,就要接近目标时突然失速。看来是够呛,虽然心里这么想,可上条没有作声。 植草什么都没说,伸手摸过下一支矛枪,眼睛仿佛瞄准猎物的猎人。他默默地端起枪。机身依然在摇晃。 就在这摇摆不定中,机身忽然安定下来。犹如在暴风天大风停止的那一瞬一样。植草并未错过这仅有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射出去的矛枪笔直地朝目标的旋翼飞去。完了,上条不禁闭上眼睛。他以为击中了旋翼。 可是,矛枪突然下降。钢丝绳画出一道曲线。接着,矛枪径直消失在对面直升机里面。 “成功了!”上条喊了起来。 “机长,快跟对面联络。”植草握着连接着钢丝绳的枪,双腿用力踩稳,冲驾驶席说道。 “惠太,听得见吗?惠太。”根上呼叫起来。 “听得到。刚才有一个大鱼钩般的东西飞了进来。” “那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钩在入口的边上。” “好。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惠太,你听好了。刚才你说懂得怎么用卷扬机对吧?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那个钓鱼钩挂到卷扬机伸出来的钩上。” “稍等……呃,挂到那上面就行了吗?” “没错。不过凭你的身高,这样恐怕够不到钩子。所以我希望你能先开动卷扬机,把钩子往下放一米左右。这样不就够得着吗?” “明白。那我试试。” “加油!”根上从话筒上移开,对上条命令道:“你用双筒望远镜给我盯着点,看看孩子能否正确操作。” “明白。” 上条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情形。从卷扬机上垂下来的、准确说应该叫作压头的钩子下降了一米左右。接着,孩子的脸从门上露了出来,个子比想象中还要小。只见他伸手抓起卷扬机的钢丝绳,将压头拿进去了。 “顺利拿到了压头。”上条说道。 “好。惠太,就保持这种状态。”根上对着话筒说道,“接下来,你把钓鱼钩挂到钩子上。一定要慎重,不要着急。” 大B。 惠太正拼命想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恐惧已经几乎从他的心中消失了。虽然救援队来了,可如果自己不能很好地完成对方要求的事,一切都将变糟,这种念头完全占据了他幼小的心灵。而且,能够跟这么了不起的救援队通力合作,也让他深感自豪。他脑海的一角甚至还有一种想法,若是把这件事讲给班里同学听,大家一定会羡慕不已吧。他仍以为自己一个人在一千米高空的事班里谁都不知道。 从后部出入口飞进来的钓鱼钩钩在了门框上。他想卸下来,却怎么也拿不下来。因为上面连着钢丝绳,被强力拉住了。但他还是使出浑身力气拿了下来,挂到了压头上。然后他返回无线电旁,戴上耳机。 UH-60J。 “挂上了。”惠太的声音传来。 根上看看上条。“怎么样了?” “没问题。这边的钢丝绳已经拴到压头上了。” “好!”根上点点头,贴近话筒,“做得好,惠太!接下来你要放下卷扬机上的钢丝绳。该停止时我们会给你信号的。” “明白。现在就可以按下开关吗?” 根上看看植草。植草握着连有钢丝绳的枪,使劲点点头。 “OK。按!” “好,我按开关。” 伴随着惠太的声音,大B上的卷扬机钢丝绳开始伸展。同时,植草开始倒枪上的钢丝绳。上条也从旁帮忙。 高速增殖反应堆新阳发电站。 “说是救援队已经拽住了从大B的卷扬机放下的绳子。”和自卫队联系的中塚高兴地对汤原等人说道。 “太好了!已经突破第一道难关了。”汤原轻轻拍拍一旁的山下的后背。 “哎,太了不起了!简直就是神技!”山下似乎也安心了,但表情仍很僵硬,担心地说道,“不过接下来更困难了吧。” “你就放心地交给他们吧。一定会顺利救出的。”说着,汤原抬头望向天空。两架直升机的影子出现在远方。可是,那儿究竟在上演何种绝技,仅凭肉眼无法确认。 UH-60J。 从卷扬机里放出来的钢丝绳长度达到六十米左右时,根上向惠太发出了停止指令。不久,上条成功地把连在钢丝上的压头拽进了机内。一旁的植草也刚好整理好降落伞装备。 “OK。把压头递给我。”植草说道。 上条将压头递给前辈。就在这时,他的左耳从外面传来的声音中捕捉到一种变化。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大B巨大的机身开始上升。 “糟了,对方升高了。”上条咒骂着。 同时,卷扬机钢丝绳眼看着绷紧。发现异样的机长根上也立即抬升直升机高度。但是来不及了,连接两架直升机的钢丝绳的角度越来越大。 植草仍未把压头安装到自己的装备上。一旦稍有磨蹭,钢丝绳就会碰到直升机的旋翼。如此一来,这边的飞机就会坠落。 正当上条脸色煞白的时候,植草竟单手抓着压头跳到直升机外面。 “植草!”上条趴在地板上,从出入口朝外面望去。只见单手悬挂在空中的植草正在剧烈摇晃。 接下来的一瞬间,植草的手松开了压头。 高速增殖反应堆新阳发电站。 “掉下来了!”有人惊叫起来。汤原从窗户探出身,仰望天空。 空中有一个黑点逐渐变大。情况并不清楚。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大B又上升了。并不是嫌犯故意搞的,而是正好赶上了不时上升的时间点。 不久,降落伞打开了。 “是救援员。好像没事。”救援队长八神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UH-60J。 “惠太,惠太,听得到吗?”根上呼叫着。 “听得到。那个……是怎么回事啊?” “抱歉。第一次失败了,因为你那边突然上升了。” “啊,在不断上升啊。”声音变成了抽泣。 “这点我们早就想到了。再来一次就是。你能不能操作一下卷扬机,把钢丝绳卷上去?” “嗯,明白。” 跟孩子结束通话,根上头也不回地说道:“再挑战一次。准备好了吗?” “准备完毕。”上条答道。 大B的卷扬机钢丝绳不断地卷上去。完全收进去之后,惠太又移到了驾驶席上。 “好,仔细瞄准。”根上命令道。 不用命令上条也必须慎重。若是这次也失败了,那就只能重新组装枪了。 但也不能害怕。如果不能大胆地朝目标上方瞄准,就会重演刚才的失败。 机身的摇晃仍未停止,可现在根本就顾不上这些。孩子正在对面的直升机里努力。 下定决心后,他扣动了扳机。发射出去的矛枪笔直地朝大B的旋翼飞去。上条感到一股寒气,全身冻僵了似的。完了!照这样肯定会撞上旋翼。 可是,矛枪跟上次植草发射时一样,突然画出了一道弧线,眼看着命中了对面的出入口。 “糟了!”空中机械师边用望远镜观察边说道,“钩到卷扬机的金属零件上了。” “什么?”上条也架起望远镜观察。没错。卷扬机就安装在出入口的外侧上方,矛枪那头正缠绕在那上面。“那种位置小孩怎么够得到……” 这时,惠太的身影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中。他正从出入口往外伸手。 上条惊叫起来。“危险,快阻止他!” 根上拿过话筒。“不行,惠太。我们再来一次就是,你先别管那个。” 可是,惠太没戴耳机,根本没听到,仍继续向外探身。他似乎踩到士兵座椅上了,短裤以上的大半个身体从上半部打开的出入口露了出来。上条都不敢看了。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福利中心一楼小卖部前。电视画面上正映着用远镜头从地上拍摄的影像。虽然具体细节看不清楚,可山下惠太大半个身体从大B的后部出入口露到外面的情形却很清楚。 主持人尖叫般惊呼起来。“山下惠太似乎正拼命去抓救援队射过去的钢丝绳,危险!太危险了!” 汤原笃子不忍继续看电视画面。心里越痛苦,心跳就越加速,胃隐隐地痛了起来。 一旁的山下真知子则扭过头去,紧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手绢。笃子根本就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 UH-60J。 “好,抓到了!”用望远镜观察着情况的空中机械师说道。上条也确认了一下,只见惠太把矛枪的一头从卷扬机的零件上努力卸了下来,像刚才一样挂到压头上。 上条吐出一口气。“这小家伙还真不简单。” 惠太返回驾驶席,不久,他的声音飞进了紧张得身体僵硬的根上的耳朵。“跟刚才一样拴好了。” 根上微微点点头。“做得好!了不起!那,接下来要做的事都明白了吧?” “动动那个就行了,是吧?呃,是叫卷扬机吧?” “没错。按刚才的要领操作。” “明白。” 对话结束后,大B的卷扬机钢丝绳再次放了下来。上条借着空中机械师的手拉过矛枪的钢丝绳,倒起连在卷扬机压头的钢丝绳。如果不赶紧,谁知道那架直升机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上升。 压头顺利拿进了机内。上条整理好总重量达二十公斤的双人降落伞,把压头挂到背带上,朝驾驶席说道:“随时OK。” 根上拿起话筒。“惠太,听得到吗?” “嗯。” “我们这边的队员现在马上就荡到你那边的钢丝绳上。恐怕会摇晃的,你一定要坐在驾驶席上,系好安全带。” “明白。” 听了孩子的回答,根上苦笑了一下,朝后面喊道:“好,分离。准备好了吗?” “准备完毕。”上条大声回答道。 UH-60J一面保持高度,一面缓缓与大B分离。连接两架飞机的钢丝绳一点点绷紧。上条双手抓住钢丝绳,双脚用力踩住。为了尽量缓解冲击,最好在钢丝绳尽量绷直的状态下跳出去。 终于,钢丝绳几乎绷直了。戴着钢盔的上条睁大眼睛看准后,伴随着低沉的号子声跳到了空中。 大B。 惠太屏息凝神注视着身穿橙色服装的自卫队员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由于单摆原理,自卫队员转瞬间就穿过大B的正下方,出现在相反的一侧。看到在一千米高空向长达五十米的空中秋千发起挑战的自卫队员,惠太感叹不已,感激万分,由衷地产生一种崇敬之情。此前,他一直认为世界上最帅的职业是足球运动员,现在他的想法正在改变。 不久,绳子摇晃的幅度变小了。对方似乎确认了这一点,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惠太,听得见吗?” 惠太打开无线电的开关。“听得见。” “好。那就打开卷扬机的开关,把绳子卷上去。等救助队员到达入口那边,照他吩咐的去做就行了。明白吗?” “嗯,明白。” “那好,加油!” “是!” 惠太打开卷扬机的开关,绳子不断地卷上来。他从只有下半部关闭的后部出入口露出脸,战战兢兢地窥探下面。只见身穿橙色衣服、头戴白色头盔的自卫队员正一点点地靠近。 队员完全上来后,卷扬机自动停止了。 自卫队员在头盔下面笑了。“做得不错,很棒!” 惠太觉得自己必须说点感谢的话才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心中热辣辣的,心怦怦乱跳,明明很高兴,眼泪却流了出来。 “不要哭。要哭下去之后再哭。”自卫队员说道。 “我不哭。”惠太终于出声说道,“你怎么不进来?” 自卫队员仍在门外。“很遗憾,我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这架直升机被坏人控制了。坏人说了,哥哥要是进去,就让飞机坠毁。” “啊,真的?” “真的。” “难道不是因为……因为我,这架直升机才动起来的吗?” “不是你的错。当然,你随便闯进去也不对。” “对不起。”惠太垂下头。 “要道歉也得下去之后。快,到这边来。把后背贴到哥哥前面来。” 自卫队员只把上半身蜷到里面。惠太照吩咐做了。自卫队员身体前面带着几个复杂的皮带状的东西,他用这些把惠太的身体固定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要跳吗?” “没错。不过,你先等等。”说着,自卫队员拉开衣兜的拉链,取出一个小型相机,然后使用闪光灯朝直升机里面拍了四张照片。 “好,这样就OK了。”他把相机装回去,“对了,在这以前,你从多高的地方往下跳过?” “唔——”惠太想了一下,“滑梯吧。公园的滑梯。” “是这样啊。这么说,这次你要稍微刷新一下纪录喽?”话音未落,自卫队员就抱起惠太,转身跳下。 天空在旋转,旋转,旋转——惠太发出了欣喜的声音。 28 “跳了!” 有人望着上空叫了起来。汤原从窗户探出身,拼命伸着脖子往上望去。蓝天中有一个小斑点般的灰色影子,眼看着变大了。 “降落伞似乎已顺利打开。”他望着上空说道。是对身旁同样仰望着天空的山下说的。 “惠太……也不知惠太怎么样了?是在一起吗?” “这个,现在还没看到……” “啊,没问题。已经看到了。”一旁架着双筒望远镜的八神说道,“紧贴在自卫队员的前面。请放心就是。” “是吗?”山下长舒了一口气,呼气声甚至传到了汤原的耳朵里。 不久,自卫队员的身影用肉眼就能确认了。的确,惠太被固定在他的腹部。似乎要降落到综合管理楼的停车场里。 “还不赶紧去接一下。”汤原对山下说道。 “是。”山下笑着回答一声,警备部长今枝却抬手制止了他。 “不行,靠近核反应堆建筑很危险。毕竟不知道直升机何时会掉下来。还是我让部下去迎接吧。” “这个没问题吧?”一旁的中塚说道。 “可是——”今枝刚想反驳,大概是感受到了以汤原为首的在场众人的视线,就闭了嘴。犹豫了一会儿,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向部下。“把山下先生带到二人降落的地点去。” “多谢。”山下点头致谢。今枝板起脸,示意他不用谢。 汤原再次站到窗边,仰望着落下来的降落伞。随着降落伞越来越低,他这才发现降落伞竟以意外的快速飘落下来。汤原虽没有跳伞的经历,可帆伞还是跳过一次的。他知道,即使只有几十米的高度,如果操作稍有失误,也有可能被冲向意外的地方。自卫队员正用完美的操作朝停车场近乎中央的地方飘落。 降落伞平安落地后,人们一齐鼓掌。几乎同时,一台吉普车从第二管理楼前出发,后座上坐着山下。 吉普车抵达停车场的时候,惠太已经被从自卫队员的身体上解了下来。山下下车朝儿子冲过去,这一幕即使从汤原的位置上也看得十分清楚。山下紧紧地抱住惠太。惠太似乎正在抽泣。山下也一定在哭泣吧,汤原想。 “问题才刚刚开始呢。”不觉间来到身旁的三岛说道,“这样一来,国家就没有退路了。也就是说,能不能让直升机坠落到运转中的新阳上,国家必须做出明确的答复了。” “国家接受嫌犯要求的可能性是……”汤原问道。 三岛当即回答:“零。这还不简单?国家不可能仅仅为了一个反应堆,而且还是原型堆,去毁掉数十座核电站。” “可是还不知道危害究竟有多大呢。” “虽然还不知道,但现在国家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重大灾难,也不会有核辐射泄漏。” “就没有考虑过万一?” 三岛撇撇嘴,嘿嘿一笑:“如果考虑这些,他们就不可能建核电站了。” “唔……”汤原把视线移回窗外。山下父子在自卫队员的催促下刚刚钻进吉普车。 眼前的危机基本上算是闯过来了,确认这点后,中塚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用手帕擦擦直冒汗的额头。 接下来,嫌犯又会如何刁难呢? 这时,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小寺正要拿起话筒,中塚制止了他,亲自伸手接了。大概是炉燃总部打电话来通知营救成功的事情吧,他想。“我是新阳发电站。” “啊,中塚,我是坂本。” “啊……”由于是意外之人,中塚一瞬间有点惶惑。原来是炉燃敦贺事务所的坂本所长。他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打来电话了。第一次是告诉他直升机要飞来的事情。 大概是从电视上看到孩子获救的事情,想打电话说句祝福之类的话吧,中塚想。如果是这样,那反应也太迟钝了,因为危机仍未过去。 可是,对方还不至于迟钝到这一步。“中塚,事实上,刚才我这边又有传真发来。恐怕是嫌犯发来的。” “哎?”中塚不禁站起身,“为什么会发给你?” “这个嘛,我想你读过内容就会明白的。我现在就给你转发过去,可以吗?” “好的,那就拜托了。” 中塚刚挂断电话,警备部长今枝就凑了过来,也许是察觉到了不寻常吧。 “刚才的电话是……” “敦贺事务所打来的。说是嫌犯发来了信息。” “什么?” 今枝瞪大了眼睛,大家全都沉默下来,这时,放在房间一角的传真机伴随着接收信号的声音动了起来。一瞬间,大家全都僵住了,紧盯着从那儿吐出来的纸。信号接收完毕,一旁的年轻职员取出纸扫了一眼后走向中塚。 “没错。是嫌犯发来的。”职员说道。 中塚看了一遍后又交给职员。“读给大家听听。” 年轻的职员略带紧张地读了起来: “为避免追查,我们决定把文件发送到你们这边。请紧急转发给新阳发电站。——我们已确认孩子被救出。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我们并无意造成伤亡。接下来轮到你们来展示是否有意造成伤亡了。即刻毁掉国内的核电站。届时要电视直播毁掉的情形。我们会根据所毁掉的核电站的输出功率让直升机远离现在的位置。具体为每十万千瓦的发电功率移动一米。所以,如果毁掉一座百万千瓦级的核电站,我们就会让直升机移动十米。对于当初希望毁掉所有核电站的我们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务请深思熟虑、果断实行。天空之蜂……完毕。” 29 在田边家的客厅里,室伏和关根二人对从一雄那儿借来的名册展开了调查。就在刚才,他们跟田边母子一起观看了孩子被救出的一幕。看到自卫队员和孩子通过降落伞顺利脱险,四个人全鼓起掌来。 “这世上还真有有骨气的汉子。”抑制不住兴奋的关根涨红着脸说道。 “你是说救援员吗?” “嗯。” “光有骨气怎么能行,还要有智慧、体力、判断力,等等。” “电视上说救援员是曹士。也就是说,如果按警察的级别,不是巡查部长就是警部补。唔,跟他们比起来,我们的工作实在太轻松了。” “既然这么想,那就别光嘴上说了,赶紧动手吧。” “啊,对,对。” 那个名叫SAIKAWA或者SAIGAWA的无线电发烧友仍未找到。除了要求认定田边佳之工伤的集会出席者名单,连佳之学生时代的名册也调查了一下,都没有类似的名字。 SAIKAWA或SAIGAWA如果用汉字来写,也就是犀川、才川、斋川之类吧。可无论哪个都是不常见的姓氏。 “有没有姓SAGAWA的呢?” “如果真有这种姓氏,倒有调查一下的必要,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大可能。把SAIGAWA错听成SAGAWA倒是有可能,反过来不太可能吧。” “是吗?可无论是SAIKAWA还是SAIGAWA,我们此前认识的熟人中没有一个姓这种姓氏啊。” “所以反倒帮了我们啊。要是换作铃木或田中之类的,光做笔记就得把我们给累死。” “那倒也是。”关根微笑起来。 这时,电话在另一个房间响了起来。接听电话的泰子的声音传了过来,不久,泰子走了过来。“呃,说是叫你们二位中的一位接电话。” 看来是来自搜查本部的。“我来接吧。”关根收起笑容,站起身。 室伏一个人继续搜索。他现在调查的是佳之的初中同学会名册,但他觉得不太可能是其中某个人。倘若是以前的同学,豆腐店的川村贵男应该也认识。 不久就翻到了最后一页,可还是没有找到犀川、才川或斋川之类的姓氏。 他丢下同学会名册,使劲靠到椅子上,这时,关根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么磨蹭啊。有收获吗?” “不理想。”关根的回答在室伏意料之中,“说是大东设备那边没有姓那种姓氏的人。” “是吗?那有没有再调查一下与核电相关的其他公司呢?” “这个就……”关根拢了拢有点发黏的前发。 “什么啊,就不能帮我们调查一下?” 关根闻言把手里的纸递给他。是宣传广告,看来是跟田边泰子要的,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电话号码。 “这是与福井县内的核电站相关公司的名单。” “啊,什么,让我们自己调查?到底在瞎想什么呢,总部的那些家伙!” “其实,总部那边似乎已经没人可派了。据说连交通科和少年科的那些人都给撵出去了。给大东设备打电话的似乎是股长。” “这不挺好的吗?既然这样,那就让泽井组加把劲。” “听说由于要处理各方面的情报,他们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们说了,若是有相当的根据倒还好,可如果只是稍有可疑,他们没空一一打电话询问。” “是吗……”听他这么说,室伏也只能暗自叫苦。 正在进行调查的绝非只有自己。大部分县警肯定都为新阳事件出动了。说不定其中一些人已掌握更有价值的线索,正朝着目标摸索呢。而且,来自警视厅和其他府县警察的情报大概也正源源不断地流向县警本部吧。 “真没办法。只好待会儿再分头去打电话了。”室伏折起广告单装进兜里。 “是啊。对了,你这边怎么样?” “初中名册看过了。没有,没找到。” “果然如此啊。那就再借小学的名册看看。要是还不行,就再查幼儿园。”尽管嘴上开着这种玩笑,但从表情来看,关根似乎也感到焦虑。 室伏再次拿起要求认定田边佳之工伤的集会出席者名单。 “这玩意儿都已经看过两遍了,我和你各一遍。可还是没有SAIKAWA或SAIGAWA。” “虽然结果早就知道,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再帮我重新看一遍。”说着室伏把名册放在关根面前。 “行倒是行,”关根一脸索然,可还是翻开了第一页。但他忽然抬起头来。“喂,室伏,我还是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勉强。” “什么想法?” “就是嫌犯是无线电发烧友的想法。的确,直升机是通过无线电遥控盗走的,可如果没有相当的专业知识,很难实施犯罪,不是吗?一个搞玩具的发烧友能做到吗?” 听了后辈的一番话,室伏笑了起来。“什么啊,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啊?” “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的想法完全相反。这嫌犯不单喜欢玩具,还很专业。大概对直升机也了如指掌吧,只不过不是现职。技术人员干坏事肯定都是从正面舞台消失之后。因为没有用武之地,才琢磨起干坏事。” “同感。” “这种前专业人员往往会怀念自己昔日的荣誉,总想以某种形式将其留在身边。” “你说的是无线电?” “准确地说,是无线电遥控的直升机。从这种意义来说,跟无线电迷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 “你是说,SAIKAWA就是这种人?” “这一点尚不得而知,也许只是单纯的发烧友。若真是这样,那只能另说了。” 关根皱起眉,蹭了蹭鼻子下面,或许已经做好了从头调查的打算了。他开始浏览集会出席者名册。 “不好意思,能不能大声地给我读一下?只读姓氏就行。”室伏说道。 “读?” “嗯。我本来也想调查,可眼睛有点累。”说完,室伏在双人沙发上躺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眼睛。 “保持那种姿势就行,可别睡着了啊。” “若是睡着了,你就把我叫起来。” “我不叫。我也陪你睡。那我就从头开始了啊。TANABE、YOSHI-KURA、OKABAYASHI、UCHIDA、OTSUKA……” 室伏把关根读的姓氏一个一个在大脑里置换成汉字。几乎全都是常见姓氏,并没有容易听成SAIKAWA或SAIGAWA的。 那名男子未必出席过请求认定工伤的集会吧,室伏思考起来。若他也是核电站工人,或许就不会做这种多余之事。因为一旦让雇主知道了,就有被解雇的危险。 关根连续不断地读姓氏的声音在室伏的耳朵里逐渐变成了诵经声。不行,可不能真的睡着了,室伏猛地睁开眼睛,摇摇头。 就在这时候,关根此前流畅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哎,这个……是ZAKKA,还是ZOGA呢?” “怎么了?”室伏问道。 “这个到底怎么读呢?”关根把翻开的笔记本转向室伏。 杂贺,上面写得很清楚。 萎靡的情绪瞬时惊醒。室伏一下跳了起来,一把从关根手里夺过笔记本。“刚才怎么就让它溜掉了呢……明白了,原来我们刚才犯了一个低级错误,误以为如果是SAIKAWA或SAIGAWA,后面肯定会带着川字。” “室伏前辈,那字……” 室伏微微一笑,指着笔记本上的那个姓名。“由此可以证明我真是太有学问了。别慌,这个姓氏读作SAIKA。” “哎?” “因为是稀有姓氏,你读不出来也很正常。是嘛,原来还有SAIKA这条线索啊,我真是太大意了。” 全名是“杂贺勋”,笔迹潦草,住址只写了长滨市。 “喂,跟田边先生打个招呼,就说我们现在要打一个长电话。当然,电话费我们会支付的。”说着,室伏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广告单。 “明白。”关根兴奋地站起来。 30 炉燃总部给中塚打来电话,已经是山下惠太被顺利救出二十分钟左右的时候。在第二管理楼的会议室里,营救成功的兴奋劲儿早就冷却了,人们正忙着商量直升机坠落时的对策。 中塚通过房间一角的电话听到了炉燃的筒井理事长的声音。 “怎么样,你那边的情况?” 筒井这句话让中塚反感。筒井的态度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可是,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您问我这边怎么样……”中塚拿着话筒,环视会议室。所有人都注视着他。“正在以消防人员等为中心商量万一发生不测时的对策,不过还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是吗?那你先代我跟大家道声谢。” “哎,这是当然。” 难道打电话就为了这事?中塚的表情阴沉下来,这时,筒井说道:“事实上,科技厅那边有指示。” “是。” “说能不能关停新阳?” “哎?”中塚一瞬间没明白筒井的意思。不,明白是明白,可由于太突然,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嫌犯不是说,一旦关停新阳就让直升机坠毁……” “这点我知道。可嫌犯怎么会知道我们有没有关停呢?” “啊……” “刚才关闭全国核电站的情形,你在电视上都看到了吧?” “是的,看到了。” “既然这样,我的意思也就不难明白了吧?”筒井抬高尾音,透着一种狡猾。 中塚紧握着听筒,咽下一口唾液。“也就是说,先关停核反应堆,表面上则装出一副仍在运转的样子?” “没错。能不能做到?” “这个嘛……”中塚看看其他人。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察觉了他跟筒井的谈话内容。“可这样很危险啊。一旦被嫌犯察觉……” “所以才希望你们讨论一下有没有这种风险啊。讨论一下如果关停核反应堆,从外部能否察觉。” “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 “中塚,”筒井一本正经又略带恐吓地说道,“坦率地说,我认为阻止犯罪是很难的,政府也不可能答应嫌犯要求。这样一来,直升机掉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中塚沉默了。恐怕的确如此吧,他也这么认为。 “既然这样,”筒井继续说道,“提早关停核反应堆不也是一种手段吗?如果顺利,还能在直升机掉下来之前让反应堆和配管稍微冷却一下呢。” “就算被嫌犯识破了,直升机掉了下来,结果也没什么不同,是这样吗?” “我可没这样说。所以才让你们讨论一下。如果被嫌犯识破的风险很小,那就务必关停,这也是科技厅的意思。” 中塚叹了口气。“明白了。那我跟其他人商量一下看看。” “唔,好好讨论一下,把结果告诉我。”说完,筒井挂断了电话。 中塚放下话筒返回座位。还没等他开口,今枝就率先询问起来。“是不是问可不可以关停新阳?” “没错。” “说不定可以呢。”说话的是消防本部的佐久间,“此前上面有个孩子,所以绝对不能让其坠毁。现在,既然我们没有办法移开直升机,就不应该再考虑如何不让它掉下来,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如何让它掉下来的问题了。” “可我觉得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为时尚早。”今枝反驳道。 “当然还没到赌一把的地步。”中塚说道,“所以才需要讨论一下该不该赌一把。刚才的电话也是这个意思。”说着,他看看综合技术主任小寺,“一旦让核反应堆停止,从整个发电站来说,什么地方会发生变化?” 小寺思考了一小会儿,回答道:“最大的变化自然是汽轮机停止。” “可汽轮机停止从外面能看出来吗?” “我想是看不出来的。” “那声音呢?”今枝问道,“那汽轮机不就没有声音了吗?” 小寺摇摇头。“若是在涡轮厂房旁边另当别论,可若是在厂区外,原本就是听不见的。” “水会停止吗?”中塚忽然想起来,问道,“我说的是通向复水器的海水。” “啊,这的确是个问题。”小寺也赞同。 所谓复水器,是一种将转动汽轮机的蒸汽再变回水的冷却装置。里面的管子里流着从外面抽进去的海水。也就是说,是用海水来冷却蒸汽。这种设备是必需的,所以核电站和火力发电站全都建在海边。 “海水停止的情况从外面看得出来吗?”听完有关复水器的说明,今枝问道。 “能看出来吧。尤其是出水口那边更容易看出来。即使离得远一些,如果用望远镜,也应该能看见。”中塚答道。 “那,嫌犯设定的目标恐怕就是这个了。”佐久间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关停反应堆后不关停海水泵不就行啦?这事不难啊。”小寺断言道。 中塚立刻就综合技术主任的这个主意讨论起来,最终认为这个办法行之有效,看上去不错。 “好,那就赶紧去准备一下,即使停止了核反应堆,也要让海水泵继续保持运转。” “稍后再跟控制室那边联系一下。”小寺回应道。 “还有没有其他设备可以显示核反应堆停止?” “除此之外,应该没有明显的变化了。” “那电力供应方面会怎样?”提出此问题的是非核电站人员汤原,“如果这儿的发电停止,会不会出现那种比如附近顿时停电之类的情况?” “啊,这种担心就不必了。”小寺答道,“因为我们有一种能即刻跟周边的电力公司相策应的机制。” “可现在不是所有核电站都停止了,电力供应不足吗?” “是倒是,可这儿发的电量原本就无关紧要。” “也就是说并无变化?” “那倒不是,虽然不至于停电,但或许会让灯瞬间变暗。”中塚用尊重其他领域技术人员的口吻说道,“不过,无法判断这是否是新阳停止引起的。” 原来如此,汤原信服地点点头。 “这儿发的电是通过哪里输送到外面的呢?”佐久间问道。 “就在这座楼旁边的转换站。”小寺答道,“严禁无关人员入内。” “那么,从转换站的外面,能够从远处用望远镜或其他东西看出是否在供电吗?”佐久间继续问道。 “这个嘛,恐怕够呛。”小寺朝佐久间摇摇头。 “你们有什么意见?”中塚环顾自己所信赖的其他职员问道,“假如你们未得到任何通知就被叫到这里来,必须对新阳是否在运转做出判断,你们将会以什么为依据?”说着,中塚指指窗外的那个穹隆形建筑。 浅茶色的建筑物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自从建成后,那东西从未变化过,跟核反应堆是否在里面运转毫无关系。 “如果是我,”一名年轻职员说道,“恐怕会给中央控制室打电话,询问是否还在运转。” “也就是说,从外观上无法判断?” “嗯。” “其他人有什么意见吗?” “柴油发电机怎么样?”另一个职员发言道,“一旦核反应堆紧急停止,那东西就会运转起来吧?” “唔。”中塚点点头。 柴油发电机是用作备用电源的。也就是说,即使核反应堆停止运转,外部供电也中断,也能够提供维持安全装置等控制系统所需的电力。这种发电机在核反应堆正常停止时不会启动,而在紧急停堆等情况下,会自动启动以防断电。 “柴油发电机是否启动从外面能看出来吗?”佐久间问那名职员。 “柴油机运转会排烟。如果用望远镜从远处观察,大概能看出来。” “原来如此。”佐久间似乎领悟了。 “既然这样,”小寺说道,“只要不进行紧急停堆操作,不就行啦?如果进行正常的停止操作,就不会有问题。” “我也有同感。可嫌犯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一点。”说着,中塚再次环顾部下们,“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想到的情况呢?” 职员们全都默默地摇摇头。 中塚转移视线,目光跟站在房间一角的一名男子相遇。那男子立刻低下头,动作有点不自然。 “你怎么样?”中塚试着问道,“能不能发现问题?” 那名男子——来自锦重工业的核技术人员三岛幸一抬起脸,轻轻抱起胳膊,说道:“我以前从事轻水反应堆工作的时候,曾经通过察看变压器来判断当天发电机究竟有没有运转。” “变压器?看哪儿?” “其实也没什么。只要冷气扇在运转,就说明变压器正在使用,当然就正在发电。” “啊!”中塚捂住嘴角,“是吗?原来还有这个目标啊?” 变压器是把发电站所发的两万四千伏特的电升压为五十万伏特,当然会产生大量热量,所以每个变压器都会配备数十个冷气扇。尽管启动的冷气扇数量会因发热量的大小而变化,可现在几乎全都在运转。想要一面发电一面让冷气扇停止是不可能的。 中塚觉得三岛的确是抓住了漏洞,不愧是亲自建造过多座民用核电站的专家,眼光就是独特。他佩服地望着三岛。 “可是,”小寺反驳道,“其他发电站如何我倒不敢说,这儿的变压器夹在汽轮机建筑和综合管理楼之间,从别处很难看到,难道不是吗?” “不,个别角度恐怕仍能看见。”中塚说道,“而且,在目前能想出的主意中,这个似乎最可靠。” “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些?”今枝探出身体。 中塚在桌上展开发电站的整体鸟瞰图,然后针对小寺提及的情况,对排列在汽轮机厂房外侧、面对综合管理楼的主变压器做起说明。 “的确,如果只看这张图,从发电站外面似乎很难看到。”今枝抱着胳膊说道,“能看见的只有海上或者后山方向。” “后山,人无法靠近。”小寺断言道。 “不过,谨慎起见,说不定还可以从我们完全没料到的地方看见呢。既然这座发电站周围全都有警察在警戒,最好先让他们确认一下究竟能否看到变压器。同时也让他们调查是否能看出刚才所说的海水流动。” “拜托。”中塚向今枝点点头。 “变压器的冷气扇能不能跟海水泵一样,在核反应堆停止后仍继续运转呢?”佐久间望着中塚和小寺问道。 “也不是不可以,”中塚转向小寺,“那是什么电路来着?” 正当小寺稍加思考的时候,三岛回答道:“是单纯的继电器电路。应该是把流向变压器的电流分流而使冷气扇运转。所以,要想实现关停发电机同时保持冷气扇运转,就只能另接电源。” “那也不是多难的活儿啊。” 听了小寺的话,三岛摇摇头。“难倒是不难,可要想施工,就得先把发电机和冷气扇临时关闭。” “啊!”惊叫起来的不只是小寺。连中塚也疏忽了这一点。 “看来只能依靠警戒的警察了。”说着,今枝转向三岛,而不是中塚。“没有其他可以看出核反应堆停止的方法了吧?” 三岛微微抬起脸,闭上眼睛沉思数秒,说道:“其他的,如果有必要考虑,恐怕就是电磁感应了。” “电磁感应?” “输送高压电流时,周围会产生强磁场。如果在其中放线圈,就会产生感应电流。只要监视这一点,就可以知道输电状态。通常的发电站都不是一套设备,所以即使有一座核电站停止,输电量也不可能变为零,而这儿的发电设施只有一套,一旦新阳关停,输电量立即就会变为零。我想要想监视也不是太难。” 今枝似乎仍不太理解,看了看中塚。“我不太明白,这种情况有可能吗?” “事实上,这一点也不是没考虑过,”中塚边说边思考起来,“不过,输电线经过的地方都很高,我想一般情况下很难靠近。” “如果地方选对了,在地表是不是也能监控呢?”三岛问道。 “怎么样?”中塚向小寺征求意见。 小寺露出一副不太赞同的样子,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是电磁场条件好的地方,恐怕有可能。” “无论如何,如果要设置那种什么线圈或监控器,都得在输电线旁边吧?”警备部长问道。 “我想应该是的。”中塚答道。 然而,三岛立刻说道:“如果是在发电站里面,那就更简单了。” 大家脸上全都一惊。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在转换站或变压器周边,恐怕能更准确地捕捉磁场的变化。” “三岛,那也就是说嫌犯就是发电站内的人了。”小寺用责难的口气说道,“因为外部人员是不能在站内自由走动的。” “不,我们也不能排除内部人员牵涉其中的可能性。”今枝赞成地说道,“恰恰相反,如果一点关系都没有,想实施这次犯罪是不是也很难呢?这也是搜查本部的想法。” “我认为没这种可能性。”中塚忍不住插嘴道。 今枝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嘛……”中塚语塞了,找不出足以说服警察代表的根据。如果只说些“我信任员工”之类的话,恐怕只会遭到鄙视。 “这种设备大概有多大?”今枝毫不介意,转而向三岛问道。 “感应线圈要视设置地点而定。离得越近,就能做得越小,而且也用不着捕捉多余的电磁变化。能小到可放在掌心,就算大一些,人也能带走。” “除了线圈,还需要什么器具?” “首先必须把检验出的磁场变化转化为数据,不过,这种设备也不需要多大的体积。更主要的是,嫌犯不可能在现场守着,所以,将数据传输到嫌犯手头的无线电收发器应该是最显眼的。” “大小呢?” “大概有饭盒那么大吧。” 今枝皱起眉。“很小啊。” “因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仪器。说不定还能更小呢。” “这种无线电收发器和线圈是用软线连着的吗?” “是的,大概是用同轴电缆。另外,我想无线电上还有天线。” “这是目标吗?”今枝吐出一口气,“明白了。那就让他们一并排查一下周围有没有这种装置。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朝中塚和小寺瞥了一眼,继续说道,“或许还需要巡视一下发电站内部。” “如果您真的这么想,我想最好连发电站内部也尽快调查一下。”中塚说道,努力抑制自己认为嫌犯不可能就在相关人员中的念头,“虽然营救已顺利结束,可直升机何时会掉下来尚不得而知。越往后拖,就越危险。” “那倒也是。”今枝用指尖挠挠鼻子一侧,“那么,站内也一并排查一下。可是,如此一来,要是没人为我们引路……” 中塚问职员们谁肯做向导,两名年轻职员自告奋勇。 在今枝等的安排下,搜索的顺序匆匆决定下来。不一会儿,为了寻找尚不清楚是否真的存在的监控器,警察和职员全都离开了会议室。 “那种东西,真的会有吗?”小寺小声问了起来。 “这个,我也不好说什么啊。” “我觉得不会有。嫌犯用的是虚张声势的手法。” “虚张声势?” “就是故弄玄虚。无非觉得一旦核反应堆被关停,恐吓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所以才那么写。至于判断核反应堆是否在运转的方法,他们一开始就压根没有。” 也许是被今枝提醒说嫌犯有可能就在内部的缘故,小寺似乎也变得略微感情用事了。 中塚站在窗边,俯视外面,只见一队警察正绕向综合管理楼对面。看来是去调查变压器的周边。 事实上,中塚也在怀疑是否真的有监控器之类的东西。他也觉得监视变压器的冷气扇或海水的出水口之类的做法有点荒唐。因为这些方法可以说都是普通人一下就能想到的。而这次的嫌犯不可能选择这种简单手段。 当然,也不能就此认为嫌犯是在故弄玄虚。既然都那样写了,那肯定是掌握了某种手段,中塚确信。那么,到底是什么手段呢?尽管相关人员都凑齐了,可谁也没想出个究竟来,而且,嫌犯能看见的盲点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若真的存在…… 中塚咽了口唾液。如果真是这样,恐怕他们这些人也无法阻止犯罪行为吧。 31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高坂跟两名部下正在技术大楼入口的管理室里。 “那就让我们再梳理一遍。”高坂说道,“外部人员来访,要在那边的窗口出示访客票。即使是公司内部人员,只要不属于飞机事业本部,也都要出示ID卡。任何情况下都要在出入管理表上填写姓名、所属单位和联系方式等。接待人员确认访客票或ID卡的记录内容没有问题,才会在管理表上填写时间,然后给访客一张入场卡。访客在入口的读卡器上刷卡后,门才能自动打开,然后访客才能进入。上述入场卡在访客离开时要还给管理室。就这些,对吧?”高坂一面看着笔记一面说道。 隔着小会议桌跟他们相对而坐的是总务部的冈部科长,他也是管理室的室长。“是的,没错。”冈部耸起瘦削的肩膀点点头。这是一名看上去有点神经质的男子。 “相当严格啊。” “是啊,”冈部认真地答道,“由于这儿是飞机事业本部的心脏部分,为防止外面的人混进来,二十四小时都在检查。” “看起来是这样。”高坂附和道,心里却在思考另外的事情。嫌犯居然能闯过如此严格的检查,使用的是重机事业本部生产技术一科原口昌男的名字,而且还出入了两次。 根据对原口本人的核实,他最近一年根本没有来过飞机事业本部,既没有名字被盗用的线索,也没有ID卡遗失或借人的经历。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嫌犯伪造了卡。卡是塑料的,正面印着所属单位、姓名、从业人员编号以及本人的照片等,背面则贴着茶色的磁条。据称,如果上班时将这种卡在专用机器上刷一下,上班时刻等信息就会直接被记录在电脑里,也就是说兼具考勤卡的功能。 如果是飞机事业本部的员工,这种卡还可直接用作进入技术大楼的入场证。也就是说,如果将其插入入口的读卡器,就能打开门禁。门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有人通过时三根横杆就会旋转的一种简单构造。想跨过去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很有可能被管理室看到。 因此,即使伪造了飞机事业本部的ID卡,磁条部分也必须跟真卡一样才行。当然,从技术角度来讲,也并非不可能。毕竟连银行卡都能伪造。可是,这也会伴随危险。 因此,要想伪造卡,最好是飞机事业本部以外的员工。因为只要能骗过传达室的人就行了。这比蒙骗电脑还要简单。 “能知道是谁在这个时间里值班吗?”高坂向冈部展示出入管理表的复印件问道。正是记录了原口昌男的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的部分。 “这个嘛,两天都是林田。”冈部当即答道,“因为这儿写的就是当时的值班人员。”说着指指表的左下方,栏外用小字写着林田二字。 “能把这位叫来吗?” “当然可以。”冈部骨碌一下转动椅子,喊道,“喂,林田,过来一下。” 一名坐在墙边电脑前的男子站了起来,年龄将近三十,体格健壮。“他是公司的柔道部成员。”冈部对刑警说道。做门卫似乎挺合适的。 林田略显紧张地在冈部旁边坐下来。 高坂介绍了一下这是对新阳事件进行调查,然后将那份出入管理表放到林田面前,又告诉他原口昌男本人否认在登记当天来过这儿。 “这个嘛……奇怪啊。”林田用难以听清的声音咕哝着。 “因此我们想问您一下,对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这两天的来访者,您还有没有印象?比如可疑人物或是跟往常差别很大之类的情况。如果有,请尽管告诉我们,多么琐碎都没有关系。” 林田的表情并未发生变化,或许是感情不轻易外露的类型。他嘴巴微张,低头沉思起来。“如果有异样,应该都会写在日志里。”他说道。 “日志?” “就在这儿。”冈部往后面的桌上一伸手,拿过一个大学笔记本,“呃,就是这儿跟这儿。” 高坂接过笔记本,但是,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在那一栏均是空白。谨慎起见,他把前后也都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重要的东西。他忍住叹息,把笔记还回去。 高坂一度想再问一下,如果ID卡系伪造的,能否看出来,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他知道,既然对方是传达人员,肯定不会回答说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林田略显犹豫地开口道:“呃,有件事不知能不能说……” “可以啊。”由于根本没料到这名冷淡的男子会主动开口,高坂有点意外,盯着对方的嘴。 “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原口先生都来过这里,对吧?根据这管理表。” “嗯。可事实上原口先生并未来过,因此,我们怀疑有人盗用了原口的名字闯进去了。” “啊,可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这一天就是我值班的,如果是其他人假冒原口先生的名字进入,我大概会觉察的。” 高坂再次审视起林田宽大的面孔。“为什么?” “因为我对原口先生很熟悉。” “哎?” “如果是其他人使用了原口先生的ID卡,我应该当场就会怀疑。” 高坂瞪大了眼睛,身体朝后仰,跟两名部下交换眼色后,又把视线移回林田身上,伸出食指。“您对原口先生的面孔很熟悉?” “嗯。因为以前在工厂实习的时候曾受到他的照顾。他来这里的时候,也经常会聊上几句。” “可是,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有姓氏相同的人使用了原口先生的名字?” “我想没有。因为所属单位也要进行确认。重机事业本部生产技术一科姓原口的只有一人。”光是听那叽叽咕咕的声音,就知道林田大脑迟钝,但他当即否定了高坂的假设。 “这么说,”高坂又看了部下们一眼,“结论就是……” “原口本人的确来过了。恐怕他不是忘记了,就是在撒谎。”刑警野村说道。 “不,我想原口先生并没来过。”林田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正如我刚才所说,如果是我值班时来的,我肯定会有印象。最近一直没有见过原口先生。” “那么有没这种可能性,当时就有那么一会儿恰巧是别人值班?”这是另一名姓浜村的刑警的意见。可冈部反驳了这种意见。 “虽然有时候会出去上厕所之类,可替班的人会把名字记在这儿。”说着冈部指指管理表。 “那可就奇怪了。原口先生没有来,也没有别人冒用原口的名字。既然这样,为什么这儿会写着原口的名字呢?”高坂戳着原口的名字,由于焦虑,声音不禁大了起来。 冈部和林田都沉默了。他们似乎也莫名其妙。尤其是冈部,也许是害怕发展成责任问题,脸色特别难看。 “能让我们看一下传达室吗?”高坂说道。 “啊,可以。林田,你领他们过去。” 林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传达室就在边上,从窗户可以看到技术大楼的门厅。窗户里面是传达人员的座位,现在正坐着一名不到二十五岁的女子。由于刑警们站在身后,女子显得很不自在。 “传达室都是一个人吗?”高坂向林田问道。 “一般都是一个人。来访者多的时候也会安排两个人,可这种情况很少。” 高坂抱着胳膊点点头。他一直在观察,来访者的确不多,传达室一个人就足够了。 如果相信林田,那么就算是嫌犯持有原口的ID卡,也无法使用。但原口的名字分明记录在案。这又是为什么呢? 有关最近半年的出入者,现在大量的侦查员正在分头对他们进行调查,仍未发现其他的可疑人员。 “抱歉,请给我一张入场卡。” 正当高坂陷入沉思的时候,一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子向接待处出示了ID卡。 “请填写一下您的名字、所属单位和联系方式。” 传达室的女子把管理表放到男子面前,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入场卡。男子从胸兜里取出自动铅笔,开始填写管理表。 “啊,抱歉。”女子连忙把圆珠笔放到管理表旁边,可男子已经填写完毕。 女子把管理表的内容跟ID卡对照了一下,就把ID卡和入场卡一起还给了男子。男子拿着两张卡走向入口。 “野村,”高坂喊道,“把记录了原口名字的管理表给我借来。不要复印件,要原件。” “啊,是。”野村一溜小跑奔向冈部那儿。 高坂问林田:“刚才那人是用自动铅笔填写名字和所属单位的。这种情况经常有吗?” “啊,经常有的。”林田依然用很难听清的声音说道,“一般都会使用放在这儿的圆珠笔,可也会有一些人使用自己的签字笔或自动铅笔。” “可若是自动铅笔,那不就能擦掉了吗?” “那倒也是,”听了高坂的质疑,林田皱起眉来,“究竟谁会擦掉那种东西呢?” “这个就……” “我借来了。”正当高坂这样喃喃自语的时候,野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B4纸装订起来的本子。 高坂在一旁的空桌上摊开本子。看复印件的时候并没发现,原来填写所用的笔不只有圆珠笔,还有自动铅笔和钢笔等。高坂翻到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部分,原口昌男的名字全都是用圆珠笔填写。 可事实上这已经不是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不觉间冈部也来到一旁。 “这份管理表平常都是在哪儿保管?”高坂问他。 “啊,都是在那个橱柜里啊。”冈部指着传达室一角的一个灰色橱柜说道。 “上锁吗?” “啊,一般不上锁。不过,长期休假之前是要上锁的。”冈部有些尴尬,又补充道,“总之这个房间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 “晚上都是谁值班?” “都是让门卫来。技术大楼晚上也有人工作,所以这儿不能没有人。” “原来如此。”看来晚上溜进这里也并非不可能,高坂心想。 “呃,您究竟想说什么?”冈部露出试探的眼神。 高坂并未回答,而是瞥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进出这房间的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这个单位的人啊。” “其他呢?” “其他?这个嘛,也就是负责人事的女人了。” “人事?” “就是被分配到各单位的女子,负责各单位有关人事的各种手续。那边那个女人也是。” 高坂朝那边望去,只见一名长发女子正把一个信封模样的东西放到墙边的架子上。 “这儿是公司内邮件的中转站,有急件的时候,她们有时也会直接带到这儿。” “这些人能看到出入管理表吗?” “她们?这个嘛,要是想看,倒是能看到。” “随便就能?” “我想没人能随便看到,只是在午休等时间这房间里只有传达员,那时候恐怕能看到。”说到这里,冈部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表情阴沉下来,“呃,警官先生,不会是公司内的人在管理表上做了手脚吧?” “现在还不能断定,不过很值得怀疑。” “不会吧……我觉得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冈部说着沉默下来。 高坂跟野村耳语。“跟本部联系一下,让他们派人增援。最少得五个人。还有,让他们做好笔迹鉴定的准备。” “明白。”野村一溜小跑离开房间。 32 三岛低调地离开房间,跑下楼梯。正面出入口旁边就是公用电话,他很想用一下,可电话旁边站着一名警察。其他警察和消防队员也不时出入。 虽然带着手机,可在这儿无法使用。在敦贺半岛,能使用手机的区域只有海边一带,山里和半岛顶端这里没有信号。 三岛并未止步,而是装作要去厕所,径直朝里面走去。这座第二管理楼曾经用作建设事务所,比起综合管理楼,三岛等人对这边的情况更熟悉。 拐过走廊是一个挂着“标本室”牌子的房间,三岛推门而入。里面展示着燃料颗粒、堆心燃料集合体、蒸发器用的传热管的等大模型等,还装饰着设备整体的缩略图和冷却系统图等。 角落里有一张办公桌,上面放着一部电话机。三岛拿起话筒,按下印有“外线”字样的键。断续的信号音变成了连贯的声音。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上面是他手写的几个数字,数字前面还写着模式一、模式二。 美滨的公寓里的电脑已事先安装了若干个程序。三岛只能根据敌方的应对来选择启动其中某一个。尽管他还准备了装有遥控软件的袖珍电脑,还有其他控制公寓里的电脑的手段,可手机无法使用,电话插口也很难确保。若是在公用电话前敲打键盘,肯定会引起别人怀疑。 而且,三岛估计也用不着其他程序,用自己准备的模式已经完全可以应付,他有这种自信。 他按下模式四的号码。对方采取关停核反应堆的方案只是时间问题,这一点他早就预料到了。因为核反应堆是否关停从外面很难判断,这一点谁都能想到。 当然,三岛必须阻止。只有让钚继续燃烧,让大B坠毁在上面,这次的犯罪才有意义。 模式四就是让政府和炉燃集团放弃关停新阳的王牌。若不是公司指示让他来这里工作,这套计划恐怕早就实施了。他之所以等到现在,就是一直在估算最佳时机。这张王牌有着双刃剑一样的危险性,可以给警察重大启示。 但是,继续等待反倒会更危险。如果警察和消防队员调查后判明变压器的冷气扇和出水口的水流从外面都不可能看到,也未发现电磁感应监控器之类的东西,他们很可能越发坚定关闭核反应堆的念头。虽然中塚站长似乎是慎重派,可如果炉燃集团下死命令,他恐怕也拒绝不了。 三岛一个个用力按下号码,不久就连接到自己的房间,同时也连上了房间中待机的电脑。 他慎重地按下代码。绝不能出错。 耳边传来哔哔的声音,是读码的声音。他长舒一口气,放下话筒。接下来只祈祷电脑能按计划工作了。 门被打开恰巧就是这时。“啊,抱歉。”进来的男子道了歉,待发现是三岛才放松下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进来的是汤原,手里拿着笔记用纸。 “我过来喘口气。”三岛说道,“在上面待着,紧张得都快窒息了。” “同感啊。” “你也是来换一下心情?” “有一点,顺便也想提前了解一些事。” “什么事?” “新阳的构造、材质等。我刚才问了一下中塚站长,说是这儿有模型之类的东西。” “这样啊。堂堂的飞机专家,对核反应堆也是门外汉?” “隔行如隔山嘛。你对直升机就有了解吗?” “飞行原理之类倒是知道一点,其他就一无所知了。”三岛站在整个发电设备的模型前,“可这世上的事有可不知者,也有不可不知者啊。我想,直升机的构造就属于可不知者吧。” 汤原歪着嘴笑笑。“也就是说,核反应堆的结构便属于不可不知者喽?” “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全体国民都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学习一下。”三岛认真地说道,可他的心情似乎并未感染对方。 “你刚才对山下说的那些话,”汤原挠着太阳穴说道,“有点重了。”他似乎指的是三岛责备山下没看好孩子,让孩子随便钻进直升机的事。 “我并没有说错,只是有些考虑不周吧。”三岛回应道,无意与这位直升机技术人员发生争吵,“啊,总之,孩子平安获救,这比什么都强。” “嗯,那倒是。”汤原接连点头,然后略显犹豫地说道,“你现在是跟太太两个人生活吗?” “不,是一个人。”三岛回答道,心中猜测对方应该听说了智弘死去的事情,“离婚了。” “是吗?” “那你呢?跟太太和两个孩子一起生活?” “不,是一个孩子。” “女孩?” “是儿子。” “哦。”三岛已经能够做到即使听到别人孩子的事情也不再动摇。当然,做到这一点需要一点时间。“家庭这玩意儿,感觉不错吧?” “算是吧。三岛,你就不打算再组建一个新家庭吗?” 他立刻回答道:“没有这打算。” “是吗。”汤原没有继续深究,这也许是他特有的体谅方式吧。他把目光投向各种零件的模型,询问起来:“听说你负责的是热交换器部分,是吗?” “准确地说,是用二次钠的热量把水变成水蒸气的部分。” “挺重要的部分啊。” “对于核电站来说,根本就没有不重要的部分。” “可是,这次似乎大受瞩目啊。听说水与钠的反应是最可怕的。” 三岛未置可否,把手伸向展示台上的一个四方盒子。盒子里并排装着两根纵切的、长度三十厘米左右的管子。管子直径约三厘米,厚三毫米多。一根贴着蒸发器细管的封缄,另一根贴着过热器细管的封缄。 “高温液态钠就流过这管子外面。这就是用其热量把流经管内的水变成水蒸气的构造。” “分成了蒸发器和过热器两部分啊?” “用过热器把蒸发器制造出来的水汽进一步变成高温干燥的蒸汽。” “为什么不设计成一体化呢?轻水反应堆的蒸汽发生器是一个吧?” 三岛闻言有点惊讶,看了看汤原。汤原冷笑了一声。“就算是核电的外行,这点事还是知道的。” “失礼了。”三岛耸耸肩膀,“要想推动汽轮机,需要把水汽清除到极限的蒸汽。像那种从水壶口冒出来的蒸汽是不行的。因此,轻水反应堆会使用一种叫作湿分分离器的装置。过热器则是其替代物。” “是吗?蒸发器和过热器的材质好像不一样吧?” “过热器是暴露在高温中的,所以使用耐热性好的SUS321。而对蒸发器来说,高温就不用说了,另外还有一个大敌。” “腐蚀?” “果然厉害。” “我们也为耐热和耐腐蚀的问题头疼。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蒸发器使用的就是铬钼钢吧?飞机的排气管之类也经常使用镍镉合金。” “那个也不错。目前加压水型的蒸汽发生器上就在用。不过,这儿的蒸发器使用的是铬钼钢。讨论的结果就是这样。” “好像费了不少周折。”汤原微笑道。 “炉燃的家伙们都说是集体智慧的成果。” “可是,”汤原摸摸蒸发器的管子,“这种东西真的管用吗?” “什么意思?” “虽然我是外行,不过以前加压水型核电站蒸发器发生事故引发大问题之类的事情我还是记得的。” “你说的是美滨的美花核电站吧?若说最近的,大饭那边也发生过。” “是细管破裂吗?” “差不多吧。” “原因呢?” “多个方面。美花那边是由于细管安装失误。大饭那边真正的原因尚未查明。也不是用我们的零部件。” 三岛认为,美花那次事故对核业界是一次沉重的打击,现在仍是反对派的一张王牌,在议论新阳的蒸汽发生器的可靠性时,那次事故也每每被拽出来说事。明明同样的东西在过去引发了事故,凭什么还敢说新阳就不会有问题?当然,三岛也认为这种理由合情合理。所以,绝不能再发生那种简单的错误。 “轻水反应堆的蒸汽发生器的细管也是这种东西吗?”汤原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细管,问道。 “直径还要小一点。外径约两厘米。厚度极小,也就是两毫米左右吧。是同样的材质。” “是吗?那细管的检查如何?新阳跟一般的核电站不一样吗?” “不,基本上一样。都是进行非破坏性检查。” “非破坏性检查?” “就是涡流探伤。” “啊,是那个啊。就是钢管厂家经常弄的那个玩意儿吧?” “原理你知道?” “大致上。就是使用电桥查验电感变化吧?” “嗯。” “原来三岛你对于这种检查方法也有所涉猎啊?” “算是吧。用探伤线圈进行反复测试。” “怪不得呢。”汤原点点头。 “怪不得?” “我是说刚才提到电磁感应线圈的事。怪不得立刻会想到那个。” “或许是吧。” 金属等导电物质被施加磁场时,如果磁场的强弱发生变化,就会因电磁感应而产生电流。这就是涡电流。所谓涡流探伤就是对被检物的不同位置施加强度相同的磁场,通过查看所产生的涡电流来发现瑕疵。如果涡电流有差异,那就说明所探的两处必有一处有瑕疵。 要施加磁场就要使用缠有电线的线圈,并接通交流电,接近所要探测的部分。在核电站现场,这种线圈一般称为探针,使用的是一百千赫与四百千赫这两种。如果频率低了,能够检查到内部的灵敏度就会下降。相反,如果过高,虽然灵敏度提高了,却只能检查表面附近。 “探伤线圈有多大?”汤原问道。 “直径比管的内径要小数毫米,长度差不多有数厘米吧。如果把这种东西通到管内,就会在有瑕疵的地方发出信号。” “细管的长度呢?” “八十米左右吧。” “八十米?就一根?”汤原瞪大了眼睛。 “一根,而且弯弯曲曲的。探伤线圈就是在里面钻来钻去。” “听上去似乎有点难啊。” “说白了,是费了点事。”三岛苦笑一下,“坦白说,实验过程中还发生过线圈不动的情况呢。因为把好几根细管给焊接到一起,结果线圈钩到了焊珠上。” “听起来倒是有这种可能。” “从事生产制造的人或许能这么说,可一向怀疑新阳的人们就没有这么宽容了。” “怎么,连这种情况都公布了?”汤原颇感意外。 这也是技术人员的感想吧,三岛想。“是内部的人泄露的。因此,正好给了反对派绝好的攻击材料。” 像探伤线圈被钩住之类,只要稍微完善一下,立即就会解决。可反对派顿时群起攻之,就像这件事是重大设计失误似的。说是都隐瞒到了被内部告发的地步,绝不能原谅。对于三岛等人来说,实验中出现试行错误是家常便饭,根本就无法忍受那种把失误一一上报的做法。 “那发现瑕疵之后怎么办?” “一般是堵住管子,若是轻水堆就多进行修补。最近使用人造纤维的激光焊接技术取得了进步,所以已不是多么困难了。可新阳的情况恐怕很难修补。” “唔。大致上明白了。”汤原抱起胳膊,“坦率地说,我并不觉得足够安全。” “是吗?” “我曾听说,涡流探伤器所能发现的瑕疵大小是有限度的。” “这一点我无法否定。要通过弯曲的管子,线圈与管的间隙必须达到一定的宽度。可间隙越大,探伤能力就越小。而要想发现小的瑕疵,就需要更窄的线圈,而且要达到一定圈数。正因为必须精确地缠绕导线,产生极限也就在所难免。” “也就是说,小于这极限的瑕疵检查不出来,对吧?这种瑕疵在下次检查前有进一步扩展的可能性吧?” “也不能说没有。材质退化之类问题在涡流探伤时也无法发现。不过,这些瑕疵不会发展到引发重大事故的程度,而且在下一次检查中肯定会被发现——就是这样一种思维方式。” “听上去倒是非常乐观啊。大家不是都在说,一旦钠跟水接触,就会发生剧烈反应吗?你就不害怕这种情况吗?” “当然害怕,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发生钠火灾的心理准备?”汤原的声音稍大了些。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蒸汽发生器所在房间的入口附近,就放着一个黄色的液化气瓶。你知道是什么吗?” “黄色液化气瓶?不知道。” “是灭火器。为了跟普通的相区别就涂成了黄色,里面是无水碳酸钠,商品名好像叫纳托莱斯,是钠火灾专用的灭火剂。这儿的职员基本上全都接受过消防训练。” “综合技术部的那个……好像是姓小寺吧。那个人曾断言绝对不会发生钠火灾。” “他的意思是不会发生大火灾。如果细管上开了洞,水的确会泄漏与钠发生反应。不过,由于设备中有能感知这种反应所产生的氢的感应器,一旦感应到氢,供水就会立即停止,核反应堆也会停止,因此,不会发展成大火灾。正如炉燃的企划部长在电视上所说的那样。” “可也可能出现险情耽误的情况啊,是不是?也必须考虑最初的反应导致细管逐渐破损的情况。一旦氢气积多了也会有爆炸的危险吧?” “英国就曾发生过这种事故。不过,那是因为他们的设备中没有安装那种迅速排出氢气的装置。而新阳当然安装了。” “看来自信满满啊。” “我只是说明一下其结构原理而已。” “够了。接下来我想听听你对这次事件的见解。如果大B掉下来,发生爆炸,结果将会怎样?你刚才列举的安全装置也可能会损坏哦。”汤原眼神认真地说道。 三岛把目光投向新阳的模型,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我只能说上天才知道。” “这好歹也算是,”汤原轻轻抬起双手,“一句提气的话吧。” 三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仰视着汤原。“汤原你说,有绝对不会坠落的飞机吗?没有吧?每年都会有众多的死亡者。而你们对此能做的又是什么呢?也就是降低坠毁的概率吧。可这种概率无法降低到零。乘客也知道这一点,大家都是认为这种概率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才去乘坐的。与此相同,我们能做的,也只是降低核电站引发大事故的概率而已,同样也不能把概率降到零。剩下的只能是让人来评价这种概率。” “我明白你所说的意思,不过很少有人在听了你的说明后就能理解。飞机这种东西,其实如果不想乘坐,没人会逼你去坐。” “问题就在这儿。”三岛点点头,“可一旦核电站发生大事故,那些无关的人也会遭难。可以说,整个国家就好像乘坐在核电站这架飞机上,谁都不记得曾买过机票。要想阻止这架飞机起飞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有这种意愿就行。可事实上连这种意愿都看不到,乘客们的想法根本就不清楚。除了一部分反对派,几乎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坐在座位上而已,连屁股都不愿抬一下。所以飞机照样继续飞行。既然让它起飞了,我们能做的只能是竭尽全力避免事故。比如,汤原,你怎么看?对于日本今后继续依靠核能的做法是赞成,还是反对?” 突然被这么一问,汤原不由得有些畏缩。“好难的问题。也许我这么说你会说我刁钻,可说实话,我觉得核电只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我只希望绝对不要发生事故,这就是我真实的心情。” “是够刁钻的。真是刁钻的回答。就好像说由于没有其他交通手段,就只好乘坐飞机,但绝对不要发生事故。既然乘坐了,那就请做好心理准备。当然,为了防止事故,我们会竭尽所能。可是,做不到绝对。这次的事件未必就是最后一次意外情况。” 正当汤原因三岛这番话皱眉沉默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进来的是一名警察。 “啊,汤原先生,原来在这儿啊。”年轻的警察非常激动。 “什么事?”汤原问道。 “嫌犯又发来信息了。实在令人吃惊……” 汤原瞪大了眼睛。“什么要求?” “这……总之请先回房间再说。” “明白了。我马上就去。”汤原朝三岛转过身。“领教了。下次再接着聊。” “如果有机会的话。”三岛答道。 汤原跟警察一同离开。 三岛也站起身,打量了一下新阳的模型,向门口走去。无聊的事说得有点多了,他有点后悔。 他回味刚才和汤原谈到的一个词——家庭。对他来说,这个词意味着已经失去,再也不会重新得到。 这时,一张女人的面孔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并不是前妻,而是另外一个女人。他知道,她也正在寻求“家庭”。 三岛想起她现在该在的地方。 33 名古屋机场。 她刚刚乘坐巴士抵达国际线航站楼前面。大楼是横长的三层建筑。推着旅行箱走进出入口,眼前就是随身行李检查口,里面是一大排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到底是暑假时期,连平时空闲的国际线区都挤满了大批拖家带口的乘客。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充满幸福。 离她搭乘的飞机起飞还有近两个小时。习惯了海外旅行的她这么早就赶到机场实在少见。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这里也很热啊。空调果然停止了。”一群团体客中的一名中年男子的话传入了耳朵,她不由得循声望去。 “好像还开着一点。若是停了,恐怕就不是这种热度了。”回答的大概是妻子吧,戴着渐变墨镜,“就算停了电,飞机也能飞吧?” “话是没错。毕竟飞机跟电没有关系。可管制塔之类还是需要电的。这点电还是能确保的吧。” “真讨厌,偏偏在这种时候。” “太讨厌。” 再竖起耳朵一听,似乎到处都在谈论新阳事件。看来,他们也不幸福。 她当场掉转旅行箱,从刚才进来的出入口走了出去,穿过公共汽车站前面,朝到达大厅走去。她知道那儿有电视。而在出发大厅这边,不走到出国候机室是没有电视的。不用说,要想进入那里,不办完登机手续和出国审查是不行的。 狭窄的到达大厅今天也照样人满为患。尤其是电视前面,围了一大群人。背对着随身行李托运柜台的地方摆放着二十多把椅子,每一把都坐着人。她拖着行李箱走在人群边缘。电视上似乎仍在播放新阳事件的情况,可光看电视画面弄不清具体情况。只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事情仍未解决。 对于这个天大的事件跟自己的关系,她仍未有坚定的想法。她仍未放弃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希望。正因如此,她才按原计划,不,甚至提前来到机场。 她打开包,确认了一下护照和机票,然后拿出镜子,查看自己的模样像不像旅行者。短发剪得不错,这让她的心情放松下来。为了与发型相配,她连化妆方式都改变了。即使遇上公司的朋友,她也有自信不会被认出来。下决心跟长发告别只是两天前的事,所以应该连他都不知道这一变化。 只要出示护照的时候不被当成别人就行了——她一面把镜子收进包里一面想道。当然,这是需要用到护照的时候才会涉及的问题。 34 汤原回到会议室时,中塚等人正聚集在房间中央的桌前,其中还有数十分钟前跟儿子感人会面的山下的身影。可是谁都没有说话。 桌上放着一个刚才没有的东西——电脑,十五英寸的彩色显示屏上正映着奇妙的图形。大家全都盯着上面。 “中塚先生……”汤原边靠近边喊道。 “啊,汤原先生。”中塚回过头来,脸色很难看。 “听说嫌犯又发来回应了,这电脑到底是……” “总之,请先看一下这个。是这个先到的。”中塚把放在一旁的一张纸递给汤原。 先到?——到底是怎么回事,汤原纳闷地接过纸看起来。照例是传真用纸。 我们已给炉燃意见箱发了一封邮件。请赶紧查看。 天空之蜂 “就这些?” “就这些。” “炉燃意见箱是……” “就是投稿栏。是对炉燃事业所反馈意见的交流平台,主要针对新阳。除了通过电话、传真和邮件接收意见,最近又开设了网络通信的专用栏。既然使用了邮件一词,大概就是普通邮件吧。结果,让他们一查看,这才发现竟发来了这种图像。” “抱歉让一下。”汤原走到电脑显示器前。 上面显示的是用鲜艳的红色和蓝色着色的复杂图案,到处都写着数字。 “好像是温度记录图啊。” “是啊。”中塚答道。 所谓温度记录图,是用颜色表示物体表面温度差异的图表。汤原在工作中也经常用到。 “这是某个地方的地形吗?”汤原继续问道。 小寺把一本很薄的小册子放到他面前,指指上面的设计图。 是新阳的厂区配置图。汤原把它跟显示屏上的图案比对了一下。两张图完全一致。 “这是从上空拍摄的这儿……新阳发电站的图片吗?” “看来是。也可以说是整个发电站的温度监控图。”中塚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可声音还是有些不自然。 “也就是说,嫌犯正在监视现在的状态?” “我想是的。” “可这图片究竟是怎么拍摄的……”说完汤原忽然一愣,“你是说,大B上面搭载了记录温度用的红外线相机和解析装置?” “看来是这样。”说话的是山下。也许是孩子获救的缘故,看上去他的精神恢复了不少。“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数据是以静态图像的方式,以数十秒一次的间隔传送给嫌犯的。于是,嫌犯就把其中一张发了过来。因此他们都问我,直升机上是不是原本就带有这种功能。” 汤原摇摇头。“没有这功能。” “哎,我也是这么对大家解释的。大概是嫌犯安装上去的吧。” 汤原捂着嘴角,再次看着电脑画面。的确,要想拍到这种图像,不从大B的位置上拍恐怕很难。“可是,那相机究竟安在哪儿了呢?” “这个啊,我已经安排人去救援队借录像带了。”中塚说道。 “录像?” “空中机械师好像已经把救助过程拍成了录像。借来看看,也许能得到一点线索。” “是吗?既然这样,或许能参考一下。” “还有,营救惠太的救援员也用袖珍相机拍下了大B里面的样子。现在正请他们冲洗呢。” 汤原对山下点点头,然后看向中塚等人。“既然是用电子邮件发过来的,就没有显示发送者吗?” “显示了。是这样一个名字。”中塚递过电脑旁边的笔记,上面写着“佐藤伸男”和ID号码。 “佐藤伸男……是什么人?” “不清楚。现在福井县警正在进行调查。” 不可能是嫌犯的名字,汤原想。肯定是用某种方法获取了他人的ID和密码,用此发送邮件。 “这图像的意思您明白吗?” “哎,嫌犯的意图完全明白。”中塚断然说道。 “什么意思?” “图像下面标着几个数字,对吧?我想这就是嫌犯想要表达的意思。” 汤原凝视监控画面。下面标着一行数字:“X=30.300 Y=23.750”。 他又把视线移回画面上。X和Y所表示的地点一目了然。根据厂区配置图,两个地点都在海上,只不过两个地点之间有一道防波堤。 “X表示的似乎是出水口附近的海水温度,Y表示的则似乎是取水口附近的海水温度。”小寺从旁说道,“发电站正常运转的时候,两者相差约六度。” “这么说,嫌犯……”汤原回头看向综合技术主任那张僵硬的脸。 “似乎是通过直升机来监控海上的温度。” 汤原也终于明白中塚等人的意思。嫌犯已经明确告知其确认新阳的核反应堆是否在运转的方法。如果出水口和取水口的温度差消失了,他就会视为核反应堆已停止运转,于是让直升机坠毁——嫌犯恐怕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完全是一个盲点。”中塚面露苦涩,“我们对核反应堆关停时的现象讨论了那么多,竟没有想到海水温度差这一点。没想到直升机上居然安装了这种装置……” 消防队长佐久间和警备部长今枝也在场,他们似乎也很困惑。就在刚才,他们应该还在到处寻找能够监视变压器的地点和探知电磁场变化的装置呢。 “站长,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呢?” “圈套?” “也就是说,为了让我们深信他们是从直升机上用红外线温度计来监视海面温度的,嫌犯就故意做了虚假的图像发给我们,会不会也有这种可能性呢……” 一旁的汤原闻言,颇显意外地望着小寺。居然还能想到这一点,真是佩服。看来这名综合技术主任颇有一种乐观看待事态的性格。 “假设是这样,那么有办法证明吗?”中塚问道。 “啊,这个……” 正当小寺低下头支支吾吾时,有人冲了进来。是一名警察。“录像已经从小松救援队那边送过来了。” “来了?”中塚站起来,对汤原说道,“先看看这个再说。” 汤原也站起身来。 为了尽量让画面大一些,中塚决定用一楼大厅的电视播放。连上录像机后,立刻开始了播放。 救援队的空中机械师拍摄的录像分明透着一种仿制品无法具备的魄力。救援员向大B发射舫枪绳枪、抓住卷扬机的钢丝绳跳下等画面,让人了解成功解救过程的同时,还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山下在汤原旁边看着录像,一直惊叫不已。 目标就出现在救援员荡向大B的瞬间。当大B的机首出现在画面右侧的时候,汤原和山下同时“啊”地叫起来。 汤原操作遥控器,倒回录像带,最终静止在所要寻找的那一幕。“是这个吧。”汤原指着直升机的机首咕哝道。 “好像是。”山下立刻表示同意。 就在直升机的正面、驾驶席的窗户下面,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四方形东西就安装在那里。 “那就是红外线相机吗?”中塚凑近画面问道。 “我想大概是。”汤原说道,“因为那儿平常什么都没有。” “可那是怎么固定的呢?” “那儿有检查驾驶室仪器用的小门。打开小门,里面就有固定仪器的角铁,我想嫌犯大概就是用螺钉之类的东西固定在那儿的。小门大概是以半开的状态固定的,这样还能保护相机。” “真是煞费苦心啊。” “是的。虽然现在说这种话有点奇怪,可嫌犯对这飞机真的非常了解。” “这样一来,你的圈套一说也就不成立了。”中塚扭过头,朝坐在斜后方的小寺说道。小寺默默地点点头。 “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今枝朝汤原轻轻举起手。 “什么问题?” “包括那相机在内的装置,一般市面上能搞到吗?” “市面上当然有售。就是红外线热成像仪,像那种必须对热进行解析的研究室一般都会有。这儿不是也有吗?”汤原看看中塚和小寺等人。 “有。”小寺简短地答道。 “也有个人持有的情况吗?”今枝环顾技术人员们。 “这个恐怕没有吧。”中塚答道,“因为既没有用处,还那么贵。” “大约得多少钱?” “起码得五六百万吧。” “这么贵?”今枝惊得往后仰。 “而且,我想嫌犯使用的还是能用遥控器改变相机角度的那种款式。”汤原说道。 “什么意思?” “如果相机角度固定住,就无法根据直升机的高度准确捕捉发电站整体情况了。” “啊,原来如此。”今枝露出信服的样子,进一步问道,“这么说,嫌犯还随时调整相机角度?” “不,这不可能。因为距离太远了。大概是用了一种可自动调整相机角度拍摄发电站整体图像的装置。” “这种事情能做到吗?” “就是用电脑来控制相机的遥控器。也没什么了不起,只需一个微电脑板就足够了。如果事先给电脑一个目标影像,只要相机捕捉到与其一致的图像,就会追着图像改变角度。” “哎呀。”今枝摇摇头,叹息一声,“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啊。总之,单就您刚才的话来说,嫌犯早就准备好相当特殊的装置。如果从这些东西的到手途径入手,说不定就能得到某种线索呢……”后半句像是自言自语,咕哝了一会儿,今枝对身旁的部下命令道:“立刻把嫌犯发送的图像转发到本部,说不定能查清嫌犯是使用什么机器制作的。”部下动作麻利地离去。 汤原并不想给警备部长泼冷水,就没有作声,但他觉得嫌犯肯定不会以个人名义购买红外线热成像仪。经营这种仪器的厂家和商社的客户一般都是企业或大学的研究机构。如果以个人名义订货,恐怕当时就会引起怀疑。而且这种产品并非大量生产,交货期也经常会大幅延迟。一旦弄不好,说不定还会耽误犯罪行为的实施。与其冒这种危险,还不如潜入研究所之类的地方盗窃更快。 “站长,是不是得跟总公司联系……”小寺略微起身说道。 “啊,对啊。是得联系一下。”中塚撑着膝盖站起来。汤原看得出来,他已是相当疲惫。嫌犯这次发来的信息对他打击似乎相当大。中塚痛苦地说道:“先明确告诉总部,就说不能关停核反应堆。” “有没有方法反击呢?”说话的是佐久间。 中塚反问道:“反击?” “也就是说,比如既关停核反应堆又不让取放水口的温度下降,有没有这种方法?” “够呛。”小寺当即答道,“没有热源却要让海水保持热度,这种情况不可能。” 遭到断然反驳后,佐久间再次沉默下来。 “如果遮住相机的视野,怎么样?”发电站的一名年轻职员向汤原问道,“就是让他们测不到海水温度。结果会怎么样?” “怎么遮住?” “使用直升机不就行了?让直升机飞到相机下面。” 汤原微微一笑。“这样或许能遮住,可你觉得嫌犯会坐视不管吗?” “是吗……”年轻职员挠挠头。 “拙劣的把戏反倒会更危险。说不定还会由红外线热成像仪直接发送指示让直升机坠毁呢,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什么意思?”佐久间带头问道。 “首先让电脑从热成像仪得到的数据中选择必要数据。所谓必要数据即出水口和取水口的温度,不只是一个地方,而是选取数个地方的数据,算出平均值。因为有时候也会出现某种情况致使某个地方的温度发生改变。算出平均值后,再求差。一旦这个差小于设定值,电脑就会向直升机的操纵装置发出停止旋翼的指示——呃,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系统吧。” “这种装置很容易做出来吗?”今枝问道。 “简单倒是不简单,可既然嫌犯都能做到这一步,这恐怕也算不上什么难题吧。如果真的是这样的系统,实际关停核反应堆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即使相机拍摄的图像有一点可疑,恐怕也有发出坠毁信号的危险。所以我才说不能耍小聪明。” 刑警和消防人员另当别论,身为技术人员的发电站员工似乎都理解了汤原的大致意思。正因如此,一时间谁都没有发话。 “索性直接在空中炸毁直升机怎么样?”今枝说道,“如果炸得粉碎,就算落下来也不会造成严重的灾难吧?” 汤原吃惊地问道:“如何炸毁?” “这个总会有办法,不是吗?” “如果您说的是让自卫队进行攻击,我想那将是一场危险的赌博。如果能炸得粉碎倒还好,可最终只是导致坠落提前的概率也是极高的。” “是吗?”警备部长皱起眉。 “并且,在这种情况下,嫌犯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佐久间说道。 今枝叹息着点点头。 “核反应堆不能停止。”中塚喃喃道。 就在这时,去跟搜查本部联络的年轻警察从楼梯上冲下来,来到今枝身边耳语。 今枝的表情顿时变得严峻。“确定无误?” “哎。已经报告警察厅,所以当地警察马上就会有行动。” “今枝先生,有线索了?”中塚焦急地问道。 今枝似乎顿时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透露调查情况,可最终还是开了口。 “发来电子邮件的佐藤伸男的身份已经判明。” “什么人物?”中塚问道。 今枝打量一下汤原和山下的脸。“你们就没有线索吗?” “我们?没有啊。”为什么要问自己等人呢,汤原有点纳闷。山下也在一旁摇着头。 今枝又转向坐在边上的三岛。“那么,你呢?” “没有。”三岛也答道。 今枝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道:“佐藤伸男,锦重工业株式会社重机事业本部长。” “佐藤常务?”汤原差点跳起来。当然,这名字他是知道的。 35 福井县三方町。 藤井道雄正穿着背心和贴身短裤待在电视前。矮桌上放着两个空啤酒瓶和粘着烤鸡肉串调料汁的盘子。这是昨夜边看职业棒球边吃晚饭时的残留。今天上午尚未吃过任何东西。十点多起床打开电视一看,竟发生了天大的事件,于是一屁股坐下径直看了起来。 胡闹!他边看新闻边想。对他来说,核电站是切身的存在,可以说是生活的依靠。 电视画面上,一个有名的政治学者正就政府在当前的局面下该如何应对进行分析。屈服于嫌犯的恐吓当然不值得讨论,可一旦直升机坠毁发生核污染,一直宣扬核电安全神话的政府必须承担某种责任。藤井换了频道。净扯些无聊的话,他想。 大概是现场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的缘故,所有频道都播放着同样的内容。藤井于是站起身来。干脆泡杯速溶咖啡吧,他想。虽然已年过四十,可他仍是单身一人。婚倒是结过,可夫妻生活连两年都没过满。 正当他装上一壶水要放到电磁炉上时,门铃响了起来。对于两室一厅的公寓来说,这声音实在太大了,总让他忍受不了。 打开门,只见两名男子并排站在门口。其中一名男子身穿半袖翻领衬衣,另一名年轻男子则挽着衬衫袖子、系着领带。 “您是藤井道雄先生吗?”穿翻领衬衫的男子询问道。 藤井点点头,一面猜测他们的身份。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问您。” “是关于新阳事件吗?” “啊,算是吧。” “我没有去过新阳。”藤井说道。 “是吗?这并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想问点事情。”穿翻领衬衫的男子姿态较低,语气却不由分说。 “既然这样,那就请进来待一会儿吧。”藤井把门开得很大,邀请二人。可警察们只是站在狭窄的玄关,连鞋都没脱。根据二人的自我介绍,他们是县警本部的两名刑警,姓室伏和关根。 “藤井先生,听说您是在阿玛奇保洁公司做现场监督,是吧?”姓室伏的刑警问道。 “嗯。” “今天休息?” “嗯。因为这段时间的定期检查很少。”怎么净问些古怪事,藤井一面回答一面想。肯定是听说自己在家休息才来这里吧。 阿玛奇保洁是专门承担核电站内的放射能除染工作的公司,主要做一些用专用抹布擦拭因漏水等原因弄脏的地板等工作。藤井干这活已经十三年了,四年前被任命为现场监督。 “呃,藤井先生,您还记得杂贺这个人吗?” “杂贺?就是那个杂贺?” “汉字是复杂的杂、贺年的贺。我从公司那边听说,他曾在您手下一直干到最近。” “记得。呃,一直干到去年。” “您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 “唔,他好像搬家了吧。以前倒是住在这附近。是搬到哪里去了来着?” “长滨市您知道吧?”年轻的刑警关根说道。 “长滨市?啊,不,没听说。公司那边没记录?” 听了藤井的反问,刑警浮出微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说是公司,只是听起来好听罢了,其实只是招一些人送进核电站的中介而已。雇人的时候连履历都不会仔细看,对每个工作人员都仔细做记录更是不可能。 “这么说,最近没有联系过?” “啊,没有。毕竟关系也不是多么亲密。” “原来如此。”室伏在笔记上记了点东西,接着又问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杂贺吗?要问他是怎样的人……”藤井挠挠后脖颈,“唔,一句话,一个并不起眼的男人。跟伙伴也不怎么说话,人际关系也不好。工作时间之外,也不清楚在做些什么。” “兴趣之类的事情有没有问起过?” “兴趣?从未问过。” “好像喜欢制作模型,比如飞机之类。” “哎,是吗?还真不知道。”说着,有件事忽然在藤井的记忆中复苏了,“啊,飞机啊?听你这么一说,他的确经常读那种杂志。” “哪种杂志?是模型杂志吗?” “不,不是那种,是飞机、兵器之类的。对了,就是常见的那种,什么世界军舰啦、战车啦等,写得特别详细的那种杂志。” “啊,是军事杂志。”说话的是关根。 “就是那个。毕竟是自卫队出身嘛,肯定还是对那种东西感兴趣的。” “自卫队?”室伏的脸突然变得很可怕,“你说杂贺是前自卫队员?”声音也变大了。 刑警的咄咄逼人让藤井吓了一跳。“啊,听说是那样的。不,呃,只是听他本人提起过一句半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他本人说的?” “嗯。” “那他有没有说过曾隶属于哪儿的部队?” “这个倒没有说过。” 藤井听到自卫队的事是在完成一项工作后正换衣服的时候。当时只有他和杂贺两个人,负责清扫一次冷却水净化装置所在房间沾满放射能的地板。杂贺负责用抹布擦拭,藤井则负责把这些抹布装进塑料袋送到废弃物处理室。藤井绝不承担擦拭清扫的活儿,因为他清楚那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 当时藤井若无其事地问杂贺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这么问其实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找不到其他话题。 “因为核电站讨人嫌啊,符合我的脾气。”杂贺把加大号防护服扔进专用箱,答道。 “你,讨人嫌吗?” “这个嘛,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反正都是讨人嫌,干脆这次也在受人讨厌的世界工作吧。” “这次也?你以前也做过这种工作?” “相似的工作。尽管不可或缺,却受尽世人冷眼,大家都觉得没用的工作。” “什么工作?” 杂贺犹豫了一下,生硬地答道“就是自卫队啊”,就再没有多说过。所以,他究竟隶属于哪里的部队,具体做什么,为什么不当军人了之类的,藤井都不知道,之后也没有谈起过。 室伏认真听完藤井的这番话,跟关根使了个眼色。关根默默地走了出去。两人的脸上已没有开始时的从容。 “藤井先生,这件事非常重要,希望你再使劲想想。跟杂贺先生聊天的时候,有没有谈到过有关飞机或直升机的操纵之类的话题?比如说,以前稍微搞过之类。” “操纵?”藤井思考起来。尽管刑警让他使劲想,可由于一开始就没有记忆,他也是无可奈何。他自己也没留意走马灯似的不断轮换的工作人员。“不记得了。”他只能如此回答。 “那,您知道什么人跟杂贺先生关系亲密吗?” “跟他?这个嘛,我刚才也说过,他人缘很差,不记得他跟什么人好过。” “是吗?那么,如果您想起什么,请联系这儿。”说着,室伏把一张纸条递给藤井。 刑警致谢后正要离开房间。藤井忽然叫住了他们。“那个……” “什么事?” “呃,杂贺……那家伙是新阳事件的嫌犯吗?” “啊,现在还不好说。只是暂且调查一下。” “暂且?” “抱歉。我们很忙。”刑警似乎拒绝回答更深入的问题。 锁好门后,藤井再次坐到电视前。他早就忘记了泡咖啡的事。“杂贺……” 自己从未想起过这个人,这就是藤井真实的感想。正如跟刑警所说的,那是一个阴郁而不惹眼的男子。藤井也不记得曾主动跟他搭过话。 但是,此人工作起来很卖力。就连谁都敬而远之的一次冷却系的工作,他都毫不嫌弃。恐怕是因为日薪高吧。他也有体力,比其他人能干得多。藤井还记得他曾借歇班的其他工作人员的外部辐射测量仪,隐瞒被辐射量,继续工作。藤井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是因为工作的现实——正是因为有了像杂贺那样的人作人员,工作才能如期完成。 但藤井不太清楚杂贺究竟为什么那么想要钱。从打扮来看,也不像奢侈的人。体格敦实,眼睛与眉毛的间隔很窄,完全是那种南方人的雕刻般的脸形。略微凹陷的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东西。 那家伙是嫌犯?不会吧—— 可藤井并不觉得奇怪。虽然对杂贺并不太了解,可藤井还是觉得,那家伙倒也有可能做这种事。他无疑具有这种潜质,完全干得出来。 电视上,记者正采访航空专家。“如果不能查明嫌犯究竟是用何种方法来进行远程操纵,这个问题还是很难的。”对于能否移开直升机的问题,年纪较小的学者回答道。远程操纵? 藤井想起曾从杂贺口中听到过这种话。虽然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但他的确曾经说过:“再过一段时间,这种核电站内的工作就会全部交给机器人。到时候我们就没用了。” 一个同伴笑道:“你是说让铁臂阿童木来干?真服了你。” 虽然受到嘲笑,可杂贺毫不生气,心平气和地继续说道:“很多保养检查等工作都已经交给机器人了。不是铁臂阿童木,只是在远程操纵下工作的机器人。不,不久之后,恐怕连远程操纵也不需要了。机器人会用自己的眼睛判断的。” “自己的眼睛?唔,你那机器人长的是什么眼睛啊?” “各种各样。就像人类一样,既有可感知普通光的,也有可感知热产生的红外线的。到时候连暗处都能看清,就没必要为机器人安电灯了。就这样,根据眼睛看到的信息来改变工作状态。” “哦,了不起。” 藤井漠不关心地听着对话,只是暗暗好奇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然后就忘掉了。 最好把这件事告知刑警,他想。可他最终还是没把手伸向电话机。只是觉得麻烦,并没有别的理由。 室伏离开藤井家,回到停在路边的车前时,关根正好从电话亭出来。 “跟本部联系了吗?” “联系了。说是立刻派人调查自卫队的退役者名单。” “是吗?听到杂贺是原自卫队军人,本部那边似乎也有劲头调查了。” “是啊,如果是前自卫队军人,成为直升机专家的可能性就有了。说不定,还真的跟直升机的研发有关呢。” 核电站工人、参加过签名运动、无线电发烧友,还是前自卫队军人。光是这几项条件就让本部无法不行动起来,室伏想。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室伏盘算着。调查自卫队军人的退役名单恐怕也没什么用。就算确认了杂贺其人,也帮不上任何忙。因为根本就不能指望那名单上记录着杂贺现在的去向。 “杂贺在长滨市的住处,现在已要求滋贺县警协助调查了。”关根仿佛读透了室伏的内心,“因为可能会使用别人的名字,恐怕要花点时间。” “长滨……”在这种局面下,让外地警察逮住杂贺实在太可惜了。室伏对关根说道:“好,我们也直奔长滨。” 关根微微一笑。“可股长说希望我们接下来能去一下小滨。” “小滨?干什么?” “据说已得到情报,说是一直没能掌握具体行踪的一名反核电团体的领导人似乎正在小滨市的亲戚家。法国来的核燃料被运到青森时,他就曾发起过激的游行示威。所以,希望我们去核实其下落。” “这种事情,让当地警察去不就行了?” “可当地也是人手不够啊。反正我们都到这儿了,股长也说让我们去。”从现在的所在地三方来说,的确,这里距离小滨还不到二十公里。 “笨蛋。那种人怎么可能是嫌犯。” “可杂贺也不一定就是嫌犯啊。” “知道了。给我车钥匙,我一个人去。至于你,小滨和大饭,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依照室伏前辈的驾车技术,恐怕还没到长滨,直升机就已经掉下来了。”说着,关根打开驾驶席的门,钻进老式卡罗拉。 36 茨城县筑波市锦重工业株式会社重机事业本部。 在董事专用的接待室,佐藤伸男从后背到肩膀的肌肉全都僵硬了。他头发稀疏的大脑袋正在思索的,是这件事一旦被公司知道是否会对自己不利。 隔着三杯已变凉的茶与他对坐的,是两名来自茨城县警本部的刑警。这两人跟佐藤伸男此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看不出感情,也摸不透表情,看上去有着深不可测的狡猾。总之,大概这就是刑警这种动物的样子吧,他只能如此说服自己。 “总之,”这名身兼重机事业本部长的常务董事说道,“我一点线索也没有。就是再让我想也没用。那种网络邮件我一点也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这一点已经很清楚。”年长的大个子刑警说道,脸型和发型跟公司职员的确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才问您信用卡的事。” “无论你们怎么问,我都不记得曾借给别人。” “信用卡本身恐怕是不会出借的,没有人会做这种事。我们要问的是,您是否曾把信用卡购物的存根或明细之类的东西给别人看过。”刑警的声音仍很古板,但稍微大了一些。 “怎么会……存根立刻就会装进钱包的,明细根本就没看到过。大概是送到家里了吧,可内人立刻就会收拾了。” 年轻的小个子刑警说道:“您太太说,应该是别人偷听了您说话。” “你们都去过我家了?” “抱歉。毕竟事态非常紧急。”年长的刑警客气地说道,“可我们认为,无论弄到您信用卡号码的手段是什么,嫌犯应该在您的周围。” “为什么?” “您想,这次事件的嫌犯随便从某处弄了个卡号,怎么偏巧就是锦重工业常务董事的呢?”刑警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表情越发可怕。 佐藤伸男只觉得像在做噩梦。自己刚刚还跟总公司联系过,商讨对于新阳事件该如何应对。虽然还无法预测事件将以何种形式终结,可既然要交付给自卫队的直升机失窃,锦重工业无疑必须做出某种应对。一旦让飞机事业本部长承担责任,恐怕人事方面也会产生重大变动。并且,如果直升机坠落导致新阳发电站中与锦重工业有关的部分发生重大故障,设备事业本部也无法置身事外。无论如何,这火不会烧到主管重机事业本部的自己这儿,所以他一直非常安心。而这两名刑警来访就是刚打完电话的时候。 据刑警说,新阳事件的嫌犯以佐藤的名义在网上注册,给新阳发送了电子邮件。对于佐藤来说,这根本就不是记得不记得的事,他完全一头雾水。他是技术人员出身,对于电脑也并非全然不知,可那些设在车间各处的电脑,他从不亲自操作。 据刑警说,要想在那个网上注册,只要知道信用卡的卡号和姓名住址就行了。在通信方面完成手续后,马上就可以自由接受服务。佐藤伸男就是在两天前注册的。只不过,嫌犯现在使用的是临时ID号码和密码,正式的应该数日之后才会发送给佐藤。到时候,嫌犯就无法登录了,当然,对于这次的犯罪来说,是没有任何影响的。 “总之我不记得有过。”佐藤伸男只能如此重复,“我既没有把卡随便放在某个地方,也从没有把号码告诉别人。” “啊,请不要急着下结论。这个知道了,那么我们换一个问题。您能否告诉我们经常使用信用卡的商家呢?比如高尔夫球场、餐馆、酒店。”大个子刑警说道。 “全部?” “啊,知道的请都告诉我们。” “这种事得看笔记本才能说清楚……笔记本就在房间里。” “那么,我们就陪您一起去房间吧。”刑警站起身来。 佐藤伸手阻止。“不用。我马上就取来,请稍候。” “那好吧。”刑警重新坐下。 佐藤伸男离开会客室,走向本部长室。真倒霉,他想。为什么偏偏用了自己的名字呢?他不禁对来路不明的嫌犯憎恨起来。 走在走廊里,他思考自己的信用卡号码被别人获悉的可能性。比如,刷卡商店的店员倒是很容易就能记下来,可那些人不可能是嫌犯。这么说,那就是刷卡时在场的人可疑了?可这么长的号码是不可能记下来的。如此一来,难道是把刷卡的存根交给别人了? 打开本部长室的门,佐藤伸男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一个女人。那女人曾是他的部下。 给她买东西时,跟她吃饭、喝酒、进酒店时,佐藤都是尽量用现金支付,可极少数情况下也会使用信用卡。当然仅限于他觉得光看刷卡明细妻子不会产生无端猜疑的情况下。即便如此,佐藤仍不敢把刷卡存根带回家,每次都是将其递给年轻的情人,说:“这个,你帮我处理吧。”她便微笑着收进包里。对他来说,只要她不把包带到公司,当着众人的面把内容全说出来,他就完全可以放心。 这种情况倒是有过几次。那些存根她到底有没有好好为自己处理呢? 想到这里,佐藤轻轻摇头。荒唐,跟那个女人分手不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吗—— 37 防卫厅的两个人物赶到新阳发电站的第二管理楼时,已经是正午过后。这两人是筹备实施本部的主管官大江和技术研究本部飞机开发一部的开发官楢山。 对于他们这个时候才赶到现场,汤原实在无法判断究竟是太早还是太迟。即使他们来得更早一些,也不会让状况有丝毫改观。 汤原和山下在第二管理楼的会客室跟二人见了面,说明了此前的情况。楢山坐在椅子上一面翻着笔记一面听汤原二人说话,大江则站在窗边,一面听一面打开窗户眺望新阳的方向。也许是所说内容几乎都报道过的缘故,二人并未有多大的反应。只是听说大B上似乎已被安装红外线热成像仪的相机时,二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单就二位刚才所说的情况来看,”楢山三佐挺直脊背,边看自己的笔记边说道,“只要嫌犯未被抓住,要想把CH-5XJ从现在的位置移开似乎是不可能的,对吧?” “很遗憾,是这样的。”汤原用自己都觉得阴郁的声音答道。 楢山抱起胳膊,仍把脊梁挺得笔直,闭上眼睛,接着胸膛隆起,呼出一口气。 他好久没有做这种动作了,汤原想。在基本设计和详细设计阶段,在每月一次的说明进展状况的小组会议上,每当对锦重工业的说明感到不满意,他就经常做这种动作。虽然比汤原也就大一两岁,可那张修行僧般的面孔看上去要更年长。 “那东西还能飞多久?”大江指着窗外。 汤原看看手表。“最多也就两个小时吧。” “只剩下两个小时的寿命了?”大江拍拍发型修剪得很漂亮的后脑勺,“想在这之前抓住嫌犯,简直就是做白日梦。” 这恐怕是现在这时间点所做的最精确推论了。汤原只能沉默。 楢山睁开细小的眼睛。“嫌犯打算如何让CH-5XJ移动呢?” “什么意思?” “嫌犯不是说了吗,如果要求得到满足,他们就会把直升机从核反应堆上移开。您认为他们的手段是什么呢?” “这个,我想大概是用无线电给电脑发送指令吧。” “也就是说,CH-5XJ的操纵系统中也安装了相应的程序?” “是的。” “可是,CH-5XJ再怎么高级,也无法自动着陆。” “的确不会。” “那么,到底要移到哪里,又如何让其移动呢?” “所以是这样的……”汤原早就准备了这道题的答案。可是,他还是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出口。他知道肯定会让眼前这人失望的。不,这人应该也知道。汤原说道:“恐怕是让其坠毁到海里吧。” 楢山仍保持此前的姿势,只是右颊稍微动了一下。“果然是这样啊。” “我想,这样推测是比较稳妥的。” 筹备实施本部的大江浮起冷笑。“既然这样,就算抓住了嫌犯,也无法顺利收回CH-5XJ了啊。” “不,如果嫌犯被抓住,”山下发言道,“就没有坠毁的担忧了,说不定还有其他手段。” “什么手段?”楢山把头扭向山下。 “比如,让人进去如何?为了救我儿子,救援员不是已经成功进去了吗?请他们再进去一次……” 山下话音逐渐减弱,无疑是因为注意到楢山的眼神变得可怕起来。但楢山却用跟此前无异的语气说道:“您是说,让那些战地医生再赌一次性命吗?” “不是,那个……” “他们之所以会挑战那种危险,是因为您儿子是人。为了救人,他们可以赌命。但不会为了救直升机那样做的。并且,防卫厅也不会为了一架直升机赌上队员的性命。” “抱歉。”山下小声说道,低下了头。 楢山再次把脸转向汤原。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看来只能根据嫌犯的出招随机应变了。我也会留在这里,守望CH-5XJ的命运。”说着,他转向大江。“大江先生,您回去吗?” “是啊。毕竟得报告一下。”看来大江一刻也不愿在这儿多待,因为他连沙发都没有坐。 送走大江后,楢山带着汤原和山下回到二楼的现场指挥本部。一直在打电话的警备部长今枝放下电话,抬手说道:“汤原先生,您来得正好。可以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有点事想问您一下。”警备部长似乎对山下身后的楢山有点在意,“呃,这位是……” 汤原介绍是技术研究本部的开发官。今枝使劲点点头,眼神有点阴郁。 “是防卫厅的人啊?这样一来,我这话就有点不好问了,不过,最好也能一起听听。” “什么事?”汤原催促道。 “事实上,本部那边发来了通报,似乎已发现一名可疑人员。但还没有强有力的证据。” “怎么可疑?”汤原问道。 “简单说来,就是具备成为嫌犯的若干条件。” “到底是什么条件?” 面对汤原的追问,今枝当即答道:“抱歉,具体情况我不能讲。因为会侵犯个人隐私。”他并未说是调查秘密。 汤原叹了口气。“那么,想问我们的是……” “是这样的,”今枝对防卫厅的事务官似乎又有了顾虑,但仍继续说道,“那名男子似乎是前自卫队军人。” 连站立时的姿势都挺拔出众的楢山不由得一哆嗦,这一点并未逃过汤原的眼睛。“确定?”汤原问道。 “侦查员调查的结果就是这样。情报有误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今枝慎重地说道。 “明白了。那么……” “我们想知道的是,如果是前自卫队军人,是否具备这次犯罪的条件?按照我们外行人的考虑,若是做过飞行员,是不是就可以发挥那种经验了呢?” 最先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楢山。“无论是前飞行员还是前自卫队军人,如果不精通CH-5XJ的操纵系统都毫无可能。那架直升机今天计划进行验收飞行,几乎所有自卫队军人都对此一无所知。” 汤原也有同感,默默地点点头。 “几乎所有——也就是说,还是有人对那直升机有所了解,对吗?”今枝并没有放过楢山话中的漏洞。 楢山没有当即作答。理由汤原也明白,因为他无法否定警备部长的话。 汤原决定替他回答。“虽然范围非常有限,可与开发大B有关的自卫队军人还是有几个。” “都是些什么人?”今枝问道。 “首先,跟所谓的自卫队军人不同,像现在在场的楢山先生这样的技术研究本部成员。他们也参与研究,当然了解那架直升机。” “与CH-5XJ开发有关的开发官,我们正在着手调查。”楢山当即插上一句。 “这个我们知道。所以我想知道的是,除这些人以外的相关自卫队军人。”今枝着急地说道。 “开发进入具体实施阶段后,自卫队负责飞机维护的人有时候也会到工厂。”汤原说道。 “机械师?”今枝似乎来了兴趣,“干什么?” “因为生产方还必须考虑到维护检修的难易,因此会让相关人员来看一下,让他们提提意见。” “也兼作有关新机种机械师的教育培训。”楢山补充了一句。 今枝点点头,又问汤原:“除了机械师,就没有其他涉及开发的人员了吗?” “剩下的就是飞行员了。”汤原答道。 “哦,飞行员也参与其中。是在开发完成之后吗?” “不,制造的关键时候也会请他们来。因为经常需要听听他们的意见,变更设计等。” 比如在制造新机型的时候,必须首先制造飞行模拟装置。然后请飞行员来试驾,让他们就计量仪的位置、使用情况等提出意见。如此反复几次,生产出令人满意的模拟装置后,再应用到实际的机身上。因此,在锦重工业制造的机型都具备模拟装置。现在,由于这些装置增长太快了,甚至为其建了专用建筑。 “这么说,那些人当然也很了解操纵系统了?”今枝的语气很兴奋。 “这个,也算是吧……”汤原只能含糊其词。 “那些人的名字知道吗?” “虽然现在无法知道,不过我想公司里会留有记录。” “是吗?”今枝脸上瞬间阴沉下来,也许是在意让爱知县警抢先调查了吧。汤原想起警察厅长官曾在电视上坚称要采取跨区域调查方针。 今枝瞥了一眼手里的笔记。“那么,其中有没有一个姓杂贺的人呢?” “SAIKA?” “嗯,汉字写作复杂的杂、贺年的贺。全名是杂贺……杂贺勋。” 汤原回头看看山下。“你,知道吗?” 后辈摇摇头。“不知道啊。” “我也没有听说过。我想相关的自卫队军人中并没有这个人。”开发官楢山也断言道。 汤原对今枝说道:“我也不记得有。” “是吗?唔,用的未必就是真名。”今枝似乎并不气馁,“对了,那些机械师和飞行员,从研究的最初阶段就参与了吗?” “不,正如我刚才所说,是到了具体阶段才参与进来的。” “大致是从什么时候?” “这个嘛,”汤原与山下对视了一下,“差不多是一年半以前吧。” “差不多是这样。”山下也表示赞同。 “一年半?确定吗?那些人有没有更早以前就参与了研究呢?” “没有。因为若是更早的时候,就算听取了机械师和飞行员的意见,也造不出一点具体的东西来。” 听了汤原的回答,警备部长似乎有些不满。今枝皱起眉,撇撇嘴,眼睛周围的皱纹也加深了。 “一年半以前就不行吗?”汤原问道。 “跟现在被怀疑的对象对不上号啊。”今枝无奈地说道,“听说那人直到最近还把户口放在与核电相关的公司里,离开自卫队已经两年多。” “既然这样,那就不用再提了。”楢山说道。 “其他能考虑的可能性就是,利用自卫队时代的门路来搞到情报……” 听了今枝的话,楢山瞪起了眼珠。 汤原慌忙摇摇头。“关于这些,我们就无可奉告了。” “是吧。”今枝淡然作罢,“如果得到有关此人的详细信息,说不定还会咨询各位。” “啊,我们随时恭候。”汤原回答道,接着问起一件稍稍惦记的事,“对了,有关佐藤常务名字被盗用一事有没有进展?” “就是电子邮件那件事?”今枝的表情舒缓下来,“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但他本人好像说不记得。” 果然如此,汤原跟山下对视了一下。 “如果有新情况会再通知。占用各位时间了。”今枝恢复了认真的表情,离开房间。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送走警备部长后,楢山说道,“但是这次的犯罪行为,只是一个前自卫队军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同感。”汤原回应道。 “只不过,”楢山有点纳闷,“刚才说那名可疑男子离开自卫队是在两年前,对吧?” “嗯,今枝先生刚才是那么说过……怎么?” “啊不,没什么。”开发官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 汤原把楢山交给山下,离开会议室,到洗手间洗了把脸。不知不觉间额头和鼻子上已冒出油汗来,幸亏这座楼开着空调,才没有被汗水烦扰。外面都被强制节电,唯独这里别有洞天。正因为新阳还在运转,这里才不用勉强节电吧,汤原自我解释。 正在擦脸时,三岛出现在眼前的镜子里。 “警察有没有抓到什么?”三岛小声问道。看来他看到了汤原与今枝对话。 “似乎什么都还没法说。”汤原对着镜子说道。 “好像有个人的名字被问到了吧,SAIKA之类。” “啊。不过是个不知道的名字。” “唔。”镜子里的三岛点点头,走开了。 38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的技术本部长笠松正用不太熟练的指法敲打终端的键盘。“是SAIKAISAO吧?”他看着画面说道。画面上B计划相关议事录的目录下面,并排列着会议时间和议题以及当时的出席者名字等。 “没错吧?”特侦组长高坂警部向一旁的刑警野村确认道。 “是的,杂贺勋。”野村边看手头的笔记边说。 这个名字是数分钟前福井县警要求查询的,说是查一下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自卫队军人出入过锦重工业。理由不太清楚,恐怕是福井县警查到的一个人吧。 高坂立刻问笠松,得知无论机械师还是飞行员,只要是因为意见交换来访的,肯定都留有议事录,所以一看便知。于是,高坂借了技术大楼总务部的终端机,让笠松检索一下公司内信息。 “没有啊。”不久,笠松摇摇头,“没有这个名字的人来过啊。我也没听说过。” “是吗?”高坂心情复杂,既觉得遗憾,又因没让福井县警轻易抢先而松了口气,这也是事实。 对于爱知县警来说,与B计划有关的防卫厅人员的调查全都交给了警察厅,如果嫌犯就在其中,那只有举手投降了。 高坂把一切都赌在了现在正进行的笔迹鉴定上。篡改技术大楼出入管理表的人肯定就在公司内。具体说来,就是把嫌犯的名字擦掉,换成原口昌男。据管理室负责人冈部科长说,各部门负责人事的女人倒有干这种事的可能。于是,高坂就让侦查员把她们手写的文件或履历表全集中起来,搬到了文件鉴定科。出入管理表上的原口昌男几个字即使在高坂看来也堪称完美。拥有类似笔迹的人在有限的范围内不可能有很多。现在,笔迹鉴定的专家们恐怕正在未开空调的房间里汗流浃背地跟文字格斗吧,不过答案恐怕没那么早出来。 “给您添麻烦了。”高坂向笠松致谢道。 “没事。”笠松看上去也放松了几分。 正当高坂要跟野村一起离开总务部时,电话响了起来。高坂满怀期待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冈部科长正拿起电话,又略显紧张地转向高坂。“您的电话。” 冈部刚说出口,高坂就已经凑到跟前。“我是高坂。” “啊,喂喂,我是小山。”部下的声音十分亢奋。特侦组长有一种不错的预感。 “笔迹鉴定结束了吗?” “没,还没有完全结束,不过已经发现了一个一致度很高的人。” “谁?” “呃,是引擎开发一科的赤岭淳子。一个入职十年的女子。” 高坂一面确认汉字写法,一面将其单位名称和名字记在笔记本。一旁的冈部脸色变了,可高坂现在哪顾得上介意这些。挂断电话后,他问冈部:“能否请您打电话给引擎开发一科的负责人?接通之后再换给我。” “啊,可以。”冈部翻开一旁的公司内部电话簿,慌慌张张地拨了起来。电话立刻接通了,似乎是那边的科长接的。冈部跟对方说明情况,就把听筒递给高坂。 “喂,是开发一科的科长先生吗?” “我是。”对方的声音有点紧张。 高坂简要介绍了自己,直接切入正题。“您那边有个名叫赤岭淳子的人吧?” “啊,是有……”一听声音就知道对方很惶惑。 “她现在就在旁边吗?”如果在,现在就过去一趟——高坂带着这种念头问道。 “不,今天不在。休息了。” “休息?”高坂示意野村,野村立即做好了记笔记的准备。高坂随即问道:“从今天开始的?” “不,从昨天起就休息了。” “休到什么时候?” “从昨天起休五天,不过之后就是盂兰盆节假期了。” 高坂捂住听筒,命令野村:“立刻派人去一趟赤岭淳子家里。再跟刑事部长和吉冈科长报告一下情况。” “明白。”年轻的刑警立刻麻利地冲向其他电话。 高坂凑近话筒说:“喂,我现在想过去拜访一下,可以吗?” “啊,呃,现在就……” “现在就过去。刻不容缓。” 似乎是这句话产生了效果,引擎开发一科科长慌张地说道:“啊,好的,明白了。那我等您。” 挂断电话后,高坂对冈部说道:“能否带我们去一趟那个单位?” “是。”冈部全身僵硬。 “只不过,”高坂决定先叮嘱一下,“调查内容请不要泄露给别人。因为现在什么都未弄清楚。” “啊,那是当然。”冈部连连点头。 引擎开发一科在第一开发部这一大楼层。乍一看,职员们似乎都坐在桌前一如既往地工作,可事实上,不可能一如既往。各处的电脑现在全都没有开机。几名男性职员脖子上搭着毛巾,若是平常空调开放的时候,他们应该跟这种打扮无缘。 开发一科的科长是个姓友野的男子,晒得黝黑的四方脸上戴着一副黑色金边眼镜。看上去中年人穿的高尔夫服似乎更适合他。 “赤岭淳子出事了?”他率先询问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可高坂当然不能正面回答他。 “只是有点事想确认一下。赶紧吧。”说着高坂瞪了对方一眼,防止他问出更多问题。 目的似乎达到了,友野应了一声“是吗”,移开目光。 “赤岭在这里上班有十年了吧。因此,公司才给她特殊优待,批了五天的特别休假。”坐在会议桌前的友野背对着窗户说道。 “听说盂兰盆节放假一星期对吧?连起来就是十二天的休假了。是外出旅行去了吧?” “好像是。呃,有关这件事,还有人听她说起过呢。”友野一伸脖子把视线投向远处,叫了声“太田”。一名正在办公桌间走动的女职员朝他们望过来。友野说道:“刚才说的那件事,你说得再详细点。” 那名身材小巧的女职员面带困惑走了过来。 “赤岭小姐是去旅行了吗?”高坂控制住可怕的表情问道。 “她说是的。” “海外吗?” “我想是的。说是要去欧洲。” “一个人?” “嗯……” “具体地点是……” “呃,是德国与奥地利,还有附近的国家吧。” 匈牙利?意大利?高坂大脑中浮现出世界地图。无论如何,都是遥远的国度。“这次旅行恐怕是很早以前就决定的吧?” “我想是的。”女职员似乎没有自信。也许她对这件事并不清楚。 “关于这次的休假,三个月之前就申请了。”友野从一旁说道。 即便这样,也未必就是去旅行。 高坂把视线移回女职员身上。“是旅行社的全包旅行还是其他的?” “我想不是全包的。听说赤岭小姐早就习惯了旅行,所以大概是自己制订计划,让旅行社安排住宿和车票吧……” “是这样啊。旅行社知道是哪家吗?”这一点恐怕不知道吧,高坂想。 可她竟干脆地答道:“不就是福利中心吗?” “福利中心?这么说,就是我们现在借来作为现场指挥本部的那个?” 友野回答道:“在福利中心的一楼,旅行社每周都要开一次办事处。大概就是利用那个吧。” “多谢。”高坂站起来,在挪步之前又向这个姓太田的女职员问道,“跟赤岭小姐最亲密的就是你吗?” “要说亲密,也算是吧,不过也并非那么……”她支吾道。 “赤岭跟其他女职员年龄有点悬殊,又是从别的事业本部调过来的,所以可能稍微有点孤立吧。”友野从一旁补充道。 “哦。”高坂点点头,继续向女职员发问,“到前天为止,赤岭小姐看起来如何?临去海外旅行之前,一直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吗?” “也没有……我觉得跟平常一样啊。”她答道,句尾语调微妙地上扬,也许是瞧不起这名中年刑警吧——这年月谁还会因为海外旅行就明显流露出兴奋啊。 返回福利中心后,高坂向木谷和吉冈报告了情况。 “被怀疑涂改了出入管理表的那名女子,从昨日起就请假去欧洲旅行了?可疑吧?”吉冈向刑事部长征求同意。 木谷点点头。“跟旅行社确认过了吗?” “正在让人确认。”高坂答道。 “如果那女人是共犯,嫌犯恐怕预料到女人会在出入管理表上露馅,否则就没有特意休假的必要了。如果按通常思维,还不如跟平时一样上班呢,这样更不会引起警察的怀疑。” “也就是说这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了。”吉冈恨恨地说道。“恐怕有一点,也可能是害怕女人泄密吧。” 听了高坂的话,两名上司露出诧异的表情。 “什么意思?”搜查一科科长问道。 “那女人的确是受嫌犯之托涂改了出入管理表,至于目的,恐怕并没有被告知吧。可是,如果知道了这次事件,女人当然就会思考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了。” “说不定还会向警察报案……不错,嫌犯恐怕是害怕这一点。”吉冈哼了一声,“这么说,欧洲旅行恐怕就是真的了,而且还是嫌犯唆使的,就是为了不让女子知道这次事件。” “这件事在海外也都报道了啊。” “话是没错,可德国现在正是半夜,旅客不会还没睡。”高坂说道。 “这样啊……”刑事部长信服地闭上嘴。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吉冈立刻抓起电话,三言两语之后,忽然抬高了声音。“那大约是什么时候?……唔,没错。没说是哪个机场?……是吗?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朝高坂等人转过身,“赤岭淳子的公寓早就没人了。电话也是录音留言,还留言说二十日之后才返回。可她今天才外出。” “今天?确定吗?” “隔壁的人还跟她碰过面,好像是带着一个红色旅行箱离开的,而且是十一点左右。” “带着旅行箱,也就是说旅行的事是真的了?”刑事部长说道。 “我觉得不是伪装。十一点出门……”高坂看看手表,“若是名古屋机场,应该已经到了,也可能已经出发。” “就没有从关西或成田出发的可能吗?”吉冈问道。 “这也有可能,因为从名古屋飞往欧洲的航班不是每天都有。” “如果是这样,还能在机场抓住她。” 木谷刚说完,野村就跑了进来。“跟旅行社联系上了。查清了赤岭淳子的旅行计划。” “从哪里出发?”高坂急着问道。 “名古屋空港。今天十四时五分出发,飞往法兰克福,经由关空。” 高坂看看表,十二点五十分,完全来得及。 “高坂,立刻跟机场警察联系。” 吉冈说话的时候,高坂已经拿起话筒。 39 名古屋机场国际航站楼。 到达大厅依然混杂,准确地说是电视前很混杂。 画面上正显示着高速增殖反应堆新阳,那里各处都贴着绘有设备内部构造的插图。一名男记者正站在前面,用僵硬的语调解说一旦直升机坠落引发爆炸,将可能会发展成何种事故。据这名记者说,距离坠毁不到一小时了。 “不妙啊,若是变成了切尔诺贝利那样的事故怎么办?” “幸亏正好发生在我们即将离开日本的时候。” 一对年轻男女正在旁边议论着。 “不过距离我们出发还有一个小时。最好别在这时候出岔子。” “没事的。那不是在福井县吗?还没等辐射什么的飞到这儿,我们就已经出发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可回来之后呢,还是一个问题啊。要是家那边全都是核辐射怎么办?” “若是那样,只有先回我老家了。” “山口县该不会有事吧?” “没事。离得那么远。” “这些家伙可真麻烦。你说核电站都碍他们什么事了?” “那些嫌犯是讨厌核电站才做出这种事吗?” “恐怕是吧。你爱怎么反对随你的便,可是别给我们添麻烦啊。” “是啊。反正又不关我们的事。” 听到这里,赤岭淳子拿着空纸杯站了起来,在去洗手间途中将其扔进垃圾箱。来到机场之后这已经是第二杯咖啡了。 她在洗手间的洗手盆前稍微补了补妆,顺便看了看表。再不办登机手续就来不及了。 她仍在迷惘,就这样出发合适吗? 三岛幸一那带着阴影的面孔在大脑中浮现。同时,刚才那对男女的话也在耳边复苏。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三岛跟现在正发生的事件分开来思考,总觉得二者之间有关联。 赤岭淳子计划这次旅行是年初的时候。虽说她对公司也不是多么热爱,可到四月份就是十年的工龄了。作为褒奖,她应该能得到五天的特别休假。淳子立刻决定去欧洲旅行,而且是一个人去。她从学生时代就经常独自去海外旅行,因为一直对旅行记者这一职业十分憧憬。事实上,她也曾整理一些随笔风格的东西交给出版社。 可最近,她几乎没再这样旅行。原因并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她意识到梦想终归是梦想,也许是在懒散地送走每一天的过程中忘记了独自旅行的乐趣。总之,无疑是由于失去了“什么”。 她想找回这些“什么”。也并非觉得能成为记者。可是,如果能找回这些,自己无疑会改变。因此,她想独自去进行一次久违的旅行。跟三岛幸一说起这件事是在五月中旬。他在她的家里喝着她泡的薄荷茶。不坐沙发而是在桌旁盘腿而坐是他的习惯。他就住在福井县美滨町的长期出差者居住的公寓里,所以不用两小时就能驱车来到淳子的公寓。 “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他从盛着薄荷茶的杯子上抬起脸问道。 “啊,我想八月十二日出发,二十四日或二十五日回来。因为公司的盂兰盆节放假是从十二日起,正好能连上特别休假。” “呃,已经跟旅行社说了?” “还没有,正想说呢。” “唔。”三岛放下茶杯。 淳子看得出,他陷入了沉思。“怎么了?” “啊,没什么。”他含糊地应了一句,问道,“呃,能不能稍微变更一下?” “怎么变更?” “我是说能不能提前一点。比如说,”他看着印有乌鸦照片的日历说,“能不能八月五日就出发?就是把特别休假提到盂兰盆节假期前面。” “为什么?” “是这样,我也会在那段时期去德国。因为工作,我得去一趟汉堡。有一两天可以自由安排,要是能在那里跟你会合就好了。” “啊,是这样啊。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可我怎么能想到你会说起这种事啊。” “是吗?要是真能在那边碰头就好了。” 虽然喜欢独自旅行,可孤独也经常会折磨人,淳子对此深有体会。若是能有一两天时间在那边跟三岛见面,那最好不过了。 “公司那边我想是没问题的,能定下来吗?” “差不多,先照这种情况安排吧。呃,要是最迟能在八月八日到达德国就好了。” “八日是吧?知道了。”淳子站在日历前,用红色签字笔把八月八日圈了起来。 淳子次日就到常来公司的旅行社咨询,定下了八月七日从成田机场出发直飞法兰克福的计划,并且把从七日起请假一事告诉了上司。 然后就是每天都为抑制内心的兴奋而苦恼。决定独自旅行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兴奋,看来她还是为能在德国见到三岛而高兴吧。 可是,这喜悦在临行前被毁掉了。就在出发前一星期的七月三十一日,三岛给她打来电话,说是自己去不了了。“工作计划发生了很大变化。从明天起,要去别的地方出差一段时间。好不容易让你更改了计划,真是抱歉。” “是吗?可那有什么办法。”尽管很失落,对三岛也很生气,可淳子知道现在发牢骚也没用。她不由得冒出这么一句话:“那,索性我也取消得了。” 三岛的样子瞬间变了,通过电话感觉到了这一点。“那可不好。你最好还是去吧。应该去。” “是吗?”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机会,不是吗?拜托,你就去吧。你要是不去,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你也没必要那样啊。是我自己放弃的。” “可我真的有原因啊。求你了!求求你别取消!你不是一直说要找回什么吗?希望你不要放弃。” 三岛热情洋溢的劝说让淳子心动了,失落的心情稍微有好转。“唔,知道了。那,我去。” 听她这么说,他才放心了。“那就好。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 “明天起要到哪里出差?” “北边。北海道或青森。” “唔,是吗?”三岛此前应该从未到这种地方出差呢。“出发之前我会再打电话的。” “知道了。别忘了哦。” 挂断电话的时候,淳子已经不再为旅行的事犹豫。正如三岛所说,她也一直觉得不该浪费这样的机会。 让她的决心发生动摇的是三天后打来的一个电话。三岛在电话里刨根问底,反复确认淳子是不是七日出发。听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才终于放下心来。“对了,有点事我想求你一下。” “什么?” “六日上午飞机事业本部的物资库应该会有一批货物送到,是来自丰臣商事的。我想里面会装着一个较大的木箱,收件人是你,里面是书籍及办公设备。希望你先收一下。” “然后呢?” “然后带到第三机库后面。就这些。” “放到机库后面就行了?有人会来取吗?” “事后会有其他人去取的。” “怎么有点神神秘秘的。到底要搞什么啊?” “你就当是与一项秘密研究有关吧。抱歉,具体情况我下次再慢慢告诉你。” “唔,秘密研究?啊,算了。那货物我拿得动吗?” “不行,挺重的,估计得使用手摇起重机才行。要是不会用,让仓库的人放到台车上就行。只是,希望不要把具体情况告诉别人。还有就是尽量早点去取。若是晚了,还得让仓库给你单位打电话什么的,麻烦。”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弄的。求我的事就这些?” “嗯,不好意思,拜托了。” “没事。这么点小事。先不说这些了,呃,纪念礼物买点什么好?” “这些东西就算了。一定要注意身体,祝你旅行顺利。” “谢谢。那,到时候带回一大箩旅行见闻说给你听哦。” 三岛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这样说道:“若是能在这次旅行中把一切都变成白纸就好了。一切。” “嗯,知道了。” “那就再见。” “晚安。”说完她放下话筒。 一种奇怪感觉袭来是在放下电话后不久。她突然担心起三岛刚才所说的那句话。若是把一切都变成白纸就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刚听到时,她只是简单地理解成了恢复精神的意思。可白纸一词让她感到别有意味。一切都变成白纸——这不是连三岛都要忘记的意思吗?这么说,他是在向她诀别了。平时都是只说一句“晚安”的。 在不安的驱使下,第二天她就往三岛的部门打了电话。为了不引人怀疑,她冒充人事部的人,说有件事想找三岛确认。 接电话的人回答说,他现在正在福井县的美滨。 “美滨?不是北海道或青森?” “北海道?不,不是的。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福井。” 淳子感到心口一阵钝痛。三岛现在仍在美滨,根本就没有去出差。 “呃,怎么了?”对方男子狐疑地问道。 她说还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呃,三岛先生这个夏天有去海外出差的安排吗?” 对方明确地答道:“三岛?不,没听说过有这种事啊。” “啊……是吗?” “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问题,看来是我们这边弄错了。抱歉打扰了。”她急忙挂断了电话,半天无法动弹,心跳加剧起来。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言呢? 目的恐怕只有一个,就是让淳子改变旅行计划。可是,为什么非得让自己改变计划不可呢? 最初浮现在淳子脑海的,是三岛会不会趁自己旅行期间跟别的女人幽会。可这种念头立刻伴着自嘲的苦笑被抛弃了。三岛没必要玩这种小动作。他们既没有结婚,将来也没有这种打算。如果有了其他喜欢的女人,根本就用不着在意淳子,娶进来就行了。 希望能在八月八日抵达德国——淳子想起三岛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么具体,特意指定八日,这让她怀疑起来。 淳子思考起来。难道他打算在八日做什么事?可是,对他来说,难道真有那种自己在日本就会妨碍他去做的事情吗?究竟是什么事情呢?自己到底知道他什么秘密呢? 想到这里,淳子陷入了空想。他的事情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因为他什么都不跟自己讲。他一直带着的照片上的孩子似乎就是他的儿子,可他没有跟自己讲过有关那孩子的事。 不过,双方彼此彼此,淳子想。她也从未告诉三岛自己曾与一个有妇之夫感情很深。那个男人曾是她的直属上司,她曾怀过他的孩子。与那个男人分手后,由于他的活动,她被从重机事业本部调到了飞机事业本部。对于一名女职员来说,这种工作调动是罕见的。她的工龄能达到十年,也有跟那个男人赌气的成分。这些三岛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 因为他什么都没问——淳子想起大约一年前的事来。在职工食堂里,她突然遇到了因出差来飞机事业本部的三岛。还在他所属的设备开发事业本部隶属于重机事业本部的时候,由于部门比较接近,两人就已经是见面时会打招呼的关系。 “怎么,躲到这种地方来了?”这是他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从“躲”这个字,淳子猜测他大概已知道自己调动的原因,可聊起来后才知道似乎并非如此。 “你突然就不见了,我一直在担心。我想大概是调到哪里去了吧,就不由自主地打听起来。” “问问部门的人不就行了?” “那倒也是,可这样总有点怪吧。好像别有用心似的。” 事实上,他当时是否别有用心,直到现在她也不清楚。大概没有吧,这是淳子的想法。她一直认为,就是这次邂逅后,两人自然地亲密起来。关系加深的理由就是他对她以前的事毫不追问。她也从不过问他的事。虽然从某种意味上说很寂寞,不过这样倒也很舒心。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莫非跟那件事有关? 那是一个多月以前,三岛求淳子做一件奇怪的事。 说是希望她涂改一下技术大楼的出入管理表。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有三岛的名字,希望能改成别人的名字。 “两次都是用自动铅笔写的,你能不能把那个擦去,用圆珠笔改写一下。谁都行,最好是经常去飞机事业本部的人。不过,如果是去得太频繁的人,恐怕会有人觉察到笔迹不同。具体的就交给你了。” “是不是把ID卡借人了?” “啊,没错。你能答应吗?” “唔,我想办法试试。” 至于把卡借给谁了,名字那样留着为什么就不行之类,淳子一句话都没问。她仍遵守着两人间默认的规则。只不过,从这时候起,她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三岛会不会正涉足某个危险世界呢? 莫非跟那次改写管理表的事有关? 还有一件事情令她担忧。就是六日会有货物送到。那也是一个奇怪的请求。货物究竟是什么呢? 直接问三岛是最快的解决办法。手机号码也知道。可她还是犹豫了。他肯定会用自己俨然在北海道或东北的语气跟她说话。该怎么应对他才好呢?如果自己诘问他说那儿其实就是美滨,结果将会如何呢?什么用都没有。只能是两人的关系告吹,也许还会断送他正在考虑的事情。她害怕自己的电话会毁掉什么。 她越来越确信三岛会在八月八日做一件事情,但她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那绝不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究竟可不可以就这样按计划去旅行呢?她开始犹豫。如果中止,有可能会断送三岛的计划。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怎么也不想出发。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折中方案。晚一天去旅行。如果出发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就安心了。她立刻向旅行社申请了变更,对方答复说正好有从小牧起飞经由关西机场的航班。 就这样,她迎来了今日的出发。 今天早晨,她在家里就得知了新阳事件。事件的影响太大了,淳子无法把它跟自己联系起来。她只能极其单纯地旁观。 窒息般的打击袭来是得知遭窃的直升机属于锦重工业的时候。据称还是从第三机库被盗的。而前天她受三岛之托搬运的货物正是在第三机库后面。 还有核电站的事。似乎怎么都能跟三岛扯上关系。莫非他一直谋划的事情就是这个? 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不可能。他不可能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这只是偶然巧合。他知道事件后肯定也会大吃一惊。可是—— 尽管十分犹豫,可她还是拉着旅行箱赶往机场。虽然没有一点心思去旅行,可她也想不出除此之外还能干点什么。 到达机场后,她连饭都没吃,一直待在到达大厅的电视前。她决定先看一下事件的进展,酌情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可是,单就此前看到的事件经过,她并没找到一点可以确定三岛跟事件无关的证据。反倒有件事更让她感受到三岛的影子。那就是合作营救孩子。他一直带在身边的照片在大脑中浮现出来。 她终于忍不住,决定打一个电话。她甚至下了决心,即使因为这个电话而分手,那也没办法。可是,电话打不通。手机似乎关机了。她猜测了一下关机理由,却猜不出来。 她再次返回到达大厅,不由得目不转睛地凝视起电视画面,直到刚才。 距离登机手续的截止时间还剩五分钟。 “只剩五分钟了啊?”机场警察牧野看着表喃喃道。他跟同事清水一起站在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旁,就像机场工作人员似的。他们紧盯着前来办理登机手续的旅客,可是,几乎所有的旅客都是来办理一小时之后才起飞的飞机手续的。跟国内线不同,这里没有人等到临起飞才慌慌张张地赶到柜台。 牧野拿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堪称典型日本式美女的长发女人的肖像照片,表情很僵硬,因为是锦重工业的员工注册用的。照片是黑白的,再加上是电传过来的,所以细节不是很清楚。本人跟这种打扮完全不同也是极有可能的。 牧野把耳机塞进左耳朵,声音传来。 “牧野,听得见吗?”声音来自机场警察局的无线电本部。 牧野用手遮挡着打开对讲机的开关,小声答道:“听得见。” “旅行社和航空公司那边都没有人退票。一定要紧盯到最后。” “明白。可真的已经没有时间了。” “据称赤岭淳子早就习惯了海外旅行,说不定是太自信了,以为就算多少超一点时间也不会有问题。” “明白。” 自己也真想去习惯海外旅行啊,牧野一面想一面侧目望向柜台上面。上面是再过不到一小时就要飞往法兰克福的乘客名单。其中,尚未办理手续的名字只剩赤岭淳子(AKAMINE JUNKO)了。 牧野有点焦虑起来。莫非赤岭淳子发现自己被调查了? 赤岭淳子拉着旅行箱离开到达大厅,朝起飞大楼走去。途中有个警察值班室,数名警察正在进进出出。她漠然望着,从一旁穿过。 淳子完全没有了办理登机手续的心情,走向起飞大厅,无非想去退票。 跟一小时前一样,她穿过入口。可心情和旅行箱比刚才更沉重了。事实上,她连脚都懒得抬了。 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前排了长长的队伍。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过身。穿过长长的队伍挤到柜台前提出退票,光是如此想象一下就让她郁闷起来。索性找处公用电话打电话退掉吧,她想。这样一来,退票的理由也好说。如果说自己在途中遇上了交通事故,说不定对方还会同情自己。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大楼,推着旅行箱朝到达大厅那边走。就在刚才,她还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会以这样的心情迎接今天。 忽然,肩膀上感到一阵冲击,似乎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她一愣,抬头一看,竟是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 “啊,抱歉。”年轻的警察看了淳子一眼,道了声歉,匆匆离去。今天似乎到处都是警察的影子。或许是跟新阳事件有关吧,她想。 三岛幸一跟那事件有关——在淳子心里,这种念头几乎已变成了确信。根据不只是最近受他委托的那件怪事。她想起最近他的样子一直很奇怪。即使待在一起,他也经常会独自陷入思考。 紧张和恐惧像波浪一样朝她的心袭来,她开始觉得头痛,想呕吐。事实上,她甚至连走路都觉得痛苦。 前方就是到达大厅的入口,可这次她并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建筑物在人行道左拐。再拐过一个街角应该就有出租车停靠站了。在乘出租车之前最好打个电话。 街角站着刚才超到淳子前面的那名警察。他正跟另一名警察一起用锐利的目光频频扫视周围,看上去似乎在找人。二人手里拿着一张纸,视线不时落在行人身上,也许是要找之人的照片吧。 淳子穿过他们前面。两名警察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正当她东张西望地寻找电话时,忽然觉得有些头晕,身体再也站立不住。她当即蹲了下来,心脏像全力狂奔后一样在剧烈跳动。 “怎么了,没事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淳子捂了一会儿额头,轻轻点点头。打量着她的正是刚才那名年轻的警察。 “抱歉,没事。大概是站起时眩晕。” “可不能起身起得太急了。” “嗯。我已经没事了。”她撑着旅行箱站起来,似乎还有点眩晕。 “能走吗?” “哎。” “最好让她找个地方坐坐。”另一名年长的警察说道。 “好的。”说着,年轻警察提起旅行箱。 “啊,呃,我没事的。” “可你的脸色不好啊。那种简易床警察局还是有的。” 淳子摇摇头。“我已经没事了。多谢。” “那也行……您是去哪里旅行了?”警官询问起来。 “啊,呃,是欧洲。”说取消了会让人觉得奇怪,她决定撒谎。 “是吗?那可真让人羡慕。可您似乎有点劳累啊。” “好像是。” “回去之后最好立刻休息一下。毕竟还有时差的影响。” “哎,我会的。” “那,多留神点。”说着,警察把旅行箱推给淳子。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在了箱子上,手立刻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她纳闷地看看自己的箱子。把手的一旁贴着一张印着“J·AKAMINE”的胶条。 警官再次打量起她的脸,然后惊讶地说道:“您是赤岭小姐?” “是啊……” 他的眼睛里浮现出惊讶。他盯着淳子的脸,喊了声“股长”。 “怎么了?”年长的警察问道。 “找到了。”年轻的警察答道,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和蔼。 淳子打量着两名警察射来的目光,感到莫名其妙。究竟找到什么了?我犯了什么事吗? 不过,混乱之中,她还在隐隐惦记着一件事——自己或许还是应该昨天就飞往德国吧。 40 关根驾驶的卡罗拉驶出长滨高速公路的出口后,室伏的传呼机响了起来。一猜就知道是本部来的。尽管违背指示赶赴长滨,可这件事在来这里的途中当然早就汇报过了。深知室伏性格的上司泽井股长也只能无奈。 在路边停车后,室伏用公用电话跟泽井联系,听说似乎已发现杂贺签订租房合同的不动产商了,泽井指示他们跟长滨警察局的人会合。真是个大好机会。 “如果杂贺就是嫌犯,你怎么也得请客才行。”室伏对泽井说道。 “啊,我考虑考虑。”泽井兴奋地说道。 室伏立刻给长滨局打电话,商量好了碰头的地点。 “终于要跟杂贺对决了。” “还不一定就是嫌犯。”室伏说道。 长滨站前面是一个大转盘。一座这一地区常见的大型超市就建在电车站对面。关根转动方向盘,缓缓绕过大转盘。车站入口前站着一名身穿灰色短袖衬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手里正扇着扇子。实际上,这也是暗号。关根在男子面前停下卡罗拉。 室伏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是水沼先生吗?” “啊,辛苦了。”男子摇着扇子点头示意。 “请上车。”室伏打开车后门的锁。 “啊,可算是喘一口气了。”长滨警察局的水沼坐进后车座,满怀感慨地说道。他说的大概是车内的空调吧。 “长滨局今天也禁开空调吗?”室伏问道。 “是啊。这边的夏天离了空调没法活。尤其今天又是这个夏天最热的一天。” “是吗?怪不得。”室伏附和着说道。水沼说话带着一股京都腔,这也让他感到亲切。 关根问:“不动产商就在这一带吗?” “是的。请从这转盘往右拐,然后直行。” 关根按照水沼的指引驱车。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室伏扭过头朝后说道。他说的是杂贺的住所。 “这么小的一个社区啊。不过,还是很幸运。今天休息的不动产商很多,电话也很难打通。正巧就在一家打通电话的不动产商那儿找到了,真是太棒了。否则,要想今天找到那可太难了。” “为什么不动产商今天要休息?”关根咕哝道。 “为什么?肯定是觉得没空调就没法工作,才决定临时停止营业的呗。另外,恐怕还有一些人担心核电站引发大事故去避难了吧。这条大路平时行人也是很多的。” 从站前一直通向远方的商店街上的确是人影稀疏,停业的店铺也很多。从新潮的建筑物和美观的柏油路来看,这社区平时肯定更富有活力。 “跟那不动产商打听时是按什么要点问的?”室伏问道。 “啊,完全按本部的指示。从去年底到今年初在长滨市内租房的一个男子,年龄在二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工作地点以及此前的住址不明,姓杂贺的可能性很大之类。差不多就是这些吧。啊,那边。就是那左边的店。”水沼指着左边说道。关根踩下刹车,靠着柏油路停下车子。 挂着“大森不动产”招牌的这家店,是店面只有一间屋大小的小不动产商。入口的玻璃门上贴满了出租公寓的广告。 室伏和关根在水沼的带领下走进店内,正在看电视的一名胖男子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我们就是刚才联系过的长滨警局的人。”水沼说道。 “啊,欢迎欢迎。”店主扫了一眼三名刑警,朝里面喊道:“喂,弄点冷饮之类的来。”看来是家属在里面。 “不不,不用客气。还是请先给我们讲一下那个房客的事吧。” “啊,好的好的。呃……” 胖店主把一旁一本厚厚的文件放到桌上。他的眼镜都嵌进了脸上的肉里,被汗水濡湿了。室内没有开空调,湿气闷得人难受。看来也一直忠实地响应政府的呼吁。这个胖老板今天恐怕得流一升以上的汗水吧,室伏想。 “呃,杂贺勋先生,年龄是三十八岁。”店主一面向刑警们展示文件一面说道。 上面写着以前的住址和职业。住址是福井县大饭郡大饭町,职业是在阿玛奇保洁公司上班。并未撒谎。 “居民卡之类有没有保存?” 店主露出淡淡的微笑,挠挠头。 “这位客人并没有交这些东西,倒是提前支付了十个月的房租。虽然觉得恐怕有些隐情,但我觉得这么破的公寓是不可能有人租来当黑社会的办公室的,所以没有深究就租给了他。”说着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那个人果然有问题?” “现在还不清楚。”室伏从一旁说道。店主缩了缩粗脖子。 “离这儿远吗?”水沼问道。 “呃,若是步行,得花一点时间。我开车载你们去吧。” “不了,我们也是开车来的,跟在后面就行。”室伏说道。 店主的车是白色的三菱幻影,关根跟在车后。 “那个男子是怎么找到的?”水沼询问起来。 由于人家也是在跟自己合作,室伏就把大致经过讲了一下。水沼听完说“的确是很可疑”。尽管语调很平和,可眼神还是刑警那种锐利的眼神。 “毕竟那些反核或反核电的人当中也常有一些过激的家伙啊。”他说道。 “这边也有反核电运动吗?”关根边开车边问。 “有啊。尤其是喜欢围绕琵琶湖说事。” “琵琶湖?” “说是一旦若狭或敦贺发生核电事故,放射性物质就会进入琵琶湖。因此,为保护琵琶湖不受核污染,他们时常搞些游行之类。最近少了些。” 真是哪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室伏边听边想。 前方的幻影进入了岔道。小街两边林立着整洁的住宅,还有装饰着玻璃工艺品的店铺等。穿过小街,又拐了几个弯后,车停了下来。 三名刑警站在释放着热气的柏油马路上。 “就是那座公寓。”店主一面用脏兮兮的手绢擦着脖子一面指着前面。前方有一座灰色的三层建筑,墙上有好多条裂缝,还留着一道道黑色的水渍。 室伏环视四周。临街的房子风格混乱,既有木结构的旧房子,也有用最新施工方法建造的新住宅。房与房的间隔很小,恐怕相邻的人家相互都能听见动静。 每户都有一个狭窄的院子,院子里全都不约而同地放着一个钢制的堆房。几乎每家前面都放着自行车,大概是从这儿到电车站徒步要花点时间的缘故。 刑警们跟在店主身后朝公寓走去。虽然有外楼梯,可店主并未上去,而是朝房门并排的一楼走去。这儿也是一样,由于邻家的围墙逼得很近,才刚过午,已经很昏暗了。 “请稍候。”室伏叫住了店主,“是哪个房间?” “从里面数第二户的一〇五室。” “第二户是吧?” 室伏绕到公寓对面。一〇五室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空调似乎并未开。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听了听,也没有任何声音。 确认完这些,室伏才返回原处。“好像出门了。”他对关根说道,“这么热,是不可能不开空调把窗户关得这么紧的。” “那怎么办?” “先按按门铃再说。你去监视一下后窗。” “明白。”这次是关根绕到了后面。 室伏带着水沼和店主,走到一〇五室的门前。门铃有些粗陋,室伏按了一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门,里面仍无动静。 “看来是出门了。”水沼说道。 “是啊。真想设法看看里面的情形……”室伏环视房门周围。厨房的窗户也关着,什么都看不到。不过,室伏现在也无权让人强行开门。 “大森先生,配的钥匙带着吧?”水沼向店主问道,“能否开一下门?” “呃,我倒是没问题,可是能随便进去吗?需要搜查令之类的吧?”大森瞪大眼睛交替打量水沼和室伏。 “不进去,只是从门口瞧瞧。”水沼说道。 “是吗?既然这样,那我就打开了,不过,若是被卷进麻烦,那就对不起了。” 店主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扭了几下。咔嚓一声,锁打开了。 “请后退。”水沼把店主打发走,然后戴上手套,握住门把手。室伏也戴上了手套。 水沼轻轻打开门。一居室的房子从门口就可以一眼望到后面的窗户。 “哇,太过分了!”室伏不禁叫出声来。因为室内实在杂乱得不寻常。书籍、机械以及一些机械零部件之类的东西散落一地。室伏呆立了一会儿。 “简直就像非可燃垃圾回收处。”水沼说道。 “没错。” “调查一下怎么样?” “可是……” “没关系吧。”水沼朝外面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如果跟案子无关,只要装作不知道就是。那个不动产商也不会往外乱说的。” 室伏对他的好意报以一笑。“是啊。那就不客气了。” 尽管如此,却不知如何立足。碗装食品的包装、甜面包袋和啤酒罐等散落一地,室伏选了一处能看见榻榻米的地方,小心地站进去,关根也跟了上来。 “哇,这么脏的房间。”室伏哼了一声,“还有点臭。” 除了垃圾,室内还散落一地用途不明的工具、软线和金属片等。到处都堆满了杂志和小册子。杂志几乎全都是有关电子技术的,小册子则详细记述了电子零部件的特性。 “室伏前辈,呃,那是什么机器?”关根指着房间一角的矮桌说道。桌上除了有微电脑和计量仪器,还放着一个像是手工制作的铝箱。大小和十四英寸的电视机差不多,前面并排有一些开关和手柄。还有导线从里面引出来,跟一个稍小的带天线的机器连在一起。这些机器看上去像是用市面销售的东西改造的,除此以外,室伏就不懂了。 “我是不可能懂的。不过,那边的东西千万别乱碰。”室伏说道。一种不寻常的预感开始在心头扩散。 打开壁橱,上面一层放着被褥和毛毯,下面一层则放着一个纸箱。室伏往箱子里面瞧了瞧,里面只放有几件脏兮兮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感觉像是临时住处啊。”关根说道。室伏也有同感。 “找找看有没有能辨别杂贺身份的东西。” “正在找呢。可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关根像过平衡木一样穿过房间。 “如果发现有疑似沾有指纹的东西,一定要保护好。” “这样能行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哪儿还顾得上那些琐碎手续。” 水沼从门口走进来。“刚才跟公寓的住户稍微打听了一下,说是杂贺今天上午似乎还在这儿待过。至于是几点出去的,似乎就没人知道了。” “有车吗?” “说是没看到过。” “是吗?” 杂贺到底去了哪里?会不会立刻返回呢? “室伏前辈。”关根喊道。他正把脸贴近一个看似垃圾箱的纸箱。 “怎么了?” “里面……扔了好多图纸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到处都标着记号。” 室伏一面留意脚下一面朝关根走去。纸箱里全是碎纸片,还有一些带图纸和无法解读的记号的纸片。大概是电脑程序吧,室伏想。 “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啊。看来最好正儿八经地拿搜查令让专家来看一看。” 室伏啧啧不已,一张张地查看纸片。不久,他的手停了下来,全身开始微微发抖。“喂,快跟本部联系。”他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怎么了?”关根问道。水沼也伸过脖子。 “这样就能让股长请客吃饭了……” “啊?” “搞定。杂贺就是新阳事件的嫌犯。” “欸,真的?”关根瞪大了眼睛。 “你看看这个。”说着室伏把纸片递给他看。 那也是被撕碎的图纸的一部分,印刷在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辨,写着“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 还有“公司机密”。 41 新阳发电站站长中塚正给中央控制室打电话。 “听着,西冈,你好好给我听着。时限设定为两点。到时就让核反应堆停止。听明白了吗?”为了避免对方听错,他一字一顿、清楚地说道。 “是两点吗?会不会更早呢?” “也许会。可眼下定为两点。希望你们提前做好这种打算。” “明白。” “关停就由你们那边操作。紧急控制室的人我会让他们在此之前撤出。” “这样可以吗?是用正常停止方式吗?” “不,用紧急停堆方式。我想你们大概也听小寺说过了,嫌犯正在监控出水口的温度。如果缓慢降低功率,说不定对方中途就会发现温度变化,让直升机坠毁。那样一来,你们就没时间逃生了。” “明白。” “按下紧急停堆开关后立刻撤出那儿。至于逃生地点,你刚才提议的安全壳中就行。我跟炉燃总部也商量过了,他们也说这样比较好。” “哎,若是那儿,绝对是万无一失。”操作科长西冈坚定地说道。 “之后的联络会使用消防队员所带的对讲机。不过若是在安全壳中,恐怕电波很难到达,这一点希望他们能提前明白。剩下的只能请你们按照消防队员的指示做了,总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是啊。我决定就像蜗牛一样一动不动地藏在壳里。” “那,有事再联系你。”说完,中塚挂断了电话,望向从窗户对面露出来的核反应堆建筑。关于安全壳损坏的可能性,刚才在电话中并没有提到。不是不担心,而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好办法。一旦发生连安全壳都会损坏的那种危险,无论逃到哪里都会比在安全壳中更危险。 “中塚站长,”消防队长佐久间赶来了,表情越发严峻了,“疏散什么时候开始?” “我刚才已告诉中央控制室两点关停……” “这么说,”消防队长在大脑中计算起来,“最好提前十分钟撤出这儿。乘车、穿过隧道……真希望能有十五分钟啊。” “至于员工们,我打算在此之前就指示他们撤离。” “那是最好。毕竟一旦全动起来,隧道入口处肯定会十分混乱。” “我留在这儿。” 听中塚这么一说,佐久间顿时一愣,接着长长吐出一口气。 “您想跟即将沉没的轮船船长一样?不要这样。” “不,我是想确认西冈等人平安无事。把他们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自己却提前溜掉,这种事我做不来。并且,一旦有事,还得有人从这边发出指示。因此,最了解新阳的人必须坚守观察。” “从灰木村也能观察吧?” “太远了。离开这里根本就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为了给西冈他们发出正确的指示,也必须留在这儿。” “您的意思我明白……” “刚才营救孩子的时候,也面临直升机掉下来的危险,可大家不是都待在这里了吗?” “可情况跟那时候不同了。这次直升机会根据嫌犯的意思坠落。坠落的地点也全凭嫌犯的意思,未必不会落到这座建筑物上。所以,我们也让消防车尽量都分散待命了。” 中塚摇摇头,重申了一遍:“必须有人给西冈等人下指示。” 佐久间用粗大的手掌搓了一把脸,然后在裤子侧面擦了擦手。“没办法。那好吧,我会让一名队员带着对讲机跟着您。发出关停核反应堆的暗号后,请您千万别离开此人身边。” “知道了。” 佐久间大步朝汤原等人走去。“你们最好也赶紧去避难。在这种情况下,做什么都无能为力了。” “是啊……”直升机技术人员遗憾地点头。 这时,警备部长今枝赶了过来。“汤原先生在吗?” “在。”汤原回应一声。 “刚才总部发来通报,说是已发现疑似嫌犯的隐秘居所。”今枝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欢呼声顿时响了起来。 “真的?”中塚问道。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可能性极高。房间里不但有手工制作的复杂的无线装置,还发现了印有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的图纸。” “嫌犯抓住了吗?”问话的是三岛,声音有点尖厉。 “据说侦查员去的时候,嫌疑人已经不在了。虽然侦查员已经布控,可逃走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正在请滋贺县警全力追缉。” “滋贺县?”汤原问道。 “长滨市。” “太了不起了!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追查到那里。”小寺佩服地晃了晃脑袋。 “怎么知道是嫌犯的?”汤原问道。 “就是刚才跟你们提及的那个前自卫队员。据说现在是核电站工人,围绕核辐射致死工友的补偿认定问题一直在活动。或许是为了替工友报仇,才做出这种事吧。” “前自卫队员……”汤原低下头,似乎仍有些纳闷。 “那无线装置是什么样的东西?”山下问道。 “不清楚。因此,实际上我已安排人把那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机器、图纸,全都用直升机送到这儿。”警备部长看看表说道,“顺利的话,二三十分钟就能到了。” “二三十分钟……”这次则是消防队长把目光投向表,“到时候早已开始避难了……” “不,如果还有解决办法,我想核反应堆关停时间再延后一点问题也不大。”中塚说道。“只不过,前提是有解决办法。”说完,他又朝直升机专家们看了一眼。 “在看到那些装置之前,我们什么都没法说。”汤原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慎重说道。对于这一点,谁都不可能发言,一瞬间,沉默蔓延开来。 “如果是真的,那嫌犯就已经无法控制直升机了啊。”小寺说着看看中塚,“也就是说,随时都能关停核反应堆了。” “还没弄清楚呢。”中塚笃定地说道。 “总之,”警备部长说道,“看到一线光明了。” 希望如此——中塚由衷地祈祷。 42 三岛离开众人,走向窗边,把视线投向新阳的上空。大B仍悬停在跟数小时前几乎一样的位置上,并无掉下来的迹象。当然,根据杂贺的说法,“当显示出迹象的时候,坠落就已经开始了”。 看来是顺利逃脱了—— 好险!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查到了杂贺。本以为最先被查到的会是自己。幸亏听到汤原说警察正在追查一个姓SAIKA的男子就连忙通知了他,否则,所有计划早就泡汤了。 总之,务必逃过今天一天,不,哪怕再逃一小时也行——三岛为不知消失到哪里的搭档祈祷着。他对杂贺的行踪也毫不知情。 事实上,他甚至连那名男子的真名都不知道。他一直觉得杂贺只是一个假名。既然几乎从未说起自己的来历,那么名字肯定也是假的——他一直这么猜测。 两人相识是在今年一月。为了给美花发电站的蒸汽发生器更换做准备,三岛已经在美滨町待了半年。一天,他参加了一个在岐阜市的劳动会馆举行的集会。那是在核电站基层上班的人们控诉遭辐射危险性的集会。当时,只要有有关反核电的集会,三岛总会找机会去看看。在那次集会上,有个因白血病死去的工人的哥哥和母亲为了获得保险补偿正在征求签名。 田边佳之就是那名工人的名字。死者所属的大东设备是三岛很熟悉的一家公司,在林立在若狭湾的数个核电站做反应堆的定期检查。但是,他跟这名姓田边的工人并未见过面。 一位深知放射线危害的著名大学的副教授在讲台上呼吁,国家应该承认核电政策是以众多工人的牺牲为前提的。这种主张完全没错,三岛也深表赞同,但他希望再加上一句——也应该让那些自以为跟核电站无关的人认识到这个情况。 演讲结束后,三岛刚要离开,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只见一名尖下巴的高个男子,嘴角挂着莫名的微笑,正略微斜视地俯视着自己。对方脸色微黑,准确地说更接近灰色。 尽管这男子表情可怕,可三岛还是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 “没想到厂家的人也会来啊。”男子说道。这时,三岛才意识到他是核电站相关人员。不久,三岛的记忆复苏了。 “你是阿玛奇的……” “还记得?”男子微微一笑,嘴唇像橡皮雕刻似的舒展开。 “倒是你记得更清楚啊。” “怎么会忘呢。作为厂家的人,肯进入那种地方的恐怕也只有你吧。”说着,男子一侧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这男子是对核电站进行保养的阿玛奇保洁公司的人。去年对大饭核电站进行定期检查时,三岛在更衣室等处经常碰到他。平时,厂家的技术人员和基层工人很少接触,但由于当时是发生一点故障后的定期检查,三岛连日往设备内钻。男子所说的“那种地方”大概是指一次冷却系的房间。 “田边的事知道吗?”男子询问起来。 “不,不知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待在这种地方?一旦在这种地方暴露了身份,你可就要挨批了。” “只是心血来潮过来瞧瞧而已。先不说这个,你呢?跟死者很熟吗?” “啊,充其量就是一般认识吧。” 不觉间两人眼看就要出了会场。男子便提议说:“在附近喝一杯怎么样?有家酒吧很安静。” 三岛深感意外,仰视起这个高个男子。因为眼前的氛围不适合说这种事。不过,跟这个人聊聊倒也不坏。三岛握着兜里的车钥匙犹豫了一会儿。他是开车来的,帕杰罗就停在劳动会馆的停车场。 “离这儿近吗?”三岛试着问道。 “步行十五分钟左右。” “既然这样,”三岛松开了兜中的车钥匙,“那就聊一会儿吧。” 男子边走边自我介绍。三岛这时才知道他姓杂贺。 酒吧在一座古旧小楼的二层,三面都有座位的柜台里面只有留着白胡子的老板一人,的确是一家清静的酒吧。杂贺点了加冰的野火鸡威士忌。三岛考虑到要开车就点了啤酒。 “田边的事你怎么看?”杂贺主动问了起来。 “怎么看?肯定是很可怜啊。那么年轻就——” “关于白血病你怎么看?你认为跟那家伙的工作有关系吗?” “谁知道呢。”三岛率直地答道,“数据太少了。如果样本只有一个,谁也不敢断言。” “若说这数据,还是有疑点的,是电力公司出的。比如说,田边所在的核电站此前的员工约十万人,其中死于白血病的只有田边一人,而白血病的自然发病率是十万人中有四五人,也就是说,发病率要远低于自然发病率。所以,田边的白血病跟工作没有丝毫关系。”杂贺再现了近畿电力关于田边佳之之死的说辞。 “所谓的十万人只是总人数,而实际相关的人数更少。”三岛反驳道。 “没错。”杂贺点点头,“无非一个简单的小把戏而已。而且,如果不根据遭受辐射的放射线剂量分类就毫无意义。” 田边佳之遭受的辐射量远超工人灾害补偿保险认定的标准“五毫西弗×工作年数”,这一情况在今天的演讲中也提到了。 “全国超过认定标准的大约有多少人?”三岛试着问道。 杂贺知道这个数字。“差不多五千多吧。” “这么多?” “是吗?可是,如果没有这五千人,日本的核电站就无法运转。” “这个我知道。”三岛说道。 尽管工人灾害补偿保险认定标准是“五毫西弗×工作年数”,可《核反应堆等规制法》等其他法令的标准却是一年五十毫西弗,而实际上核电站工人就是在这一标准下工作的,自然可以说是在法定标准内。关于田边佳之一事,电力公司之所以坚称“公司没有责任”,就是因为受辐射量没有超过这个标准。 可是,正如杂贺所说,正是由于有这种逃避手段,核电站才得以按计划运转,这是现实。而如果把工人灾害补偿保险认定标准定为法定标准,工人们的警报器就会响个不停,根本没法工作,三个月完成定期检查根本就不可能。 “可是,有什么办法?”杂贺接过第二杯威士忌说道,“就算是因果关系,那也是职业病。跟医院内感染的护士的危险相比,这算不上什么。而且,既然在核电站工作,受辐射之类的事恐怕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既然这么说,那你为什么来参加今天这样的集会呢?” “这不是反核电的集会,是要求承认工人灾害补偿保险的集会。刚才也说过,我跟田边也不是不认识,能多要点钱当然更好。” “嗯,那倒是。” “三岛先生,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来这种地方?恐怕不单是心血来潮吧。” “是心血来潮啊。” “是吗?” “那还有假?”三岛喝光杯里的啤酒。杂贺没有再问。 之后,杂贺就把话题引向奇怪的方向。他问三岛是不是有时会去飞机事业本部。 “飞机事业本部?小牧的?” 杂贺冷笑一下。“别的地方还会有吗?” “那倒没有,可你为什么问这种事?” “喜欢啊,飞机、直升机之类。因此,还去过那附近好几次呢。” “你兴趣倒很广啊。”三岛并未说人不可貌相之类。 “三岛先生,你没去过吗?”杂贺一面往三岛的酒杯里倒啤酒,一面追问道。 “极少数情况下也会去。” “哦?因为工作关系?” “不,几乎没有直接的工作关系,或许也可以说毫无关系。只是,那边不同行的一些人的研究内容对我的工作也经常有参考价值,所以有时会去问他们。” “最近是什么时候去的?” “去年夏天。后来就没再去。”说到这里,三岛想起跟赤岭淳子邂逅的事。 “三岛先生,你对直升机熟悉吗?”杂贺询问起来。 “直升机?不,一点也不懂。” “一种名叫CH-5XJ的直升机的全面改造正在飞机事业本部内进行。你没听说过吗?” “你说的是把扫雷直升机的操纵系统进行计算机化的那玩意儿吧?” 杂贺点点头。“没错。” “倒是曾在公司内刊上读到过。怎么了?” “没什么,”杂贺摇摇头,“只是问一下你知不知道。” 真是个怪人,三岛想。 三岛喝完一瓶啤酒和姜汁清凉饮料后,两人走出酒吧。大街上正刮着刺骨的冷风。 “我送你吧。”三岛亮出车钥匙,对杂贺说道。 “不,客气了。”杂贺微笑着说道。 三岛对此人的好感也尚未到一个劲邀请的地步。“那就再见。”他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转身径直走开。 刚一转身,背后就传来一声闷响。三岛回头一看,只见大块头杂贺倒在柏油路上。三岛一惊,慌忙跑上前去。 “你没事吧?” 杂贺的脸已变得乌黑。 “没什么。只是喝多了。”他用呻吟般的声音如此说道。 可是,刚才喝酒的情形三岛都看见了,这么点酒居然也能醉倒,真是不可思议。 三岛先让杂贺在附近大楼的檐下坐下来。 “你先等等。我去取车。”说完三岛朝劳动会馆走去。 “你别管我。”杂贺在身后发出自暴自弃的声音。 三岛开着帕杰罗返回原处时,杂贺已经不见了。也许是身体恢复过来,自己回去了吧,想到这里,三岛慢慢驱车前行。 可是,刚驶出约两百米,三岛又发现了杂贺。他正蹲在一个电话亭后面。三岛立刻在一旁停下,按了一下喇叭。杂贺抬起头,勉强挤出笑容。 三岛走下车,打开对侧的车门。“上车。” 杂贺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就上了车。 “家在哪里?” “长滨。” “正好。顺路。到了之后我会叫你的,你先睡会儿吧。” 然后,三岛就让杂贺躺在车后座上。 行驶期间,杂贺几乎没有说话。进入高速公路时,他忽然询问起来:“那是你儿子吗?”似乎是看到了贴在副驾驶座前面的照片。那是智弘一次远足时拍的照片。 “是的。”三岛答道。 “几岁了?” 若是还活着——三岛本想如此回答,可他还是打住了。用不着装模作样。他便说道:“已经死了。” 三岛并未看到杂贺的表情。 “哎,真是什么事都能摊上啊。”杂贺沉默片刻后,感叹道。“是啊。” 之后二人就完全沉默了。 出了长滨出口,杂贺要三岛把自己放下。可是,这里是马路中央,周围既没有民房也没有店铺,三岛不可能把近乎病人的杂贺放下来,就没有理会他,径直进入市区。于是,杂贺说出了自己公寓的地点。 “不好意思。”下车之后杂贺致谢道,他看上去状态还不错。 “客套就免了,快进屋吧。” 杂贺用右手敬了个礼,摇摇晃晃地朝房间走去。三岛见状便驱车走了,当时还在想,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此人了吧。 三岛发现异样是两天后。 原本装在钱包里的工作证不见了。由于工作证大小跟信用卡差不多,钱包里又装着各种卡,所以没有立刻发现遗失。 他试着回忆最近的行为。可是,无论怎么回忆,都不记得曾从钱包里拿出工作证。由于进入核电站需要另外的登记证,他另外放了,所以上班时也不会从钱包里拿工作证。其他有可能的就是拿钱包的时候不小心让工作证掉出来了,可他把钱包倒过来使劲甩了甩,卡片夹中的东西也没有掉出来。 过了五天,正当他无奈准备跟公司挂失的时候,竟从一个意外的地方得到了消息。是敦贺车站发来的,说是有工作证被送到那里,让他去取。看来是对方跟公司询问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他问为什么工作证会在那边,但工作人员并不清楚,只说是一名乘客捡到的,交给了车站窗口。乘客的名字似乎也没留下。 真奇怪,三岛想。他不记得最近去过敦贺车站。 第二天他就去车站取了。是他的工作证没错。问工作人员到底掉在了哪里,对方也只回答说并没有向拾到者询问这些事。 三岛再次想起这件奇怪的事是数周后的一天。这一天,三岛跟赤岭淳子见了面。 自己到底爱不爱淳子,三岛没有清晰的答案。喜欢是肯定的,所以才会想见面,见面时,时间也过得特别快。可是,自己是不可能永远跟她在一起的,这一点从最初拥抱她时就预感到了。淳子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双方之所以能形成一种不过问彼此过去的默契,可以说也是这种感觉的结果。 见面的地方多是淳子的住处。这一天,也是在她那里。三岛躺在她的床上。 “你昨天来我们工厂了吧?”淳子一面在床边的桌旁剥着橘子,一面问道。 “昨天?没有啊。”他答道。 “可你的名字却在技术大楼出入管理表中啊。” “管理表?不会啊。怎么可能呢?” “可就是真的啊。因为是我亲眼看到的。设备开发、三岛幸一。”从淳子的表情来看,似乎不像在说谎。 “真的是昨天的日期吗?不会是偶然把我去年去时的管理表弄到外面来了吧?” 她摇摇头。“昨天的日期。没错。” “奇怪。” “我当时还在想,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 “那不是我啊。” “为什么?既然这样,为什么会有你的名字?” “莫名其妙。看来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进去了。” “可是,要想进去没有ID卡是……”她说的是工作证的事。 “是吗……” 三岛思索起来。他想起了数周前丢失工作证的事来。难道说是捡到那个的人伪造了工作证? 不。他觉得不可能。嫌犯肯定是一开始就带着这种目的跟自己接近,然后趁机偷走的。那天晚上三岛把钱包装在外套的兜里了,饮酒期间就把外套挂在了酒吧的墙上。如果想偷,随时都可能偷走。正因如此,当时杂贺才拒绝坐自己的车吧,三岛想。因为杂贺想早一点跟三岛分手。 从淳子那儿听到这件事的三天后,三岛就驱车去了长滨。虽然只去过一次,可由于城市并不大,他仍记得杂贺公寓的地点,甚至连从一楼里面数是第二户都还记得。没有挂门牌,但其他房间都挂着,只能倒推是那个房间。三岛试着按了下门铃,似乎是外出了,没有人回应。他又试着扭了下门把手。门没有锁,一下就开了。也就是说,马上就会回来。 往房间里一瞧,三岛立刻呆住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番异样的光景。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示波器,接着是摊开在榻榻米上的大量图纸。矮桌上还放着尚未完成的貌似用作IC电路板和机箱的绿箱子等。电烙铁的软线从插座上拔了下来。 在看到这些的一瞬间,三岛就确信了冒用自己名字潜入飞机事业本部的肯定就是杂贺。原来他并不是一般的核电站工人。 三岛脱掉鞋子走进房间,试图查看散落的图纸都是些什么东西。令人吃惊的是——当时的心情只能用此来形容——上面竟有飞机事业本部的标志。只不过,究竟是什么图纸,身为外行的三岛并不清楚。不过,从“公司机密”的字样来看,肯定是用不正当手段搞到的。 房间的一角放着一个纸袋,他检查了一下。里面塞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话软线和电线等,还有一本笔记本夹在其中。三岛打开一看,只见第一页写着两行数字和罗马字母混在一起的文字。看来是电脑的账号和密码。第二页上则写着更奇怪的东西:“警卫一人,晚上十点从第一机库巡逻,深夜两点从第十机库巡逻,从后门用灯光照一下的程度。” 到底是什么呢?想到这里正要翻下一页,有样东西从笔记本里掉了下来。三岛一看,正是锦重工业的工作证。名字和号码都是三岛的,只有大头照变成了杂贺的脸。除了公章的色调有点不同,几乎跟原件一模一样。起码在窗口出示时,不会被认出是伪造品。 背后传来了开门声。提着便利店袋子的杂贺正迈步走进来,似乎立刻就认出了三岛,嘴唇横着舒展开来,浮起微笑。“没想到这么破的房子也有客人来访啊。”他对外人擅自闯入毫不生气,这一点更令人感到可怕。 三岛晃了晃伪造的工作证。“这是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解释一下吧。” 杂贺走进房间,仍带着微笑,并没有发怵。“只是一个恶作剧。没什么。应该没给你带来麻烦。”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接受吗?你用这个闯入飞机事业本部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杂贺微微露出意外的表情。“那个管理表,检查得有那么严吗?”听口气,仿佛这倒是更重要的问题。 “谁说这些了。我是说你必须给我解释一下。” 杂贺挠着头走进房间,放下袋子,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来。“跟你没关系啊。” “那可不行。我有询问理由的权利。” 杂贺哼了几声。“以前都跟你说过了,我热衷飞机、直升机之类,一直想亲眼看看制造的过程。仅此而已。” “只是看看?” “嗯。” “那这到底是什么?”三岛拾起一旁的图纸,“都是飞机事业本部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偷出来的,可你以为这些东西是可以随便带出来的吗?” 笑容瞬间从杂贺的脸上消失了,但立刻恢复过来。嘴却没有动。 “不想说吗?那就只能报警了。” 杂贺仍在笑。没出声,嘿嘿地傻笑。 “你就说实话吧。如果说出实话,我就先不报警了。撒谎也没用,真话还是假话我还是能分出来的。” 杂贺又挠起头来,慢慢松开盘起的腿。“真没辙。” “想说了吗?” 杂贺并不回答,而是一弯腰把手伸向壁橱。大概是要拿什么东西向他解释吧,三岛想。可他猜错了。杂贺竟突然以凌厉的动作向他袭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握了一把刀子。三岛试图抵抗,可眨眼间就被杂贺按倒,喉咙上架着刀子。 “就先在你这张利嘴上拉一刀吧。你这个令人恼火的家伙。” 刚才一直挂着的笑容从杂贺脸上消失了,冷血动物的眼神露了出来。三岛缩着身子,一时发不出声音。他想抵抗,可身体像被机器牢牢固定住似的无法动弹。杂贺那强大的膂力透过衣服传了过来。 “别惹我。再也不要多问。我的事,还有在这儿看到的事,全都给我忘掉。还有,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警察。明白吗?”杂贺用满含恶意的声音说道。他每说一句话,锋利的刀尖都要在三岛的喉咙上按一下。 “你有什么企图?” “你没耳朵吗?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多问了吗,啊?”他瞪着眼珠。 “如果我说我会照你说的办,你会相信吗?离开这儿后,我照样会跑进警察局。” “哦,”杂贺瞪圆了眼睛俯看着三岛,“你真打算这样?” “我是说既然相信,那就干脆相信到底。我既然说了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告诉警察,那我就什么也不会说出去。” “真是一张利嘴啊。”刀尖从喉咙移到下巴下。“我也不是就相信了你。如果你不是傻瓜,既然我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报警的后果我想你也知道吧。还是说,你以为我只是威胁你一下?” 三岛没有作声,杂贺把刀尖又往皮肤里按了一点。“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对你是没有害处的。你明白吗?” 三岛并未点头,而是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好,那就好。无须知道的事硬想知道,是没好果子吃的。”杂贺慢慢地松了劲,挪开身体,最后才把刀子从三岛喉咙上拿开。 紧接着,杂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仿佛看到了耀眼的东西,皱起眉头,眯起眼睛,身体失去了平衡,未拿刀子的另一只手撑到榻榻米上。从肩膀的晃动可以看出,他呼吸很痛苦。 “怎么了?”三岛问。 “没什么。”声音非常痛苦。 “身体不舒服?” “跟你没关系。快给我出去!再不要来第二次。” 跟那天晚上在路边倒下时一样,三岛想。对这名男子来说,自己摔倒在地、让三岛送到家是一个大大的失算。 “知道是哪里不舒服吧?”三岛问。 “少啰唆。” “叫医生来吧。” “不要。不要管我。伪造的工作证已经用不着了。你可以带走。”杂贺蹲在榻榻米上,一只手抱着头。尽管如此,仍没有丢掉刀子,果然是有两下子。 三岛站起来,俯看着他。杂贺也一动不动。双方就这样对峙了数分钟。不久,杂贺一下子全身松弛下来,几次深呼吸后抬起头来。房间的空气冰冷,他脸上却冒出了冷汗。 “没事吧?”三岛问。 杂贺并不回答,只说:“快走!” 三岛转过身,正要伸脚去穿鞋。“稍等!”只听杂贺喊了一声。三岛回过头来。 杂贺舒了一口气,把刀子丢到榻榻米上。“为什么,你为什么说不会透露给警察?” “欸?” “你刚才不是说过吗?我若是说出实情,你是不会透露给警察的。为什么根本不知道我会说些什么,就敢这么打包票?” 三岛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自己刚才那句话的确有点奇怪,但却不是信口开河。“一是因为无论飞机事业本部发生什么事都跟我无关。还有一点,”他继续巡视着屋内,“看到这儿的东西,我很好奇。我想肯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也想亲自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唔,你真是与众不同。” “是吗?” “还有其他理由吗?” “就这些。” “唔。”杂贺伸出脚,靠着墙坐了下来。 空虚的时间又在二人之间流淌起来,这次比刚才还要稍长些。杂贺拽过团在一角的毛毯,披在背上。三岛也把手插进外套的兜里,拉拢前襟。 杂贺开了口。“我就是想弄个玩具。”他用倦怠的声音说道。 “玩具?” 杂贺从摊开在榻榻米上的资料中夹起一张照片,递给三岛。照片上是自卫队的直升机,相当大。“CH-5XJ。我之前所说的那玩意儿。” 三岛惊讶地盯着杂贺的脸。“你是说想偷这个?” “算是吧。” “怎么弄?” “让它飞出锦重工业的飞机库,变成我的东西。” “你,会操纵直升机?” “曾经弄过小的。不过,大B弄不了。” “大……什么?” “就是这直升机。”说着他从三岛的手里拿回照片,“只是,操纵的不是我。” “有同伙?”三岛说道。 杂贺耸耸肩膀。“也算是同伙吧。只是今后需要驯服。” 三岛思考着这话的意思,接着立刻想到了一样东西。“电脑?” “没错。”杂贺只把头露出毛毯,点点头,“CH-5XJ可以一面根据卫星导航确定自己的位置,一面通过程序设定的飞行模式在设定的路径上飞行。所以,只要将其从机库里弄出来,让引擎启动,然后带到能起飞的地方,即使没有飞行员也可以飞往自己喜欢的地方。” “这么棒!”他的话改变了三岛对直升机的认识。 “因为那直升机特殊。” “你打算让它飞到哪里?” “这个还没有决定。哪里都行。” “可是,如果没有地方可回收……” “回收?”杂贺奇怪地说道,“我不搞什么回收。” “可你不是要偷吗?” “让它飞走,盗窃就已经结束了。很遗憾,即使用那台计算机,直升机也无法实现自动着陆。啊,就算能,我也不会回收的。那种东西就是偷来也没地方放。” “那么,直升机最终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飞着的东西最终只能掉下来。” “你想让它坠毁?” “那有什么办法。索性就让它掉到国会议事堂之类的地方吧。”他龇着牙傻笑道。 三岛实在无法判断杂贺的话究竟有几分是认真的。“你就是为了让它坠毁才偷的吗?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想做,所以才做啊。你就当成是小屁孩想要玩具就是。”尽管杂贺边说边笑,可目光中鲜见地看不到乖僻。 难道是真心的?三岛想。三岛把视线移向矮桌。“这是在做什么?” “操纵器。” “什么的?” “刚才就跟你说过了,直升机起飞后,剩下的就是让计算机为我操纵了。在此之前只能用手动操作。可是切换到自动操纵后从直升机上跳下来,就会被抓住。为了避开这些,手动那部分也必须从远处弄才行。” “无线电控制?” “差不多吧。” “听上去很难啊。如果不熟悉驱动器的内部构造……”说话间三岛意识到一件事,看看杂贺,“因此你才溜进飞机事业本部?” 杂贺并不回答。看来是没必要回答。 三岛再次看向尚在制作的装置。看上去不像是外行人干的活儿。一般说来,示波器之类的东西,即使是研究室司空见惯的那种,一般家庭也不会有。 “你,到底是什么人?”三岛低头看着裹着毛毯的男子问道。很明显,此人绝不单单是核反应堆周边的一名保洁工。 “想要玩具玩的小屁孩。这样还不行吗?”杂贺说道。 三岛想,此人恐怕是不会透露更多内容了。他再次环视一圈室内问道,“飞机事业本部那边已经没事了?” “不知道。或许还有吧。” “那,这个最好还是继续放在这儿吧。”三岛用下巴指了指矮桌上伪造的工作证,“只不过,使用之前最好跟我打声招呼。” “那就这样。” “伪造得不错。这也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托大阪的业者做的。” “业者?”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业者。假执照、假护照,什么都肯做,只要有样本。” “怪不得。”三岛只能耸耸肩膀,“为什么肯跟我说?” “不由自主。”杂贺生硬地答道。 此后一段时间,三岛仍处于一种轻微的亢奋状态。杂贺的话让他深受冲击,这是事实。惊天的大事,一旦付诸实施,肯定会出大事。但不光是这些,他已经开始把那个计划跟自己联系起来考虑了。 这念头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要想准确回忆恐怕很难了。或许是得知杂贺计划的一瞬间,也可能是听到他要让直升机坠毁在国会议事堂的笑话的时候,抑或是离开杂贺的家,刚走了几步之后。总之,当三岛回到家的时候,这种想法就已经在他脑中变得具体起来。 三岛几乎没心思工作了,连吃饭的时候心思也被这件事占据了。这是一个荒谬而骇人的念头。要做这件事,自己的人生就会终结,他必须想到这一点。 荒唐的妄想。不可能顺利的。一定会败露—— 不,成功不是目的,它的意义只在于执行—— 数日间,三岛的心一直在动摇。下定决心则是造访杂贺住处之后的第六天。他是看着房间里儿子的遗像下的决心。 第二天他就造访了杂贺的公寓。杂贺正在那里。看到三岛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开了门。 “进展顺利吗?”三岛看看矮桌上问道。 “什么事?”杂贺不高兴,“不是说过不让你来这儿了吗?” “实际上,我来是有一个提议。” “提议?什么?” “你的计划,能不能让我也凑个份子?” 杂贺仿佛看着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看着三岛。“什么意思?” 三岛说出了几天来一直在考虑的事。 能不能让CH-5XJ落到高速增殖原型堆上? 让大B在核电站上空悬停,胁迫政府——就连杂贺似乎都惊呆了。在跟他的交往中,也许只有在这时候三岛才能在心态方面处于优势吧。 “你为什么想做这种事?”杂贺问。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想要直升机呢?” “想要就是想要,没什么理由。小孩想要家用电脑需要理由吗?没有。因为想要所以想要。仅此而已。”他生硬地说道。 “那你权当我也没有理由就是。因为想让直升机掉到核电站上,所以才让它掉落。而在此之前还想恐吓一下国家,所以才恐吓。你就这么认为吧。” 杂贺使劲抽了下鼻子。“瞎扯。” “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糟糕啊。不就是对此前的计划做一些特殊改动吗?你以前不也说过要让直升机掉到国会议事堂上吗?我只是让你换成核电站而已。剩下的事则全由我来做。” “你确信警察抓不到吗?” “不,”三岛轻轻摇摇头,“不确信。更准确地说,肯定会被抓到。” “你是做好思想准备了,可一旦被抓住,我也会露馅的。” “恐怕是吧。” “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那我问你,如果不跟我搭伙,你自己单独偷那直升机,结果会如何?你就有把握不会败露吗?” 杂贺并未回答,把脸扭向一旁。三岛冲着他的侧脸说道:“你是不是曾参与那直升机的开发?否则,你不可能想出这种事,就算想出来也做不到。也就是说,警察要想找到你不会很麻烦。” 杂贺转过脸,跟三岛对视。“你猜我刚才在想什么?我在想,要是不告诉你就好了。” “跟我搭伙好处也很大。毕竟,我就是货真价实的锦重工业员工,飞机事业本部也有信任我的人。只要不说出真相,还有可能让其给我帮忙。”此时三岛脑中已浮现出赤岭淳子的影子。 杂贺皱起眉,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如果借助你的力量,的确比较容易偷大B。”接着,他抽出一张纸巾,使劲擤了擤鼻涕。 计划的全部内容都是在杂贺的公寓里商定的。在这段时间,三岛得知杂贺连锦重工业的机密情报都在窃取。那是极有限的人才能从电脑中调出来的情报。三岛无法不去思考记在杂贺笔记本第一页上疑似账号和密码的文字。如果那是截获绝密情报的钥匙,杂贺究竟是如何搞到手的呢?不过,关于这件事,三岛并没有刻意询问。 他还注意到,杂贺不仅对直升机的操纵系统很熟悉,对所有自动控制的东西都颇有经验和知识。当杂贺开始谈起图像反馈系统的事情时,这一点就越发明确了。 制订这次的计划时,最让三岛烦恼的就是如何让核反应堆停止。因为核反应堆停止与否仅从外观上无法判断。 最不会上当的方法就是监控取水口和放水口的温度,他立刻就想到了这一点。至于红外线热成像装置,他早就有目标了。他早就知道茨城工厂的热处理实验室有一套装置,投入了数百万购买,使用率却极低,每天都沉睡在那里。相机也是遥控的最新款式。尽管被锁在橱柜里,可钥匙的管理极其松懈,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只要把那东西安装到直升机上,用无线通信把数据输送到地面的电脑里就行了。可还有一个问题,即目标部分能否真正完美地纳入相机的视野中。如果纳入不了,就无法监控。并且,只要没把海水温度的图像发送给新阳的人,他们就无法斩断关停核反应堆的诱惑。 谈到这一点的时候,杂贺提到了图像反馈系统的事。 “只要制作一个能持续捕捉事先输入的图像的相机操作系统就行了。比如,让电脑记住新阳厂区的形状不就行了?因为只有那儿是白色的混凝土,应该很容易识别。相机运转着寻找图像,找到之后就持续捕捉。所以,这种系统得设定为直升机悬停之后才启动。” “的确,如果有那样的系统,就好办了。能制作吗?” “不能做的话,我说这个干吗?”杂贺撇嘴一笑。 实际上,他用了两个星期左右就把那系统做出来了。虽说是使用了市面销售的图像处理软件,不过手法还是太漂亮了。据他的说法,由于驱动的只是相机,所以很简单。 “根据图像数据,如果让直升机也动起来,倒是会麻烦一点。”说话时的杂贺满脸洋溢着自信。完全是一种研究者的表情,三岛忽然想。 红外线相机的实验,用大阪的高楼做了三次。每次杂贺都会进行一些改造,直至完美。 “实际上直升机会升到一千多米高。由于距离越远,画面的晃动就越小,所以相机的操作也很简单。可问题是温度,能很好地测量吗?”从大阪回来的路上,杂贺在车里说道。 “我想没问题。” “可空气是分层的。红外线温度计会因为环境差异而出现误差。为保险起见,同时搭载一个二色温度计怎么样?” 二色温度计也是红外线温度计的一种,但它使用不同波长的两种红外线来测量温度,所以不会因空气的污染情况和密度而产生误差。连这种装置都知道,说明杂贺绝非一般的技术人员。 “有误差也没问题。我们需要的只是放水口与取水口的温度差,而不是绝对温度。而且,我不想让系统弄得更复杂。” “那倒也是。”杂贺点点头。 红外线温度测定系统的完成是在五月末。正好在这时候,三岛从茨城工厂的人那里听说了某部门的红外线热成像装置失窃的事情。这距离三岛盗出已过了两个月以上。 另一方面,杂贺的无线电遥控系统也在一步步逐渐完成。东西是由极简单的三个系统构成的:启动发动机的系统、为掌舵提供电子信号的系统,还有切换为自动操纵的系统。杂贺说,正因为它是一种几乎没有力学上的中继点、只是依靠电子信号的交换来驱动各种驱动器的电传操纵引进机,才使这种手法成为可能。 尽管如此,有关实体机的数据还是不足,有不少问题怎么也无法得到解决。并且,各种仪器的安装方法也需要讨论。比如把红外线相机安装在哪里、布线又如何进行等,这些也都得在计划执行之前决定下来才行。毕竟不能等到了现场才用钻孔机打眼、用螺丝固定。 最终,杂贺分别在六月和七月闯入了飞机事业本部一次。每一次,三岛都指示他务必用自动铅笔在那个出入管理表上填写名字和所属单位,就是为了以后能让赤岭淳子改成别人的名字。 实施犯罪的日子最初就定下了。CH-5XJ进行验收飞行的日期是八月八日,杂贺推测那巨大的安定翼油箱里很可能在前一天就已经加满燃料了。更早的时候是不会加燃料的。而过了这一天,直升机就会交付给防卫厅。 最后一次碰头是在八月五日。这也是他跟杂贺最后一次见面。虽然下着大雨,可两人十分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八日肯定会是一个晴天。 “那就拜托了。”分手时,三岛伸出了右手。尽管杂贺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样子,可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杂贺到底是什么人呢?三岛至今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夺取大B也仍是一个谜。三岛是这样认为的:杂贺会不会也遇到了跟自己一样的矛盾,一直怀有愤怒却无处发泄呢? 很明显,杂贺曾在防卫厅待过,只是不清楚究竟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无疑对什么彻底失望了,便离开那里,消失了。他因此必须藏匿,这一点恐怕也没错。 如果仅仅如此,恐怕仍不足以让他想到实施这次的犯罪吧?三岛推测,肯定是置身核电世界才让杂贺下定决心。 杂贺把核电站选作第二个工作地点或许只是偶然。难道在这里他仍面对着同样的矛盾,怀有同样的愤怒?三岛之所以这么想是有根据的。三岛记得他曾说过这样的话:“世上有些东西,离了它们不行,却又很不愿看到它们。核电站最终也会成为其中之一。”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脑海中肯定也浮现出了自卫队的事情吧,三岛猜测。 并且,三岛一直觉得,让这种愤怒爆发的契机或许就是田边佳之事件吧。杂贺一直对那名青年的死耿耿于怀,这从他屡屡提起田边的事情也不难看出来。如果继续大胆猜测,恐怕跟杂贺身体状况欠佳也有关系。他之所以在乎田边佳之的事,或许因为这与他自己也有关。三岛知道他一直在收集有关白血病的文献。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说不定如他本人所说,他只是出于一种小孩想要玩具的心理想要大B吧。 真相在黑暗之中。 43 看着被侦查员带走的赤岭淳子,高坂想,也难怪她会从机场警察的眼皮底下溜走。从锦重工业得到的肖像照片只是一张长发、五官平板的脸,而眼前的女人却是短发,还长着一张颇具异国情调的面孔。她今天原本要去欧洲,所以特意化了这种妆吧,高坂想。 “在你劳累的时候打扰,实在是抱歉。啊,请坐吧。”他指着对面的椅子劝道。 赤岭淳子轻轻点点头,坐了下来。看到她坐下来,带她来的侦查员就出去了。即使只为了防止她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在场的警察也最好少一些。因此,现在在场的除了高坂,就只剩小牧警察局的搜查一股股长今野。 这儿是小牧警局内的接待室。警方之所以未使用审讯室,是询问过她在机场的态度后做出的判断,觉得她并没有协助犯罪的主观故意,想去国外也不是出于想逃跑的动机。 “你是赤岭淳子小姐吧?”高坂先问了一句,见她点头便问道,“本来计划昨天去旅行吧。可你四天前把出发日期推迟了一天,今天又取消了行程。为什么?” 赤岭淳子把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难道要行使沉默权?高坂想。可一会儿之后,那嘴唇动了起来。 “我身体不太好……好像得了感冒,所以我想最好迟一天出发。因为我一旦患上感冒,就恢复得特别慢。” “原来是这样。可是,旅行最终还是取消了,对吧?” “因为病情仍没有好转。”赤岭淳子低着头答道。 “是吗?那么我们留你在这儿太久也不好。呃,如果你能够坦诚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立刻就会送你回家。” 高坂把放在一旁的一张纸在她面前展开。就是那个出入管理表。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的各复印了一份。 “这儿和这儿都有原口昌男先生的名字。可我们已经查明,这并非原口先生本人所写。那究竟是谁写的呢?我们调查了一下笔迹,结果发现跟你的字非常相似。更准确地说,如此手笔除你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写出来。因此我们就想问你一下,写这个的就是你吧?” 高坂确认,面对管理表的那一刻,赤岭淳子的黑眼珠瞬间动摇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渐渐僵硬起来。 “不是。”她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说道。 “不是?这回答真让我意外。因为最近根本没有别人碰过管理表。” “不是。不是我。我也没有碰过那东西。”赤岭淳子重复道。 高坂叹了口气,朝今野瞥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她脸上。“这个就先放一放。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前天傍晚从物资库搬出一件大货物是吧?那是什么?” 这是刚刚得到的情报。调查放在第三机库后面的木箱时,前天下午的物资库值班人员说记得曾有一名女职员搬走那样一件货物,还帮她放到手摇起重机上。遗憾的是,他已记不清那名女职员的长相。所以,高坂的提问其实是在套她的话。 可是,赤岭淳子并没有上钩。“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样的货物。我根本就没去过什么仓库。” “真的吗?仓库值班人员还说帮你搬运过那货物呢。” “他认错人了。”她一口咬定。 “你,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吧?”搜查一股股长今野焦急地插上一句,“我想你是知道的,现在敦贺半岛正发生严重事件。我们找你来,就是为了抓住那事件的嫌犯。如果不尽快找出嫌犯,不知道会造成多么大的灾难。虽然还不知道你是在庇护谁,但请你对我们说实话。” 面对今野唬人的口气,赤岭淳子身体僵硬起来,似乎越发把内心封闭起来了。 高坂一伸手,把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拿过来,朝房间一角的电视一按,打开开关。电视上依然在播放特别报道节目,画面上映出敦贺市内的情形。一名女记者正面对着摄像机。 “正如大家所看到的,现在市区几乎已经没有人了,通行的车辆也很稀少。大家似乎全都躲到家里,到远方避难的也很多。附近的公司和商店也大都临时停业了,整条街都静悄悄的,大家全都带着祈祷的心情等待着,不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这就是发自现场的报道。” “赤岭小姐,”高坂把声音尽量压得柔和一些,“你认为他犯的是什么罪?” 赤岭淳子稍稍抬起脸,无疑是对他这个字产生了反应。 “就是你所包庇的他的罪。假设直升机坠毁,核电站内发生大爆炸,如果致人死亡,那可就是杀人了。退一步讲,就算很幸运当时并未出现遇难者,核辐射也可能会被释放到大气中。如此一来,周边的居民乃至国内所有民众今后都可能长年深受其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罪过比单纯的杀人更严重。”高坂一面观察赤岭的反应一面继续说道,“假如以未遂结束,结果会如何呢?假如直升机既没有坠落到核电站上也未发生爆炸,结果又会如何呢?他的罪究竟会不会是杀人未遂呢?以我个人来看,恐怕很难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被起诉。知道为什么吗?” 赤岭淳子又把头抬起了一些,跟高坂的目光一接触又低下来,然后翻着眼珠朝上看。 “这是因为,国家一直在强调他的犯罪行为并未造成人员死亡。事件发生后,科学技术厅的人反复在电视上强调过。就算直升机掉下来,也不会造成死亡,核辐射也不会泄漏到大气中。当然,光是这些就已够让社会轰动的,所以肯定会受到相应的惩罚。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能够证明他的行为并未跟杀人联系起来的,恰恰就是这次事件的直接受害者炉燃集团和国家。” 今野在高坂一旁略微露出吃惊的神色,恐怕连他都没有这么想过吧。 “所以,”高坂对赤岭淳子说道,“你告诉我们就等于在救他。请跟我们讲实话。让你篡改管理表的人是谁?” 可是,赤岭淳子的态度仍没有变化,似乎已决定什么都不说。虽然高坂使用了他这个字,可并非就断定嫌犯是男人。尽管如此,高坂仍确信嫌犯是个男的。对赤岭淳子来说,大概还是个特殊的男人。 “那么,现在我们把此前发生的事情按时间顺序回顾一下。”新闻记者在电视里说道,“首先,事件发端于爱知县小牧市的锦重工业试验飞机场。” 锦重工业的机库出现在画面上,接着是停在停车场上的警车。高坂拿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本以为让她看看事件的情形会更容易撬开她的嘴,所以他和今野才决定打开电视的,现在看来似乎并无效果。 “你要是一直这么沉默,也会成为共犯的。就算这样也不在乎吗?”今野焦虑地说道。 赤岭淳子只是微微低着头,侧目盯着电视画面,甚至连低垂的睫毛都不眨一下。 这种威胁对这个女人恐怕没用,高坂想。大概这个女人并不知晓一丝详情,说不定还无法接受那个男人就是嫌犯的事实。她现在肯定只想去见那个男人,当面问他事情是怎么回事,让他告诉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其他的话她恐怕坚决不会说。正因为她是这种女人,嫌犯也才决定利用她吧。这嫌犯真是一点都不傻。 恐怕在直升机坠毁之前是来不及了——看着女人那紧闭的嘴唇,高坂想。 44 汤原与山下并排而坐,桌上摊着关于大B的操纵系统的图纸。不过,二人并未就此进行任何讨论。因为在疑似嫌犯制作的机器送到之前,一切都无从着手。 “怎么这么磨蹭!”汤原看看表。自从听到嫌犯住处被发现的消息,已过了近三十分钟。 “是啊。”山下也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手表,“对了,汤原,似乎并未收到嫌犯被抓到的消息,难道还是让他逃了?” “谁知道呢。或许是吧。” “如果是逃走了,嫌犯又为什么会把操纵器丢下不管呢?” 这也是汤原所担心的,并且他猜到了理由。说实话,内容是悲观的。只是由于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他才没说出口。 “肯定是觉得妨碍逃跑吧。”汤原权且答道。 “也就是说,嫌犯已经放弃犯罪了?” “如果把控制器丢下不管,可能是这样。” “可是……” 正当山下支支吾吾的时候,一名年轻的警官走了进来,走近汤原等人。“这是自卫队那边送来的。说是救援队拍摄的。” 汤原接过照片,跟警官道了谢。这正是大B内部的照片,似乎是在救出惠太前按下的快门。在那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还能做到这些,真是太了不起了,他再次感慨不已。 照片上拍摄的是貌似装有爆炸物的木箱和操纵席附近。遗憾的是,嫌犯有可能做过手脚的部分却没有拍到。由于救援员没能进机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左侧操纵席后面排列着电子仪器,可这部分画面很暗,焦点也没有对好。 汤原把照片放到桌上。“很遗憾,仅凭这个没法参考。” “是啊。” “那只能期待长滨那边的东西了。只能如此。”说完又看看手表。 “长滨……”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山下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突然对汤原说道,“汤原先生,你还记得开发官佐竹的事吗?” “佐竹?”由于并不耳熟,汤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是个姓氏。可他马上就意识到曾听过这个姓氏。“如此说来,是有那么个人啊。是详细设计审查的时候……还是怎么来着?” “他那时候已经不在了。不过,倒是个头脑极敏锐的人。” “是啊。那个人怎么了?”汤原心里有了一种预感。 “事实上,汤原先生,这事是您刚才谈到红外线相机时我才想起来的,在无人直升机的研究中正使用图像反馈系统吧?” “无人直升机,你说的是使用模糊控制的智能无人直升机吗?”话题突然转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汤原有点不知所措。 “没错。难道你不觉得跟那上面采用的技术很相似吗?” “这个嘛,在识别图像并使其反映在下一阶段这一点上是很相似……” 所谓智能无人直升机,正如字面意思,指的是不用飞行员便可飞行的直升机,有好几所大学和研究机构正在进行开发研究。发给直升机的指令是通过无线通信从地面以语言指令形式发送的,比如“再往右移动一些”、“使劲转弯”之类。目前尚没有那种载人的大型机,几乎全都是由喷洒农药等产业用的无线电遥控直升机改造的。即便如此,全长也达到了四米,旋翼直径达到五米,远非游戏用的无线电遥控模型机可比。 有关此课题的研究也包含山下所说的图像反馈系统的技术,即使用无人直升机拍摄到的图像数据,使直升机实现自动着陆或躲避障碍,从而进行导航的控制系统。比如自动着陆时,如果事先在着陆场设好陆上标志,搭载在直升机上的相机就会自动寻找标志,找到之后直升机就会一面识别着陆场的形状,一面自动着陆。 的确跟这次的红外线相机控制很相似。 “汤原先生刚才说图像识别控制相机的技术并不难,可如果没有任何经验,我想不可能轻易制作出来。不过,对无人直升机的研究人员来说,那可就很容易了。” “那倒有可能,可就算是这样,要说从事那种研究的人就可疑,这也跳跃得太大了。再说,这些跟佐竹先生又有什么关系?” “佐竹先生也曾从事智能无人直升机的研究啊。” 听了山下的话,汤原一愣,一时张口结舌,盯着这位后辈的脸。“真的?”他不由得小声说道。 “真的。是听他本人说的。关于无人直升机,防卫大学的航空宇宙工学研究室等正作为一项课题在研究,佐竹先生也是来自那里的,听说还加入了研究会。” “是吗?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就算这样也不能就说人家可疑啊。图像反馈技术在其他领域也都在应用。” “哎,话是没错。不过,我也不是平白无故想起佐竹来的,当听到长滨时……”山下支吾起来。 “长滨怎么了?” 山下抬眼道:“汤原先生,你知道《国盗物语》吗?” “《国盗物语》?司马辽太郎的?” “是的。” “知道啊。都拍成NHK的电视剧了。那个怎么了?” “佐竹先生在团体会议的休息时间就经常翻看那本书。你不记得了吗?” “也是啊。啊,你在小组会经常跟他打照面,这种事当然会记得了。这又怎么样呢?” “是长滨这个地名让我想起了这件事。对了,因为想出长滨这名字的是秀吉。” “啊,怪不得。”汤原的表情放松下来,“不过,这大概只是你的想象吧。” 山下轻轻伸出手,阻止前辈妄下结论。“事情就是从这儿说起的。刚才从今枝先生那儿听到了杂贺这个姓氏。听到那姓氏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虽然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姓这个姓氏。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这是《国盗物语》中的一个人物。里面有个叫杂贺孙市的角色,是一个名叫杂贺党的火枪队头领。” “杂贺……孙市?”既未看过电视剧也未读过书的汤原当然不知道这名字。 “佐竹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说话方式也很生硬,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只有一次跟他谈得比较投机,那就是在谈《国盗物语》的时候。当然,只是看了电视剧。我记得他当时的确曾说他最喜欢的角色就是杂贺孙市。” 山下低声一口气说完,盯着汤原,似乎在征求意见。汤原只觉得心里像结了一个疙瘩。山下的话虽然太离奇,却有奇妙的说服力。 “所以,佐竹先生就用了杂贺的姓氏,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当然不敢确定。” “假如真的是这样……” 如果真是前开发官,自然熟知大B的机密,实施这次犯罪也并非不可能。由于需要最新数据,所以数次侵入锦重工业的技术大楼也是极有可能的。他对那儿的情况也不是一无所知,所以闯入里面应该并不难。唯一的问题是,从电脑中窃取技术情报时,账户和密码是怎么得到的呢? “佐竹先生曾做过特派官的助理吧?” “这个嘛……虽然在公司内见过几次面,可是否曾作为特派官的助理来过就……跟公司方面一查,我想立刻就清楚了。” “唔,这个待会儿就办。” 所谓特派官是指从防卫厅派来的监督。为了能让特派官抽调出相关研究的信息,锦重工业也会为其专门开设一个账户和密码。为了辅助工作,有时也会派一个开发官作为其助理。如果佐竹曾做过这种开发官,那倒有可能弄到特派官的账户和密码。 “可是,那个人未必就从防卫厅辞职……”说到这里,汤原闭上了嘴巴。因为他察觉背后有人影,看起来正是开发官楢山。 “在谈什么呢?”大概是觉得汤原等人的样子很奇怪,楢山询问起来。 山下有些困惑。汤原则在思考数秒后,索性说了出来。“在谈以前曾加入B计划的佐竹先生的事。” “佐竹?” 汤原发现开发官的表情似乎瞬间产生了波动。或许说这个不太好,他随后想。不过,他还是重复了一遍。“佐竹先生现在怎么样?” “为什么会说起他来?” “刚才正在跟山下讨论呢,除了课题组成员,还有哪些人熟悉CH-5XJ的系统。结果就想到了佐竹先生。”汤原之所以没有说详细经过,是不想刺激楢山。 楢山深吸一口气,稍微抬了抬下巴,隔着高鼻梁盯着汤原,薄薄的嘴唇缓缓张开。“佐竹因身体原因辞职了。” 果然——汤原差点说出来,但使劲忍住了。 “具体是什么理由?”山下说道。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平时口齿伶俐的楢山竟少见地狼狈起来。 “辞掉防卫厅的工作之后,现在在哪里?”汤原问道。 楢山一下瞪大了眼睛,露出冷酷的目光,瞪着汤原。“这个我就没必要告诉你了。你也没必要知道。” “确认过了吗?” “无论事务官还是自卫队员,但凡离职的,我们一直都在追查。没有例外。”可是,如果改名换姓藏起来——汤原决定先不说出来。“那就算了。刚才的话有些无聊,抱歉。”汤原微微点点头。楢山只是用面具一样的表情看着二人。 这时,远处传来了声音。“嫌犯的装置送到了。” “好!”汤原冲山下点点头,站起身来。 正当他要迈步的时候,右腕却被楢山抓住了,力道很大。高大的开发官在汤原的耳旁低声道:“佐竹的事情绝不要泄露。对警察也不要说。我们也正在调查他。” 汤原吃惊地盯着楢山那毫无表情的面孔,心底的角落开始生出一个乌黑空虚的念头——莫非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猜出嫌犯是谁了? “走,请去看看吧。”楢山松开手。 汤原叹了口气,快步走了。 45 赤岭淳子仍在沉默。高坂他们无计可施,因此也沉默下来。电视仍开着,主播仍在用略显激动的声音讲述着。淳子呆呆地看着画面。 对她住处的搜查已经开始了。此时,大量侦查员大概正在她狭小的公寓房间里乱翻吧。 高坂断定嫌犯是跟淳子有着特殊关系的男子,否则她不可能接连答应诸如篡改出入管理表、领取可疑货物等奇怪要求。昨天就该起程的海外旅行,恐怕也是受那名男子指示的吧。 可是,搜查她房间的人员那里仍未传来喜讯。事实上,有一名男子经常出入的报告早就收到了。是附近的人目击到的,但是,面部没有看到。 也许根本就无法找到可以查明那男子身份的线索,高坂开始思考。就算放着一些男性日用品,也无法断定是谁的东西。当然,指纹是可以采集的,可如果没有前科,就没有任何意义。高坂推测,这名嫌犯恐怕并没有前科。 根据目前获得的信息,高坂隐约把握了嫌犯的轮廓。这个人跟他此前遇到的任何罪犯类型都不一样。其最特殊之处,就是实施犯罪时计划周密,对可能会被抓一事似乎毫不在意。典型表现就是他只是短期——包括犯罪实施的当日——把赤岭淳子从日本支开。嫌犯恐怕也害怕得知事件的她会报警。但她不可能永远待在海外,如果回到日本,不,在国外获悉新阳事件之后,可能就会报警。可是,对这一点嫌犯毫无防备的迹象。 高坂甚至觉得,即使查不到这女人的名字,嫌犯也有可能在事件结束后主动投案。 正考虑这些的时候,高坂忽然发现赤岭淳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了一下,接着低下头,把视线落到膝盖上,又慢慢朝电视望去。 电视?高坂也把视线投向电视画面,上面只是在播放简要回顾事件过程的录像而已。 她是看到什么才动摇的呢? 不是自己看花了,赤岭淳子那冰一般的表情的确动摇了一下。即使是现在,看上去也没有了刚才那样冷静。 “今野先生,你来一下。”高坂冲小牧警局搜查一股股长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今野点点头站起来。 出房间后,高坂小声问道:“你不觉得她样子很奇怪吗?” “是有同感。”今野答道,“突然就慌了。” “我想是因为电视。” “电视?” “会不会播放了什么东西,让赤岭淳子动摇了?” “是NHK吧?”今野抱起胳膊,搓了搓邋遢的胡子,“明白了。我立刻联系电视台,把录像带搞到手。” “拜托。” 目送今野快步穿过走廊之后,高坂返回房间,只见赤岭淳子慌忙重新坐到椅子上。桌上的遥控器位置也发生了变化。不仅如此,连电视的频道都换了。 “果然对事件很关心啊。”高坂在她对面重新坐下来,用遥控器把频道换回NHK。因为他觉得,说不定让赤岭淳子慌乱的影像还会播放。 她仍在沉默。 “那边的亲戚?”高坂拽过烟灰缸问道。 “那边?” “就是敦贺。要是没有亲戚就好了。” 不知为何,赤岭淳子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哎,没有。” “是吗?我那边也没有亲戚和朋友。虽说是这样,可这儿也未必就安全啊。听报道说,即使在爱知县和大阪那边也一样,由于人们都想尽量躲得远一点,结果弄得交通混乱。毕竟流言满天飞啊,说是一旦发生大规模核泄漏,风向不好也会带来危险。”高坂一面说一面紧盯着赤岭淳子的脸。他觉得,在闲聊的过程中她应该会在某个时候产生反应。 “刑警们,”她主动开口问道,“就不用逃吗?” “如果有人想逃,我们也不会阻止。不过目前似乎还没有这种人。” “是因为你们坚信是安全的吗?” “我想也并没有坚定的信心。说实话,恐怕是不信不行吧。总之,目前只能履行自己的职责。我想,在阪神大地震中参与营救的警察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高坂一面回答一面想,从这些话来看,也许她良心发现,内心开始动摇了。如果真是这样,就有希望了,但千万不可急躁。 于是,她问道:“呃,现场那边警察也去吗?” “现场?” “就是新阳……” “啊,我想早就去了,福井县警的人去了好几个。怎么?” “没什么,呃,那些人也觉得不用逃吗?” “恐怕会坚持到最后才去避难吧。在此之前,应该会尽可能寻求对策。” “那来得及逃吗?时间那么紧张。” “这个嘛,就不好说了。恐怕只能相信科学技术厅和炉燃集团的话了——即使直升机掉下来也没事。” 她为什么要问这些呢?高坂想。为什么会担心现场的警察?这也是良心遭受苛责的表现吗?若真是这样,究竟是什么让她的心情发生了变化呢? 之后,赤岭淳子又恢复了沉默。高坂也什么都没有问。她为什么就不说想回家呢,这让高坂很奇怪。她并没有被逮捕,只是自愿来到这里,随时都能回去。 电视中又传来记者激动的声音。“距离飞机坠毁几乎没有时间了。国家最终未接受嫌犯的要求。嫌犯将会发起何种行动呢?是像事前通牒的那样让直升机坠毁在新阳上,还是在临坠毁前将其移开?结果完全无法预测。” 凝视着画面的赤岭淳子右手紧紧抓着棉质西裤外的衬衫下摆,微微发抖。 46 福井县知事金山滋从县警本部长的电话中收到了喜讯。现在知事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副知事山根的带领下,防灾科长诸田和核安全对策科长长内等在一小时前终于起程赶赴现场了。看来阻止直升机坠落已无能为力,核电站肯定会发生或大或小的灾难,所以县里的官员不到场是不行的。 所谓喜讯,是指已发现嫌犯,及其用以操纵直升机的装置。后者让金山安心下来,他觉得这样一来就可以阻止直升机的坠落了。 金山一直认为一旦直升机掉下来就麻烦了。就算灾害不大,新阳也会在短时间内停止运营。问题是之后重新运营就真的没问题吗?即使表面上没问题,如果刚开始运转就发生故障,那该怎么办?那些慎重派一定会如此抗议。金山无法忽视这种声音。尽管如此,却也无法反对重新运营。这方面的分寸是很难掌握的。 “那逮捕嫌犯有眉目吗?”金山问道。 “我想只是时间问题。只不过,有件事需要您事先了解。”本部长先铺垫一句才开始说,嫌犯是原防卫厅候补干部的可能性很高,在福井县警实施逮捕之前,恐怕会先临时交给防卫厅方面。 “若真是这样,那也没办法。可是真的很奇怪啊,那名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本部长停顿了一下,问道,“有个叫肉鸡游戏的事件,知事知道吗?” “肉鸡……是什么?” “我也是从一个认识的防卫厅干部那儿听来的,真实情况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数年前发生在防卫厅的一起事件。有一群年轻的研究者集中在一起,制订了政变计划,据说还进行了模拟实验。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实际发生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问题是那个模拟实验的内容被泄露了。事关防卫厅的很多机密。据说泄露情报的就是成员之一,具体情况并不清楚。更糟的是,这些情报又被在野党议员截获,开始了调查。防卫厅便火速调查相关成员,处理了带头人物。 以上就是事情的大致经过。所谓肉鸡游戏据说就是那个模拟实验的名字。 “因此,这次的嫌犯很可能就是当时受处理者之一。” “啊,居然还有这种事情。”金山头一次听到这种事。 “虽然还没有最终确定,不过,假如嫌犯真的是这种人,那么逮捕程序就要按我刚才跟您讲的那样进行了。” “知道了。对我来说,只要把问题解决了就行。” “那就这样。” 打完电话后,金山把目光转向一直开着的电视。嫌犯已查明的消息似乎还没有播出。 政变?这种计划在防卫厅内并非子虚乌有,金山对此也有所耳闻。 越是优秀的人,不满情绪似乎越多。 尽管如此,金山仍很纳闷,这种人为什么要让直升机坠落到新阳上呢—— 47 汤原和山下一起仔细观察了送来的装置,立刻就得出结论了。不过,他并未立刻说出来。把最后希望全都寄托在这装置上的相关人员全都聚集在周围。 “怎么样?”中塚代表大家询问道。 汤原点头答道:“无疑是嫌犯使用的东西。制作非常精细,外行人是做不出来的。” “哦。”安心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已经可以控制那架直升机了吧?”新阳发电站的站长流露出不安和期待交织在一起的典型表情。面对这种期待,汤原也想给一个肯定的回应,可作为技术人员,他无法扭曲技术上的见解。 “啊,这个实在是……” “实在是?没法用吗?” “虽然还不敢断定,但这种可能性很高。” “为什么?坏了吗?” “不,坏倒是没坏。但从根本上说,靠这套装置是不行的。” “怎么会……” “能不能为我们解释一下?”后面传来声音。是消防队长佐久间。 “好的。”汤原指着装置,“这东西可以说就是个无线电遥控器。事实上,是运用通用的无线电传感器来使用的。” “这个我们知道。” “这个装置的功能有三个,启动引擎、操作主旋翼和尾旋翼的动作,还有就是切换为自动操纵。” “既然有这些功能,”中塚说道,“那不就有办法了吗?只要再次把自动操纵恢复为手动操作,然后掌舵不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儿。用这个装置是无法解除自动操纵的。” “可你不是说能切换……” “从手动切换到自动是可以的。大概打开这个开关就行了。”说着,汤原指指装置左侧的一个按钮,“可是,无法实现逆向操作。就算按多少次这个按钮,应该也没有任何作用。” 汤原也深知绝望感会蔓延开来,可他无能为力。 “原本就有这种功能开关吗?”佐久间问,“比如在操纵席上。” “不,没有只具备这一种功能的开关。” “没有?那,怎么才能恢复到手动呢?” “我们并没有专门设定一个程序让其从自动操纵的状态恢复为手动操纵。飞行员只要动一下驾驶杆、总距杆、脚舵当中的任何一个,就会自动切换。如果在自动操纵的飞行中遇到状况再操作操纵杆来解除该模式,浪费时间不说,还可能会出错。假如进行操作后仍没有切换,就得让自动操纵装置本身停止了。这样的开关当然是有的。” “既然这样,用那个机器不也一样吗?如果动一下操作旋翼的操纵杆,不就轻易切换为手动了吗?” 消防队长的质疑无可厚非,可这一点,汤原等人当然也讨论过了,而且早已有了答案。 “很遗憾,这无法实现。” “为什么?” “比如说,如果飞行员动驾驶杆,感应器就会感知到这些,将位移量置换为电子信号,再进一步被模拟数字转换器转换,输入计算机。而嫌犯恐怕切断了感应器的配线,另外安装了发出电子信号的装置,使其能用这个机器来操纵。也就是说,感知操纵杆移动的感应器现在已处于瘫痪状态。而您刚才所说的解除自动操纵模式就是由感应器发出的信号实现的。” “因为感应器无法感知,所以解除也没法进行了……” 汤原朝喃喃自语的中塚看了一眼,只能如此说道:“是这样的。” “浑蛋!”警备部长今枝啐了一口,拍着一旁的桌子,“怎么?也就是说,用这个机器根本就无能为力吗?” 没错——但这话无法说出口,汤原闭上了嘴巴。因为他完全理解侦查员们的辛苦——事件发生后花了数小时便查出嫌犯,发现这控制器,实在不容易。 不过,对于汤原来说,这个结果他内心早已预料到了。因为假如嫌犯逃走了,扔在房间里的机器对嫌犯也许已经没用了。 “这么说……这么说。如果要求得到满足,嫌犯要如何操纵直升机呢?” “可能性有两个。一个就是嫌犯拥有另外一个控制器。” “你是说除这个装置以外?” “是的。我想,那装置恐怕能无线操控搭载在直升机上的用于自动操纵的计算机。如果是这样,移动直升机的程序恐怕早就事先装进去了,只要发送切换指令就行了。” 说实话,最初听到嫌犯的机器在长滨被发现时,汤原期待的就是这种装置。所以,看到实物的第一眼,事实上他就已经失望了。山下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 “这么说,嫌犯带着那个机器逃走了?”今枝问道。 “如果是随身携带,那肯定得用车子,还需要天线。”汤原说道。 “不,恐怕并没有随身携带吧?”综合技术主任小寺插进一句,“我总觉得嫌犯还有另外一个藏身处。” “为什么会这么想?”今枝问道。 “因为嫌犯肯定也得监视那个发电站整体温度记录图像吧?这样一来,除了汤原先生刚才所说的机器,还得带着通信器材和电脑等才行。这是难以想象的,不是吗?” “是吗?”同样表示怀疑的还有中塚,“现在想来,长滨的住处并没有可接受来自直升机的热成像照片的设备,这点实在奇怪。” 警备部长似乎从这些意见中听出了合理性,沉着脸咕哝起来。“算了,这一点就先往后放放吧。毕竟也有可能嫌犯是好几个人,分头行动。呃,汤原先生,您刚才说一旦要求得到满足,嫌犯可能会采取的应对方式有两个,那另一个是……” “啊,这个嘛,说不定……”说着,汤原支支吾吾起来。 “说不定什么?” 汤原一咬牙说道:“我觉得,说不定嫌犯也没有能让直升机移动的手段呢。也就是说,嫌犯从一开始就预料到自己的要求不可能被接受,所以从一开始就打算让直升机坠毁。” “这么……”今枝话没说完就闭上了嘴。他想说的恐怕是“荒唐”之类吧。他之所以没说出来,大概是觉得汤原的说法根本就无法被彻底推翻。的确,国家根本就未考虑过接受嫌犯的要求,所有人也都觉得政府当然会如此反应。因此,嫌犯从一开始就这么想也就毫不奇怪了。 “这么说,嫌犯也早就想丢下直升机不管了?”佐久间问道。 “我只是说,这种可能性是有的。”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汤原内心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他的根据就是设置的难度。因为嫌犯必须用昨晚一晚上的时间来完成所有的设置,当然会尽量省略程序。可以想象,他们早就预料到国家不可能接受要求,并且他们也没工夫准备烦琐的装置。 “如果是这样,”小寺说道,“那最好尽早关闭核反应堆。反正嫌犯也无法让直升机立刻掉下来。” “不,这一点尚不清楚。”汤原反驳道。 “虽然没有让直升机移动的手段,可让它掉下来的手段说不定会有。因为让它掉下来非常简单。” “是吗?”小寺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沉重的空气开始包围所有人,正因为一直期待可以用这个控制器来避免危机,所以沮丧至极。 警备部长今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总之,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了?”声音带着焦躁。 48 长滨市。 没有迹象预示杂贺会回来。或许是阳光火辣的缘故,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车辆卷着尘土呼啸而过。 室伏和关根待在杂贺所住的公寓最靠近马路的房间里。因为从厨房的窗户可以看清所有进公寓的人。尽管室伏等人并不认识杂贺,但他们还是坚信,如果看到肯定能认出来。这房间是空房,经过一番交涉后,不动产店主答应借给他们用一天。 杂贺恐怕不会再回来了,两名刑警的想法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像这种案件的嫌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离开藏身处的行为——哪怕只是暂时的,都是不可想象的。嫌犯临离开的时候恐怕也已无意返回。 如此一想,二人甚至开始怀疑房间里那奇怪而复杂的机器究竟能派上多大用场。那机器早就被滋贺县警迅速搬走了,此时恐怕已抵达新阳。用那东西真的就能解决问题吗?室伏有些怀疑。假如自己是那嫌犯,既然打算不再返回藏身处,肯定会把那机器直接毁掉。机器之所以未被毁掉,肯定是没这种必要。 “援兵怎么还没到啊。”关根一面喝着运动饮料一面说道,另一只手里则拿着汉堡。看到他在这桑拿浴般的酷暑中大汗淋漓地啃着这玩意儿,室伏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是啊。的确是慢。”室伏看看表,顺手擦了把脸上的汗。他想等福井县警的援兵来了后让他们代劳。 室伏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合成皮革做的黑套子般的东西,开口处似乎装着拉链。 “什么啊,那是?”关根问道。 “你觉得是什么?”室伏反问道。 关根喝光运动饮料,低头说道:“是相机套吧?不,有点不一样。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掉在杂贺房间角落里的。” “欸?”关根瞪圆了眼睛,“这恐怕不合适吧?” “得了,说话别这么难听。”室伏再次将套子塞进兜里。 这段对话刚结束,一辆大卡车就在路上停了下来,侧面带着搬家公司的标志。只见两名身穿蓝色T恤套装的工作人员从卡车上下来。在这种时候搬家?室伏这个念头只是一瞬而已。因为紧跟着工作人员下来的穿衬衫的男子就是长滨警察局的水沼。 水沼带着一名工作人员朝公寓这边走来,按响了室伏他们所在房间的门铃。 关根打开门,二人点点头走进来。关根立刻关上门。 “是室伏先生吧?”搬家公司员工打扮的男子问道,但可怕的表情和尖锐的目光与职业并不相称。 “我是。”室伏答道。 男子点点头,说道:“我是防卫厅的。”具体部门似乎不愿多说。 果不其然,室伏想。感觉的确跟警察稍有不同。 “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请回去吧。”语气虽然客气,态度却给人一种压力。 “交给你们?这到底是……” 一旁的关根刚要抱怨,室伏伸出右手制止了他,对男子问道:“关于这件事,福井的本部那边?” “当然已经获悉。”男子看着室伏的眼睛说道,“如果不放心,您可以确认一下。”说着,递过挂在腰间的手机。 “不用,算了。”室伏抬手问道,“知道杂贺的房间吗?” “知道。就在这里边吧?”男子指指那边说道。 “是的。既然这样……”室伏跟关根使了个眼色后说道,“那我们就撤了。剩下的就拜托了。” “您辛苦了。”男子得体地低头致意。 室伏和关根离开公寓,水沼也一起出来了。头戴工作帽的男子在搬家卡车的驾驶席上假装午睡。卡车的车斗里肯定藏着好多人吧,室伏猜想。 “这算什么事!若是现役的倒还说得过去,不就是一个前自卫队军人嘛,用得着防卫厅出头吗?”关根压低声音说道。 “恐怕不只是前自卫队军人那么简单吧。” “那是什么人?”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不是说是个大人物吗?”水沼边走边说,“听说是个候补干部。因此,在交给警察之前,防卫厅要先在内部调查一下。” 室伏点点头。他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思考一下这次的犯罪行为,也能猜出嫌犯绝不是空有蛮力的人。 室伏想,说不定防卫厅早就在查找杂贺了,只是苦于没有线索,没找到而已。所谓的杂贺恐怕是假名吧。 因此他们核对了从警察厅获悉的情报后,早就在等着疑似人物浮出水面了。否则,他们的应对速度没这么快。 关根停在路上的车像被放进了烤箱一样热,发动机罩上的空气都在摇晃。关根打开两侧的车门,发动引擎开启空调,可是似乎仍无法忍受。 “把你送到局里吧。”室伏对水沼说道。 “不用了,车就停在那边。”说着,水沼压低声音问道,“你认为杂贺那家伙会回来吗?” 室伏皱眉摇摇头。水沼见状苦笑一声。“是吧。我也是这么想。人家现在肯定在别的地方正春风得意地看电视呢。”他说道。 “同感。” “肯定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犯罪行为进行得有多么完美。”关根说道。 “恐怕是吧。不过,现在电视上放的并不是实况直播啊。” 听了水沼的话,室伏愣住了。“是吗?” “啊。我刚才还看了局里的电视,全都是此前的录像或无聊的解说之类。” “哎,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电视台的人也逐渐撤离现场去避难了。据说半径八公里之内不让人进入。” “是这样啊。也就是说想播也没法播了。”关根信服地说道,又有些不解,“可NHK怎么也该留下来才是啊。” “NHK恐怕是留下来了。不过,拍到的东西肯定不能照实播放,不是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嘛……是吧?”水沼看了室伏一眼,别有意味地笑了。看到他的表情,室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哦,是这么回事啊。”室伏摸摸下巴。 “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辞了。再联系。”水沼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室伏也抬手与他告别。 关根看上去有些不满。“什么意思啊?拍摄的东西不能照实播放?” 室伏并未回答,把手伸进车内试了试。“好像快凉下来了。我们上车后再慢慢说吧。”说着径直钻进副驾驶座。车座的靠背仍很烫。 关根也坐到驾驶席上。看到他关上了车门,室伏才开口说道:“说到底,直升机坠毁后的结果如何,连国家也猜不透,不是吗?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弄不好也可能会酿成重大灾难。难道不是吗?”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在电视上——”话说了半截,关根停下来,嘴唇半张着,惊讶地说道,“是考虑到重大事故的可能性才不敢在电视上放吗?” “因为电视在现代社会中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无论用语言如何形容阪神大地震的震撼,也抵不上高速公路坍塌那一瞬间的景象。反过来,只要电视上没放,以后随便怎么说都能行。虽说一旦造成重大灾难是很难隐瞒的,可如果只是造成核电站出现一些轻微故障,国家肯定不愿公开。” “这不成了欺骗吗?” “是啊,怎么说呢?对于那些从未关注过核电的国民来说,也许不告诉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反倒更好一些。假如我是首相,恐怕也会这么做的。” “是老人欺负小孩没心眼吗?” “算了,别生气。万一造成大恐慌,到时候受累的还不是我们?” “那倒也是。” “先不说这个,”室伏放平车座,双手搭在脑后,“现在新阳到底怎么样了,电视上看不到了。即使这样杂贺也坐得住?” “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也说过吗?他肯定也想亲眼确认一下自己的犯罪行为进行得有多么完美。” “那倒也是,杂贺肯定不可能到现场去。”关根看透了室伏的心思,说道。 “是吧。” “不是吗?半径八公里的范围内严禁进入,机动队员们肯定正在严密把守呢。就算嫌犯没败露,也无法接近新阳。” “这个我知道。可是,嫌犯是把性命都赌到这次犯罪上了。既然如此,你还认为他不想看结果吗?” 关根并不退让。“就算是这样,也很难想象嫌犯会在这种状况下接近现场啊。一旦被抓住,那不是全都打水漂了吗?” 室伏叹了口气。关根的话的确在理。可他还是觉得,嫌犯不可能不看这次赌命绝活儿的结果。因此,室伏决定改变思维方式。 “新阳那边的情况,不去现场就看不到吗?” “应该只有从灰木村方向才看得到,因为发电站是面朝内海的。此外,就是乘坐小艇从海上看了。环境保护团体就曾经乘小艇把骷髅标志的影子映到新阳核反应堆建筑上。”关根说起新阳迎来临界状态时的事。 “在这种局面下,杂贺不可能用船。”室伏略一思索,站起身来,“就算看不到核电站,那直升机呢?肯定有看得见的地方吧?” “这个嘛,那一带地形起伏比较大,山恐怕会挡住视线。” “没地图吗?道路地图。”室伏打开前面的储物格。 “在这儿。”关根从驾驶席车门内侧拿出一本厚书,封面上写着“全国道路地图”。室伏翻到敦贺半岛所在的页码。 敦贺半岛并没有可驱车绕海岸线一周的路。虽然半岛的西侧和东侧都有沿海路,可连接的道路都是横切半岛的,沿海的道路在北端就全都到了头。西边道路的尽头是新阳,东边道路的尽头则是敦贺核电站,两者之间的距离有三公里多。 “从敦贺核电站方向能看到新阳吗?” “很遗憾,恐怕够呛。”关根断然说道,“中间有山,若是从路上看,敦贺核电站的建筑物就会挡住视线,什么都看不到。” “新阳或许看不见,可直升机不就能看见吗?毕竟在一千米以上的高空。” “怎么说呢,毕竟还有角度的问题,而且,”关根不解地说道,“毕竟离得太远了,不是吗?虽说那直升机很大,可毕竟没有客机大,不是吗?” 室伏摸了摸裤兜,掏出刚才那个黑套子。 关根愣住了。“怎么了?” “是望远镜的套子。” “啊?” 室伏并不理会张着嘴的关根,再次把目光落到地图上。可是光凭地图的确什么都弄不明白。他合上地图。“好,出发。给我以最快的速度飞起来。” “去哪儿啊?”关根说着挂上挡,松开手刹。 “那还用说。去看直升机。” “到敦贺核电站吗?” “不,”室伏说道,“再往前,立石岬。” 49 在新阳发电站的第二管理楼,避难已经开始。核反应堆关停已经决定了。除操作员和消防人员外,全员都得撤到厂区外。 三岛开着自己的帕杰罗,载着同为锦重工业员工的汤原和山下,沿来时的路穿过新阳隧道。 “最终我们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到。”坐在后座的山下说道,“他们救下了惠太,真想帮他们一把啊。” “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是自己亲手制造的,可一旦上了天,我们也束手无策啊。总之,这次是让嫌犯给耍了。”汤原的声音透着遗憾。 “用不着在意。”三岛盯着前面说道,“在这儿的这些人谁都没有帮上忙,都只是袖手旁观,我也一样。这次干了活的恐怕只有那些勇敢的救援队员吧。” 或许是无言以对吧,一时间,两个直升机技术人员都闭了嘴。 “有一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山下改变了话题。 “只有一个?我可是全都没有想明白。”汤原自嘲般地说道。 “那倒也是,可我尤其不理解的是,如果嫌犯是那个姓杂贺的男人,他为什么要使用佐藤常务的名字呢?” “你说的是电脑通信那件事?” “哎。” “的确想不通啊。也许是嫌犯的玩笑吧。” “既然这样,直接选与飞机或核电站有关的重要人物不就行了?佐藤常务是负责重机的,以前还是制造铁路车辆的人,一点都不搭边啊。” “言之有理。三岛你怎么看?有没有与佐藤常务有关的线索?” “啊,没有。”三岛当即答道。于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三岛一直在反省,这次的犯罪实施中最多余的就是使用佐藤伸男的名字。无非电脑通信的发件人而已,用谁的都行,根本无所谓。他之所以偏偏使用佐藤的名字,不仅仅因为在赤岭淳子的房间里偶然发现了佐藤信用卡的使用存根,还出于另外一种考虑——淳子从欧洲回来接受警察调查时,万一无法庇护三岛怎么办?如果得知自己曾与之偷情的男人的名字遭到恶意冒用,再老实的女人都不会答应的。 可是,三岛觉得这种想法实在可笑。他完全是想多了。一个制造如此事件的嫌犯,她是不可能庇护的。 穿过隧道,出了发电站的门,二十多辆自卫队的车排成一行停在那儿。大概是为了应对不测正在待命吧。队员们似乎都在车里。 此外还停着貌似援兵的消防车。消防员们正忙忙碌碌,不知在准备什么。 比较惹眼的是N维护公司建筑前的停车场,成功营救出山下惠太的救援队直升机就降落在这里,还能看见救援员们的身影。 “他们怎么还在这儿啊。在干什么呢?”山下说道。 “说不定是觉得还会有出动的必要吧。”汤原答道。 “什么意思?” “新阳里面还有操作员留守对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唯有他们是必须营救的。可是,一旦周围着了火,从地上就无法靠近了。” “是为了不时之需啊。或许吧。” 三岛一面听着二人的对话,一面驱车进入N公司斜对面的一家商店的停车场。这家店除了提供一些简单饭食,还兼卖面包和点心等。前面还有公用电话和自动售货机。 三岛关闭引擎,打开车门。后面的二人也开始下车。这时,一阵风吹进车内,一张纸片般的东西飞了起来,落到了汤原的脚下。他捡起来,露出一副略显复杂的表情,将其递给三岛。 原来是贴在副驾驶座前面的智弘的照片。 “你儿子?”汤原问道。 “嗯。”三岛一面把照片装进衬衫的胸兜一面答道。 “唔……”汤原似乎早已得知这孩子已死去,不知说什么好。山下也尴尬地沉默下来。 “要是还活着,今年该上初中一年级了。这照片是上四年级时照的。”说完三岛后悔了,怎么竟说起这些无聊的事。 “听说是因为一场事故?”汤原说道。 “算是吧。” “真可怜。”或许是觉得自己也得说点什么吧,山下客气地开口说道。 三岛把脸转向山下。“有件事我想对你说。” “对我?”山下一下挺起身体,“什么事?” “为了让你将这次的事情引以为戒我才说的。如果不说,你很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山下不知道是何事,不安地眨着眼睛。 “必须在这儿说吗?”汤原说道。 “是的。”三岛朝汤原点点头,再次看着山下说道,“就是关于为了营救你的孩子,国家答应了嫌犯要求的事。” “关于这个,我非常感谢。为了我的孩子,国家做出了巨大牺牲,也给全体国民造成了麻烦。”山下竭力表达歉疚。三岛却边听边摇头。 “的确多少产生了一些损失,被迫节电的国民中肯定也有不少人觉得受到了连累。可是,政府没有做出牺牲的意识,恐怕倒是有一种赌赢了的心境吧。” “什么意思?”汤原问道。 三岛看着山下继续说道:“嫌犯的要求是关停全国的核反应堆,而国家最终没有答应。” “欸?”山下一下瞪大了眼睛。 “不是早就关停了吗?”一旁的汤原说道。 “那是耍了戏法。就我所确认的来说,实际关停的只有四座,而且全都是发电量很少的核电站。” “不会吧?”山下半张着嘴。 “耍戏法,怎么耍?” “一点都不难。使用模拟装置。” “模拟装置?控制装置的?” “没错。无论哪个核电站,都设有一套供训练用的跟实际控制盘完全一样的模拟装置。那些不在实际核电站当班、也并非歇班人员的操作员就是用这个来进行每日训练的。仅从外观上,外行人看不出这种装置跟实物有不同,而且跟实际运转时一样,计量仪器等也在运转,警报装置也会鸣响。所以,关停核反应堆的电视直播,其他部分全都是在真正的中央控制室直播的,唯独关停核反应堆那一幕是在模拟装置室直播的。有两座设备的地方就把同一个模拟装置使用两次。为防止露馅,他们绝不会连续播放。当然,最好也掺进一点真货,于是他们选择了四座障碍不多的核电站实际关停了。” “原来是这样啊!”山下低下头,“一点都没有发现。” “没有在控制室工作过的人是不会察觉的。”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汤原问。 “从一开始。” “真的?” “当然。我可是生产控制盘和模拟装置的人啊。” “为什么没告诉我们?”汤原有点愠色。 “说了又能怎样?恐怕只会增加山下的担忧吧。嫌犯一旦察觉,一怒之下不就会让直升机坠毁吗?不只是我,其他人也都没有说出来,恐怕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吧。” “其他人?”汤原皱起眉,“你是说,其他人也发现了?” “这还用说吗?中塚站长和小寺主任可都是核电站的专家啊。不只是他们,几乎全国所有的核电站相关人员应该都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骗局。炉燃那边提议说即使关停新阳的核反应堆,嫌犯也不会觉察,也肯定是因为早就知道骗局的事情。如果表面上关停而实际上仍可能继续运转,他们自然就会觉得反之也肯定能行。” 嫌犯并非核电站的专家——这恐怕就是当时炉燃总部的结论吧。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如果仔细思考一下,也能明白他们会这么做。他们不会只为了我儿子一个人而关闭全国的核电站。”山下垂着眼,努力让自己接受般地说道。 “你没必要那么说。我觉得你应该愤怒才对。因为政府抛弃了你的孩子,觉得即使你的孩子遇害也无所谓。” “你这么说就有点过头了吧?”汤原瞪了三岛一眼。 “那你敢说,政府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嫌犯识破骗局的可能性?” “这个嘛……”汤原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沉默下来。 三岛继续说道:“当嫌犯提出营救孩子的交换条件,政府最担心的就是民众的看法。如果不关停核电站,肯定会被民众责难说根本就不拿老百姓的性命当回事。可是核电站又不想关掉。这不是事关威信的问题。因为只要开了关停所有核电站的先例,恐怕就会对今后的核电政策产生影响。到底该怎么办,我想政府首脑在这个问题上肯定颇费了一番脑子。最后想出来的就是这次的办法。首先对民众公布说接受要求,实际上并不关停而是播放虚假影像。如果进展顺利,只要在事件解决后趾高气扬地公开就行了。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大声说,未靠核电度过的一天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并且,万一嫌犯发现骗局让直升机坠毁——”他看看山下,稍微压低声音说道,“到时候就会把耍把戏的事隐瞒下来,总之让嫌犯来扛这个骂名就行了。就是这样一个把戏。一切都计算得天衣无缝。” 三岛对这番推理非常自信。不,事实上他早就猜透了政府不会真的关闭核电站,而肯定会想一些诡计。其实这样也不错,因为如果这诡计完美得都能骗过国民,那效果跟实际关停也就没什么两样。不过,这种事自然无法在这里告诉这两个人。 三岛闭嘴后,空虚的时间又流逝了数秒。汤原皱着眉,盯着斜下方。 山下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擦擦额头的汗。“话就这些吗?” “就这些。我觉得你最好了解一下真相,才告诉你的。” “是吗?幸亏听你这么一说,说不定还真是这么回事呢。不,恐怕就是这样的。因为国家的办事方式我也略微懂一点。不过,三岛先生,”说着山下看了三岛一眼,“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感激的。正是在很多人的帮助下,惠太才会获救。” “那是你的自由。”三岛只能这么说。 山下点点头,说道:“汤原先生,那就赶紧去吧。” “好啊。”汤原应了一声,又转向三岛。 三岛指了指小卖部。“我去给公司打个电话。” “是嘛。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说完,汤原就去追已经走开的山下。 等他们走远,三岛拿起公用电话的话筒,插入电话卡,例行输入密码。确认电脑回应后,输入电码。这是给电脑的最后指令了。 挂断电话,把电话卡装回钱包,顺便想把刚才的照片也装进钱包,就从胸兜里取出来。那是智弘去高尾山远足时的照片,戴着燕子队的棒球帽,做着V形手势。 三岛想,山下之所以能那样说,无非因为儿子获救了。假如儿子死了,又得知是由于国家的欺骗,态度肯定会截然不同。 三岛想起了九个月以前的事。那天,他正在整理智弘的遗物。此前他连看到这些东西都难受,全都一股脑装到了纸箱里。 遗物无非智弘的衣物、玩具、漫画、教科书、参考书、笔记、海报之类。不喜欢读书的智弘,根本就没有学习以外的书。 三岛决心处理掉几乎所有的东西。他觉得,就算一直留着也不会有一件好事。他也跟分手的妻子打过招呼,对方回复说随便处理。妻子离家的时候,带走了装满儿子照片的影集。她似乎有那些就足够了。 难以割舍的是笔记。那里面活生生地留着儿子的笔迹。虽然所写内容也就是算术题的问答、汉字的笔顺、牵牛花的插图之类,可书写这些的智弘的身影却一个接一个地复苏了。 这些就留着吧——正当三岛这么想的时候,那本笔记找到了。那是语文笔记,前面写满了看似抄写老师板书的文字,可中间竟突然出现了这样一行字:搞核电的滚出去—— 字是用签字笔之类的东西写的,笔迹并不是智弘的。三岛只觉得心里像被打了桩一样,紧接着,他一股不祥的预感扩散开来。他开始从头查看笔记本和教科书。印证他预感的证据果然在其中找到了。 有“不要散布核辐射”的乱写,也有“不要弄切尔诺贝利”的乱画。他还在各处发现了极简单的“去死”字样。在算术教科书的一页上,还用签字笔画着蘑菇云,一旁还画着坟墓,上面写着“三岛智弘”。 看到这些,三岛才第一次意识到真相。不,这并不准确。其实他在智弘死后数天就听到了一种奇怪的传言:智弘很可能遭到了校园暴力。告诉他的是智弘一个同年级学生的母亲。 意外!因为从未有过这种迹象。妻子也说毫无预兆。 此时本应该好好调查一下才对,可他和妻子都没有积极行动起来。上小学五年级的智弘会自杀,这实在让他们意外,更主要的是没有气力。当成事故可能会让自己的心情会更轻松一些吧——也许是这种防卫本能起了作用。 但是,看到那些充满恶意的涂鸦之后,三岛咒骂起自己的愚蠢。自己从事的是核电站的工作,儿子极有可能因此遭到了欺侮。虽然智弘并未说出口,可他肯定一直在用各种形式纾解自己的苦闷吧。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让他最终选择了最坏的道路。不仅如此,即便在他死后,自己也什么都不想了解。 三岛去见了智弘的班主任。这位中年男教师却不认为有欺侮现象。这种说法让人生疑,三岛进一步责问,教师就说出了下面的话: “班里有一个父母都在搞反核电运动的孩子。那孩子曾挑头弄过保护地球环境的黑板报。就是把各自调查的事情整理成报道,刊登在那上面。呃,那孩子是头头,所以对核电站也是持坚决反对的态度,这一点无法否认。我向来支持孩子们的自主性,就没有多插嘴。……三岛?他也一直在参加啊。我觉得他跟大家相处得也没那么差啊。……是吗?笔记本和教科书里有那种字样……没发现啊。会不会是搞恶作剧呢?我就是这么想的。” 三岛问起那当头头的孩子的名字和住址。老师不情愿地告诉了他,同时说了一件奇怪的事。那个名叫九谷良介的孩子因家庭原因最近经常请假。至于具体情况,老师说由于已不再担任其班主任,所以也不清楚。老师还拐弯抹角地补充说,事到如今希望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 三岛又去见了最初告诉他欺侮事情的那名学生。他似乎也不知道详细情况,但他告诉三岛当时智弘的班里流传着一些奇怪的话。 “说的是核辐射。什么桌子被核辐射污染了,碰了之后核辐射就会转移啦。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好像就是这么说三岛身边或三岛接触过的东西。” 后来,三岛又走访了好几个当时跟智弘同班的孩子的家。可是,每个孩子得知他就是三岛智弘的父亲后,要么拒绝见面,要么见面后什么都不说。就算开口也只是重复“不知道”、“不清楚”之类的话。三岛努力从他们的表情中寻找真相,可是戴着孩子脸这种面具的他们却丝毫不泄露细微的感情变化。三岛多次产生了想痛揍他们一顿的冲动,可小恶魔们似乎一直在嘲笑他的这种心理。 调查到第二周的时候,三岛走访了九谷良介的公寓,可是九谷家没有人。邮箱已经满了,塞不进去的就放在门前。三岛呆立在门口,从一名邻家主妇那里得知,九谷良介的母亲安惠正在住院,良介则被放到了外婆家。父亲贤次好像每天很晚才回来。当他询问起原因时,女人只回答:“好像有很多原因。” 三岛决定去见见九谷良介的班主任。不知为何,年轻的女老师最初十分警惕。至于原因,三岛听了她后来所讲的令人震惊的事才明白。 她说最近一年多,九谷家一直遭受着一些人的恶意骚扰。 最初是世上最常见的不出声电话。不久,本没有订购的邮购物品接连被送上门来。写满诽谤诋毁的信多的时候能收到十多封。信封上多数没有发信人姓名,有的还会冒用跟九谷家有交情的人的名字,对方当然说并没有寄过这种信。 有一段时间,甚至还有来自全国反核反核电运动组织的大量书信涌来。看来是有人冒用九谷贤次和安惠的名字发信指责活动家们。为了解除误会,九谷夫妻还给所有地方都发去了亲笔信,希望今后能将这笔迹作为参考。 可骚扰仍在一个劲地升级。亵渎九谷一家隐私的传单竟有好几次就散发在附近。诋毁安惠跟男性反核电活动家进情人旅馆的造谣传单,甚至一度大范围地塞进一般家庭的邮箱。其间那些骚扰的信件和包裹仍照样寄来。有一次,他们甚至收到一盘窃听他们家电话的磁带。 最令夫妻俩受打击的是独生子良介的照片被寄来,似乎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偷拍的。在接连的精神打击下,安惠最终身心俱疲住进了医院。而良介似乎也遭受着孩子特有的痛苦。于是九谷贤次决定在骚扰平息之前先把儿子寄放到妻子的娘家。 嫌犯显然是对九谷夫妻的反核电运动抱有反感的人。九谷贤次向警方报了案,还在一些集会上讲述了这件事,并声称决不向这种卑劣的手段屈服。 三岛想起从九谷家邮箱溢出来的大量邮件,那恐怕全都是恶意邮件吧。 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三岛去见了九谷贤次。时间是星期六的白天,九谷正准备去妻子的娘家见儿子。 戴着金边眼镜、休息日也留着整齐的三七分发型的九谷,给人一种一本正经的银行职员的印象。但三岛听说他在食品进口公司上班。 九谷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可听到三岛诚恳地说明来意后,就逐渐放松了警惕。对于智弘可能是不堪欺侮被逼自杀的推测,他也深表赞同。 “这种事倒是有可能。我们根本就无意攻击那些从事核电工作的人,可孩子们不一样,他们是无论如何都要分出敌我啊。”接着,他换了种口气继续说道,“可如果据此就认为我家的良介参与了校园暴力,那恐怕太武断了。我这么说您也许不相信,不过,我家孩子是不会做那种事情的。” 一个父亲这么说是理所当然的。三岛也并没有让他认罪的意思,他只是想了解一下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于是,三岛就九谷夫妻加入反核电运动的契机进行了询问。 “简言之,大概就是切尔诺贝利吧。”九谷说道,“由于从事食品进口,当时我们深受打击,根本就不知道究竟什么东西吃着才放心。在此之前,在外国的食物上也曾产生过麻烦。不过,那都是暂时性的影响,只要缩小产地范围、限定种类还是能克服的。核辐射却不同,对所有食物都会有影响,而且不知会持续多长时间。当时我就想,如果放任不管,它最终会消灭人类。” 谈话内容本身并不新奇。但听他那么满腔热血地宣讲,连三岛都深受感动,原来世上还真有一些人在认真地担心未来啊。从他的态度看,不像是为了获得自我满足而故作姿态。 谈话期间,电话响了好几次。奇怪的是,九谷毫不理会,根本就不想接。三岛询问理由,九谷浮起疲倦的微笑说道:“反正都是些骚扰电话,大概知道星期六我会在家吧。妻子或儿子有事的时候都是打传呼的。” 他说电话已经设成了录音状态,当然,即使重放一下似乎也不会有正经内容。 “真不方便啊。”听三岛这么说,九谷回答说已经习惯了。 最后三岛请求见一下良介,有一些话必须当面问才行。可九谷拒绝了。 “你的心情我理解。我若是处于你的立场,肯定也会提出同样的要求。不过抱歉,我不能让你见良介。” “哪怕只一会儿也行啊。” 即便如此,九谷的态度仍未松动,接着便说了这样一件事。 “事实上,那孩子现在不是正常状态,发不出声音了。有一次,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似乎听到了一些恐怖的事情。从那以后他就对电话产生了恐惧,半夜里电话突然响起的时候他就会痉挛。因此,还是以后再……”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三岛也无法再强求。最后,九谷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为什么会存在核电站这种玩意儿呢? 我想是因为很多人需要吧——三岛如此说道。九谷略微露出不悦的神色。 此后,三岛的心情发生了变化。当然也并非同情九谷良介,想原谅他对智弘所做的事。首先,并没有证据表明九谷良介就是欺负智弘的主犯。并且,他觉得究竟有谁加入了欺侮行为也并非什么大问题。 三岛开始觉得,良介的痛苦和智弘之死恐怕都源自同一原因,他们都是受害者。那么,这危害的根源又在哪里呢? 于是他想起为调查校园暴力走访智弘以前的同学时的情形。他们那面具般的面孔又在眼前出现了。 他发现,那面孔并非孩子们独有。好多人长大成人后,仍不肯放弃那面具。不久,他们就形成了“沉默的群体”。 三岛认为自己得到了答案。毋庸置疑,智弘就是被他们杀死的。 真正的战斗就是由此开始的。三岛继续思考,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可是又能做些什么呢?恐怕连向那些沉默群体的可怕面具丢一块石头都做不到吧。 跟杂贺勋邂逅恰巧就是在这个时候。 50 爱知县警小牧警察局。 敲门声传来。门开了,今野露出头,看到高坂,微微点点头。 “我稍微失陪一下。您先看看电视吧。”对赤岭淳子说了一句后,高坂走出房间。 “录像送到了。”今野说道。 “没想到这么快啊。” “为了用作记录,县警本部那边一直单独翻录NHK的节目。太幸运了。” “看来运气终于转到我们这边了。” 高坂和今野一起走向刑警室。电视和录像机早已连好了,看到二人进去,年轻的刑警开始重放。 “从时间上考虑,我想应该是这个节目。”那名刑警说道。 荧屏画面上映出了介绍敦贺市区情况的女记者。觉得很眼熟,肯定是这个节目。 介绍完各地的状况后,开始播放梳理事件过程的录像。这一部分也很眼熟。赤岭淳子的样子发生变化就是在这前后。 画面上播放的是直升机失窃的地点,锦重工业的机库。接着是新阳发电站。放到这儿时,今野说道:“暂停,稍微往回倒一点。就是播放机库那里。” 年轻刑警依照吩咐,把画面静止在飞机库那里。 “不就是这儿吗?”今野对高坂说道,“若说跟那女人有关的镜头,也只有这儿了。” “唔。”高坂把脸贴近画面。难道就是这个镜头里有让她动摇的东西?可这只不过是那个机库的远景而已,人物也没有拍到。 今野在一旁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啊。” 高坂默默地低下头。“把录像快进一下。” 年轻刑警按照今野的指示按下播放键。机库后面是新阳发电站。嫌犯发来恐吓信的事情、由警察厅长官举行的记者招待会、嫌犯提出营救孩子的交换条件等,都由播音员一一进行了说明。 “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有这么多东西啊。”今野叹口气。 接着是抵达新阳的直升机技术人员穿过大门的镜头、全国的核反应堆停止的情形,还有堪称最精彩场面的营救孩子那一幕。 “再从头放一遍。”高坂说道。 倒带期间,高坂想,既然连心不在焉地看电视的赤岭淳子都注意到了,那应该不是很琐碎的部分,让她动摇的东西恐怕只是一闪而过吧。可是,自己为什么就找不到呢? 高坂试着回顾刚才跟她的对话。她似乎突然担心起直升机坠毁会造成的灾难,甚至担心起在现场的警察。这又是为什么呢? 第二次重放开始了。尽管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遍,可还是没发现特别之处。 “看到电视后那女人的样子出现变化,这不会是错觉吧?” 听今野这么说,高坂不由得起身。“停。能不能把遥控器给我用一下?” 从年轻刑警手里接过遥控器后,他把带子稍微倒了一点后又重放,然后立刻按下了暂停键。画面上映出的是新阳发电站的入口,两名锦重工业的直升机技术人员坐在警车里穿过大门。 “这是什么?”今野问道。 “从刚才起,赤岭淳子就对现场情况十分在意,似乎在考虑直升机坠毁时的灾难。” “还有呢?” “我刚才一直在思考原因,有没有这种可能性?也就是说,有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就在现场。” “欸?”今野瞪大了眼睛。 “由于以前并不知道,看到电视后偶然得知,才突然慌了。” “这么说,嫌犯就在新阳?” “虽然这想法太大胆,不过如果换作内部人员作案的说法,恐怕就不算大胆了。” “也就是说,那嫌犯就在这儿?”今野看看画面,“这两个人的确是锦重工业的员工,跟那个女人联系是有……” “不,我想并不是直升机技术人员。这两个人去新阳的事情在新闻上都播了好多次了,赤岭淳子不可能不知道。” “那……” “这个人是谁?”高坂指指画面一角。 只见一名男子正在门卫室前面。 高坂用遥控器调整一下画面。那名男子离开门卫室,从镜头前面斜穿而过。视线一度转向镜头。 “电话。”今野向年轻刑警命令道。 高坂和今野返回接待室的时候,赤岭淳子仍在看电视。她的确在担心恋人的安危。她知道让他远离危险处境的唯一方法就是告诉警察一切,所以才不提回家一事。可是,她又不希望他被逮捕。现在她心里应该像风暴中的大海一样在剧烈摇晃。 高坂盯着她的脸坐下来。她又跟刚才一样低下了头。 “嫌犯的线索找到了。”高坂平静地说道,“那个人现在正在新阳发电站。” 一瞬间,淳子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徐徐抬起脸,眼里布满了血丝。 “只不过,”高坂继续说道,“现在还不到逮捕的时候。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积累证据。如果照这样耗下去,阻止直升机的坠落恐怕很难了。不过,逮捕是肯定的。” 赤岭淳子舔了舔嘴唇,大概是口渴了吧。 “如果你真的为他着想,那就告诉我们实话吧。这样的话,现在立刻就能逮捕他。阻止直升机坠落也还有可能。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呢。” “没错。那人肯定是想死吧。”今野从一旁添上一句。这句话的确给了她剧烈冲击。今野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想死,就用不着特意亲自进入现场。直升机马上就要坠毁了,相关人员全都避难了,而那人会不会这样做就不清楚了。就算他避难了,是不是绝对安全我们也不好说。只能祈祷他平安。” 赤岭淳子用右手搓起左臂,目光游移不定,气息也紊乱了。这些都被高坂看在眼里。 “赤岭小姐,”高坂说道,“篡改出入管理表的人是你吧?” 她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身体之后,径直不动了,只微微点了点头。 今野长出一口气。高坂开始提问。“从物资库搬走货物的也是你吧?” 沉默数秒钟之后,她又点了点头。 “货物搬到了哪里?” “第三机库后面……” 高坂跟今野对视一下。这句话已经让赤岭淳子跟事件完全联系起来。因为木箱放在机库后面的事,除了一部分目击者,应该只有嫌犯或共犯才知道。 “是什么货物?” “不知道。” “是受人之托搬运的吧?” “是的。” “跟请求你篡改管理表的是同一人吗?” “是的。” “是谁?” 赤岭淳子缓缓抬起头来,眼睛周围也变红了,但眼泪没有流出来。“请不要让他死。” 接着,她说出了名字。 高坂等人已经猜到的名字。 51 耀眼的海面让汤原微微眯起眼睛。 灰木村的渔港里现在已没有村民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新阳的职员、警察和消防人员,还有自卫队员。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大海对面的新阳发电站和悬浮在它正上方一千多米处的巨大直升机。 “喂喂,是中塚站长吗?是我,饭岛。”在汤原身旁,饭岛副站长正在拨打手机。中塚仍跟消防队员们一起留在发电站内。 “您那边已经没有职员了吧?……哎,除操作员以外……是吗?那就按计划进行……是,明白。”挂断电话,他朝周围大声说道,“再过十分钟就关停。” 紧张的空气似乎越发紧张。再过十分钟关停,没人知道这会不会导致直升机坠落,但是已经无力回天。 “刚才跟公司联系过了。笠松部长让我转达慰问,大家辛苦了。”山下回来说道。 “真有讽刺意味,就这么袖手旁观,看着大B掉下来。”汤原只能以这种滑稽方式回应。 “还有一个报告。” “什么?” 汤原一问,山下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惠太已平安到达了。高彦第一个迎了上去。” “是吗?”汤原稍微放松了表情,“那小子,跟惠太道歉了吗?” “道歉了,惠太并不恨他。” “那就好。” 这是唯一明快的话题。 “呃,打扰了。”一旁传来声音。只见一名身穿橙色衣服的年轻自卫队员向他们点头致意。山下不禁“呀”了一声。 “是救援员啊,救了惠太的那位。呃,是上条先生吧?” “是的。”上条回应道。 “啊,原来是这样啊。这次可真是谢谢了。”汤原也点头致意。上条脸上稚气未脱,真难以想象他竟完成了那样了不起的行动。 “那是我们的工作。先不说这些,机舱内的照片您看过了吗?”他问道。 “哎,看了。多亏了你们,让我们了解了里面的状况。”汤原说道。他当然无法说没派上用场。 “是吗?那就好。”说着,上条递过一张照片,“事实上还有一张,由于镜头晃得厉害就没有送给你们。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给你们看一看。” 汤原接过那照片。 的确是一张模糊难辨的照片,拍到的情景跟已经拿到的照片也没什么不同,看上去没有参考价值。但是,他把照片递给山下之后,还是向上条致谢:“劳您特意送过来,真的十分感谢。” “那直升机已经无可救药了吗?”上条看着新阳问道。 “很遗憾。”汤原答道。 “是吗?刚才还在跟大家说呢,如果按照之前的要领再登上那直升机,说不定还有办法。” “这个恐怕够呛吧。”汤原苦笑一声,“而且,嫌犯可能会阻止的。” “是啊。” “那就再见。”上条说着正要离去,山下忽然惊叫起来。 “怎么了?” “汤原先生,请看这个!”山下指指照片,“操纵席前面的控电板上是不是伸出了一根电缆?” 汤原定睛一看,的确如他所说,一根貌似电缆的东西从前面的电板,正好是GPS显示器一旁伸出来。“是啊。” “而且,这东西看上去似乎是接在第三单位上的。”第三单位是并排在两个操纵席之间的仪器之一。“你看是怎么回事?” “从仪表盘后面伸出电缆,是有点奇怪啊。” “哎,可现在仪表盘背面应该安装了红外线热成像装置啊。不会是从那儿引出来的吧?” “从那儿引出来?”汤原稍微思考了一下,谜底揭开了,“是吗?第三单位是自动操纵系统的操作装置……所以,停止信号就会自动传出来啊?” “什么意思?”不觉间来到附近的综合技术主任小寺问道。 “嫌犯果然在监控。上面设好了装置,一旦放水口的温度发生变化,信号就会从红外线热成像装置传出,直升机就会自动坠落。” 听到这些,小寺沉下脸来。 “是吗?我还一直以为,就算关停核反应堆,嫌犯也不会发现,从而可以延迟直升机坠落,最起码能让设备整体上冷却一下呢。”接着他就像想通了似的使劲点点头,“有什么办法。事到如今都一样了,反正直升机都会掉下来的——” “不,请稍等一下。”汤原打断了小寺的话,为了确认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并不是单纯的错觉,他在大脑中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头绪。“说不定能控制直升机呢。不,能控制!” “啊!”周围响起惊讶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倾听他们的对话。 “控制……怎么控制?”小寺问道。 “如果放水口的温度下降,引擎停止的指令就会自动发出。可在这一瞬间自动操纵也同时解除了。也就是说,操纵模式又变成了手动。” “也就是说可以使用那个了,”山下说道,“嫌犯丢下的控制器。” “没错。”汤原点点头,“自动操纵解除的一瞬间,就可以用那个来操作旋翼了。” “可是,引擎已经停止了啊……难道再次启动引擎?” “不,这个是很难的。不过做自由旋转飞行没问题。” “自由旋转飞行?” “即使引擎在空中停止,直升机也可以实现安全着陆。只不过,得对旋翼进行某种程度的操作。” “不是全都停止了吗?舵也不听使唤了吧?” “就算引擎停止,电气系统仍在运转。没事,舵还管用的。” “用嫌犯的机器来操作……好用吗?” “我认为值得一试。反正都要关闭核反应堆。”汤原话中带着自信。 小寺向一旁的年轻职员问道:“嫌犯的机器带到这边来了吗?” “警察运来了。” “那就马上借过来,带到这儿。” “不,从这儿有点困难。”汤原说道,“太远了,我想电波传不到。得更近一些才行。” “那还得返回发电站?” “不……”汤原摇摇头,看了看站在附近正倾听他们对话的上条,“能不能让我坐上直升机,靠近大B?” 上条似乎早就猜到他要说的话,黝黑的脸上浮起爽快的笑容。“只要跟上面的人说一声,我们随时都能出动。” “那就由我们来联系吧。”小寺说道。 “我们在直升机那边等你们。”说完,上条步伐轻快地跑开。 小寺对饭岛副站长说道:“跟中塚站长说明原委,让他晚一点再停止核反应堆。” “明白。”饭岛开始按手机的号码键。 “汤原先生,”山下一脸钦佩,“我去。” “不,我去。最后就让我来收拾吧。” 山下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轻轻点点头。“拜托了。” “交给我好了。”汤原用拳头轻轻捶了捶山下的胸膛。 52 引擎在呼啸。关根仿佛要把车底板踩穿,交替踩着油门和刹车,沿着九曲回肠般的山路打着方向盘。室伏则用力踩稳,努力在车座上保持上身直立。幸亏对面没有来车。 右侧的敦贺湾海面映着阳光,熠熠生辉,眼前是一片海滨沙滩。若在平常,这儿本该立着很多绚丽的遮阳伞,游客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今天却看不见这光景,似乎连售货亭都关了。 “连这边都下达了避难命令吗?”室伏问道。 “恐怕是吧。毕竟距新阳还不到十公里。”关根气喘吁吁地说道。车子驶进一个急弯,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 色滨、浦底,车子穿过一个个地方。途中还有一处地方正在施工,设了临时信号灯,单车道通行。关根根本就顾不上这些,直接通过。 收音机的播音员正在播报。“根据现在已经确认的信息,发电站的职员几乎全都已经避难。只是由于要保持新阳继续运转,必要的操作员仍留守在现场。至于直升机方面,虽然目前仍无异样,不过据估计,燃料已经差不多耗尽了。” “会不会在呢,杂贺那家伙?”关根说道。 “谁知道呢。不过,若是我,肯定会去那儿。” 他确信,只有那儿才能看到直升机坠落。并且,很难想象嫌犯不去亲眼确认坠落的那一幕。 敦贺核电站从左前方露了出来,站区用杂树林和铁丝网跟道路隔开了。 间隔带对面露出暗粉色的穹隆形建筑物。若是投资不多的电影公司,倒是极有可能将其用作隐藏在山中的秘密基地。 就目测的情况来看,马路对面的停车场里仍停着车辆,这儿的职员们似乎仍未避难。 入口前面停着一辆警车。一名警官出现了,抬起一只手。关根放缓车速,在那警官面前停下来。关根向走过来的警官出示了警察手册。 “到这边的核电站有事吗?”警官问道。 “不,到这前面有事。”关根说道。 “这前面?”警官皱起眉。 “有没有人路过这前面去了海角那边?”室伏问道。 “海角?”警官稍微沉默一会儿,抬起眼睛,“如此说来,刚才倒是有个渔夫去了。” “渔夫?” “说是家里有孩子,匆匆忙忙回去了。” “之后经过这里了吗?” “不,他说没有车,要坐船避难。通过这儿的时候是骑的摩托。” “谢谢。喂,开车。”室伏对关根说道。 “怎么了?那边什么都没有啊。”警官问道。 “啊,没事。” 快开车——室伏对关根耳语了一句。 关根对警官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松开刹车。映在后视镜里的警官诧异地目送他们离开。 “是那个人吧?” “不清楚。不过,快点。” 敦贺核电站前面一段路两侧是幽深的树林。穿过树林,就又成了沿海路。不久,右侧出现一个小渔港,有十多条渔船停在那儿。 关根一面注意着渔港右侧一面驱车前行。左侧是一排排的民房,都是古旧的木屋。没有人影。旁边竖着“无关人员禁止停车”的牌子,看来是被擅自停车的人伤透脑筋了。途中有公交站牌,上写“立石岬”。 渔港后面是防波堤,关根在前面停车。 再往前就没有可通车的路了。 “从这种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啊。”关根下了车,打量着四周说道,“不到山对面恐怕不行。”他指着民房背后的山说道。 “这个我知道。”此时室伏发现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便向前走去。那是一辆排气量一百五十毫升的旧摩托车。 “就是骑的这个?”关根也跑了过去。 “大概吧。”摩托车的钥匙盒上插着一把剪钳,是暴走族盗摩托车时经常用的手段。“先把车牌号码记下来。” “是。”关根答应一声开始记录,“记下了。” “好。那就走吧。” “去哪儿?” “反正跟着我就行。”室伏迈步往前走。 穿过防波堤,前面就是勉强能走的羊肠小道,沿着海岸线伸向前方。右边是外海,郁郁苍苍的森林则从左侧逼过来。室伏他们往上走,贴在路上的数十只海蛆像蟑螂一样慢吞吞地朝两侧散去。 “到底要到哪儿去啊?”关根在后面不安地喊起来。 室伏朝大海方向看了看,停下脚步。一块浑圆的岩石从距离陆地二十米远的海面上露出来,此外再也找不到同样的岩石。 “是那块岩石吧?”他喃喃道。 “那石头怎么了?” “记号。几十年前我来过,后来再没有来。我的记忆力还真不错。” 室伏又往前走了一点,一直来到岩石旁才停下来,然后望向与海相对的方向。幽深的森林只在那一带有些间断。“是这儿,没错。”他说道。 “什么啊,这是?” “去上面的路。虽然有点难走,不过途中肯定会有石阶的。” “哎,从这种地方能上去吗?” “上面有灯塔。走快点的话也就十分钟左右。”说着,室伏朝山路迈出了脚步。 53 灰木村渔港。 汤原、小寺和饭岛等人已经就核反应堆关停的联系方式等进行了商量。出一点差错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他们确认了好多次。 年轻的职员跑回来。“嫌犯的装置已经事先运到救援队那儿了。” “多谢。”汤原说道。跟救援队合作的事已经得到了确认。 “把汤原先生送到救援队直升机那儿去。”小寺向那名年轻的职员命令道,又看着汤原的脸说道,“加油!” “没问题,肯定会顺利的。”汤原环视着大家断言道。 在相关人员的目送下,汤原乘坐年轻职员驾驶的车子离开了渔港。穿过灰木村,正要爬上通往新阳入口的坡道时,一辆车子驶了下来,在汤原等人一旁停下。副驾驶座的电动车窗开了,露出脸来的是警备部长今枝。 “看到三岛先生了吗?”他询问的事完全出乎汤原的意料。眼神很可怕。 “没,刚才还在一起来着。还在上面吧。”自从在小卖部的停车场分手后就再没看到他。 “是吗?”警备部长关上车窗。 汤原有些纳闷,警察找三岛会有什么事呢? 不久车子来到新阳的前面,然后右拐,在N公司的停车场前面停了下来。只见上条等人正在做起飞的准备。 “拜托了。”汤原一面朝他们跑去一面说道。 “客气了。就是这机器吧?”上条已经亲自确认了装载的装置。 “没错。”汤原走到一旁,检查了一遍装置的情况。蓄电池似乎还有足够的电,问题是不知好不好用,不过,现在已没时间和方法来确认了。总之,只能试一下。 一名戴着太阳镜、上了年纪的男人一面点头一面凑了过来。大概是飞行员吧,汤原猜测。 “我姓根上。是机长。”老练的飞行员用浑厚响亮的声音打起招呼。 “拜托了。”汤原点头致意。 “跟对面那直升机得靠多近啊?” “这个嘛,”汤原稍微想了想后答道,“在它下面两三百米就行。” “下面?不用挨着吗?” “不,不能挨着。因为那架直升机在引擎停止后会开始下降的,所以如果不事先停在下面,就无法控制了。” “明白。”根上机长点点头,返回自己的岗位。 忽然发现三岛已站在一旁。他出现在这里让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用那个干什么?”三岛问道。 “最后赌一把,碰碰运气。”已经没时间详细说明了。 “汤原,”三岛用平静的口气说道,“最好让蜜蜂蜇一次试试。” “你说什么?” “就算直升机掉下来,新阳也没事的。所以你就不要勉强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心情倒是轻松点了。不过,该做的我还是要做一次试试。”说着,他看看上条。“OK!走吧。” 上条点点头,对三岛说道:“这儿危险,请撤下去吧。” 汤原钻进直升机。乘坐UH-60J还是第一次,他不由得用技术人员的眼光观察起机舱。果然不错,直升机就得这样,所有地方都令他赞叹不已。 引擎发动了,旋翼开始旋转。汤原系好安全带,看看放在底板上的装置,祈祷这东西能顺利工作。 感觉到引擎声变成高音的一瞬,直升机尾部就抬升起来,微微前倾着缓缓上升。汤原从窗户俯瞰地面,结果看到了奇妙的光景。 数名男子正朝三岛围拢过去,其中还有今枝的身影。汤原想起他刚才在找三岛。 立石岬。 约一米宽的山路往上延伸,室伏一面跑上参差的石阶一面龇牙咧嘴。坡道比想象的更陡峭,也更长。他再次体会到体力跟以前不一样了。汗水冒了出来,从下巴到胸膛都是汗。他停下脚,抬头望向前面。山路在半道上拐了弯,再往前就看不见了,似乎还有很长一段。 “稍微休息一下吗?” “不,没事。”他再次迈步。 石阶消失了,眼前变成了用混凝土硬化的坡道。不像是铺修的,更像随便灌了点水泥。跑过这一段,又恢复了普通的山路。 “留神点,慢慢往上爬。”室伏小声说道,“说不定有嫌犯。” 关根点点头,稍稍放缓脚步。 尽管嘴上说的是也许有,可室伏坚信一定会有。发现杂贺后该怎么办呢?连这个都想过了,却没想出好主意。 两名刑警一面查看动静,一面爬山。来到山顶,眼前有一座白色的灯塔,高度只有数米,周围围着石墙。两名刑警并不知道,这个在明治十四年就第一次点亮的灯塔,现在已经用在敦贺市的市徽上。 在立石埼灯塔上站着一名男子,大热天里披着一件灰色雨衣般的东西,架着双筒望远镜。 室伏把目光投向男子所望的方向,那直升机就像芝麻一样大。 大概是察觉了脚步声,男子把眼睛从望远镜上挪开,转过头来。他雨衣里面穿着背心,体格健壮,脸色却不好,整个下巴覆盖着邋遢的胡子。 看到室伏等人,男子的表情毫无变化,再次把望远镜贴到眼睛上。关根正要靠近,室伏抬手阻止了他。 “最好不要靠得太近。” “为什么?” “在这儿用不着担心他会逃。我们更应该注意的是那家伙的行李。” “行李?”关根看看男子,这才发现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包。 室伏把视线投向远方的天空。又出现了一个黑点,正朝那巨大的直升机接近。 UH-60J。 眼看着接近大B,汤原只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紧张或恐惧,而是因为目睹了自己作品的完美飞行。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的任务。 “这样行吗?”上条用对讲机说道,似乎是在问接近的距离。汤原使劲点点头。上条向操纵席发送信号,UH-60J开始悬停,与大B相距两百米多一点。大B就在右上方。 上条麻利地把舱门打开,阳光照了进来。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个姓杂贺的男子制作的控制器表面在熠熠闪光。 控制器是由手工制作的铝质机箱、笔记本电脑、无线电传感器三部分构成的。上条弯下腰,按照早就商量好的那样,一面留意不扯断连接各处的软线,一面小心翼翼地把铝质机箱放到汤原的膝盖上。这样汤原才能在安全带的保护下操作控制器。 完成这一步后,上条笑着说了句话。汤原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上条又重复了一次。“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遥控游戏。” 汤原也笑着点点头。 新阳发电站第二管理楼。 中塚刚接到小寺的电话。“是我。准备完成了吧。……知道了。那,你先不要挂断电话。”中塚把话筒放到桌上,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儿只有佐久间和三名消防队员。“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可以跟控制室联系了吗?” “可以。这边已经全员到达指定位置。” 得到佐久间的回复后,中塚又把手伸向放在一旁的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中央控制室。 “我是中央控制室。”操作科长西冈的声音传来。 “我是中塚。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可以。”大概正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吧,西冈慢慢咬紧嘴唇说道。 “就这样待命。”中塚拿起话筒,“小寺,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么,开始读秒。” “请。” 中塚双手握着话筒,看向桌上的时钟。时钟正指向二时三十三分。他咽下一口唾液,然后说道:“十秒。” 中央控制室。 把话筒贴在西冈耳朵上的是一名消防队员。因为西冈双手都放在了紧急停止的开关上。这儿的开关采取两个按钮同时按下的方式,是为了防止操作失误。 中塚低沉的声音在西冈的耳边响起。“五、四、三、二、一——”西冈双手的肌肉紧张起来。“停止!”就在声音传来的一瞬间,他按下了两个按钮。 宣告紧急停堆的蜂鸣器顿时响了起来,警报灯在电板上发光。西冈丢下这些,跟消防队员一起朝出口跑去。 大B。 安装在机首的相机和解析装置现在仍如嫌犯们期待的那样在继续工作。镜头依然在拍摄整个新阳发电站,最有意义的部分,即取样调查放水口和取水口海水温度的工作也在继续。 下午二时三十三分刚过一点,数据出现了变化。解析装置进行的防水口和取水口的温度差演算结果急剧接近零,数值马上就要跌破最初设定的数字。一个信号瞬间从解析装置发出,沿着电缆传送到自动操纵装置的引擎控制电路。计算机遵照信号,关停了引擎。 UH-60J。 根上机长把核反应堆停止的消息传达给汤原。汤原此前已经开始操作控制器。那时大B的自动操纵模式仍未解除,所以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徒劳。 他一直有一个念头,即从核反应堆停止到大B的坠机信号发出,大概还有几秒钟的空当。他没想到海水的温度会急剧变化。 可是,变化突然造访。就在他感觉到大B的旋翼转数发生变化的一瞬间,那巨大的机体已急剧下降。 引擎停止了——汤原已经无暇出声,当即慎重地拉动控制器的手柄。 大B的旋翼仍在旋转,是被来自下方的风吹动的。要想保持平衡的自由旋转飞行状态,必须使翼刃迎角达到最佳,由风造成的旋翼的旋转速度过大或过小都不行。可是,汤原决定忽视这种平衡。总之,必须让直升机离开现在的位置,哪怕一点点也行。汤原拼命地调节相当于驾驶杆的手柄,想通过这种方式改变旋翼面的角度。可是,由于第一次操作这控制器,完全不得要领,只能在看到实物后,摸索着操作。 大B眼看着变大,正在落下来。但它并非垂直冲向地面,而是保持某种角度。因为旋翼面改变了。成功了,汤原想。尽管他觉得过了很久,可实际上引擎停止还不到五秒。 “朝这边来了!”上条叫了起来。的确,大B看上去正朝他们这边落下来。 紧接着,剧烈的冲击声传来,接着汤原看到大B以此前无法比拟的速度降下,不,是落下来。刚才还在旋转的旋翼停止了,旋翼中心冒起烟,机身失去了平衡,机首已经朝下。 阳光被遮住了,巨大的影子裹住了汤原等人所乘的UH-60J。大B像袭击过来一样落下。汤原听到有人叫了起来,事实上,他也一直在叫。 他切实感受到剧烈的加速度。时间的流逝变得失常,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从打开的舱门亲眼看到大B那巨大的机身正从触手可及的位置静静地朝下滑落。这一幕变成了慢镜头,烙进他的脑海。犹如巨大的船只沉没。 汤原探出身,看向下面。只见大B正被吸入大海,转眼间,白色的水花像烟花一样画着圆圈飞散开来。直升机离开新阳发电站有数十米远。 汤原只觉得有零点几秒的时间变成了空白。之后,爆炸声响起。大海的表面破碎了,巨浪呈三百六十度朝所有方向发射,烈焰升起来,烟和蒸汽腾空而起。烟花一次并未结束,反复了两三次。 汤原颤抖着凝视那场景。他已无法动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久,爆炸平息了,可耳朵深处仍留有余响。不知什么时候,耳机已脱落下来。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大B的影子已经找不到了。海面上,显示坠落地点的白色水泡形成了一个圆,以此为中心还留下了几十道波纹。凝神一看,还能看到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细碎的东西,大概是零部件或装备品。 汤原仍无法动弹。 新阳发电站第二管理楼。 直升机在大海中消失后,中塚仍处于恍惚状态。让他回过神来的是电话铃声。直通中央控制室的电话一直在响。“我是中塚。” “啊,站长。我是西冈,怎么样了?” “唔……”中塚咽了口唾液说道,“直升机掉到海里了。已经没事了。” “是吗?太好了!”长出一口气的声音传来。 “你返回控制室了吗?” “是的。刚才逃到了安全壳里,由于并未发现异样就……” “设备有异样吗?” “我再去确认一遍,现在似乎并没有。” “是吗?我立刻派操作员去增援。” “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中塚看看后面。消防队长佐久间正面露微笑。 “辛苦了。”中塚说道。 “没什么。”佐久间点头回应,然后命令部下们,“走,撤。” 目送着消防队员们离去之后,中塚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股久违的虚脱感袭来。 他还未向炉燃总部报告,筒井理事长现在恐怕正坐立不安。 先不管了,他想。连午饭都还没吃呢。先休息一两分钟也不错。 灰木村渔港。 爆炸告一段落之后,人们不由得鼓起掌来。新阳的职员自不必说,警察和自卫队员的脸上也都露出了笑容。 “呀,到底是怎么了啊?空中突然发生小爆炸的时候,我一直提心吊胆呢。”小寺看看山下问道。 山下早就在大脑中找到了答案。“嫌犯讨厌自由旋转飞行致使下落速度放缓,因此早就设置了小炸弹,燃料耗尽也罢,接到来自红外线热成像装置的指令也罢,总之,引擎停止的时候,就会自动引爆炸毁旋翼。设置的位置恐怕是变速箱。” “嫌犯连这一点都想到了啊。” “嗯。不过,由于某种原因,炸弹开关的开启还是稍微迟了一点。而就在这仅有的时间里,汤原先生用控制器稍微改变了旋翼的角度,使得直升机坠落的位置偏离了。” “也就是说,嫌犯的计划最终还是没有得逞啊。”小寺说完,又望了一眼大海。 UH-60J。 汤原慢慢回过神来。听力复苏了,周围的状况清晰了,注意到救援直升机开始降落。 眼前伸来一条手绢,是上条。汤原接过来,擦擦额头的汗水。 上条大声问道。“您现在最想做什么?” 汤原脱口而出:“真想在一个开着空调的房间里喝杯啤酒啊。” “同感。”上条伸出右手。 汤原紧紧地握住这只手。 54 立石岬。 从直升机坠落直到爆炸,室伏都屏住呼吸亲眼看到了。的确不过瘾,却仍有一种看完一场电影时的余韵,这也是真的。他一旁的关根大概也是同样的心境吧,视线仍在直升机坠落的海域游移,什么都没说。 有个东西在室伏的视野里动了一下,他把目光转向那方向。 杂贺扔掉望远镜,仿佛根本没看见室伏他们似的,开始吸烟。 “你是杂贺勋吧?”室伏问道。可是,那声音似乎并未传入男子的耳朵,他仍定定地望着远方。 关根正要接近,室伏抬手阻止了他。因为杂贺从一旁的包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是黑色的手枪。 室伏和关根立刻摆好架势。室伏大喝一声:“别做傻事!” 杂贺要向他们俩开枪——这么认为并不奇怪。而室伏此时想的却是这个人很可能打算自杀。他说“别做傻事”就是这个意思。 杂贺左手握枪,懒懒地把枪口对准了刑警们,可是脸并未朝向他们。他依然在凝视直升机沉没的地方。 “不要吵。”他说道,“稍微安静一下。葬礼还没有结束呢。” 然后,他高高举起手枪,朝天空扣动扳机。 美滨町。 在三岛幸一的房间里,电脑正进行新的动作。自从接到三岛最后的指令,这台电脑就一直在确认某种数据的获取。即每三十秒一次,通过通信装置从大B的热成像装置发送过来的数据。 这数据的发送中断了。当这种状态超过一分钟的时候,电脑便进入了下一进程。 首先调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件,然后把它传真到指定的若干地点。文件的内容如下: 各相关人士: 很遗憾我们的要求并没有得到满足。作为结果,CH-5XJ坠落到了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上面,这一点我们刚刚确认。 我们确信新阳会平安无事。这次准备的爆炸物只有十条黄色炸药。想必核电站的各种安全装置已经切实地发挥了作用,现在核反应堆也大概已在安全状态下被冷却了。 这次尝试是为了表达我们的忠告。 不能让沉默的群体忘记了核反应堆,不能让他们假装忘记其存在。必须让他们永远意识到核反应堆就在身边,让他们思考其存在的意味。并且,必须让他们选择道路。 这次我们之所以选择新阳为目标,是觉得它最能产生危机感,但事实上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一旦世界上最大的直升机从一千多米的高空坠落,其他核电站恐怕会有核泄漏的可能。 这一点跟核反应堆建筑物是否牢固没有关系。 我们所担心的是,由于某种差错致使直升机落到使用完的燃料池的情况。池子的顶盖并不像核反应堆建筑物那样坚固,只有一块薄板,下面放着含有大量钚的使用完的燃料。一旦直升机栽进那里,纵然只是十条黄色炸药,结果将会如何呢? 钚恐怕会混进水里,不久就会像浴缸的污垢一样附着在池壁。有一些干燥后会变成细微的粒子浮游在空中,飞向所有地方。这些粒子有可能进入人的肺,稳定下来,然后继续产生核辐射。 这种情况概率很低,但不是零。既然不是零,我们就无法瞄准这样的核电站。现在日本所有的核电站都拥有大量使用完的燃料棒。 相对比较少的,只有刚运营不久的新阳,并且,新阳的燃料池设在地下,我们估计能够免受来自直升机的灾难。 很有讽刺性。一般人认为很危险的高速增殖原型堆在我们的计划面前却被判断为是最安全的。 这或许是证明存在于我们周围的核反应堆并非只拥有一张面孔的证据。它们也拥有各种各样的表情,对于人类,既会有微笑的时候,也会有龇牙的时候。只寻求微笑是傲慢的。 再重复一遍。不能让沉默的群体忘记核反应堆。要让他们永远意识到其存在,并选择自己的道路。 孩子挨了蜇,方知蜜蜂的可怕。希望能将这次的事情引以为鉴。 因为炸药未必总是只有十条。 天空之蜂 三岛在新阳入口前看到了大B的最终结果,跟他的脚本不同的结果。 他并没有感到失败带来的遗憾和后悔,有的只是空虚。因未能得到答案而感到空虚,因为他一直在寻求答案。 三岛喃喃着,声音很小。所以,在他身后正要押解他的今枝没有听清。 “哎,你刚才说话了吗?”警备部长问道。 “没有。”三岛回答,又望了望大海。 他是这样说的:“掉到新阳上就好了。大家早晚会意识到这件事。”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版权信息 书名:秘密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章程 出版社:化学工业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她是谁,他失去的到底是妻子还是女儿?大巴滚落山谷,肉体遭受毁灭的妻子,灵魂却寄居在11岁女儿体内。自此他们开始了“秘密”生活…… 01 没什么特别的预感,一切一如往常。 这一天值完夜班,回到家刚好是早上八点。平介一走进四叠(叠是日本人用来计算铺在日式房间的榻榻米张数。一叠榻榻米大约长1.8m,宽0.9m,面积约为1.62㎡)大小的和室,便打开了电视。纯粹只是想知道昨天的相扑比赛结果而已。今年即将四十岁的平介相信,今天也一定和之前的三十九年一样,是个平淡无奇的日子。不,对他来说与其是相信,倒不如说是个既定的事实,一个比金字塔还难以撼动的事实。 所以,就算是拿着遥控器转台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画面上会出现什么惊人的新闻,就算是发生了引起舆论轰动的事件,他也认为这些一定与自己毫无关联。 平介转到每次值完夜班必看的节目。这个节目大致介绍娱乐圈的八卦新闻,或者是前一天所发生的事件,揭晓运动比赛的结果。内容很浅,但涉及面很广。主持人是一位颇受主妇欢迎的播报员,看起来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平介并不讨厌他。 但是,最先出现在画面中的,并不是那位主持人平日的笑脸,而是一座不知名的雪山。画面看起来像是从直升机上拍摄的,螺旋桨的引擎声几乎要盖过男播报员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平介只是这么想着,根本无意了解详细情况。现在他最关心的,只不过是最喜爱的相扑选手到底赢了没有。对那名选手来说,今年的比赛关乎他是否可以晋级到大关(大关,相扑比赛中仅次于横纲的力士)。 平介用衣架把那件胸口绣有公司名称的外套挂在墙上,然后搓摩着双手,走进了隔壁的厨房。虽然已进入三月中旬了,但由于一整天都没暖气,木质地板冰冷得让人受不了。他赶紧穿上拖鞋,那是一双印有郁金香图案的拖鞋。 他打开冰箱,中间那一层有一盘炸鸡和土豆沙拉。他取出这两种食物,把炸鸡放进微波炉,设定好时间,便按下启动键。然后,他将水壶加上水,放在了火上。在等水烧开的这段时间,他从碗篮中拿出一只碗,再从碗柜的抽屉中取出一袋速食味噌汤包。撕开袋口,将汤料倒进碗里。冰箱里面还有汉堡和炖牛肉,明天早上就吃汉堡吧!他决定就这么办。 平介在一家汽车零件制造厂工作。前年才晋升为组长。工厂里的员工分成好几班,每班的工作时间是两周日班和一周夜班。而他们组这个星期便是轮值夜班。 夜班完全打乱了生活节奏,而且对于年近四十岁的平介来说,在身体上是不太能吃得消的,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好处之一是有加班费,另外则是可以和妻子女儿一起吃饭。 这一年,也就是一九八五年,平介公司里的经营状况,也和其他公司一样出奇的好:生产量不但稳定增长,设备投资也相当活跃。因此,像平介这种在第一线工作的员工,必然也会非常忙碌。虽然正常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但是加班一两个小时是很平常的事,有时甚至会加班三个小时。如此一来,加班费的金额也变得相当可观。加班费比基本工资还高的情形,早已见怪不怪了。 但是,待在公司里的时间一长,也正意味着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减少了。平介经常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十点钟,根本无法与妻子直子和女儿藻奈美一起共进晚餐。 如果值夜班的话,就可以在早上八点回到家。而这时候刚好是藻奈美吃早饭的时间:一边与马上就要升上六年级的独生女闲话家常,一边吃着妻子亲手做的菜,对平介来说,这种幸福快乐的感觉无可取代。只要看见女儿的笑容,那些值夜班的疲惫,马上就被拋到九霄云外了。 也因此,值完夜班后,一个人吃早餐的感觉,让平介感到乏味无聊。而且这么寂寞的早餐,从今天起会持续三天,因为直子带着藻奈美回长野的娘家去了。由于直子的堂兄病逝了,所以直子要回乡参加堂兄的葬礼。因为之前她便被告知堂兄已是癌症晚期,将不久于人世,所以即便死讯突然传来,也不会感到特别惊讶。直子她们甚至为了这场丧礼,早就准备了新的丧服呢! 本来,是直子一个人回长野,谁知道在临行前一刻,藻奈美突然说要一起去,想去那里滑雪。直子的娘家旁边有几处小型滑雪场,自打去年冬天,藻奈美首度体验滑雪的乐趣之后,就深深地被它的魅力所吸引。 难得女儿放了春假,平介却因工作的繁忙无法好好陪伴家人。因此对于平介来说,这未尝不是一次补偿的机会。于是他决定一个人忍受寂寞,让藻奈美跟着妈妈一起去。此外,他还考虑到,要是藻奈美没跟着去,当他值夜班时,女儿就必须独自待在家里,他也于心不忍。 水壶里的水烧开之后,平介泡好一碗速食味噌汤,再把热好的炸鸡从微波炉中拿出来,放在托盘上,端到隔壁和室的矮脚饭桌上。炸鸡、土豆沙拉,还有预定明天要吃的汉堡和后天的炖牛肉,全部都是直子事先做好的。平介对于下厨几乎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甚至连米饭也是直子在出门前先煮好一大锅,再装进保温瓶里,每天分配固定的分量。到了第三天,想必瓶中的白饭都变黃了,但是,平介实在没有资格抱怨。 他把食物摆好,便盘腿坐了下来。先喝一口味噌汤,稍稍犹豫了一下,才将筷子伸向炸鸡。炸鸡是直子的拿手菜,也是平介的最爱。 平介一边享受那股熟悉的味道,一边将电视机的音量调大。画面上那位熟面孔的主持人正在说话,然而脸上却看不到平日的笑容。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神色紧张。即使如此,平介并不在意这些事,他只是发着呆,心想怎么还不快点播出昨天比赛的结果?平介总会在夜班中间的休息时间,打开电视机观看相扑比赛的结果,但是他昨天碰巧没看到。 “现在我们再把镜头转到现场,看看目前的情况。山本先生,听得到吗?” 主持人说完之后,画面便被切换到外景,看起来似乎是刚才出现过的雪山。穿着滑雪服的年轻男记者,表情严肃地面对着镜头。他身后有几名穿着黑色防寒服的男子匆忙地走来走去。 “是的,这里是事故现场。目前搜救人员依然在搜寻生还者。截至目前,已经发现四十七名乘客,两名驾驶员。根据客运公司提供的消息,这辆巴士共载有六十三名乘客,因此,到目前为止还有六名乘客尚未被发现。” 听到这里,平介才开始认真地看着电视画面。是“巴士”这两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但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特别关心,只是不断地把土豆沙拉往嘴里送。 “山本先生,找到的乘客目前状况如何?根据刚才的报道,死亡人数好像不少?”演播室的主持人问道。 “是的,根据目前得知的情况,包括发现的遗体在内确定已有二十六名乘客罹难。其余的生还者都已送往当地的医院急救。”记者一边看着记录,一边播报。“不过,即使获救的生还者,也都身受重伤,情况相当危急。目前医生正在极力抢救中。” “情况相当令人担忧!”主持人感叹道。 这时,画面右下方出现一排手写字:“长野县发生一起滑雪巴士翻落山谷事件”。 这时候,平介才放下筷子,拿起遥控器转换频道。可是,无论转到哪一台,出现的都是相同的画面,最后他把频道停留在NHK(日本放送协会),刚好有一位女记者正要开口说话。 “接下来为您播报一起巴士翻落的事故。今天清晨六点左右,一辆由东京开往志贺高原的滑雪巴士,行经长野县长野市的国道,不幸翻落山谷。这辆巴士属于总公司位于东京的大黑交通公司……” 听到这里,平介的脑子开始轻微的混乱。因为好几个关键词接二连三地传进了他的耳朵。志贺高原、滑雪巴士,还有大黑交通。 这次回娘家,就为到底要搭哪种交通工具好这件事,直子着实伤透了脑筋。她的娘家位于电车无法直达的地方,过去,她都是和平介一起开已买了十年的私家车回去的。然而直子并不会开车。 虽然不方便,也只能搭电车了。这是他们暂且得出的结论。不过直子马上有了新的想法,她想倒不妨搭乘年轻人常坐的滑雪巴士。在滑雪旺季,这些滑雪巴士从国铁东京站发车,有时一天多达二百多个班次。 凑巧的是,直子刚好有个朋友在旅行社工作,因此就请她安排。结果真就发现一辆有空位的滑雪游巴士,因为刚好某个滑雪团在出发前临时取消行程。 “真是太幸运了。这么一来,只要请他们到志贺高原来接我们就好了,我们也不用提着笨重的行李走来走去啦!”一得知还有空位,直子显得非常高兴,拍着手说道。 没错!平介回想当时的情景,感觉就好像在黑暗中走下楼梯一般,步步都充满了恐惧。 记得直子说是大黑交通,是十一点从东京车站开往志贺高原的滑雪巴士。 平介想到这里,顿时感到全身灼热,接着开始冒汗,心跳越来越快,能清晰地听到耳根后的脉搏在跳动。 同一家客运公司不可能在一个晚上,发出许多班次前往同一个地方。 平介凑近了电视机。现在,他绝不能错过半点关于这则新闻的小细节。 “罹难者当中,通过身份证已经确认身份的名单如下……” 画面中出现一排排的名字,女播报员缓慢地念出死者名单。对于平介而言,这些都是非常陌生的名字。 他已经没有食欲了。此时觉得口干舌燥,却无法完全体会,这个悲剧也许与自己有莫大的关系。他虽然担心会听到杉田直子和杉田藻奈美的名字,但心里仍觉得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发生在自家人身上…… 女性播报员停顿下来,经确认身份的罹难者名单已经念完了,并没有直子和藻奈美的名字。平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也不能完全放心,因为尚未确认身份的罹难者仍有十多人。平介努力回想母女俩身上是否有什么东西能够验明正身,但是他想不出确切的答案。 平介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想要打给直子的娘家。说不定她们早就到了呢!也许平介只是白白担心了一场!不,他祈祷情况确实是如此。 但是,当他拿起话筒,正想按下按键时,却停了下来。电话号码是多少,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直子娘家的电话号码只要用一种谐音去记,很容易就能记住,他曾经记住了,可现在想不起谐音是什么。 没办法!只好在柜子里翻找电话簿了。在一堆厚重的杂志下,总算找到了。他急急忙忙翻到“ka”那一页。因为直子的旧姓是笠原(笠原,kasahara)。 终于找到了,号码的最后四位是七○五三。现在就算看到这组数字,他仍然想不起来当初是用哪种谐音记住的。 平介再度将话筒拿起来,就在按下号码的同时,电视中的播报员又开始播报。 “根据最新消息,刚才被送往长野中央医院的一名女性乘客和一名女童,应该是一对母女,搜救人员在那名女童随身携带的手帕上,发现绣有‘杉田’二字。再重复一次,刚才被送往长野中央医院……” 平介将话筒放了回去,直挺挺地端坐在那里。 播报员接下来说了什么,平介根本没听到。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响,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自己喃喃自语的声音。啊,对了!他想起来了。七○五三,就是直子名字(日语发音)的谐音…… 过了两秒钟,他才回过神,猛然站了起来。 02 平介开车奔驰在陌生的雪地上,抵达长野市的医院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又要跟公司联络,又要忙着确认医院的位置,所以延误了出发的时间。 都已经是三月天了,停车场旁仍然残留着积雪。平介急忙把车停好,以至于车子的保险杆扎入了雪堆。 “平介!” 一进入医院大厅,就听到有人叫他。直子的姐姐容子走了过来,她身穿毛衣牛仔裤,脸上也没有化妆。 容子的丈夫是入赘的女婿,他们留在娘家继承了荞麦面店。 “她们在哪里?”平介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便急忙地问道。 平介在出门前就已经和容子联络过了,其实容子早就得知车祸的消息,并且打了好几次电话到平介家里,但由于那时平介还没下班,所以没联络上。 “听说还在昏迷当中,现在医生正在全力抢救。” 平时看起来总是双颊红润的容子,现在的脸色却是一片苍白。平介从未看过她像这样紧锁眉头。 “哦……” 并排摆放着长椅的等候室里,这时有个人站了起来,平介一看,是岳父三郎。在他身边还站着容子的丈夫富雄。 三郎表情难过地走到平介面前,一见到他就不断地点头,这可不是在对他打招呼。 “平介,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三郎向他赔罪道:“要不是我叫直子回来参加葬礼,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都是我的错!” 三郎的体型原本就不算高大,现在看起来更加瘦小,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此刻,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到平日擀着荞麦面时的那股豪爽神采了。 “别这么说,是我让她们母女俩回去的,我也有责任啊,再说,现在也不见得没希望啊!” “是啊,爸,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祈祷她们母女俩平安脱险才对呀!”就在容子这么说时,平介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一名看似医生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 “啊,医生!”容子赶紧趋前询问。“她们俩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这位医生好像是直子和藻奈美的主治医生吧! “啊,这个……”医生才开口,就将视线移至平介身上,接着问道,“你是她的先生吗?” “是的!”平介回答。由于他太过紧张,声音有些嘶哑。 “麻烦你跟我来一下。”医生说道。平介全身僵硬地跟着他走去。 平介被带到的并不是直子他们的抢救室,而是一间小小的诊疗室,房间里的灯墙上挂着几张X光片,半数以上都是脑部的片子。这些是直子的?还是藻奈美的?或者是两人的?甚或是不相干的人的?平介根本搞不清楚。 “我有话就直说了。”医生站着说道。但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种难以启齿的感觉。“现在的情况非常危急。” “你指的是哪一个?”平介也站着问道:“我老婆还是女儿?哪一个?” 对于这个问题,医生并没有立刻回答。他避开平介的视线,嘴唇微张,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平介因而察觉到事态的严重。“你的意思是……两人都很危险?” 医生轻轻地点点头。 “你太太的外伤非常严重,许多玻璃碎片刺进她的背部,其中一片还深达心脏。她被救出来时,已经失血过多了。一般来说,由于失血过多而导致死亡,这也不足为奇。现在就只能看她那奇迹般的体力能撑多久了,只要她撑得过去,情况就有可能好转。” “那我女儿呢?” “你女儿啊……”说着,医生抿了一下嘴唇。“她身上几乎没有外伤,但是全身受过强力压迫,导致无法呼吸,因而影响脑部……” “脑……”平介将视线移至灯墙上的X光片。 “那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接着问道。 “我们现在是用人工呼吸器来维持她的生命,即便如此她也很有可能像这样一直昏迷下去。”医生压抑着情绪说道。 “也就是说,她会变成植物人?” “是的!”医生冷静地回答。 平介感觉全身的血液倒流,他试图想开口说话,但是脸部仿佛麻痹了一般,嘴唇发颤,牙齿格格发抖。这一瞬间,他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四肢陡然发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杉田先生……”医生将手放在平介的肩上。 “医生!”平介跪在地上叫道,“求求你,救救她们!无论如何,救救她们!要是能把她们救活,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花多少钱我也愿意。只要能救回她们,我什么都愿意……求求你!”他跪在地上,将额头贴在瓷砖地面上。 “杉田先生,请起来!” 此时,传来一名护士的叫唤声。“医生,安在医生!” 原本站在平介身边的医生赶紧走到门口。“什么事?” “成年女病人的脉搏突然减弱了。”平介抬起头来。她说的是不是直子? “知道了,马上过去。”医生说完之后,又转身看着平介。“请你先回到家人身边吧!” “一切拜托您了!”望着医生的背影,平介再度低下了头。 他一回到等候室,容子马上跑了过来。 “平介,医生怎么说……” 平介想要强颜欢笑,但面部表情因极度悲伤而变得扭曲。 “情况好像不太乐观……” “啊!”容子用双手捂住了脸孔。坐在一旁的三郎和富雄也低下了头。 “杉田先生,杉田先生!”护士从走廊另一端跑了过来。 “怎么样了?”平介急着问道。 “你太太在找你,请你赶快过去!” “直子她?” “请这边走。” 护士转身跑回去,平介也紧跟在后。 护士跑到挂有“集中治疗室”牌子的房间时停了下来,打开门,对里面的人说:“病人的先生来了!” 这时,隐约传来一个声音:“请他进来。”护士向平介示意,于是平介踏进了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病床,一眼望过去,躺在右侧床上的正是藻奈美。她那张熟睡的脸庞,与不久前在家里看到的并没有两样。直到现在,平介仍然觉得藻奈美随时会醒过来,但是她身上的许多插管,又将平介拉回了现实。 直子躺在左侧的病床上,重伤的情况令人一目了然。她的头部与上半身都裹满了厚厚的白色绷带。 直子的床边站着三名医生,他们看到了平介,像是要给他让开一条道似的,都自动退开了。 平介缓缓地靠近床边。直子的双眼紧闭,脸上竟然意外地没有受伤。平介认为这是她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 直子!正当他想要叫唤时,直子睁开了眼睛,从她的举动可以感觉到她是如此虚弱。 直子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听不见在说什么,但是平介知道妻子想要说什么。“藻奈美呢?”这正是直子想问的。 “没事!藻奈美没事。”他凑近直子的耳边说道。 然后,平介看见她脸上出现放心的表情。接着她的嘴唇又动了。“我想见她!”她是想这么说的。 “好,让你看看她!” 平介蹲下来确认床脚有轮子后,再把轮子上的止滑器松开,轻轻推动直子的病床。“杉田先生!”护士想制止他。“没关系!”其中一名医生表示同意。 平介把直子推到藻奈美的床边。然后拿起直子的右手,让她握住藻奈美的手。 “这是藻奈美的手!”他对妻子说道,并用双手紧紧包覆着母女俩的手。 直子缓缓地笑了。在平介看来,她的微笑就像圣母般地慈祥。 突然间,直子握着女儿的那只手变得好温暖,但是紧接着就变得软弱无力。平介惊讶地望着她的脸庞,一丝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划过脸颊。直子仿佛是了却最后一桩心愿似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啊,直子,直子!”平介大声呼唤。医生赶紧上前确认脉搏、检查瞳孔。然后再看看时钟说道:“病人去世了,下午六点四十五分。” “啊……啊啊……”平介的嘴像金鱼一样一张一合,感到浑身无力,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此刻的气氛变得可怕又凝重,他的双腿再也承受不住体重。 平介一下子蹲在了地上,手里还握着直子那骤失体温的手。他觉得自己就好像跌进了一口深井。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当他回过神来时,医生和护士早就离开了。 他撑起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重身体,勉强站了起来,又看看双眼紧闭的直子。 “光是在这里叹息也没用……”他对自己说道。死者已矣,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考虑生者的事才对。 平介转身探视藻奈美,握住了直到前一刻还一直由直子紧握的藻奈美的手。他下定决心,即使用自己的生命交换,也要全力保护这个天使。就算藻奈美无法恢复意识,起码她还活着。 我一定会保护她,直子。我一定会好好守护着藻奈美。 像是在念咒似的,平介不断地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忍受痛失一切的悲伤。 他用双手握住藻奈美的手,他很想紧紧地握住她,但是年仅十一岁的女儿,手是那么纤细,平介生怕自己太用力,就会把它折断了。 他闭上眼睛。此时,许多影像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都是美好快乐的回忆。记忆中的直子和藻奈美,笑得多么灿烂。 平介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有几滴滴在他和藻奈美的手上。 这时候…… 平介感觉手里有些异样,并不是泪水滴在手上的感觉。他发现手中的确有东西在动。 他惊讶地望着藻奈美的脸庞,原本像个洋娃娃般沉睡的女儿,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03 杉田平介的家,距离三鹰车站坐公交车只有几分钟的车程,位于巷道狭窄横竖交错的住宅区东北角。他在六年前买下这栋带有近一百平方米院子的二手房。当时,要不是直子热切期望,他根本没想过会买房子,而且还是一栋独栋住宅。直子认为与其每个月缴纳房租,还不如拿去缴纳房贷呢! “从现在开始,就算缴纳三十年的贷款也比较安心啊!三十年以后你应该还在工作吧!”望着对于必须支付庞大贷款而面有难色的平介,直子这么说道。 “我们公司规定六十岁就必须退休了!” “没关系!现在的社会已经趋向高龄化了。到时候退休年龄可能已经提高到六十五或七十岁了呢!” “真的吗?” “是啊!再说,难道你打算到了六十岁就不再工作了吗?那样也太娇气了!” 听她这么一说,平介也没有回嘴。 “不管怎样,现在买下来就对了,要是现在不买,恐怕你一辈子就不会买房子了,咱们永远都得寄人篱下。你也不喜欢这样吧!一定也想有个自己的家吧!既然想就趁现在吧!” 经不起她的鼓动,平介终于点头了。才一答应,直子的行动竟出乎意料地迅速。当周周六,房屋中介公司带着他们四处物色房子,隔周他们就付了订金。从如何支付贷款到搬家前的准备,全都由直子一个人亲手操办。对于平介来说,这感觉就好像一回过神来,已经住进新家了。他的贡献仅止于收集直子需要的资料罢了。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他深深体会到,当时买下这栋房子是一个明智的抉择。那时候如果没有买房子,钱不见得就能省下来,存款也不会增加。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动产的价值不断在飙涨,尤其最近的情势更是让人傻眼,专家认为房地产还有上涨的空间。在距离杉田家约两百公尺(1公尺=1米)处,有一栋面积差不多的二手房要卖,卖方出的价是平介目前绝对买不起的价格。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要是什么事都让你做主的话,我们也不会有今天呢!”直子总是以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说道。虽说对自己挑选的房子满意是自然的,不过直子确实非常中意。她最喜欢这个庭院,这里放了好几个盆栽,种着她喜欢的花草。她在照顾这些花草的同时,还会哼哼唱唱。她哼的曲子有时候是“狗儿警察”,有时是“拳头山的狸猫先生”。可能是常常和藻奈美一起收看儿童节目吧!每次从庭院绕到大门口去取邮件的时候,她便会哼唱“山羊邮差先生之歌”。 出车祸以后的第四天,平介将佛龛设在一处可以看到小庭院的位置,并将直子的骨灰坛放在上面。在车祸发生的第二天,虽然已经在当地举行过公祭,但是昨天才算是真正的守灵,并且今天就在附近的殡仪馆举行丧礼。其实,本来应该在直子喜爱的这个家里举行的,但由于房子前面的巷道太窄,再加上前来吊唁的宾客太多,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事实表明这个决定是对的。 前来吊唁的客人相当多,竟然还有许多电视台的记者闻风而至,将场内挤得水泄不通。如此嘈杂混乱的场面,要是发生在这个宁静的住宅区,平介就要在事后向邻居们致歉了。 丧礼已经结束了,但是媒体仍然不肯放过平介,无论他走到哪里、做什么,总是有镁光灯如影随形。原本极力排斥这些狗仔队,但这两天却很无力。 在许多罹难者家属中,平介之所以会如此引起媒体的注意,其实是有原因的。他同时体验到幸与不幸的滋味。不幸的是,失去了爱妻;而幸运的是,女儿竟然奇迹似的醒过来。 “夫人的丧礼结束之后,请描述一下您现在的心情!” “关于大黑交通公司所做出的结论,您的看法如何?” “听说您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慰问信。对于这些人,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事实上,他们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变化。对平介来说,根本不需要花太多脑筋思考,只要重复相同的答案就够了。所以他觉得这些人太肤浅了,或许这就是这些人仅能想到的问题吧! 但是,每当问到以下的问题,平介就哑口无言了。“请问您该如何告知藻奈美,她母亲已经去世的事实呢?” 关于这个问题,我还想请教你们呢!平介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他很困扰,就是想不出一个好答案。于是他只好这么回答:“这是我今后要思考的问题。” 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他对着妻子的牌位,喃喃自语。最近不曾和女儿好好说话的父亲,该怎么做,才不会伤害一个脆弱幼小的心灵呢?幼小的心灵,脆弱又容易受伤的说法,并不是他亲身感受得到,只不过大家都这么说,他才觉得应该是这样子吧!但是如何脆弱,又如何容易受伤?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要是死去的是我,而直子必须将这个事实告诉藻奈美,她一定能把这个棘手的问题处理得很好。平介到现在还在想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佛龛摆好之后,平介脱下丧服、换上家居服。墙上的时钟,指着下午五点三十五分,应该是医院的晚餐时间了。平介边想边把钱包和车钥匙放入口袋。他在心里默念,希望藻奈美今天能够好好地吃顿饭就好了。 藻奈美虽然奇迹似的恢复了意识,但是并不代表她已经完全康复。她身上似乎还有许多垂死挣扎的反应,那就是她的表情和语言。另外,还有一般少女的反应。她虽然可以点头或摇头来示意,但是平介却听不到充满朝气的声音,就算对她说些鼓励的话,她也只是用一双无神的眼睛,呆呆地凝望着半空。 在医学上而言,没有任何异常症状,这是医生诊断的结果。虽然她曾经一度被诊断为植物人,但是现在她的脑部功能已经完全恢复了。 医生认为她现在的情况,也许是精神上所受的刺激所造成的。不断地付出耐心与爱心来照顾她,是目前唯一、也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 昨天中午,藻奈美转诊到小金井的脑外科医院,那里的检查结果也是一样。主治医生对于藻奈美经历了这么严重的事故,却能毫发未损,感到相当惊讶。 下午六点整,平介抵达医院。在停车场停好了车,先确认一下附近是否有媒体驻足。由于媒体希望能抢先报道死里逃生的藻奈美的样子和声音,因此相当积极。但是,平介总是推托藻奈美目前的状况还无法接受采访,请大家见谅等,拒绝过很多次了,看来今晚他们也会遵守诺言。 走进藻奈美的病房,刚好值班的医护人员送来晚餐。今天的晚餐有烤鱼和煮蔬菜,还有味噌汤。平介接过装有晚餐的餐盘,把它放在床边的桌上,然后看看女儿的情况。藻奈美正熟睡着。 平介拿起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这几天的疲惫,就像沉重的污泥堆积在身上,让他累得不得了。 藻奈美熟睡时几乎没有一丝呼吸的气息,胸部和腹部也没有上下起伏。有时候平介甚至会以为她已经停止呼吸了。不过看到她红润的双颊,就安心了不少。肌肤的血色,也比昨天红润了不少。 能够救回藻奈美的命,对平介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欣慰,要是连心爱的女儿也失去了,自己铁定会发疯。 但是,即使陪在奇迹般生还的女儿身边,那种获救的感觉,仍然比不上直子死亡的悲痛强烈。接着,平介心中充满了愤怒:为什么咱们就得受这种折磨?咱们根本就不算幸运,而是不幸,极不合理的不幸…… 平介很爱妻子。 虽然她最近稍微发福,眼角的细纹也越来越明显,但是平介还是最喜欢她那张讨喜的小圆脸。虽然她有点唠叨、也很霸道、相当独立自主,但是她不拘小节、直率的个性,让人感觉和她在一起很舒服,也很快乐。她是一个聪慧的女人。对藻奈美而言,也是一位好母亲。 平介望着藻奈美熟睡的脸庞,脑海中不断地浮现与直子交往的一切: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与她约会的情景、前往她的单身公寓的情景。 直子比平介晚三年入社。两人交往了两年,平介向她求婚时,只是很简单地说了一句:“嫁给我吧!”直子听了,不知为何竟笑弯了腰,然后才收敛起笑容,应了一声:“好!” 新婚生活、藻奈美的诞生、接着…… 回忆不经意地跳到了数天前的守灵夜。平介独自坐在椅子上,有一个男人走过来跟他说话。这名年约三十岁、体格健壮的男子是当地的消防队员。据他描述,是他们那组队员把直子和藻奈美从悬崖下抬上来的。 平介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断地向他道谢。要是没有他们,连藻奈美的命也保不住了。 但是男子却摇摇头。“不,保住您女儿性命的并不是我们。” “咦?”平介歪起头。男子接着说:“当我们抵达现场时,在车体残骸下发现一名成年女性。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位女士压着一个小女孩。为了保护小女孩,那名女士趴在了女孩的身上,虽然有很多玻璃碎片插进她的身体,她浑身是血但是小女孩却毫发未伤。” 那对母女便是您的夫人和千金。他继续说:“我觉得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让您知道,所以才会向您提起。” 听了他的话,平介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号啕大哭了起来。 再度想起消防队员的话,平介又是一阵鼻酸。其实,他最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哭,只不过今天哭得比较早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擦眼睛,由于鼻水也流出来了,他又擦擦鼻子,手帕立刻湿了。 “直子,直子,直子……”他坐着弯下腰,用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老公……” 平介吃了一惊,抬头往门的方向看去。他以为是谁走进来了!但是门紧闭着,走廊上连个人影也没有。 正当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的同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老公,这里……我在这里。” 04 平介惊讶地差点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呼唤他的是藻奈美!刚才还像个洋娃娃般熟睡的女儿,现在却睁大了双眼望着他,那种毫无情感的眼神已经消失了。在她黑色的双眸中,闪烁着急欲诉说的光芒。 “藻奈美……啊,藻奈美,你终于说话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平介站起来,想仔细看看女儿的脸,没想到泪水却模糊了视线。还是先去叫医生过来吧!于是慌慌张张地走到门口。 “等一下……”藻奈美发出虚弱的声音。 平介握着门把,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了?哪里疼吗?” 藻奈美轻轻摇摇头。“你先……过来,听我……把话说完。”虽然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但她拼命发出声音。 “我会听你说,但是现在还是先找医生过来吧!”她听了又摇摇头。 “不要叫别人过来。总之,你先过来……求求你!”平介很困惑,但还是照着她的话做,他以为她只是想撒娇。 “好了,我来了。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说吧!”他温柔地说道。 但是,藻奈美没有马上开口说话,只是一直凝视着他的脸颊。平介看到她的眼神,心中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觉得她的眼神好奇怪,一点也不像藻奈美,不!应该说是根本就不像小孩子该有的眼神。但是,这个眼神却让他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是谁曾经有过这样的眼神呢? “老公……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藻奈美问道。 “会啊,我相信。只要是藻奈美说的,我都相信。”平介对女儿笑着说道。但是,随后他产生了一个疑问。老公? 藻奈美仍然凝视着他,并说道:“我,不是藻奈美。” “嗯?”平介仍然保持着微笑,但是脸上的肌肉凝固了。 “我不是藻奈美!你知道吗?” 现在,他的脸部肌肉开始痉挛。即使如此,仍然维持着笑容。 “你在胡说什么啊?哈哈哈!这么快就开老爸的玩笑!哈哈哈,哈哈……”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真的不是藻奈美!你应该看得出来呀!是我,我是直子啊!” “直子?” “是啊,就是我!”藻奈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平介看着女儿的脸,然后把她刚才所说的再回想一遍。字面上的意思是懂了,但是话中的含意,却让他乱了头绪,并产生了抗拒的反应。最后,他又一次挤出笑容。 “你又来了!”他这么说道,“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但是,才短短几秒,他就自行收回了笑容。因为他看见藻奈美露出真诚又哀伤的表情。 平介再度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他打算把医生找来,因为他觉得女儿疯了。如果不是女儿疯了,那就是自己疯了。 “别去!”藻奈美说道,“别找人过来,你先听我说……” 平介回头。她继续说道:“我真的是直子。你不相信,我也能理解,因为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但这是事实。” 藻奈美哭了。不,是有着藻奈美容貌的少女哭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平介心想,根本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他很激动,但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她所说的话,事实正好相反。她说话的口气真的就像妻子。一想到这里,平介又看看藻奈美,从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并不像小学生,而是一种成熟女性的感觉,而且是平介很熟悉的感觉。这一点他很明白。 “不,可是……这……怎么会有这种事……这……” 平介搔搔头,他甚至开始害怕看到藻奈美的模样。 她继续哭着,哽咽的声音,传进了平介的耳朵里。他用眼角瞥了一眼病床。 她用左手捂着双眼不停地哭着,接着用右手轻轻盖着左手,右手中指像在抚摸左手无名指的根部似的。 平介相当吃惊,因为这正是直子的习惯,每次只要夫妻吵架,她就会边哭边出现这种举动。她总是用右手抚摸左手的婚戒。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事吗?”平介问道。 “我怎么可能忘记!”她含着泪回答,“我们去看了一部潜水艇沉没的片子啊!” “不是潜水艇,是豪华客轮。”平介说道。 从那以后,虽然《海神号遇难记》这部片子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是直子总是以为海神号是一艘潜水艇。 “看完电影之后,我们还去山下公园。” 她说的没错。两人坐在长椅上,欣赏海面上的船只。 “那我第一次去你家的事呢?” “我也记得,那天好冷喔!” “嗯,真的好冷。” “你脱掉长裤,里面竟然还穿着睡裤。” “那是因为我早上来不及脱啊!” “骗人,你明明把它当成秋裤来穿!”说着,她就呵呵地笑了起来。 “真的啊!现在哪有人在外裤里面穿秋裤的?” “那时候,你也是死不承认。” “你别只记得这些奇怪的事好不好?”平介走近病床,跪在地板上。具有藻奈美身躯的少女凝视着他。平介接受了她的眼神,也凝视着她。接着,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那天晚上……”她说道,“你也是这样托着我的脸!” “是啊!”那时候,他吻了她。 但是,他现在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在他眼前这张脸不是直子的,他用问题取代了亲吻。 “你真的是直子?”他的语气微微颤抖。 她深深地点点头。 05 据直子说,她是在被送进病房不久,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在那之前,她只觉得昏昏沉沉,对于遭遇车祸,在生死边缘挣扎,完全没有印象。 后来,她恢复了意识,却一直搞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叫她藻奈美?这一点让她很困惑。 她很想告诉大家,不是,我不是藻奈美,我是直子啊!但是,好像有什么制止了她。她直觉要是真的这么做了,也许后果会不堪设想,所以她才一直保持缄默。 后来她终于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女儿的身体取代了,但还以为这只是一场噩梦,不然就是自己的脑袋出现了问题,所以才急着想恢复正常。 但是,今天看到平介流下了眼泪,才真正了解这不是噩梦,而是事实,所以就接受了。 “这么说……”平介在听完她的话之后,问道,“那么,死的是藻奈美吗?”直子躺着,默默地点点头,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这样啊!”平介低下了头。“原来是这样啊!死的原来是藻奈美啊!” 她——拥有藻奈美躯体的直子将毯子往上拉,遮住了脸孔,毛毯下隐约传来了啜泣声。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要是活着的不是我,是藻奈美就好了!我活着也没有用……” “你在胡说什么啊?怎么可以这么说!很多人在这场意外中死了,你能活着我就很满足了。就算只有你……”平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看到藻奈美活生生的躯体,实际上却已经死了。这与亲眼目睹她的死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悲伤。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哭着。“不过,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平介的情绪逐渐缓和,他仔细端详女儿的脸。不,应该是妻子的脸吧! “连我也不敢相信!”她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吧!” “什么意思?” “没有,我只是想,这种症状可能治不好吧!” “治疗……这是一种病吗?” “嗯,我也不知道……” “如果这是一种怪病,吃吃药或动手术就可以让藻奈美恢复意识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治疗。”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是,果真如此,那你自己的意识呢?”平介问道,“你的意识会不会就这样消失了呢?” “要是这样也无所谓。”她说道,“只要藻奈美能复活,我很乐意消失。” 她凝视着平介,一双大眼睛闪烁着真挚的光芒。平介想起藻奈美曾经为了不想去补习,就向他保证一定会让成绩进步的那种神情。他觉得,此刻直子的眼神和藻奈美的一模一样。 “直子!”平介看着女儿的脸,呼唤着妻子的名字。“别再说这些傻话了。” “但这很正常啊!本来死的应该是我呀!”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无论我们怎么做,藻奈美也不会回来了。”平介说着,便低下了头。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几秒钟。 “嗯”,她先开了口。“你觉得我们今后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算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不会有人相信吧。就算告诉医生,他们也是束手无策吧!” “说不定还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呢!” “是啊!”平介双手交抱,低声附和。 她一直凝视着沉思中的平介,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今天是出殡的日子吗?” “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 “要不是举行丧礼,你也不会穿上白衬衫。” “啊,对啊!”平介摸摸自己的衣领。他本来想换掉丧服,结果也只是在白衬衫外加了一件毛衣罢了。 “是我的吗?”她问道。 “啊?” “是我的丧礼吗?” “嗯,嗯!是你的。”他点点头,接着又说,“但是,你还活着,还活着!” “所以应该是藻奈美的丧礼了?”她说到这里,便热泪盈眶。 “我夺取了那孩子的身体,把她的灵魂赶出去了……” “你是救了藻奈美的身体啊!”平介紧紧握住了妻子纤细的手。 06 这栋建筑物比想象中还雄伟,而且非常崭新。原来我们缴的税金就是这种用途啊?平介有了新的认识,不过也认为似乎没有必要将这种建筑物弄得如此金碧辉煌吧!至少那个不起眼的中庭和毫无价值感的艺术装饰品都是多余的。 上一次来图书馆,还是高中的时候。不过,当时并不是为了找书,只是想在有冷气的阅览室里和朋友一同准备升学考试罢了。也就是说,这是平介第一次为了找书才进的图书馆。 他一进门,径直走向咨询台。那里有两名工作人员: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年轻女孩。那名男子正在讲电话。 “请问……”平介问那名女职员,“脑部的相关书籍放在什么地方?” “脑?” “脑,头部。”他指指自己的头。 “哦!”那名女职员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从柜台走出来。 “在这边,请跟我来。” 她好像要带路啊!没想到这么亲切,平介很放心地跟着她。 藏书室相当宽敞,有许多并列的书架,每座书架上整齐排列着许多厚重书籍。令人讶异的是,站在书架前看书的人却很少。平介心想,现在喜欢看书的人越来越少了。 女职员停下了脚步,对他说:“这一区就是了。” “啊……” 这一区好像是医学丛书专区。分类牌上注明消化器官、皮肤、泌尿器官等,以器官类别来区分这些书籍。女职员所指的“这一区”,就是陈列着许多脑部医学书籍的书架。 在其他区域看书的人不多。奇怪的是,在这一区找书的人倒是不少,而且都是男性。虽然长相各异,不过每张脸孔看起来都一副很聪明的样子。 平介站在书架前,仔细阅读每本书的封底。《关于大脑边缘系与学习》《脑部荷尔蒙》《脑与行动学》……对平介来说,光是看这些书名就搞不懂内容在说什么了。即使如此,他还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这本书的书名是《从脑部所见的精神与行动》。 人脑未具有特异机能的广大皮质部分,称之为连合性皮质。根据传统的脑类科学指出,具有特异机能的皮质部分却在这里形成连结,并且在这里统合所接收到的讯息。人类利用脑部的联合性皮质,把接收到的情报统合成情绪或是记忆,所以懂得思考、下决定、做计划。例如顶叶的联合部分,是主宰体性感觉皮质所传送的情报,也就是与身体的位置或是动作有关的皮肤、肌肉、膝、关节等传送的讯息…… 平介将书合上,光是读到这里,他的头就开始疼了。 他又走回柜台,刚才那名女职员讶异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他搔着头问道:“请问有没有关于灵异方面的书?” “嗯?” “嗯……很常见吧。像是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之类的,不知道有没有那种书?” “你不是要找脑科医学的书吗?” “是啊,不过我已经看完了,现在想找一些关于灵异方面的书。” “嗯……”那名女职员一脸狐疑地望着他。“这种书应该归类在休闲娱乐区吧!” “休闲娱乐区?” “那一区就是。”女职员指指远处说道,“后面有一区是超异常现象丛书,像是UFO这种书也应该摆在那里。” 看来,这次她没有给平介带路的意思了。“这样啊,谢谢你!”平介说完,便独自往那个方向走去。果真看到了很多相关书籍:《神秘集团》《奇异现象》《灵异学》……许多经常在电视的特别节目上耳熟能详的字眼都出现在书架上。 平介随手拿起了一本书。这本书的书名是《超异常现象事典》。作者是林·皮克奈特,一个连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他先翻到目录,想找“人格移转”或是“灵魂交换”这样的字眼,但是这本书并没有提到。不过,他却找到了“附身”这个字眼。翻开那一页,文章中的前言如下: 在人类演化的最初阶段,部落社会刚刚形成的时期,有极少数人能够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进而取得一些颇具价值的讯息。处于这种状态的人,会用一种异于平常的声调说话,周遭人可以感觉到有其他灵魂一时之间附在了他们的身上。这也就是“附身”的起源。 写得太离奇了,平介这么想。但是文中所提到的与藻奈美的情况非常相似,根据之前的对话,他觉得直子的灵魂的确进入了藻奈美的身体。 但是“一时之间”这个字眼却与事实不符。藻奈美,不,在直子将这个震惊的消息告诉他以来,已经过了两天,这种奇妙的状态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仍然坚持自己是直子。 平介又继续读下去。由于地域和文化的差异,对“附身”的看法各不相同。在文明初期,“附身”被认为是“神的介入”:但是到了纪元前五世纪,希波克拉提斯却提出了“与肉体上的其他疾病相同,与神的行为无关”这种论调。 但是,在古代的以色列有一种颇具权威性的说法。“那是一种被恶灵附身的状态”。虽然早期的基督徒也主张“圣灵附身现象是每个人极为期盼的神迹”,但是大部分的人都认为,附身其实是恶灵搞的鬼,所以必须举行驱逐恶灵的法事。 平介想起以前曾经看过一部电影《驱魔师》。啊,对了,应该就像那样吧!但是,平介难以想象那个停留在藻奈美的身体里,自称是直子的灵魂会是恶灵。那明明是平介最亲近的妻子,绝对不会错。 历史上记载最有名的附身实例便是一六三○年,发生在法国的“僧尼集体附身事件”。被附身的僧尼,事后曾说出以下的话,“口中说出粗话或是亵渎神的言语,另一个自己正在一旁侧耳倾听,却无法阻止自己口出秽言。这是一个奇妙的体验。” 从此以后,“附身”便被一般人认为是一种双重人格或是多重人格的表现了。 平介抬起了头沉思。双重人格吗…… 果真如此的话,科学上的观点还是成立的。他开始将藻奈美的状态与这种情况作比较。也就是说,其实那不是直子在说话,而是藻奈美的另一种人格。 但是,平介马上注意到,即便如此也有解释不通的地方。继续读下去,这本书也写出了平介所质疑的事。 但这仍然无法解释附身的一种最常见的形式——巫术。(中略)这种巫术可以使被附身的人了解他之前所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从藻奈美口中说出许多连她原本不可能知道的事,像是平介与直子的第一次约会…… 果然,与其说藻奈美的性格变得与“直子完全相同”,还不如说是直子的人格附在藻奈美身上,这样比较容易让人接受。 平介快速地浏览了这本书。结果,他发现在“附身”这个单元之后,便是“多重人格”了。他仔细阅读了一下,其中提到几个实例,都是说明当这种现象无法用心理学的角度来解释时,就称为附身。 从这个角度来看,有一个极为戏剧化的例子,称为“不可思议的瓦西卡”。一八七七年,在美国伊利诺伊州一个名为瓦西卡的地方,有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名叫露兰西·威纳姆。有一天,她由于癫痫症发作,而失去了意识。在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中,她曾被许多其他的灵魂附体。其中最具“控制力”的灵魂名叫玛丽亚·萝弗。她是一个死于十二年前的少女。在往后大约一年内,玛丽亚便取代了露兰西。她(据玛丽亚家人的描述)的言行举止像极了生前的玛丽亚,一切关于萝弗家族的生活习惯等,她都了若指掌。过了一年,“玛丽亚”说了句“我必须要回天堂了”,之后露兰西便马上恢复了意识。 平介睁大眼睛,重复阅读这个部分。这个故事简直就和在藻奈美身上发生的情况如出一辙! 这本书还提到另一个故事,也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在一九五四年,发生在一个名叫比尔·莱鲁·嘉多的少年身上的事。比尔罹患了天花,所有人都认为他没救了,但是他却奇迹似的生还了。只是劫后余生的他,个性完全变了。事实上,他是被一个几乎在同一时间死亡的婆罗门少年的灵魂附身。比尔对于这名死去的少年了若指掌,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年左右,他自己的人格才又恢复正常。 平介逐字念着,看来直子和藻奈美的情况和这个例子几乎完全一样。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许多前例。 这么说来…… 目前的情况持续了一阵子,搞不好直子的人格突然消失,藻奈美便会苏醒。这才真的是直子的死去,和藻奈美的复活。平介合上书本,心中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藻奈美若醒了,恢复原状,这当然是令人期待的事,但是到时候他就会失去直子,并且是与直子永远地分离…… 他搔着头,很想大叫一声:“够了!”一开始因为爱妻身亡而悲伤,接着还要承受痛失爱女的痛苦。现在,情况又有可能再一次发生逆转,他真的很想说,让我选择一个明确的结果吧!因为现在这种无法预知的状态,只会让他继续深陷在悲痛与悲痛无法得到升华的空虚的泥沼中,而且永远侵蚀着他。 平介将书放回原位,用拳头狠狠敲了一下书架。这时,他感觉旁边有人好像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转头一看,一名女子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桥本老师……”平介认得她,赶紧摆正了姿势,“嗯……您什么时候来的?” “看上去像是您,所以才走过来确认。您好像很专心在查什么资料。” “啊,没有,其实算不上查资料啦!”他露出亲切的笑容,并且摆摆手说道,“只是刚好看到这边有一些奇怪的书,就顺手翻翻罢了。” “这样啊!”她扫了一眼架上的书,看到一排诸如《超异常现象事典》之类的奇怪的书名,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桥本多惠子,是藻奈美的班主任,年龄大约刚刚二十五岁吧!平介第一次见到这位身材姣好的美女老师,是在直子的丧礼当天。这之前只在电话中打过交道。 “桥本老师怎么会来这里?”平介问道。 “我是……来找资料的。” “啊,是啊!学校老师来图书馆是理所当然的呀!”哈哈哈!平介发出了笑声。这时,周围有几个人白了他一眼。 “啊……这个,我们去那边聊好了,那边有许多椅子。”平介指着入口处说道。 “那里的椅子是专为阅读者摆放的。”桥本多惠子苦笑了一下,小声地说道,“我看我们还是到外面去好了。” “啊,好的,好的!” 才走出图书馆,平介就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一到这种地方,就会无缘无故地变得很紧张,连肩膀都好酸痛呢!”平介一边扭扭脖子说道,“不过也有好多人在里面打瞌睡呢!” “嗯!平时中午有许多上班族来这边午睡!”桥本多惠子说道。 “嗯?是吗,原来对于外勤人员图书馆还有这种功能啊!” “杉田先生在工厂里上班吧!” “是啊!”平介看着她说道,“奇怪,桥本老师怎么知道?” “藻奈美在作文里提过,爸爸在工厂里工作,每三个星期之中,就有一个星期必须上夜班,当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他还要工作,好可怜啊!我记得她是这么写的。” “哦,这样啊!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啊!” 即将迈入青春期的藻奈美,这一阵子已经很少主动跟父亲说话了,对于父亲的工作也不是那么感兴趣。甚至给平介这样一种感觉——只要你好好工作,按时给我零用钱就好了,在不在家都无所谓。当然,这不可能是她装出来的吧!不过,她也不是完全不在意父亲。一想到这里,平介的心中便感到一股暖流。但是,那个藻奈美现在已经不在了。 图书馆的前面有一座小公园,里面有一处像玩具一样的小喷水池,围绕着喷水池有几张长椅。平介与多惠子并肩坐了下来,在坐下前一秒,平介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给她在椅子上铺条手帕比较好吧。但他最终并没有这么做。 “藻奈美的情况怎么样了?”多惠子一坐下来便问道。 “嗯,托您的福,她现在慢慢康复了。让您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平介低着头说道。 藻奈美恢复意识并开口说话的时候,平介也已经打电话告诉桥本多惠子。但是,关于藻奈美的人格变成直子的人格这一点,他当然没有对她说。 “听说下个礼拜就可以出院了!” “是啊!只需要再做一次精密检查,要是结果都正常,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这样的话,她就赶得上新学期了。” “是啊!可以和同学们一起升上六年级,她本人也很高兴呢!” “那在她出院之前我可以再去看看她吗?小朋友们也很担心呢!我会带几个小朋友一起去。” “啊,好啊!随时都欢迎,我想直子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平介此话才一说出口,多惠子的脸上就出现一种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呢?猛然一想,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啊!不是,不是直子,是藻奈美。我想藻奈美一定会很高兴。”桥本多惠子听了,稍稍从椅子上挪动了身体,挺直了后背。 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杉田先生,对于您家发生这么重大的变故,我深深感到抱歉。我想,夫人的去世对您的打击一定很大。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希望尽可能开导藻奈美。您也是,只要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说,请不要客气。” 她的语气诚恳、眼神真挚地说道。平介从她的话中,感受到年轻老师特有的纯真与活力。她一定以为是因为还没有脱离丧妻之痛,他才不小心说出直子的名字的。 “好的,那就麻烦您了。”平介双膝并拢,低下头施了礼。但是,他同时正想着另一件残酷的事实,那就是现在的藻奈美的人格,其实比你大了十几岁呢! 07 平介在图书馆相遇桥本多惠子两天之后,她带着五个小朋友来到医院。三个小女生,两个小男生,好像都是藻奈美最要好的同班同学。 “我在电视上听到藻奈美的名字,吓了一大跳呢!刚开始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后来想想,藻奈美这个名字很少见,而且年龄又相同,我想一定不会错的,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好哇哇大哭。”说话的小女孩,名叫川上国子,一脸好胜的表情。虽然脸上挂着笑容,眼眶却开始红了。这一点平介也看得出来,或许她又回想起刚得知事故发生时的冲击了吧。 接着在一旁倾听的藻奈美,也就是直子,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是啊……是啊,你一定吓一跳吧!藻奈美和川上经常形影不离,连圣诞节也厚着脸皮去川上家打扰,作为礼物你们还让她带了一个大蛋糕回来……”她吸吸鼻子,用手按着眼睛,继续说道,“那时候也是,藻奈美在车上一直念叨着,要给川上和其他小朋友买哪种土产才好呢?谁知道后来会发生这种事……” 她的口气完全就像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平介听到这些话的一瞬间,眼眶也不禁湿热了起来,但是他立刻察觉这哪是悲伤的时候啊。小朋友们和桥本多惠子都正用诧异的眼光望着藻奈美。 “啊……对,对呀,藻奈美!出发前你就说过要给小朋友们买礼物的呀,藻奈美,这个爸爸也记得呢,对吧?藻奈美?” 听了平介的话,拥有藻奈美容貌的直子的脸上出现了困惑的表情,但是好像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马上改口说道:“嗯,是啊!真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她转头面向同学们,并深深地低下了头。 “你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吗?”桥本多惠子问道。 “是啊!托大家的福,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不会出现诸如头痛的症状吗?我听说出过车祸会出现很多后遗症。” “嗯!到目前为止都还好。不过,以后的事也无法预知。也听说有些病人深受这些后遗症的折磨!总之,我再也不敢坐滑雪巴士了。” 她本人已经尽量在注意自己的言行了,尽管如此,从藻奈美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却一点也不像个小学生。果然,桥本多惠子皱了皱眉,不过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听说你赶得上新学期,大家都很高兴!但是也不用太勉强!要是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勉强自己上学。” “嗯,谢谢您。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就在藻奈美再次低头致意的同时,一旁的一个小男生,捧着一束花,向前跨出一步。“这个……送给你。祝你早日康复!” “哇!”藻奈美的脸上一下子闪现光彩。然而下一秒,她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花束上,而是投向了那名少年。 “啊!你是……今冈吧!” “嗯!”他点点头,却感到很疑惑。 “咦……”从藻奈美的口中发出了惊叹声。 “真是长高了不少呢!上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应该才二年级……” “好大一束花啊!”平介赶紧插嘴,慌忙把花束接过来。 因为直子又说出奇怪的话了。 “等你出院以后,把这些花带回去装饰在家里吧。嗯,这些花真漂亮!你说是吗?藻奈美!” “啊?啊!是啊!得买支花瓶来装呢!” 接下来,对话仍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是藻奈美那种奇怪的语气,却没有多少改变。她也努力试用小孩子的口气对大家说话,但是这样反而更不自然。 “很多人寄给我慰问礼物和鼓励信,嗯……这个,实在很想一一回礼,但是我想了好久,又不知道要买什么礼物才好……这种感激之情,真是一言难尽啊……” 哪一个小学生会用“一言难尽”这个词吗?平介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 终于,桥本多惠子和小朋友们都起身准备离开。平介等他们出了病房不久,便悄悄地尾随在后。这一行人正在等电梯。 “藻奈美有点奇怪呢!”川上国子说道。 “嗯,是啊!她说话的口气好像我妈妈呢!”另一个女孩也表示有同感。 “也许是因为很久没见面了,有点紧张吧!”桥本多惠子说道,“而且她才刚恢复说话能力,所以还不太会表达吧,我想一定是这样!” “哦,原来如此。好可怜啊!”川上说道。 听到川上国子的话,其他小朋友也点头赞同。 看来他们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这一点,于是平介便放心地回到病房。但是,他觉得必须提醒藻奈美,不,是直子,说话的语气要更像个小孩子才行。当他走到门口正准备开门时,却听到藻奈美的啜泣声。平介心中一惊,静静地打开了门。 藻奈美把脸埋在枕头上,嘤嘤地啜泣着,瘦小的肩膀不停地颤动着。平介走近她,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背。 “直子!”他呼唤妻子的名字。 “对不起!”她哽咽地说道,“我看到这些孩子,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藻奈美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只要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他们和藻奈美都好可怜……” 平介一言不发地抚摸着她的背。此时此刻,他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08 平介把行李全部塞进大背包,正要拉上拉链的时候,最后放进去的苹果却卡在上面,怎么塞也塞不进去。苹果是来探望直子的亲戚送的,没办法平介只好把它拿出来,在袖子上轻轻抹了两下,便一口咬了下去。几滴汁液溅在他脸上。 “没忘带什么东西吧?”对着刚刚换好衣服的直子,平介问道。 “嗯,应该没有吧。”她环视着病床四周说道。 “再仔细检查一下比较好吧,去年参加林间夏令营的时候,你不是忘了带运动服吗?” “那是藻奈美,又不是我!” “嗯?”平介回过头看着女儿的脸,“啪”的一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道,“啊!是啊,是啊!” “你还是快些习惯的好!我现在就算照镜子看到藻奈美的脸,也不会感觉很别扭了。” “我知道,刚才只是一时忘记了!”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平介说了一声“请进。” 直子的主治医生山岸推开门走了进来。 “啊,这阵子真是麻烦您了!”平介低头道了谢。 “今天出院,又是个大晴天,真是太好了!”山岸说道。 “是啊,至少在这一点上算是幸运的!” 山岸点头表示同意。他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可能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缘故吧,总给人一种无法信赖的感觉。但是,他将看上去已经康复的藻奈美的出院日期往后延,又进行了多次的精密检查,对于他的慎重与责任感平介相当佩服。 “山岸医生,非常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等我们安顿好之后,择日一定登门道谢。”直子也披着运动外套,弯腰道了谢。 山岸医生苦笑着看着平介说道:“您女儿真是太懂事了。说起话来像个大人一样。” “不、不,这……这孩子只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哪里,您一定也很自豪吧!” “没有、没有,快别这么说。她也老大不小了,有时候却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伤脑筋,真是的!”正在哈哈大笑的平介,看到山岸医生一脸疑惑,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啊,不是……”他连忙摇摇头,补充说道,“她明年就要上中学了,这种孩子气不改不行啦!” “您太严格了!不,应该是谦虚吧!”医生边笑边将目光转向直子。 “你要乖乖听爸爸的话,好好地活下去。要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就要赶快请爸爸带你来医院,知道吗?” “好的,我知道。谢谢您!”直子再次低下头,声音却有些颤抖。 与照顾直子的护士们一一告别之后,平介提着行李,与直子一起走出医院大门。就在这时,一群人从停车场方向蜂拥而上。这些人有男有女,其中有几个人手持麦克风,还有人架起电视摄像机。 “杉田先生,恭喜您!令爱终于出院了。”一名女记者抢先说道。 “谢谢!” “您能用一句话形容一下现在的心情吗?” “嗯,暂时松了口气吧。” “藻奈美小妹妹,请你稍稍朝向这样一点,谢谢!”一名摄影师说道。 “请问您什么时候去您夫人的坟前上香呢?” “先等我们安顿好再说吧!” 女记者略微点了下头,将手上的麦克风递到直子面前。“藻奈美小妹妹,你的住院情况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啊!”直子面无表情地回答。 “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最辛苦?” “没有什么特别辛苦。我先生……我爸爸什么事都会替我安排好。”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事?” “泡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好好放松一下。” “不好意思!对于我女儿的问题,请问到这里为止吧!”平介对那名女记者说道。 这时,麦克风又转向他,记者提出的问题都是与客运公司交涉的事情。平介牵着直子,一边走向停车场,一边回答问题。最后,他们就在一行人的目送下,开着爱车离开了医院。 到达家门口,正要开门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道:“哎呀,是藻奈美啊!”闻声一看,原来是隔壁邻居吉本和子提着购物袋走了过来。 “你今天出院啦!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平介心想不妙,怎么一回家就遇到这位爱唠叨的阿姨。她有两个分别念大学和高中的儿子,她可是社区里的消息通,不过心眼儿不坏,只不过是爱管闲事罢了。 “啊,你好啊!”直子马上回应,“听平介说举行丧礼时,你还帮了不少忙,真是不好意思!” 听到藻奈美说话的口气一点都不像小孩子,吉本听了一脸茫然,但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干吗那么见外啊!别跟我客气啦!对了藻奈美,你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吗?” “托您的福,好多了!” “真的啊!那就太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呢!” “谢谢您的关心!嗯,家里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改天再去登门拜访吧!” “啊,好啊、好啊!你要多多保重!” 直子打开家门,迅速溜进屋内。平介想起她曾经说过:“吉木和子只要一打开话匣子,不聊上一个小时是不会罢休的,说不定还会追到别人家聊天呢!” “那,我们先进去了。”平介说完,正打算进屋。 这时,吉本和子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不过几天不见,藻奈美变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可能是母亲的死让她决定要坚强一些吧!” “哈哈哈,我也不太清楚。”平介挤出笑容,紧接着逃跑似的躲进屋里。 直子正朝着佛龛双手合十,佛龛上摆着她自己的照片。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只不过是女儿藻奈美正在母亲的灵前祭拜。 过了一会儿,直子回过头看着平介,脸上浮现出一抹寂寞的笑容。 “好奇怪的感觉,看着自己的照片摆在佛龛前。” “可是总不能把藻奈美的照片放上去吧。” “说的也是,有时候会有客人来访。” “不过,这么做也不是毫无意义啊!” 平介拿起那个装着直子照片的小相框,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照片。原来有两张照片重叠在一起的,在直子照片后面,还藏着藻奈美的照片。那是去年郊游的时候拍的,藻奈美对着镜头,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你看!”平介将照片递给妻子。 直子眨眨眼睛,哭笑不得地望着平介。 “感觉好像好久没看到真正的藻奈美了。” “这不代表直子是冒充的哦!”平介说道。 接着,他做了一顿简单的午餐——泡面。还把豆芽菜和叉烧肉铺在上面,对于烧饭一窍不通的他,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直子已经十分感动了。 “偶尔让你一个人在家也不是什么坏事吧!”直子边吸着拉面边说道。 “什么话呀!要是认真起来,法国料理也难不倒我呢!” “哦!开始说大话了,那你试试看啊!” “我只是不想而已。” 以前,只要藻奈美和他们一起吃饭,是绝对不可以看电视的,这是直子定的家规。所以,现在吃面的时候,一向喜欢看电视的平介,也没想到要去开电视。直到直子吃完,他从地上捡起遥控器时才忽然想到一啊,对了,藻奈美已经不在了。 刚打开电视,画面上便出现了一栋他们曾经见过的建筑物,那是直子所住的医院。 “啊,你上电视了!”直子指着电视机说道。 电视上正在播出刚才平介与直子被记者包围的情况。看到一两个小时以前才发生的事,现在就出现在电视上,那种感觉真奇怪。 画面上,平介拉着藻奈美,也就是直子的手,快步走向停车场,后面还跟着一群记者。 “关于赔偿问题,请问您今后有什么打算?”一名女记者问道。 “关于这一点,我们全权委托律师处理。” “您是否对律师提出什么要求呢?比如说像赔偿金额之类。”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只希望对方能够拿出诚意。因为这场车祸不但夺走了藻奈美的生命,连直子也身受重伤。” 平介快速回答记者的问题之后,便与直子钻进车子里。 镜头播放到他们驾车急驶而去,随后又转回那名女记者身上。 “杉田先生对于女儿藻奈美的平安出院,感到很欣慰。但是当问及关于客运公司的责任归属问题时,他却将妻子和女儿的名字说反了。虽然杉田先生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其实内心还是隐藏着痛苦。以上是记者在现场为您所作的报道。” “啊,原来我说错啦!”平介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咂了咂嘴。 接着,电视上出现最近绯闻曝光的男艺人访谈画面。平介拿起遥控器转台,却找不到任何有关自己的新闻,于是便关掉了电视。 “喂……”直子开口问道,“以后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觉得我该用什么方式生活?” “嗯……”平介双臂交叉沉思着。 这的确是一个大问题。不过,平介对于目前的异常状况渐渐地适应了。表面上看来,直子也能接受。但是,若要其他人接受这种事实,根本不可能。别人一定会以为她的精神异常,搞不好连平介也得承受这种异样的眼光。就算能证明这个事实,到时候一定又会引来大批好奇的媒体和看热闹的群众。 平介独自念叨着什么。他虽然想到一个方法,却又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这时,直子说话了。“你要不要听听看我的想法?我倒想出一个法子。” “啊,好啊!”平介调整坐姿,坐正了身子。 “我啊!”她凝视着丈夫的双眼。“今后想以藻奈美的身份生活!” “是啊……”平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之后便没再开口。 “我的身份不再是杉田直子,原来的生活也要改变。虽然这样一来会觉得寂寞,但这也是最好的方法了。不管怎么说,我不可能再以杉田直子的身份生活下去了。不论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能像你一样接受这个事实。” “说的也是……” “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啊!其实我才想问你愿不愿意这么做。但是,实在说不出口。” “是因为直子这个人将从世界上消失吗?” “嗯,可以这么说。” “但是……”直子低着头,抿了抿嘴,又抬起头说道,“对你而言,我不是还活着吗?” “当然啦!对我来说,直子就是直子。”平介说完才想到,与其说直子就是直子,应该说藻奈美就是直子才对。但是若这时改口,恐怕会破坏此刻的气氛。 直子吐了一口气,伸起双臂,舒服地伸了伸懒腰。“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真痛快。我想了很久,最后才下定了决心。” “这也是没办法啊!” “我觉得生活应该要向前看,就当做是人生能够重新来过的机会吧!虽然身体不是自己的。” “但也不是毫无关系的人的哦。” “嗯!很多人都说藻奈美跟我小时候长的很像。” “也有人说咱们的女儿是个美人坯子呢!” “是啊!不过鼻子比较像你,有点朝天鼻。” “什么话啊!就因为这个鼻子才迷人啊!” “嗯……真的吗?”直子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但是却笑了。 平介也笑了。自从车祸发生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直子说:“我去泡茶!”然后就起身去厨房。她从碗柜中拿出茶壶,放进茶叶,一举一动都是直子所特有的。 她用托盘端着两只倒满茶水的茶杯,回到了客厅。 “藻奈美已经六年级了,不好好念书可不行。我可不想让成绩退步,给那孩子丢脸。” “藻奈美很用功的!不过好像常常被你骂。” “那孩子,明明是个女孩,偏偏数学和理科最拿手,国语和社会学却差一些,一定是出自你的遗传。” “你的数学和理科还好吧!”平介笑着问道。 “不太好,必须要好好努力才是啊!”直子无精打采地把热茶放在平介面前。 “唉,你知道那孩子未来的梦想吗?” “梦想啊……”平介又盘起了腿,双臂交抱。 “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替她实现梦想。有了这个目标,就可以支持我继续努力下去了。” “我记得……”平介啜了一口茶。 “我记得藻奈美好像说过,要当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普通的家庭主妇?” “嗯!她说将来想做一个像妈妈一样的家庭主妇。” “什么啊!那不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不!”平介捧着茶,望着直子说道,“这样太奇怪了!” “怎么了?”她才这么问,突然恍然大悟般看着自己的手,随后视线转回到丈夫那里,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道,“别说傻话了,我会永远待在你身边。” 平介并没有搭腔,只是继续喝着茶。 “啊,对了。你知道我的戒指放在哪里吗?” “戒指?” “婚戒啊!当时在滑雪巴士上我还戴着呀!” “啊,应该是放在佛龛的小抽屉里了吧。” 直子打开抽屉,找到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果然放着她曾戴在无名指上的婚戒。那只婚戒看起来像是用一条白金绕成的一个细细的圆圈。而平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相同的款式。 直子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但是太大了,就算套在中指上,仍然嫌大。最后,她将戒指戴在拇指上,总算刚刚好。 “怎么可以把戒指戴在拇指上呢?”直子看着自己的手,叹了一口气。 “再说,小学生戴戒指不是很奇怪吗?”平介说道,“而且还是这种很朴素的戒指。” “可是,我想把戒指带在身边啊!”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但是……” “对了!”直子双手一拍,然后起身走出房间,上了二楼。 没多久,她又回来了。右手还拿着一只泰迪熊,左手提着针线盒。 “你想干吗?”平介问道。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直子拿出一把剪刀,将泰迪熊头部的缝线拆开,露出一条裂缝。这只泰迪熊是直子给藻奈美亲手做的玩具,直子的针线活相当拿手。 她把戒指塞进泰迪熊头部的裂缝里,再用针线仔细缝合。 她的动作非常熟练。 “好了!”她说道。 “怎么样?这个布偶!” “藻奈美生前最爱这只小熊,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抱着它。所以我也要把它放在身边。这么一来,就可以时时提醒自己,我是你的妻子。” 平介对于她的这番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突然觉得,这些话是否另有含意? “这只泰迪熊的秘密,只有你我知道哦!”直子说着,将小熊紧紧地抱在怀里。 09 第一天上学,便是阴雨绵绵。直子站在家门口,正犹豫要不要穿雨靴上学。 “穿运动鞋就可以了!反正雨也不大。”平介在背后说道。 “但是天气预报说,从下午开始雨势就会变大了!这样的话,运动鞋就会沾上泥水了。这双鞋是上个月新买的,藻奈美一直舍不得穿,还说要等到升上六年级再穿。”直子拿起这双崭新的运动鞋说道。 平介打开大门,抬头望望天空。“但是,这种天气还用不着穿雨靴吧。” “等到雨下大了就来不及了。嗯,我决定了,还是穿雨靴好了。”说完,直子便从鞋柜中拿出一双塑料材质、带白边的红雨靴。那是直子不知何时在超市抽中的赠品。 “你说的雨靴,就是这双啊?” “是啊!” “穿这双鞋去,不太好吧!” “为什么?” “因为藻奈美老是嫌这双鞋子土气,一直不肯穿啊!” “我知道呀!但是有鞋子不穿,岂不是太可惜了?” “所以说啊!”平介将大门关上,继续说道,“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吧!但是,直子已经不存在了,而藻奈美要穿的衣服或鞋子,必须由她自己来决定呀!所以啊,藻奈美主动穿这双鞋子上学,不是很奇怪吗?” 有着藻奈美容貌的直子,呆呆地望着丈夫的脸,然后“啊……”地说道,“说的也是!”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直子点点头,将右脚的雨靴脱了下来。“那,我穿运动鞋好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样比较好!” “但是运动鞋沾上泥水了,怎么办?”直子一边嘟囔着,一边穿上运动鞋。 平介实在不放心让直子一个人去学校,于是便决定陪她一起去,顺便和桥本老师打声招呼。藻奈美念的小学,每隔两学年才会更换班级。因此,她的班主任——桥本多惠子将继续带领同一班。 “你根本就不用跟我去,我一个人没问题啦!”直子穿好鞋后说道。 “可是,这种情况下,还是一起去跟大家打声招呼比较好吧!” “真是这样吗?”直子歪着头、睨着丈夫问道,“你没有其他目的吧!” “目的?什么目的?” “桥本老师啊!人年轻又漂亮,身材又苗条,刚好是你喜欢的类型。” “傻瓜,胡说什么啊?赶快走啦!拖拖拉拉的,开学第一天就要迟到了!”平介推推直子的背说道。虽然外貌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妻子果然是了解自己,有着令人慑服的敏锐观察力。其实在他心里,多少也有点期待能与桥本老师见面。 他们打着伞,刚走出大门,又遇到邻居吉本和子出来倒垃圾。 “哎呀,藻奈美!今天开学啦?” “早啊!托您的福,赶得上新学期了。” “这样啊!今天爸爸也一起去吗?” “是啊。”平介答道。 “我都叫他别去了,这家伙偏偏不听,硬要跟去。” “嗯?哦,这样啊……”吉本和子虽然笑着应道,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们。等到走得比较远,平介才对直子说:“你刚才称呼我‘这家伙’让别人听着有点奇怪吧!”直子用手捂着嘴叫道:“嗯?我刚才有这么说的吗?” “你说啦!所以邻居太太才会觉得很奇怪。你要多注意一点才行啊!真是的!” “对不起,我还没适应吗!” “嗯,其实我也一样。一想到今天千万不能露出马脚,就有点紧张。” “啊,对了。今天你不是要去参加集会吗?” “嗯,在新宿。不知道几点才结束,不过应该不会弄到太晚。” “知道了,为了藻奈美,你要加油啊!” “为了藻奈美还有直子啊!”平介说道。 这个集会就是受害者家属的聚会。他们已经举办过几次,以决定今后的诉讼方向。基本上,这些聚会都选在假日举行,但是这次为了配合律师,才改在今天举行。平介向公司说明缘由,才获准休息。正因如此,今天才能陪直子上学。 在前往学校的途中,会经过一个大十字路口。当他们等红绿灯时,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名少年正朝着他们挥手。起初并没有留意,后来平介才发现,那名少年似乎正在向直子打招呼,他身材瘦高而且五官清秀、发型清爽自然。 “喂,那个男孩好像是藻奈美的朋友吧!”平介小声地说道。 “好像是啊!”直子也低声回答。 “是谁啊?” “不知道啊。” “不知道!”直子迅速转身朝向平介,从衬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藻奈美五年级时,全班郊游时所拍的集体照。平介知道直子是想用这张照片来记住全班同学的长相和名字。因为藻奈美曾经在照片背面按照每个人的位置写上名字。 “喂,怎么办?绿灯了,再不过马路,人家会起疑心的!” “嗯……”就在过马路的同时,直子将照片递给平介。“这个你先拿着。” “嗯?我拿这个干什么?” “你赶快找找他的名字啊!找到以后再悄悄告诉我。” “嗯……” 那名少年满脸笑容地注视着他们过马路。平介心想,这种爽朗的笑容很适合出现在教育杂志的封面上。 “杉田,从今天起你就可以上课了吗?”少年问道。语气显得很成熟。 “是啊,托大家的福!”直子答道。接着,她抬头看了平介一眼,并介绍说,“这是我父亲。” “您好!”少年低头行了一个礼。“啊,你好!”平介也慌忙地回礼。 少年开始往前走,直子赶紧跟上。于是平介便跟在他们后面,为了避免被少年发现,小心翼翼地偷看照片。郊游的地点是高尾山,照片中孩子们的身后是药王院,看起来应该是初夏时节。所以大概是十个月以前的事吧。 “我本来也想去看你,但是不知道你的病情到底严不严重,实在不好意思去打扰。不过后来听川上她们说,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好,我就放心多了。” “啊,谢谢你……” “不过,你现在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怎么了?” “没有啊,没事!”直子回头瞥了平介一眼,示意他赶快找出这男孩的名字。这时候,平介在照片中找到了一名看似这个少年的人,虽然感觉略微不太像,不过他想或许是发型的关系吧!照片背面对应的位置写的是田岛刚,应该就是田岛刚吧! “喂,藻奈美,你过来一下。”平介叫住了她。直子回头应道:“什么事?”平介用伞挡住少年的视线,并将照片递给直子。“应该是这个孩子!”他指着田岛刚这个名字低声说道。“田岛,岗……还是刚?”直子歪着头沉思。 “怎么念?我也不知道。” “好吧,算了。嗯,爸爸!我知道了。”为了让少年听到直子故意用很有活力的声音说道,并跑回少年身边。 “让你久等了!”小学生哪会说出“让你久等了”这种话呀,平介心想。 “怎么了?” “嗯,没什么。”直子说着,又往后瞥了平介一眼。 “嗯,我爸说,他想多知道一点……田岛君的事。” “嗯?”平介在一旁听了,瞪大了眼睛。接着平介才意识到直子的用意。其实是她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话语中与藻奈美过分亲昵的少年的事。 “为什么?”少年问平介。 “哎呀,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藻奈美的朋友罢了。”平介笑着说道。 “嗯……”少年看起来很困惑。平介觉得他会有这种反应倒也正常。 “家里是做什么的?一般上班族吗?”平介问道。 “谁家?” “当然是田岛君家了。” “卖鱼的。” “嗯,海产店啊。真不错!”平介的话毫无意义。海产店哪里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放春假时,有没有去哪里玩?”直子问道。 “我去了三浦半岛!”少年高兴地回答,“亲戚家的伯伯有一艘游艇,我们就开着船到海上钓鱼,我钓到好多大鱼,有鲷鱼、火鱼,冰桶装得满满的。” “这样啊!”直子边听边点头。家里不是一整天都看得到鱼吗?为什么还要去钓鱼。平介也觉得很奇怪,或许平常习惯了与鱼亲近,所以才会喜欢钓鱼吧! “尤其是火鱼,钓到好多条。后来就把它们送给附近邻居,每条鱼都好大,大家看了都吓一跳呢!” “嗯……白送给人家啊?”直子问道。 “是啊!” “为什么不卖呢?” “我才不是财迷呢!”少年反驳道。 拿来卖钱多好呀!平介听了,心里也这么想。肥美又新鲜的火鱼一定能卖到好价钱吧! “我说田岛君……”平介开口说话了。 “成绩怎么样?最擅长的科目是哪一科?” “嗯,怎么说呢?”少年歪着头。 “应该是……数学吧!” “嗯,好厉害啊!那成绩一定很好。” “其他科目也不错!国语、物理,还有社会学。” 自己夸自己,旁人听起来还真有点别扭。 “哦,那么是优等生了。” “是啊!”少年不动声色地说道,“啊,不过,不太擅长体育。” “哦,是吗?”少年那双修长的腿,平介心想,实在看不出来呢,一走到学校附近,朝同一个方向走去的孩子们也渐渐地多了起来,充满了嬉闹声,果然是个小孩子的世界。 “藻奈美!”不知道何处传来了叫唤声。直子仔细一看,川上国子正挥手朝她跑了过来,身上的花格裙随风摇摆着。 川上跑到直子身边说道:“什么啊!原来你们等不及一起上学啦!真讨厌!”她看看少年又看看直子,随后回头向平介行了一个礼。 “早安,伯父!” 早啊,平介正要回答时,她早已转向直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昨天的电视节目。直子只能静静地聆听着。 平介不断地回想国子刚才所说的第一句话。“什么啊!原来你们等不及一起上学啦!”是什么意思?听她的口气好像在调侃他们俩似的。果真如此,难道他们俩在学校是公开的一对?真不像话!小学生,怎么可以? 眼前就是学校,校园里共有三栋旧的水泥校舍。藻奈美的教室在哪里,平介也不知道,他想,也许直子知道吧!后来他想起直子曾经参加过好几次教学观摩。 有一名体型略胖的男孩子走了过来。现在的天气算是有点寒冷,但是他的太阳穴周围却挂着几滴汗珠,想必是个很怕热的孩子。 “嗨!”这个小胖子向直子他们打招呼。 “你好吗?” “阿刚,你怎么好像又胖了。”直子身旁的那名少年说道。 “才没有呢,和之前一样啊!”小胖子嘟着嘴说道。接着又瞄了平介一眼,显得有些胆怯。 走到大门口,平介便与直子他们告别。直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对他眨眨眼睛。像是在说,放心,我绝对不会有问题。 平介环顾了一下学校四周,仔细一想,才发觉自己连教职员办公室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时候,刚才那个小胖子又跑了回来,他望着平介问道:“请问……” “什么事?”平介问道。 “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嗯?”平介低头看着这个小胖子。 “……什么意思?” “因为……”小胖子不时地回头望,说道,“听说您问了很多关于我的事……” “什么?”平介感到很疑惑,后来才明白过来。他指着小胖子问道,“你,是田岛君吗?” 小胖子一股劲儿地猛点头。 “啊……这样啊!原来你就是田岛君啊!家里是卖鱼的?” “是的!” “这样啊!哈哈哈,原来如此。不是的,我并不是只想知道你的事。直子……不,藻奈美班上的同学我都想认识呢!” “那,您还有需要问我的吗?” “没有了,啊,等一下!刚才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就是跟藻奈美走在一起的那个男生。” “你是说远藤吗?” “啊,原来他叫远藤啊?谢谢你!再见,要好好读书哦!” 田岛听了平介的话,脸上带着讶异的表情,然后迈着他那双小短腿跑开了。平介望着他的背影,怪不得说他不擅长体育呢! 平介重新拿出那张照片,对照名字与人,这时才发现,照片上的那个少年与现在这个小胖子的确是同一个人,但是身材实在差太多了。田岛在这十个月,体重似乎增加了一倍。 他把照片反过来,在名单中找到了远藤直人这个名字,详细确认位置之后,从照片中找到了他。 远藤就站在班主任桥本多惠子的旁边。但是当时他看起来很稚气,身材也很瘦小,与桥本多惠子站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母子。与田岛刚好形成对比,这十个月来,他长高了不少,也成熟了许多。 平介抬起头望着直子他们走进的校舍。 直子,那是一个你不了解的地方,一定要多加小心啊……他在心里为妻子祈祷。 10 下午果真开始下起大雨,气温也下降了许多。平介穿着运动外套,罩上一件雨衣就出门了。今天早上跟直子一起走过的路,现在已经满是积水了。直子一定在为今天早上没穿雨靴出门而后悔,平介一想到这里便在伞下吃吃地笑了起来。 距离新宿车站西口约十分钟路程,有一家市区饭店,里面的会议室目前已经成为受害者家属集会的场地。门口摆着桌椅,一名年轻女孩坐在那里负责参会者的签名工作。平介到签名处签了名之后便走进会场。 会场内摆放着许多排桌椅,近百人已经就座,几乎填满了一半以上的座位。在那场车祸中丧生的共有二十九人,身受重伤、目前还在医院治疗的有十人以上,理所当然需要准备一间这么大的会议室。而且这种会议的出席率,从来没有因为天气,或是非假日的关系而减少过。 由于出车祸的是滑雪巴士,所以受害者几乎都是年轻人,其中大部分是大学生。因此出席这场会议的家属,看上去几乎都是这些年轻人的父母这一年龄阶段的人,平介在里面还算是比较年轻的。原本以为出席者以女性居多,结果谁知男性人数占了一半以上。平时不参加社区集会的人,一定也为了今天的会议而特地请了假吧。 平介的斜前方坐着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对夫妇。男的头发花白,却理得很整齐,年纪应该超过五十岁了,女的看起来比他稍微年轻一点。男人不时小声地对女伴说话,女人则轻轻地点头,并不时用手里那条乳白色手帕擦拭眼泪。 他们痛失了爱子还是爱女?无论是谁,都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年轻人啊!父母一定对他们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平介想起自己失去藻奈美的痛苦,想到试着理解这些人的感受,没想到却无法感同身受。或许每个人心中的痛苦都是他人所无法理解的吧。 “您是……杉田先生吧!”隔壁有人向他打招呼。平介看到一名年约五十岁、皮肤黝黑的男子,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容。 “是的。”平介回答。男子放心地吐了一口气。 “果然没错,我在电视上见到过您。”这样啊,平介点点头。曾经有不少人因为他上过电视而主动找他攀谈,所以也习惯了。 “新闻记者什么都播啊!” “是啊!您女儿的身体还好吧!” “是啊,托您的福。” “那太好了,至少您女儿一个人获救,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男人不断地点头说道。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啊,不好意思!”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男子经营一家印刷厂。名片上印着某某有限公司,藤崎和郎,公司地址在江东区。 平介也礼貌性地递了一张名片给他。 “您太太在这场车祸中不幸去世了吧!”藤崎一边将名片收好,一边问道。 “是的。”平介应道。 藤崎点点头继续说:“我太太三年前因病去世了,这场车祸又夺去我女儿的生命,我现在是孤家寡人,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 “我也这么认为啊!”平介接着说道,“那么在车祸发生之前,您的处境就跟我现在一样,也是父女俩……” 这时,藤崎苦笑着摇摇头。 “不,是父女三个人。” “嗯,但是……” “我有两个女儿。”藤崎竖起两根手指头说道,“是双胞胎,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一起死去,连死时脸上的表情都一样!”说到这里,藤崎的语气开始哽咽了。 胸口一阵沉重,悲凉感油然而生。 “要是她们其中一个能够生还,我也会感觉到另一个也在身边。但是她们却一起走了,老天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藤崎的脸因为极度的悲伤而扭曲了。 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平介心想。如果直子和藻奈美之间的转换,发生在这对双胞胎身上,说不定任何人或连生还者自己都不会意识到呢!大家会认为仅救活了其中一个而已吧。 平介回过神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是一遍啜泣声了。唉,不幸尚未结束啊! 这个集会共有四名干事,都是在第一次集会选出来的。一位看起来好像是某大企业的高级主管、一位店家老板、一位已经离群索居的长者,还有一位是家庭主妇。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交集,其实他们四人无一例外表情严肃看上去很有担当,只要交给他们应该没问题吧!第一次见到他们时平介就十分确信这一点。 首先,由名叫林田的高级主管(是否真是如此也无人知晓)向大家说明目前为止的事情经过。客运公司承认这场车祸的起因是人为过失,同意尽可能地负起赔偿责任。此外,也怀疑是否因司机操劳过度才会造成这起意外,这一点有必要向客运公司追究责任。平介在电视上也得知长野县警方以违反道路交通法的规定,在对大黑交通的公司内部信息进行搜查。 接下来轮到律师向井发言了。他体格健壮,留着五分头,看起来像个柔道选手。他尽量用大家都听得到的音量解说赔偿金的部分。我们预期是不论年龄或性别的差异,为大家争取到平等的赔偿金额,如果哪位对于赔偿金额有所不满的话,就需要自行与客运公司进行交涉。 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到底该要求多少赔偿金?向井律师毫不迟疑地答道:“八千万日元的底限。”照他的说法,或许这就是上限金额了吧!平介这样想到。 八千万日元……是一个看不出高低的数字。并不是金额越大,悲伤就会随之减少啊! 但是受害者家属当中,也有许多比平介更加现实的人。有人问,能不能争取到一亿日元?邻座的藤崎听了也点点头,想不到很多人早已想好了赔偿金额。 “当然,我们会尽量提高赔偿金额。但毕竟还是要经过交涉,必须双方都能接受才行。相信大家也不愿意让这件事情拖太久吧!” 在场有不少人同意律师的话,平介也是其中之一。他希望这件事能够尽早解决。 但是,绝对不能忘了这场事故,每个人都必须记住这个惨痛的教训。这样惨痛的事故是不能被遗忘的。 林田再度起身发言,向大家说明今后的方针。他还特别强调,今天所讨论的结果绝对不可以泄漏出去,尤其对媒体更要格外小心。 “媒体对于赔偿金的问题最感兴趣,他们一定会扭曲事情的真相。”林田皱皱眉说道。平介心想,这个人一定受过媒体不负责任的报告的伤害吧! “嗯,还有一件事必须向大家报告。”林田的语气突然变了,表情也显得僵硬。 “其实,今天有一位女士坚持要与大家见面。”他觉得一口气把这段有点难以启齿的话说完比较好。于是便继续说到,“她就是梶川女士。” 在一阵沉默之后,又引起一阵哗然。 “请问,这位梶川是不是……”有人开口了,是一名中年妇女。 “是的。”林田点点头继续说道,“她是客运司机的妻子,已经来到现场,就等我们的讨论告一段落。梶川女士再三表示无论如何也想亲自向大家道歉。” 原本闹哄哄的气氛,顿时静默了下来。这时候,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热血沸腾,平介也是。他发觉自己的脸孔发烫,手脚却像被麻痹了一般变得冰冷。 突然间,座在平介前面的一位男士“咚”地一声站了起来,是刚才那对夫妇中的丈夫。他小声地对妻子说了一声:“我们走!”这简短的话语揭示了他的立场,他没有什么想对梶川女士说的。 那位女士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后起身,在众目睽睽下,跟着丈夫慢慢地走向后门。林田并没有叫住他们,现场也没有人出面阻止。接着,陆续又有几个人退席,他们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林田看看在场的其他人,问道:“现在可以请梶川女士进来了吗?”大家都毫无反应,这使得林田很困惑。 平介开始同情林田,觉得他很可怜。相信他自己也不想迎接这位肇事者的妻子。 “那么,山本女士……”林田向干事中唯一的一位女干事示意。 她点点头,然后走出前门。凝重的气氛持续了一两分钟,然后门开了。 山本由加利探出头来说道:“她来了。” “请她进来吧!”林田说道。 一名身材瘦小的女子跟在山本由加利身后,在日光灯强烈的照射下,显得可怜兮兮,脸色也很难看,身上白色针织外套的肩部已经湿透了。她可能是淋雨过来的吧! “我是梶川的妻子。”她微微低着头,开口说道。声音与其体型一样细弱。“由于我丈夫的过失,导致大家的亲人们不幸遇难,真的非常抱歉。”说完,便深深地向大家鞠了躬。单薄的肩膀不停地抖动,即便是座在远处平介也看得一清二楚。 场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而所有的压力似乎全部重重地压在她那瘦小的身躯上。似乎马上就要将她压垮了。但是,她却缓缓抬起头说道:“虽然我丈夫已经死了,但是我愿意尽可能地替他承担这个责任。无论如何,我都想亲口向大家致歉,所以才请求干事让我出席这场会议。”才说到一半,声音就开始颤抖,她用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 “林田先生!”这时候,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士起身说话了。“为什么叫这种人过来?” “因为……”当林田正要解释时,梶川的妻子说道:“是我执意要来的,是我拜托他让我过来的。” “请你闭嘴!”西装男士打断了她的话。 “我现在问的是林田先生!” 梶川太太赶紧闭上了嘴,冰冷的语气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嗯,关于这件事有两个原因。”林田说道,“一是梶川女士希望亲自向大家道歉,另一个原因就是刚才我们提到的,驾驶员疲劳驾驶的问题。为了证实这一点,梶川女士的证词也相当重要,所以才想让她早点跟大家见面。” 他的话言之有理。那位西装男士似乎不再有异议了,但是在坐下时,嘴里却小声嘟囔道:“有必要让她和我们见面吗?” “你啊,根本不需要特地来道歉。”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平介循声看到一名坐在最前排的四十多岁妇女,她对梶川女士说,“反正闯祸的又不是你,你心里也是这么想吧!但是出于舆论压力,如果不出面做点什么,一定会饱受批评,所以你只好出来向大家道歉,对吧?这种形式上的东西,说再多也没有用啦!所以你还是别说了。” “没有,我并不是这样……”梶川太太想要反驳。 “好了,好了!不用再说了,你这个样子站在那里,让外人看起来,好像是我们在欺负你一样。”说完,那名中年妇女还叹了一口气。此刻,场内寂静得连她的叹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这番话或许正是在场者的心声。“就是!就是!”场内顿时鼓噪起来。事实上,平介也是其中之一。虽然明知道梶川太太也饱受丧夫之痛,但是自己绝不会与她站在同一阵线。 “那么,梶川太太,我看这样就可以了吧!”林田对着垂头丧气的梶川说道。语气显得十分轻描淡写,与整个场面格格不入。 梶川太太微微点点头。林田向山本使了一个眼色,山本便扶着梶川从前门离开。 就在刚刚打开门时,坐在平介旁边的藤崎,站起来说道:“你丈夫是杀人凶手。”这句话铿锵有力。 一瞬间,会场顿时定格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动作。山本扶着欲哭的梶川太太走了出去,有些人抬起头来望着藤崎,有些人则将目光从梶川身上移开。 大家是怎么想的,平介并不知道,但是他唯一确定的是,这里没有人会因藤崎的那句话而得到解脱。藤崎说了不该说的话,现场的气氛变得沉闷而冰冷,就连刚才最前排那名发言的妇人,也露出了明显不悦的表情。 但是,在场的每个人都无法开口责备藤崎,只能装作充耳不闻。 “嗯,那么……”林田看看大家并说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11 走出饭店时,雨下得更大了。平介撑着伞,独自朝新宿车站走去。给直子带个蛋糕回去吧……于是平介就在新宿车站附近徘徊。说来也奇怪,当直子还是以妻子身份活着时,他几乎不曾想过要给她买什么礼物。 由于找不到好的蛋糕店,平介决定去小田急百货公司逛逛。这时,他看到一个女人蹲在车站旁一根柱子背后,是梶川太太。平介以为她身体不舒服,仔细一看,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她蹲在那里抽烟,还不时伸出手,把烟灰弹到旁边的烟灰缸。虽然她的蹲姿不难看,双腿并拢,但是一个女人蹲在公共场所抽烟,让别人看到实在不雅。或许她太累了吧!虽然看起来年纪最多四十岁上下,但是驼着背的身影看起来像个老太婆。 平介决定视而不见,但是太迟了,梶川太太似乎已经瞄到他了。她空洞的眼神突然睁大,张开嘴巴轻轻地叫了一声:“啊!” 平介只好低下头示意。她一定是在电视上看过他。女人立刻站起来,并对他点头致意,然后快步走开,似乎想逃离现场。但是才一跨步,她就一个站不稳,双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似的在空中舞动着,然后跌倒在地,接着便发出微弱的呻吟。平介赶紧跑过去。路上的行人毫不客气地盯着他们二人,但是,愿意出手相助的只有平介而已。 “你还好吧?”平介伸出右手问道。 “啊……是啊,我没事。” “你刚才差点晕倒。” “是啊,突然站起来,有点头晕。”可能是蹲久了又突然站起来的缘故吧!而且她看起来没什么体力。 “请抓着我。”平介伸出了右手说道。 “真不好意思。”她说完便抓着他的手准备站起来。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而且立刻跌坐在地上,揉着右脚。 “脚扭到了吗?” “没有,没关系!真的……”她试着自己站起来,但是脚踝好像扭到了。平介好不容易将她扶起来,但是她好像不太能走路了。 “你家住哪里?”平介问道。 “啊……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自己可以回去!”梶川太太双眉紧蹙,说道。 “嗯,没有人来接你吗?” “嗯,那个……我能自己回去。” 梶川太太似乎很坚持,不想让平介来照顾自己。她的心情他能体会,其实平介也很想撒手不管,但是以她现在的情况,又怎能放任不管呢? “你住哪里?如果你不说,我就真的没辙了。”他试着用较严肃的语气说道。梶川太太稍有惊讶,略微迟疑了一下。 “嗯……在调布。” “调布。那跟我同方向,我们坐出租车好了。” “啊,不用了,我没问题,可以走路回去的。” “已经不可能了!很多人盯着我们看,你还是照我的话做吧!”她的随身物品是一只黑色手提包、百货公司纸袋和一把折伞。 平介的右手拿着这些东西,左手搀扶着她,总算能慢慢往前走了。 在车上,他们几乎没有交谈。她能说的就只有“真的很抱歉”,而平介每次都回答“哪里”。 车子停在一栋二楼公寓前。那是一栋仅由木板组合而成的简单的建筑物。平介原本打算付车钱的,但是梶川太太坚持要付,结果只好两人平均分摊。 她说:“我在这里下车,您就直接坐车回去吧。” 但是平介还是陪她下了车。因为听说她家住在二楼。两人好不容易才爬上二楼。也许是想到这样让杉田先生回去了不合适,于是梶川太太便说道:“请您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啊,不用客气了,我把东西放好就走。” “怎么可以,让您特地送我回来……我马上叫人泡茶。” 这句话让平介很好奇。马上叫人泡茶? 门旁挂着一个名牌,写着梶川幸广,旁边写着征子、逸美。征子应该是她的名字,逸美应该是他们的女儿吧!门一开,梶川征子就朝里屋喊道:“逸美、逸美!”里面马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短发、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跑了出来。她穿着牛仔裤与运动上衣,看到平介,她显得十分惊讶。 梶川征子向女儿说明事情的始末,逸美却一脸不耐烦地说道:“真丢人!” “反正你先替杉田先生泡杯茶,再把坐垫准备好。”梶川征子命令道。平介觉得此刻的气氛很尴尬。 梶川征子低着头对他说:“让您见笑了。请您一定喝杯茶再走,拜托了!” 她一脸憔悴地恳求他,平介觉得如果再推辞下去就太过孩子气了,于是脱掉鞋子说道:“那就打扰了!” 梶川家的格局属于两室一厅。一进门便是略为宽敞的饭厅兼厨房,里面有两个并连的房间:一间西式房间、一间日式房间。平介心想,日式房间应该摆着佛龛吧!因为里面飘出线香的味道。 突然间,梶川征子蹲了下来。平介以为她又头晕,其实她是跪在他面前。 “杉田先生……这次实在太对不起您了。关于您夫人的事,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您道歉才好。”说着她低下头贴在地板上。 “梶川太太,别这样,请您快起来,拜托!”平介抓住她的手,想将她扶起来。难道她是为了向我赔罪才请我进屋吗?平介心想。 扭伤的脚好像很痛的样子,她皱起眉叫了一声:“好痛!” “啊,你还好吧!”平介慢慢地扶着她,让她坐在椅子上。 梶川征子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无法好好向您致歉。” “真是的,请你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平介说道。 尴尬的气氛弥漫着整个房间。水壶发出了水开的蒸气声,逸美关上煤气,拿出茶壶开始泡茶。 她把一杯茶端到平介面前。那只杯子看起来像是个赠品。“谢谢!在念中学吗?” “二年级!” “是吗?比我女儿大两岁啊。” 平介说这句话其实别无他意,但是梶川征子似乎不这么想。 “害您女儿也遭遇不幸……我也应该亲自向她道歉才是。”平介其实很想说,我女儿已经死了。你看到的只是她的肉体罢了,而我太太却失去了自己的躯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先生的错…… “我爸爸……”梶川逸美站在那里,突然说道,“当时真的很累。” “真的吗?”经平介这么一问,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去年年底开始,他几乎没有休息过,连过年也一样,每次一回家倒头就睡,总是累得半死。自从接下客运公司的工作后,几乎连打盹儿的时间都没有,实在是非常辛苦。” “这样看来,确实是疲劳过度所致!”平介对征子说道。征子也点点头。 “尤其是一二月的时候。公司本来替他们在滑雪场的饭店里准备了休息室,但是一遇到长假,游客太多,连休息室也变成了客房,他们只能在食堂里迷糊一会儿。虽然每辆车由两名司机轮流驾驶,但是在车内根本无法休息。一旦停靠在休息站,还得检查车子是否有故障,根本没有时间休息啊!” “真是辛苦啊!”平介附和着,但是并没有因此同情他们。在他听来,这些说法只是推托的借口。他用一种略带讽刺的口吻说道,“但是保证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是职责所在吧。” 梶川征子的表情就好像挨了一记耳光似的。她眨眨眼睛,低下了头。 “因为,我们很穷。”逸美说道,“爸爸为了多赚一点钱,一直在勉强自己。” “如果很穷,不可能住得起这种房子吧!” “所以我说,这些都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逸美刚一说完,便立刻转身走进了房间。 “真对不起,女儿不懂事,乱说话。”梶川征子低头道歉。 “没关系。”平介说着便喝了一口茶。淡淡的糙米茶。 “那么我先告辞了。”正当他起身时,电话响了。电话机就放在墙角一个小型的组合棚架上。 当征子正要接电话时,房门开了,逸美高声叫道:“是骚扰电话!”征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找哪位?”她瞬间皱起眉头,把话筒稍稍从耳边移开。 过了几秒钟,静静地挂上电话。 “果然是吗?”平介问道。 她点点头。“其实最近次数已经少多了。但是这些人有时又好像想起似的,突然打电话来。” 也许今天已经打来好几通这种电话了,应该都是逸美接的。 这种感觉令人不快。为了消除这种不愉快的感觉,平介立刻起身。 “那,我先走了。” “啊,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 正当他要穿鞋时,电话又响了。征子抬头看着他,一脸悲凄,然后准备去接电话。 此时,平介轻轻地压住她的手,征子一脸惊讶。平介对她点点头,接起了电话。 “杀人凶手!”一个仿佛来自深井的声音,低沉得令人无法分辨其性别。 “你还想苟活到什么时候,快去死吧!除了死,你还能做什么补偿?明天凌晨两点以前,上吊自杀吧!要不然……” “说够了没有!”平介气得叫道。 对方没料到接电话的是男人,就赶紧挂断,留下嘟嘟嘟的声音。 他把听筒放好,问道:“你们有没有报警?” “没有,听说警察不太管电话骚扰。” 或许吧!平介也这么想,因此便不再多说什么。这种骚扰电话的动机这么明显,她可能也不好意思报警吧! 平介留意到话机旁边有一张小卡片。他拿起来一看,是某家公司的员工证,上面有征子的照片,还盖着一个“准”字,这表示她并非正式员工,而是像季节劳工一样的约聘社员。 “田端制造所……是金属加工厂吧!” “是啊,您怎么知道?” “这家公司是我们的下游工厂,我去过很多次!” “啊,这样啊!那您是在Bigood上班吗?” “是的。”平介点点头。Bigood股份有限公司是平介工作的地方,由于创办人名叫大木,英文可以念成BIG WOOD,所以Bigood便是取其缩略音。“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工作的?”他问道。 “去年夏天。”梶川征子答道。 颇意外的答案!平介原本以为她是丧夫之后,为了生计才不得不出去工作的。 “现在跟您说这种话也许很奇怪,但是我们真的很缺钱。”征子仿佛察觉到他的疑虑,接着说,“我先生不停地工作,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钱总是不够用。” “花了钱当然就没钱了。” “我们从不敢乱花钱!” “既然你先生如此超负荷工作,想必赚的钱也不少吧!” “但是他的薪水真的很少,每个月必须省吃俭用,才不会入不敷出。” “他们公司的给薪制度到底是怎么订的?”平介感到很疑惑。 “我也不清楚,我先生从来不让我看薪资明细单,家里的生活费都是他从银行取出后才给我的,那点钱真的很难生活,所以我才决定打零工贴补家用。” “也许你先生很节俭,把钱通通存在银行里。”她听了平介的话,猛然摇头。 “他也没有多少存款,所以我不得不出来工作。”平介觉得很奇怪,客运司机的薪水如果真的那么微薄,谁还会愿意做?但是,梶川征子看起来又不像在说谎。 “我想,关于客运公司的劳工福利,今后将会逐渐明朗化吧!”平介以一个旁观者的口气边说着,边穿上鞋子准备离去。 他并不是不同情这家人的遭遇,而是无法将她看做是同一战线的人。 否则,那就形同背叛了那些受害者家属。 “打扰了,请多保重!”平介客套一番便离开了。 梶川征子似乎还在说什么,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12 今天的晚餐是竹笋拌饭、茶碗蒸和照烧鳕鱼,都是平介喜欢吃的东西。 “竹笋拌饭会不会太咸啊?”虽然直子这么问,平介却感觉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相当注重盐分摄取量的直子,总是喜欢叨念着“会不会太咸呀”。 “今天早上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事?” “田岛和远藤啊!我不是把他们搞错了吗?” “啊!”直子笑着说,“是啊,还差点露出马脚呢!不过,还好没人发现。” “那就好,不过小孩子真的长得很快呢!才一年就变了这么多。” “我今天一整天也很辛苦的!小学六年级的孩子,不仅是体型,连长相也变了好多呢!我只好重新对照着长相和名字再记一遍了。” “已经记住了吗?” “怎么可能,只好一边敷衍一边记了!”直子边吃着竹笋拌饭边说道。她用的并不是藻奈美的碗,而是她自己的,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对了,那个远藤到底是何许人啊?为什么和直子……应该说是和藻奈美这么亲密呢?” “你很在意?”直子神秘兮兮地笑着。 “干吗?笑什么笑!”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你一定很在意,因为连我都很好奇呢!” “别卖关子了,你调查过了吧!” “嗯!那个远藤君啊,是藻奈美的第一男朋友呢!” “第一?什么意思?” “就是说,像阿拉伯国王不都会有第一夫人、第二夫人吗?他们就是这种关系啊!” “胡说八道,难不成她还有第二、第三男朋友啊?” “嗯,不过谁排名第二或第三,目前还看不出来,反正远藤目前算是排名第一。好像是今年冬天他们的关系才迅速发展起来的。” “什么啊!明明还是个小鬼,就学大人搞这一套。”平介愤愤地说道,然后吃了一口茶碗蒸。汤头用柴鱼熬成的,味道十分鲜美可口,不愧是直子的手艺。平介想。 呵呵呵,直子笑了。 “你可能会觉得很无聊,不过藻奈美在学校似乎很受欢迎呢!连经过走廊也会引起其他班男生的注意,还故意开她玩笑。” “那不过是恶作剧罢了。” “你真笨,这种年纪的小男生,为了想引起喜欢的异性注意,总会故意找对方麻烦。你还记得吧!” “我哪里记得啊?这种事……” 吃完饭,平介帮直子洗碗。他将直子已经擦过洗洁精的碗用水冲干净。 “你以前可是从来不做家事的!”直子有感而发道。 “明知藻奈美的身体里面是你,但是看到这么纤细的手,我不能不管啊!怕盘子摔破会不小心割到你的手。” “没错啦!但是不论身高还是手掌大小,藻奈美都和我差不多呀,只不过她的手指更加纤细而已。” “是啊,确实很纤细。”平介附和着。他想起直子原来的样子,身高一米五八,体重约五十公斤。 “还有,你可能不知道,藻奈美最近已经很会做家务了!像今天的菜,恐怕她都会做呢!” “嗯?真的吗?” “她也很会缝衣服呢!你那件铁灰色上衣的扣子是她缝上去的!你没发现吧?” “我根本没发现,那孩子真是能干多了呀!”平介盯着直子,也就是藻奈美的样子。心想,我得要好好珍惜那颗扣子。 “只是……”直子扭动着右肩说道,“她没什么力气,碗常常洗到一半,手腕就会酸痛。”平介心里嘀咕着,她的两只手加起来只有你的一半大呢! “对了,集合进行得怎么样了?” “嗯,没什么特别大的进展。” 平介把赔偿金的事情告诉她。直子听到八千万日元这个数字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应了一声:“这样啊!” “目标是订在八千万日元,也许会比这个数字少很多呢!” “一定是这样啦!”直子洗好碗盘,再用热水把沾在手上的洗洁精冲洗干净。 “会议结束后,还发生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嗯!”平介把梶川征子来道歉的事,回家的路上偶遇梶川征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直子。她一边听着,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 “很不好受吧!辛苦你了。” “嗯,算是突发状况吧!” 两人洗好碗,回到了客厅。如果是以前,一定会立刻打开电视。这时候,直子说话了:“刚才听你那么一说,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巴士里的事。” “什么事?” “我隐约听到两个司机的谈话内容,当时车子应该停在休息站吧!其他乘客都下车休息,只有我和藻奈美还留在车上。嗯,因为那时候藻奈美睡得很熟,我不想吵醒她,正在犹豫要不要下车时,就听到司机的谈话。我们的座位离司机很近,前面有个位子是留给司机轮班休息的,再前面就是驾驶座。” “他们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也没有啦!不过有句话让我有点在意。他们提到喝点提神饮料比较好啦,什么咖啡因会起作用的。但具体是谁跟谁说的,我也听不太清楚。” 这样啊,平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光凭这几句话就可推测他们的工作的确超时。 “要不要把这些事告诉警方?”他倾着头沉思。事实上,车祸发生之后,长野县警方曾经请求平介允许他们替藻奈美做笔录,他们想把证明事故原因的所有证言都搜集起来。那时候,平介以女儿的精神严重受创而无法开口说话为借口,拒绝了警方。几天之后,县警再次提出同样的要求,因为他们从媒体得知藻奈美已经能够开口说话的消息。但是,平介还是拒绝了他们。他的理由是女儿的精神状况还不稳定,而且车祸发生时她正在熟睡,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只是不想让其他人接近藻奈美。其理由不用说也知道! “有什么关系啊!如果只是提这些事……”直子说道。 “是吗?”平介点点头。但还是不想让直子站到证人台上作证。 “对了,还有下文呢!” “什么?” “不知道是哪个司机说的?他说:‘你这样子太累啦!至少今天休息一下有什么关系?赚那么多钱干吗?’” “嗯,他们也发现自己是在疲劳驾驶啊!” “这不是重点!你不觉得‘赚这么多钱干吗?’这句话很奇怪吗?梶川太太不是也说他们家经济拮据吗?丈夫拼命加班也赚不了多少钱啊!” “她是这么说过……” “要是加班也赚不了多少钱,那就不会说出‘赚这么多钱干吗?’这种话了。由此可见,与此相应的应该可以拿到不少钱吧!” “这只是个人的感觉啊!” “但是,以你今天亲眼所见,梶川太太并不奢侈啊!” “可以这么说。” 两室一厅的小公寓、廉价家具、看起来像赠品的茶杯。“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赚了不少钱,家里却穷得要死?” “也许是这样子吧!” “梶川赚的钱并没有拿回家,而是另有用途吧!” “太有可能了!” “赌博吗?” “女人?” “嗯!”这也有可能。 应该说可能性比较高吧!“关于这一点,梶川太太倒是什么都没说。” “她是真的不知道呢?还是装傻。两者都有可能吧。” “或许真是如此吧。”平介的脑海中浮现梶川征子憔悴的脸庞。 她看起来不像在撒谎,还是她的演技太精湛呢?突然间,直子笑了。平介吓了一跳,她不像是因为什么好笑的事才笑出来。那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正盯着半空中。“怎么了?”平介问道。 “突然觉得很可悲。”直子说道。这时,她的嘴角浮起了难以言喻的微笑。 “很可悲?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平介说道,“一想到事故的原因,你不觉得很可悲吗?虽然不知道司机是不是拿钱去养女人,还是去赌博,但是为了赚钱他勉强自己加班,结果导致事故发生,许多无辜的人都死去了。我和藻奈美也变成这副模样。” “死得真不值得。”她又补上这一句。她的每句话都像冰冷又锐利的碎冰。 “我会调查清楚的。”平介说道,“梶川到底为了什么,必须赚这么多钱,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不用了,你不必这么做,我只是发发牢骚罢了。”直子笑道。这次她的微笑很自然。 “不,不能让这件事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平介这么说着,拍头望着佛龛上直子的照片。 13 平介一时情急所做的承诺,已经过了两个礼拜,仍然未采取任何行动。 虽然他也知道必须赶快进行,但苦于一直没有时间。目前日本的经济形势一片大好,所以平介的公司也需要经常加班。他目前工作的场所是电动燃料喷射装置制造厂。所谓的电动燃料,就是利用电脑控制引擎所需的燃油,以取代从前的人工加油方式。平介觉得这象征着产品的升级换代。星期二的午休,他一如往常与牌友在老地方打牌。老地方指的是工厂门口的休息室。里面有一张桌子,一圈摆着几张铁椅。而牌友就是同一条生产线上的同事,有三十年资历的老员工,也有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他们最常玩的是桥牌,而且还要下赌注,然后每个月再以月结的方式计算。而平介从来没有赢过。 “啊,又来了!”差点就赢了,却被邻座的小伙子抢先一步,他是入社两年的拓朗。 平介敲打桌上的牌说道,“拜托手下留情啊!我有一阵子不上夜班了。” “嗯?下礼拜不是轮到我们上夜班吗?”拓朗问道。为了不弄乱用摩丝定好的发型他总是把工作帽斜着戴。 “只有我不用上夜班,你们还是要照常轮值啊。好好加油吧!” “嗯?为什么只有组长你例外?” “不为什么!我现在就是不能上夜班而已。” 拓朗似乎还是听不懂,正想开口说话时,旁边的中尾达夫顶顶他的手肘制止了他。似乎在说“你也太迟钝了”。 “课长同意了吗?”中尾顺势问道。他比平介大两岁,曾经在寿司界拜师学艺。 “嗯,他希望我利用值夜班的工时协助B组。” “这样啊!我听说B组的人手不足,你如果调过去,倒是能帮很大的忙呢!” 这时候,拓朗才恍然大悟似的,默默点了点头。 在事故发生后,平介上班的第一天,便对小阪课长提出想要取消夜班的要求。如果他继续值夜班,那么整整一周的晚上直子都必须独自待在家里。把一个女人独自留在家中,就已经很不安全了,更何况直子的外表还是个小学生。 小阪课长答应考虑看看,直到前几天才有了答案。没有优厚的加班费虽然有点心疼,但若等到家里真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再请假就太晚了。 “喂,我听说啊……”中尾望着门口说道。这时,小阪刚好走进来。 “还在玩啊,谁赢啦?”小阪一边看计分表,一边问道。他长得不高,脸型却很宽阔,脖子又粗又短,所以看起来好像是头部直接连着身体似的。 “哦,是拓朗啊?那平介呢?” “老样子!”大家异口同声说道,接着都笑了。这表示平介从来没赢过。 “等一下就会赢啦!你们等着瞧吧!”平介将帽檐转到后面,伸手拿起桌上的牌。 “容我打个岔吧……”小阪望着平介说道,“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有事想请你帮忙。” 平介咂咂嘴,将刚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起身说道:“哎呀,我有预感这一把会赢的!” “我才觉得可惜呢!输的人要走了。” 平介作势要敲拓朗的头,接着便与小阪离开了“赌场”。 他们在离这边较远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想拜托你今天下午跑一趟田端。” 小阪说道,“公司不是委托他们试作D型注射器吗?他们说喷油嘴的开口位置很难调整,出现了一些问题。所以想请合作伙伴去看看情况,如果你能一起去的话就帮了大忙了!” “嗯,这样啊!好呀,我也觉得应该要过去看看比较好。”D型注射器是他们公司预定明年推出的产品。目前委托田端制作所试作,再由大木的技术人员进行产品测试,做最终的确认。等正式生产时,便由平介负责这条生产线。所以在试作阶段所出现的问题,他也必须摸得一清二楚。此时,他又想起了工作之外的另一件事。梶川征子也在田端制作所工作。 “这样太好了,那我先去通知技术员。” “好的!” 对了,课长压低声音问道:“你女儿的状况怎么样?已经稳定下来了吗?” “嗯,好多了!”平介答道。只要一提起这个话题,他就低着头敷衍一番。 “那就好,一直想不开也不是个办法。”小阪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过啊!一个大男人要养大一个小孩子可是很辛苦啊!尤其是个小女孩。” “这一点我很清楚。”平介随口答道。其实,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带孩子,而是和妻子共同生活。 “嗯,现在可能还不是时候!不过早晚还是要考虑一下吧!到时候你别客气,可以找我商量。”小阪拍拍他的膝盖说道。 “什么?”平介望着小阪的大脸问道:“课长说的是什么呀?” “当然是再婚的事啊,替你女儿找个新妈妈。” “啊!……”平介张大了嘴,连忙摆手说道,“不,我不会考虑的,我没想过再婚。” “没关系、没关系!”小阪说道,“你现在当然会这么想了,只要把这件事暂时搁在心里就好了。等你改变主意时,再来找我吧!” 课长拍拍他的肩。“哦”平介应了一声。 “那就这样了。”小阪站起来,走出工厂。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平介想起了两件事:一是小阪爱管闲事,另一个就是小阪是他和直子的证婚人。 下午,平介随同两名技术员前往田端制作所。这两人都是他的好友。其中一位叫木岛的负责人年纪比平介略小,另一位川边大约二十来岁。平常在生产线上工作时,他们常常碰面,以至于都要把对方的脸看腻了。 田端制作所位于府中。建在一片茫茫旱田之间,给人一种突兀的感觉。锯齿状的屋顶很像社会课本里的某种记号。 与井然有序的大木工厂不同,在这里各种机具随处可见,虽然凌乱,但是乱中有序。可能是为了应付总公司的各种要求,自成一套系统吧。 平介、木岛和川边一起视察D型注射器的喷油嘴开孔过程,并听取负责人的报告。由于他们是从总公司派来的人,所以那位比平介还要年长的组长明显显得十分紧张。平介很想告诉他,其实我们也不是那么有身份的人。 关于喷油嘴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左右便结束了。对于那个组长来说,这些结论的确具有参考价值。虽然还有许多问题尚未解决,但是接下来的工作便交给这些技术员了。木岛和川边喝着速溶咖啡,似乎正在严肃地讨论什么问题。 平介借口说要跟一位老朋友打招呼,便离开了他们,独自在厂里走着。场内约有一千人以上的作业员,绝大多数都是男性,女性员工则以负责事务性工作为主。这家公司的制度应该也和大木一样,不会有兼职的办事员吧! 至于厂里的女作业员,多半都集中在卷线部门。 平介边走边了解到这个部门的工作是把电线卷入装有磁石的马达中,做成导线。据说比较适合女性。 卷线部门位于工厂的一角。约有十来名女作业员面对卷线机,正在工作。由于她们都戴着帽子和护目镜,所以看不清楚长相。平介边走边找,为了避免她们起疑心,他刻意保持距离,并若无其事地审视每个人的长相。 这时候,一名女作业员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抬头凝视着他。当平介与她四目相视的时候,她慌忙地低下了头。由于她的脸庞非常瘦削,所以帽子和护目镜看起来显得格外大。 她离开了生产线,走向一名看起来像领班的男人,不知对他说了什么。这个男人看了平介一眼,便点点头,对她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小跑向了平介,并摘下帽子和护目镜,果然是梶川征子。 “上次真的谢谢您,多亏您的帮忙!”她低下头说道。 “你的脚怎么样?” “嗯,已经好多了。真的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别客气!你现在离开生产线没关系吗?” “我已经跟科长打过招呼了。” “这样啊……”她到底跟科长说了什么?平介有点在意。 为了避免影响到其他同事工作,他们走到一座大型高频波电脑的背面。依平介的经验,这具看起来像衣柜的机器,可以利用高频波加热金属排档。 “今天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才过来,顺便来找你。”平介说道。 “这样啊?”梶川征子似乎很紧张。 “其实是因为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直无法理解。” 征子听他这么一说,抬起了头,露出了受伤的表情。“我觉得你先生的收入应该不少吧!这是我从别处听来的消息。即便的确是少,也绝对到不了你不得不出来工作的地步。” “但是……”她又低下了头。“我们真的没什么钱。” “会不会是因为你先生把钱用在其他地方?”平介明知道这句话很残酷,但还是说了出来。 征子抬起眼睛看着他,说道:“你是说我丈夫在外面有女人?” “也有可能是赌博,或是欠人家钱。只是你不知道。” 她摇摇头。“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据我所知,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但是,丈夫背着妻子在外面借钱的情况也不少啊!平介想说却说不出口。 “记得你曾经说过,你从来没看过他的薪资明细表!” “是啊!”她点点头。 “一次也没有吗?难道你从来没有过想知道他的基本工资有多少的时候吗?” “对不起……”梶川征子低下了头,像一个被老师训斥的学生。 “我实在不敢相信!”平介叹息道,这是他出自内心的感受。 如果是问直子,他这个月的薪水有多少,相信她一定会马上回答出来。 “那个人……”征子断断续续地说道,“很少跟我提他自己的事。” “但是,你们在一起不是也好几年了吗?” “六年。” “嗯?” “我们结婚六年了。” “啊啊……”不知道为什么,平介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逸美的脸。“这么说,你女儿是……” “是我跟前夫生的孩子。” “这样啊!那么,你是和你前夫离婚了?” “不,逸美的父亲在十年前因癌症去世了。” “这样啊!” 平介突然开始同情眼前这个女人了。同时,她也觉得逸美很可怜。这六年中,她适应了这个新爸爸吗? “你先生是第一次结婚吗?” “不,听说他很早以前结过婚,不过他从来不跟我提那时候的事,所以我也不清楚。” “这样啊!”平介心想,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居然在这种场合,打听她的私事。 “总之,看起来你丈夫这么拼命赚钱应该不是有外遇或是赌博的关系吧!” “绝对没有!”虽然声音很小,但却回答得很坚决。由于不能让她离开工作岗位太久。 平介看看手表说道:“啊,我也得走了,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 这时,她却说道:“嗯……请您等一下好吗?我马上回来。” “什么事?” “嗯……这个,请等一下……”她一路小跑过去,是与卷线部完全相反的方向。 几分钟后,她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包裹。“这是送给您女儿的!这也是别人送我的,真不好意思!” 包裹约有录影带的大小,从包装纸上的印刷便可知道里面的东西——白色巧克力。可能是谁从北海道带回来的特产吧! “不用了,你还是带回去给你女儿吧!我想送礼的人一定也这么想。” “没关系,人家送来了两盒,而且逸美也不太喜欢吃甜食。” 梶川征子意外地非常坚持,执意平介收下。连经过的推车的年轻工人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们。 “这样啊,那我就收下了。”要是坚决不要的话,就显得太孩子气了,于是平介便收下了。 “那我先回去了。”梶川征子又回到工作岗位。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似的,她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 三人决定用川边开来的车回大木。在回公司的路上,平介在车上将包裹打开,请两位同事吃白色巧克力。要是吃不完的话,他决定分给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虽然直子喜欢吃甜食,但要是知道这是梶川征子送的,她一定会不高兴。 “杉田先生不吃吗?”木岛拿着糖果盒问道。 “嗯,我吃一个好了。”平介拿起一颗如棋子大小的巧克力,放入口中。令人怀念的甜味慢慢融化在口中。他想,有多少年没吃巧克力了?随后便想起来了。由于吃甜食容易生蛀牙,除非在特殊场合,否则直子禁止藻奈美吃巧克力。 14 平介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快九点了。他原本打算早点回家,结果又加了两小时的班。 直子在客厅看电视,一看到他便说:“回来啦!我马上去做饭。”说完便站了起来。 平介在二楼的卧室里换上运动服和毛衣,再下楼时,厨房中已经香味四溢了。 “今天是鸡肉盖饭吗?”平介边用鼻子吸着香味边问道。 “答对了!”直子说道,“外加蛤蜊味噌汤。” “好棒啊!”平介边说边在饭桌前坐了下来。鸡肉盖饭和蛤蜊味噌汤都是他的最爱。他正想看报纸时,眼角瞥到了放在房间一角的书和笔记本。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数学课本和笔记本。夹在课本里的白纸上印着数学题。 “你刚才在做功课吗?”平介对着厨房的方向问道。 “啊,那是家庭作业。”直子大声喊道,因为抽油烟机的噪音太大了。“明天要交的。” “嗯,真是辛苦你了。” “什么辛苦你了?你等一下也要帮忙啊!”直子端着一只放着两碗鸡肉盖饭的托盘走进来。平介望着那双纤细的手,真怕她拿不动。 “什么?要我帮忙?” “当然了!不找你找谁啊?”她稳稳当当地将两碗饭端到餐桌上,又折回厨房。应该是要去拿味噌汤吧。 “记得你好像说过,不能替孩子写作业的吧。” “我可不是你的孩子啊!”她端着味噌汤说道,“你帮我看看吧,这真的很难啊!” “与其说难倒不如说令人怀念啊!是鸡兔同笼的题吧。”平介看看那张习题。 “你会啊?果然是高专毕业的!” “不管怎么说!小学六年级的数学,你应该也会吧!” “我根本不行。一般的加减乘除还好,但是一遇到应用题或是图解题,我就不会了,从以前就这样。” “哦!” “我开吃了!”平介双手轻轻合十,拿起筷子。不管是鸡肉盖饭或味噌汤,都是十分的美味。他确信直子的手艺一点都没有下降。 直子的厨艺如此精湛,数学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平介虽然这么想,但是现实生活并非这么简单。 “喂,要是藻奈美的话,她遇到这种问题会怎么办?她会哭着向我求救吗?” “应该不会吧,那孩子和你很像,数理科很强。老实说,我真的很伤脑筋!”直子皱着眉头。这种表情与她那张还是小学生的脸十分不相衬。 “发生什么事了?” “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感觉一种无形的压力。周围的同学们都以为我是个数学很强的女孩子,事实上正好相反。我反而还想请教别人呢!可是我又不能说数学突然退步了,连老师都露出那种‘这个问题绝对难不倒杉田’的表情。我只好拼命地笑,但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啊!一想到这里,我就开始焦虑不安。” “这样啊!”平介应了一声,喝了一口味噌汤。“只不过是小学生的数学啊!” “你不要说得这么简单好不好?” “你都三十六岁了还……”平介说到这里便住了嘴,他也不知道应该说现在的直子是几岁为好。不过她对于三十六这个数字似乎还能接受。 “这跟年纪没有什么关系吧,不懂就是不懂啊!念小学时解不开的问题,又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就突然会了。” “说的也是。”平介夹了一些小菜配着吃。电视上正在播映时长两小时的连续剧,只要一看到出演者都有谁,就可以猜得出谁是凶手了。 “那好吧,吃好晚饭稍微休息一下,就给你来个数学训练吧!” “我觉得压力好大啊!不过,这也没办法。”直子也夹了一点小菜。两人的嘴里都发出了咀嚼声。 饭后,关掉电视,餐桌变成书桌,数学训练开始了。 但是,平介才教了一个小时,就发现一个令人意外的结果。 “什么啊!原来这么简单啊。”直子把整张习题都做完了,便说道。 “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顺利做完数学作业啊!”直子睁大眼睛说道,“不愧是平介,还是你教得好。” “不会吧!我不觉得是因为我教得特别好啊,一般水平吧!” “嗯,但是全部都懂啦,为什么之前一直理解不了呢?真是不可思议!” “难道是因为……”平介望着她,然后又将视线往上移。“连智力也发生变化了吗!” “嗯?”她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头。“意识是属于直子的,不过大脑却属于藻奈美的呀!像是才艺或拿手学科,都是由大脑决定的,所以说现在的直子拥有和藻奈美相同的资质吧!” “啊,是这样子啊。”直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既然身体已经发生了改变,当然智力上也会有这种变化!要是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不过,我可没办法像藻奈美那么喜欢数理科啊!” “真的吗?在刚刚的训练前后有没有什么差别?应该会有改变吧!难道你现在还是很讨厌数学?” 直子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垂下了长长的睫毛。“我也不知道。”她抬起头说道,“不过,现在即便想到明天有数学课,肚子也不会痛了。” “之前会肚子痛吗?” “会痛得不行!”她说着便笑了起来。“我去泡咖啡!” “嗯,好啊!” 直子摆正一条腿,正准备站起来,突然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不适的表情。她皱着眉,扭着头。 “啊,奇怪!” “怎么了?” “好奇怪啊!” “到底怎么了?” “等一下……”直子慢慢地站起来,看看平介,朝他眨眨眼之后便迅速离开客厅,走进洗手间。可能又肚子痛了吧!平介这么想,便打开了电视。新闻已经开始了,正好在播职棒比赛的结果。他的注意力马上被这则新闻吸引,因为他是巨人队的球迷。 体育新闻过后,进了一段广告,直子却还没出来。直到开始播放天气预报的时候,她才从洗手间出来了。直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起来好像在沉思,又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奇妙的事情。不过,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严肃了,所以平介也以轻松的口吻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呜……”她呻吟着。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嗯,没有不舒服。”她又坐回到原处。但是平介觉得她似乎坐立难安。这时,她羞涩地盯着他说:“明天要吃红豆饭了!” “嗯?”平介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不过,他也没那么迟钝,立刻就明了她的意思。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是那个吗?” “没错!”她点点头。“我现在才想起来,那孩子的月经到现在都还没来呢!听说有些比较早熟的女同学,五年级就来了!” “这样啊!”对于平介来说,这是一个无法评论的话题。“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嗯,就是那个来了以后。” “嗯……”直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不会呀!我早就习惯生理期了,毕竟我和它已经相处了二十多年了!而且第一次也不会来很多。” “现在怎么办?” “现在?当然用卫生巾了!用我自己剩下的,不过尺寸大了一点。” “哦!” 这时候,除了“哦”之外,还能说什么?平介搔搔头这么想。就算是藻奈美发生了这种情形,自己的反应也一定像现在这样迟钝吧! “那真要恭喜你了!” “谢谢!”直子低头致意,便呵呵地笑了起来。 “如此一来,藻奈美的身体也渐渐成熟啦!只要别像我一样,生理期一来就痛得半死。也只有这一点,不是得自平介的遗传吧!” “是啊!”对于她的玩笑话,平介却笑不出来。前面那一句“身体也渐渐成熟啦!”总是在他脑海里回荡着。现在直子的心智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这次身体也变成熟了。照这样下去,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该怎么办? 15 杉田家的浴室,从整个房子的面积来看,算是相当宽敞。浴缸大得足以让一个成人泡在里面,轻松地伸展双脚,与此相应的冲澡的地方也十分宽敞。可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家很喜欢泡澡吧!平介之所以中意这个房子的第一理由,也可以算是这间宽敞的浴室了。 平介一边洗澡,一边环顾四周。墙上的吸盘挂钩上挂着一顶小浴帽。他想,直子最近应该也用过那顶浴帽吧!在放着洗发露和香皂的架子上,有一把粉红色的安全剃刀,那不是平介的。他不擅长使用剃刀了,每天早上都是用电动剃须刀刮胡子。这把粉红色剃刀是直子用来刮腋毛的。不过,她现在也用不着了吧!平介这么猜想。在杉田家,每位成员每天都会泡澡,但是今晚由于是直子生理期的第一天,所以她不能泡澡。平介一个人洗澡的情况,也是从直子住院之后才开始的。在事故发生之前,除了值夜班那周以外,都是和直子或藻奈美一起洗澡。为的是充分利用这间宽敞的浴室。 不过,他觉得也许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和直子一起泡澡了吧。要是一般的夫妻,一辈子一起洗澡也无所谓。但是现在的她,是直子又不是直子,外表看上去明明是自己的女儿藻奈美。 在平介的朋友当中,也有几个人的女儿年纪与藻奈美相仿,他们最近都在感叹女儿已经不愿意再和自己一起洗澡了。要是藻奈美还活着,平介也会遇到这种情形吧!虽说这是不为外人所知的私事,但即便是在家里做这种事也实在不妥吧…… 越想就越摸不着头绪,脑子一片空白。他把湿毛巾放在额头上,从浴缸里站起来。 直子在客厅里为明天的课程做准备。她把课表放在桌上,并把需要的课本和笔记塞进书包里。 “我刚才在想,你为什么在这里做这些事?”平介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三百五十毫升的啤酒,一边问道。 “嗯?不行吗?” “没有啊,我只是想藻奈美明明有自己的房间,却放着不用。”二楼的那间有六叠大的西式房间是藻奈美的卧室。 “嗯,话是没错啦!”直子吞吞吐吐地答道。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只是不想用那个房间。” “为什么?” “嗯,你可能会觉得我很无聊。”直子看着平介说道,“那个房间里一直维持着藻奈美生前的样子。” “嗯?” “桌上的东西,床上的棉被,我尽量保持原状,除非要拿课本或笔记时,我才会碰它们。至于其他东西,我会很小心地避开。”她凝视着自己的手说道。 平介听到这里,停下了开啤酒罐的动作,心里产生了疑问:为什么连这种事她都想得到?他气自己粗心大意,到现在都不曾留意藻奈美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直子每天以藻奈美的身份去学校,回家还得打扫整理,她一定每天都在烦恼如何处理女儿的房间。 “原来是这样啊?” “对不起,虽然我也觉得这很愚蠢。” “我可以看看吗?”平介起身说道。“藻奈美的房间吗?” “嗯。” “当然可以。”两人便走出了客厅。 杉田家的二楼有两个房间,一上楼有一个通道,右边是藻奈美的房间,左边则是杉田夫妇的卧室。 轻轻打开右边的房门,迎面飘来一股洗发露的香味,里面一片漆黑,平介不知道照明开关在哪里,正在墙上摸索着,直子在一旁迅速按下开关,日光灯闪了一下之后,整个房间顿时亮了起来。“原来如此!”他从嘴里轻轻地吐出了这句话。 毫无疑问,这果然是藻奈美的房间。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本杂志,封面是某个少男偶像团体,团员们个个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墙上也贴着一张这个团体的海报,团名叫少年队,这是平介不久前从藻奈美那里听来的。书架上整齐地排放着一排少女漫画。那张小小的床上,铺着格子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泰迪熊……是那只泰迪熊。床铺表面有一处微微凹陷,那正是藻奈美躺过的痕迹。平介突然有一种感觉,说不定伸手去摸还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呢! “有打扫吗?”平介问道。 “我只用吸尘器吸吸地板而已。” “那过不了多久,整个房间都是灰尘了。” “嗯,”直子点点头说,“我也知道不可能永远保持原状。” “是啊!”平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他将视线移到藻奈美的椅子上,上面铺着一个有草莓图案的小坐垫。他记得这个坐垫,那时候藻奈美还小,嫌坐在这张椅子上高度不够,所以直子便做了这个垫子给她。即使后来她长大了,还是一直使用。 “直子,你到那里坐一下好吗?” “椅子吗?” “嗯。” 直子并不想碰触其他东西,所以小心翼翼地将椅子拉出来,慢慢地坐下。她望着平介说道:“这样可以吗?” 平介双手叉腰,望着直子坐在椅子上的样子。这一瞬间,藻奈美回到了他的世界,他感觉好像在看一张令人怀念的照片。“藻奈美……”他低声自语。 直子很清楚丈夫现在看到了什么。“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她说道,“你可以替我拿面镜子过来吗?” “镜子?”他立刻明白她的用意。“镜子放在哪里啊?” “尽量拿大一点的。” “我知道了!”他的脑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拿。”平介走出房间,跑进对面的卧室,里面是日式房间的格局,墙边有两个衣柜,靠窗的位置摆放着直子的化妆台。这些都是结婚时她的嫁妆。 平介走近化妆台,双手抱起镜面,使劲儿将它扛起来。他在搬家时就发现这面镜子可以拆下来。 完全拔出后,他搬着镜子回到藻奈美的房间。“好厉害,亏你还想得到!”直子深感佩服。 平介将整面镜子立在地上,向着直子的方向。“怎么样?” “往上移一点,再往左边移一点点。嗯,这样就可以了。” 直子终于能够从镜子中看到女儿完整的模样了。她凝视着镜子好一阵子后,眼眶湿润地看着平介。 “我想拍张照片!” “我去拿相机!” “不,不用了。”她的口气听起来,好像觉得即便拍下来也没什么意义。直子再度望着镜中的女儿,时而改变着脸的角度,时而动动手脚。 “用这个房间吧!”平介说道,“该打扫的时候就好好打扫吧。”直子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微笑着应道:“好吧!”现在,两人都在楼上,索性铺上被垫准备睡觉了。自结婚以来,他们都是睡在一张双人被垫上。就在平介快要进入梦乡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睁开眼睛,直子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怎么了?”他昏昏沉沉地问道。 直子先是一副别扭的表情,接着说道:“我问你,那个啊,要怎么办?” “那个?什么?什么那个啊?” “就是……那个啊!那、个……” “那个?”她指的是什么?平介一时无法会意。但是当他恍然大悟时,睡意也全消了。 他睁大眼睛问道,“你是指那个吗?” “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然不能啊,现在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还能怎么办?” “是啊,我们又不能做……” “那还用说!别傻了。我怎么可能……跟自己的亲生女儿,而且还是个小学生。” “但是,你受得了吗?完全不做的话,不是很难受吗?” “不管能不能忍受,就算我知道你是直子,但是看到你的模样,还是感觉怪怪的。我又不是变态。” “说的也是,那你会去找其他女人吗?” “啊!”平介起身,在棉被上盘腿而坐。“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对了,那你呢?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欲望?” 以前有过。她曾经在半夜醒来,靠着平介小声地说:“喂,我们做吧!” “但是现在啊,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即使脑子里想着这些事,也没什么感觉。应该说是身体没什么反应。” “太不可思议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平介认为,若是小学生一想到性,生理就会起反应,这才是有问题呢!“无论如何,这种事也是无可奈何,只好放弃了。” “是啊。”直子无精打采地点点头。“其实也可以用手或嘴啦!不过还是不太好吧。” “你在胡说什么?拜托别再说啦!你可能觉得讲这些话很平常,但是在我看来,这些话就像从藻奈美口中说出来的一样。” “啊,说的也是。那就当做没发生过吧!” “嗯。”平介又把脚缩进被窝里。但是在盖上棉被之前,他说道,“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 “就是我们对彼此的称呼。现在,在家里我都叫你‘直子’,而你也会叫我‘老公’或是‘阿平’吧!我觉得我们应该要改变一下。” “你是说我们应该像在外面一样的称呼对方吗?” “嗯。我觉得我们必须适应,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呢!” “是啊……”直子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这时候,平介看到她睡衣上的图案,是各式各样的猫咪插图:生气的猫咪、哭泣的猫咪、微笑的猫咪、装模作样的猫咪。 “我知道了!”她终于说话了。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是吗?” “从今晚开始,你就不是阿平,而是我爸爸。” “没错!” “那,晚安。爸爸!” “晚安……藻奈美!” 平介钻进了被窝,但是睡意全无。不久,传来了直子规律的鼾声。果然还是小孩子,这么容易就入睡了。 他一边头脑清醒地凝视着黑暗,一边想着,我到底是失去了妻子?还是失去了女儿。 16 站着的男人,双颊微微抽搐,脸上泛着油光,连距离他较远的人也可以清楚地看到。紧贴在头皮上的稀薄的头发,看起来就好像是被晒干的海苔。他可能很喜欢打高尔夫球,因为连宽阔的额头都晒得黝黑。即便如此,他黝黑的脸现在似乎也因争辩而变得面红耳赤呢! “从四千万日元到四千四百万日元。”这个男人说道。声音回荡在空中,这句话打破了寂静。可以说,这是一场攻防战的开始。平介不太喜欢参加这种场合,但是又不能逃避。 “我们会把这个数字列为赔偿金的参考范围。同时我认为有必要根据性别、年龄来区分,酌情增减。” 发言人是大黑交通的总务部长,一个叫富井的男人。真是件苦差事!平介虽然立场与他敌对,但是却很同情他。因为肇事者又不是他。 被害者家属自救会与大黑交通之间的赔偿金交涉,照例在新宿某家饭店内的会议厅举行。车祸发生至今已经三个月了,也许正逢星期六,自救会几乎是全员参加。而客运公司方面,除了富井之外,还有五名代表和一位顾问律师出席。客运公司的人都坐在会议室的最前方,而对面则是自救会成员的位子。这场面好像在召开记者会啊。平介心想。 “您所说的赔偿金额是根据什么计算出来的呢?”代表自救会的向井律师问道。 刚刚坐下的富井又站了起来。“这个……我们也是根据以往的事故经验来判断,本公司尽可能以接近上限的金额来补偿各位。还有,交通部也指示我们必须拿出最大的诚意来做善后处理。” 这时,林田干事举手了。 “您所说的‘以前的事故经验’,我想应该是针对无法预测的,不可抗拒的意外发生时,所做的补偿吧?例如气候突然恶化,或是其他车辆阻碍行车安全等。但是这次的意外恐怕与这种情况不同吧!” “什么意思?” “我们认为这不是一场单纯车祸,而是人为因素造成的。说明白一点,这场车祸也相当于过失致死!难道不是吗?让精神状况不佳、没有充分休息的司机驾驶这么危险的滑雪巴士,谁都知道早晚会出事。公司还收了钱,让乘客坐上这种危险巴士,这种行为不就等于犯罪吗?致乘客的性命于不顾,你们的行为,根本就是草菅人命啊!你们做了这种事,竟然还敢参考过去的案例,难道一点都不觉得过意不去吗?” 林田激动地讲完这段话,便坐回了自己的位子。有几个人轻声鼓掌。 此时,无例外客运公司的代表,脸上表情都很难看。听到过失致死这类字眼儿,不论是谁都无法冷静下来。况且,这也是他们无法否定的事实。 不久前,劳动标准局才发布了一则消息:两名大黑交通的主管,疑似违反劳动标准法,已移送东京地检署侦办。而在事发之前,关东交通局对大黑交通进行了特别保安监察,发现他们明显违反了超时驾驶禁令。为了确保运输交通安全,政府对他们实施处分,并提出八辆观光巴士必须停运十四天的禁令。根据调查结果,公司里将近一个月以上未曾休息的驾驶员竟然有四名,光是这一点就违反了交通运输事业法规所制定的超时驾驶禁令了。 再加上长野县警方仍以违反道路交通法,持续对大黑交通进行搜查工作。依据调查结果,很可能又会有新的处分。 对于被害者家属而言,正因为现在有了这么多“靠山”,林田才敢做出如此强硬的发言。 “真不要脸!根本就不肯认罪啊!”平介旁边的一名男子发言了。他就是痛失一对双胞胎女儿的藤崎。“前天我看报纸,他们竟然把违反超时驾驶的罪,推到驾驶员身上!” “不,这……这是因为……”客运公司有另一名代表站了起来。他是运行管理部部长笠松,平介也是在刚才的介绍中才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们只是说,超时工作并不是公司的指令,而且也不强制执行。特别是梶川驾驶员,事实上是他自己要求增加工时的。” 平介看着笠松的脸。 “这是真的吗?”藤崎发出了怀疑的声音。“不管再怎么想要钱,也不会有人不眠不休地拼命工作吧!” “不,是真的!只要进行内部调查就知道了。”笠松以热切的口吻说道。 也许是真的,平介心想。直子说曾经听到两名司机的对话,其中一名司机说:“你这么拼命赚钱干什么呢?”由此可知,另一个人一定是主动要求增加工作时间的。 平介心想,看来梶川果然是很需要钱,但是他到底把钱用在什么地方? “就算这样,也不能说公司完全没有责任啊!”自救会的律师向井发言道,“依据劳动基本法,不仅禁止公司强制职员超时工作,如果本人要求而公司也同意的话,这也是禁止的法。” “是的,您说的没错。”笠松低下了头说道,“所以,我们并不是想逃避责任,只是刚才有人对于报上的报道有所误解,我们只是想更正一下而已。关于梶川司机的情况,绝对不是公司强迫他的。” “但是你们的做法或许和强迫性差不多吧!”林田说道。手里拿着记录本一样的东西。“我这里有一份去年的资料,巴士司机一个月的平均工时比全行业平均工时多出了六十个小时。值勤以外的加班,每个月平均五十小时,是全行业平均的三点五倍,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情况?是因为他们的基本工资比起其他行业雇员的要低,所以只好以加班费来做补贴了。尤其是最需要子女教育费的三四十岁员工,加班情况更明显。大黑交通应该也有相同情况吧!” 大黑交通的代表完全无法反驳,纷纷哑口无言,甚至还有人点头同意。 “那个,这样的话……”由于话题已经扯远了,原本一直坐冷板凳的总务部长富井开口说话了。 “各位自救会的成员,大体上你们希望获得多少赔偿金?”包括林田在内的四位干事与向井律师小声地讨论。他们比邻而坐,自救会的其他成员将所有事情交给他们处理。最后向井律师终于开口说话了。 “关于赔偿金这一点,不应该有性别和年龄之分,必须一视同仁。这是自救会成员一致的意见。至于金额的话,经过几次开会,已经讨论出结果了,而且我们不希望因金额再讨价还价。这个金额是八千万日元。” 这段话说得如此果断,对于大黑交通的人来说,这就像一记突如其来的重锤,从上方重重敲下,令代表们个个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头发花白的常务是在场职位最高的负责人,他双手抱着头,沉默不语。社长于前一阵子退休了,现在就由他暂行社长的职务,并于不久的将来,升任社长。但是平介看得出来,他一点也不高兴。 讨论的过程似乎又得延长了,平介郁闷地想到。 关于今天的交涉,大黑公司表示结果需由公司内部讨论之后再做决定。今天的做法,对于自救会是否有利,平介并不清楚。但是看到干事及向井律师的样子,应该算是有所进展。平介走出会议室,大黑交通的人正在走廊上整理刚才开会的资料,只有运行管理部部长笠松,在另一处填写资料。平介走近了他,说道:“嗯,不好意思!” 可能从未想过会有被害者家属主动过来搭讪,所以笠原的眼神充满了惊讶。他把平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之后,便答道:“啊,您有什么事吗?” “关于刚才提到的事,就是……关于梶川司机主动要求增加工时的事。” “嗯?” “梶川先生是不是很需要钱,才会这样勉强自己?不知您是否听说了些什么?” “没有,关于这些细节部分,负责人并没有跟我说得很清楚。”笠原并没有掩饰他的疑惑。为什么被害者家属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这时候,平介的后方传来叫唤声。“杉田先生!” 回头一看,是林田。平介向笠松道谢后,走向林田。“杉田先生,这样不太好吧。请不要与对方交涉私事好吗?” 代表干事林田皱着眉说道。“啊,真不好意思。”平介一边道歉,一边想着,并不是进行私人交涉,我是在调查车祸的真相。平介倒是不太关心赔偿金的金额。不,他当然想得到赔偿金,而且越多越好。但是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花太多精力或时间。比起这件事更让他坐立不安的,就是到现在还无法得知车祸发生的原因。虽然现在大致可以确定,是因为司机超时工作造成的过失。但是到底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工作呢?这一点仍然暧昧不明。因为他很需要钱,这是当然的。为什么会需要钱?是生活太过奢侈?还是负债累累?有外遇?还是嗜赌成性?平介很想知道真正原因。要是不弄清楚,根本就没有心情接受现实。 他看到藤崎正在和向井律师说话。他的谈话内容隐约传进平介耳里……当时说至少一亿日元是不是比较妥当?他好像是这么说的。律师露出为难的表情,并解释道八千万日元已经是相当高的金额了。 17 平介在新宿车站正想要买返程车票时,才发现身上没有零钱。于是他找了一家书报摊,想买本周刊换零钱,这样也可以打发坐电车的时间。 但是他找不到那本常看的周刊。这时候,一本男性周刊的封面吸引了他的目光。说得具体一点,就是封面上那个性感女人的撩人姿势吸引了他。这种周刊杂志的名称《快乐星球》,便让它的存在价值一目了然。 平介从来没买过这种所谓的色情杂志。他曾经在公司的更衣室中看到过这种杂志,但从来不会拿起来看。 买一本来看看吧,但是又不敢买,这倒是事实。书报摊的店员是名年约五十岁的胖女人。平介有点担心会引起异样的眼光。 只要一犹豫,他就更无法下决心了。最后,平介还是拿起一本不太想看的普通杂志,并打开了钱包。这时候,一名看似上班族的年轻男子走到他身边,大概扫了一眼店头的周刊,便毫不犹豫地拿起了一本《快乐星球》,接着掏出了一千日元的钞票。女店员一副对买卖毫无兴趣的表情,面无表情地将零钱找给他。 原来如此,只要大大方方地买就可以了…… 平介假装现在才发现那本杂志,鼓起勇气拿起了一本《快乐星球》,然后与刚才手里拿的那本杂志,连同一万圆钞票一起递给了女店员。他真希望赶快离开那个地方,但是女店员将要找的钱数了好几遍之后,才交给他。当然,至于平介买了什么杂志,她根本毫无兴趣。 在回家的电车上,他翻看着那本普通杂志。《快乐星球》与商讨赔偿金资料一起放在手提包中。他此刻的心情就像是一个刚买到期待已久的玩具的小学生。 下了车,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时,忽然看见桥本多惠子迎面走来。那略带棕色的长发随风飘动。她也马上注意到了平介,便站在原地,微微启口,脸上洋溢着自然的笑容。 “啊,桥本老师,您好啊。好久不见了!”平介点点头,打了一声招呼。 “杉田先生,我刚才正打算去府上拜访呢!但是您不在,本想改天再来的。” “这样啊!要是您方便的话,不如现在过来吧!” “但是您现在才回来,一定很累吧!” “不会啊,反正我也没做什么累人的苦差事。请吧、请吧!” “这样啊!那就打扰一下了!”桥本多惠子转身,两人并肩走向杉田家。 “藻奈美好像也不在家,她是不是跑去哪里玩了?” “应该不会吧!”平介看看手表,时间接近下午五点了。“我想她应该出去买晚餐的食材了吧!差不多这个时间了。” “哦哦!”桥本多惠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藻奈美最近好像可以代替妈妈做一些事了!” “是啊,真是难为她了。” “好厉害啊!我长这么大了,竟然还要妈妈做饭给我吃呢!” “啊,桥本老师跟父母一起住吗?” “是啊!他们还希望我早点嫁人呢!” “像老师这样子,还怕找不到对象吗?” “才没这回事呢!学校是个很小的圈子。”桥本多惠子赶忙摆摆手,表情竟然那么认真。要是这样的话,我愿意当你的男友候选人,平介想到这句玩笑话,却没有说出口。要是她当真了怎么办?真是太不谨慎了。 到了家门口,平介还是按了一下门铃。但是内线电话的扬声器中并未传出直子的声音。 “她好像还没回来呢!那个,是不是藻奈美在家比较好呢?”平介问道。因为他认为,即使是老师,一个年轻女人只身来男人的家里也不太方便吧! “不,最好还是直接和您谈。” “啊,是吗?那,请进。我们家很小。”平介打开了大门,催她赶快进来。倒是桥本多惠子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样子,说了一句:“打扰了!”便走了进来。在她经过平介身边的同时,飘来了一阵洗发水的香味。 他请她来到一楼的客厅。这时候要是家里有果汁准备着就好了,平介打开冰箱时心里这么想着。结果里面只有啤酒和麦茶。直子以前就说果汁对小孩子的牙齿不好,所以一直都不肯买果汁。就算现在她自己变成了小孩子,这个习惯也还一直保留着。 最后,他只好倒了一杯冰麦茶端出来。您不用这么客气,桥本多惠子点点头。她坐在电视机前面的一个坐垫上。那是直子嫁过来带来的客人专用坐垫。原本都没什么用,自从车祸发生之后,前来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所以才从橱柜深处拿出来。若是没有发生那些事,也许今天就不得不先请桥本多惠子站在门口等,而自己得拼命寻找这个坐垫了吧! “请问您今天专程过来要谈些什么呢?藻奈美在学校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桥本多惠子赶忙摇头并摆手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啦,只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哦?”平介搔搔鬓角。桥本多惠子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自在。“嗯,是什么事啊?” “前几天藻奈美来找我商量……” “嗯!” “她说她想念私立中学。” “嗯?”平介感到相当惊讶。他手上的麦茶险些从玻璃杯中泼出来。 “私立中学,那个……指的是麻布或开成这种学校吧!” “嗯,若是男校,就像这一类。当然也有等级普通一点,或是更容易申请的中学。” 开成或麻布很难申请吗?平介自顾自地辩解。他对于这方面的事一无所知。开成中学和麻布中学的名字也是从直子那里听来的。 “也有这样的女校吗?” “当然,像是樱荫或是白百合学园就是。” “啊啊……”平介开始挠头了。 “怎么说呢?这些校名听起来好像水平很高啊!” “是的!”桥本多惠子点点头。“这些学校的水平都很高。学生的偏差值必须在六十以上才进得去。” “这样啊?”平介随声附和着,但完全搞不清楚。事实上,他对于大家热切讨论的偏差值真的一点概念也没有。他闭眼沉思了几秒钟,然后张开眼睛问道:“这么说,藻奈美想念那种学校?” “她倒是没提出具体的学校,因为她还没决定。关于升学的事,您完全不知情吗?我还以为她已经跟您商量过了才决定的。” “我完全不知情。” “这样啊!那……是藻奈美自己决定的吧!”桥本多惠子说着,便喝了一口麦茶。平介凝视着杯口,脑海中瞬间浮现一个念头:杯口上是否留下了她的口红印?不过,桥本放回桌上的那只玻璃杯并没有唇印。 平介将视线转移,双手交抱胸前。“她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她曾对我说过,这是考虑到将来的出路所得出的结果。” 此刻,脑海中浮现直子的脸,他想着“将来”这个字眼儿,突然感觉到一阵不适。这个问题并不是不理会就能解决。只要直子以小学六年级的藻奈美的身份存在一天,那么作为藻奈美的将来就确实存在。那绝对不属于杉田直子,也不会与平介的将来有所交集。其实这是早已存在的事实,但是至今他不曾正视这个问题,只是自己不愿意去想罢了,拖一天算一天。但是,直子并不这样想,也许对她来说,这已经变成她自己的问题,会深思熟虑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啊……若是为了将来着想,念私立中学比较好吗?” “现在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桥本多惠子以一名班主任的专业眼神直视着平介的眼睛。“藻奈美考虑了很多,她认为现在努力一点,挤进私立中学,将来的出路就有很多选择的机会。” “选择的机会……” “是啊,藻奈美自己说的。不知怎么搞的,她最近的措辞用句像大人一样,有时候跟她聊着聊着,差点忘了她还是个孩子呢。” 平介心想,那当然了!不过他还是得装傻。“她只是刻意装大人啦!” “不,我觉得她不像您所说的是在刻意装模作样,她的沉着稳重是发自内心的。有一次,班上男生在扫除时吵闹,她还批评了他们,口气比我还严厉呢……”说到这里,桥本多惠子停住了嘴。 “对不起!话题扯太远了。” “没关系。那……老师觉得怎么样?” “我不认为一定要念私立中学才会有更多的选择机会,公立学校也有公立学校的好处。以这个学区来说,就是第三中学。这所学校的校风良好,学生的素质也相当高。但是藻奈美似乎相当坚持,所以我想尊重她的意见。于是就想先来拜访一下,征询您的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我今天才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请问,如果要念私立学校,是不是该做什么准备工作?” “当然需要!像是搜集资料,选择学校。藻奈美也必须准备入学考试,最好还要参加公开模拟考。” “嗯?”平介前倾身子问道,“考试……您说还要参加考试,才能念中学吗?” “是的,这是某些学校的必备条件。” 桥本多惠子睁大了眼睛答道。她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 “与其说是考试,应该是像智力测验吧!像益智问答那种测验吧!” “不是、不是。”女老师摇摇头。“其中有几所学校只考作文,不过这是少数。大部分学校都会考国语和数学,再加上作文。有些学校会加考理科和社会学。” “那不是和高中联考没什么两样吗?” “是啊!所以中学入学考试,就是早一步体验高中联考的激烈竞争。藻奈美所说的选择机会,还包含了将来不用再参加高中联考。” “哦,原来是这样。” 平介心想,直子什么时候开始思考这些事情?他很快就得出了答案。一定是自己的脑子里只顾着考虑工作的时候吧! “但是,我还是不太赞成这么早就让小孩子卷入激烈的升学竞争,所以我要她再好好考虑考虑。” “我知道了。我会跟她谈一谈。” “那就拜托您了。站在我的立场,我也不希望藻奈美脱离这个班级。她在班上是一位非常称职的班长,若是决定准备升学考,可能就没什么机会与大家相处了,实在太可惜了。”桥本多惠子笑着说道。 正当她要起身告辞时,大门处传来了开门声。 “我回来了!”传来了直子的声音。 “啊。”桥本多惠子看看平介。接着,又传来直子的声音。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双鞋子?”然后她又继续说道,“喂,你知道吗?我在超市发现一个很少见的东西呢!芋头茎,记不记得十年前我们曾经在大阪的亲戚家吃过。现在竟然有在卖啊!这在东京真是太少见了!” 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边走进来的直子,在门口看到他们便愣住了,像一个电池耗尽的洋娃娃。 “嗯?老师,怎么会?”直子交替地看着班主任和平介的脸。 “嗯,我有事找你爸爸商量。”桥本多惠子说完便将视线移到直子手上的超市购物袋上,袋口露出一根直径约两厘米的红色块茎。“哦?这是小芋头吗?” “对!这是芋头茎。” “这样啊……”桥本多惠子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 “啊,一年前……一年前啊,我们在大阪的亲戚家曾经吃过这种菜。”平介慌忙地找借口掩饰。藻奈美,你真笨啊,刚才怎么说成十年前呢?” “啊,我是这样说吗?不好意思!是一年前,一年前。” “哦,是去年啊!那要怎么吃啊?是做成沙拉吗?” “不是,要煮的,做法也不难。不过要把涩液煮出来就得花点工夫。” “藻奈美知道怎么煮啊?真是了不起!” “十年……一年前亲戚煮这道菜时,我也在旁边帮忙。当时的笔记应该还留着吧!” “你真的好厉害啊!下次也教教我吧!” “什么时候都可以啊。现在的年轻人……也包括我啦,最近大家都不太会做这种菜了。”也许是话题扯到做菜,她的措辞用句又变成大人的语气了。平介开始担心。 “藻奈美,老师要回去了,总缠着老师可不好吧。” “啊,是啊、是啊!”直子拿着一堆东西又回到大门。 “对了,你刚才好像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说鞋子怎么样?”桥本多惠子穿上鞋子后问道。 “啊,这个,您的鞋子跟我妈妈的一样,我还以为有人把她的鞋子拿出来了!”直子答道。 “这双鞋吗?真的吗?原来是这样啊!” “真的吗?”平介问道。 直子点点头。 “妈妈很喜欢这双鞋,但是现在我觉得还是老师穿起来更合适,妈妈穿起来太花哨了,她的脚也不像老师这么细。” “哎呀,不要一直盯着我的脚啦!”桥本多惠子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向平介行了一个礼。“那我就此告辞了!” “啊,请慢走!”桥本多惠子回去之后,平介将门锁上,此时已不见直子的踪影。平介进屋,就看到她正在厨房里整理刚买回来的蔬菜。 “怎么都没听你提起念私立中学的事?”平介站在她背后说道。 “我本来就打算要告诉你呀!”直子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擅自主张?” “又还没决定,我也正想跟你讨论讨论。” “你倒是把理由说来听听,为什么想这么做?” “第一个理由,很久以前我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很久以前?” “在发生这些事之前……”直子双手一摊说道,“就是藻奈美还活着的时候。我曾考虑是不是该让她念私立中学?而且最好能直升大学,因为我不希望她将来还要为了升高中和大学而痛苦。” “其实是你自己不希望将来受苦,所以想趁现在选一条比较轻松的路走,对吧?”平介说道。听得出来他的话中带有挖苦的味道。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的确,当我一想到明年就要升初中时,第一个反应是念私立中学,因为以前我就曾经这么想过。但是,想归想,却一直没有实现。现在,真正要念中学的人是我啊!我还有另一个理由,让我觉得一定要念私立中学不可。” “什么另一个理由?” “很简单!”直子靠着料理台,双脚交叉站着。“因为我想念书。” “嗯?”平介听了,显得相当惊讶,这是他从未料到的答案。惊讶过后,他开始觉得好笑,便一边笑着一边盘腿坐了下来。 “你是当真的?可不是会做小学生的题就能上得了东大(东京大学)啊!” 直子听了,脸上的肌肉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很认真在跟你说这些的……” 她的声音很冷漠。这些话从一个外表像小孩子的口中说出来,更令人感到不寒而栗。平介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知道吗?我变成这个样子也已经三个月了,你觉得我现在会有什么感受?你知道我每天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你以为我还在闷闷不乐,感叹自己的遭遇吗?” “不。”他摇摇头。 “当然啦!一想到这些事还是很难过,虽然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但还是会想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可以的话,我想延续她的人生。虽然我也想重温一家三口的快乐生活,但是那种日子不会再回来了,既然如此,我只能考虑如何来渡过这第二次的人生。所以我想了很久,到底该怎么办?每天都在思考。后来得到一个答案,就是不要像以前那样后悔。” “后悔?”平介这么一问,她笑了。 “你忘了吗?你不是也常说,如果趁年轻时多读一点书就好了,其实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这样啊?” “我曾经把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这种梦想并不是具体希望她成为钢琴家或空姐,我希望藻奈美能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女性。不只在心境上,在经济上也是。不用靠男人也能生存的坚强女性,一位杰出的女性。”她的语气非常坚决。 “直子……”平介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对于成为我的家人有什么不满吗?后悔了吗?” “没有,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妻子,我真的很满意。我可没说过要放弃做个家庭主妇,变成女强人啊!” “那就是不希望她将来的生活方式和你一样?”直子缓缓地摇摇头。 “不是,独立的女性还是可以做家庭主妇啊!我厌恶的是无法独立的女人,逼不得已才做了家庭主妇。即使她讨厌她丈夫……你别误会,只是举例……为了生活的安定,不得不与不喜欢的对象在一起,自己默默忍耐,这种女人不是很多吗?我可不希望藻奈美将来的生活方式变成这样,非得靠男人才能生存,这种人生你不觉得很可悲吗?我只是运气好,遇到了你,要是对象不是你,而是一个很糟糕的男人,那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其实,我的幸福还不是掌握在你手中吗!” “你曾经觉得可悲吗?”平介问道。直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视丈夫的双眼。 “我也没有必要再逞强了,我就老实说吧!我曾经觉得这很可悲,而且有过好几次这样感受。” “是吗?”平介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并不想让你难过,并不是你不好,不好的是我自己。我以前的生活太懒散、安逸,如今也没有任何可悲之处。” “直子是个普通人,会这么想我觉得很正常。” “我也不觉得自己特别可悲啊。嗯,这很正常,可不可悲全凭个人的感觉。” 平介用指尖敲打着餐桌的桌面。此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直子说道,“我决定代替藻奈美,成为一个自立的女性,人生能以这种方式重新来过,这世上谁会有这种机会?我不想白白浪费这个奇迹。”直子说得如此诚恳热切,平介想起从前有个女孩也让他有过类似的感觉。她是平介中学一年级的同学,在三年级上学期当上了学生会长。 “嗯,我能了解你的想法。”平介说道,接着却讲不出什么具有说服力的话,让他觉得很气馁。 “谢谢!所以,经过仔细考虑,我做出一个结论。如果真的想要念书,就必须让自己置身于那种环境。” “那种环境指的是私立中学吗?” “暂且可以这么说吧。但不是每一所私立学校都可以念的,水平不够的学校不行。还有,就算这所中学是某所高中或大学的附属学校,我也不想直升,我会根据自己当时的水平,报考一所最好的学校。” “这样啊……你的斗志似乎很高昂啊!我感觉自己好像快被你冷落了!”平介抓抓头摆出笑脸说道。虽然听起来是句玩笑话,其实也是他的真心话。他自己也发现这是肺腑之言。 “没有斗志怎么行,考试就像一场战争啊!”直子说完还点点头,仿佛赞同自己的说法。 “但是一定要从中学就开始吗?你可以先念普通中学,之后高中联考再努力,也是一种方法啊!桥本老师说第三中学也是一所不错的学校呢!” 平介才刚一说完,“不行!”直子便猛得摇了一下头坚决否定了。 “她太年轻了,根本就不懂。” “年轻?她做老师也有好几年了吧!” “不行啦!她人虽然还不错,但是始终摆脱不了大小姐的娇气。对于现实生活,她的想法还太天真。” 直子的外形看起来是小学生,实际上已经三十六岁了,对于年轻女老师的批评,一点情面都不留。 “你不要说人家的坏话,她可是关心你才特地来拜访的!” “嗯?”直子歪着头斜睨平介。 “你可真会替她说话啊!” “你说什么啊?”平介提高了声调。 “没什么……”直子别过脸,接着又回头看着他。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希望你能认同我念私立中学的打算。由于学费比公立中学要贵,所以需要爸爸的体谅与支持。” 至目前为止都还称呼自己“老公”,现在却突然变成“爸爸”了。时机到了才会这么称呼我的吧?平介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答道。除此之外,想不出任何回答了。 “谢谢你!”直子满心欢喜。 “我一定会努力的。好了,我来煮芋头茎吧!” 她转身面向料理台,拿起砧板。晚餐除了煮芋头茎,还有盐烤秋刀鱼和醃青豆。每道菜都是如此美味,特别是用高汤炖煮的芋头茎非常入味,格外好吃。能把十年前吃过的料理,原味重现,平介不得不佩服直子的厨艺。他心想,有这么好的厨艺,又何必埋头苦读,去挤升学的窄门呢? 吃过晚餐,直子马上收拾起来。正在看职业棒球电视转播的平介,听到厨房里的洗碗声,感到很介意。 “洗个碗用不着发出那么大的声响吧,你轻一点!” “嗯,可是我觉得会浪费时间啊!”她答道,并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直到洗好了碗,平介才了解她的意思。她把双手擦干,也没有坐下来休息,就直接上楼。 “去哪里?”平介问道。 “回房间啊。”她答道。“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天至少要学习两个小时。” “从今天开始?从今天就要开始啦?” “趁热打铁!”十一岁的模样,却说出这么老气的话,直子一边说着一边走上二楼。 没办法,平介无奈地将视线转回电视上。巨人队与广岛队正陷入苦战:一人出局,二、三垒有人,打者是山本浩二,投手是江川。如果在平时,平介会想象自己在现场,完全融入球赛的世界。但是,现在无法集中精神。 他将目光投向房间角落的手提包,便走过去拿起提包,打开包盖从里面拿出那本《快乐星球》。 翻开封面,一个女人的裸照顿时映入眼帘,曲线优美身材纤瘦,双腿修长。这名模特儿看起来约二十岁左右吧! 那名女模特的特写照片一共有六页,每张照片都摆出足以激起男人欲望的姿势。恍惚的神情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好久没做了,他想。记得最后一次和直子做爱是在事故发生的前一天。当时直子一边说着不可在我不在的时候见异思迁这样的话,一边主动伏在了他的身上。 他拿起杂志,蹑手蹑脚地站起来,走进了厕所。 他盯着身材姣好的模特儿,竟把桥本多惠子的脸庞与模特儿的裸体结合在一起。 18 进入七月,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早上却出现了难得的晴天。 “今天可能会很热。天气放晴了,大家一定很高兴吧!”直子放下筷子,望着窗外说道。早餐是昨晚剩下来的天妇罗,平常一定都会有味噌汤,今天却没有。虽然是直子睡过头来不及煮,但是平介知道她是因为熬夜念书才睡过头,所以也不在意。 “天气一热有什么好高兴的?” “因为今天可以……”直子拿着筷子,做出游泳的姿势。 “哦,真好。游泳啊!” “好久没游泳了!说不定都忘了怎么游了!” “游泳和骑自行车一样,只要学会了就不会忘记的。”平介说完,便扒了几口饭。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问道,“藻奈美会游泳吧?” “当然会啊。她还上过游泳训练班呢!不但会自由泳,还会蛙泳,什么都会……”直子话才说到一半,脸色就变了。 “啊,蛙泳……” “没问题吧?” “问题大啦!”直子摇摇头。 “哇,怎么办?” 平介知道直子只会游自由泳,想起他们年轻时一起去海边玩,直子刚开始说不想让海水碰湿脸,结果一下水,就熟练地游了起来,而且只用自由泳这一个姿势。直子当时皮肤还很嫩,十分水灵,和现在不一样。 “我记得藻奈美去年夏天,还参加校内的游泳比赛呢!而且是蛙泳。” “那就糟了!总不能说今年就不会蛙泳了吧!没办法,只好假装生理期了。真是的,好不容易是个适合游泳的好天气!”直子显得垂头丧气。她现在的样子,还真像个小学生呢! 平介早一步出门。他刚穿好鞋子,直子突然过来拍拍他。 “对不起,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昨天傍晚有人打电话找你。” “谁?” “梶川太太。应该是那个司机的太太吧!” “姓梶川就没错了。她有什么事?” “她没说,只说还会再打来。” “这样啊!”到底是什么事?平介心想。自从上次在田端制作所见过她,就不曾再联系过了。 “晚上打个电话问问看吧。”直子说道。 “你问过她的电话号码吗?” “啊,我没问。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怎么会知道?算了,反正她有事会再打来。”平介虽然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纳闷梶川征子为什么会打电话来。不过怎么想也想不透。 一到公司,小阪课长竟然又要平介去田端制作所一趟。 “D型注射器的喷油嘴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我希望你再过去看一下。听说好像利用一种特殊模具,所以你最好也把那个设计图带回来,如果你忙的话,那我找其他人也行。” “不,我去吧。我也想知道详细情况。” “好啊!你去的话我就放心多了。我会先打电话和对方联系一下。”小阪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吃吃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严肃的上司变成了亲切的大叔。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听说对方今年三十五岁,应该比你的亡妻小一点吧!并且还未婚。我看过照片,感觉挺不错的!” 平介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连忙摆手、摇头说道:“这种事情我还没考虑过!” “我知道当事人都会这样啦,所以得由别人敲边鼓才会有结果啊!不管怎样,先见个面看看吧!” “不,不管怎么说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 “会吗?不过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强迫推销了。不过……”小阪凑近平介耳语,“你那里怎么样了?一定憋得受不了吧!” 平介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啊?没有,那方面倒是没问题。真的,我没有那种心情。” “嗯?真的吗?难以相信啊。”小阪歪起头,一脸疑惑。 “如果没有其他事,那……我这就去田端了。”平介说完,赶忙从小阪身边逃开了。 平介开着公司车前往田端制作所。他很喜欢外出到其他工厂或是下游厂商,准确地说,应该是喜欢路上的时间。在同一个工作场所与老搭档一起进行相同的工作,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被世界遗忘了。这种时候,如果走出公司,即使是一段短暂的时间也好,他也可以确认目前身在何处。 在田端制作所商谈了一个多小时,会议便结束了。商讨内容并非制作上的问题,而是听取对方处理问题的报告,所以这次会谈很轻松。对方的负责人很年轻,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会议结束之后,平介前往生产线的卷线部门,因为他想起直子提到过梶川征子曾经打电话找他。 但是平介并没有在那一排女工中看到梶川的身影,于是便向一位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人询问。负责人是一名方脸、眼神温和的男子,办公桌上立着一块主任的牌子。平介心想,他可能对照顾女性员工比较细心吧!否则无法胜任这种工作。 平介问到梶川征子时,主任立刻回答说:“啊,她最近都没来上班呢!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我们也很担心呢。” “是不是住院了?” “不知道,我没有听说。”主任歪着头说道,“请问,您找梶川有什么事?” “没有,我们认识,只想跟她打声招呼而已。”平介向他道谢之后,就离开了。 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梶川征子瘦弱的身体和苍白的脸。也许是勉强自己工作病倒了吧!还得忍受世俗的冷嘲热讽。平介的耳畔突然响起了恐吓电话中的阴冷声音。 但是,那种状态下的她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平介越想越在意。 离开了工厂,平介准备驾车回去。他发动了引擎,正要将手动挡换入低速挡时,瞄到车门置物袋内有一本市区地图。他拿出那本地图,翻到西东京的放大图。 梶川征子的家在调布,从这里开车过去并不远。 他看看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就算赶回公司也该是午休时间了。 于是他换挡,缓缓开动了汽车。 以前曾经坐出租车送梶川回家,所以他马上就想起来该怎么走。他将车停在了那幢还留有印象的公寓前的马路上。 上了二楼,来到梶川的门牌前,按下电铃,见没人应声,室内似乎没有装内线电话。 他正想按第二次时,屋内传来了声音。“来了!”是她女儿的声音,记得她叫逸美。 “冒昧来访,不好意思!我是杉田。”门开了一条细缝。门链还栓在门上。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张神情紧张的脸,是逸美。 “你好!请问你妈妈在家吗?” 平介一说完,她应了一声:“请等一下!”就将门关上了。但是她并没有直接将门打开,反而让平介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开锁的声音。可能是将平介的到来通报给她的母亲了吧! “请进!”逸美表情僵硬地请他进门。 “打扰了!” 几乎在平介进门脱鞋的同时,屋内的一扇门也正好打开。面容憔悴的梶川征子,带着浅笑和惊讶的表情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毛巾质地的长连衣裙。 “杉田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刚才去田端制作所,就顺便过来看看。听说你昨晚打电话找我,不巧我不知道你家的电话号码,所以就来冒昧打扰了。” “啊,这样啊!我上次参加你们的自救会时,要了一份名单,上面有您府上的电话。” “原来如此。”平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对了,听说你最近都没去上班。” “嗯,因为身体不太舒服……啊,请您快进来吧!我给您倒杯冷饮。” “不用了,别麻烦了。对了,你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平介马上切入正题。在来此之前,他还暗自发誓,绝对不要进屋。梶川征子也许察觉到他的来访并非闲话家常,所以不便多说什么。她低着头,请平介等一下,就走进了日式房间。 这时候,刚刚还对着水池不知在洗什么东西的逸美,用托盘端着一杯麦茶走过来。“请喝茶!” “啊……谢谢!”平介慌忙地接过来。 “你妈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小声地问道。 逸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是……甲状腺。” “哦!”平介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点点头,喝了一口麦茶。 既然能说出如此具体的医学名词,应该已经在医院做过诊断了吧!但是甲状腺不好会怎样,与此相关有哪些病征?平介对此一无所知,他甚至连甲状腺是身体哪一个部位的器官都不知道。 “谢谢你的茶!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不是的!因为妈妈今天的身体状况比平常差,所以我……” “请假啊?”逸美轻轻地点点头。平介不禁叹了一口气,怎么会有这么不幸的家庭呢?梶川母女的情况在全世界恐怕也是屈指可数。 家中失去了顶梁柱,母亲又卧病在床,这孩子今后该如何生活下去?平介想到这里就一阵心痛。 梶川征子拿着几张纸,从日式房间里走出来。“这是从我丈夫的行李中找到的。” 平介接过这纸,仔细一看,是现金挂号汇单的存根。收款人都是同一个人,名叫根岸典子。款项几乎都在月初或月底汇出,金额大约在十万到二十万之间,偶尔也有超过二十万日元的金额,最早的日期是去年一月份。里面还夹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收款人札幌的地址。 “这是……”平介看着梶川征子。 她慢慢地点点头说道:“根岸这个名字我只听我丈夫提过一次,我记得应该是他前妻的旧姓吧!” “她是你丈夫的前妻?” “应该是的。” “也就是说你丈夫一直在寄钱给前妻?” “是的。”梶川征子肯定地点点头。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寂寞的笑。平介明白那个笑容的意义,得知丈夫并非只是心系她们母女俩,可能会感到孤独与空虚吧。 “他和前妻大约在什么时候离婚的?”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应该在十年前吧!” “这段期间他一直寄钱给她吗?” 果真如此,平介就不得不佩服梶川的忠厚老实了。听说通常协议离婚时,虽然约定按月支付生活费和抚养费,但是真正能够将此持续一年以上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我也不太清楚,感觉好像是从这一两年才开始的。”也许她想说这一两年家中的经济状况突然变得拮据吧。 “关于这件事,你丈夫从来都没有对你说过吗?” “没有,从没说过。”梶川征子哀伤地低下了头。 “对他来说,以前的那个家比我们重要多了。”逸美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语气尖锐,声音却很阴沉。 “逸美!”她母亲责备了她一句。 原本坐在厨房椅子上的逸美,突然站起来走进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不好意思。”梶川征子向平介道歉。 “没关系。”平介答道。 “有了这些收据就可以知道我先生为什么这么拼命了,我觉得这件事应该让您知道,您似乎很在意我先生拼命赚钱的原因吧。” “原来如此啊!我总是说一些赌博或外遇等奇怪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她摇摇头直说没关系,接着又说:“老实说,我反倒希望他是为了那些原因。” 听了她这几句肺腑之言,平介无言地望着她。或许因为说过这些蠢话而感到后悔,她紧咬着嘴唇。 “那个……他前妻没有与你们联络吗?” “没有,没了汇款,我想对方应该也很苦恼吧!” “她知道车祸的事吗?” “也许知道吧。” “可是,如果知情的话,至少也应该来给你丈夫烧一炷线香啊,毕竟受到你丈夫那么多照顾。” “她可能会觉得不好意思吧。丈夫再婚,我想她应该也是知道的。” “就算这样……”平介的气话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如此愤慨反倒有些奇怪,但是又无法释怀,心里总有个疙瘩。 他的视线移向手里的汇款单存根。“这个,可以给我一张吗?” “嗯?”梶川征子睁大了眼睛。“可以是可以……” “我想让我女儿看看,因为她也很想知道司机引起事故的真正原因。” “啊,好的,我知道了。” 平介拿走其中一张存根,将纸条上的地址抄下来后,将剩下的还给了她。 “你的身体还好吧?你女儿为了照顾你还请了假。” “还好,没什么大碍。那孩子太紧张了。”梶川征子在脸前摆摆手笑道,动作显得有气无力。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吧!买东西什么的一定很不方便吧?啊,今天晚餐的食材都准备好了吗?” 听平介这么一说,梶川征子开始摆起双手。“没问题、没问题。这……您不需要为我们这么担心。” 她好像真的很困扰。平介看着她的表情,才想起他们之间的立场不同。对她而言,与被害者家属在这里见面,或许本身就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吧。 “这样啊!那么请多保重,也代我问候你女儿。”平介点了一下头,便开门走了出去。 “不好意思!让您特地跑一趟。”梶川征子不知鞠躬了多少次,她那又哭又笑的表情深深印在了平介的脑海里。 平介回到车上发动了引擎,才想到忘了问梶川家的电话号码。但是他还是发动了汽车,想着今后应该不会再见到这对母女了吧! 当天晚上,快吃完晚饭的时候,平介便对直子提起这件事。她边看着汇款存根,边听他讲着。 “事情就是这样子。梶川拼命赚钱,并不是因为赌博或女人。”平介放下筷子,双手交抱,盘腿而坐。 “这样啊……”直子把存根放在桌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她的反应相当迟钝。平介想她会这样的原因,可能是真相太出乎意料了。 “那个姓根岸的女人完全没与她们联络,实在太奇怪了,要是她知道发生了事故,应该会来参加葬礼吧!” “是啊?”直子歪着头,把剩下的茶泡饭吃了。 “我想写信给那个女人。”平介说道,“事实上我就是这么想,才会向她要一张汇款存根的。” 直子放下筷子,不可置信地望着平介。“你想写什么信?” “当然是先把梶川出车祸的消息告诉她了,或许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呢?然后再劝她过来给梶川上炷香。如果事情就这样子不了了之,实在太奇怪了。” “为什么这件事非要你来做不可呢?” “为什么……不这么做我会寝食难安。事情已经做了一半,不能半途而废啊!”直子放下筷子,面向平介,坐直了身体。 “我觉得爸爸没有必要这么做,虽然我也觉得那个梶川太太很可怜。丈夫死了,自己又生病,一定很难熬。但是,我不会那么同情她们,因为我们也很不幸啊!” “话是没错,但至少我们现在还过得去啊!” “别说得这么简单,你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渡过难关的吗?” 直子的话就像一记看不见的巴掌打在平介的脸上。他无话可说,垂下了眼帘。 “对不起!”直子马上向他道歉。“这就是爸爸的性格,看到正在受苦的人,无法见死不救。” “我可没那么伟大。” “嗯,我知道!爸爸的个性很温和,不会莫名其妙去恨一个人,也不会像我一样,为了一些不合理的事气得半死。”直子叹了一口气。“老实说,刚才听你说了那些话,我有点失望。” “失望?” “嗯,其实我原本所期待的,是梶川因为赌博或是外遇而缺钱,才会硬撑着开车,结果导致了事故的发生。这么说虽然有点奇怪啦,不过我真希望如此。”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还说,要是因为这些原因出事,才是不可原谅的吗?” “所以说啊!”直子浅浅一笑。“果真如此的话,我就可以不分理由地恨他了。难过的时候,只要把怨气出在他身上就好了。或许你无法体会,每当我不能忍受自己的遭遇时,就希望能有一个让我泄恨的对象。” “这个……我知道!” “但是,现在知道他是为了寄钱给前妻,就没办法再那么恨他了。这么一来,我的怨气就无处宣泄了。说不定还会迁怒于爸爸你呢!” “这倒是无所谓啦!” “如果爸爸真想给她写信,那就写吧!说不定对方真的不知道梶川已经死了呢!” “不,还是算了吧!仔细想想,我太多管闲事了。”平介把那张汇单存根揉成一团。 19 越靠近学校,小朋友的嬉闹声就越来越大声,校园广播中偶尔传来女性的声音,那不是桥本多惠子的声音。接着,还传来了《天国与地狱》的曲子。与从前相比学校的运动会一点也没变啊!平介心想。 抵达学校时,将近十二点了。不知是哪个年级的学生正在进行拔河比赛。连口令都和从前一样。 家长席上坐满了孩子们的父母,几乎所有的爸爸们都人手一架相机,这其中也有不少人带着摄像机。平介属于相机一族。 他在会场中缓步前进,寻找直子的身影。今天的天空有些许云,是个适合运动的好天气。直子早上出门之前,还想找借口请假,说不想白白浪费体力。 “运动会这种活动,想去的人参加就好了吧,干吗强迫每个人都要参加呢?真是无聊!”她一边抱怨一边出门。 平介知道她不想去的理由。这几天为了准备升学考试,她一定累坏了。星期天早上还要这么早起床,一定很痛苦。平介找到六年级学生集合的地点,便四处张望寻找直子。 在找到直子之前,先看到了桥本多惠子,她正在点算用于投篮比赛的球数。 可能是感觉有人靠近,桥本抬起头,看到了平介,便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其他女老师都穿着运动长裤,只有她穿着白色运动短裤。 “会不会耽误到您的工作?我听藻奈美说,您经常周末还要上班,今天说不定不能来呢!” “啊,今天没有关系。”平介摸摸头答道。最近他在自慰时,总会想到桥本多惠子的脸。也许因为如此,现在面对面站着,平介却不敢正视她的脸。“拔河比赛应该快结束了吧!等一下就是午休时间了。” 桥本多惠子说着,还看看他空空如也的手。“啊!您没有带便当过来吗?” “是啊,我来不及准备,所以想带她去外面吃。”只要有家长陪同,学生在午休时间可以外出吃饭。 “那当然也是可以的。”桥本多惠子摸摸下巴,似乎正在思考。 这时候,操场上的拔河比赛结束了,并传来了广播声,到下午一点钟之前是午休时间。 “杉田先生,等您找到了藻奈美,请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啊,好!”就在平介含糊地回答她时,桥本多惠子早就一溜烟不见了。他没办法只好呆立原地。 “爸爸!”直子头上缠着红头巾、挥动着小手走了过来。 “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啊?” “没有啦,因为……”平介把刚才遇到桥本多惠子的事告诉直子。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不久,桥本多惠子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只便利店的白色袋子。 “这个……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吃吃看!这是我自己做的,做的不太好……”她把袋子递过来,里面好像有便当。 “啊,这怎么行!这是桥本老师的便当吧!” “我多带了一份,我想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所以就多做了一些。你们放心地吃吧!” “哦,这样吗?喂,你说怎么办?”平介问直子。 “我无所谓。”直子摸摸头发答道。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真的是不好意思!” “我还带了罐装茶。”桥本多惠子说完便转身走向教师席。 “当班主任还真辛苦啊!连这种事都要考虑到。”听了平介的话,直子以惊奇的眼神望着他。 “你真笨啊!谁会真的多做一个便当呀!” “哦,但是她刚才不是这么说吗?” “她不这么说,你会接受吗?我想她啊,现在可能正在吃给教职员工准备的面包吧。” “真的吗?要是这样的话,就太不合适了,拿去还给她!” “算了吧!你现在又拿去还给她才奇怪呢!” 直子领着平介走到教学楼的背面,两人并排坐在窄小的楼梯口。从这里完全看不到操场。 “待在这里就完全感受不到运动会的气氛了,我们还是回家长席吧。” “在这里就好啦!也不太脏。对了,茶给我,喉咙好干啊!”平介从袋子里拿出罐装茶,递给直子。接着又把一同装在袋中的塑料饭盒打开,里头放着许多小饭团和丰富的菜色。 “味道不错啊!”平介吃了一口饭团,说道。饭团里面还有鳕鱼子。 “看起来一般啊。” “她为什么把便当让给我们?” “为什么?”直子咕噜咕噜地暍了几口茶,说道,“或许她喜欢爸爸吧!”平介听了,差一点被噎到。 “别乱说,有些玩笑可以开,有些玩笑开不得!” “我才没有开玩笑呢!她可是很在乎你,今天她一直问我你会不会来。” “因为我是你爸爸呀!” “但是你单身,年龄差距也不是问题,再来就要看你们彼此的意思了。”直子盯着平介,说道,“就算你喜欢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 “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快一点,直子也吃吃看吧!”他把饭盒递到她面前。 “你叫我藻奈美好不好?至少在今天这种场合要叫这个名字吧!”直子环顾四周,小声说道。 “啊,对不起!藻奈美……”无论过了多久,平介始终无法习惯以女儿的名字来称呼她。 直子伸手拿起一块煎蛋,一口气塞进嘴里。 “味道太重了,好像乡下人做的菜。”她扭着头说道。 桥本多惠子让平介的内心无法平静。真的有希望吗?她对我有意思?但是,心中又有另一种声音说道,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自己已经有了直子,绝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兴奋的样子。 “对了,运动会结束以后呢?要一起去吗?”平介故意转移话题。 “是要去……签名吗?” “嗯!就在新宿的那家饭店。” 事故赔偿金的交涉已经进入尾声了,今天要在协议书上签名。至少最后一次,要以家属的身份出席吧。这是昨晚平介的提议。 “我还是不去了。”她说道,一边把喝过的那罐茶递给平介。 “是吗?” “我实在没办法看着自己的生命被别人定价,不管是多高的价钱!” “我懂了。”平介接过罐子,喝了一口冷茶。 校园内传来了午休时间结束的广播,直子急忙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平介为了向桥本多惠子道谢,四处寻找她的踪影,总算在入场门口发现了她。 平介才一走近,桥本就一脸惊讶地跑过来问道:“便当还可以吧?” “啊,太好吃了。实在太感谢你了!”平介几次低头向她致意。 “真的吗?那太好了。那……请把饭盒给我吧。”说着她伸出手。 “不行、不行!”他摆摆手连忙说,“洗干净再还给你吧,我女儿说这样才有礼貌。” “藻奈美?她一直都是这么懂事。”桥本多惠子微笑着说道。平介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再和她聊聊什么?或许她也正如此期待着,但是平介却想不出新的话题。这时候,一名女老师叫了桥本的名字,她立刻回应。 “那……我先走了。”平介目送她离去,却直盯着她那双小腿。 午休过后的第三项比赛是六年级的赛跑。平介赶紧跑到家长席的最前方。枪声响起的一瞬间,五名选手一个接一个地起跑,是五十米赛跑。参赛者从家长席前面跑过,家长们热情高涨,纷纷大声加油。 平介发现桥本多惠子就站在终点处拎着终点线,她自然没有看见平介,而是以温柔的笑容迎接每一名抵达终点的小朋友。 比赛进行了好几回才轮到直子上场。因为她的身高比较高,所以被安排在最后几组。她看起来神色自若,一点也不紧张。老实说,她脸上的表情到像是觉得赛跑很麻烦。 枪声响了,五名选手一齐加速前进,其中两名暂时领先,直子排名第三,并一直保持这个位置直到终点。在这段赛程当中,平介按下了两次快门。 他忽然想起藻奈美以前也都保持着这个位置。虽然人格上是大人,但肉体并没有改变,因此保持这个结果也是理所应当的吧。抵达终点的直子,看到了他,苦笑着挥了挥手。 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应。最后,他再度拿起相机。但是,透过镜头所看到的却是拎着终点线的桥本多惠子,她那头褐色长发随秋风飘起,轻轻拂过脸庞,她不经意地将头发撩开。 这一瞬间,平介按下了快门。 五千两百万日元。 平介望着协议书上的金额,没有任何感觉。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数字五跟二后面接着六个零罢了。这个数字到底有什么意义,他根本无法体会。不过,这算是一个胜利的数字吧!大黑交通参照以往的案件和新的霍夫曼方式(霍夫曼方式,即霍夫曼式计算法。在损害赔偿等方面,计算将来应得利益的一种方式。即用单利扣除中间利息)所计算出来的金额,比这个数字少了许多。 但是他一点也没有胜利的感觉。因为这只不过是自己心爱之人被夺去生命这件事的终止而已。 “请问,这样可以吗?”对座的一名男子问道。平介从来没见过他,他隔壁还坐着另一名陌生男子。平介一走进这间房间时,这两人便赶紧站起来向他行礼,也许他们是想向被害者家属谢罪吧!事实上,他们到底拿出多少诚意,根本无人知晓。车祸发生以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大黑交通公司连同社长在内,已经撤换了许多人。眼前这两名男子虽然也是大黑交通的职员,却与整件事毫无关联。 平介突然有种感觉,也许整件事就会逐渐被淡忘吧!只剩下眼前一张记录这场悲剧的纸片。他在指定的位置上签名,并依照坐在一旁的向井律师的指示,盖下了自带的印鉴,再写下收款的银行账号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辛苦您了,这样就可以了。”向井律师说道,他的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对他来说,这是一个辛苦的工作,所以现在会出现轻松的表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多亏您的帮忙,真是太感谢您了!”平介向向井道谢。 他才一起身,对座的两名男子也迅速起身,齐声说道;“真的非常抱歉!”你们根本不需要道歉,因为这件事与你们无关啊……平介很想这么对他们说,但也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便离开了。自救会的所有成员们签名盖章之后,全部在会议室里集合。向井律师向大家做了详细的说明,接着关于针对媒体应该发布哪种程度的消息,征询大家的意见。 “比较具体的是关于赔偿金的问题……”,律师说道,“媒体最想知道的应该是这个消息。” “发布消息之后,有什么好处吗?”自救会干事林田问道。 “这次的意外事件会成为一个先例,往后若有类似的事件发生时,将有前例可循。若交由法院判决的话,可能拿不到这样的赔偿金额。” “对我们来说,并没有特别的好处吧!” “可以这么说吧。”向井垂下了眼帘。 最后决定采用投票表决。结果全数通过不对外公布实际赔偿金额。 “还有其他问题吗?”向井看看每个人的脸。平介倒是有一个问题,他正犹豫是否该在这种场合提出来。但若不现在提出来,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没有的话,那就……”向井刚说到这里,平介便举起了手。 向井看着他,感到相当意外。“有什么事吗?” “请问梶川太太那边,是否也可以得到赔偿金?”平介问道。 “梶川太太?”谁呀?律师一时想不起来。 “司机的太太,巴士司机的。” “哦、哦!”向井点点头。平介的周围也有人发出同样的声音。 “这我倒是没听说,她的情形和受害者家属不同。” “啊,这样啊!” “我想,多少会有一些慰问金吧。我也不太清楚。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什么……”平介只好坐下来。 其他人纷纷以异样的眼光瞄着平介。 “他们可是这场意外的罪魁祸首啊!”有人这么说。 长达七个月的交涉,就这样结束了。家属们向向井和干事们道谢,和认识的成员们打过招呼后,便三五成群地离开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满足的表情,或许是因为今后必须收敛起愤怒,那种无力感涌上了心头的缘故吧!平介想起直子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当她无法忍受置身的境遇时,希望有一个泄恨的对象。或许就是这种情形吧。 走出饭店,天已经全黑了。他很想去喝一杯,但是一想到直子一个人在家里等他,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买些泡芙回去吧,他往车站方向走去。 20 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色,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原地跺着碎步。并不只是因为天气冷,更因为他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从未想过这么快就经历这种事,平介在心里嘀咕着。他以为最快也得等到藻奈美上了高中。 仔细瞧瞧四周,几乎都是家长带着子女一起来的。那些家长看起来都是很有钱、知识水准很高的模样,他们的子女看起来也很聪明。只有他自己这么地沉不住气,这一点让平介越发不安起来。 直子戴着红手套,递过来一包面巾纸给他。“鼻涕流出来啦!” “啊!”平介说着,便从里面抽出一张来,擤了擤鼻涕。由于周围找不到垃圾桶,他只好将卫生纸放进外衣口袋里。 “你还真沉得住气啊!”平介望着直子的脸说道。 “现在着急也没有用,结果都已经出来了。” “话是没错啦!” “再说……”直子点点头继续说道,“应该没问题吧!我想……” “你可真有自信满满!” “要是我落榜了,还有谁考得上?这是一定的吧!” “那……要是真的没考上,就是我的错了,因为在家长面试时,我表现得不太好。” 当校方询问平介,女儿前来应考的动机时,前半段倒是答得很流畅,但是在最后结语时,原本应该要说:“与女儿谨慎讨论之后,才决定报考贵校。”结果却说成:“与妻子讨论……”面试官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们当然知道杉田家是一个父女单亲家庭。 “这根本就没什么吧!” “是吗?” “搞不好会因为这样加分呢!这所学校很虚荣的,你知道吗?” “虚荣?” “他们一遇到名人就没辙了,像是作家或是知识分子。” “那又怎么样?” “我认为,你刚才说错的那句话,反而会让他们想起我们是那场有名的事故的受害者吧。这么一来,他们就不好意思把我刷下来呀,再说他们也很在意媒体的眼光。”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至少不会太差吧!没问题啦!”直子敲敲平介的胳臂。 今天是她报考的那所中学的放榜日。考试已经在昨天结束了,考试前后,直子都是同一副表情。她唯一对平介提过的一件事,便是准备入学金。 布告栏上终于贴出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排排黑色数字。在场的家长与子女纷纷一拥而上。 平介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寻找着直子的号码。二三六是她的号码,平介以九九乘法方式记了下来。 “找到了!”直子先找到了,语气听起来好像不关自己的事。 “嗯?在哪里?在哪里?” “你看哪里啊?左边一点……” 他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看到了二三六这个号码。 “啊,真的啊,有了!不错啊!”平介高兴地手舞足蹯。 “我不是说过没问题吗?快去办入学手续,早点回家吧!” 直子一个转身急匆匆地走开了。平介赶紧追上前去,他觉得很扫兴。要是考上的是藻奈美,而直子以母亲的身份站在这里的话,说不定会喜极而泣!她变了。 办妥入学手续,两人来到了吉祥寺。她的学校离吉祥寺不远。他们买了一些东西,然后又在这里用餐。 “我们好久没到这种法国餐厅吃饭了。有好几年了吧。”对坐的直子高兴地说道。 “是啊!自从藻奈美出生以后,我们只去过普通餐厅呢!” “因为那孩子喜欢吃汉堡啊!” 平介喝了半瓶红酒后,直子突然嚷着也要喝。“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嗯!可是我现在很想喝,而且现在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娘家的体质都不太能喝酒,现在加上你的遗传,或许可以试试看吧。” “小学生喝什么酒?” “我已经是中学生了!”她拿起酒杯,递到平介面前。“帮我倒酒!” “懒得管你!”平介一边留意周遭的眼光,一边在她的大玻璃杯中倒入一点酒。 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直子将酒杯拿到鼻下轻轻摇一摇,闻一闻味道,才把这杯红色液体喝下。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刚吃了一粒酸梅干。 “怎么样?”平介问道。 “一点也不甜。” “那是当然的了,又不是果汁。” “不过……”她再喝一口,像是品尝似的嘴巴动了几下。“倒是蛮好喝的。” “是吗?” 最后,剩下半瓶的三分之一多都是直子喝的。 他们在餐厅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在途中直子便开始打瞌睡,可能是酒精起作用了吧。但是酒量比以前好,这是不争的事实。平介凝视着她的睡姿,突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她的心灵虽然属于直子,但是身体里面流的确实是自己的血液。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平介抱着直子上二楼,费力地替她换好睡衣,然后让她直接睡在床上。不知她是在说梦话,还是喝醉了,口中直嚷着:“阿平对不起,阿平对不起!”不断地向他道歉。但是一躺下,又立刻传出均匀的鼾声。 平介走进浴室,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暖和冰冷的身体。他洗好澡,一边看体育新闻,一边还喝掉了一罐啤酒。新闻内容是有关巨人队集训的消息。 他在临睡之前,还到直子的房间看了一下,她抱着棉被睡着了,他替她把棉被盖好,才关灯走出了房间。 平介走进卧室,迅速钻进被窝,闭上了眼睛,但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他马上扭开了床头小灯,旁边放着一本袖珍小说。当他正想拿起来时,才想到这本推理小说早在前几天就看完了。虽然旁边就是书架,却找不出一本能引起他阅读欲望的书。 他趴着将下巴靠在枕头上,呆望着榻榻米。记得刚搬过来时,榻榻米还是青色,经过了岁月的洗礼,现在已经变成了褐色。时间确实在流失着,今后也将继续下去。榻榻米的色泽会变得越来越暗沉,自己也会逐渐老去吧。 突然,一股无法言喻的孤独感袭上心头,感觉自己仿佛被人遗忘在一个黑暗的隧道里。这里看不见之前一直与他同行的直子,只能听见她的声音。而直子已经开始朝向另一个世界走去了,只有自己孤单一人留在这里。 同时,他也开始感到愤怒,觉得自己竟然成了这种毫无道理的事情的牺牲品。我的人生在哪里?难道我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平介把右手伸出棉被外,拿起一本放在书架最下层的《品质管理》。这是一本专业书,当然,这并不是他现在最想看的书。他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他将照片拿了出来。 桥本多惠子笑得很灿烂,这是上次运动会他偷偷拍的。 为什么我不能恋爱?他想,我也有恋爱的权力啊!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失去了妻子,也没有可以分享性爱的伴侣。唯一所拥有的,只剩下被扭曲的命运了。 一边望着桥本多惠子的脸庞,一边幻想着一些猥亵的画面,他想自慰。事实上,他看着这张照片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是今晚却不太顺利。他只好放弃了,并把照片夹回书里,将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 平介突然感到一股冷空气,顿时醒了过来。他张开双眼,看到藻奈美的脸。台灯的光正映在她的脸上,她望着平介微笑。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直子说道,并钻进了他的被窝。 “现在几点了?” “才半夜三点。” “怎么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醒了,我睡了多久?” “从坐上出租车开始算,应该睡了六个小时以上吧。” 平介打着呵欠说道。“感觉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我每天也只睡六个小时啊。” “可能是考完试了,比较安心吧!” “可能是吧。”直子靠着平介,把脸颊贴在平介胸前。 “喂!”她抬眼望着他,一副开门见山的表情说道,“用手帮你吧!” 平介吃了一惊,瞬间想到,难道刚才被她发现了? “我不是叫你别再开这种玩笑吗?”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要是你不想看到我的脸,那我把脸遮起来就可以了吧!”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真是的!这样行不通啦!” “是吗?” “嗯!” “嗯……或许是吧!”直子挪动身体,再熟悉不过的藻奈美的脸靠近平介的脸,这是女儿的脸,这是自己一直心爱的女儿的脸。 她一直盯着平介,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平介以为她要做什么重要的表白,顿时浑身僵硬了起来。 这时候,她的视线却往上移,并伸手拿起了什么。“这是什么?你睡觉前还看这种书啊?” 是《品质管理》。他忘了把它放进书架,这下糟了。 直子在平介的头上哗啦哗啦地翻着书,到底看到哪一页了,平介也不知道。 “全都是数字啊!” “是吧,很无聊的书啦!” 突然间,直子的表情僵住了,她半张着嘴凝视着某一处。平介发现她的眼睛充满了血丝。 她肯定是发现了桥本多惠子的照片。平介瞬间想尽各种借口: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照的照片,原本要交给她本人,后来忘了,正在看书的时候,一时之间找不到书签,因此随手拿了一样东西代替…… 但是这些借口都没有派上用场。直子默不作声,只是把书本合上,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过了一分钟左右,直子悄悄地爬出了被窝,脸上又恢复刚才的笑容。“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要走了吗?” “嗯,晚安!” “晚安!” 直子离开之后,平介看到那本《品质管理》已经合起来了,但是里面夹的照片露出了大约五毫米的一角。 他把书放回书架,关掉电灯。 21 司机谨慎小心地开着车,不到目的地绝对不掉以轻心,连踩刹车的动作都小心翼翼。要是当时的梶川司机有这么谨慎就好了,不过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事故发生以后刚好满一年,自救会的干事提议受害者家属集体举行周年忌,经过他们与大黑交通的交涉,最后决定让受害者家属坐巴士亲临车祸现场,由大黑交通免费提供食宿及交通工具,这一点客运公司倒是没有任何怨言。 车门一开,首先下车的是负责导游工作的大黑交通职员。接着,他又回到车上拿起麦克风。 “好的!现在请大家从前门依次下车,慢慢来,不要急。由于地上有雪,会很湿滑,请小心不要滑倒。请大家抓好把手,一步一步地下车。” 听到指示,坐在前面的乘客依次下车了,马上就轮到平介他们。 “走吧!”他催促靠窗而坐的直子。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帽衫外套。 车外冷风徐徐,车内的暖气让人昏昏欲睡,刚吹到冷风时感觉还很舒服,不久,双颊就冻得发痛。 “还是很冷啊!”平介喃喃自语。“耳朵快冻掉了。” “这样就喊冷啊?”直子说道。平介想到她曾说过这里的气候和她家乡差不多。 车祸现场早就恢复原状了,以前经常在报纸媒体照片上看到的那段撞坏的护栏,早就换新了。平介从那段新护栏俯瞰巴士翻落的山谷。 听说斜坡角度大约三十到四十度左右。但由于视觉上的错觉,这段斜坡看起来很陡峭,通向死亡的滑梯长达十几米,坡前还有一条小河。这条河看起来好像就在脚底下。 现在刚好是中午,积雪反射阳光,刺眼得令人张不开眼睛,河面上闪闪发亮。然而,车祸发生的当时,还是略有昏暗的清晨,阳光被浓密的树林遮蔽,整座山谷一片漆黑。 平介的脑海里浮现出巴士在黑暗中滾落山谷的情景,光是想到这里就觉得很恐怖,胃也跟着绞痛了起来。他无法想象当时坐在这具大型棺材里的人的心情。 这时,隐约传来了啜泣声,有人面向山谷双手合十。直子则默默地望着斜坡。 从东京同行的年轻僧人开始诵经,家属们闭上双眼,各自沉浸在缅怀亲人的哀伤中,啜泣声不曾停歇。平介身旁的一名老妇人难过地哽咽着。 诵经声结束之后,一行人把花束拋下山谷。不仅有花,还有人抛出了亲人生前喜爱的物品,当一个橄榄球被抛下山谷时,在场者纷纷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声。这名死者生前想必是大学橄榄球社团的成员吧。 一直望着山谷的直子,抬起头问道:“喂,你相信吗?” “什么?”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就这样死掉了。真不可思议,我想象自己在死时的样子,还以为全身会被很多玻璃刺穿,脑袋像切西瓜一样被剖开而死。” “别再说了。” “不过啊,要是真的那样还好,我最不希望藻奈美死掉。如果情况变成那样,我还有什么脸见你呢?我真是太对不起你了。确实很奇怪啊!自己都快死了,还要担心这些事。总之,即便是我死了,也一定要救那孩子。”她说完之后,又再度问道,“你相信吗?” “我相信!”平介答道。“而且如你所愿,藻奈美也获救了。” “虽然只救活了一半……”她缩着肩说道。 平介想,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保护藻奈美的身体与直子的心,正是我的使命。 “混蛋!”不知谁骂了一声。平介闻声一看,是痛失一对双胞胎女儿的藤崎先生,他把双手圈在嘴边,对着山谷又骂了一次。 “混蛋!” 现场的情绪被他激发,有几个人也开始喊了起来,只是喊叫的内容不同。 “永别了!”一名女子如此喊叫着。 平介也想喊,他想到了“安息吧!”这句话。应该没什么不合适的,他想。 于是他面向山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候,直子上前拉拉他的衣袖。 “俗!” “嗯,是吗?” “嗯,走吧!”直子迈开步子走向巴士,平介只好赶紧跟上。 慰灵之旅回来之后的第二天,适逢小学毕业典礼,仪式在学校里的旧礼堂举行。平介坐在设在礼堂后面的家长席的中央位置,看着毕业生依序上台领取毕业证书。 “杉田藻奈美!”轮到平介的女儿了。 “是!”直子以洪亮清晰的声音应答,立刻起身。她和其他毕业生一样走上前去,上台领取毕业证书并向校长行礼。平介从头到尾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典礼结束之后,操场变成了师生话别的场地。尤其是直子,早就被大批同学包围着。她已经考上了私立中学,以后就没有机会和大家见面了。有人要与她握手,有人则递上毕业纪念册请她留言。平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有个小女孩还哭了,直子轻抚她的肩,好像在安慰她,那副模样看起来不像同学,倒像是一个母亲。 此外,还有更多人包围着桥本多惠子,除了小学生,还有许多家长纷纷过来向她打招呼。她原本白皙的双颊,今天泛起了红晕。但是她并没有流泪。 在离情依依的话别声中,毕业生与家长陆续从正门离开了。工作告一段落的老师们,除了感慨之外,也露出了轻松的神情。 直子终于回到平介身边,她手里拿着装有毕业证书的褐色圆筒。 “久等了!”她略显疲态地苦笑了一下。 “这回过足握手的瘾了吧。” “手握得好痛,对了!”直子看着一群小学生聚集的地方,问平介,“你去打过招呼了吗?” “跟谁打招呼?”平介这么一问,直子便皱起眉头。 “当然是她了!这还用问吗?”她抬抬下巴示意,指的正是桥本多惠子。 “哦!”平介摸摸后脑勺。“还是得去跟她打招呼吗?” 直子叹了一口气,移开目光斜睨着他说道:“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嗯?我一个人吗?” “嗯!”她低着头,踢踢地上的土块。 “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吧,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啊!好好把握,想说什么就说吧。” 一瞬间,平介恍然大悟。那天晚上直子果然发现了书里的照片,那之后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心里一定感到很烦闷吧。她或许在想应不应该认同平介的恋情呢? “我明白了。”平介说道,“一起去吧!” “嗯?”直子抬起头。 “我们一起去跟她打招呼吧!”他又重复了一次。 “这样好吗?” “怎么不好?不一起去才奇怪呢!” “走吧!”平介伸出右手,直子犹豫地牵起了他的手。 两人一起走向桥本多惠子。“长久以来感谢老师的照顾,老师也请保重……”他说出了这一串普通的客套话。 “不敢当!杉田先生和藻奈美也请多保重。”桥本多惠子笑着说道。 她的表情如同应对一般家长一样,没有任何逾矩。回家的路上,平介一直牵着直子。仔细回想,已经好久没和她手牵着手走路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在车祸发生之前,他和藻奈美一起走路的时候,总会牵着她的手。 直子绝口不提桥本多惠子。 一回到家,刚好看到邮差正准备把什么东西放入他家的信箱中。平介叫住邮差,直接接过邮件,是一张快递明信片。 一看寄信人名字,他吓了一跳。 “谁寄来的?”直子问。 “是梶川逸美。” “梶川……” “那个肇事司机的女儿啦!”平介看看明信片的背面说道。 顿时,他感到血液开始逆流,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怎么了?”直子不安地问道。 平介将明信片递给她。“梶川征子死了。” 22 梶川征子的葬礼在她家所在街道的一处集会所举行。古老的平房,狭窄的入口处,马路两旁零零星星地排放着几只象征性的花圈。 平介昨天收到梶川逸美的明信片,上面只写着: 母亲去世了。葬礼应该在星期天举行。非常感激您对我们的照顾。 至于葬礼的时间及地点,她完全没提到。 于是,平介昨天便驱车前往梶川征子的公寓。但是,他敲敲门,却没有人应答。 正当他想再次敲门时,住在梶川母女家楼下的一位主妇,跑上来告诉他,梶川的葬礼将在一处集会所举行。平介顺便询问梶川的死因,她皱皱眉。 “听说是心脏麻痺,她早上准备出门上班时,在大门刚打开门就当场昏倒了。” “她做什么工作?” “听说是大楼清扫。” 她辞掉了田端制作所的工作?但是平介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她不是辞职,应该是被炒鱿鱼了。 平介回去征询直子,是否可以参加明天的葬礼。 她答道:“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当然可以了!” 集会所的入口在距离大路还有一段距离的巷子内,平介进去之后,看到门口的左侧有一个年约七十岁的瘦小的老人和梶川逸美站在一起。老人到底是谁,平介猜不出来。若是梶川征子的父亲,年龄还算符合,不过长相和梶川征子一点也不像。 很快就轮到平介上香了,因为前来吊唁的人很少。 梶川逸美穿着中学校服,眼帘低垂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条白手帕。平介想,她可能时常用这条手帕擦眼泪吧。 正当他走过逸美面前时,逸美不经意地抬起了头,似乎是感觉到什么了吧!当她与平介四目相视时,微微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大的眼睛,一瞬间睁地更大了,这使得平介差点停下脚步。 不过,逸美又默默地低下了头,之后便没再抬起来。所以平介也就继续往前走。集会所中充满了线香的味道。 平介再次与梶川逸美联络是在葬礼过后的那一周周六。因为这一天他到公司加班,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好像是预先知道似的电话八点左右就来了,或许是逸美曾经听母亲提过,平介在周六也有可能去公司加班。 “感谢您来参加母亲的葬礼。”逸美语气生硬地说道。平介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此时少女的表情。 “不客气!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也不容易啊!”平介心想,她能打电话来真是太好了,虽然平介去参加了她母亲的葬礼,却什么都没有搞清楚,也没跟她说上话。 “这个,奠仪(奠仪,也可称为香奠。参加葬礼时送给丧家的钱或物品),怎么说呢?回礼……” “奠仪的回礼吗?” “啊,是啊!我想回礼给您。”她的语气很僵硬,似乎是由于不能流畅地表达自己想说的话而感到焦急。 “不用了,不用这么客气啦!”平介说道,“叔叔又没有包那么多钱,你也不用给我回礼啊!” “大家都这么说……”逸美支支吾吾地说道。“大家”应该是指筹备葬礼的大人们吧!或许是平介没有发现,当天她的亲戚可能也来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 “但是……我还是想给您。我有东西想交给您。” “东西?要给我?” “是的。”她答道。语气听起来很坚决。 原本想问她是什么东西,但是平介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怕问了之后,就很难决定接不接受了。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了。那……要怎么拿?去你家拿吗?” 这时,她停顿了一秒钟才说道:“我已经没有家了。” “嗯?” “我昨天从公寓搬出来了,现在住在亲戚家。” “这样啊,那亲戚家在哪里?” “在志木。” “志木?在琦玉县?” “是的。” 即使听到志木,平介也没有涌现出任何印象。虽然他知道地名,但是到目前为止,这个地方与自己一点关联也没有。他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拿起了交通地图。 “在志木的哪里?那附近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物?” “我不知道……我也刚搬来没多久。”逸美的声音听起来很消沉。 由此可知,这个收容她的亲戚一定与她不熟。平介一想到今后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就感到一阵心痛。 最后两人决定在车站碰面,才结束了通话。 第二天也就是周日这天下午,平介带着直子转乘电车,乘坐东武东上线抵达了志木。原本他打算一个人去,但是直子执意要一起去,他就没多问原因,也许连直子自己也说不出理由。 梶川逸美在车站检票口处倚墙而立,穿着一件只有袖口是白色的红色运动外套。一看到平介,急忙点头行礼。接着看到直子,却像被阳光刺到似的,眯起了眼睛。 “找个地方吃饭吧。肚子饿不饿?”逸美的表情看起来很为难,只是歪着头沉默不语。这时,一旁的直子说道:“一定是饿了啦!我们去吃饭吧。” “啊,好呀!那……去找一家合适的餐厅吧。” 志木车站周围比平介想象中的要开阔许多,宽敞的街道对面,有一座大型超市和几栋建筑物鳞次栉比地排列着。车站的一旁就是一家家常餐馆,平介一行人走了进去。 “不用客气,多吃一点!”直子对逸美说道,又看看平介然后说,“我爸刚去赌马,赢了不少钱呢!” “嗯?”平介疑惑地看着她,他根本没有赌过马,直到她趁逸美不注意时向他使眼色,这才明白直子的意图。 “是啊!只是随便玩玩,没想到竟然中了大奖,正想把它花掉呢!” 逸美听了,原本僵硬的表情才稍稍和缓,她终于把视线移向菜单。 即使如此,她也不过点了一道咖喱饭,一定是从喜欢的菜找最便宜的吧。接着轮到直子,她点了汉堡、炸鸡等几样小孩子爱吃的食物,然后问逸美:“喂,你要不要吃圣代或冰淇淋?”逸美客气地答道:“都可以!”于是直子又补加了两份巧克力圣代。 平介终于明白直子随行的原因之一。如果只有他单独来,看到逸美表现得如此拘谨,自己一定会不知所措。 “为了你母亲的后事,你也很辛苦吧!现在总算告一段落了。”平介问道。 逸美点点头说道:“不过,我真的吓了一跳。” “听说是心脏麻痺?” “嗯,不过医生说到更复杂,反正就是心脏麻痺之类的病。”她歪着头说道。 “这样啊!” 平介喝了一口水。他也知道并没有心脏麻痺这种病名。 “那天,吃完早饭,我正在收拾桌子,听到门口有动静,我跑过去一看,就看到妈妈昏倒了,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子,另一只脚还光着。” “叫了救护车吗?” “叫了,但是晚了一步。我打电话的时候,妈妈就已经不行了。”逸美低着头说道,“她的脸看起来好像睡着了。” 接着,她从挂在肩上的小袋子中拿出一个用面巾纸包好的小包裹,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她说道。 “奠仪的回礼?”平介问道。她点点头,平介拿过包裹,将面巾纸打开,里面有一只旧怀表。 “哦,这个东西真是少见啊!” 那是一只直径约五厘米的银色怀表,斜上方还有一个龙头图案。 平介想把表盖打开,可是好像被金属卡住了,指尖不论怎么用力都扳不开。 “盖子好像坏掉了。” “好像是……” “父亲……我爸爸生前一直将这只表带在身上,出车祸那天也戴着,所以表盖才撞坏了。” “原来如此!”平介拿起表把玩,喃喃说道。 “爸爸说这只表很值钱,这是他的财产里最值钱的东西。” “既然这么贵重,你应该自己留着啊!”她听了猛然摇头。“要是被亲戚发现是爸爸生前用过的东西,一定会被丟掉的……” “啊,怎么会?” 不过,看来逸美不像是夸大其词的样子。“真的!”她很哀伤地说道。 平介的心情感到沉痛。看来,梶川司机在那些亲戚眼里简直像个瘟神。 “而且……”逸美抬起头,腼腆地笑道,“我也想对杉田先生表达一点谢意,因为您特地来参加丧礼,我真的很高兴。” “可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平介才说到这里,直子就在桌底下戳了一下他的腿,示意他不要多说话只要接受逸美的一番好意就好。 平介拿起那只怀表说道:“这样好吗?把这个送给叔叔……” 逸美肯定地点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将怀表用面巾纸包好,放进裤袋里。 接者,菜一个接一个地送上来了。三人用餐完毕之后,梶川逸美送他们到车站检票口。平介想在临走之前说些鼓励的话,但是又想不出适当的词,要是装腔作势地讲些大道理,一定又要被直子说是“太俗了”。 “那……你也保重了。加油啊!”这么说准没错。 梶川逸美默默地点点头,紧闭着双唇一字不发。 一进车站,平介立刻问直子:“为什么你知道她肚子饿了?” 直子仰着脸看他,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现在不是寄人篱下吗?住别人家怎么好意思多吃一点呢?你连这都不懂!她一定常常吃不饱。” “啊……这样啊。”平介回头一看,梶川逸美还站在检票口的另一边,用真挚的目光目送他们离开。平介朝她挥了挥手,直子也跟着挥手。瞬间,梶川逸美的脸上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 23 在平介看来,直子的中学生涯可以算是一帆风顺,身心上的差异也已经调整过来。她那种不自然的措辞用语,在私立名校的调教之下,不再令人感到怪异,也算是个成熟的女学生了。不过,用一帆风顺来形容她的成绩似乎还不太合适。并不是成绩不好,恰恰相反她的学业成绩相当优异,第一次期中考试就考了年级第七名,往后的考试排名也从未落到十名以外。第三个学期的期末考试竟然挤进了前三名。 “您女儿在哪一家补习班上课啊?”在某次家长会,一名男老师问平介。对于杉田藻奈美这名一眼看上去极为普通的少女,竟然会有如此出色的学习能力,老师似乎打从心底赞叹。 当平介回答说她从未上过补习班时,老师的惊讶程度可想而知,因此还向他讨教了许多学习方法及教育方式,甚至最后说平介家中有成为学者的血统。 “她学习成绩还可以,我没有特别关心,也从来不干涉。家里很少提到学业成绩。”谁会相信平介所说的话。大家一定认为杉田家有什么秘诀……采用特殊教育方法或是聘请超一流的家教,才能造就杉田藻奈美今天的好成绩。在每次的家长会中,平介总是成为热衷教育的母亲们讨教的对象。 事实上,直子念书并没有使用特殊方法,只不过她平常真的很用功,从来没有偷懒。利用做家务的空当念书,或是学习告一段落时,就做做家务。她也会看电视,或跑出去玩,但纯粹只是让自己喘口气。例如:她规定自己每天只能看一个半小时的电视,就算有很想看的节目,也绝对不会破例。 平介也曾问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她利落地削着苹果,轻描淡写地答道:“只要有一次破例,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不是吗?失败过一次,就会一直失败下去。我以前的人生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从小学到短期大学这十四年来,就算进了名校,也没学到任何一技之长。我啊,只是不希望重蹈覆辙罢了。那种深深的后悔,经历过一次,就算是死也不愿再经历第二次了。” 接着,她把削得很漂亮的苹果切成四份,用叉子叉好。“好了!”说着便递到平介面前。他一边吃苹果,心里一边嘀咕着:你以前的人生真有那么糟吗? 其实,她也认识到读书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吸收功课之外的其他知识也非常重要。比起从前,她开始广泛涉猎课外书籍,并将沾满灰尘的音响擦干净,听起音乐来了。 “这世界上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呢,比如说不用花太多钱就能感到幸福,或是改变世界观。这些很容易就能得到。我以前为什么没发现呢?”只要一遇到令她感动的书籍或音乐,她就会双眼发亮地对平介这么说。 直子也很重视朋友。当然,交的都是些精神年龄比她小很多的朋友。她的成绩好,又会照顾人,所以人缘非常好。 她也会请朋友礼拜天到家里来玩。这时候,直子都会亲自下厨。当大家看到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时,无一不发出赞叹声。 “好厉害啊!藻奈美,你怎么这么会做菜呢?” “没什么啦!只要你们愿意学,也可以做得到。现在有很多很方便的厨具啊,不像以前没有微波炉,得用蒸笼蒸才辛苦呢!现在的年轻妈妈可真幸福呢!” “讨厌啦!藻奈美,你怎么说话像个老婆婆。”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抱着感谢的心啊!”每当快露出马脚时,她总能巧妙地圆场,这一点她也变聪明了。 “那些孩子都是我的老师呢……”等小朋友们回去之后,直子对平介这么说。 “我的意思并不单单指我可以借鉴她们作为中学生的言行举止。和她们在一起时,我觉得以前的旧价值观全部都改变了。不仅如此,还有一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潜能,在与她们接触之后,都一一被激发出来,现在看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对平介而言,这些话字面上的意思他听得懂,却无法真正理解直子的感受。“是吗?那不是很好吗?”他能说的只有这句话了。他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已经开始出现一条无形的鸿沟。 人格虽然属于直子,但是感性与学习能力都是由藻奈美年轻的头脑支配着,平介这么解释。以直子的年龄,应该看不到十几岁的小女生所看到的事物,而现在她却实实在在地看到了。 然而,麻烦的是直子本人也无法真正掌握这种感性的变化,所以平介才跟不上她的脚步。对平介来说,直子的外表虽然看起来是藻奈美,但是人格依旧是自己的妻子。 这一天,平介回到家的时间比平常晚,因为他的部门替两位新职员举办了迎新会,虽然他在聚会未完时就中途离席,但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他喝得微醺,心情很好。 他在大门处一边脱鞋,一边朝着里面喊:“我回来了!”却没听到回应,索性走到浴室门口,发现里面亮着灯,隐约传来沐浴的声音。 平介打开门,看到了直子小小的背影。她正在用喷头洗头发,顿时惊讶地回过头来,手里的喷头掉在地上,水柱毫无方向地喷洒,连墙壁都湿了。她赶紧将水龙头关掉。 “吓我一大跳,你不要突然闯进来啊!”直子稍微提高了声音叫道。 “啊,对不起!”平介向她道歉,心想,刚才进来先敲敲门就好了。“我刚回来,一起洗吧!” “啊……我已经洗好了。” “我想早点洗,浑身都是烟味。”他边说边开始脱衣服。 好久没和直子一起洗澡了。每次他要洗澡时,她总是在学习。他脱光了衣服,走进浴室,直子正在洗脸,平介用脸盆往身上浇了些水,直接泡进浴缸里,发出像是从腹部底部挤出的中年男人特有的呻吟声。 “嗯,今天好累啊!”他边说边躺下来泡进热水里,水漫过他的胸部。“课长今天不太高兴,因为没有人告诉他晚上要聚餐。他总是觉得我们排挤他,我们还费了不少工夫取悦他呢!” “这样啊,那很辛苦啊!”直子的口气听起来心不在焉,她把湿毛巾扭干,擦擦脸和头发,一转身,背对着平介开始擦拭身体。这个举动让平介觉得很奇怪。 “怎么了?你不进来泡吗?每次洗完头,不都会进来再泡一会儿吗?” “嗯,今天不泡了。”她背对着他答道。 直子正要起身走出浴室的一瞬间,平介瞄了她的下腹部一眼。 “啊,喂!”平介叫住了她。 “干吗?”直子只转过头来问道。 “你那里长毛了啊!”平介指指她的下腹部。“我看看!” 他在浴缸里坐了起来。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直子转身背对着他。 “怎么了?看看有什么关系啊!”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想把她拉过来。 “不要碰我!”直子甩开他的手,推了他的肩膀一下。 平介顿时失去平衡,跌坐在浴缸中,瞬间,水倒灌进鼻子里。 直子迅速走出浴室,用力关上门。听声音,她似乎连衣服也没穿就冲了出去。 平介呆坐在浴缸中,并没有立刻回神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可是你丈夫啊!丈夫看看妻子的身体也不行吗?是因为藻奈美的身体吗?可藻奈美是我的女儿啊!我还替她换过尿布呢!一时之间,一种受到不合理对待的怨气跑遍全身,不过没多久就消失了,他开始弄清楚了。这种状况很难用言语来表达,但是他知道自己也许被直子的心思用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引着。 他连澡都没洗完就出来了,这时候才想到刚才忘记拿换洗内裤和睡衣。他原本想请直子替他拿过来,现在只好再穿上刚才脱下来的上班裤子了。 直子不在一楼的客厅。平介上二楼,换好内裤并穿上睡衣,这时才看到对面直子的房门半掩着。 直子穿着红色睡衣,双手抱膝地坐在房间的正中央,手里还拿着那只泰迪熊。她背对着他,但应该知道房门被打开了,却仍然一动也不动。 “喂,怎么说呢?刚才……对不起!”平介搔搔头说道,“我有点醉了,最近不知怎么搞的,酒量变得不太好。” “哈哈哈!”他试着发出笑声,但是直子没有反应。正当他决定放弃时,直子说话了。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什么?”他问道。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直子又重复了一次。 “为了那点小事就发脾气……” “不会啊!”平介说道,并没有再接腔。直子抬起头,还是背对着他,所以平介看不到她的表情。 “对不起!”她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讨厌。” “讨厌被碰到?” “不仅是被碰到……” “讨厌被看到?” “嗯。”她点点头。 “这样啊?”平介叹口气说道。他抓抓鬓角,不自觉地望着指尖。脸上的油垢沾上了指甲,虽然刚洗了澡,但没有好好地洗把脸,这就是中年男子的污垢啊,他自嘲地这么想着。 “对不起!”直子又说了一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绝不是因为讨厌爸爸才这样啊!”平介现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眼前的女人到底是妻子还是女儿,他也搞不清楚了。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只有一种选择。 “知道了!你别太自责,以后我们分开洗澡吧,也不会在你洗澡时开浴室的门了。” 直子开始抽泣起来,小小的肩膀轻轻地颤动着。 “有什么好哭的啊?”他刻意装出开朗的声音。 “也许这样才正常吧。”直子红着眼眶,缓缓地转过头来。 “我们之间是不是就这样完了?” “什么完了?别胡说八道了。”平介用近乎训斥的口气说道。 24 梶川逸美送的怀表,在一年六个月中,一直被放在日式房间桌子的抽屉里。过了这么久,平介之所以又把它拿出来,是因为公司突然派他到札幌出差。 身为生产线组长的平介,很少有机会出差,极少数的几次都是被派去学习新引进的技术。这次出差的目的也一样。 平介的工厂目前正在制造一种能够根据电脑的指示向发动机喷射汽油的喷嘴。而这次公司即将采用一种计测器,可立即判断喷嘴的送油量是否准确。此次出差与平介同行的还有负责生产技术的木岛和川边。而生产这种计测器的工厂就在札幌。 “如果你想当天来回也可以,不过那天刚好是礼拜五,也不用这么急着赶回来。你很久没去旅行了吧?秋天的北海道不错哟,枫叶很漂亮呢!”小阪课长说着,又压低声音补充,“再说啊,札幌也有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平介歪着头感到不解,小阪皱起眉头,那表情似乎在说,你反应可真够迟钝的! “提到札幌就想到泰国浴啊!这还用说?” “啊,是吗?” “发什么呆啊?这是你自己的事啊,自从你老婆死了以后,你都没出去玩吧?偶尔也该放松一下吧!”小阪压低声音说道,“听说那些洗泰国浴的女孩子很漂亮呢!”说完,还露出泛黄的牙齿笑了。 平介倒是没想过特殊浴池的事,不过他也觉得能去札幌很不错,因为他从来没去过北海道。现在的问题就是直子,不过这也容易解决。平介出差去札幌的这段时间,直子的姐姐容子会从长野来东京。容子的独生女今年春天开始在东京念大学,所以她从以前就一直说要来看一次女儿。 “我应该叫我姐姐一声大姨吧!好期待啊!”她这么说道,还一直傻笑。 提到札幌,平介想起一件事。他打开桌子中自己专用的抽屉,找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那是司机梶川幸广汇钱给前妻的汇款单存根。原本想丟掉的,结果最后还是一直放在抽屉里。 地址是札幌市丰平区,看看地图,距离札幌车站似乎并不远。 平介至今还无法忘记梶川母女。从失去了挚爱的亲人这一点来看,她们与其他受害者家属的遭遇是一样的。然而却没有人对这对母女伸出援手。更可怜的是,她们还得忍受世人的异样眼光。 梶川为了汇钱给前妻拼了老命赚钱,没想到却酿成一场重大事故。但是,他前妻在他死后却不曾与梶川家联络,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梶川车祸身亡的消息,更不用说来上香了。 平介感到很后悔,当初在得知梶川司机给前妻汇款这件事时,就应该与那个叫根岸典子的女人联络才对,至少也要确定她是否知道梶川车祸的消息。 这次去札幌出差,或许顺便可以见见这位根岸典子。见了她,说不定可以解除心中的疑虑。 但是,事故发生至今已经两年半了,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梶川征子也不会复活,逸美更不会因此而得到幸福。这只不过是满足平介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忘了这件事吧!正当他闪过这个念头时,又想起那只怀表。于是从抽屉里找出了那只表。 出差前一天的星期四,平介提早离开公司,前往荻洼的一家钟表行。 “这只怀表很少见啊!”老板松野浩三看着这只表苦笑道。他的双颊松弛,还有些许胡茬,看起来好像撒满了胡椒盐。 “听说挺值钱的。” “是啊!平介,这只表哪里来的?” “人家送的。” “不是你自己买的啊?” “不是啊,有什么问题?” “没有,这个……哎呀,盖子打不开!”浩三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一下。 “金属扣好像坏了。” “可以的话,麻烦你替我修好。”平介说道。 松野浩三是直子的远房亲戚,听说直子来东京找工作时,曾受过他不少的照顾。直子在东京的丧礼,他也赶来参加。平介只记得当时他满是皱纹的脸更加苍老了,也不顾旁人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浩三膝下无子女,自己在荻洼车站附近开了一家钟表眼镜店,与上了年纪的老伴相依为命。虽然招牌上写的是钟表店,但是眼镜的生意似乎比较好。此外,他好像还接贵金属打造生意,而且只接订单。有的客人会拿着蒂凡尼戒指的照片,指定打造相同款式,他总是能让顾客满意。事实上,平介与直子的婚戒也出自他之手。 平介把怀表拿到这家店,是想估算它的价值。要是价格不菲,他打算把这只表交给根岸典子。到时候便可以向她解释:“经过估价,得知这只表的价值非凡,自己不应该留着,所以想交给你。” 总之,他想要找出一个与根岸典子见面的正当理由,只好如此说服自己了。 “哦,总算打开了。”在工作台修理表盖的浩三说道,手中的怀表表盖已经完全打开了。 “值钱吗?”平介靠着展示台,问道。 “嗯……”浩三苦笑着说道,“该怎么说呢?” “什么意思?没办法估价吗?” “估价?硬要估一个价钱的话,应该值三千日元吧!” “啊?” “这只怀表是以前很常见的款式,而且又修过很多次。抱歉,它并没有古董收藏的价值。” “这样啊……” “不过,它倒是有其他价值,说不定这东西对某些人意义非凡呢!” “什么意思?” “这里面还有一个东西,你看!”浩三站起来,将打开的怀表递到平介面前。 平介接过那只表,表盖内侧有一张小照片。这是一张五岁小孩的照片。看起来不像是梶川逸美,倒像个小男孩。 25 有多久没坐飞机了?平介心想,还从窗户往下看。原本以为会看到海洋,没想到只看到层层白云,再加上座位刚好靠机翼附近,视野被遮住了一半。 “杉田,明天你打算怎么打发?”坐在隔壁的年轻同事川边问道。而隔着他坐在靠走道的是木岛。 “我想去一个地方,后天早上再回去。你们呢?” “我们明天打算在札幌市观光,然后搭后天傍晚的飞机回去。” “来都来了,不逛逛太可惜了。”木岛在一旁附和。厂商租了一辆黑色轿车到千岁机场接他们。后座的空间很宽敞,坐了三个人也不算挤。平介笑称颇有政府官员的架势,其他两人都笑了。坐在前坐的接待人员也苦笑了一下。 平介一行人来到北海道大学旁的一处接待所,进行预计引进的计量器的测试工作。若是顺利的话,测试很快就可以完成。但是,难就难在经常会出现无法预测的状况。果然在读取资料时,花了不少时间。平介一行人渐渐不说话了,对方可能多少有一点讨好顾客的意思,准备了豪华的午餐来招待他们。但是平介等人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川边还发牢骚说道:“没有酒的法国料理,怎么会好吃?” 晚上六点多,终于将所有资料读取完成。平介他们到札幌市的寿司店吃晚饭,并在大通公园附近的俱乐部接受厂商招待。由于此行的工作已完成,喝起酒来显得格外轻松。平介身旁年轻貌美的坐台小姐,拉着他问东问西,上衣里的半裸酥胸和超短迷你裙下的白皙双腿,让平介感到头晕目眩,很久没有这种脸红心跳的感觉了。 回到饭店已经十二点多了,现在往家里打电话可能太晚了吧,虽然这么想,平介还是打了一通电话。很快就有人接了是直子,她可能还没睡吧。 “这里一切都很好,我刚才还在跟大姨聊天呢!”直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 “等一下,大姨要跟你讲话。” 容子接听了电话,平介首先向她道谢。当然,她并没有发现眼前的少女其实是她的亲妹妹,她只是这么说:“藻奈美真是越来越像直子了,连说话的方式或小动作都好像呢!刚才她替我揉肩,连揉的方式都一模一样,让我吃了一惊!” 平介想起直子提过,以前常替姐姐按摩肩膀的事。他想,直子在一旁听了,一定憋着不敢笑出来吧! “一切就拜托你了。”平介这么说道,便挂上了电话。 第二天,平介起的有点晚,吃过早餐之后,便退了房。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并把写在那张存根上的地址拿给司机看,司机只知道大致的区域。“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的红叶特别漂亮?”平介问道。 中年司机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最近的地方应该是藻岩山吧,不过现在这个时期还太早,体育节那时候是最漂亮的。” “那……至少要下个礼拜过来才对啊!” “啊,是啊!下个礼拜的风景就很漂亮了。” 平介很难得主动找司机攀谈,其实他也不是真的想赏枫叶,只是找个借口消除紧张感。 “就在这附近了。”司机说道。平介便在这里下车,街道两旁排列着许多小商店,他沿着门牌号码慢慢走,不久就走到一家店的门口。 这是一家小拉面馆,招牌上写着“熊吉”,店面却关着,门上挂着公休的牌子。平介的视线沿着紧闭的卷帘门向上搜寻,看到了“根岸”的门牌。 他在卷帘门上拍了两三下,并没有回应。店面的二楼看起来像是居住的地方,窗户也是紧闭着。他又看了招牌一眼,上面以小字写了一排电话号码。于是他从手提包里拿出昨天用来记录数据的笔记本,在封面的一角上记下电话号码。此时,刚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他拦了车并告诉司机今晚投宿的饭店名称,说完才发现现在离办理住房手续的时间还太早了。 “司机先生,请问,札幌的‘钟塔’离这里很远吗?” “钟塔啊!”司机透过照后镜眨了两下眼睛,“不远呀,就在这附近。” “那,麻烦你开到那里吧,我想打发打发时间。” “哦……”年轻司机抓抓下巴说道,“可以啊,不过去那里也打发不了多长时间。” “嗯?是吗?” “您没听说吗?那是看到实景之后最令人失望的景点。” “听说不怎么样啦……” “嗯,等您看过就知道了。” 不久,车子就在一条宽阔的马路旁停了下来,平介正纳闷为什么停车时,司机便指指对面说道:“就是那里。” “那里呀……”平介苦笑道。实景的确和照片上大不相同,那只不过是一栋屋顶上镶着时钟的白色洋房。 “如果您还有空余时间的话,不妨去旧道厅逛逛,沿着这条路靠左一直往前走就到了。要是还有时间,可以再往前走,里面有一座北大植物园。”司机一边收钱一边说道。 这个建议很管用。在钟塔逛十分钟,旧道厅逛二十分钟,植物园再逛三十分钟,然后搭出租车去饭店,刚好赶上办理入房手续的时间。一进房间,他就赶紧拿起电话,拨通了刚才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终于有人接了。 “你好,这里是根岸家。”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年轻。 “你好!那个,我姓杉田,来自东京。请问根岸典子女士在吗?” “我妈现在不在家。”电话另一端的男孩说道。应该是她的儿子。 “啊,这样啊!那么,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傍晚的时候吧……请问,您找她有什么事吗?”男人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警戒心。没听过杉田这个名字,一开始就说自己来自东京,他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其实我是为了梶川幸广的事来的……”平介开门见山地说道。 电话另一端一阵沉默。他感觉得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变了。 “有什么事?”男人问道,声音听起来越来越低沉。“那个人和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我知道,我只希望能见根岸女士一面,因为有事必须当面跟她说。那个,梶川先生去世的消息,你们知道吗?”对方没有立刻回答,也许他正在思索该怎么回答比较好吧。 “知道!”对方终于开口了。 “不过,就算死了也跟我们无关。” “你真的这么想?”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反正我想跟你母亲当面谈,我有东西要交给她。你说她傍晚才会回来吧!那么我到时再打电话过来。” “等一下!”对方说道,“请问您现在在哪里?” “我住在札幌车站附近的饭店。”平介说出了饭店名字。 “我知道了,等她回来再请她打电话给您吧。您会一直待在饭店里吗?” “嗯,我会待在饭店里等你们的电话。”平介说道。反正札幌市的景点他都去过了。 “等我妈回来,就请她打电话给您。嗯,您是杉田先生吧!” “是的,我姓杉田。” “知道了。”根岸典子的儿子一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平介在床上稍微打了个盹儿,还做了好几个模糊不轻的梦,接着便被电话声吵醒了。 “您是杉田先生吧?”听起来像是饭店服务生的声音。 “是的,我就是。” “大厅有您的访客,姓根岸。请等一下。” 电话好像换了另一个人接听。平介以为根岸典子直接来饭店找他,因此有点紧张。 “喂,您好!我是根岸。”想不到,话筒却传来根岸典子儿子的声音。 “啊,刚才真不好意思。”平介说道,“你母亲回来了吗?” “关于这件事,我有很要紧的话要跟您说,能不能请您下楼?”她儿子的口气听起来比刚才更拘谨。 平介紧握着话筒,揣测对方话中的含义。 “根岸女士没有和你一起来吗?”他问道。 “是的,我妈没有来,我一个人来的。” “这样啊……那我马上下楼。你现在在哪里?” “在服务台前面等您。” “知道了。”平介挂上电话,赶紧跑进浴室洗把脸,梳理了一下头发。他来到一楼大厅,环顾服务台周围,那里有许多等待订房的客人正在排队。不远处站着一名年轻人,身着白色休闲衫和牛仔裤,个子很高,脸型瘦削。由于皮肤晒得很黑黝,所以看起来很结实,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平介确定就是他了。 年轻人慢慢转过头,当他看到平介时,视线就停留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是你吗? 平介走近他,问道:“你是……根岸先生吗?” “是我!”他说道。“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啊,彼此彼此。”平介低头打招呼,接着掏出一张名片。 他事先用圆珠笔在名片上写下了自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我是杉田。” 年轻人将目光移到名片上。“啊……您在大木工作啊?” “是的!” “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 他快步跑到服务台前,在给客人准备的便条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又跑了回来。 “我还是学生,所以没有名片。”说着,便把便条纸递给平介。 纸条上写着“熊吉”拉面馆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有“根岸文也”这个名字。他们决定到旁边的咖啡厅坐下来谈。平介点了咖啡,根岸文也也一样。“我来札幌出差,想顺便与你们联络一下。”平介直截了当地说道。 “您在大木从事哪方面工作?研究吗?” “不是。”平介连忙摆摆手。 “我在工厂工作,制造汽油喷射器,那是一种叫做ECFI的零件。” “ECFI……是电子操控式燃料喷射装置吗?” 他流利地说出这个专有名词,平介凝视着他。“你懂得不少啊!” “我在大学里念的是机动车系。” “啊!你念哪一所大学啊?” “北星工大。” “几年级?” “三年级。” “原来如此!”平介点点头。这所大学算是数一数二的理工大学。 咖啡端来了。两人几乎同时喝下了第一口。 “那……你妈妈呢?”平介切入正题。 文也舔了舔嘴唇才开口说道:“其实,我还没把您的事告诉我妈,我想先听听您的来意,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她。” “嗯?为什么?” “您想说的事不是和那个人有关吗?” 当他说到“那个人”的时候,脸上明显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梶川幸广是你父亲吧!也就是说,他曾经是你母亲的丈夫。”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现在可不这么想。他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文也严肃地说道。 表情有点僵硬,双眼因此显得略向上挑起。 平介拿起了咖啡,并思考如何让这个话题顺利进行,虽然也预想过会有这种情形发生,但是这孩子对他父亲的成见似乎很深。 “杉田先生,请问您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文也主动问道。 “其实这很难解释,说来话长。”平介把咖啡放回桌上,接着说,“你们已经知道梶川先生去世的消息了吧,所以也该知道他的死因。” “他开的滑雪巴士摔落山谷的事故在这里也算是头条新闻。” “你马上就知道那辆巴士的司机是你爸爸吗?” “同名同姓,而且那个人住这里的时候也是开巴士的,所以我想不会错。” “这样啊,住这里的时候也是司机啊。”平介点头说道。 接着,他直视年轻人的双眼说道,“我太太也是死于这场车祸。” 顿时,梶川文也脸上的表情显得惊讶而狼狈。他低下了头,接着又抬起头说道:“原来如此,真是太不幸了。不过刚刚我也说过,那个人与我们已经毫无瓜葛……” “你别误会!”平介笑着摆摆手。“我并不是要过来向你们抱怨。不是的,我在电话里也说过了,我有东西想要交给你们。” 平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怀表,放在桌子上。然后尽可能简单扼要地把得到这只表的经过一一向他说明。文也默默地听着,但是当平介提到梶川幸广汇钱给根岸典子的时候,他显得相当惊讶。看来他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平介打开表盖,把放有小照片的那一面递向文也。 “我刚才一看到你就知道了。照片里的小男孩是你吧!梶川先生一直很在意你,才会随身带着它。”文也盯着贴在怀表内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我大概知道了,谢谢您大老远跑一趟。” “别客气!那么,这个你就收下吧!”平介将怀表推向了文也。 “但是……”文也说道,“我不能接受,也不想接受。” “为什么?” “我们一直想忘记那个人。就算我收下这个东西,最后还是会把它扔掉,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接受。” “看来你似乎很讨厌他。” “老实说,我恨他!”文也断然说道,“当年,那个男人突然跟一个年轻女人跑了,丟下妈妈和年幼的我。后来我知道了我妈为此吃了这么多苦,我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他了。虽然现在我们自己开了一家拉面店,不过我妈以前还在工地做过苦力。我本来打算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她却要我念大学,还为我筹学费,甚至让我复读。” 平介的心里感到一阵苦闷,梶川幸广果然是为了这种原因而离婚。但是,与他私奔的年轻女人又是谁呢?好像不是梶川征子。 “可是,你父母算是正式离婚吧!也就是说,你母亲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才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吧!” “她怎么可能会同意!她说她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婚协议书就被递交上去的。其实,如果要上法院告的话,很容易就可以让那张协议书无效。妈妈嫌太麻烦才放弃的,要是我当时年纪大一点,绝对不会让她受那种委屈。”真是一段令人心酸的往事。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文也会这么痛恨梶川幸广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么,他汇钱给你妈妈,多少也有一些赔罪的心情吧!” “关于汇钱,我今天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不过我不会因此原谅他。因为他抛弃了更大的义务。” “你母亲也这么想吗?”平介问道,“她也这么痛恨梶川先生吗?即使得知梶川去世的消息,也不愿意参加他的丧礼吗?” 文也听了质问,沉默地垂下了眼帘。他低头思考着什么,接着又抬起了头。 “我妈知道他出事之后,曾打算去参加葬礼。她说虽然离婚了,但毕竟夫妻一场,基于情理也该去上炷香。我想或许是因为汇钱的关系,所以她想去吧。但是后来被我阻止了,我叫她别做这种傻事。” “这是……傻事吗?”平介很能体会文也的心情。但是,梶川幸广为了汇钱给他们母子俩,不只牺牲了自己,在一定程度上,甚至也牺牲了当时的妻子和女儿。关于这一点,平介觉得应该要让他知道,可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件事与根岸母子俩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直到梶川幸广死了,文也都不知道汇钱一事,也许他母亲从来没告诉过他吧。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不能接受。”文也将桌上的怀表推回给平介。 平介看着那只表,再看看文也。 “可以让我和你母亲谈谈吗?”他说道,“只要一下子就好了。” “我不同意!我不希望妈妈再和那个男人有任何瓜葛了。她早就忘了过去的事,过着平静的生活,请您放过她吧!” 平介从他的口气发现,一开始他便不打算让平介与他母亲见面。 “这样啊!”平介叹了一口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了。”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问!” “为什么您对这件事这么认真呢?梶川幸广是那场意外的肇事者,而您却是事故的受害者……” 平介搔搔头,苦笑道:“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俗话说,既然开始做了,就做到底吧!就是这样。”文也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如果要让他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必须详细说明平介与梶川母女之间的微妙关系,但是现在说这些一点意义也没有,而且平介也没把握可以解释得很清楚。 “您还是早点放弃吧。”文也淡淡地说道。 “看来我真的要这么做了。” 平介拿起怀表,正想盖上表盖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看着文也说道:“不过,你可以收下这张照片吗?因为我留着也没有用啊,而且把人家的照片扔掉,心里也不舒服。” 文也的表情看起来很为难,不过,看起来他还是理解了平介的解释。 “知道了。这张照片就交给我处理吧!”他说道。平介用自己名片的一角,把照片轻轻刮下来。照片并没有用糨糊黏住,只是剪成与表盖相同的大小再放进去。他把裁成圆形的照片交给文也。 “我想梶川先生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 “他这么做也不能赎罪。”年轻人斩钉截铁地摇摇头说道。 26 与根岸文也分别之后,平介回到了饭店房间。他躺在床上,拿着那只没能送出去的怀表,把玩表盖。经过浩三的修理,表盖可以开关自如了。 他不断地回想刚才与文也的对话,总觉得还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或许今后不会再见到这个年轻人了,但是平介还是想把心中不明朗的事情说出来。 最后,他还是不知道梶川幸广为什么会寄钱给根岸典子。根据文也所述,他们之间的离婚协议也没有正式成立。由此可见,梶川幸广与根岸典子并没有讨论过养育费和生活费一事。 可能是为了赎罪吧。最后也只能做这种解释了。把钱寄给曾经被自己拋弃的母子,这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对梶川幸广来说,征子与逸美又算什么?为了打发自己的下半辈子,而选择了这对母女作为与自己同居的人,仅此而已吗?平介特别在意梶川逸美。她对梶川幸广来说,到底算什么呢?只是再婚的女人带来的拖油瓶吗?在被拋弃的亲生儿子与必须扶养的继女之间,他是如何平衡自己的感情的呢? 平介无法用恰当的语言形容飘浮在胸中的雾一般的东西。他坐了起来,乱抓着头发。 这时,电话响了,是木岛打来的。平介曾告诉他们今晚会在这家饭店过夜。 木岛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是想邀平介一起去吃饭,然后再去薄野喝酒。木岛和川边刚好住在附近的饭店。 平介盖上手里的怀表,说道:“马上到!” 三人在一家石狩火锅的招牌店里饱餐了一顿后,便前往一家俱乐部。这家俱乐部是川边的朋友介绍的。 “随便找一家不熟的店花钱的话,要是被人坑了就惨了。”川边边走边说。 他们俩今天才逛过札幌市区。平介提起钟塔,他们俩便笑个不停。 “那个景点真的很糟糕,照片比实景漂亮多了!”木岛说道。 “就像电视连续剧的布景,画面上看起来一点也不奇怪,实际上那种简陋还真让人吓一跳呢!” 两人一致认为今天逛过的景点以大仓山的风景最美。他们乘坐缆车抵达山上观光。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在薄野的街道内绕了好几圈,却一直找不到目的地。不知不觉地,三人就走进了一条没有酒馆的黑暗小巷里。 “啊,糟了!”川边低声说道。 暗巷里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两旁站着几名形迹可疑的男子。他们看起来并不属于同伙,每个人之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平介一行人走在路中间,这时,一名身穿白色夹克衫的男子立刻靠了过来。 “出差吗?”男子问道。无人应答,接着他又问,“有空的话,要不要过来坐坐啊?”“我们有很多不错的女孩子。我们这一家最好了,现在去的话你们还可以自己挑自己喜欢的。” 木岛一言不发地摆摆手。那名男子便离开了。 还没走出那条巷子,又有两名男子跟了过来。他们说的内容都一样,这让平介感到好奇。 “他们以这种方式拉客,看来很多人出差都会来这里吧。”木岛问道。 “公司里也有人对我开这种玩笑呢!他们说我一定想去洗泰国浴。”川边笑道。 原来那就是泰国浴拉客的人啊。平介现在才明白,后来又想起出差前小阪对他提过的事。 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家俱乐部。店面虽小,却有五名年轻的陪酒女郎。平介感觉比昨晚轻松了许多,但是坐在对面的那个超短迷你裙女孩,还是让他心跳得厉害。 川边负责热场,他讲了许多六本木的趣事,吸引女孩们的注意。平时,他在公司是一名认真严肃的技术员,今天平介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他的另一面。 “杉田先生有孩子吗?”坐在一旁的女孩问道。她穿着一件曲线毕露的紧身连衣裙。 “有啊!”他一手拿着兑水威士忌,答道。 “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啊?” “是女儿。” “几岁了?” “念初二。” “这种年纪的小孩子最难带了。”她笑着说道。 “好像是吧。” “是啊!初二不就是十四岁吗?这个时期最讨厌爸爸了。” “嗯?真的吗?” “嗯,该怎么说呢?只要老爸在身边就会头疼。” 这时,另一名女孩也插嘴说道:“我也这么觉得。光是看到老爸的内裤晾在那里,浑身就会起鸡皮疙瘩。要是他刚从厕所里出来,我就不敢进去,连浴室也一样。” 其他女孩也加入讨论阵容。像是嫌爸爸很臭啦、爸爸穿着内裤时,露出肚皮很恶心啦、看到爸爸的牙刷就想吐啦……道尽了爸爸的各种坏话。 平介问她们为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讨厌啦!”女孩们这么回答。反正就是生理上无法接受吧! “嗯,在二十岁以前会有这种感觉。可是后来爸爸的年纪大了,觉得他很可怜,就想对他温柔一点。”一旁的女孩说道。 “可怜啊!”川边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说道,“做父亲似乎一点好处也没有,我看我还是不要结婚好了。” “做父亲又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木岛说道。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有一天,突然发现有个小孩会叫我爸爸,从那时候起,就没有退路了,只好努力地做个好爸爸了!你说是不是啊,杉田?” 他征求平介的附和。平介只好含糊地应道:“是啊。” “做父亲很简单,但是要一直持续下去可是很辛苦的啊!爸爸也是人,也会疲倦呀!”看来木岛已经醉了。 木岛和川边直嚷着要续摊。平介觉得他们似乎在兴头上,才不想这么早回去吧!于是与他们在酒店分手后,便独自走路回去。 没想到不久就迷路了。札幌的街道像个棋盘的格子一样井然有序,应该很好认。但是他现在已经搞不清楚方向了。 只好随便乱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条似曾相识的巷道。那条巷子是刚才拉客的人聚集的地方。 平介才向前走了一步,马上就有个男人走近他。他轻轻地摆摆手,继续往前走。比起刚才的三人行,这时候他觉得有点不安。 一名瘦小的男子走近他,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这里的姑娘不错的,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不用了,平介摆摆手说道。“来一下吧!做父亲的偶尔也该放松一下啊!”男子说道。 这句“父亲”引起了平介的注意。他突然停下脚步,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家伙以为这下子有希望了,因此更加靠近了平介。 “算你两万五千日元。我们的姑娘很不错的!” “不,可是我……” “既然都来了,当爸爸的就好好享受一下吧!”男子在平介的背上拍了一下。平介不明就里地和那名男子同行,他一心想赶快拒绝,却说不出话来。途中,男子向他索取了两万五千日元。我不去那种地方……这句话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来。是另一种想法让他又把话咽回去了。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偶尔从“父亲”这个名词解放一下又有什么关系?他拿出了钱包。 艳俗的招牌立在一栋建筑物前。男子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平介跟随在后。 下了楼,有一扇门。男子把门打开,里面还有一扇窗,他对着窗口不知说了什么,窗边的小门开了,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两人在一旁进行私下交易。这时候,平介环顾了四周,昏暗的走廊向右延伸,四周鸦雀无声。 那个人终于离开了。中年妇女问平介:“请问您要上厕所吗?” “嗯?” “要上厕所吗?如果要的话,请您现在就去。” “啊,不用了。” “真的吗?真的不用吗?”她反问了好几次。平介开始猜想,等一下是不是要做什么特别的事?首先,他被带进一间狭窄的接待室,原本以为里面会有其他人,那样会很尴尬。幸好里面空无一人,墙上还贴着一张大型裸女海报。 中年妇女很快又回来了。“请往这边走。”妇人领着他走在阴暗的走廊上,然后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一开门,里面有一名围着红色浴巾的年轻女孩,屈膝跪着,一头长发紧紧地盘在脑后,她有一张猫一样的脸庞。 平介一进去,房门就在身后关上了。女孩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替他脱掉上衣。 “先生,您是从外地来的吧?”女孩一边将他的上衣挂起来,一边说道。 “嗯!从东京来的。你眼力真好啊?” “因为您的外套很重啊!您一定以为北海道很冷吧?” 她说的没错。其实,平介在酒店的一个行李袋里还有毛衣。 “你观察得还真仔细。” “可能是因为我住在最北边吧,不过可不是北极啊!要我替您脱衣服吗?” “啊,不用,我自己脱。” 这个房间没有隔间,一进门就有一张床,里面还有一间宽敞的浴室。平介慢吞吞地脱衣服,女孩走进浴室,查看浴缸里的水温。不知何时,她褪去了身上的大浴巾,露出了纤细的胴体。 他按照她的指示,全身泡进浴缸里。女孩用海绵沾肥皂,搓出许多泡泡。他隐约看见她那微微隆起的胸部,年轻紧致的肌肤,虽然有点浅黑,但非常光滑柔细。 如此直视女人的裸体,不知道是几年以前的事了。不过,直子的裸体又另当别论,真正看到她的身体,是在事故发生之前,也就是两年半以前。 这段日子,我根本就不是男人,他这么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这种地方,我是第一次来。”平介说道。 “啊,是吗?是巷子里的大叔带你进来的吗?” “嗯!” “那……你付了大概两万五千日元?” “是啊!两万五千日元。” 女孩笑了。“里面有九千日元进了那个大叔的口袋啦!” “哦,是吗?” “下次你可以直接过来,指名说要找艾莉卡,只要一万六千日元就够了。” “这样啊!”平介一边点头,一边想,为什么那个人拉客的佣金是九千日元这种不上不下的数字呢?女孩替他洗完身体,再让他躺在垫子上。女孩全身塗满了乳液,开始在他身上摩擦了起来。接着,她的下半身缓缓地滑到平介面前,顿时令他感到头晕目眩。 “您好像没什么精神啊!” “啊,对不起!” “喝酒了?” “嗯,喝了一些。” “那,我们到床上去吧。”床铺旁有一面大镜子,平介看到赤裸的自己,感觉很不好意思。枕边放着一只小闹钟,他发现那是用来计时的,还剩多少时间?一想到这里,他就突然变得很焦虑。可能心里越急,事情会变得越糟糕。不管这个艾莉卡如何服务他,他都无法展现男性雄风。 “这一招对喝过酒的男人最有效了。”她说着,便拿了一条冰冷的湿毛巾压在他的下体,但还是没什么作用。 “先生,您怎么了?”女孩束手无策地说道。 “好像不行啊!” “您一定很久没做了吧?” “是啊。”已经两年半了,平介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怎么办呢?时间不多了。” “嗯,没关系。那……到此为止吧!”平介起身,坐在床边。 “麻烦你帮我拿下衣服!” “真的不再试试看吗?” “嗯。” 这个叫艾莉卡的女孩一脸情绪地把衣服放到平介旁边。他一件件地慢慢穿上。 “您有老婆吗?”女孩问道。他本来想回答没有,随即又改变想法。都这把年纪了,以单身的身份来这种地方,更糟的是还没有反应,岂不是太逊了。 “有啊!”平介答道。 “既然有……”女孩的嘴角泛起一丝嘲笑。 “只和您老婆不就行了吗?” 他涨红了脸,显然受到了屈辱。他很想扇那女人一记耳光,不过当然不能这么做。 “是啊。”他喃喃自语。 离开时,先前那个中年妇女又出现了。她领着平介走到来时没有乘的电梯前。 “坐电梯到一楼,从刚才进来那条巷子的反方向可以走出去。”中年妇女说道。进来还好,出去若被人看到,客人可能会觉得更难为情。他们或许考虑到这一点,才会把出入口分开的。 平介按照她的指示来到一楼。出口处果真没有风月场所的气氛,是一条寂静的巷子。路旁的垃圾箱还有野猫在觅食。 街上的路灯零星,今晚也看不到月色。这种黑夜倒让平介感到释然。他缓缓地迈着步子。 心想,今后我该用哪种方式生活呢?是父亲又不是父亲,是丈夫也不是丈夫。 也就是说,是个男人又不是男人。他的心在无情的现实面前颤抖着。 27 直子亲口宣布她的决定是在元旦的早上。餐桌上摆满了她亲手做的料理。说着新年快乐,彼此互道恭喜,举杯庆祝。今年,他们以日本酒取代屠苏酒。自从考上中学那天起,直子的酒量突然变得很好。 电视上播的尽是新年特别节目。当红偶像歌手打扮得喜气洋洋,在节目里玩游戏、唱歌;搞笑艺人被整、运动选手参加猜谜游戏。今天什么事都不要想,只要好好地吃喝玩乐,日本全国上下洋溢着这种欢乐的气氛。平介在听到直子的决定之前,也沉浸在这股欢乐气氛之中。 “考高中?”平介再度问道,电视看到一半,脸上还留着笑容。 “是的。”直子挺直背,抬起下颚说道,“明年春天,请你让我考高中。” “等一下、等一下。如果现在学校里的成绩不错,不是可以直升高中吗?为什么还要考?” “因为我想念别的高中。” “别的高中?你对现在的学校有什么不满意?” “不是满不满意的问题,是不符合我的目标。” “目标?” “应该说是将来的出路吧!” “难道你已经决定要走哪条路啦?” “嗯!” “哪一条路?”平介一边问道,并关掉电视。 直子清楚地答道:“医学系。”电视关掉之后,直子的声音显得特别响亮。平介仔细端详她的脸,她也毫不遮掩地直视他。 “医学系?你想当医生?” “目前还不知道。不过,无论如何我都想念医科,可惜我们学校的附属大学并没有医学系。” “医学系啊!”平介摸摸脸,完全没有共鸣。医学系这个名词,对他来说根本就是缺乏现实感的。 “为什么你现在会这么想?” “其实我一直在考虑,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就换个角度去想,对什么有兴趣?这么一来,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我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最有兴趣。是什么原因才会发生这么不可思议的事?什么才是生存的意义?意识与肉体到底是什么?这些我都想知道,只有念医学系,才能得到解答,不是吗?” “哦!意识与肉体……吗?”平介这才明白,直到现在她仍然在思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不可思议的状况,也能够了解她会这么有兴趣的原因了。平介双手交抱,一副沉思的模样,其实他不是真的在思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这是上大学以后才要考虑的事啊!跟现在升高中有什么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 直子的理由是,目前念的学校水准的确很高,只要学业成绩不太差,几乎都可以直接升高中。因此,同学之间缺乏竞争的危机意识,这种倾向到了高中会更严重。到时候,就算自己为了上医学系的目标而努力用功,也会被周围环境影响吧! “这一点看个人的吧,要是你有心,就会努力念书啦!” 平介没什么自信地说道。他并没有考大学的经验,中学毕业后就进高职就读。 “其实,我还有另一个理由。” “另一个理由?” “我想念男女混合学校。” 平介受到了小小的冲击,顿时哑口无言。事实上,他也曾想过这件事,当直子表明想考高中时,他的脑海里便产生了这个念头。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提出反对意见。 当被问及为什么想念男女合校时,直子的理由也极具说服力。总体来说,想念医学系的学生大部分都是男生,当自己意识到他们的存在时,很容易产生学习的斗志,并且能够正确地把握自己的位置。 或许她说的没错,平介不得不认同。不论做什么事,只要与人竞争,对手最好经常出现在身边,比较具有激励作用。 但是,平介的心理障碍却没有消除。那就是让直子与同龄的男孩子共处,这一点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抗拒感。 真的是为了学习才想念男女混合学校的吗……他很想问她,还是想和年轻的男孩子在一起玩,才随口说了这个理由来敷衍自己?或是想借着藻奈美的身体,再次享受青春呢? 但是,他并没有说出这些想法,要是被她指责满脑子邪念,就无话可说了。她若是纯粹为了好学,才提出这个计划,那么绝对会鄙视平介的这种武断地把男女混合学校与异性关系画等号的无知想法。 平介最怕被直子瞧不起了。“知道了!那么,你还得再努力一年了!”平介说完,悠然地在酒杯里注入日本酒。他决定扮演一位通情达理的父亲与丈夫。 “对不起!我太任性了。不过,我觉得咱们家现在应该有能力供我读医学部吧。”直子委婉地说道。 他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她指的是赔偿金,那笔钱到现在还没动过,分成好几部分存在银行里。该怎么运用,才能使死去的藻奈美的意识与直子的肉体获得最大的安慰。关于这一点,他们也曾经讨论过,最后决定再好好想一想。却一直找不出答案。不过现在,依直子的考虑来使用这笔钱,可以说是再适合不过了。 “我想藻奈美一定会赞成。”他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酒。到目前为止从直子的行动就可以预想得到,为了考高中,她也丝毫不会松懈。以前每逢周六日或假日,都是她的休息日,现在几乎都取消了。连朋友也不再来家里玩了。 她的说法是:“人家只要听说你要考试,就不会再来找你玩了。”随后她又说,“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需要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们的邀请了,反而轻松一些。” “从现在起要节省一点。”直子连小说也不买了。相对地,大批参考书和模拟试题占据了书架大部分的空间。 现在,她唯一的娱乐便是音乐。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要听了雷特·崔佩林的音乐,数学题很快就解开了;念英文时,适合听莫扎特;读社会科就听“仙后座”;念国语则听“女王”;复习理科则适合听松任谷由实。多亏了这个习惯,现在只要听到房间里传出哪种音乐,平介就知道她正在做什么功课。 明明有捷径不走,偏偏要选择荆棘之路,牺牲欢乐时光来念书……凭着这股冲劲儿与努力,一定会得到回报。果然在第二年春天,她如愿考上了第一志愿。揭榜那一天,平介陪她去查榜。 直子在榜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号码,显然比考上初中时还兴奋。 28 平介好久没去制造厂了。厂内的空调开得这么强,并不是因为作业员,而是为了那些机械,这里摆放着许多精密仪器。 拓朗看到了平介,一边继续忙碌着手头的工作,一边向他打了声招呼。拓朗一如往常地斜戴着工作帽,脸上没有戴发放的护目镜,而是架着一副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时髦眼镜。 “你怎么有空来,视察吗?”拓朗问平介。 平介笑道:“也算吧!我来看看新郎官拓朗最近有没有偷懒啊!” “哼,别老是说新婚新婚!烦死了,真是的。”可能是最近常被同事嘲弄,拓朗皱着眉头发起牢骚。中尾达夫走了过来,他看到平介,惊讶地瞪大了眼镜后的眼睛。 “哦?系长,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事。最近很少来,只是顺道过来看看。” “这样啊……那,要不要喝杯咖啡?”中尾做了一个拿纸杯的动作。 “也好。” 他们买了自动贩卖机的咖啡,便坐在休息室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现在算是加班,平介已经打了卡。 “平介,你是不是想回厂啊?”中尾问道。他以前戴着红色帽缘的帽子,现在改戴深蓝色的。这种颜色的帽子,平介以前也戴过,这是组长的标志。 “才没有。”平介喝了一口咖啡。厂里的速溶咖啡还是一样难喝,不过他很喜欢趁休息时和同事们在这里一起喝咖啡的感觉。 “系长的工作怎么样?习惯了吗?” “啊,其实也没什么特别。” 四月份公司内部有人事变动,一个课分成好几个系,然后再进行编制。平介就在那时候升迁,很突然的变动。 工作内容也经过大幅度调整,小阪课长目前为止的工作,现在都成了平介的职责范围。小阪就跃升为管理几个系的主管了。 目前的工作,不同以往只要遵照指示执行就好,现在必须掌控几个组的进度,同时要考虑如何使这几组运作得更有效率。如果发生任何问题,他不需要马上解决,只要详细了解问题的内容,再评估是否有复原的可能性,然后调整日期,向上呈报就可以了。 若要成立一条新生产线,必须与现场技术员进行各种协商,这也是平介的主要工作内容之一。接连好几天,他的办公桌上总是放满了会议记录,有时候他也会亲自记录会议内容。 接受下属的报告,再往上呈报;与其他部门进行协调沟通,再把商议结果告知相关部门。每天有许多资料文件经过他眼前,这与以往在生产线处理输送带上的产品和零部件完全不同。资料也就是情报,情报本身是无形的。这比处理商品或零件困难多了,也比较不容易获得成就感。 “在厂里做久了,有时候会变得不想往上爬。”中尾说道。 “就算往上爬,也不过升个小组长而已。如果再往上升,加班费取消了,工作内容也变了,好像没有半点好处啊!” “你说的没错!”平介老实地说道。 “这也没办法啊!”中尾望着手中的纸杯说道,“工作就像是一场人生游戏。在公司出人头地,代表着年龄也累积到某种程度。不想出人头地,其实就是不希望年华老去。” “是这样吗?” “谁都想象个小孩子般,偶尔做做傻事,旁人却不会允许你这样做。比如有人会说,你已经快当爸爸了,要好好振作啊!或是你已经做爷爷了,应该要稳重一点。要是你对他们说:‘不,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他们绝不会认同你。有了孩子,你就是父亲;有了孙子,你就是爷爷了。你是逃脱不了现实的。所以,这时候你只能思考,该扮演哪种父亲、爷爷。”中尾又补上了一句话。“说这种话似乎有点意气用事!” “中尾,你一直都在考虑这种事啊?” “哪有!我只是突然想到,这是身为长子的感想。” “长子?” “是啊!组长就是长子,系长是父亲,课长就是祖父。再来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佛祖吧!”中尾说着,便把空纸杯丟进垃圾桶。 回到家已经晚上将近七点了,但家里却一片漆黑。平介皱着眉,打开了大门。屋内充满了一股湿冷的空气。他一脱完鞋就立刻打开日式房间的空调。 他换上运动裤和T恤,打开电视收看棒球比赛转播,今天是巨人队对Yakult队(Yakult,日本职业棒球队之一)一开始Yakult队就击出一支全垒打。平介敲敲桌边。 但是这时候,他已不关注比赛,之后与其说是看电视,还不如说一直在看墙上挂着的钟。已经七点半了,直子还没回来。她到底在干什么? 直子如愿以偿地考上了理想的高中,从春天起就开始了她的高中生活。不过,有一件事是平介始料未及的,那就是她加入了网球社。平介以为直子以考入医学系为目标的话,就根本不会有空参加社团活动。 但是网球社的练习,使得她每天回到家都很晚,有时候还超过八点。事实上,平介今天会在下班以后去喷射器制作工厂晃一圈,也是因为他不想太早回去,坐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直子回来。 他再次看看时钟,七点五十五分。他开始不停地转动眼球。 直子很少提及网球社的事。社团里有哪些社员?平常都做哪种练习?平介一无所知。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社员人数不少。有一次,直子说要用打字机整理社员名单,就把写有几十个名字的报表带回来。这时候平介才发现,社团里的成员半数以上都是男性。平介的脑海里,浮现直子身穿网球装、挥舞球拍的模样。 只要想到她那双修长的腿,一定吸引住很多男孩子的目光,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她的身体,也就是藻奈美的身体,最近发育得很快,突然变得很有女人味。 刚好八点整,大门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我回来了。”传来的是直子的声音。 平介站起身,走到门口等她。 肩上挎着大背包、手里抱着球拍的直子,从大门走了进来。另一只手还提着超市的塑料袋。 “嗯?爸爸,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今天回来得很晚啊。”平介说道。他无法掩饰内心的不悦。 “哦,有吗?”直子把背包和球拍放在走廊,提着塑料袋走进客厅。她坐在榻榻米上,伸直了双腿,开始按摩大腿和小腿肚。 “啊,累死了!今天练太久了。对不起,就等十分钟,然后我马上去准备晚饭。” 那双被晒红的双腿很耀眼,令平介不敢直视。他一边把目光转向别处,一边在直子身边坐下。 “已经八点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嗯?以前不都九点多才吃晚饭吗?因为爸爸你每次回到家都很晚了呀。” “我不是指吃晚饭,我是说一个高中生这么晚才回家,不会很奇怪吗?” “可是社团今天要练习啊!而且一年级还得留下来收拾器材,后来我又去超市买东西,再怎么快也得这个时间才回的来吧!” “可是每天都这么晚,实在太奇怪了吧!那到底是什么社团啊?” “没有啊!只是普通的社团。”直子站起来,提起塑料袋走进厨房。她先在洗碗池把手洗干净,然后就在锅里倒上水,放在煤气灶上煮。 “医学系现在怎么样了?”平介望着她的背影问道。 “什么怎么样?” “你不打算考吗?当初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念这所高中吗?” “要考啊!当然啦!”直子开始在砧板上处理鱼。 “像你现在这样,怎么考得上医学系?”平介吐出了这句话。 直子停下手边的工作。转身,背对着料理台,手里还握着菜刀。 “告诉你,准备考试不只需要智力,体力也很重要啊!像我这样的必须与男孩子竞争,更是如此。而且啊,在我们学校的应届考生中,参加社团的人比没参加的人考入志愿大学的成功率更高。你知道为什么吗?” 平介并不知道,所以没有搭腔。 直子一边挥着菜刀一边说道:“因为注意力的差异。没加入社团的人虽然很早就开始准备,但是他们会以为时间还很充裕,很容易松懈。在这一点上,加入社团的人,时时刻刻觉得自己会跟不上进度,所以直到考试当天都不敢掉以轻心,从起点冲到终点。这些人必须具备足够的体力。结果反而是参加社团的人念书更有效率。” “真的这么顺利吗?” “至少说参加社团活动会影响学习这种话是一点根据都没有的!”直子又转身开始处理砧板上的食物。她的背影和直子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她用菜刀时,会微弓着背,稍稍抬起右肩。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为了考试才加入网球社的。” “也不是完全为了考试,不过的确有考虑到这一点啦!” “其实你另有目的吧!” “另有目的?” “社团里的男生比较多吧,其实你是想接近他们吧?” 她再次停下手边的工作,将煤气灶关小,转身面对平介。 “受不了!你刚才就在想这件事吗?真像个笨蛋。” “什么笨蛋!你和男孩子一起打球总是事实吧!” “告诉你,我们社团里的学长非常严格,他们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子就特别宽容。当然,也有人是因为你刚说的那种原因才加入的,不过她们都觉得练习太辛苦,很早就退社了。别把我们跟大学的联谊社联系到一起,我们可是一个正正经经的体育社团。” “不管是体育社还是什么社团,男孩子不可能对女孩子没有企图的,要是一有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会想到那里!”直子摇摇头,猛然抓起一把柴鱼,狠狠地丟进滚烫的热锅里。从她的动作看来,她真的生气了。 “年轻男人看到女人,满脑子想的只有那种事。你知道吗?” 这次直子并没有搭腔。她的背影表明了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平介翻开身旁的报纸,“地价持续上涨”的大标题映入眼帘,不过他并没有认真在看。 一种自我厌恶的感觉在心中蔓延开来。平介虽然语气不好,但不是真的生直子的气。不,应该说他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因为他自己知道,直子的话反而更有说服力。 她之所以会这么晚回家,主要原因并不是社团活动,而是后来去超市购物。而且他也知道,在这种状态下还要坚持社团活动,坚韧的意志力是必不可少的。她无法像一般高中生一样,回到家就直接倒在床上睡觉,也没有人替她做饭。就算像一摊烂泥一样累得精疲力竭,她还是无法摆脱那堆家事。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不愿意退出社团,这表示这是她现在必须做的事。因为她有一股强烈的信念。 平介明明都知道,却还是责备了她。这是为什么? 或许是我嫉妒吧,平介心想。他嫉妒重走青春的直子。他嫉妒能与直子一同享受青春的年轻男孩。同时,他也憎恨自己不能对她产生爱情与情欲。 这天晚餐,是结婚以来最糟糕的一次。两人都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动着筷子。这一次的争吵与从前的夫妻吵嘴最大的不同点,在于这些不愉快的感觉并非来自愤怒而是因为悲哀。平介并没有生气,他与直子之间已经产生了一条永远无法填平的鸿沟,平介察觉到这一点,感到无比的悲伤。现在的直子与平介都有相同的感觉,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可以看出来。讽刺的是,在这种时候,却产生了夫妻特有的心心相印。 29 即使已经放暑假了,直子为了练球还是会去学校,不过只练到傍晚。所以平介回家的时候,她一般都已经到家了。就算偶尔不在,也是因为忘了买晚饭的某种材料,又跑去附近的超市而已。而周六和周日不用练球,她就可以在家里陪他了。 对平介而言,只要他在家的时候,直子都会待着,所以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每次看到洗衣机旁边的洗衣篮里,有刚换下来的网球服,还有她那身一天天被晒成巧克力色的皮肤,平介仍然会有点介意。不过,他现在不会再主动提及网球社的事了。因为,若是直子聊起网球社,平介一定会想到社团里的男社员,这时候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要是一生气,一定又会对直子抱怨。结果,两人肯定又会闹僵。若是演变成这种情况,想要再和好如初可能又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了,这种状况平介上次已经经历过了。 而直子似乎也尽量不去触及这件事。她不但绝口不提社团,自从上次与平介争吵以来连以前常收看的网球赛转播也不看了。她更不会把练球的日程表随便放在客厅的桌上,或是把球拍放在茶水间。 不过,对于两人来说,倒是有一件好事。那就是八月中旬的盂兰盆节,平介放假,而听直子说那段时间,学校网球社的练习也刚好暂停。“好久没去长野了,要不要回去看看?”平介提出这个建议。长野指的是直子的娘家,那次车祸之后,他们就没再回去。意外发生一年后,他们虽然曾经到车祸现场慰灵,但那时候直子并没有回娘家。 后来,直子为了考中学和高中,忙着念书没时间回去,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大的原因,是直子一直很害怕见到父亲。他并不知道藻奈美就是直子,所以,他一定会以对待藻奈美的方式来对待她。看到外孙女就想起女儿,接下来可能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即使如此,直子也不能将实情告诉他,无法使他相信眼前的外孙女其实就是女儿。这件事要是让年迈的父亲知道了,一定不能接受,而且还会陷入一种惶恐的状态。但是,直子又无法确定自己能保持沉默到什么时候。 以前,平介为了到札幌出差,请直子的姐姐容子过来照顾她,那时候并没有问题。直子甚至还因骗得过姐姐,自觉很有成就感呢!但是对于父亲,她就没有把握了,这是她亲口说的。 平介却认为,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从此与娘家断绝来往吧。 直子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这件事。有一天,在吃晚饭的时候,她忽然说:“我明白了,盂兰盆节的时候,我们回长野看看吧!” 直子已经有十年没有在夏天回娘家了。他们一路上塞车,弄得精疲力竭地才抵达娘家。大清早出发,抵达目的地已经是深夜了。尽管如此,娘家的人竟然连晚餐也没吃,就一直等着他们。 直子的父亲三郎,比平介上一次所看到的模样更加瘦小。他那细瘦的脖子满是皱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被拔光毛的鸡。即使如此,三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还是堆满了笑容,因为可以再见到藻奈美,他高兴得不得了。 “啊,藻奈美已经是个漂亮的大姑娘啦!都长这么高了,比爷爷还高吧!已经念高中了吧,没错、没错!” 三郎一边仔细打量外孙女,一边说个不停,喜悦、惊讶、怀念之情溢于言表。他在透过藻奈美怀念什么,旁人都知道,只是谁也没有说出来。 平介很不安,他不知道直子会出现什么反应。甚至还想象直子如果突然哭了,自己该如何替她圆场。幸好这些事都没发生,她成功地扮演了一个与祖父久别重逢的孙女的角色,甚至还偷空瞄了平介一眼,谁也没有察觉到她轻轻地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平介她能成功应付这一切。 但是,刚开始进行得很顺利,并不表示接下来就不会出问题。事实上,她必须极力地平衡自己,不能让自己崩溃。 就在全家人享用这顿迟来的晚餐时,她终于崩溃了。 当天的料理,由三郎的长女容子,以及她丈夫富雄亲手包办。夫妇俩不愧是继承了荞麦面店,厨艺果然了得。一道道精致豪华的日式料理被端了上来,一般人绝对做不出来。 三郎在用餐途中,突然离开座位。大家以为他去上厕所,可是他一直没回来,大家正觉得纳闷时,他终于出现了,手里还端着两碗荞麦面。 “这是什么?”容子问道。 “这个啊,这是我和藻奈美很久以前的约定啊!”三郎看着直子笑着说道。 这时,直子的表情略显不安,她并不知道三郎所指的约定。 “你忘了?你不是说过,有一天一定要吃到外公做的荞麦面吗?” “啊,是啊!”直子开口了,显然松了一口气。 “嗯?藻奈美没吃过外公做的荞麦面?”富雄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真的没吃过呢!对不对?”三郎问道,直子轻轻地点点头。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自家人卖的东西,往往不会特别想吃!”容子笑嘻嘻地说道。 “我以前就一直想做给藻奈美吃,可是直子那孩子老说吃腻了荞麦面,想换换其他口味,结果连藻奈美也没机会吃。”这是平介他们回来以后三郎首次提到直子的名字,不过,谁都没有多说话,倒是平介注意到直子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显得很惊讶。 “别说那么多了,赶快吃吧!这可是我特地为藻奈美做的啊!平介也一起吃。”三郎把盛好的荞麦面和酱油放在平介与直子面前。 “爸,我想到白天看您在店里忙活了半天,原来是在做这个啊!”容子说道。 平介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细想起来,三郎亲手做的荞麦面,他也没吃过几次。 荞麦面的嚼劲儿十足,口感又好。吸一口面条时,荞麦面独特的香味在口中隐约扩散开来。 “实在太好吃了!”他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声。 三郎显得相当高兴,进而回头问直子:“藻奈美觉得怎么样?” 没想到三郎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平介望了直子一眼,发现她端着碗,拿着筷子,低头哭了。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打湿了地板。 怎么了?芥末放太多了吗?此时似乎不太适合开这种玩笑,大家都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 “怎么了?”平介首先问道。直子一边哭着,一边在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她从皮包里拿出手帕,擦拭眼泪。 “对不起!”她说完,便低下了头。 “是不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三郎摸摸略禿的头说道。 “不是,不好意思……”直子挥挥手说道,“因为我想起了妈妈……她说她最喜欢吃外公做的荞麦面了,真希望她现在也能吃到,一想到这里眼泪就不听使唤了。” 这时,容子突然低头啜泣。三郎虽然没有流泪,但是脸色很难看。 在餐厅的另一侧,隔着走廊有一间八叠大的日式房间,平介他们晚上就睡在那里。这个房间以前是储藏室,现在已经整理过了。容子和富雄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床被子,并排铺在地板上。 待容子他们离开之后,直子喃喃说道:“刚才真是太反常了。” “你是指刚才哭了吗?”平介问道。 “嗯!”她点点头。 “在那之前,我还很镇定,没有什么难过的感觉。爸爸对我说自己是外公时,我简直快笑出来了,但是那碗荞麦面就……”直子说着,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是爸爸做的面,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一想到这里,脑海里就突然涌现好多往事,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虽然告诉自己不可以,我不能哭,可是眼泪却不听使唤。” 直子的脸上挂着一道泪痕,泪水流到了下颚。 平介走近她,抱着她那小小的肩膀。不久,他的衬衣胸前也被她的泪水沾湿了。 “爸爸!”直子在他怀里说道,“我们早点回东京吧!这里对我来说,实在太难过了!” “你说的没错!”平介说道。现在,直子可以称呼为“爸爸”的有两个人呢,他边说边这么想。 第二天,娘家里来了许多亲戚,都是来参加法事的。平介与直子光是招呼他们,就忙不过来。几乎所有人看到直子都会发出惊叹声并说道:“呀,越来越像直子了!”一位很疼爱直子的姨妈甚至含着泪水说:“简直像是直子又复活了!” 一行人扫完墓地,就在直子的娘家吃晚饭。在和昨天同样的房间开饭,只是今天把隔壁房间的拉门拆下来,所以空间足足大了两倍。 “藻奈美现在有没有男朋友啊?”直子的表妹问道。她长得圆圆胖胖,很爱笑。 “还没有啦!”直子以高中生惯用的口气说道。 “真的吗?太奇怪了,像藻奈美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没有男生追?” “她还小啦!”平介在一旁说道。直子的叔父听到这句话,便笑了起来。 “恐怕只有我们这些做爸爸的,还认为自己的女儿还是孩子吧!女儿啊,该学的都学会了。像三郎以前总是担心直子没有男人缘呢!想不到这么快就在东京找到好对象。你们结婚那天,他还在休息室里偷偷哭呢!” “喂,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可没有哭!”三郎表情严肃地说道。 “明明哭了啊!还说要揍那男人一顿。” “啊?”平介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脸。 “我没说过,我可没说过。喂,你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 “好啦、好啦!” 这对一起走过半个世纪的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周围亲戚们边笑着边忙着在一旁劝架。三郎还是不停地念叨着。 聚餐持续到晚上八点多便结束了,喝了酒的亲戚,大多由未喝酒的妻子开车带回去。有些住在附近的亲戚,干脆走路回家。 直子洗好澡,躺在床上看文库本。没多久就传来了鼾声,她一定累坏了。 平介看电视看到了九点半,也去洗澡。他们还在用木制的浴盆,这只浴盆大得可以在里面把双腿伸直,头靠着盆边。平介想起第一次和直子回娘家的情景,就像现在一样,泡在这个浴盆里。突然问,他听到敲打窗子的声音,接着,窗子被打开一条缝,直子的脸露了出来。 “水够不够热?”她问道。 “刚刚好。”他答道。 “嗯,要是冷了,就跟我说一声,再替你加些柴火。” “嗯?现在还有人用柴火烧水啊?” “是啊!这间浴室简直就像文化遗产呢!”直子说完便关上了窗户。 平介把头发和身体洗干净之后,再坐进浴盆,没想到里面的热水已经变冷了。于是他叫着应该在门外的直子:“再帮我加些柴火好吗?” 没有回应。“喂、喂!”他叫了好几次,仍然没有回应。 正打算放弃时,才发现墙上有一个热水调节开关。什么啊!根本不是用柴火烧水的,明明就是用常见的煤气供应热水,被直子骗了。 不知道直子是不是存心骗他。其实只要仔细想一想,就明白直子只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因为他刚才还用喷头洗头呢! 平介洗好之后,并没有说什么,而直子也没说话。因此,刚才他在浴室里大呼小叫,直子是否在一旁偷笑,到现在仍是个谜。 当他泡好澡正要回房间时,忽然听到房间里有人在叫他。 “平介!”他拉开门一看,是三郎,正一个人在那里喝着兑水的威士忌。 “喝不过瘾啊?”平介说道。 “不是啦,这是睡前酒。怎么样?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好啊!”平介在三郎对面坐了下来。 “兑水威士忌可以吗?” “好!”三郎替平介调了一杯兑水威士忌。平介看到桌上放的足够多的冰块和另一只干净的杯子,便可知道三郎原本就是为了和平介喝一杯才等在这里的。虽然晚餐的剩菜都收拾干净了,不过盘子里还有一些小鱼干之类的下酒菜。 “先干一杯吧!” “干杯!” 两只酒杯轻轻对碰一下,平介饮了一口岳父调的威士忌,不浓不淡,最适合在刚洗好澡的时候喝了。烹饪专家果然在这方面相当敏锐啊!平介不由得感到佩服。 “你们这次回来真是太好了,大家都很高兴!”三郎低着头说道。 “哪里、哪里!”平介连忙摆摆手。平介和直子决定明天回去,已告知了三郎和容子他们。 “对了,才几年没见,藻奈美变得既成熟又懂事了啊!这样我就可以放心了。本来还担心她失去了母亲,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还可以把她调教得这么乖巧懂事,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不过我还是要替死去的直子谢谢你。” “我又没做什么特别的,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啊!” “哎呀,光是维持原状就很困难了,你平常工作不是也很忙吗?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老人一边嚼着烤鱼干,一边重复着同一句话。“真是太了不起了!”对于平介来说,这样反而让他坐立难安。 “不过啊,大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还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 “不会啊,没这回事。直……藻奈美也帮了我不少忙啦!” “藻奈美以后会更辛苦吧!刚才我无意间听到,她是不是打算念医学系啊?这么一来,就没时间照顾家里了。” “嗯,是啊,您说的没错。”平介凝视着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大概猜得出老人接下来要说什么。 “平介!”三郎换了另一种语气说道,“你用不着替直子守身。” 平介望着岳父。果然是这回事。 “你还年轻,到我这个年纪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不需要勉强自己打光棍儿。要是你想再婚的话,不用顾虑其他人,就直接再婚吧,我也会同意的。” “谢谢!但是我现在还没办法想那么多。”三郎听到他这么说,连忙摇摇头。 “话是没错,但是时间过得很快,虽然我刚刚还说你现在还年轻,但实际上也没多少时间了,最好还是仔细考虑考虑,早一点做打算。” “这样啊!”平介敷衍地笑了一下。 “当然啦,我也不能勉强你。” 三郎看见他的杯底空了,赶紧再调一杯给他。 “那么再喝一杯好了。”平介不好意思地说道。 回房的时候,身上的汗已经退去了。并不是因为冷气开得太强,而是因为这里是信州吧!他换上了睡衣,钻进被窝儿。 这时,直子转身面向他,原来她已经醒了。 “你刚才和爸爸在聊天啊?” “啊、啊,嗯!” “他是不是要你再娶?” “你听到了?” “嗯,因为爸爸的声音太大了。”她说的爸爸,指的是三郎。 “真是伤脑筋!”平介苦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直子的口气听起来很认真。 “我倒是曾经想过。”一瞬间,眼前浮现桥本多惠子的模样,随即又消失了。 “不过并没有具体地想过。” “是因为不让自己考虑吗?” “根本没那种心情,因为我已经有了你。” 直子听了这句话,闭上了眼,迅速转身背对着平介。 “谢谢!”她小声地说,“但是,这样好吗?” “嗯,很好了。”平介在她背后说道。 直子没有接话。平介也闭上了眼睛。 真的这样子就够了,他再次确认。自己已经有了直子,是别人看不见的妻子。这样子就够了,这样就很幸福了。意识开始模糊了。这样就够了,他抱着这种想法,渐渐地进入梦乡。第二天早上,平介和直子开始收拾行李回东京。回娘家经常收到各式各样的土产,光是这些东西就把汽车的后备箱塞得满满的,连后座也放了许多纸袋与纸箱。 “乖乖听爸爸的话,过年的时候再回来吧!”三郎隔着副驾驶座的车窗对直子说道。 “嗯,我会的,外公也要保重啊!” “嗯,谢谢、谢谢!”三郎瞇起眼睛说道。细细的双眼看起来像脸上的皱纹。 平介驾车离开。从后视镜反射的阳光,仿佛在说今天也是酷暑。返乡车潮已经开始了,从昨晚的新闻已经得知这个消息,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才离开娘家没多远,直子就说:“停一下车!”平介便把车子停在路边。 “怎么了?”平介问道。直子望望后面,叹了一口气。 “一想到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就觉得好难过。” “为什么?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啊!” 直子猛地摇摇头。 “我不会再回来了,见到他们实在太难受了。对他们来说,我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们的世界从此不再有我的位置了。要是再回到这里,只会觉得自己像个幽灵。”正说着,直子的眼眶湿润了。她掏出了手帕。“不好意思,就哭一会儿。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好了,开车吧!” 平介不发一语地踩了油门,开动了车子。 现在只剩下自己是直子唯一的亲人了,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们俩相依为命了……他打从心底这么想。 30 平介是在周日傍晚接到那通电话的。直子刚好出去买晚餐的食材,于是他把狭窄的庭院整理干净,就坐在落地窗边,望着天空发呆。好美的夕阳,云朵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久违的秋日午后是如此的悠闲,一想到明天起会以一种全新的心情来面对工作,平介就感到很满足。 这时候,电话响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杉田家的电话平常很少响,当直子在世的时候,娘家的亲戚或是她的朋友倒是常打电话过来,现在这种电话已经完全没有了。 难道又是房屋中介公司?偶尔会有中介公司来电推销小套房。他边想边起身接电话。 电话机放在客厅的收纳柜上,他接起电话。“你好,这是杉田家。” 对方并没有立刻回应。在短暂的沉默中,平介的不祥预感更加明确,他直觉对方没有立刻出声,并不是因为线路不通,而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感到困惑。 “喂,您好!”对方开口了,是男孩的声音。 “那个……请问杉田藻奈美在吗?” 平介察觉到是直子的男同学,刚才的愉快心情,突然间被乌云遮蔽了。 “她现在不在。”他答道。语气中透露着不满,一半是无意,而另一半却是有点故意地发出这种声音。 “啊,这样啊!”电话那端的男生似乎退缩了。若是他现在就挂断电话,平介打算给他一点教训。打电话到别人家来也不报上姓名,真是太没教养了。不过,对方并没有那么失礼。 “嗯,我姓相马,如果藻奈美回来的话,麻烦您转告她一声我给她打过电话。” “相马?哪一位相马啊?” “我是她网球社的同学。” 又是网球社!平介感到一阵苦涩的滋味。“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其实也算不上是急事。” “不过,会在礼拜天打电话找她,一定是有什么急事吧!你可以告诉我,等她回来了我再转告她。” “啊,不用了。这件事有点麻烦,不直接跟她说会说不清楚,总之,请您转告她,我打电话找过她。” “这样啊!” “再见。”那个叫相马的男孩子匆匆挂断了电话。平介放下话筒,感觉胃部膨胀。看看墙上的钟,直子才出去没多久,按照惯例,一个小时以内还不会回来。平介打开电视,NHK正在播放新闻,内容是什么他根本听进不去,只是呆呆地凝视着画面。他开着电视,然后上了二楼,打开直子的房门,走了进去。房间整理得很干净,只是桌面上有点乱,物理参考书摊开着,可能刚才正在研究力学吧。是斜面上的物体的作用力问题。摩擦系数、作用反作用……平介依稀记得这几个专有名词。直子用书架把资料夹、笔记本和字典竖立在桌边,一共有五个资料夹,有红、蓝、黃、绿、橘五种颜色。资料夹的背面并未写上标示,可能是以颜色来区分的吧。 平介以前看过直子和网球社的人通电话时,身旁放着一个资料夹。想必那个资料夹里有网球社的相关资料。 他记得,那个资料夹好像是红色或橘色的。虽然感到有些内疚,但平介还是拿出了那两个资料夹。打开一看,红色资料夹里有许多直子平日搜集的菜谱,虽然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但也整理得很漂亮。 果然不出他所料,橘色资料夹里真的是网球社的相关资料,第一页便是一张秋季赛的日程表。 他哗啦哗啦地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停了下来,那是所有社员的通讯录。 “记得他姓相马……”平介指着名字一边搜寻。不久就发现了相马春树这个名字,他是二年级的社员。接着,平介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许多文具。 他撕下一张有小猫图案的便条纸,抄下了相马春树的地址和电话。他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知道罢了。 他把便条纸塞进运动裤的口袋,再把资料夹放回书架上。能够得到一些关于给直子打电话的男孩子的资料,平介有一种满足感。 打开房门,走出房间,平介正想关上门时,直子刚好走上楼梯,看到他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直子问他,“你到我房间干什么?”略带责备的口气。难道我不能进你的房间吗?这个想法与侵犯隐私权的罪恶感在他心中交战,也因此他编了一个极不自然的谎话。 “啊,没有啊!我想跟你借东西,可是又找不到,只好算了。” “你要找什么?” “啊……嗯……就是那个啊!书啊!” “书?什么书?” “那个啊!夏目漱石的书。”他边说边扯谎,并感到很后悔。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直子平时看什么书,就随口说出夏目漱石。 “《猫》吗?” “《猫》?” “是《我是猫》吗?夏目漱石的书我只有那一本。” “啊,对了。就是那本。”平介说道,“刚才电视节目里刚好提到这本书,所以我想拿来看看。” “哦?真难得!”直子迅速上楼,走进房间。 平介站在门口。只见她走近了书架,立刻抽出一本很厚的文库本。“你找到哪里去啦?它不就放在这里吗?” “啊,是啊!我怎么没看到?” “拿去吧!”说着就将文库本交给他。平介接过了书。 她原本就要离开房间了,却又回头看了一眼。 “奇怪?”她微微地皱眉,又走向书桌。 “你动了我的桌子吗?” “没有,我没有动。”他吓了一跳,但故作镇定地答道。 “是吗?” “有什么问题?” “没动就好。”她边说,边把红色和橘色资料夹的位置交换了一下。 结果当天晚上,平介并没有把相马春树来电的事告诉直子。虽然他也想问她关于相马的事,但是心思敏锐的直子,一定会把这件事与资料夹放错联想在一起。平介不想让她发现自己翻过她的东西。 晚饭后,平介在直子面前翻开了那本一点也不感兴趣的《我是猫》。才看了两页,就昏昏欲睡了,他只好装模作样地看着。 第二天,平介回家的时间比平时稍晚一点,手表指向八点十五分。当他看到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就安心了,要是直子还没回来,他又会开始担心。 一如往常,有时候直子也会比他晚回来。不过,他们以前曾经为此争吵而冷战了好一阵子,所以平介尽量不抱怨,直子也是十分注意这一点,尽量都赶在八点以前回家。 平介打开大门,走进屋内,一边脱鞋一边正要喊“我回来了”。不过,他隐约听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是直子在说话,还不时发出笑声。 平介察觉到直子应该正在打电话,他蹑手蹑脚地溜到走廊上。声音从日式房间里传出来。 “可是,有阪学长跟我说过呀!他说有人取笑我的反手拍。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毫无疑问,这是直子的声音。但她的口气与平时对他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她不只用高中女生惯用的语言与对方交谈,还有一种撒娇的语气。 “哦?真的吗?我不敢相信啊!那……学长,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双打?嗯,真的吗?好棒啊!啊,讨厌啦!为什么非要我做这种事!”直子边说边笑。她似乎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平介在走廊上倒退几步,再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我回来了!”他大声喊道。虽然看不见直子的表情,不过她一定很惊慌。 “啊,那明天再聊吧……好、好。再见!” 几乎在同一时间,平介走进日式房间,而她也刚好挂上了电话。 “回来啦!马上吃饭吧!”直子走进厨房。又恢复了以往的语气。 “你刚才在打电话啊?” “嗯!同学打电话来问我英语作业。” 骗人!平介在心里反驳。刚才的口气听起来根本不像在与同年级同学讲话,更不像在讨论英语。值得一提的是,对方是个男生。 “我想起来了,昨天有人打电话给你,是网球社一个姓相马的男生。” “啊……是吗?”平介发现面向洗碗池的直子,肩膀微微地颤了一下。 “他要我转告你一声,后来我忘了。你今天遇到他了吧?他有没有说什么?” “啊……他提了一些新生赛的准备工作,昨天打电话来可能也是为了这件事吧!不过他没有提起。” “星期天打电话找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其实他只是想趁还没忘记之前赶快告诉我吧!” “这样啊!那就好。” 平介上了二楼,一边换衣服,一边想着打电话的事。刚才与直子通电话的人,一定是那个叫做相马春树的二年级男生。问题是直子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不明说是网球社团学长打来的呢? 对了,平介想通了。直子今天应该也去练球了吧!从她刚才与相马的谈话内容来推测,应该没错。果真如此的话,平介一定会产生一个疑问:有什么事可以从学校聊到家里来呢?这么一来,她可没有自信能说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吧! 电话一定是相马主动打来的。因为直子不知道平介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不可能主动打电话。 平介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被折叠的便条纸——那张写着相马春树的联络方式的便条纸。 打个电话问他吧!脑海里突然浮现这个想法。一位父亲打电话来,要求他没事不要找自己的女儿。大部分的男人接到这种电话应该都会却步吧! “爸爸,吃饭了!”直子在楼下喊道。平介大声回应,随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我先跟你打声招呼,下礼拜起,我可能会比较晚回来。”直子吃到一半,有些顾虑地说道。 “又是练球吗?” “不是啦!是准备文化节,下周六日就是文化节了。” “你说要晚一点,到底在学校干什么?” “我们班要布置成视频咖啡厅。就是把教室弄得很暗,可以播放自制电影,顺便卖咖啡或是果汁之类的饮料。所以制作电影、布置教室的工作必须在下礼拜完成。” “全班都要参加吗?” “当然是全班呀!这还用问!” “晚一点回来……要多晚?” “不清楚啊!如果是实行委员的话,每年有几天还要通宵熬夜呢!” “熬夜?你是说住在学校里?” “是啊!” “你该不会被选上实行委员了吧?” “才没有呢!因为有社团活动的人无法两边兼顾,所以不会被选上。只有没参加社团的人才有机会担任,他们现在都已经在准备了,我们网球社的社员也必须从下礼拜开始帮忙。所以下个礼拜都不会有社团活动。” “学校竟然还会举办这种劳师动众的活动。竞争考入东大的升学率的高中,办这种活动好吗?” “寓教于乐啊!校方也知道让学生轻松一下的重要性。每天只会坐在书桌前念书,根本考不上东大啊!”直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31 一如直子所预告,第二周的周一她就比平常晚回家。过了七点,她打电话交代自己要晚回来,让平介买点外卖便当什么的自行打发晚餐。没办法,平介只好到附近的拉面店吃了一份炒蔬菜快餐。 结果,直子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平介本想数落她一顿,但是看到她那副疲累的模样,又说不出口了。听她说晚饭是在学校附近她喜欢的日式烧烤店解决的。 直子洗完澡,便上了二楼。不久,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平介吓了一跳,看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正想起身接电话时,铃声就停了。他刚想着,什么啊!打错电话吗?不过立刻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话机上的小灯正在闪烁。那是“分机使用中”的讯号,也就是说,直子在楼上接起了电话。 杉田家在今年春天才把话机换成无线电话。直子提议楼上最好安装一支分机以方便接听,平介接受了这个建议,就把分机装在二楼走道的墙上。 平介直盯着那个闪烁的小灯,如果只是纯粹谈公事,大概两三分钟就可以讲完了,但是这个通话讯号却迟迟不灭。他再次将目光转回电视上,看完了气象预报之后,再确认一次,小灯依然闪烁。 怎么搞的,这么晚了还在聊……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分机使用中”的讯号终于消失了。这段时间,平介一会儿看电视,一会儿读报纸。不用说也知道,他的脑袋里根本装不进这些东西。 第二天,直子也是九点以后才回到家。平介已经经连续两天在拉面店解决晚餐了。 她到底在干什么?平介开始怀疑了。准备文化节真的需要这么多时间吗?也不过就是学生们开个模拟店啊! 正当他一边看电视,一边想这些事时,电话竟然又响了。 他条件反射似的看看表——十点五十分。时间和昨天差不多。铃声只响了一下,便停止了,“分机使用中”的讯号灯又亮了。直子已经回到房间里,看样子并不像是到走廊接的电话。很明显地,她知道有人会在今晚十点五十分打电话给她,所以才把分机拿进房间。 那个人是谁? 平介抖着腿,不安地看看电视、望望时钟,又瞄一瞄电话机。电视正在转播职业棒球比赛,巨人队已经取得优势,现在只要再赢一场就可夺得日本职业棒球总决赛的冠军了。这几天的赛程,近铁、西武、羚丰的排名不断地变更。平介身为巨人队的忠实球迷,理应相当在意今年太平洋联盟的战果。不过,现在却不是关心棒球的时候。 时钟已经十一点半多了。平介悄悄地溜到楼梯口,观望楼上的情况。二楼的走廊上并没有直子的踪影,她一定躲在房间里讲电话。 平介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直子的房间里隐约传出声音,却听不清楚谈话内容。 相马春树这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对方一定是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他打电话给直子有什么目的? 听不见声音了。平介打算再凑近一点,他趴在楼梯上缓缓移动。 这时候,房门突然开了,门角差点撞到平介的头。直子低着头看着他,发出一丝小小的惊叫声。 “你在这里干什么?” “没有……没什么!”平介坐在楼梯上,开始冒冷汗。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直子拿着话筒,正想放到挂在墙壁上的充电器上,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回头看着平介。 “你在偷听吗?”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只是……连续两天这么晚有人打电话找你,我有点介意,所以上来看看。” “这样不就是偷听吗?” “我什么也没听见,不过你讲得时间可不短啊!” “是社团里的朋友。”直子语气生硬地说道,然后将话筒放回原来的位置。 “是那个叫相马的男生吧!”平介说道。 直子一言不发,一脸不悦。果然被他猜中了。 “那家伙是二年级的吧!那也不算什么朋友啊!” “你怎么知道他是二年级?” 这回轮到平介哑口无言了,直子歪起嘴巴。 “你果然前几天偷看了我的资料夹,我就觉得很奇怪。” “我不能看吗?” “你懂不懂隐私权啊?” “相马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 “我怎么知道。他想打电话,我也没办法呀!”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男人打电话给女人,明明没什么重要的事,理由只有一个……”平介在楼梯上发起火来。直子叹了一口气,低着头看着他。 “那我就直说了,我想他可能喜欢我吧!因为这个礼拜社团不用练球,在学校碰不到面,所以他才打电话给我。这种解释可以吗?” “你叫他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他又没有说要追我。”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说要跟你交往啦!” “到时候再拒绝也不迟。” “其实你也乐在其中吧!和年轻男人聊天的感觉不错吧!” 平介说道,总觉得好像在自抽嘴巴似的。 “是很快乐啊!”直子说道,“我不能高兴吗?难道连这种程度的权利都不能享受吗?我不能转换一下心情吗?” “你的意思是,比和我聊天还要快乐吗?” 直子并没有回答。她抓住门把说道:“我很累,想睡了。晚安!” “等一下!”平介还想继续说。但是她已经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平介躺在被窝儿里难以入眠。为了讲电话这种小事就大惊小怪,他一方面对于自己气度狭小感到很厌恶。另一方面,他又气直子为什么不能体谅他的苦。 平介非常介意直子对相马春树的称呼……相马学长。 表面看上去他的确算得上直子的学长。但是在心智上,一个高二的男生对直子来说,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记得直子念小学时,在平介面前称呼班主任老师桥本多惠子,都只说“她”“那个孩子”。在相马春树面前,她的心智就变成了高一小女生吗?所以称呼相马时必须加上学长这两个字吗? 平介希望这只是一时的变化。在长野的那个夜晚,他对直子说因为我已经有了你时,她说了声“谢谢”。这句话至今仍在心里支持着他。 32 从星期三起一连三天,直子几乎没和平介说过话。每天都是晚上九点之后才回来。一进门就躲进自己的房间里,除了洗澡和上厕所,几乎不踏出房门一步。 只有星期三来了一通电话,星期四、五都没有。或许直子对相马说了些什么。 文化节第一天——星期六早上,直子匆匆忙忙跑进平介的卧室,递给睡梦中的平介一张纸。 “这个……”她把那张纸放在他的枕边。 平介睡眼惺忪地拿起来一看,粉红色的纸上有几行字:想不想一边喝着饮料,一边欣赏绝妙录影带呢?欢迎您的光临!VIDEO BAR ANDON(暗灯电影吧)。下面还附上学校的地图。 “这是什么?” “你想来的话就来吧!” “你希望我去吗?” “我是说你想来的话,就来吧!” “我走了。”直子说完就走出了房间。 平介在被子上盘腿而坐,盯着那张宣传单看了好久。 他真的很想去,想亲眼看看直子的学校生活。其实,他从未看过直子在家里以外的另一面。 但是,他又不想知道,说穿了是害怕看到。 这并非意味着平介担心她不能适应学校生活。现在这一点已经完全不用担心。正相反,事实上,他担心直子的身心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常的高中女生,并与同学相处融洽,这才是他所害怕看到的。若是亲眼目睹这一切,那么他一定会倍感失落、孤独,内心充满了焦虑。 他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没去文化节。直子大约晚上八点左右回到家,对于他今天没去一事只字未提,而且也不太想把文化节的种种花絮告诉他。 第二天,直子什么都没说就直接出门了,也许她认为平介根本不想去,说了也没用吧!平介还没决定到底去不去。直到中午,他还躲在被窝儿里看杂志,接着又收看高尔夫球节目和中央联盟职业棒球赛转播。 最后,电视上播出的一家著名餐厅,促使他决定去学校看看。这个节目专邀男女艺人品尝当地餐厅提供的招牌菜。 事实上,是因为昨晚杉田家的餐桌上出现了几道久违的菜。不过,那只是直子在百货公司地下美食街买的小菜。今晚有可能会出现同样情况,如果今天去学校找直子,说不定还可以一起吃顿饭呢! 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宣传单上写着文化节到下午五点结束,平介赶紧收拾,准备出门。 自从放榜以来,这是他第二次去直子的学校。与当时比起来,学校的外观已经改变了许多。门口排放着许多花哨的招牌,教学楼的墙壁上贴满了海报,不过变化最多的应该是学生吧!刚放榜时,每个人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现在都已经消失了。 校园里有许多看似家长的中年男女在各处转悠。不过,他们对于摊位上的商品似乎没什么兴趣,与其说是参加文化节,倒不如说是来确认自己的孩子所就读的学校的氛围吧! 一年二班的教室入口处,缀满了彩色纸箱及彩纸。穿着围裙的女学生,看见平介便笑着对他说:“欢迎光临!” “啊,这个……”平介搔搔头朝里面窥探,教室里有几套用课桌椅组成的餐桌椅,还坐着几名客人。教室后半部有一处隔间,从门口看不到隔板后面的情况,可能是厨房吧。因为隔板上挖了一个方形洞口,有一些女学生端着托盘进进出出。“请问杉田藻奈美在吗?” “啊,您是杉田的爸爸呀?”穿着围裙的女生问道,一双骨碌碌的大眼转动着。 “是的!” “哇,不得了!”她一叫,并迅速跑进隔间。 不久,直子走了出来。和刚才的女生一样她也穿着围裙,一头长发挽了一个髻。 “你终于来啦!”直子面无表情地说道。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的样子。 “嗯,还是来看看比较好吧!” “这样啊……” 她领着他坐在窗边的位子,座位旁有一台投影机。教室里一共放置了四台,每一台都连接着录影机。光是要搬这些器材就很辛苦吧!平介心想。 “你想喝什么?”直子问道。 “啊,喝咖啡好了。” “咖啡啊。”直子迅速转身离开,消失在隔板后。平介这才发现,她的校服裙子长度比平时短了很多,每位办演女服务生的学生都一样。平介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弄的,不过很担心她们弯腰时会露出内裤。 银幕上一直播放学生的自制录影带。不太有趣的内容,只有在垃圾场堆里觅食的乌鸦和猫的画面,配上关西黑帮分子的台词,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好看吗?”直子用餐盘端来一杯用纸杯装的咖啡。 “无厘头的情节比较好笑。” “你别小看这些录影带,这可是男同学的精心杰作呢!” 直子在他身旁坐下,把容器里的奶精倒进咖啡里,轻轻搅拌之后,递到他面前。 平介喝了一口,也许是换了一个心情吧,他觉得这杯咖啡挺好喝的。 “这些布置全部都是你们自己做的吗?”平介看到墙上和窗上贴满了彩纸及玻璃纸做成的装饰品,于是问道。 “是啊!虽然不够漂亮,却花了不少时间呢!”应该是吧!平介点点头。连续好几天晚归的原因可想而知。隔板后面有几个人不断地窥探平介他们。只要平介一转身,他们就赶紧躲进隔间。 “他们好像一直注意我们吧?” “可能会觉得很意外吧。因为爸爸没来过学校,而我在学校也很少提家里的事。” “是吗?” “是啊,又不能把事实告诉大家,编谎话骗人又很麻烦。” 她说的也有道理,平介点点头,喝了咖啡。“活动是五点结束吧?” “是啊!” “咱们好久没在外面吃饭了,结束以后去吃饭吧!我等你。” 还以为她会很高兴,没想到她却露出为难的表情。 “文化节虽然是五点结束,但是接下来还有很多事……” “什么事?” “收拾善后啊,还有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 对啊,还有这项节目呢!平介也想起来了。这是很久以前的回忆了。 “你会很晚回来吗?” “应该不会吧,不过我现在无法确定……” “是吗?” “对不起!”直子低着头说道。 “没关系啦!我今天晚上叫寿司外卖。直子回来要是肚子饿了,也可以吃一些。” 直子轻轻地点点头,然后凑近他耳边说道:“不要叫我直子。” “啊……对不起!”他向她比了一个道歉的手势。 刚才那位穿围裙的女孩走了过来。“藻奈美,过来一下!” “怎么了?” “咖啡滤纸用完了。” “还是不够用啊!那就用纸巾吧!” “但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弄!” “真拿你们没办法。”直子站起身,和那个女孩一起消失在隔板后面。平介稍稍站了起来,窥探隔板后面的情况。几个女孩子正在做三明治,其他人正在切水果准备榨果汁。直子拿了一张厨房用纸巾,正在教几个女孩子如何将纸巾放入咖啡机里。她们虽然看起来年龄相仿,但是,平介觉得直子就像这些女孩们的母亲。 正当他要回座位时,一名年轻人迅速走到他身旁。这个男孩子长得很高,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五官的轮廓很深。平介起先以为他只是客人,等到坐下来之后,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请问……”年轻人问道。平介一听到他的声音,显得很激动,这个声音好耳熟。 “您是杉田藻奈美的父亲吗?” “没错!”平介沙哑地答道。此刻的他,热血直冲脑门,浑身发热。 “前几天打扰了,不好意思!我是网球社的相马。”年轻人说道,便向他鞠躬。 “啊啊……”平介顿时哑口无言。正想开口的时候,却留意到四周有几个人正在看他们。 于是他说:“我看你先坐下来吧。” “好!”相马就在平介的对面坐了下来。 平介很困惑,还望了隔间一眼,碰巧与直子四目相对。 她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一脸惊讶,看来好像不是她把相马找来的。 “我常常很晚的时候打电话找藻奈美,给您造成困扰,真的很抱歉!”相马再度低下了头。 “是不是藻奈美跟你说了什么?” “嗯,她说您每天必须很早起床,这么晚了还打电话过去,让您很困扰。” “哦哦……”平介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两天他都没打电话。 “真的很抱歉!” “不,没关系。我也没生气啊!”既然对方当面向他道歉,他也只好客套一下了。 “这样就好!”年轻人放心了。 “你是专程来跟我说这些吗?” “是的,有学妹告诉我,杉田藻奈美的爸爸来了。” “这样啊。” 怎么回事?那个学妹为什么会告诉他呢?难道他们在学校已经是公认的情侣了吗…… “那么,我告辞了!”相马说完便站起身。 “再见!” “啊,再见!” 相马朝教室后面的方向举起了手,他的嘴唇在动,好像在传话,然后就笑着离开了教室。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对谁笑。 直子迅速走到平介的身边。“他跟你说什么?”她低声问道。 于是,平介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然后追问了一句:“好像校园青春剧啊!”这句话有一半是挖苦,一半是他真实的感觉。 “他是那种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人。” “那家伙最喜欢在女朋友面前装模作样了!” “才怪,别胡说八道啦!”她说道。嘴角连动都没动一下。 钟声突然响了,接着传来广播,再过十五分钟文化节就要结束了。校园内的叹息声此起彼落。平介起身说道:“我先回去了。” “一路小心,谢谢你来看我。” “别太晚回家啊!”平介说完便走出了教室。 他在五点以前离开了校园,不过并不想直接回家。于是,搭乘电车来到新宿,逛了大型电器商店,接着打算再去书店看看。但是,当他看到一对从电器商店走出来的男女,便停下了脚步。 这一对男女看起来像高中生。男生的头发很长,女生虽然化了妆,但是两人都穿着学校制服。男生搭着女生的肩膀,女生则环抱着男生的腰。即使在公共场所,两人也毫不在意,脸贴着脸,嘴唇几乎都快碰到一起了。 他将这两人的脸想象成直子和相马春树,顿时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一个画面瞬间闪现在他眼前……相马春树离开教室之前,对直子说了一句唇语。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 “待会儿见!”他是这么说的,绝对不会错。那张嘴的动作,就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平介可以完整地回想起来。 待会儿见!是什么意思?会有什么事?平介再也无法待下去了,急急忙忙地奔向了车站。 我到底在干什么?平介不断地反问自己,但是并没有停下脚步。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回到直子的学校,就站在校门口。 太阳下山了,平常这时候的校园应该笼罩在一片寂静与黑暗中。今天却不同,校园里还有大批学生。不知何处传来了音乐和歌声,可能是正在练唱的音乐社吧。 平介走进校园,来到操场,看到一处篝火。许多学生或站或坐,随兴地围着篝火。 操场的一角搭建了一个简单的舞台,几名学生组成乐团在台上表演,主唱是名女生,一身黑色亮面服装,反射篝火的光芒。外形打扮得很成熟,不过应该也是学生吧。 现在的营火晚会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平介心想,他以为这应该像一场交际舞舞会吧。 在场并没有校外人士,不过也没有人介意平介的出现,也许是天色昏暗,大家正在专心欣赏演唱会吧! 平介在人群中寻找直子的踪影,不过有的男学生个头比平介还高,站在他们中间,就看不到四周的动静了。 此时,台上表演的曲目突然变了,之前都是一些慢板的抒情歌,现在却开始唱起快节奏的歌。台下的学生们也跟着动了起来。 原本坐着的人全都站起来,大家跟着节拍又唱又跳又拍手。 年轻人一起舞动了起来,此刻的气氛突然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错觉。平介喘着气来回搜寻。 走着走着,好像绊到了什么,可能是别人的脚。他跌倒了,双手撑着地面,只好用这种姿势缓缓向前爬动。众人的脚配合音乐节奏踩踏地面,扬起的尘土覆着他的脸。可能是爬离舞台有一段距离,学生人数终于减少了一些,篝火就在不远处。平介站起来将身上的灰尘拍掉,然后抬起头。 这时候,他看到了直子。 她就站在距离篝火几米的地方,从这个方向刚好看到她的侧面。虽然她没有跟着节奏打拍子,不过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 而她身旁就是相马春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一瞬间,平介还以为他们手牵着手,不过那只是错觉。直子的双手交叉在胸前。 在场的学生们不停地摇摆身体,而直子和相马一动不动,仿佛是在细细品味这个欢乐时光。 平介感到浑身僵硬,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篝火烧得更旺了,将直子和相马的脸孔映得通红。火光熊熊,两人的身影也跟着晃动了起来。 33 十二月份的第二个周六,杉田家收到一个包裹,寄件地是大阪的日本桥。直子去上课了,今天还要练球,所以傍晚以后才会回家。平介把那个包裹拿到一楼的日式房间,撕掉胶带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两个纸盒,他一个一个地打开,确认里面的东西。 一个是收录音机,约有手掌般大小,具有一般收录音机所没有的声音感应装置。也就是说,只要一有声音,就会自动录音,而当声音消失时,就会自动停止。即便是用于开会或演讲,无人说话时,也不会空录浪费带子了。 但是,平介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订购这台装置的。 另一个纸盒里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零件,这个零件叫电子接拨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导线,前端连着一个插头,里面还有接线、电话用双插孔等配件。 平介仔细阅读使用说明书。首先,他必须找到家用的电话插孔,就在收纳柜旁边的墙壁上,由于那里堆了一大沓旧报纸,得先将报纸移开才行。这个插孔原本就插着电话线,他将电话线拔起来,把那个双插孔插上,然后再把电话线插在双插孔的一孔,另一孔再插上接拨器的接线上。 接着,他把电池及录音带装进收录音机,再将录音用的麦克风装在电话接拨器上,然后把接拨器与接线连接,就算大功告成了。 平介拿起话筒,试拨一七七。话筒里传来气象语音播报。“为您预报十二月十日下午一点的气象信息。根据气象局的预测,东京地区目前并未出现注意警报……”他确定声音感应收录音机已经开始运作之后,就将电话挂掉,并把录音带倒带,按下播放键。刚才的气象预报果然又原音重现。他总算搞清楚了,于是再把录音带倒带。他将收纳柜挪开一点,在细缝间塞进收录音机与电话接拨器,再用旧报纸遮住隙缝。处理旧报纸是他的工作,所以直子不可能去挪动。他把空纸盒与纸箱收好,要是被直子发现了,那就前功尽弃了。 他知道这么做很卑鄙,但是当他在杂志上看到这组窃听装置时,还是忍不住订了一台。说得夸张一点,他想利用这个东西拯救自己。 直子在外面做了什么、和谁交往、说过哪些话,他可是在意得很。与他相处的直子,几乎与他所了解的直子没什么两样,但是这也不过是直子的其中一面罢了。这一点是他最近才明白的。 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当她面对平介时,是以直子的身份出现的。一出家门,就必须以杉田藻奈美的身份生活。 平介对于她的另一面,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太在意。虽然她是以藻奈美的身份生活,但是本质上仍然是直子,平介一直相信直子是他的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然而现在,信心已经开始动摇了。不,其实应该说是信心全失,平介害怕失去她,并且越来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所以他感到很惶恐。 他把窃听器的空盒与纸箱用刀片切碎,再用报纸包好,正准备丟进垃圾桶时,大门处传来声音,好像有人在信箱里塞东西。平介立刻转头查看。 送来的邮件一共有三封:一封是寄给平介的宣传单、一封是信用卡账单,还有一封是寄给杉田藻奈美的信。 他看了一下那封信的背面,上面写着藻奈美的小学校名,以及第五十五届同学会干事等几个字。可能要举行小学同学聚会,而这封信应该是邀请函。 平介进屋,将三封信放在桌上,然后打开电视。 但是,他马上就在意起那封信,那真的只是同学会的邀请函吗?不,就算是同学会,也许不是大范围的,可能是几个交情比较好的同学办的聚会吧。 他仔细检视信封上的笔迹,可以肯定是男生的笔迹。 会不会是男生假借同学会的名义搞的联谊呢?平介开始产生这种想法。会不会是有人凭着小学时代的记忆,或是从毕业纪念册找出一些可能已经长成美女高中生的女生,再寄出这些信呢?正值年轻气盛的高中男生,为了满足色欲最容易做出这种事了。 只要一开始想象这些事情,平介就坐不住了。他走进厨房,烧了壶开水。 我一定有毛病!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但还是无法压抑情绪。 壶口开始冒出了热气。平介拿起那封信,把封胶处对准蒸气,没多久封口就湿了。 直到胶水融解,他才用指尖谨慎地将封口剥开。里面有两张折叠好的B5大小的复印纸,一张是地图,好像是通往某活动中心的路线;另一张果然是同学会的邀请函,不过内容不如平介所想象的,只是第五十五届全体学生的同学聚会,还有几位老师也会出席。 这样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他把纸放回信封里,再用蒸气蒸融胶水,黏好封口。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偷拆直子的信了,平介以前就干过两次。平常若是直子比较晚回家,也都是平介把邮件拿进来。 第一次拆直子的信,是一封中学同学寄给她的问候信,寄信人是女孩子,内容也没有什么问题,只写着一些问候语,像是“现在不在同一所高中念书,彼此过得还好吗?”之类的话。其实,只要看信封上的笔迹就知道是女孩子寄的。但是,他觉得奇怪,精美的信封,娟秀的笔迹,反而有一种做作的感觉,会不会是男生写的?会不会是那个相马春树?只要冷静一想,的确不太可能。但是,只要与直子扯上关系,平介就会失去理智。 最后,他还是把信拆了,才得知内容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样,一切只不过是他的猜忌罢了。他对自己感到厌恶,但感到更多的却是从中得到安全感。 拆第二封信的结果更离谱了,因为那只是百科全书的广告传单,出版社为了让收信人尽快阅读,故意把信封做成私人信件,就连寄信人署名也印上了社长的亲笔签名,旁边并写上出版社社名。但是,平介只看到一个男人的名字,顿时怒火中烧,立刻将信封拆开来。直到看到五颜六色的广告传单时,才开始嘲笑自己。 第三次便是同学聚会的邀请函。 平介充满了罪恶感。但是若将与直子有关的信件放在一边不看,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当他发现只要看到了信的内容,就能让自己宽心,这种行为仿佛像吸毒般地上了瘾。 这种情况,现在已经无法仅从信件上得到满足了。 其实,平介最近总是趁直子不在时,偷偷进去她的房间,开过她的抽屉,翻过书架上的笔记本。理由与拆信相同,都是想窥探她的隐私。 一开始他是想知道直子有没有写日记,在他的印象里,女高中生里都是经常记日记的,一想到这里,平介就坐不住了。因此才进入直子的房间,想找不知有没有的日记本。 他并没有找到日记本,但是却把直子的房间摸得一清二楚。平介将她的通讯录抄在一张纸上,再把月历上注明的行程日期抄在自己的记事本里,连她下一次的生理期是几号、卫生巾去哪里买都一清二楚。 即使如此,仍不能消除他的不安,目前最困扰的还是电话。 最晚总是在晚上九点半之前有人打电话找直子,十点左右结束通话。来电的人应该是相马春树,他虽然为深夜来电一事道过歉,但似乎不认为这种行为有何不妥。 还有一点令平介相当介意,就是他发现直子偶尔也会打电话。只要查一下每个月的电话账单就知道了。 因此,他会时时刻刻留意家里的电话机。要是直子打电话出去,“分机使用中”的灯号也会闪烁。但是到目前为止,除了对方来电,平介倒是从未发现那个小灯亮过,这就表示她不曾打电话出去。不过,这又无法解释电话费增加的事实,因为平介自己很少用电话。 不然,就是直子趁平介不在家时打电话。平介平时加班晚归、假日加班、出去理发时都有可能。再不然,就是趁他在家没注意的情况。也就是他洗澡的时候喜欢泡澡的平介,每次洗澡至少都要花掉三四十分钟。这么长的时间,也够他们放心闲聊了。 等他留意到这件事,就改掉泡澡的习惯,一洗完澡,也不好好泡一下就直接出来了。 但是,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他困扰的并不是他们打电话,而是他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这让他感到极度地不安。 这就是为什么当他看到窃听器广告时,深觉自己能够因此得救的原因。 平介看看时钟,下午四点半了,社团活动差不多要结束了。 今天有点冷,所以她应该会去“YUKINKO”吧……他想起一家札幌拉面店,那家拉面店位于直子的学校附近。他是从直子房间里的垃圾桶找到了收据,才知道她经常到那家面店吃面。除了“YUKINKO”之外,他还在垃圾桶里发现她喜欢的“味福”烧烤店、“KURURU”咖啡店的收据。应该还有其他餐厅吧!不过很多店家都不会开收据给高中生,所以就不得而知了。 要是去“YUKINKO”的话,应该会点叉烧面吧…… 那是直子最爱吃的口味,他还知道一碗是六百五十日元。 34 平介轻松地泡在浴盆里,哼完了一首歌才起身,用毛巾擦干全身。步出浴室之后,还用浴巾擦擦头发与身上的水滴,抹上生发水,再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穿上睡衣才走出更衣间。回到客厅看看时钟,他花了将近四十五分钟洗澡。 一看电话,“分机使用中”的讯号已经消失了。他从藏在收纳柜后面的录音机里拿出录音带,果然录过音了。可能是听到他从浴室出来的声音,才挂断电话吧!他最近才发现,开关浴室门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而旁边就是走廊,声音会清楚地传到二楼。 平介拿着录音带上楼。这时候,直子的房间里不可能会传出说话的声音。刚讲完电话,现在应该正在用功读书。他走进卧室,从书架上拿起随身听,打开盖子,装入录音带,戴好耳机,倒带。听录音带是他每天的一大乐趣,从开始窃听至今已经持续一个礼拜了。他大概了解了直子的通话对象及他们的谈话内容。这么做让平介安心了不少。这个礼拜,相马春树都没来过电话,而直子也没打电话给他。现在,常打来的是一个名叫笠原由里绘的同学,好像是直子最要好的朋友,直子也常常打电话给她。 不过,要是打电话给同学,根本不需要趁我洗澡的时候打啊!平介一度这么想过,但马上又了解这是直子的体贴之处。她总是尽量避免做些让平介感到多余不安的事。 直子与笠原由里绘的对话,对于第三者来说,其实很有趣,也很好笑。笠原由里绘在批评老师或男同学时,直子几乎都是笑着聆听。她那极尽尖酸刻薄的用词,实在是一针见血,听了不仅不会感到不舒服,反而有一种痛快的感觉。 从她们的谈话中,也可以得知学校里的八卦消息。平介知道那个姓菅原的男教官,平时的作风非常严苛,私底下又跟几个喜爱的女学生交情匪浅;学校里还传闻一个姓森冈的男同学让外校女生怀孕了……诸如此类。连这种标榜东大学率的明星高中,内部也有这种八卦消息,让平介再次大开眼界。 录音带倒带完成,他按下播放键。今天会听到什么内容?他兴奋地期待着。 (喂,这里是杉田家。) 直子首先开口,听起来像是接到来电,所以这通电话应该是对方打来的。 (啊……喂,是我,相马。) 平介突然感到一阵燥热,那个男孩子终于打电话来了,原来并不是完全不打电话来了。 (啊,你好啊!) (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现在可以啊!爸爸在洗澡。) (果然是真的!竟然都被你说中了,真准!) (那是他的老习惯啦!搞不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呢!) (哦?他都是九点半准时洗澡吗?) (嗯,你看啊,职业棒球转播不都是九点半结束吗?本来是播到九点,现在延长了三十分钟。他每次都看完转播再去洗澡,久了就变成习惯啦!) (哦,这样子啊。真有趣。) 经她一说,好像是真的。平介心想,的确每次都是九点半左右,职业棒球转播结束之后才会去洗澡。这个习惯一直到球季结束之后还持续着,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并且,通过他们的谈话可以推断出,似乎是直子告诉相马如果要打电话来的话就在九点半之后。 两人的话题转移到网球社,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因为他们几乎天天见面,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需要谈。 直子与相马交谈时,不再使用敬语,这一点让平介坐立难安。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变得这么亲近了?只要一想到这里,就让他气血上涌。 (嗯,对了,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相马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是说圣诞夜吗?) (嗯!) (我考虑过了……) 直子变得吞吞吐吐。平介用手堵住另一只耳朵仔细聆听,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对话绝对不能错过。圣诞夜指的就是圣诞节前一天晚上。 (你还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啊!) (那就没关系呀!你平常都不肯跟我约会,至少圣诞夜那一天答应我吧!) 听起来像是要约直子与他共度圣诞夜。平介简直快脑充血了,真是太任性了,明明还是个小鬼,他气得心跳加快。 (我们不是天天都会见面吗?) 没错,这样说就对了。平介在心里嘀咕着。 (你是不是讨厌我?) (问题不在这里。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了,我不能不顾家啊!) 直接说讨厌他不就好了吗?平介心想。 (我知道,小奈必须做家务,很辛苦。但是只有那一天而已啊,难道就不能想想办法?小奈也应该享受属于自己的时间啊!) 平介握紧了拳头。这个小鬼在胡说什么?你又懂什么? (大家都以为我们在交往呢!他们还会问我去哪里约会?去哪里玩?我说我们从来没有约过会,他们都不相信。我觉得好难过。) 你自己难过吧…… (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你要是想约会,就去找其他女孩子啊!) (又来了,你总是把我想成是那种一碰钉子就去找别人的花心大萝卜,我对你可是很认真的!) 直子沉默了,她的沉默让平介感到焦虑。因为平介觉得这个男孩子的话动摇了她的心。 (圣诞夜的约会,我已经计划好了,去哪里玩去哪里吃饭,可是要事先预约……) (你不要为难我……) (不到最后我不会放弃。所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请积极一些) (嗯……) 为什么不干脆拒绝他?平介气得咬牙切齿,只要叫他以后别再打电话来不就好了吗! (对了,我刚才在电视上看到一只很奇特的动物。) 也许不想在不愉快的气氛下结束对话,所以相马主动转移话题,直子也跟着附和。这段对话持续了几分钟,在直子说了“我爸爸好像洗好了”这句话之后便结束了。 离圣诞节还有一个礼拜,平介根本无心工作,就算待在公司里,也无法专心于工作。幸好现在是年底,公司里的工作基本都告一段落。不然的话,常常心不在焉的平介或许会被上司小阪骂得很惨。 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直子的决定。那晚,他们通话之后,相马春树没有再来过电话。所以平介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决定,说不定他们早就在学校里说好了!不过,应该不可能,因为网球社练球的时候不可以随意交谈,这是在前一次的电话中他偷听到的。 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似的,直子这个礼拜的言行举止好像怪怪的,常常发呆,有时跟她说话她也没反应,或许她正在烦恼该如何解决这件事吧。 想必她的内心一定混杂着两种感觉:一部分是以前的直子,还有一部分是十五岁的少女。成人的心态非常了解现实状况,也可以冷静地判断自己应该做的事。但是,少女的那一部分就像普通的少女一样,一直处于极度不安稳的状况,所以才会让她这么烦恼吧! 就在圣诞夜的前一天——十二月二十三日,相马来电话了。平介一如往常地在卧室里偷听他们的对话。 (明天四点,在新宿纪伊国屋书店门口。可以吗?) 相马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深思熟虑过的,充满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等一下,我还是不能去!) (为什么?要是你爸爸不答应,我去跟他说。) (就算你拜托他,还是行不通啦!) (怎么会?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反正明天不行啦!) (你又不是有事……) (我真的有事,一定要待在家里,对不起!) (骗人!你别想敷衍我,这样做是没用的。) 直子顿时哑口无言。此时,平介开始坐立难安。 (我会等你,四点在纪伊国屋等你。如果你不想来也没关系,不过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你。) (你不要为难我。) (是你在为难我吧!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干脆不想,决定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我还是不能去!) (随便你。但是我会去,四点,别忘了!) 不等直子回答,相马就把电话挂断了。平介心想,或许直子等一下会打电话给他,索性让录音带继续转动,但是后来就没有声音了。 平介把随身听收好,走出了房间。他犹豫了一下,敲敲直子的房门。 “请进。”直子应道,声音听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 “我要进去了!”他说着便打开了门。直子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笔记本和参考书,不过这未必就表示她正在念书。 “今天这么晚了还在用功啊!要不要下楼喝杯茶?” “啊……不要了。难得这时候你会想喝茶。” “是吗?只是突然想喝啦!” “微波炉上面有一些土产,人家送的,你可以吃呀!” “好,那我去看看!”平介回到走廊上,又回过头来说道,“明天是圣诞夜啊!” “嗯!”直子仍然面向着书桌。 “你有什么计划吗?” “嗯……没有。” “是吗?那我们明天晚上出去吃点好的!” “明天一定到处都是人啦!圣诞夜,刚好又是周末。” “还是叫寿司外卖?过个日式圣诞节。”平介说完,正准备离去时,直子叫住了他:“啊,等一下。” “怎么了?”他问。 “我明天说不定会出去。”直子吞吞吐吐地说道。 “去哪里?”平介感觉脸上一阵痉挛。 “朋友要我陪她去买东西,不过现在还不确定……” “这样啊!”平介知道直子在想什么,或许她还没有决定要怎么做,才会这么说。万一真的要出去时也有借口。 “你如果要出去,会不会很晚回来?” “应该不会吧!我马上……嗯,应该一两个小时就回来了。” “这样啊。”平介点点头便离开了。 听到一两个小时,这让他稍稍放心。就算直子是去赴约,也不过是在咖啡店里聊一聊而已。 即使如此,晚上平介还是失眠了,他觉得让直子与相马春树见面,其实有很大的风险。直子封存在内心深处的某些感觉,可能会一触即发。 平介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眼睁睁地看着天亮了。 第二天早上,果然是一个万里晴空的好天气,仿佛老天也在祝福着今天约会的情侣们。平介望着阳光普照的小庭院,吃着直子做的炒饭。这一餐算是早午餐,他昨晚整夜没睡,直到快天亮时才开始迷迷糊糊进入梦乡,睡醒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多了。 “今天我想整理库房。”平介吃饱饭,边喝茶边说道,“那里一定有很多东西不要了。今年还会来收一次不可燃垃圾吧。所以我想先整理一下比较好。” “可是,库房里的东西不都算大型垃圾吗!也不能全当成不可燃垃圾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先整理好,等到要丟的时候,就比较轻松了。” “又不能马上丟,你把它堆在外面,不是很难看吗?马上就要过年了,又是年末,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直子用小茶壶又替平介倒了一杯茶。 “是吗?”平介喝了一口,其实他也并不是非要今天大扫除不可,只是找个理由把直子拴在家里罢了。刚好想到了库房,才闪过这个念头。 “奇怪?放在哪里啦?树,圣诞树。藻奈美小的时候,我们不是买过一棵圣诞树吗?” “啊,那个呀?应该放在壁橱里吧!” “这里吗?”平介说着,便起身拉开壁橱的门。 “你在干什么?那种东西不用拿出来啦!” “为什么?难得的圣诞节啊,拿出来应应景吧!” 壁橱里塞满了许多纸箱、收纳箱、纸袋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平介一一拿出来,放在榻榻米上。直子只是站在一旁皱着眉,冷眼旁观。 壁橱里有一只细长的纸箱,箱盖的隙缝露出了一些闪亮纸饰。 “找到了!”平介打开箱盖,里面放着一棵松树模型和许多七彩装饰品。 “你真的要弄吗?” “是啊!不行吗?” “也不是啦……”这时,直子偷瞄了一下时钟,这个举动还是逃不过平介的眼睛。现在才刚过了中午。平介花了一个小时,才把圣诞树组合完成,并把它放在收纳柜上。 “总算有一点圣诞节的气氛了。” “嗯。”直子正在厨房里洗碗,瞥了他一眼。 “喂,要不要出去走走?” 平介的话,让她的心头震了一下,因而挺直了背。 “出去走走?去哪里?” “去逛街啊!你最近都没买新衣服吧,我买给你,就当是圣诞礼物,然后再买一个蛋糕。难得连圣诞树都搬出来了,咱们就来过个像样的圣诞节吧!” 直子并没有搭腔。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料理台,最后慢慢地转身,走进了客厅。 “昨天不是说过了!我今天会出去。” “可是你不是还没确定吗?而且你朋友也没打电话来!” “我说过我要打电话给她,差不多是时候了。” “回绝她吧,就说不去了。” “但是人家非常希望我能和她一起去。” “反正也不过是逛逛街,叫她找别人吧!” “可是……我还是先打个电话吧!”直子走出客厅,好像想上楼打电话。 “在这里打吧。”平介说道,但是直子还是上楼了,装作没听见。 他望着话机。“分机使用中”的讯号灯闪烁着,她正在打电话,也许是打给相马。 几分钟之后就结束通话,直子立刻下楼。 “朋友还是希望我一起去,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你说的朋友是谁?” “由里绘啊!笠原由里绘。” “你们要去哪里?” “新宿。我们约好三点见。” “三点?” “是啊!所以我得马上准备了。”直子再次跑上楼。 平介歪着头。昨天相马来电时,不是约四点在纪伊国屋见面吗?难道她刚才打电话给相马更改时间吗? 刚才那通电话应该录下来了吧!平介有一股想听的冲动,不过,万一被直子撞见了,那就糟了。 直子在两点多出了门,一身红毛衣外加一件黑色连帽外套,平介发现她还画了淡妆。 等她出门之后,平介便把录音机拿出来,直接倒带,按下播放键。 (喂,你好,我是笠原。) (由里绘吗?是我。) (啊,藻奈美,怎么了?这时候打电话来?) (有件事想拜托你?)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也没有啦,只是接下来可能会很糟!) (哦?怎么说?) (我等一下要出去,只是想先跟你串通好,就说是我们约好去逛街。) (嘿嘿……要我串供啊?) (抱歉!我想我爸应该不会打电话向你求证。) (嗯,知道了。我今天就不接电话了,我也会跟我妈说好,叫她应付你爸。我妈在这方面还算挺开明的。)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下次请我吃东西就行了。你要加油啊!) (嗯?什么意思?) (别装傻啦!圣诞夜找人串供,想干什么谁不知道,只是我要惨了!) (真的很抱歉!) (你不用一直跟我道歉啦,再拖拖拉拉的,约会就要迟到啦!) (嗯,再见!) 这通电话便挂断了。直子早就知道平介会怀疑她,即使如此,她还是出去了。是因为很想见相马春树吗?还是因为相马那一句“我一定会等你来”而让直子很在意呢?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至少今天相马春树比平介重要。 平介盘腿而坐,双手交抱,盯着墙上的时钟。 不祥的预感正侵袭着他,随时都会失去直子的恐惧感,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 平介动也不动地坐着好一阵子,屋内并没有开暖气,他却一点也不冷,额头上还冒出了汗珠。 然后,他站起来,冲上楼,急急忙忙换上外出服。 平介在三点五十分抵达新宿车站,便迅速走向纪伊国屋。虽然还不到四点,他却不敢掉以轻心,要是他们俩碰面了,应该会马上离开。 当他走到纪伊国屋前面时,刚好是三点五十五分。他就站在书店的不远处,不少人以这家有名的书店作为碰面地点,尤其是今天,几乎都是年轻人。 在一根四方形的柱子旁边站了一个很眼熟的年轻人,高大的体型穿着一件深蓝色双排扣外套,非常合身。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应该是圣诞礼物吧!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可能正在担心等的人不会出现。 年轻人稍稍抬起头,细长的双眼好像看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变得明朗起来。 平介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到了直子。她有些腼腆地走向他,一脸十五岁高中一年级女生的羞涩表情。 平介迈出大步,径直向相马春树走去。 年轻人向前走了一步,直子则是边走边跑。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五十米左右,渐渐四十米、三十米。 直子正想开口,或许她想说:“等很久了吗?”没想到,连这句话都来不及说,就看到了平介。 此刻,仿佛一切都静止了。直子停下脚步,整个人,连同脸和表情都变得非常僵硬。 平介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相马春树察觉有些异常,回头朝平介的方向看去。 如水波扩散般,顿时,相马的脸上出现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35 这种场面好像在哪一部电影里出现过。此刻所发生的事也许只是一种错觉,而存在于平介身体内的另一种人格正客观地审视着这件事。 书店四周人来人往,但是平介的眼里只看得到直子与相马,或许他们俩也有相同的感觉,一动也不动,凝视着这个步步逼近的中年男子。 接着,平介站着不动,三人的位置正如一个正三角形。 “爸……”首先开口的是直子。“为什么……” 这一句“为什么”充满了许多疑问。为什么知道我们约在这里?为什么你会出现? 平介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凝视着年轻人。 “你是相马……吧?” 是,他动了一下嘴唇,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感谢你在圣诞夜约我女儿。”平介向他低头致意,接着又抬起头看着他说道,“但是,藻奈美还是不能跟你交往,我也不会答应。” 相马瞪大了眼睛,然后看看直子。平介也望着直子。而直子交替地看看这两个人,默默地低下头,紧咬嘴唇。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不好意思,我要带藻奈美回去了。” 平介走到直子身后,轻推她的腰。她完全没有反抗,顺势向前跨了一步。 “等一下!”相马叫住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平介转头看着年轻人,他很想解释,但是不能。不,就算他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对方也是无法理解,一定会以为他在开玩笑,而感到很生气。 “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平介只好这么说,“我和我女儿的世界,与你的世界完全不同。就算你们交往也不会有好结果。” 平介搭着直子的背,轻推着她。直子就像棉花糖般又轻又软。 相马以哪种表情目送他们离去,平介无法想象。呆滞地伫立?还是怒火中烧?或是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不管是哪种情况,平介认为现在应该做的,就是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直子就像梦游般任由平介摆布,无论是走是停,她都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有样学样罢了。在电车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失神的双眼只是恍惚地盯着斜下方。 快要下车时,平介才留意到她手里的百货公司提袋,不用问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平介也明白她为什么要提早一个小时出门了,她是出去给相马买礼物。平介带着面无表情的直子回到了家,正准备开门的时候,隔壁的吉本和子刚好走了过来。平介微笑致意,直子依然面无表情,连看都不看一眼。吉本和子一脸讶异。 进屋后,直子慢吞吞地脱了鞋,步伐沉重地走进走廊,无非就是想直接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吧!平介并不想阻止她,打算让她静一静。 想不到,她却在楼梯口站住了,原本垂头丧气的她,突然抬起了头。 怎么了?平介连这句话都来不及问,直子就把手上的皮包和纸袋丟在地上,走进了客厅,站在正中央,低头查看收纳柜下方。 平介站在门口望着她,完全不知道她想干吗?直子走近收纳柜,一把抓起电话机,接线从隙缝中被拉了出来。她粗鲁地推开挡在前面的旧报纸堆,大批废纸顿时散落一地。 这时候才明白她想要干什么,平介心想,这下子完了。但是却愣在那里,呆望着她的举动。现在,就算阻止她也太迟了。 终于,直子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把手伸进收纳柜与墙壁的隙缝,拿出了收录音机。 “这是……什么?”她拿着那台黑色机器,喃喃问道。接着,她的脸渐渐扭曲了,她大吼,“这是什么?” 平介哑口无言,只是愣在那里。直子按下了倒带键,接着再放下播放键,从喇叭里传出一段对话。 (喂,你好,我是笠原。) (由里绘吗?是我。) (啊,藻奈美,怎么了?这时候打电话来?) (有件事想拜托你?)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也没有啦,只是接下来可能会很糟!) 直子按下停止键,她的手不停地颤抖。 “你竟然干了这种事?”连声音都在发抖。“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个礼拜前……”平介的声音哽在喉咙,咳了一下才继续说,“大概是两个礼拜以前吧。”直子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难怪我觉得很奇怪。你不可能知道今天的事啊!想不到你竟然……” “那是因为我很在乎你啊!” “但是也不能做这种事啊!”直子把录音机丟在地上,机盖开了,录音带掉了出来。“我也有隐私权吧!你……做出这么卑劣的事,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那我问你,瞒着我去跟男人约会就可以吗?难道不卑鄙吗?” “我不想让你担心才瞒着你呀!” “哼!别说的这么好听。要是照你这种说法,只要瞒得住就可以在外面乱来吗?” “才不是!我今天根本就不是跟相马约会,你既然偷听了应该也知道吧!他说他今天会一直在那里等,我不希望变成这样,所以才去见他,想把礼物送给他就回来了。如果不这么做,他一定会很难过。” “他爱等就让他等,这样不是更快了断!”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明知他在等我……” “问问你自己吧,为什么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是因为你跟那家伙太亲近了吧!故意向他示好,他才会喜欢上你。一开始别理他不就好了吗?” “我又没对他怎么样!他问我就答,他打电话我就接,哪里不对了?” “你没有权利这么做!”平介脱口说出这句话。直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肩膀激动地颤抖着。平介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听好,你可是我老婆。外表虽然是藻奈美,但是你始终都是我老婆,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得到一个年轻的身体,想要重新活过一遍,我并不反对。但是你别忘了,必须得在我允许的范围才行。” 直子蹲了下来,眼泪不听使唤地滴落。 “我并没有忘记!” “不,你忘了,你想忘记。到目前为止,我还自认是你的丈夫,所以绝对不能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我不搞外遇,也没有再婚的念头。你还记得小学的那个桥本老师吗?我曾经对她有过好感,也想跟她交往看看。但是,到后来我连一次电话都没有打过,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背叛你,因此我觉得我还是你丈夫。” 平介紧握双手,低头看着直子,沉重的气氛充斥在狭窄的客厅里。这时,他听到一种怪声,像是风通过隧道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呼吸声。直子站起来,好像一具损坏的木偶,被人用线拉起来似的。 她沉默地走出了房间,脚步比刚才回到家时更加无力,然后她走上了楼。 平介跌坐在地上,一种空虚感席卷而来,他看不见前方的路,也找不到退路,心中充满了绝望。他捡起地上的录音带,却不想装回去。他把手伸进收纳柜与墙壁之间的隙缝,再把接线拔出来。 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种怪声,像笛声。平介竖起耳朵聆听。 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那不是笛声,是嘤嘤的啜泣声。 36 过年后,一月份也过了一半。平介很久没去工厂探班,今天在休息室见到了领班中尾,中尾问他:“阿平,你是不是瘦了?” “嗯?有吗?”平介摸摸脸颊反问。 “有啊,你们看是不是?” 在场的其他人纷纷点点头。 “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最好去看看医生。”中尾说道。 “我又没什么毛病。” “这样可不行啊,等到你自己发现时就惨了。这可是为你好,去看医生吧!年纪也不小了。” “嗯,这我知道!” 也许真的瘦了。平介知道原因,但绝对不是生病,只是最近没什么食欲。 并不是家里没东西吃,只要一回家,晚餐就准备好了。适逢假日,三餐一定准时出现在餐桌上。但是他一点胃口也没有,只要与直子共处,胸口就有一种压迫感,什么都吃不下。 自从圣诞夜以后,直子就很少跟他说话,而且面无表情。除了做家务,她几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个小时都不出来。 平介心想,她是不是只有在自己面前才这样?但是最近才发现并非如此。学校班主任打电话来询问藻奈美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原来,她在学校里一样地无精打采,并且在一过完年,就退出了网球社。 圣诞夜那天发生的事,对她来说是个打击,平介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深地伤害了她。但是,当他自问该怎么办时,却又找不到答案。 下班了,平介马上离开公司。从年初起,他就尽量避免加班,因为他很担心直子。回到家一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找鞋子,只要看到直子的鞋子整齐地放着,他就松了一口气。那表示今天一切正常,她乖乖地回家了。 会不会哪一天她出门以后,就不回来了?平介常常提心吊胆。因为,她只要逃到一个平介找不到的地方,就可以用十六岁少女的身份生活,不但可以谈恋爱,还可以结婚。她可以过一个全新的生活。可是,她到现在都没离开,可能是迟迟未做决定吧,也许她担心住宿和生活费的问题。不过,也有可能早就决定了,只差何时付诸行动而已。或许平介明天回家时,门口已经找不到她的鞋子了。 直子并没有在客厅。平介上楼,敲敲她的房门。“是。”一个微弱的声音应道。 这时候,平介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比离家出走更让平介害怕的一件事是他担心直子想不开会自杀。因为,这是让她摆脱痛苦的最简单方法。不,搞不好她曾经考虑过。 不过,至少她今天的情绪没有那么低落。 平介打开了房门说道:“我回来了!” “回来啦!”直子面向书桌,头也不回地应道。她好像在看书,最近几乎天天都在看书。 “你在看什么?”平介靠近她问道。 直子的身体稍稍往后倾,然后把书拿起来,书本左上角有书名。 “《格林·盖布尔斯来的安妮》(格林·盖布尔斯来的安妮,原书名Anne of Green Gables。小说,加拿大女作家蒙哥马利著)啊!好看吗?” “还好啦!有书看就好了。”直子说道。听她的口气,好像想逃避现实生活。 “该吃饭了,我来准备吧!”她把书本合上。 “没关系,不用急。” 这时,平介看到垃圾桶旁边有一张折叠的白纸,便把它捡起来。直子见状惊呼一声。 平介把那张纸打开一看,“一年二班——滑雪之旅指南”几个字映入眼帘。看起来像是打字机印出来的。 “这是什么?”平介问道。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班上同学计划春假去滑雪,这是组团的宣传单。” “原来不是学校办的活动啊!” “不是!所以我不会去,这样总可以吧!”直子从他手中抢过那张纸,狠狠地撕碎,再丟进垃圾桶。“要去煮饭了。”她说了这句话,便站起来。 “直子!”平介叫住她。“你恨我吗?”直子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不恨你。”然后,她发出蚊子般的声音。“只是很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 平介点点头说道:“是啊,我也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着,两人都沉默不语,气氛变得凝重异常,窗外的寒风呼呼作响。平介有一种错觉,他们俩此刻正无助地站在荒野之中。 他突然想起了直子的种种,并不是现在的直子,而是过去的直子,那个爱笑、饶舌的女人。现在的直子已经不会笑了。 “喂,”她说道,“我们……做吧!”平介回头一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在一头柔亮的长发间,隐约露出了白皙的脖子。 “你真的……要吗?”他再次确认地问道。 “我突然觉得,只有那个方法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仅仅是心灵上的交流,根本不够。” “是吗?” “你不想吗?” “怎么说呢!突然跟我提这个……老婆,你想不想?”平介问了这句话,才惊觉自己的用词。“老婆!”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称呼的? “我……我想,只有自己的身体才知道吧。”直子将手紧贴在胸口。 “是吗?我也一样吧。”平介搔搔头说道。他把现在的直子当成一个普通女人,所以才会对相马春树产生强烈的嫉妒心。但不代表他对直子充满性幻想。与其说不曾想过,倒不如说是潜意识抗拒这种事吧。 “要……试试看吗?”他终于开口了。直子沉默不语,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把灯关掉。”她说道。 平介关掉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熄灭了,整个房间顿时笼罩在黑暗中。不过,窗缝透进了外面的光线,眼睛很快就适应了。 直子在床上开始脱衣服,平介隐约看到她白皙的背。然后,她背对着他钻进了被窝儿。 “可以了。”她说道。怎么办,平介开始思考。总之先脱衣服吧!脱得只剩下内裤时,便摸索着走近了床边,还踢到椅子。直子蒙着脸缩在被窝儿里,平介掀起被子的一角,感觉直子的身体很僵硬。 “那个……”她说道,“虽然很老套,但你还是要温柔一点。这可是我的第一次!” “啊啊……对!” 平介有点犹豫地脱下内裤,他的下体还没有反应,但是他有预感会有反应。 “啊……”平介说道,“没准备,怎么办?” “什么?” “保险设备!” 直子仍然背对着他,说道:“我那个快来了,应该没关系吧!” “是吗?”平介想起这是他们以前做事前的对话。 他把手伸进棉被,指尖触到直子的肌肤,感觉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于是,他把手再伸进去一点,轻轻抚摸她的右手臂。 没想到她的肌肤竟然如此光滑细致。如果不是这么柔软,如果没有体温,他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具大理石雕像。这么完美的躯体令他深深心动。 一瞬间,他的下身开始发生变化,那里瞬间有了反应。他的手心开始冒汗,而直子的身体比先前更僵硬了。他想抚摸直子的身体,可是手却完全不听使唤,朝着直子身体的中心靠近,脑中似乎有一种强烈的念头阻止他。回来!回来!……是谁在叫唤。 时间慢慢地过去了。黑暗中,平介和直子完全静止不动。 “直子!”平介说道,“我看算了吧!” 她深深吸一口气,答道:“好吧。” 平介伸出手,起身凝视某处。他拾起内裤穿上,并留意着脚边。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连街上的空罐子滚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37 平介有一通外线电话。之所以说外线,是因为响声与内线不同。下游工厂今天会打电话过来,可能就是这一通吧。他接起了电话,总机的回答却令他出乎意外。 “有一位札幌的根岸来电,要找杉田先生。” “啊,我就是!”他答道。根岸是谁?但是立刻又想到,根岸这个女生和北海道拉面馆前的招牌。 根岸文也,他想。 “喂,你好。请问是杉田先生吗?”话筒那端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而且听起来有点上年纪了。 “是,我就是。您是根岸女士?” “我是根岸典子。嗯,您可能忘了,不过您以前见过我儿子。” “是、是!”平介换用左手拿起话筒。“我当然记得,已经有好几年了吧!” “怎么说呢,我儿子当时对您太无理了,真是抱歉!我也是最近才听他提起的。” “没有啦,他也没怎么样,您知道那个时候的事了?” “是啊,我实在吓了一大跳……” “是吗?” 当时,听文也的口气,好像并不想让他母亲知道他们见面的事。难道是事隔久远,他才说出来的吗?还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嗯……是这样,有件事一定要告诉您,明知您很忙,还是想占用您一点时间。” “啊,没关系!不过,您不是在札幌吗?” “嗯……我在东京,来参加一位朋友的婚礼。” “啊,这样啊!” “只要三十分钟就够了,今天或明天都可以,只要您说定地点,我一定过去。” “您现在在哪里?” “我在东京车站附近的饭店。” 根岸典子说出了饭店名称。因为她的朋友后天会在这家饭店举行婚礼,她本来想明天到就可以了,但是为了联络平介,所以提前一天过来。 “那我过去找您吧!明天中午怎么样?” “好,我当然没问题,不过您方便吗?不然我也可以去贵公司附近……” “啊,不过我不知道今天会几点下班,反正您住的地方很好找。”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两人约好下午一点在饭店的咖啡厅碰面,就结束通话了。 平介在想,她现在还来找我做什么?根据当时文也的描述,根岸典子根本不想与梶川幸广有任何瓜葛,现在却又主动与他联络,到底想说什么? 虽然,对于车祸的记忆依然存在,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平介心中所占的分量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不然日子也过不下去。老实说,曾经想追根究底的他,到后来也觉得无所谓了。关于梶川为什么会超时工作到异常的程度,在得知是因为寄钱给前妻和孩子之后,调查就算告一段落了。虽然还有很多疑点,偶尔也会担心梶川逸美,但是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而且,现在还有令他更烦恼的事情。 他并没有告诉直子要与根岸典子见面的事。若向她提起了,一定会唤起以前的回忆,到时候又会让她想起藻奈美的死,以及自己目前的境况。如果演变成这样,两人又要度过一段忧郁的日子,他想避免这种情况。 周六虽然天气晴朗,但寒风依然冰冷刺骨。平介围上围巾就出门了,他说是公司有事。今天是国定假日,所以学校放假,直子坐在暖桌旁织毛衣,这是她的拿手绝活。平介发现她最近在家里变得不太想念书,也绝口不提考医学系的事。当然,平介也不过问,他早就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走在路上,阵阵寒风比他预想的还要冷,耳朵都快冻掉了,上了电车才松了一口气。不过,从东京车站走到约定地点还有几分钟的路程呢,平介心想,果然还是应该约到其他地方比较好。 平介站在饭店咖啡厅的入口,才想到根本就不知道对方的长相。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服务生走过来问他:“请问,一位吗?” “不,我约了人。”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一名身材瘦削的中年妇女回过头来看他,并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一身淡紫色针织套装,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薄外套。 “请问,您是杉田先生吗?” “是的!”平介点点头走向她。 “不好意思,让您百忙中抽空前来。”她说道,并鞠了躬。 “哪里、哪里,请坐吧。” 根岸典子面前已经放了一杯奶茶。平介则点了咖啡。 “您的儿子还好吧?” “嗯,还好。” “我记得那时候他还在念大学三年级,现在应该已经在工作了吧。” “不,他去年考了研究生。” “哦……”平介不由得注视对方说道,“真是太了不起了。” “哪里,他说还有许多课程想念,而且想自己打工负担学费。” “您儿子真了不起。” 咖啡送来了,平介什么也没放,就直接喝了一口。 根岸典子有个在念研究生的儿子,所以目前的年纪应该是五十岁左右吧!仔细一看,她的脸上的确有许多皱纹,不过五官清秀、气质脱俗,相信她年轻时候应该是个美人坯子。 “其实,我前几天在儿子的抽屉里看到一张照片,那是他小时候的照片,大概是四岁的时候照的,而且整张照片裁成圆形只有一张脸。” “啊。”平介点点头,他想起了那张照片。 “我逼问他照片的来源。刚开始他说在旧相册里找到的,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家里并没有这孩子小时候的照片。后来他才勉强说出杉田先生的事,我听了之后,吓了一跳。没想到发生这种事,我竟然不知道。” “他说他不会把跟我见面的事告诉您。” “真的很抱歉!如果当时能见到您,就能早点向您说明了。” “他已经跟我说了很多了,包括为什么会这么恨他爸爸……” “是啊,但是他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不对,其实……”根岸典子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望着平介说道,“事实完全相反。” “相反?怎么说?”根岸典子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杉田先生在那次车祸中失去了爱妻吧!” “嗯。”平介应道。 “太不幸了。其实,那场意外我也应该负一半责任。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补偿您。” “您的意思是说,梶川先生为了寄钱给您,才会超时工作,引发这场车祸吗?” “嗯……那时我刚开始做生意,并不十分顺利,资金周转困难。虽然平常的生活费勉强凑得出来,却没办法供儿子念大学。就在那时候,那个人打电话给我,他一直算着文也的年龄,知道他马上就要参加大学联考,所以才问我要不要让文也继续念书,然后又问我钱够不够用。虽然不想靠他,不过还是忍不住把困难全部告诉了他。” “所以,梶川先生就替您想办法了吧。” “是的,从那时候开始,他每个月都会最少寄给我十万日元。我想,就让文也念大学吧,哪知道那孩子居然重考,又让那个人辛苦了一年多。不过,文也也知道不能浪费钱,所以才报考国立大学……” “原来如此。不过关于车祸,您根本没有必要道歉。梶川先生本来就是以赎罪的心情寄钱给您啊!” “赎罪……” “是啊,以弥补拋弃你们母子俩的过错。照您儿子所说的,应该是这样子吧。” 根岸典子缓缓地闭上眼睛、睁开,然后说道:“不是,正好相反。” “怎么说呢?如果您觉得赎罪这个字眼儿太夸张了,那就解释成尽人父的责任吧,我认为父亲负担儿子的学费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根岸典子摇摇头说道:“不,那个人根本不用负责任。” “为什么?” 她舔舔嘴唇,表情显得有点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文也他……不是那个人的孩子。” “什么?”平介惊讶地注视着她。根岸典子则点点头。 “那……文也是谁的孩子?他总是您亲生的吧!” “当然,他是我亲生的骨肉。”根岸的表情梢梢和缓地答道。 “那么,文也是您和前夫生的吧!不过他从没提过这件事啊!”平介指的“他”是根岸文也。 “户籍上登记文也确实是梶川幸广的孩子。”根岸典子说道。 “户籍上登记……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吗?”对于平介的问话,她点点头。 “在嫁给他之前,我在薄野陪酒,文也是我和当时的男朋友生的孩子。” “是吗……”原来她以前是陪酒女郎,难怪衣着打扮相当时髦。平介恍然大悟。 “这么说,您和梶川先生结婚时,就已经怀孕了?”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条手帕,掩着嘴说道:“我本来以为和前男友已经断得一干二净了,没想到在婚礼之前,他突然出现,想和我重修旧好。虽然我们早就分手了,不过他发现我要嫁给别人,又觉得舍不得了。”这是常有的事,平介听了点点头。 “不过,当他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愿时,便要求我陪他最后一次。如果我当时拒绝就没事了,但是他保证只要我陪他一天,他就不会再来纠缠我,我怕将来会有麻烦,所以就答应了。” “然后就怀了文也?” “是的。”她轻声地说道,“那是发生在婚礼的前三个礼拜,还好从那以后他真的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可是我却怀孕了。当我知道自己怀孕时,也很烦恼。因为这个孩子有可能是他的,我本来打算瞒着先生去堕胎。”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也有可能是梶川幸广的。 “但是当我看到先生兴奋的表情,又狠不下心拿掉孩子,最后只好赌赌看了。这孩子也有可能是我先生的。”根岸典子不知道何时开始称梶川幸广为自己的丈夫,平介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您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他不是梶川先生的孩子?” “我记得在文也念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先生在公司里接受验血,回来就很不高兴。他问文也的血型。我想,完了!结果真的不同。我是A型,文也是O型。而我先生在验血前一直以为自己是B型,因为他的两个兄弟都是B型。” “结果他不是B型。” “嗯,检查结果是AB型。我先生也知道A型和AB型的人不可能生出O型的孩子。” “您也是当时才发现的吗?” “是啊,不过,老实说我并不意外。后来仔细一想,其实我在怀孕时,就有预感孩子不是他的,但是却故意忽视这种感觉。我早就发现,文也长得一点也不像我先生。” “后来您有没有把真相告诉梶川先生?” “我当然说了,因为根本不能再瞒下去了。” “所以他一怒之下就离家出走了?” “他的确是为了这个原因离家的,不过却不是怪我。他从来就没骂过我,在听了我的坦白之后,显得异常冷静,即使喝醉酒也没有对我翻过旧账,对文也的态度也和以前一样,只是变得不太喜欢讲话,总是望着窗外出神,好像在想什么。在我说出真相的两个礼拜以后,他才离家出走,当时,他只带走一些随身衣物和文也的相册而已。” “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有啊!”根岸典子从皮包里取出一只白色信封,放在桌上。 “我可以看吗?” “可以啊。”她答道。 平介拿起信封,里面有一张便条纸,打开一看,上面有一行潦草的字。 对不起!我没办法再装成是文也的父亲了。 “我看了就忍不住哭了。”她说道。 “在离家出走前的那两个礼拜,他都没有骂过我,只是自己在考虑能不能继续当文也的父亲。我现在一想起来就好心酸,对他真的很抱歉。我很后悔瞒了他这么多年。” 平介点点头,并想象这些事情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怎么处理?要是直子对自己说出这种事,一定会臭骂她一顿,说不定还会出手打她呢! “等一下,也就是说,梶川先生明明知道文也不是自己的孩子,却还是替他支付学费……” “是的。”根岸典子用手帕轻按眼角。 “所以,我才会说您的推测与事实正好相反,需要赎罪的应该是我,但是他却不计前嫌还帮助我们。” “为什么?因为他还爱着您?”她听了平介的话,轻轻摇摇头。 “当时,他已经再婚了,而且还说很爱他老婆。” “那……为什么……” “他是这么说的,文也需要父亲,在母亲困难的时候,父亲可以出面帮忙。但是,我却说,你又不是文也的亲生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却反问我,文也觉得怎样才幸福?” “怎样?” “承认我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会幸福呢?还是把我当成他的父亲?我想了很久,才回答他,把你当成他父亲。然后他就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想继续当那孩子的父亲。当他遇到困难时,我就以父亲的身份帮助他。当我知道我和文也没有血缘关系时,我只是一味地考虑有没有心情当他的父亲,却没有想过让心爱的人幸福。我这么喜欢文也,却选择离开了他,我真傻……他说完了这些话,就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根岸典子挺直了背,似乎认为说这件事时必须要端坐。她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却没有哭出来。从她的表情就可以得知她想把整件事情解释清楚。 平介觉得呼吸变得有些不畅。心跳越来越快,胸口有些发疼。 “当我得知出了意外,本想立刻赶过去的,至少也要为他上一炷香。直到看了新闻报道,才知道肇事原因是他的疏忽,我忍不住想大叫,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他是为了我们母子才硬撑着工作的啊!但是,在文也面前我却装成毫不在乎。我明明受了他那么多的照顾,却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根岸典子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凉掉的奶茶。“但是,这次从文也那里听到关于杉田先生的事,让我觉得不应该再隐瞒下去了。就在三天前,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文也。” “他有没有觉得打击很大?” “多少有一点。”根岸典子笑道,“不过我很庆幸告诉了他。” “是吗?” “我认为您也该知道整件事的真相,所以才来拜访,也许您会觉得很无聊。” “不,我很高兴知道事情的真相。” “听您这么说,我这一趟没白来。”她把那只信封收进皮包里。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您。” “什么事?” “听我儿子说,他的老婆已经过世了。” “啊……”她指的是梶川征子吧,“是啊,已经好几年了。” “他们好像还有一个女儿。” “嗯,叫逸美。” “那……您知不知道怎么联系那孩子?我想见她一面,把她父亲的事告诉她,然后再尽力补偿她。”根岸典子边说边流露出诚挚的眼神。 “应该知道吧,她曾经寄给我贺年卡,等我确认之后再通知您。” “对不起,那就麻烦您了!”她拿出名片放在平介面前,上面印着“熊吉拉面”的字样。 她收好皮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着玻璃窗外的庭园。 “啊,真的下雪了,果然被我料中了。”平介也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雪花就像白色花瓣般,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38 平介离开饭店之后,在通往东京车站的长长的人行道走着。雪缓缓地飘落着。 根岸典子的话在他脑海中萦绕着,仿佛听到了未曾谋面的梶川幸广的声音,选择能让自己心爱的人幸福的路…… 我和你不一样,梶川先生!如果我的处境和你相同,或许我也能做得这么潇洒。但是现在的我…… 又是一阵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仿佛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平介觉得很累,于是蹲了下来,脖子上的围巾掉在地上。雪花在水泥地上融化,看样子应该不会积雪。片片飘落的雪,让平介联想到天真的孩童。 “您没事吧?”一名年轻男子问道。 平介并没有看向对方,只是举起一只手说道:“嗯,我没事。不好意思。” 他站起来,将围巾重新围好。说话的人是一个瘦小的看起来像上班族的男子,身穿一件灰褐色外套。 “您没事吧?”男子又问了一次。 “嗯,我真的没事了,谢谢您!” 上班族笑了一下,便往反方向离开。平介目送他走了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他想。不需要谁来告诉他,几年前他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到家时雪也停了,或许这里本来就没怎么下雪,因为路面并不湿。 大门没有锁,直子的鞋子在鞋柜上整齐地排放着。探头望望客厅,没有她的踪影,平介连围巾都还没脱下,就上楼找人,敲敲她的房门,也没有回应。 此刻,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猛然推开房门一看,直子并没有在里面,书桌上还放着读到一半的文库本。 难道在洗手间?要是在洗手间里,门外应该放有拖鞋才对啊!他记得刚才没看到。 平介下了楼,果然也不在洗手间里。他走进客厅,看看厨房,这时候,院子里好像有动静。 落地窗没上锁,平介望了一下院子,发现直子蹲在角落。她的面前有一只淡褐色的花猫,不知道是谁养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条蓝色的项圈,项圈上有一个小铃铛。 直子把手里的鱼卷剥成小块,正在喂它。猫咪好像吃得很高兴。 平介拍拍玻璃,直子闻声回头,她的脸上挂着最近几乎看不到的温柔表情。啊,对了!这就是她原有的表情。平介心想。 但是,直子的表情并没有持续多久,一看到平介,就像盛开的花蕾瞬间枯萎了一样马上就拉下了脸。 平介打开落地窗。此时,正在吃鱼卷的猫,摆出警戒的姿势。 “那是谁家的猫啊?”平介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阵子它常常跑来。” 猫咪听到平介的声音,就迅速跳上围墙逃走了。吃到一半的鱼卷遗留在枯黄的草地上。 直子脱掉涼鞋,经过平介身边直接进屋,把猫咪吃剩的鱼卷用卫生纸包好,放在餐桌上。 “关于滑雪旅行……”平介舔舔干裂的嘴唇说道,“你去吧。” 直子突然停下了动作,一脸疑惑,她转头看着平介,皱着眉头说道。“什么?” “滑雪旅行啊,行程表不是寄来了吗?你可以去啊!” 直子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愣愣地盯着他的脸。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只是想说你可以去啊,你不是很想去吗?” “你该不会跟我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啊,我真的这么想!” 直子连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垂下了眼帘,从表情可以看出她正在思考平介的用意。 她重新望着他,摇摇头说道:“我不去。”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客厅,平介望着她的背影喊道:“藻奈美!” 直子站住了,肩膀上下颤抖,肯定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她回头看着平介,眼睛布满了血丝。 “为什么……”她低声问道。 平介关上落地窗,面对着直子。 “对不起!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让你受苦了,现在我所能说的就只有这句话而已!对不起!”平介低下了头。 顿时,世界仿佛静止了,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平介又听到了各种声音:车声、小孩子的哭声、邻居的音响声…… 其中,混杂着一种哽咽声。他抬起头,看到直子在哭泣,脸上划过几道泪痕。“藻奈美……”他又呼唤了她一次。 她双手捂着脸孔跑开了,直奔楼上。接着,平介听到用力关门的声音,顿时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他盘起双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此时,他似乎瞄到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原来是刚才那只猫,又跑回来继续享用遗留在草地上的鱼卷残渣。 没什么大不了的,平介心想,反正也不过是一个季节又结束罢了。 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直子,到了晚上也没有出来。平介很担心,数次到她门前探听屋内的动静。还好每次都听到啜泣声,这才比较放心。 平介只在门口叫了她一次,他隔着门问道:“要不要吃晚饭?”接着,她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我不吃!” 过了八点,平介才煮了一碗泡面,独自进餐。 这时候居然还会肚子饿,连平介自己都觉得很可笑。不过,从现在起,最好开始学做饭了。 吃完饭之后就去洗澡了。接着,又看看报纸和电视来打发时间。平介觉得自己冷静得不可思议,他知道此刻自己已卸下了重担。 他把两块冰块扔进玻璃杯,再倒入一些威士忌,拿进房间独酌。他盘着腿坐在棉被上,一口一口地啜饮着威士忌,同时尽力把脑袋放空。他试着说服自己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知是不是这个方法奏效了,玻璃杯一空,睡意也涌了上来。他关掉灯,钻进被窝儿里。 结果,平介这天晚上都没有再见到过直子。别说是晚餐了,她连洗手间都没去。 他想起婚前和直子约会的情景。从白天他们见面开始,一直到晚上在她家门口道别为止,她都没去过洗手间。而且这并非偶然现象,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平介在约会时,至少会去上一次洗手间,电影院的洗手间或是餐厅的洗手间。 本来以为直子是趁他离座时跑去上洗手间的,不过,怎么想都还是觉得很奇怪,因为通常男女两人同时进入洗手间,先出来的通常是男方啊! 等他们已经十分熟悉彼此了之后,他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他。原因十分简单。 “我憋住了呀!”她说道。 追问她原因,她简洁地回答:“因为太煞风景了吧!”虽然平介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不过也没有再追究下去,他觉得直子可能有一套自己的原则。平介在黑暗中闭上双眼,这个举动也表示封存了过去的一切。眼帘里的黑色颗粒组成一种奇妙的图案,就在他仔细凝视时,世界突然颠倒了过来。 这是一种奇妙的苏醒方式。待他回过神来,眼睛却盯着天花板,也不知什么时候醒的,灵魂飘到了某处,现在又回到了身体里……他就是这样子醒过来的。 平介坐起身,打了一个寒战,这时才发现又是个寒冷的清晨。 他急忙脱掉睡衣,换上休闲服,还加了一件毛衣。穿裤子的时候,嘴里还不时叨念着好冷好冷。 走出卧室,对面的房门半掩着,平介犹豫了一下,才从门缝窥探,书桌前和床上都没有直子的身影。 平介下楼,在倒数第三阶楼梯上发现直子的一只拖鞋,然后又在走廊上看到另一只。 他往客厅一看,直子穿着睡衣,望着院子出神。 “藻奈美!”他叫了一声。她缓缓地回头,看见他。“爸爸……” “穿成这样子会感冒的!”平介说道,同时察觉直子的神情有点怪异。她的手指按着太阳穴。 “爸爸,我怎么了?” “什么?” “我应该和妈妈坐在巴士上,一起回长野外公家啊!为什么会在这里?” 39 平介顿时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话。或许该说,理解是理解了,却一时无法接受。平介慢慢地靠近她问道。“你说什么?” 直子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痛苦,她用双手抱着头。“我的头好痛!爸爸,我到底怎么了?好像生病了。” “藻奈美……”平介急忙抓住她的手腕,并摇晃着她。“振作一点!” 她茫然地望着平介,然后皱起眉头。 “爸,你好像瘦了。”难道?平介想着。还是发生了吗?他咽了口吐沫,问道:“藻奈美……” “什么?” “你现在几岁,读几年级?” “我?你在说什么啊!我现在五年级,马上就要升六年级啦!”直子简洁有力地答道。 平介忽然浑身燥热,心脏开始激烈跳动,呼吸也变得不顺畅。 他终于理解了目前的状况。藻奈美回来了,藻奈美的灵魂苏醒了,但是为什么到现在才…… “藻奈美,乖乖听爸爸说,你还认得我吧?”他抓着她的肩膀问道。 “认得啊!” “太好了。你才刚睡醒吧,醒来之后就下楼了,是吗?” “嗯,但总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还在睡。” “好!照我的话做,先坐下来。对,就是这样,慢慢地……” 平介让她坐在棉坐垫上,她则骨碌碌地转动着一双大眼睛。 顿时,好多事情涌进了平介的脑海中,就像令人绝望的大塞车的东京高速公路。他不明白,直子跑去哪里了。不过,只要一想到这个问题就会使目前的情况变得更混乱,所以只好将它暂时拋开,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藻奈美,听好!先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自己的脚。”她照做了,先看看双手,再看看睡裤下的脚。 “有什么感觉,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有啊!” “哪里奇怪呢?” “长大了,指甲变的好长啊!” “这就对啦!”平介握住她的双手,说道,“刚刚你提到巴士,其实,那辆巴士出了车祸,你受了重伤,昏睡了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虽然刚刚才醒过来,不过在你昏睡的这段时间,身体一直在成长。” “嗯……”她睁大了双眼,看着自己的身体,然后望着平介。 “我睡了几个月吗?” 平介摇摇头,说道:“是好几年,准确说来应该是……五年了吧!” 她倒吸了一口气,从平介的手中抽回了手,摸着自己的脸。 “就像植物人……一样吗?” “不,说来话长……”平介含糊地应道,他不知从何解释。 接着,她又抛来一个问题。“妈妈呢?” 平介一脸狼狈,他知道必须说些什么,但是又找不到适当的词句,只能毫无意义地动着嘴唇。 “妈妈怎么了?出车祸以后怎么样了?”她一直追问。然后,她从平介的沉默与脸上的表情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用双手捂着嘴巴叫道:“太过分了……”接着,就扑倒在榻榻米上,发出了呜咽的哭声,背部激烈地颤抖着。 “藻奈美、藻奈美!听我说,妈妈已经离开了,但是她还活着,妈妈的灵魂还活着啊。”平介边说边抚摸她的背。 但是,她并没有停止哭泣,以为平介这么说只是在安慰她。“藻奈美,过来一下。”平介抓起她的手腕说道。 但是,她却像婴儿般,摇着头闹别扭。 “藻奈美,你过来,你不想看看妈妈吗?” 她听到这句话,才终于停止了哭泣。 “可是,妈妈不是死了吗?” “她的身体死了,不过灵魂还活着啊!”平介又拉着她的手,让她站起,走到走廊,带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藻奈美的房间吧!”平介问道。她有点迟疑地望了一下房间,沉默地点点头。平介走近书桌,从书架上取出两本参考书。 “你仔细看看,这里摆的都是高中教科书和参考书,藻奈美现在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了。” 她拿起书本,茫然地站着,一脸惊恐。 “很奇怪吧?其实在你昏睡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死去的妈妈的灵魂,跑进你的身体里,并且代替藻奈美,以藻奈美的身份生活着!” “以我的身份……” “是啊。”平介将视线移到书架上,发现了一本小相册。 他拿起相册,翻开里面的照片,那都是直子参加网球社团时照的。他抽出其中一张藻奈美脸部的特写照。接着,又打开抽屉,拿出一面圆镜,再把这两样东西交给藻奈美。 “先看看自己的脸,再和这张照片进行比较。” “我觉得好恐怖。” “没关系。” 她把手里的参考书放在地板上,接过了镜子和照片,虽然有点迟疑,不过还是慢慢地照了照镜子。 “啊!”她不自觉地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 “嗯……”她一边看着镜子说,“还长得……蛮漂亮的……” “是吧!”平介笑道,“再看看照片吧!”她看看照片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抬起头。 “真不敢相信……”她喃喃自语,然后就蹲在地上,双手抱膝,把脸埋在其中。 “妈妈替藻奈美活得好好的呢!”平介把网球拍拿出来说道。 “她很用功学习,也考上了好学校,还加入网球社呢!你妈妈啊,过着无悔的青春呢!所以……” 他回头一看,顿时说不出话了。藻奈美缩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喂!藻奈美、藻奈美……”平介摇晃着她的身体。她闭起眼睛,抬起了头,然后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盯着平介。 “爸爸……”她的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了?奇怪……”她看看四周,然后望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平介从她的表情和周围的气氛得知,直子又回来了,顿时一种安心感蔓延开张,他以为直子不会回来了。 “怎么了?”她又问了一次。 平介回答了她的问题。“刚刚……藻奈美出现了。” 40 幸好今天是周日,要是藻奈美在他上班时,突然现身的话,搞不好会一发不可收拾。 平介在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给直子听。直子在他说到一半时就变得很兴奋。 “这么说藻奈美并没有死,而是基于某种原因,她的意识一直处在沉睡状态。” “大概是吧!” “啊……”直子双手合十,说道,“简直难以置信,我真的好高兴啊!没想到居然会有奇迹发生。” “但是她又不见了。” “只要出现过一次,一定还会再回来的。一定,一定会的!” 直子坚决地说道。她的表情和昨天以前大不相同。 “不过,我很难把整件事向她解释清楚。总之,我先把重点告诉她了……” “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就要她弄清楚啊!”直子好像在思考,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说道,“我想,最好是由我来向她解释,毕竟我最清楚这孩子的事了。” “可是,怎么可能啊!”平介说道,“藻奈美出现的时候,直子根本不在呀。” “可以写信啊!等她出现时,只要让她看看我的信不就可以了。” “啊,原来如此。” “现在就写吧!然后最好随身携带,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那……如果我不在场,藻奈美突然出现的话怎么办?比如在学校……” 就算直子随身带着信,可是苏醒的藻奈美并不知情,一定会陷入恐慌。 “果真如此,那也没办法。”直子说道,“因为顾不了那么多。爸爸可以不上班,一直守在我身边吗?” “怎么可能!”平介搔搔头说道。 “是吧!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子,我们只好向其他人解释说女儿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了!” “还真麻烦啊。”平介面露难色。“看来,我们只能祈祷不要发生那种事了。” “我倒觉得没什么好烦的。” “为什么?” “只要我不睡就没问题啊!只有我睡着后苏醒,藻奈美才有可能回来呀!这次的情形不就如此吗?” “原来如此!或许你是对的。” “我得注意别在上课时打瞌睡!” “真是的!”两人相视而笑。如此会心的笑容已经好几个月都不曾有过了。 直子的表情又严肃起来,一边把玩着茶杯,一边说道:“可是,总觉得怪怪的。” “会吗?” “我和藻奈美共用一个身体,等于说我们交互使用。” “啊……”平介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其实……”直子盯着平介的眼睛说道,“是我该消失的时候了,一定是的。” 平介避开她的目光说道:“别说这种无聊的话。”然后一气喝光了杯里的茶。 然后,他们决定在晚上办一场温馨的小派对。直子炸了鸡块、煎好汉堡,平介则到附近的糕饼店买了一些精致的小蛋糕。这些都是藻奈美最喜欢吃的。 “欢迎回家,藻奈美!”两人如此说道,并用葡萄酒干杯。 藻奈美的意识,有一段时间都没再出现。平介每次下班,总是先看看直子的脸,心想她到底是谁,不过直子的回答总是一样。“让你失望了,还是我!” 有一阵子,直子的心情低落到谷底,让平介担心她会自杀,不过现在却变得很开朗。不知是否因为得知藻奈美复活,还是平介已向她表明从今往后要扮演父亲的角色。无论哪一种原因,只要能看到直子高兴的样子,就算藻奈美不再出现也无所谓。 不过,直子却一直深信藻奈美会再次出现,好像一直写信给她。 “如果,藻奈美在你在场的时候出现,就叫她看看袜子里面。” “袜子里面?” “我藏了一张便条纸,上面写了藏信的地点。” 平介明白了。随身携带一叠厚厚的信,的确有些困难。 就这样过了六天,然后又到了周日。 平介突然有一种预感,起了个大早,披上外套便去敲直子的房门。没有回应。 平介悄悄打开门,发现她坐在床上,背对着门。“那个……”平介试图叫她。 她挺直了背,回头一望。眼神看起来很空虚,是藻奈美,直觉告诉他。 “感觉怎么样?”她看看自己的手心,然后用手贴着额头,一副头痛的样子。 “我……好像又睡了好久。” “嗯……”平介进入房间说道,“这次没有那么久,只有一个礼拜而已。” “这一段时间我都在睡觉吗?” “也没有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妈妈住在藻奈美的身体里吗?” 藻奈美一脸疑惑的表情,歪头说道:“让我照照镜子。”平介从抽屉里拿出镜子,交给她。她有些畏惧地照了照镜子。 “果然不是做梦,我真的长大了。” “你上一次醒过来时,爸爸告诉你许多事,你还记得吗?” 她点点头,说道:“我还以为是梦呢。” “这可不是梦。啊,对了!妈妈让我给你带话!” “哦?妈妈给我的?” “妈妈要我告诉你,如果你醒来的话,找找袜子里面。” “袜子?”她看了看四周。床边果然挂着一双白色袜子。 她取下袜子,看看里面,好像发现了什么,她掏出一张便条纸,说道,“是这个吗?” “这是妈妈给你的留言。”平介说道。藻奈美打开纸条,看完内容之后再交给平介。上面写着:书架的最下面。右边的笔记本。你一个人看。 平介望着藻奈美,然后将视线移向书架,她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藻奈美从床上下来,坐在书架前,按照纸条上的指示拿出一本笔记本。 “找到了……”她说道,然后把那本封面有猫咪的笔记本拿给平介。上面有粉红色签字笔写的一行小字“给藻奈美”。那是直子的笔迹。 “妈妈不是叫你一个人看吗?”平介说道。她沉默地点点头。 “那爸爸先下楼了,如果有什么事就叫我吧!”他走出房门,关上了门。在楼下等待的时间,令平介坐立难安。直子到底给藻奈美写了怎样的一封信?藻奈美会有以什么样的想法来接受?不管最后演变到什么地步,他都准备以平常心看待。 过了两个小时,楼上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平介开始担心了,他准备起身察看时,突然听到楼上开门的声音。 接着,藻奈美从楼上下来,走进客厅,眼神看起来飘怱不定。 “还好吧?”平介问道。 “嗯!”她应了一声就一屁股坐下,凝视着榻榻米。 “发生了好多事啊!”她平静地说道。 “嗯,毕竟过了五年啊!妈妈把五年来的事情都写出来了吗?” “嗯,不过她说一次也写不完,只写了大概。尽管如此我读起来已经很吃力了。” “我想也是。”平介说道,不过他想写起来应该更不容易吧。 “真是不可思议。我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中学生,然后中学毕业又变成高中生。” “妈妈参加了两次考试呀!” “是啊,我真感到惊讶!” “妈妈认为她是在替你生活,所以不希望做出后悔的事。” “是吗……”她说道,突然间眼睛半闭,头开始摇晃。 “怎么搞的?我好困啊!” “想睡觉?” “嗯,好困。爸爸我睡着了以后,就换妈妈出来了吗?” “是啊!” “那……替我向妈妈问好,跟她说谢谢……”藻奈美闭上眼睛,躺在榻榻米睡着了,并传出熟睡的鼾声。这样会感冒的,平介想着,然后准备将她抱上楼,这时候,她突然张开了眼睛。 “啊!”她惊呼一声。平介也跟着叫了一声。 她先是东张西望,然后抬起头看着平介。 “藻奈美出现了吗?” “嗯,不过又睡着了,然后直子就出现了。” “啊,对不起,我又来了。” “哎呀,先别说这个……”平介坐好,说道,“那个笔记本,她好像看完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很吃惊,然后又说要谢谢你。” “谢谢?” “嗯!”平介把刚才藻奈美说的话转述给直子听。直子眨着眼睛说道:“得赶快写完让她知道所有的事,那孩子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别写那些奇怪的事!” 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露出洁白的牙齿苦笑了一下。 “放心啦,我不会写的。” “这样就好!” “喂,爸爸!”直子说道,“藻奈美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 “是啊!我也是!”他答道,“就像做梦一样。” “嗯,我真的好开心。”她说着,望着院子。 平介以为那只猫又来了,也跟着看看院子,但是什么也没有,只有随风摇曳的杂草。 41 平介他们现在过着一种奇妙的家庭生活,也许这样说比较贴切。在外人的眼中,杉田家并没有任何改变,丧妻的中年男人和女儿的感情非常融洽。或许旁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其实这个家庭有三个成员,外人无法体会。 三月了,从藻奈美复活的那一天起,到现在刚好满一个月。 “我觉得藻奈美明天早上可能会出现。”晚饭时,直子吃到一半说道,表情略显紧张。 “你确定?”平介停下筷子问道。 “有可能啊!” 平介点点头。直子会这么说,藻奈美就一定会出现。根据她的说法,她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预感。 “怎么办?”平介问直子。 “让她去上学吧!我跟她说过了,如果平常早上醒来的话,该怎么应对。我觉得那孩子不会惊慌的。” 直子和藻奈美好像用那个笔记本交换日记。因此,藻奈美才能把过去发生的一切,和现在的状况掌握得一清二楚。 “上学的路线、教室的位置、同学的长相和名字,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平介确认道。 “我都告诉她了,她说她记熟了。” “再来,就是上课了。” “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嗯,好像没什么问题。不过实在很不可思议,藻奈美竟然会做高一的数学题目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把问题解开了,而且她也懂得那些高中数学的符号。” “真的很不可思议。”直子侧着头应道。从车祸发生至今,这五年来所发生的事,藻奈美当然不知道。不过,令人惊讶的是,只有通过学习才掌握的知识,藻奈美却和直子具有相同的程度。对于昏迷前还是小学五年级的藻奈美来说,那些高中生的习题都难不倒她,甚至连从未接触过的英文单词也不例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就是看得懂。”她边说边解答英文习题。 关于这一点,平介和直子有一套自己的解释。可能是直子和藻奈美共用的大脑,在不同区域产生个别的自我意识,所以才会有独立的感觉,与意识有所关联的体验也分别记忆在脑中。 不过,基本上和体验无关、靠学习所得的知识等,都被储存在脑中的共有区域。所以,直子所吸收的知识,藻奈美也可以应用。 藻奈美从平介那里得知这种假设,兴奋地说道:“那以后念书就交给妈妈,我负责玩就好了。”不知直子知道后会在日记本上如何数落她。 “在学校里会不会发生交换的情形呢?”平介问道。 “不知道啊。最近,藻奈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应该可以撑到第六堂课结束。不过,以防万一,我叫她尽量利用午休的时间睡觉。而且,在睡着之前所发生的事,都必须准确记录在笔记本上。如果在学校突然要交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不容易啊!那个笔记本算是你和藻奈美的另一个头脑。”平介说道。直子严肃地点点头。 “真的啊!就像科尔萨科夫综合症一样。” “什么?” “科尔萨科夫综合症啊!得了这种病症的人记忆力急速衰退,很容易忘记刚才发生的事。这种人如果想过正常的生活,必须依赖备忘录。自己的所作所为和言行举止都必须完整的记录下来,然后在进行下一个行动之前,一定要先看过备忘录。例如,在公共澡堂洗完澡之后,先看看备忘录,确定洗过澡了才会回家。如果不这么做,很可能等一下又会去洗一次澡。我和藻奈美的情况就和那些人一样。只是,我们清醒时不会出问题,所以还是比他们幸运多了。” 接着,直子又说:“我想这种辛苦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 “为什么?” “嗯……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她将餐具放在托盘上,走进厨房。平介看着她洗碗,心中五味杂陈。 直子虽然没有明说,不过平介却明白,这与她刚刚说的,藻奈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有关,这表示直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最近,只要藻奈美一醒来,就会持续好几个小时,这也是真正的父女俩相聚的时间。对平介来说,应该很高兴。但是相对的,他也发觉自己正在渐渐失去直子。 他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但是,这种想法毕竟太自私了。 藻奈美第一次去上学时,并没有发生问题。这一天,平介一回到家,就看到直子正在做晚饭。据她所言,藻奈美在回家之前都没有睡觉。回来后,大概是累了,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就换直子醒来了。 “课程好像都跟得上,和同学之间也能自然交谈。她真的很开心呢!”直子好像打从心底高兴地述说着。 接着,藻奈美从每三四天去一次学校,变成两天一次。到了放春假之前,几乎天天都去。只是,精神上似乎有些负担,回家后一定会睡着。所以平介下班时,等着他的都是直子。平介和藻奈美见面的时间,只有短暂的早上和星期六的傍晚,还有星期天而已。 “这和藻奈美不在的那一段时间没什么不同啊!”平介如此抱怨。直子稍稍挑眉说道:“对你来说也许是这样,不过我很辛苦呀!只要一醒来就得煮饭,煮好了又得帮藻奈美写作业。天天如此,一直重复一样的事。那孩子要是肯帮忙就好了,她本来就该做功课啊!” 当然,藻奈美也有话说。 “我也想看电视啊!可是又没有时间,我都忍下来了。我一睡醒就得去上学,回家就睡着了,醒来又得去学校,一直重复同样的事,我觉得很麻烦,还想干脆住在学校好了。虽然对于妈妈替我写功课感到很抱歉,但是我觉得妈妈也没那么辛苦吧!因为我上课都很专心,把老师教的都确实记在脑子里。妈妈只是把我记住的写在纸上而已啊!” 世界上竟然会发生这么奇妙的情况。不过平介却很高兴可以听到她们各自的抱怨,就算母女俩共用一个身体,仍然感受到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 在放春假之后不久,母女俩出门进行一趟冒险之旅,她们参加了四天三夜的滑雪旅行。出发日期居然和那次意外是同一天,不过谁也没有提起。 这四天,平介一个人顾家。虽然很担心,不过却不怕她们露出马脚,他完全信任她们的默契。藻奈美不是一个人,直子和她在一起,平介对自己这么解释。一想到藻奈美身边跟着妈妈,一副不能为所欲为的不满模样,他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母女每天都会报平安,不过打电话的通常是直子。 “那孩子太过分了,害我每天晚上都腰酸背痛,而且她又爱乱花钱,皮包里的钱一下子就用光了。我今天一定要在笔记本上好好说说她。” 藻奈美一定也有所抱怨吧,平介在心里叨念着。 42 不过,平介前往千叶的下游公司洽谈,回程却发生了一件事。当时,平介一时兴起,在仲町站下车。他突然想起那里有一家店的荞麦面很好吃。 已经进入五月。天气很晴朗,阳光照在路面上很刺眼。平介去面店之前,顺道去富冈八幡参拜。因为他想起藻奈美七五三节(七五三年,为祝贺幼儿的成长,男孩子三至五岁,女孩子三至七岁的11月15日参拜氏神的仪式)时,曾来这里参拜。 走出寺庙,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他看到一个很眼熟的男人迎面而来。对方年约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油光满面,和身上的白色夹克很不搭调。若是直子或藻奈美看了,一定会觉得很不舒服。 对方也一直注视着平介,表情透露出他也觉得平介很眼熟的意味。没多久,平介就想起来了,对方也同时察觉了。 “啊,是你!”平介先向他打招呼。 “啊呀呀……”男人伸出右手边说,“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嗯,还好!”平介握着他的手应道。这男人是车祸罹难者家属自救会的成员藤崎。他经营一家印刷公司,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的一对双胞胎女儿。 “你常来吗?”藤崎问道。他和平介最后一次见面在四年前,现在整个人比当时胖了一圈。 “不,我刚出完差,准备回去。” “原来如此,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我的店就在附近。” “哦?是吗?可是……”平介有点犹豫,不过在藤崎的热情招呼下,只好跟着一起走了。看来,好吃的荞麦面只好下次再捧场了。 藤崎虽然说地点很近,却让平介坐上他的车。那是一辆崭新的奔驰轿车,车内残留着新车的气味,车窗旁还挂着小娃娃吊饰。 “公司在茅场町附近,开车只要五分钟就到了。” “嗯?你以前不是说在江东区吗?” “现在还在啊!不过三年前我把总厂转到这里。” 奔驰开进茅场町车站旁的一栋大楼里。藤崎把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下了车。整大楼的一层是他的事务所;公司名是“SAFEPUT”。在明亮清爽的办公室里,有排放整齐的电脑和相关机器,还有好几名员工。 藤崎招呼平介坐在皮沙发上。 “目前我们公司主要是从事电脑程式设计,不过也提供输出服务。”藤崎跷着二郎腿说道。 “输出服务?” “例如将电脑上的画面打印出来。如果使用普通打印机,不但色泽差,颗粒也很粗大,整体变得模糊不清,无法满足客户的需求。遇到这种情形,只要把磁盘或是MO盘片交给敝公司,我们就能为客户打印出最精美的品质,这就是所谓的输出服务,就是英文的OUTPUT,但是OUT这个字不吉利,所以就把它改成SAFE。” “哦……所以贵公司才叫做SAFEPUT啊……” “杉山先生在哪里高就?”藤崎单手放在沙发背上问道。平介迟疑了好几秒,才察觉他所说的杉山就是自己。本来想纠正他的,又觉得挺麻烦,只好将错就错了。 “我在一家普通的制造厂工作。”他如此答道。 “是吗?最近的制造业好像不太景气啊!”藤崎以实业家的语气说道。接下来,就是平介一边喝咖啡,一边聆听藤崎夸耀自己的丰功伟业。然后,他看看时间,准备起身告别。 “我们都要加油啊!别忘了我们对着山谷吼叫的那一天。”藤崎送平介到门口时,用力握着他的手。这时候他们才提及车祸的事,平介想起在一周年忌日时,这个男人对着山谷大喊“混蛋”的模样。 他离开那栋大楼,在路口等红绿灯时,旁边站了一个男人。男子身材矮小、禿头,平介刚刚在藤崎事务所见过他。 “您好像被他缠了很久。”男子微笑地上前搭话。 “嗯,还好啦。”平介苦笑道。 “那个社长只要一开口就没完没了,都是听他一直说……您和他在自救会认识的吗?” “是的。”平介答道。男子好像听到藤崎和他在道别时的谈话内容。 “那场车祸,大大地改变了社长的命运!”男子说完,回头留意四周。 “是吗?” 男子点点头,说道:“那场车祸发生时,他正负债累累,印刷公司快倒闭了。后来他因为死了一对女儿,所以领到一亿日元以上的赔偿金,而且是一次付清。他就是靠这笔钱,才有今天的成就。” “这样啊……”交通信号变成绿灯,平介走过人行道,男子也跟着一起走。 “那个社长常常会对我们说呢,老伴死得早,自己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到那个年纪,那两个不听话的女儿,最后总算对老爸尽了一点孝道。这种话叫我们听了,要怎么回答才好?” 两人走到了地铁站的入口。男子好像还要继续往前走,平介跟他告别之后,就走下台阶。 并不是所有的悲伤都能看得到……平介很想告诉那个男人,不过还是没说出口,因为他觉得藤崎并不想让外人了解内心的感受。 平介的眼里,浮现出奔驰轿车里的娃娃吊饰。那是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可爱娃娃。 43 一进家门就闻到咖喱香味。真稀奇!直子很少做咖喱料理,出车祸之后,就更不做了。 平介经过客厅,偷瞄了一下厨房。直子站在煤气炉前,正在搅拌大锅里的食物。她穿着一件白色围裙。 “啊,你回来了!”她说着,并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 “好久没吃咖喱了。”平介闻一闻说道。 “现在先做好,明天早上藻奈美也吃得到,她一定很高兴。” 说完之后直子就一脸不开心,不停地眨眼睛。那是什么意思,平介并不了解,直到她嘟起嘴才明白过来。 “啊!你……是藻奈美?” “嗯。”她点了点头。 “对不起,妈妈没出现。” “你今天还没睡吗?” “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想睡……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才赶快去便利商店,买了做咖喱的食料。”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咖喱可是你的拿手好菜呢!” “你不喜欢吃吗?” “不,没那回事。我很喜欢咖喱的!” 平介上楼,一如往常地换上家居服,心中有一种含糊不清的感觉,他知道为什么,但是越想心情就越沉重,所以他努力不去想这些。 他一边欣赏歌唱节目,一边享受藻奈美做的料理。她做的饭非常好吃,一点都不输直子的手艺。藻奈美听了,露出开心的表情。 “我很会做饭呢!再加上妈妈整理的菜谱,就更加没问题了。”说完还做了一个胜利手势。 “仔细一想,好久没有和爸爸一起吃晚饭了。感觉好奇怪啊!” “因为,平常这个时候你都在睡觉啊!” “对哦!”她停下手边的动作。 “爸爸果然还是希望妈妈早点出现吧?” “不,没那回事。”平介摆摆手,歪着头说道,“但是,如果说一点也不想的话,搞不好要换成妈妈发脾气了!” “说的也是,那我就装作没听见好了。”藻奈美笑道,继续享受她的咖喱大餐。 吃完饭之后,藻奈美仍然坐在电视机前面。她一边看连续剧,一边说妈妈告诉她这个节目多有趣。平介则利用这段时间洗碗盘。 “啊,谢谢!”她盯着电视说道。 平介洗完之后回到客厅,发现藻奈美趴在桌上睡着了。 电视上传来连续剧的片尾曲。 当他正要坐下时,她突然睁开眼睛,好几秒都是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然后慢慢起身,揉揉双眼,又睁开眼睛问道。 “现在几点了?” “大概九点了。” “是吗?我睡了好久。” “我回家时发现藻奈美还在,吓了一跳。老实说,我也很担心你。” “你以为我不会出现了?” “嗯!” 直子避开他的目光。 “有时候会有一种半睡半醒的感觉,那时候只要一鼓作气就能清醒。不过,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困得要死,一下子就又睡着了,所以才会这么晚出现。” “原来如此啊!”平介勉强点点头。她的解释,还真难懂。 “喂!”直子回头看着平介说道,“说不定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 “我的事我自己最清楚了,我会慢慢地消失的。” “闭嘴!别再说了!” “可是,奇怪的是,我并不难过,因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仔细想想,现在的情况本来就很奇怪啊!”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现在的生活,藻奈美也觉得很有趣。我们就这样维持下去吧!” “谢啦,我觉得维持现状也不错。”直子吸了吸鼻子说道。 “今天吃了咖喱饭吧!” “是藻奈美做的。” “是吗?这是她的拿手好菜呢!不过其他料理应该也不错吧,因为她从小就常常帮我忙。” “她自己也是这么说,全靠妈妈的菜谱呢!” “菜谱?”直子点点头说道,“啊!看来我必须要趁现在多给她写一些啊。” “你别再说这种话啦。我们现在还是可以在一起啊!”平介有点生气地说道。 “也对,抱歉啦!”直子笑着道歉。 当天晚上,平介很想熬夜,他想和直子相处久一点。但是,快到十二点时,直子就呵欠连连了。 “我好困啊!”她说着就回房了。明天早上,出来的应该是藻奈美。 大约三个小时……这是今天直子与平介相处的时间。 平介洗好澡,在客厅里喝威士忌。每喝下一口,喉咙和胃就感到灼热。他边喝边强忍着泪水。 44 在七月初的某一天,一位意外的访客出现在平介的公司。九州地区已经解除梅雨警报,东京市天天都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在最炎热的时候,那个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出现在公司的会客室里。真可怜!平介第一眼见到他时是这么想的。 会客室里摆了几张四人坐的桌椅。他们就面对面地坐着。 “我母亲冬天时突然来访,真的很失礼。她对于您在百忙中抽空见她,感到很过意不去。”根岸文也低头说道。他头发整齐清爽,与一身深蓝色西装十分相衬。 “哪里!她告诉我许多宝贵的线索,很多事情也明朗化了。” 文也听到平介的话,表情显得有点尴尬。 “多年以前,我对您那么失礼,什么都不知道就把您赶走了。趁这个机会再向您道歉。” “哪里、哪里,那种情况下也是难免的。更何况那时你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别再提了,也别再向我道歉了。” 平介又重复了好几次,文也才点点头,然后掏出手帕,擦拭额上的汗水。 “我母亲交代我转告您,她已经联系上梶川逸美小姐了。” “啊,是吗?”是平介打电话将梶川逸美的联系方式告诉根岸典子的,至于接下来的发展,他就不便再过问了。 “她现在在做什么?” “好像准备考美容师。她一个人生活,似乎过得挺辛苦的,所以由我母亲提供她经济上的资助。” “是吗……” “就当成是偿还吧。” “原来如此。” 逸美的父亲以前也曾经资助过这个年轻人。平介看着他的脸,不禁连连点头。 “不过真是很意外啊!”平介重新打量他,然后摇摇头说道,“文也居然会来我们公司工作。” “是吗?我本来就打算找汽车业相关的工作啊!” “听说你以前在大学是汽车系的吧。” “是的。”文也点点头。 已经有不少应征者前来平介的公司面试。理工系的学生一般都有大学的推荐函,如果没有太大的问题,基本上都可以顺利录取。这对于即将拿到硕士学位的文也来说,更是轻而易举。 “这么说,原来只是巧合啊。”平介问道。 “是啊!事实上汽车业的相关工作也没有很多空缺啊!”文也摸摸领带说道,“如果没认识您的话,我也不会选择这家公司。” “是这样子啊!”平介拍拍头说道,“那么我的责任很重啊!说不定你以后会向我抱怨我们公司不好呢!”说完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文也打算今晚住在新宿的饭店,明天才回札幌。平介听了便邀请他今晚到家里吃饭。 “哦?方便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要是我觉得麻烦,就不会请你了。那就这么定了。”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文也挺直腰答道。 文也和他约好快下班的时候打电话过来,然后就先行离去。平介等到五点多才打电话回家,藻奈美已经回来了,平介告诉她今晚要带个客人回去,她似乎显得很慌张。 “你突然说要带客人回来,让我怎么办啊!晚饭要怎么准备啊?” “吃鳗鱼啊!打电话给‘野次郎饭店’叫外送吧!记得点最好的烤鳗鱼和鳗鱼肝汤!” “这样可以吗?” “嗯,可是你要把房间扫干净!” 平介挂上电话,才想到家里已经有好几年没招待访客了。 下班后,他才接到文也的电话,他们约好在车站前的书店碰面。 平介一到,就发现了他。在这种天气穿深蓝色西装本来就很显眼,他正在买东京市地图。 “如果能够顺利录取的话,明年春天开始就得在东京生活了,所以先预习一下。”文也笑道。 “刚开始会有一段时间必须住在公司的单身宿舍。如果有不便之处,随时告诉我。” “谢谢!” “如果你觉得吃不饱,就常来我家坐坐吧!所以你一定要记好我家的路线啊!” “嗯,我会的!”平介发觉不知不觉中,自己讲话已经不再使用敬语了。 他虽然不清楚以后该怎么办,不过还是决定维持现状。因为他觉得这样很自然,而且文也比较自在。 下班时电车里的拥挤程度,连文也都没办法忍受,车内虽然有冷气,但还是满头大汗。下了车,他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东京人的体力绝对比札幌人好。”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到了家,平介一进门便朝着里面大喊:“喂,我们回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藻奈美光着脚跑出来。身上的黑色T恤还罩着一条围裙。 “啊,回来啦!” “回来了!这位是我在电话里提到的根岸文也。文也,这是我的女儿藻奈美。” “我是根岸!”他说完便低下了头。 藻奈美接着说:“我是藻奈美,你好。” 接着,两人的视线交会了两三秒。也就是平介脱一只鞋的时间,当平介开始脱第二只的时候,两人已经错开了视线。 平介走进客厅时,吓了一大跳。桌上摆满了菜肴:沙拉、炸鸡块、生鱼片等。 “全是你做的?”平介问道。 “嗯,难得有客人来啊!”藻奈美说完之后,轻瞄了文也一眼。 “太厉害了!还是高中生吧。佩服佩服!” “还怕您见笑呢!仔细看就会发现偷工减料了。”藻奈美摆摆手说道。 “好了,快开动吧!我饿死了。藻奈美,去拿啤酒。”平介说道。 “是!”她应声便走进厨房。 “请问……”文也问道,“那里一直都是这样吗?你们不打开吗?” 平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那里是佛龛,根本不开,因为没有祭拜的对象,至少对现在的平介来说是如此。 “那个吗?”平介搔搔头说道,“里面虽然放着亡妻的照片,但是该怎么说呢……后来觉得很麻烦……” “我想上炷香,方便吗……”文也看看平介和藻奈美问道。 “也不是不方便啦……”平介支支吾吾。 藻奈美却拿起啤酒说道:“有什么不可以,对吧!” “嗯……可以啊,那,你先为她上炷香吧!” “请您一定允许我这么做!”文也坐正之后说道。 他双手合十,跪坐在久未开启的佛龛前,线香的烟像丝线般袅袅上升。平介在一旁跪坐着等待。 文也终于抬起了头,再次注视直子的照片,然后把坐姿转向平介。 “不好意思!做出这么无理的要求。” “哪里、哪里。不过,你双手合十了好久啊!” “嗯,因为要道歉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文也说道。表情略有舒缓。 “来,干杯吧!”藻奈美拿着啤酒站起来。 “庆祝根岸先生找到新工作。” “好啊、干杯吧!”平介把杯子放在文也面前。 “嗯……医学院。好厉害啊!”文也听了,一脸惊讶的表情。 “才没有呢,那只是我的理想啦!还不知道考不考得上呢!” “以医学院为目标就很了不起了。你是女孩子啊!啊,这样讲好像有点性别歧视,不过你真的好厉害啊!”文也显得有点口齿不清,他喝了不少酒。 “文也先生是北星工大的硕士吧!你也很厉害啊!” “那根本算不了什么,想读的话谁都可以啊!” “我可不这么想,文也先生念的是理工学院吧,数学一定很好吧!我有很多数学问题不懂,不知道可不可以请教你。” “嗯?现在吗?不知道行不行,现在脑袋不太清醒。” “等我一下!”藻奈美说完便上楼去了。 “对不起,女儿一直缠着你。”平介说道。他自己坐在一旁喝着兑水威士忌。 “没关系!我很乐意。藻奈美小姐真的很厉害,她居然想考医学院。”他靠着门板说道。 “那是她母亲的遗愿。”平介说道。 “去世的夫人……”文也将视线移向佛龛。 “嗯,就算不是医学系也没关系,她的梦想就是不希望女儿对人生有遗憾。” “这样啊……”文也看着直子的照片。 藻奈美下楼了,她把习题放在文也面前,说道:“就是这个问题。” “嗯?原来是积分的证明题。”由于喝了点酒文也满脸通红地说道:“哈!原来如此。这题果然很难,首先假设X的平方等于t,然后将t带入X的程式中进行微分。”文也虽然两眼无神,不过还是拿起圆珠笔作答,藻奈美以信赖的眼神看着他的侧脸。 根岸文也在十一点以前回去了,虽然脚步不太稳,不过意识还很清醒的,这点从他毫不费力解开藻奈美的三道数学题就可以证明。 “这个人的个性真直爽,一点都不拐弯抹角。”藻奈美目送他离去后,如此说道。平介从她的眼神里察觉出一丝异样,不过并没有说出来。 两人一起洗碗,快十二点才弄完,而且还没洗澡。不过,好像事先说好了一样,在客厅里对坐着。 “累了吧!” “有一点。” “幸好明天是周六,不过藻奈美还是要去上学。” “嗯,不过只有半天。”她望着父亲说道,“爸爸,妈妈今晚大概不会来了。” “是吗……” “嗯,今晚她不来了。” “这样啊?”平介看着佛龛,照片里的直子正在对他笑。 “爸爸,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放学后,请你开车带我去一个地方。” “兜风吗?好啊,去哪里?”这是藻奈美第一次对他提出这样的请求,所以平介感到有点疑惑。 她稍稍犹豫,才说:“山下公园。” “山下公园……橫滨的那个吗?” “嗯。”她点点头。平介感到一阵寒意,顿时令他坠入无底深渊。 “明天吗……” “嗯,明天。” “知道了。”他点点头。 藻奈美的双眼布满血丝,她捂着嘴巴站起来,离开客厅,上楼去了。 平介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转过头去,再次看着佛龛里的照片。 山下公园……那是他和直子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45 这是一个繁忙的周六。一大早平介先去加油,然后把车子洗干净。这辆旧车洗过后,隐约可见车身上的刮痕。 平介加满油之后,又去唱片店买了几张CD。女店员憋着笑替他结账,因为他买的CD与他中年的年龄很不相符。接着,他又到电器行买了一台手提音响。 下一站是理发厅。 “剪得自然一点,别剪得像刚从理发厅出来一样。” “您今天怎么了?要去相亲吗?”老板一脸疑惑地问着这个熟客。 “不是相亲,是约会!” “哦,真的吗?”老板笑道,脸上表情好像觉得他在说谎。 “没骗你啊!我要和我女儿约会。” “嗯,那就不得了啦!”老板突然变得很认真。 “作为一个父亲,一生也没几次机会能和女儿约会啦!” 理完头发后,时间刚刚好。平介开车前往藻奈美的学校。 上次来的时候,这所学校正在举办校庆活动。熊熊篝火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虽然才过了一年,不过回想起来似乎很遥远。 好像已经放学了,大门口陆陆续续走出来不少学生。平介把车子停在路旁,留意每个女学生的脸。 藻奈美终于和两个朋友一起出来了。平介本来想按喇叭的,不过她好像发现了,对朋友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一个人跑了过来。 “车子好干净啊!”她坐进来之后立刻说道。 “是啊!” “啊,还剪了头发。” “男人的仪表很重要。” “这样很好啊!像个年轻的爸爸呢!” “真的吗?听起来挺舒服的。”平介说罢,发动了车子。 一上车便喋喋不休的藻奈美,此时突然沉默了下来,她专心凝视着窗外的景色。平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天气这么晴朗,车里的气氛却很沉重。接着,他们把车子停在休息站,买了汉堡餐。藻奈美一言不发地吃汉堡、喝可乐。平介则一边手握方向盘,一边咬着汉堡。 不久,两人抵达山下公园附近,平介先把车子停在停车场,然后拿出那些行李。 “拜托,你这样看起来很俗啊!”藻奈美指着那台手提首响说道。 “哦?会吗?这是新买的!”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拿着音响在公园里走很俗……” “那我把它放回车里好了。” “不用了,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还好啦。”这是一个晴朗的周末,公园里的游客多半都是一家大小或情侣双双。平介朝面海的长椅子走过去,那里只有一张椅子空着。 “应该在靠近港口那里。”他说道。 “什么?” “我和你妈妈第一次约会时坐的长椅就在那边!” “那怎么办啊?那边有人坐啊!”藻奈美在椅子上坐下来,平介也坐在她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女孩和一个提着音响的中年男子,不知道旁人看到会怎么想。 两人并肩坐着看海,海面平静无波,偶尔会有船只经过。 “是妈妈让你这么做的吗?”平介凝望前方问道。 “是啊!”她答道。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她写在日记本上。” “指定星期六吗?” 藻奈美点点头,说道:“妈妈吩咐我,叫你周末带我来山下公园。她说……在那里。” “在那里……什么?”她用力摇摇头,看来并不想说。 “是这样啊。”平介叹了一口气。 “爸爸!”藻奈美说道,“我回来了,是一件好事吗?” 平介转头看着她,藻奈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当然是好事啊!”他说道,“妈妈也很高兴呢!” 藻奈美放心地点点头。然后突然闭起眼睛,头也开始摇晃起来,靠着椅背,不久就睡着了,好像一个洋娃娃。 平介拿起手提音响,打开电源开关放入CD,按下播放键,那是松任谷由实的歌。 音乐流泻出来的同时,藻奈美也睁开了眼睛,平介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着大海,她也是。 “你居然还去买由实的CD。”她说道。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付账时我觉得好别扭啊!” “但是你还是为我买了。” “因为直子喜欢啊!” 他们默默地凝望着大海,海面上的阳光十分刺眼,看久了有点不舒服。 “谢谢你最后一次带我来这里。”直子说话了。 平介转身面对她。“真的……是最后一次吗?” 她点点头,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不管什么事情,都会结束。本来在出车祸当天就该结束了,却还能拖到今天。”她小声地说道,“能拖到今天,都是因为你。” “就不能再多陪我一会儿吗?” “不能了!”她笑道,“我没办法解释清楚,但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很清楚,直子会在这里消失。” “直子……”平介握住她的右手。 “阿平!”她呼唤着,“谢谢!再见,别忘了我。” 直子,他很想再叫她一次,但是却叫不出来。 直子的眼神和嘴角充满了笑意,她静静地闭上眼睛,头部缓缓向前倾,平介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流下眼泪。不能哭,好像有人在他的耳边轻轻说着。 过了一段时间,有人搭着平介的肩膀。他抬头一看,便看到藻奈美的眼睛。 “妈妈已经走了吗?”藻奈美问道。 平介默默地点点头。藻奈美的表情显得很哀伤,她把脸埋在平介的胸前,大声痛哭起来。平介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背,望着大海,远处有一艘白色的船。 手提音响传出了由实的歌——《昏暗的房间》。 46 “你会哭的,我跟你打赌,你一定会哭。”平介的大舅子富雄自信满满地说道。 “我才不哭呢,这种时代谁会为了嫁女儿哭啊!”平介挥摇手反驳他。 “说这种话的人才会呢!像老爹又不是嫁女儿,是招了一个女婿回来,却在喜宴上哭得稀里哗啦,是吧,老爹!” “我有吗?”三郎抓抓脸颊。他已经穿上和服,准备随时出门。 富雄也已穿戴整齐,只有平介还穿着睡衣,他只洗了一把脸。 一阵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是富雄的老婆容子。她一身正统和服装扮。 “呀!平介,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啊,动作快一点!藻奈美已经出门了。” “藻奈美刚出门,那还有时间,听说新娘妆要化两个小时呢!” “新娘的父亲也不能闲着,总要招呼亲朋好友啊,那就够你忙了。” “没那回事啦!”富雄摆摆手说道。 “新娘的父亲只要哭就行了。” “你很烦啊!我说过我不会哭的。” “绝对会,容子你觉得呢?”富雄问老婆。 “平介吗?”容子先是看看平介,然后扑哧笑了出来。“那还用问,他一定会哭的。”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啊!”平介皱起眉头。 “好了、好了,别开玩笑了,咱们也该走了。平介,你最晚半个小时以内一定要出门啊!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家新娘的父亲迟到的呢!爸,富雄我们先走吧!” 容子昨天就来了,她负责所有事宜,今天的行程也是由她安排的,她带着丈夫和父亲急匆匆地走了。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平介一个人。他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穿上昨天挂在衣架上的礼服。 自从婚期决定以后,日子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根本没有时间感伤。也许真是这样,一旦要失去某种东西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藻奈美已经二十五岁了。她目前在大学的附属医院里当助理,并同时研究脑科医学。本来还担心她一心扑在研究工作上,误了终身大事,这些担心显然都是多余的。 平介和藻奈美现在很少提起直子的事。藻奈美对于当初那一段不可思议的体验也有了不同的想法。学生时代的她,曾经这么说过:“总之,那应该算是一种双重人格吧!由于遭遇事故所受到的冲击,在我心中产生了另一种人格。那个人格一直以为自己是母亲。医学上有很多实例,都可以用这个理论来解释。对于一些连本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或突然具备某种才能等,其实都是很主观的,所以不能完全相信。像我从小就爱黏着妈妈,所以要模仿她的行为并不难。但是随着年龄增长,原来的人格就会重现,而另一个人格也会慢慢消失。这比灵学推论的可信度还高。” 平介并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倾听。如果藻奈美以这种想法说服了自己,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可是,平介肯定那绝对不是双重人格,因为他和直子在一起整整生活了五年,不可能分辨不出真伪。 那时候的直子,一直只活在我一个人的心中!平介是这么想的。 裤子的腰围太紧了,他摸摸肚子,觉得自己又胖了。 平介打好领带,顺手拉开衣柜的抽屉,拿出怀表。这只怀表是梶川幸广的遗物,他决定今天带着它去参加婚礼。 但是……即使上紧了发条,指针还是不动,连声音也没有。平介很懊恼,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出这种问题!他看看墙上的钟,确认了时间,在心中盘算了一下,算啦! 先出门再说。他带着那只怀表,急匆匆地走出家门。 婚礼的会场在吉祥寺,离荻洼并不远。他决定先绕到荻洼的松野钟表店修怀表。他之前在那家店里修好过这只怀表的盖子。 老板松野浩三一看到平介的打扮,显得很惊讶。 “原来今天是藻奈美大喜的日子啊!”浩三说道。 “奇怪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婚戒是在我这里定做的啊!” “啊,原来如此。”平介现在才知道这件事。对于藻奈美的婚事,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干涉,一切都是藻奈美自己决定的。 平介把那只怀表拿给浩三,连浩三这种专业师傅看了也不禁皱着眉头。 “这种情况很麻烦啊,今天是修不好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要是早一点发现就好了。” “你想带着这只表参加婚礼吗?” “嗯,其实藻奈美的未婚夫是这只怀表主人的儿子。” 浩三听了,一脸讶异。 “那个人已经过世了,所以我才想用这只表代替他。没办法啦,看来只好将就点了。” “只好这样了。喜宴结束之后你再拿过来吧,我会替你修好的。” “就这么办!”平介取回故障的怀表。 “原来……”浩三说道,“双方都有意用遗物代表先人出席啊!” “什么?”平介问道,“双方都?这话是什么意思?” 浩三露出一副说漏了嘴的表情,舔舔嘴唇说道:“这个啊,是藻奈美叫我保密的,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好了,因为这件事实在太感人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你快告诉我!” “我刚才不是告诉你吗?那枚婚戒……” “是啊!” “藻奈美的确来我这里定做戒指,不过她也寄放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戒指呀,和你手上戴的同款戒指啊!” 平介看看自己无名指上,和直子结婚时的婚戒,才想到这枚戒指也是在这里定做的。 “直子的戒指吗?” “嗯,藻奈美指定要用直子的戒指,重新打造一枚婚戒,她觉得那枚戒指是母亲的遗物。” “那枚戒指……”平介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猛烈的心跳,接着脉搏加速,浑身燥热不已。他想,怎么会这样? “我当然照做了,同时也很感动。只是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不能告诉你?藻奈美虽然没有告诉我原因,不过她再三叮咛绝对不能告诉爸爸。她甚至还说,如果我泄露秘密,她会一辈子恨我,其实我并不在意,你也不会因此心情而不好吧?” 平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走出了钟表店。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边走边喃喃自语。 那枚戒指应该还放在布偶熊里面啊!而且是直子亲自放进去的。 为什么藻奈美把它拿出来呢?不,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件事呢?藻奈美应该不知道戒指在那里啊,那是我和直子的秘密啊! 是直子在日记中告诉藻奈美的吗?但是为什么又要用那枚戒指重做一个呢?为什么要隐瞒我? 平介坐上出租车,告诉司机举行婚礼的宾馆名称。 他摸摸自己的戒指,突然感到一股暖流。 直子…… 难道你没有消失吗?难道你只是装着自己消失了吗? 平介想起藻奈美第一次现身的情形。在那天以前,平介做了一个决定,他打算把直子当成藻奈美,并以父亲的身份对待她。他称呼她“藻奈美”来表明心意。 他不知道直子是怎么想的,难道是察觉了丈夫的心意,进而做了另一个决定吗? 她扮成藻奈美苏醒过来,然后把自己慢慢转变成藻奈美。 但是又不能操之过急,所以她才选择了一种方法,打算让直子一点一点地慢慢消失。 九年……她整整演了九年,而且还打算持续下去,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他想起那天在山下公园发生的事。那天,并不是直子消失的日子,而是她决定完全抛弃直子的身份继续生活的日子!在她以藻奈美的身份苏醒之后,曾失声痛哭,那眼泪难道不是为抛弃自己而流淌出的悲伤的眼泪吗? 直子,难道你还活着吗? 平介抵达饭店,急急忙忙付了车钱,冲进大厅向大堂经常询问喜宴会场的位置,上了年纪的大堂经理慢条斯理地回答他。 他搭上电梯,抵达会场,看到了三郎和容子。 “哎呀,你总算来啦!动作还真慢啊!” “藻奈美呢?”平介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带你过去。” 容子领着他来到新娘休息室门口,敲敲门并探头望了一下,回头对他说:“你可以进去了!”接着容子像是领会到了什么,又跑回到大家中间。 平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打开了门。 刚进门,一身白纱礼服的藻奈美的姿容一下子映入眼帘,那是透过一面大镜子映出来的。她透过镜子看着平介,然后慢慢地回过头来。房里充满了花香。 “这……简直……又……”他想起三十年前的直子,也很适合穿着这身白纱礼服。造型师打点完毕后就离开了,房里只剩平介和藻奈美,他们彼此凝望着。 直子…… 这瞬间,他什么都懂了。 现在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再问什么也毫无意义。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就是直子,只要她不承认,就永远都是藻奈美。对平介来说,她只是他的女儿罢了。 “爸爸!”她说道,“谢谢您这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以来扶养我长大!”她的声音变得哽咽。 “嗯。”平介点点头,就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在心里吧!这时,传来敲门声。平介应了一声,根岸文也把头探了进来。他看看新娘,眼中顿时直放光彩。 “哇,简直太美了!美得无法形容。”他对平介说,“是吧,爸爸!” “三十年以前我就知道了。”平介说道,“对了!文也,你出来一下。” “是,有什么事?” 平介把文也带进另一个休息室,幸好这里没有人。他注视着这个即将成为藻奈美丈夫的男人的脸。新郎显得有些紧张。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平介说道。 “是,什么事?” “这件事并不难。你有没有听说,新娘的父亲一定会对新郞做一件事,你可以让我这么做一次吗?” “哦?什么事?” “就是……”平介将拳头伸到文也面前说道,“让我揍你一顿!” “啊?”文也倒退了一步,说道,“现在?在这里?” “不行吗?” “不,不是的。只是等一下还要照相……”文也搔搔脑袋,终于用力点点头说道,“我懂了!因为我把您那么美丽的女儿娶走了,所以这种事我可以忍受。请您揍我一拳吧!” “不,是两拳。” “两拳?” “一拳是因为你抢走我的女儿,另一拳……是为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别啰唆,眼睛闭起来!” 平介握紧拳头,但是,在出拳之前早已热泪盈眶。他跌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我与《秘密》的日子 广末凉子 《秘密》对我来说,在多种意义上,都是一部印象深刻的作品。首先,这是我的第一部主演的电影,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当我捧起这本书,翻开一页又一页,书中魅力跃然纸上,使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乍看之下,书封散发着浓厚的推理作品气息,但其中描绘出的那一对因困境而苦恼的夫妇画面是如此细腻,让人不由得为之感伤。除去书封,下面是一幅孩童房间的精致风景,装帧设计与内容非常贴切,让人爱不释手。我想,如果这部作品有朝一日拍成电影,一定要去看!只是,希望主演不要是我…… 真的。坦率地说,难得有一个成为主演的机会摆在我面前,可我的心里却一直打退堂鼓。这个角色,也就是我饰演的直子与藻奈美,实在是极难把握的人物。现在CG技术已经非常发达,也许通过影视后期的处理加工,可以起到辅助作用,但我本人却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使用这种方法。于是我只能依靠演技,来分别饰演十八岁的女孩子与四十岁的母亲(电影中的年龄设定与原著略有不同)。但难度在于,这不仅仅是饰演两名角色那么简单。母亲直子的灵魂进入到女儿藻奈美的身体中,作为一名高中生活下去,设定非常复杂。此外,还要精心演绎处于这种特殊情况下的夫妇二人的日常生活,说实话,在拍摄前,我很担忧观众们是否真地能够将直子与藻奈美区分开来。 拍摄刚好在我上大学的第一个暑假期间进行。虽然时逢盛夏,但冬天的场景很多,条件十分苛刻。可是现场洋溢着笑声,拍摄的紧张感也被搭档和工作人员们一扫而光,一切都在快乐中不知不觉度过。 在塑造角色方面,尽管最初仿佛摸黑前行,找不到门路,但我首先从观察那些与直子年龄相仿的女性开始。当然,也包括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母亲。在不断地观察中,我发现了几件有趣的事情。其中最让我感到惊奇的就是,女高中生与阿姨们的说话速度的不同。相比最近女高中生的说话方式(请想象那种把句尾拖得很长的感觉),我母亲那个年龄层的人,反而比她们用得还频繁。原本我以为大人们会说得更标准,结果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被事实打得粉碎。可是,这种发现最终成为我饰演直子与藻奈美的一条重要线索。 还有过这样一件事。岸本加世子小姐饰演的变故前的直子,是一位可爱动人非常完美的直子。最初,我试图模仿岸本小姐,做了很多尝试。仿效岸本小姐的声调,压低声音说话,但当我情绪高涨的时候,声调总会变得高亢起来。最后只得作罢。那时起我便在心中决定,一定要摸索出适合自己风格的直子。 之后导演也为了让我更加得心应手,将直子的场景进行统一拍摄。但是,这次却因为一直处于直子的角色当中,导致饰演年龄相仿的藻奈美时的难度大大增加。再加上,当拍摄完成后,与好友久别重逢时,竟然被说道:“凉子,你怎么了?变得跟大婶似的?”让我深受打击。估计是言谈举止,还没有恢复到平常的状态。诸位,请想象一下。边活动嘴里边吆喝,只是站着自然而然手就扶到后腰上,有女孩子刚十九岁就这样的吗……“哪能未老先衰?!”我心里感到无比焦虑。 虽然感慨颇多,但能够饰演杉田直子这位女性,实属有幸。作为一名深爱着丈夫平介、一切以他为重、集任性与可爱于一身的女人中的女人,她最后的决定,我认为如果同是女人,一定能够理解。甚至应该说,只有女人才能理解。 我个人非常赞成直子的决定。可当我走入拍摄现场,与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进行很多交谈以后,不禁心中萌生疑问,直子的那个决定真的好吗?就这样,我自己带着些许迷惑而继续工作。但是,在拍摄过程中,我领悟到,直子她做出决定时也并非斩钉截铁,而是在不断的迷茫中,从对平介的爱,到一步步扼杀自己的心。时至今日,我更加笃定,那不止是为了丈夫,对于直子来说,也是自无可奈何的困境中脱离的最后的选择。某种意义上可以解释为,她是在了解自己优势所在的前提下,才做出的决定。也许这就是看过原著后的理解与亲身饰演的感受之间的微妙不同。我非常欣赏独自一人将如此痛苦的决定全部背负下来的直子。因此,与原著有别的最终一幕中,有着很多……再写恐怕会有即将成为观众的朋友表示不满,剧透到此为止。 关于这部作品,从女性角度来看,与从男性角度看,恐怕会产生巨大的差异吧。在拍摄现场其实也是这样,对于男人来说妻子的那句话不通情理啦,对于女人来说丈夫的那种举动不可原谅之类的,几乎天天都在议论。我不由得担心,如果情侣一起去看这部电影,会不会吵起来……我与同样看过原著的母亲交谈时,发现两人感动的地方竟然相同,不禁暗想:“不愧是母女!”既然有缘捧起这部作品,不妨在看过以后,和那些不同性别、背景、年龄的人们,在不演变为争执的前提下,多多交换意见。另外,这部小说使人无法忘记的另一个侧面中,就是事故的加害者与被害者。直子在这次意外中失去爱女,自己也陷入非常特殊的境遇,双重意义上她都是被害者。作品中虽然描写了加害者(正确地说是加害者的亲属)与被害者各自的艰难境遇,但作者东野老师却没有着重描写那些人不幸的一面,而是为这段关系的最终一曲,安插了一篇希望的乐章。在此,我深切感受到东野老师的用心良苦。 拍摄结束后,两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再次特意去看自己主演的电影,感觉非常窘迫,对我来说,要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很大勇气。但如今,这是我最想重看的电影。因为正是此时此刻,才一定会有新的领悟。 有时我会想,现在的我,如果重新饰演这个角色的话,定能成为更有真实感的另一个直子。可转念一想,有些事情也只有十九岁的那个我才能做到。我敢说,《秘密》是我命中注定有缘而相遇的电影。 今后的日子里,我也会时不时地拿出这本书再读。就像那些随着年龄增长感受会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电影一样,有些小说随着你再一次地翻阅,感受的方式也会变得不同。我想,《秘密》就是这样一部可以陪伴你走下去的小说。 石舟 译 解说 皆川博子 一九九八年,在读者与书评家中引发热潮的作品,就是东野老师的这部《秘密》。 以下这些来自读者们的心声不过是冰山一角。无论男性还是女性,年龄层的跨度都很大。 “直到最后几页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秘密’,太吃惊了。” “虽然我还不是一位父亲,但最后一幕让我很感动。” “太感人了!就是为了这种感觉,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阅读。” “让我深刻理解到了何为珍惜。” 而书评家们亦是好评如潮,由于难以一一列举,在此我们只引用一些较具代表性的内容。 北上次郎:“诚心推荐为一九九八年度最佳畅销书!”(《书之杂志》);西上心太:“热泪与惊叹的组合拳!”(《推理杂志》);乡原宏:“内容与形式看点颇多的佳作!”(《神奈川新闻》);吉野仁:“充满谜团的展开与意想不到,并且能够充分体会感动的杰作!”《小说现代》。等等,获得了大家极高的赞赏。 能够如此捕获读者心灵的《秘密》,究竟是怎样一部作品呢? 关于东野圭吾老师,不必赘述,想必大家都知道他在一九八五年凭借《放学后》折桂江户川乱步奖,正式作为一名推理作家登上人生舞台。那之后,文风与题材可谓千变万化。 获得乱步奖的时候,东野老师才仅仅二十七岁。获奖作品与下一部作品《毕业》同样都选择了学校作为舞台,如果依照类型划分属于青春推理(即便如此,也是非常正统的本格血脉)。那之后的《十字豪宅的小丑》以及《雪地杀机》,则是限定于密闭空间舞台的纯本格作品。 此外,通过熟练运用叙述技巧或天马行空的创意与手法,写出了一部又一部的成功作品。 推理作品的妙趣之一,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埋下的伏笔,在最后公之于众,使作品不为人知的一面得以显现。在我读过《过去我死去的家》后,我感觉东野老师在这方面的技法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峰回路转,以天下一大五郎为主人公的《名侦探的守则》,与本格推理开了个小玩笑,让读者不禁莞尔一笑。但这并非冷嘲热讽,这是深受“本格”束缚而苦恼的作者的真实心声。其中我们可以感觉到何为舍得。 一步步埋下伏笔与线索,就此进行逻辑思考,读者也可自行推断出真凶。这就是所谓的本格推理。可读者往往嫌麻烦,容易产生“反正最不像犯人的多半就是凶手”之类的念头。针对这种想法的作品就是《谁杀了她》。嫌犯只有两人,其中的一人杀了她。虽然侦探明确指出了犯人,但作者就是不写出名字。 “凶手百无聊赖,空洞的视线在空中飘荡着。” 这是作者费尽心思嵌入的一个合情合理的伏笔、线索。希望读者也能够展开想象力进行推理(读原本时未能猜出凶手而苦闷不已的读者,建议你去看看文库版,卷末写有西上心太先生的解说。坦率地讲,我也没能找到真凶。我也是个倦怠的读者)。 性格冷漠,不依常理出牌的谜之天才科学家,条理清晰地揭晓谜底。这样的作品非《神探伽利略》与《神探伽利略2:预知梦》莫属。由于每每都是语气平静地娓娓道出真相,反而增添了几分幽默。 说到幽默,还有《怪笑小说》与《毒笑小说》这两部蕴含了内里讥讽表面风趣的杰作短篇集。 东野圭吾老师自出道以来,秉着一颗真挚的心致力于探索推理作品的各种形式。作为其中一部具里程碑意义的作品,《秘密》始自一个平稳家庭的清晨。“没有什么特别的预感,一切一如往常”的一句开场,便带给读者“马上要有大事件发生”的预感。 杉田平介在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的生产工厂工作,年过四十,仍是一名极为普通的职员。妻子与刚上小学五年级的独生女是他人生的全部。夜班虽然劳累,但只要一想到可以和家人共进早餐,喜悦便会充满心中。 可就在这样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预感”的夜班后的清晨,平介却只能寂寞地准备自己的早餐。妻子直子因为参加表兄的追悼会,要回到长野的老家。女儿藻奈美想去滑雪,因而同行。 想到平介对于料理一窍不通,直子特意留下了许多精心准备的便条。他有些较真又啰唆,但真心真意关爱着自己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三人组成的温馨家庭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读者眼前。就在这时,电视里传来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滑雪大巴滚落山下。众多死伤人员。重伤入院人名单中,出现了妻子和女儿的姓名。 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女儿的直子,由于失血过多身亡。只有女儿从垂危状态中奇迹般地苏醒过来。 三口之家如今只剩两人,但实际上仍然是三人,情况变得非常奇妙。 存在于女儿身体中的意识,竟然是妻子直子。外表是十一岁的女儿,意识或者说灵魂,属于三十六岁的妻子。就这样,平介的生活依然在继续。 描写外表年龄背离内在实际年龄的小说或电影不乏先例。《秘密》打动读者的则是对后面生活的描写。 无论幽默还是讥讽,以东野老师的笔力,都是驾轻就熟。但作者却以写实、无情的笔触描写出坦然面对困境的夫妇的一幕幕。我认为,写实与无情是体现作家东野圭吾创作理念的关键语。 作者以平介的视点,将已步入中年的平介的内心挣扎,将身体已从小女孩逐渐成长为少女的直子的内心挣扎,描写得细致入微。 作为丈夫,可否拥抱拥有女儿身体的妻子?妻子心中又有何种感受? 虽然两人相敬如宾,但男人身体的欲望,仅靠理性无法克制。平介的心情得到了众多男性读者的理解。 拥有女儿身体的妻子,对于这奇迹般获得的第二次人生持有很强的目的性。那就是,待将来有一天女儿恢复意识的时候,这个身体一定要保持在最佳的状态。直子的用心良苦,同样引起众多女性读者的共鸣。 此外,引发事故身亡的滑雪大巴司机家中的秘密亦纠缠其中,为故事增添了很多看点。 令人痛心的最终的“秘密”,并非故事的终结,而是给读者新起点的预感。 同时,《秘密》也意味着作家东野圭吾将向更高峰进发。 石舟 译 版权信息 书名:单恋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赵峻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单恋》是东野圭吾令人动容的长篇小说杰作,不是推理小说,但情节扣人心弦,由一起杀人事件切入,描绘出现代社会中少数派的生存困境,质疑世俗对于性别的评判标准,关怀每一个为了自我认同、性别认同而焦虑不安的灵魂。 与美月重逢,是哲朗人生中至为吃惊的一天。大学毕业十三年,十年没有见面,哲朗仍忘不了两人发生亲密关系的那一晚。那时美月如火一样热情,像是为了纪念一个时代的终结。可如今的美月却成了一个男人,嗓音沙哑陌生,并带来了惊人的消息:“我杀了人,准备去自首。”哲朗察觉另有隐情,决心彻查,却身不由己地陷入了一个越来越大的旋涡,越陷越深。 第一章 01 话题一转到大四时的联赛,哲朗顿感不妙——又要说那些事了。他低头喝啤酒,酒有点温了。 “关键还是第三节的射门,如果那个球进了,形势就会大不相同。可那球飞了,真像挨了一记闷棍。”安西眉间皱起笑纹。他是那场比赛的进攻内锋,如今身形仍和当年一样魁梧,脖子也粗壮,不同的是肩背都变圆了,肚子也鼓得像塞了西瓜。 “我说过很多遍了,没有踢球手能从那么远的距离进球得分。”须贝一手拿着筷子,撅着嘴说。他在保险公司上班,曾经的帝都大学美式橄榄球队王牌踢球手,如今在公司的外号是“大熊”。“当时离球门有三十七八码,不,大概有四十码。” 坐在安西旁边吃着火锅的松崎闻言差点噎住,用筷子指着须贝说:“这家伙每次说起那个球,距离都在增加,上回说的是三十二三码。” “没那回事。”须贝一脸心不在焉。 “就是就是,没错。”安西拍拍大腿,“是吧,西胁?” 名字被点到,哲朗不得不加入对话:“好像是吧。”声音无精打采。 “你忘了吗?” 见安西不满,松崎用胳膊肘顶顶他侧腹:“他不会忘记那场比赛。” 安西顿时笑道:“哈哈,也是。” 哲朗只能苦笑,话题果然转到了他不愿触及的方向。 那是大学联赛的总决赛。赢了那场,哲朗他们队就能拿冠军。 “最后八秒,”松崎抱着双臂叹气,“那会儿要进了就太棒了,他们一定会说是西胁的魔术。” “要是投给早田,就成了。是吧,早田?”安西对坐在最边上喝着兑水威士忌的人说。 “谁知道呢。”那人懒洋洋回话,看样子不想接话茬。他多半也腻了。 “绝对该传给早田。”安西不依不饶,“当时我看着呢,没人防早田,他在达阵区左侧,没有一个四分卫会错过那个传球目标,剩下的就等西胁把球传给他了。绝佳的达阵机会。我还以为赢定了,结果……”他没往下说。在场的人都知道比赛结果。 “当时压根没想到会往我这儿投。”松崎接着说,“我被防死了。战术意图完全被识破了,对方负责防守的是有名的小笠原。西胁投出的刹那,我就想,完了。” 哲朗只得默默听着。火锅颜色渐浓。喝口啤酒,味道比刚开始碰杯时苦多了。 在座的都曾是帝都大学美式橄榄球队队员,一群被迫将几乎全部的生活奉献给橄榄球的伙伴。大部分队员毕业后各奔东西,只有住在东京的每年还能聚上一次。今年是第十三次聚会,地点和往年一样,在新宿的一家火锅店,日子也是雷打不动的十一月第三个星期五。 “帝都大学的西胁,当年可是公认可列入前三名的四分卫。”安西已有些醉意,“那时……是怎么回事?我们可真没想到会那样。” “行了!”哲朗皱起眉头,“你们也该适可而止了。同样的话要说多少年?也该忘了吧!” “忘不了!”安西用大如足球手套般的手拍拍桌子,“当年师兄们骗我,说如果我加入,绝对能拿第一,我才把坚持练到高中的柔道扔了。早知道拿不了冠军,我就不玩橄榄球接着练柔道了,没准能到巴塞罗那呀亚特兰大呀……” “至少拿块铜牌,对吧?”须贝叹气,“这话一开头可就长了。” “灌他酒,让他闭嘴!”松崎笑着说。 哲朗一脸索然。一只拿啤酒瓶的胳膊伸了过来,是早田。哲朗端起杯子。“高仓今天晚上也上班?”早田声音低沉。 “嗯,去京都了。” “京都?” “说是花道师父造了豪华会馆,举行落成典礼,她去给杂志社拍照。” “哦。”早田点点头,喝了一口酒,“真能干!摄影师这行当男人做起来都累。” “她说自己喜欢,不觉得累。” “也是。”早田又点点头。 “高仓不来,可真没劲呀。”安西已醉得口齿不清。 哲朗的妻子理沙子曾是橄榄球队经理,旧姓高仓。她和哲朗已结婚八年,伙伴们仍用当年的姓来称呼她。 “日浦也好久没见了。”须贝若有所思。 “日浦……真想她呀。”安西又拍了一下桌子,“那家伙可不像女经理,规则呀赛程什么的比咱们还在行。” “说起来,日浦还常常教安西规则呢。”须贝点点头说。 “虽是女人,可真了不起,还跟教练认真讨论过战术呢。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听说结婚生子了。”哲朗开口道,“理沙子说的。但她俩也只是三年前打过电话,之后就没联系了。” “女人一结婚,交往的圈子一下就变了。”须贝说。 “男人也会变。”松崎的表情很认真,“中尾这小子今天又没来。结了婚就忘记老朋友,变成模范丈夫了。” “他老婆很厉害,”须贝接过话茬,毫无意义地压低嗓门,“富家女果然难伺候,得乖乖听话。倒插门女婿真不容易。” “哎呀呀,咱们引以为豪的跑卫也没逃脱老婆的罗网呀。”安西把酒瓶拉到手边,想给自己斟酒,瓶子却已空了。 聚会十点结束,前橄榄球队员们在饭店前道别。以前会接着去第二家、第三家喝酒,如今已没人开口提议。他们都已成家,时间和金钱都已不能自主。 哲朗和须贝一起朝地铁站走去。 “真不嫌腻,还是那些话。”须贝说,“说我总说那个射门,提起你总说最后的传球。错过冠军我也懊恼,可都过去十三年了,难道还放不下?” 哲朗默然笑笑,心里很明白安西、松崎他们并非真的在意,重提往事只是想找回些什么。 须贝胸袋里的手机响了,他取出走到路旁。“什么呀,刚才还在说你呢……嗯,刚散,西胁就在旁边。这会儿正要去坐地铁。”须贝捂住手机对哲朗说,“是中尾。” 哲朗点头,瘪瘪嘴。说曹操曹操到。 “啊,除了你都到了,高仓和日浦没来……哈哈,没错,全是男人,安西说西胁不用来,只想见高仓……嗯,大家都是老样子。” 哲朗苦笑着听须贝说话。前年聚会之后,再没见过曾经的飞毛腿中尾。 中尾看来没什么要紧事,须贝挂了电话。“他说明年会来。” “是吗?”哲朗答道,心想:去年那家伙也这么说。 刚要往前走,须贝忽然止步,往哲朗身后看去,一脸惊愕地半张着嘴。 “怎么了?”哲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玩兴未尽的年轻人和匆匆回家的上班族往来穿梭——景象和往常毫无二致。 哲朗刚想再问,发现人群对面有个女子背对车道凝望这边。 “那不是……日浦吗?”哲朗自语。 “是吧,果然是她,这家伙在干吗?”须贝挥挥手。 没错,那边站着的正是日浦美月。略微上挑的眼睛和细高的鼻梁依然如故,只是脸颊瘦削,下巴看起来比以前尖。她穿着黑裙配灰外套,手里拎着个大包。 美月好像早已看见他们,发现他们注意到了自己,就穿过人群走了过来,眼睛看着哲朗。 “头发长了啊。”须贝说。 美月留着及肩的褐色长发,大概染过,被风一吹有点乱。哲朗想,一下子没认出她是因为头发,记忆中的她总是留着齐耳短发。可除了这一点,她给人的感觉和哲朗印象中的也很不一样,这似乎并不是因为岁月的流逝。 美月在他们面前止步,来回看着两人,浮出的笑容很不自在。和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哲朗心生一丝异样的感觉,如同被异物羁绊。 她动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你在这儿干什么?知道今天是十一月第三个星期五吧?”须贝的语气与其说是责备,更像在质疑。 美月两手摆出道歉的姿势,然后放下大包,拿出一个小记事本和圆珠笔。 “究竟怎么回事?” 她没回答须贝的问题,而是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哲朗——“找个地方说话”。 02 “怎么回事?”哲朗盯着美月,“你说不了话?嗓子怎么啦?” “感冒?”须贝也问道。 她摇头,又在本子上写字让他们俩看:“现在不能回答,回头细谈。” 哲朗和须贝相互看了看,再望向美月。“怎么了?出不了声吗?” 美月缄口不语,只是指着本子上的字。 “奇怪的家伙,一定是出事了。”须贝说。 “总之不能在这儿说,找个能好好说话的馆子吧。”哲朗说。 美月闻言皱起眉,重重摇头。 “不想去人多眼杂的地方?”哲朗问。她点点头。 须贝呼出一口气。“什么呀,没人打扰的地方只有练歌房了。” “行吗?”哲朗问她。 她犹豫似的歪着头,烫过的头发随风飘动。 哲朗这才注意到她和以前最大的不同在于化妆。她的妆比以前要浓,而且并不精致,像是把手头的化妆品乱涂一气,口红也涂出了嘴唇。她这副模样比不出声更让哲朗不安。 “不然去我家?”哲朗干脆地问道。 美月抬起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在问:可以吗? “我没问题,须贝,你呢?” “我当然也没问题。”须贝拉起西服袖口看表,“都这么晚了,不会打搅你吗?哦,高仓今晚不在,是吧?” “说是要晚回,不用管她。”哲朗看看美月,“怎样?我家离这儿很近。” 她像是想说什么,动了动唇,但终究没出声,似是带着歉意般轻轻点头。 “就这么定了。”哲朗拍了一下须贝的背。 三人从新宿三丁目搭乘丸之内线。进地铁站前,须贝用手机拨打家中的电话,说碰上了大学时的女同学,一会儿要去西胁家,说完把手机递给哲朗:“我老婆让你接电话。” “我?” 须贝努努嘴点头。 哲朗接过电话问好。他见过须贝的妻子,参加过他们的婚礼。她一张长脸,拥有日本女子的典型五官。 须贝的妻子问“这么晚了,不打扰吗”,哲朗请她放心。 “真是贤惠呀,还是担心你拈花惹草?” “没有的事,是怕我喝酒。” “喝点酒也没什么吧,又不是去银座。” “小儿子马上要上小学,还要付房贷,花钱得精打细算。” 须贝去年年底买了位于荻的公寓。 “你小子真自在呀,高仓又上着班。” “也没那么舒服。” 三人走下地铁站台阶。途中,美月戴上墨镜。哲朗暗暗纳罕,但未询问。 丸之内线人很多,须贝被挤到车厢一侧,哲朗和美月则被挤到对面的车门附近。哲朗让美月站在门边,自己和她相向而立,两手撑在车厢上护着她。电车一摇,哲朗就得调整身体朝向,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进攻内锋。 美月像在躲避他的目光,一直低着头。哲朗从墨镜与面部的缝隙间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没涂睫毛膏。 在车厢里的灯光下,她糟糕的化妆暴露无遗。粉扑得不均匀,丝毫掩盖不了粗糙的皮肤。哲朗还注意到,她化着这么浓的妆,却没有一点香味,反而有一股汗酸味。 这汗味引发的联想,是昏暗的走廊和破旧敞开的门,门上挂着掉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的“美式橄榄球队”也模糊不清。 门对面的屋子混杂着灰尘、汗臭和霉味,杂乱地堆着护具和头盔。屋子中央站着一个女子。阳光透过多年没擦的窗玻璃射进来,照亮了她的右半身。 “我懂QB的心情。”她,日浦美月说。那是最后一战的翌日。尽管只有哲朗和她两个人,屋子里仍充满队员们身体散发的热气。“随它去吧,不是QB的错。”她慢慢点头。那时她称哲朗为QB,即Quarterback(四分卫)。 “是我失误了,”哲朗答,“因为我的错,没能赢。”他戏剧性地叹了一口气。 差五分,十九比十四。若达阵就能逆转。 哲朗他们本就处于劣势,已有心理准备。对手防守很强,己方最强的武器是跑卫中尾的速度,一旦中尾被封死,则胜算渺茫。 哲朗等人孤注一掷投入进攻,试图在盯着中尾的防线上撕开口子。他们增加假动作,假装把球传给中尾,中尾假装接球,像往常一样奔跑。趁着对方防守队员被他迷惑的工夫,哲朗将球传给外接手松崎和近端锋早田。对手完全被蒙蔽了,因为那个赛季帝都大学队很少传球,他们忘了西胁哲朗截至上个赛季是联赛中数一数二的四分卫。 但这一战术没能奏效多久,进入赛程后半段,面对哲朗和中尾的假动作,对手不为所动。终于,到了最后八秒。 只剩最后一搏的机会,离球门有十八码。 哲朗右手持球,边后撤边寻找目标。对手的防线如野兽般逼过来,己方的防守队员拼命阻止。时间所剩无几,对手即将朝哲朗撞来。如果持球被抓,就完了。 哲朗把球投了出去,球画着弧线朝松崎飞去,松崎拼命去抓。若他的胳膊再长十厘米就够着了,但抓住球的是对方后卫。对方队员立刻欢呼雀跃,帝都大学队则顿时鸦雀无声。哲朗后来看录像才知道,边线的早田无人防守。 “都怪我。”屋子里只有两个人时,哲朗反复说。 “没那回事,你尽力了。”美月捡起脚边的球,朝他扔过来。哲朗用胸口顶了一下,球力道十足,让他意外。 她说:“挺起胸膛!” 哲朗盯着球,然后看她。她咬着下唇扬起下巴,充血的眼睛瞪着他。 此后两人再未说起那场比赛。毕业后,每年一次的聚会她也只来过前三回,之后就杳无音信。 三人在东高寺下车。哲朗家离车站只需走几分钟。租的大两居,房子盖了才三年,很结实,还带电子锁。每次说起是租的房子,别人都劝哲朗不如买下来,他和理沙子却从没提起这个话题。 三人乘电梯到六层。各住户呈コ形排列,哲朗家在最里面。开了门,屋里一片漆黑,哲朗开灯请两人进去。 “全是高档货呀,写体育文章这么赚钱?”须贝环顾着客厅说道。 “没什么高档货,都是一般的东西。” “不对吧,我多少也懂一点。”须贝细看橱柜上摆的外国餐具。那些全是理沙子在国外买的,她喜欢收集餐具。 “不说这个了,坐吧。” “对对。”须贝坐进皮沙发,摸摸扶手,“好东西手感就是不一样。” 双人沙发和三人沙发摆成直角。须贝坐的是三人沙发,哲朗在他旁边坐下。美月就那么站着。 “怎么了?坐呀。”哲朗指指双人沙发。 美月不答,拿出小本子。 “又笔谈呀……”须贝小声说。 她表情凝重地写了几个字,递给哲朗——“洗手间在哪儿”。 “走廊第二个门。” 她拿起包出了客厅。哲朗想,大概是去洗脸,如果把糟糕的妆容卸掉就好了。 “好像出不了声,嗓子有问题?”须贝扭扭脖子。 “她刚才在那儿,是在等我们。怎么没进去呢?” “大概是不想见其他人。” “为什么?” “不知道……”须贝挠挠头。 哲朗进了厨房,把水倒进咖啡机,装好过滤纸。 卫生间响起开门声,美月像是出来了。哲朗把西班牙咖啡粉放进过滤纸,摁下开关,打开橱柜,拿出杯子放在台面上。 哲朗感觉到美月进了客厅。 “啊……这是谁?”须贝说不出话了。美月不答。 怎么回事?哲朗想着走出厨房。 门前站着一个男人,陌生的小个子男人,穿着黑T恤和牛仔裤,朝哲朗慢慢转过头来。 你是谁?哲朗也差点脱口而出,但马上意识到那张脸是美月的。虽然成了短发,妆也全卸掉了,但眼前站的无疑是她。 须贝直起身,半张着嘴,瞪大眼睛。我一定也是这副表情——哲朗惊讶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却这么想。 美月交替看看他们,翘了翘嘴唇,像是在笑,既像讥笑呆若木鸡的两人,也像嘲笑自己的样子。 她吸了一口气,哲朗屏住呼吸。 “好久不见,QB。”美月终于出声。 是男人的声音。 03 哲朗有种奇妙的感觉。眼睛看到的和耳朵听到的有偏差,正如那种看到电视里放着外国电影,听到的配音却一点都不像好莱坞明星时的困惑。 “说话呀,QB。”美月说。那声音很陌生,却和她嘴唇的开合相符。“须贝也是,嘴别张那么大啦。” 哲朗从头到脚扫视了她好几遍,总算开了口:“是……日浦?” “当然,但大概不是你们认识的日浦美月。”美月唇边浮出微笑。 “怎么回事?这打扮,还有,”哲朗指指她嘴巴,“这声音。” 她低下头,随即抬起:“说来话长。我正是想说给你们听,才在那儿等的。” 哲朗点头。“坐下说。” 美月大步走到沙发中央坐下,穿着牛仔裤的双腿微微分开。 一直盯着她的须贝在她坐下后开口了:“这不是什么伪装吧?” 美月笑了,露出雪白的门牙。“不是,是认真的。” 须贝挠挠鬓角,看起来越发不安。 哲朗在须贝旁边坐下,又看看美月。她的表情有点古怪。 “这……究竟怎么回事?”哲朗问。 美月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最后见到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着?” “大概十年前……对吧?”哲朗问须贝。 “差不多,”须贝说,“日浦那会儿还在上班,是建筑公司,对吧?” “记性真好。”美月表情柔和下来,“没错,那会儿还是上班族,进公司三年了,还是干点复印、文字录入之类的杂活,直到辞职也没什么变化。” “听理沙子说你结婚了。” “二十八岁那年秋天。”美月答,“工作是早就辞了,实在没劲,想搞设计才进的那家公司,却没让我画过一张图。我再次认识到,女人总受压制。” “我说,”须贝犹豫着插嘴,“你说的这些或许也重要,可我想……” “想先问我为什么这副样子?发型、服装,还有这声音?” “老实说是这样。如果你不说……怎么说呢,总不踏实,对吧?”最后的“对吧”是冲哲朗说的。 “我尽量说得简短些。”美月看看他俩,“你们觉得我为什么结婚?” “为什么?应该是喜欢对方吧?”须贝答。 “不对。我们是相亲结的婚,他在银行上班,比我大八岁,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认真,结婚后也这么觉得。他很能干,可我不是因为这个跟他结的婚,而是我必须结婚,跟谁都行。” “为什么那么着急?”须贝问。 “简单地说,是想让自己死心,想让自己知道自己是女人,只能做女人。我以为结了婚就会死心,就不再抱幻想。”哲朗不可思议地听着她语速飞快的诉说,一时间没明白话里的意思,直到她带着停顿意味的眼神让他察觉到了什么。 “你……不会吧……”他喃喃自语。 美月默然点头作答。 不会吧……哲朗在心里重复。但她现在的外表显示他的直觉没错。 “啊?说什么?怎么回事?”须贝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盯着美月和哲朗。 “就是说,你不是女人,对吧?”哲朗说,心里却想,怎么可能?难以置信。 美月答得冷静:“没错。” “不是女人?那是什么?”须贝愕然。 “是啊,是什么呢?我自己觉得是男人。”美月嘴角的笑有点奇怪。 须贝似乎仍摸不着头脑,求助般看向哲朗。 “不是在恶作剧?”哲朗向美月求证。 她扬扬下巴,像在说:当然。 哲朗做了个深呼吸,以宣告重大事件般的心情开口道:“性别认同障碍。”须贝“啊”了一声。哲朗看看他。“你应该听说过这个词。” “啊,知道,可是那个……”须贝挠挠头发开始稀疏的脑袋,“呃,怎么说呢,是指天生那方面就异常的人,对吧?可日浦以前不是那样,是个正常女人呀。” “所以,”美月说,“我有必要解释。首先希望你们能接受两点:第一,这不是撒谎或开玩笑。第二,我的痛苦由来已久。” “我……”哲朗重复着美月的自称。虽然事实摆在眼前,却有什么东西在拒绝正视。 “没错,”美月接着说,“我是个男人,从很久以前,从认识你们之前就是。” * * * 在日语中,“我”有多种说法,男女有别。此处美月用的是男子专用的“オレ”。 04 厨房传来恒温器的声响,香味扑鼻。哲朗想起咖啡机还开着,站起身来。美月和须贝都不说话。美月大概在等着看他们俩对自己的告白有什么反应,须贝大概不知如何应对。 哲朗把咖啡倒进两个马克杯和一个咖啡杯,用托盘端过来,在自己和须贝面前放下马克杯,在美月面前铺上杯垫,放下咖啡杯。难堪的沉默中,三人啜着咖啡。哲朗和须贝加了牛奶,美月喝着黑咖啡。 美月放下咖啡杯,扑哧笑出声来。“忽然听到这种事,很吃惊吧?” “这……能不吃惊吗?”须贝看看哲朗。 哲朗点头。“你说很久以前就这样?” “嗯,也许从一生下来就是。” “在我眼里你可是个女人。”须贝说,“虽然觉得你有些奇怪,可从没觉得你不是女人。” 我还不是一样!哲朗暗道。 “人被逼到绝境,什么戏都能演的。” “那是在演戏?”须贝问。 “要说是否一切都是演戏,还真不好回答,很难说清楚。那种心理很复杂,你们不会理解的。” 无法理解,事实如此,所以哲朗什么也没说。须贝也一样。 “小时候上的幼儿园里有个小池子,”美月端起咖啡,接着说,“夏天很喜欢在那里玩水,可是我有件事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穿得跟大家不一样。” “泳衣?”哲朗问。 “没错。伙伴们只穿黑色泳裤,而我得穿遮住上身的泳衣,并且不是红的就是粉的——我认为只有平时穿裙子的女孩才会这么穿,而我平时只穿裤子,所以该和男孩一样穿黑色泳裤。”美月喝了口咖啡,拢拢短发,“被当成女孩对待,我觉得别扭,这是最早的记忆,后来一直在和母亲反复拉锯:你得穿裙子,不想穿;玩点女孩玩的游戏,不想玩;头发上扎个丝带,不想扎。我母亲在家教严格的家庭长大,脑中有一幅理想的母子图,如果不如愿,不光责怪丈夫孩子,还会责备自己。她大概注意到独生女性格古怪,急着想趁早矫正。” “可没成功。” 美月对说话的哲朗点点头。“很遗憾。也许她坚信成功了。” “什么意思?” “等到了懂事的年龄,孩子也会处处留意。看到母亲因为自己而哭泣,我开始觉得不能这样了。” “然后开始演戏?” “算是吧。虽然不情愿,还是穿上裙子,虽然不开心,还是和女孩子们一起玩,学她们说话的样子。于是,母亲放心了,家里也相安无事。但我一直觉得这样不对,不是真正的自己。” 须贝轻叹一声,脱下西服,松松领带。“怎么说呢……一下还真是反应不过来。对我来说,你一直就是女人,即使你现在说自己不是……” “我内心一直没变,再说和球队的伙伴们在一起很轻松,因为大家没把我当女人看待,在我面前大大咧咧地换衣服,不对我另眼相看。理沙子曾生气地说这样一点都不优雅,可我不这么觉得,老实说,反而很开心。” “那是因为你不是一般女人。”须贝说,“刚才安西也说,像你那么熟悉橄榄球的女人,找不出第二个。” 听到熟悉的名字,日浦表情柔和下来。“安西还好?” “老样子,就是肚子越来越大。” “那家伙真是好人,一般人不会去请教女人。当年能进球队真好。”美月垂下眼帘,“要是能穿上护具就更好了。” “早知道是这样,那会儿就让你穿一回了。”须贝笑着望向哲朗。哲朗点头称是。 “但美好时光也只有那一段。”美月的表情凝重起来,略微嘶哑的声音更加低沉,“刚才也说了,在公司上班的日子最糟糕,就因为拥有女人的身体,我不知有多懊丧……” 哲朗不知如何应答,端起杯子送到嘴边。他知道女性在社会中常受到不公平对待,但美月说的痛苦大概不属于这个层面。 “辞职后我做了不少尝试,寻找可以不用意识到自己性别的工作。然而问题不在于工作内容,而在于如何与人相处。既然要和人打交道,就不得不意识到身体和内心的反差。” “所以死心了,”哲朗说,“想到结婚?” “我想这样一来,自己总会有变化,只要结婚生子,就……”美月眼神凄凉。 “记得你有孩子。”哲朗问。 “六岁了,男孩,令人羡慕的是他有小鸡鸡。” 她大概是想开玩笑,可哲朗笑不出来。须贝盯着杯底。 这时,门外响起开锁声。三人相互看了看。 “理沙子回来了。”哲朗说。 美月直起腰,焦点不定的眼神在空中游离,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面露狼狈。但她马上又坐下了,似乎在说:事到如今,急也没用。 哲朗来到走廊,理沙子正在玄关脱鞋。 “回来啦。” 或许是没想到哲朗会来迎接,她单脚站着,瞬间停止了动作。“啊,回来了。” “这么晚。” “我不是说了要晚回吗?”理沙子脱下另一只鞋,看看玄关放着的两双陌生鞋子,“有客人?” “球队的家伙们。” “这我知道,是谁?” “一个是须贝,你猜另一个是谁?” 理沙子一脸不耐烦。“别兜圈子,我累了。” 她拎着装摄影器材的大包,向客厅走去。哲朗抓住她空着的那只手。“等一下。” “怎么了?”理沙子皱起眉头,刘海遮着眉梢。 “日浦来了。” 理沙子蓦地睁大眼睛,一脸猝不及防的表情。 “日浦美月这家伙来了。” “美月?是吗?”她面露喜悦,看样子想立刻见面。 哲朗没松手。“见她之前,我有话跟你说。”他看看诧异的理沙子,接着说,“那家伙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回事?” 这时,门开了。理沙子转身看去,美月站在那儿。 “这么回事。”她说。 05 就哲朗的观察,理沙子并没太惊讶,见到美月的一瞬间,好像并没认出她是谁,随即不加掩饰地流露出见到老朋友的喜悦。 对哲朗他们坦承过的话,美月又对理沙子说了一遍。理沙子坐在刚才哲朗坐的座位上,抽着薄荷烟聆听,几乎没插嘴。安静的屋子里充斥着美月和面容极不相符的粗哑低沉的声音。 等她说完,理沙子在烟灰缸里摁灭烟蒂。 “虽然吓了一跳,”她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你早知道?”须贝瞪大了眼睛。 “没到明了的程度。我没想过美月的内心实际是个男人,但总觉得和我们有不一样的地方,一直这么觉得,又搞不清究竟是哪里不一样。现在觉得解开了一个谜。”理沙子对着曾经的女友笑了笑,“你该早点跟我们说。” “是想说来着,但说不出口。” “嗯,明白那种感觉,虽然说不清。” 两位前帝都大学美式橄榄球队的女经理互相看了看,相交的视线里似乎包含了只有她们能明了的种种感受。见此情形,哲朗觉得,美月的内心即便是个男人,但因和理沙子同样拥有女性身体,两人有着相通之处。莫非这就是超越了性别的友情? “后来呢?”理沙子说道,“结婚、生孩子,后来怎么样了?看样子,女人的角色扮演得不是很成功啊。” “嗯,很失败。”美月指着理沙子面前的烟盒,“能给我一根吗?” “抽吧。”理沙子递过烟盒,美月抽出一根,理沙子已点着打火机候着了。“多谢。”美月叼着烟凑近。 “刚才也说过了,和我结婚的那个人并不坏,工作努力,顾家,对我也很好。只是很遗憾,对方得是女人,他的这些优点才行得通,对我来说只是徒增麻烦。” “麻烦?”理沙子歪了歪头。 “很苦恼。他待在身边,我就觉得烦闷,交流也很麻烦。他一碰我的身体,我立刻起鸡皮疙瘩。当然这不怪他,都是我的原因。我给自己找借口,以为结婚生子之后,自己会有改变。可事实并非如此,反而陷入困境,意识到自己的肉体和精神格格不入。也按自己的方式努力过,长久以来一直、一直在演戏,心想这样总有一天就变得不是演戏了。结果还是白费力气,因为欺骗不了自己的心。” “然后就离家出走了?” 美月吐了口烟。“去年年底走的,之前也一直想出走来着,母亲的离世让我下了决心。” “你妈妈去世了?”哲朗问。 “嗯,食道癌。最后瘦成一把骨头。因为得照顾她,她走之前我不能离家出走。” “你父亲呢?” “父亲身体还好。母亲去世后,觉得他轻松了一点。说起来,母亲的葬礼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我说,”理沙子开口,“你说的离家出走,是指和丈夫离婚?” 这也是哲朗在意的问题。 美月吸了两三口烟,摇摇头。 “一天忽然就从家里跑出来了。是在送他出门上班,把孩子送到幼儿园之后。之前的几天已收拾好行李,准备好能让自己活下去的钱,只等行动了。如果丈夫要求警察搜寻会带来麻烦,所以出门前给他写了信放在厨房桌上。” “事情的原委,信里全写了?” “没有。” “为什么?” “也想过要写,”美月夹着烟,手撑着额头,“说谎时间长了以后,再想坦白太难了,又不想让孩子知道。要是知道自己的母亲其实有颗男人的心,那会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一想到这些就下不了笔。” “那,你丈夫和孩子会不会在打探你的消息?”须贝担心地问。 “大概吧。” “他们挺可怜的。”须贝看看哲朗和理沙子。 哲朗没点头,心里也这么觉得。或许美月的丈夫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离家以后都做了什么?”理沙子问道。 “各种活儿,比如在酒馆里打工之类……” “作为女人?” “不,”美月用力摇摇头,“当然是作为男人。好不容易自由了,怎么可能让这样的机会从手里溜走?”她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摊了摊双手,“怎样?你们不觉得我看上去是男人吗?” 哲朗觉得看到的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是少年,这不仅因为美月个子矮小,还因为她身上有着那种少年特有的中性气质。 须贝说怎么看都是个男的,理沙子则含糊地评论“还行、还行”。 哲朗问了他关心的话题:“你在注射激素吗?” 美月眼神认真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哲朗,点点头。“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离家出走就开始了,因为一直以来都想。托它的福,你看,有长胡子的苗头了。”美月指指下巴,往理沙子那边凑了凑。 “真的哎。”理沙子说。须贝也凑过来看。 “接下来就是胸了,怎么也小不下去。”美月站起来,不等别人反应,不由分说地开始解黑衬衣的扣子。她脱去衬衫,露出晒黑的肌肤。她胸部裹上了棉布般的东西,令女性胸部的曲线完全不见踪迹。 美月想让大家看的好像并不是这个,她把右胳膊抬到齐肩的高度,握紧拳头,使劲弯起胳膊,亮出肌肉块。 “怎么样?货真价实吧?能来个八十码的长传。” 的确是充分锻炼的结果。但哲朗还是觉得,这身体的某处让人疼惜。 理沙子也沉默着将视线转向上方。哲朗注意到她露出了那种看拍摄对象的眼神。 只有须贝感叹道:“真了不得!” “声音也是服药的结果吗?”哲朗问道。 美月意味深长地抿抿嘴角。“不完全是。” “还做了什么?” “这个嘛,”美月把食指向嘴里插了插,“用铁扦子把声带弄伤,用了好几根呢。痛得直打滚,吃尽苦头,但很快就变成这样的声音了。” 听到这番话,须贝皱起眉头。“光是听着就觉得疼。” “非得做到这一步不可吗?”哲朗问。 美月刚要穿上衬衫,听到这儿又脱了下来。“只要身体能变成男人的,我什么都愿意做,豁出命去也在所不惜。我是在修正这个被造物主做坏了的身体。” 06 冰箱里的罐装啤酒全拿了出来,别人送的白兰地也打开了,哲朗家意外地成了同学会的延续。话题依然是大学时代的回忆。谁都不提辉煌往事,记忆中只有失败和意外。 “还记得大三那年和西京大学那场恶战吗?”须贝赤红的脸上笑意盈盈,“西胁传球被拦截,差点让对手抢先时,和对方的拦截队员撞在一起,结果球顺势高高飞起。” “不知怎么回事,球刚好掉进安西手里,对吧?”理沙子做了个抱球的动作,“随后大家大叫:快跑!” “安西这小子糊里糊涂拔腿就跑,前头没有一个人,对这家伙来说,这是他橄榄球生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达阵的机会。” “我也以为得手了,一阵狂喜。” “结果是那一幕惨剧,大家全失控了。” 须贝的话让哲朗也想起当时的场景,哑然失笑——拿球的安西鬼使神差地摔倒在得分线跟前。 “那小子那时候就开始发福了。”须贝说完又笑。 说起往事,话匣子就合不上。说橄榄球的时候,大家似乎都没在意美月的特别,一个个话多了,酒量大了,喝的速度也快了。 首先醉倒的是须贝,被拖到客厅旁边的和室,酒会也散了。 “你和理沙子一块睡卧室。”哲朗说。美月没点头。 “我在这儿就行,沙发足够了。” “可是……” “像对须贝那样对我就行了。”她抬眼看看哲朗。 哲朗吃了一惊,再次认识到情况复杂,而自己还没接受。 他只说了声“好吧”,理沙子默默拿过毛毯。 已经过了凌晨三点。哲朗和理沙子在卧室的双人床上并排躺下。其实哲朗已很久不睡在这张床上了,可两人并没有说什么,各自关掉床头的夜灯。 哲朗闭上眼,却全无睡意。越努力入睡,脑子越清醒。他睁开眼,黑暗中隐约看见天花板。 那一幕情景在脑海中复苏。 美月一丝不挂,屈起膝盖,两腿微微张开,双手放在背后。她没什么赘肉,肌肤紧致,不大但形状漂亮的乳房冲着哲朗,乳头呈略带粉色的浅棕,耻毛并不浓密。荧光灯的光芒照彻她全身。 那是大四的五月,窗外细雨如丝。窗帘没拉上,玻璃上映出哲朗的身影。他刚从卫生间出来,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自己发呆的影子。 “做吧,”美月抬头看他,脸上浮出冰冷的笑,“或者,你不想?” “不……”哲朗躲开她的目光,全身发热。 是在球队出去喝酒之后。不知怎的,美月跟着到了哲朗的住处。去QB那里再喝点吧,好啊好啊——大约有过这样的对话,已记不清具体情形。两人喝了几杯廉价威士忌。美月很能喝,哲朗酒量也不错,即便如此,两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美月是在哲朗去卫生间时脱了衣服,一丝不挂地等他出来。 之后的事哲朗记不清了,但还能记起美月身体的触感,皮肤光滑有弹性,像嫩竹一样柔软。 美月不是处女,但还是疼得皱眉。荧光灯关掉了,灯泡微弱的光照着她的脸。哲朗抱着她,几次窥探她的表情,看她的反应。她闭紧双眼,咬紧嘴唇,丝毫未发出呻吟,能听见的只有呼吸。哲朗怀疑她是否只有痛苦。 然而,第一次结束后,美月把手伸向他的下体,等他有了反应,问道:“再来一次?” 哲朗马上压了上去。正值精力过剩的年纪,他把所有的青春和体力都向美月倾泻,而她的身体也足以承受。他俩做了好多次,直到天亮。闷热的夜,满头大汗的人。榻榻米上铺的被子几乎湿透了,后来拿起被子一看,连榻榻米都吸足了汗水。两人倒头大睡,醒来后发现四周扔着纸团,屋里腥味扑鼻。 至今哲朗也弄不清那晚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他并没怎么意识到美月是异性,做梦也想不到会和她有肌肤之亲。她大概也一样,所以对两人独处一室也没犹豫。她那么主动,只能说是唐突。 哲朗想不起那个早上美月是怎么离开的,大概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吧。事实上,两人的关系也没有从此变得亲密,仍像原先一样相处、对话,依旧是球队队员和经理的关系。就连两人独处的时候,也没再说起那天晚上的事。 哲朗没去细想,对自己说那没有特别的意义,想让自己相信,不少年轻人萍水相逢,当天就可以上床,自己和她也只是体味了一下恶作剧的感觉而已。但他无法释怀。美月不是那种轻率主动的女孩,自己又没有勇气去问她的想法,觉得那样会引火烧身。总之,他逃避了。 十多年过去了,那天晚上的情景作为奇怪的回忆刻在哲朗脑海里。事到如今,他已不再琢磨美月当时真正的心情,对弄清美月的想法已经死心,只能断定,有什么事让她一时冲动。 可是……美月说她很久以前就认为自己是男人了。那么,当时和哲朗挥汗相拥的她也该是如此。怀抱男人的心却和男人亲热,哲朗无法理解这种心理。他也想过这或许和同性恋一样,又觉得哪儿不对。 正这么胡思乱想,房间外传来微弱的声音。是脚踩地板发出的声音,有人在走动。 哲朗想,大概是去卫生间。可紧接着听见玄关方向有人在动鞋子,然后是门开关的声音。 哲朗坐起来。身旁的理沙子正在酣睡。 他下了床,穿上扔在脚边的裤子,赤身套上夹克来到走廊。玄关的鞋架上不见了美月的运动鞋。打开客厅门,沙发上空无人影,须贝鼾声如雷。 哲朗打开抽屉拿了钥匙和钱包,转身走向玄关,光脚套上跑步鞋,打开门。空气清冽,但他无暇返回穿上T恤。 哲朗乘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宽敞的大厅跑出去。一辆大卡车正从公寓前驶过。他走到人行道环顾四周,不见美月的踪影。如果她搭乘出租车,就追赶无望了。 哲朗朝着东高元寺车站小跑,每逢经过能遮雨的楼间空隙,他都留心查看,却一无所获。 跑到一个小公园前,他停下来环视一圈,像是没人。刚想往前走,一件东西映入眼帘。 公园入口放着个垃圾箱,旁边挂的东西似曾相识。他走近拿了起来。 没错,是美月戴的女式假发。他朝垃圾箱里看去,里面扔着黑色短裙和灰色夹克。 哲朗走进公园,定睛搜寻树丛间,心想带电筒出来就好了。 眼角捕捉到有东西在动,他迅速看过去,只见滑梯下有个黑影,像是有人蹲在那儿。他慢慢走近,隐约看见一个蒙着黑衬衫的背影。 美月抱膝而坐,头埋在膝盖间,唯一的行李——那个大包放在旁边。 哲朗靠近,把手放在她肩上。美月吓了一跳,身子一颤,抬起头来,目光凶狠,等到认出是哲朗,表情又变得像个要哭的孩子。 “QB……” “为什么跑出来?”哲朗问,“有什么不满意吗?” 她俯身摇摇头。“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我们没觉得麻烦,你想多了。走,回去。” 她再次摇头。“能碰到大家,我已经满足了,了无牵挂,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办。” “我明白你的决心,可也不用偷偷出来吧。不怕我们担心?” “抱歉,可我要是说了,你们会挽留。” “那还用说!这么晚能让你出来吗?” 美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拎起包,朝与哲朗家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 “我家在这边。” “我坐出租车去商务酒店,这样你总不用担心了吧?” “等等!”哲朗抓住她的手腕,“为什么这么赌气?” “不是赌气,”美月甩开哲朗的手,“不能给你和理沙子添麻烦。其实连见面也是麻烦……”她低下头,咬着唇。 “我不明白,”哲朗笑笑,“有什么麻烦呢?留老朋友在家过夜有什么问题?” “不,不是这么回事。”美月挠挠短短的头发,踢着地,“我不想把你们卷进麻烦,不能因为搅乱你们的生活,让自己活在内疚中。” “说得那么严重,没那回事吧,你想多了。总之先回家,有话回去慢慢说。” 哲朗想再去抓她的手,她往后退。哲朗想往前一步,她伸出右手制止:“不行,我不能去。”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类似悲壮的意味,哲朗终于开始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美月移开视线,沉默不语。从表情上看,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语言。 “说来听听,否则我没法退让。” 美月似乎在犹豫,盯着一处,反复深呼吸。 不久,她抬头望向哲朗。“我不说,你迟早也会知道。” “什么意思?知道?什么时候?” “早一点的话是明天,也许后天。” “明后天?”哲朗一头雾水,“既然迟早会知道,那就现在说呗。” “我说了,你就一个人回去?” “这可没准,得看说的是什么。” 哲朗以为她会生气,说自己狡猾,不料情形却全然不同。她露出浅笑,又慢慢摇头。 “听了我的话,你大概就不会留我了。所以也许还是说了好。” 哲朗不明白她的意思,这回轮到他沉思了。 美月呼出一口气。“我被人追。” 哲朗“啊”了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被人追?” “对,被追,准确地说应该是……即将被追。”她似乎觉得找到了恰当的表达,点点头,“是警察,他们找到我只是时间问题,然后大概就完了。” “警察?你……”哲朗脑中一片茫然,“你干了什么?” “还想知道这个?” “还用说?” “是呀,当然,”美月耸耸肩,定神看着哲朗,“罪名将是谋杀,我杀人了。” 这句话传进哲朗的耳朵,刺着他的心,刺得他一时间动弹不得,也无法出声。 “你没听见吗?”美月问,表情有点像恶魔。还是一张女人的脸——哲朗混乱的脑海一角这么想。 07 哲朗站着,不知该说什么。美月从牛仔裤口袋中掏出个东西掷过来。他伸手接住。是个一次性打火机,黑底上画着两只金色的眼睛,中间有“猫眼”二字,那设计让人想到歌剧《猫》。 “这是……”哲朗终于出声。 “之前打工的地方。” 哲朗再度查看,背后印着地址电话。是银座的店。 “我在那儿当调酒师。” 哲朗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以男人的身份?” “当然。”美月说得坚决,“别看我这样,有天赋的。” 哲朗点头,打了一下火,火苗比想象的大。 “店里有个叫香里的姑娘。我们都叫她小香,其实她已经三十上下了,在店里说是二十六岁。” 不知美月的叙述会怎么继续,哲朗默默听着。 “有个男人每天晚上盯着小香,一直等到她从店里出来,跟着她。如果她和客人去别的店,他会守在那家店前面。如果客人乘出租车送她,他就开车追。总之,他的眼睛一秒钟都不离开小香,直到她回家。” “跟踪狂呀。” “简单来说正是。”美月点头,“不光跟踪,每天还打电话纠缠,留下恶心的留言,有时还寄来偷拍的照片。” “常听说这种事。” “小香每天生活在恐惧中,说客人送不了自己的时候,害怕一个人回家。这种时候我就送她回家,乘出租车到她住的公寓,看她进屋之后再走。她住在锦系町,我住菊川,同一个方向。” “保镖?” “算是吧。昨天深夜这样送她回家,那个跟踪狂照例跟着,把车停在公寓附近。我送小香到家门口,她的手机响了,那男人打来的,大意是说不许让那家伙进门,当然指的是我。跟踪狂大概对我这个每晚送她回家的调酒师恨之入骨吧。小香立刻挂了电话,却比往常更害怕,因为那人之前从没拨打过她的手机。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知道了她的手机号码。” “这个,大概有不少办法。” “那人有种种卑劣手段。总之我火了,小香进屋后,我立即朝他走去,想做个了断。” “了断?怎么了断?” 她握紧拳头。“跟这种变态狂做了断,还不是只有一条路?因为他根本不会听你劝说。我打算给他点厉害瞧瞧,让他别再干变态的事。” 哲朗看看她那作为男人来说还相当纤瘦的体格,心想,就凭这体格? “别看我这样,我也在每天锻炼呢。不是你的对手,可换了一般男人,掰手腕我还输不了。”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美月说道。 “然后呢?” “我走近那人的车,强行坐进去。他大吃一惊,我警告他今后不许接近小香。他根本不听,胡说什么是为小香好才跟着她。我心头火起,冲他的脸就是一拳,他也气坏了,开始还手。后来的事不说你也知道,就是在狭小的车里打斗。原以为他只是个软弱的变态狂,可毕竟是个男的,力气很大。我失去了理智,回过神来时,发现正掐着他的脖子。” 美月说得淡然,光听语气,像是在讲述电影镜头。哲朗觉得不真实。 “那人不动了,摇他打他都没反应,我马上想,呀,完蛋了。”美月浮出笑意,“没有犯罪感,也没觉得可怜,只是生气,因为他居然这么容易就挂了。” “所以没报警?” “根本没想,觉得为这种浑蛋进监狱,也太没道理了,就决定逃跑。” “尸体就那么扔着?” “连车一起挪到不显眼的地方才逃的。” “那,打算接着逃?” 美月耸耸肩。“我也知道还是自首为好。本来身体就和常人不同,很麻烦,再来个通缉,根本没法好好活。” 是呀,哲朗想。 “说实话,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想是不是该自首。无意间看见日历,想起来是十一月第三个星期五,一下子很怀念大家,打算见一面之后再决定。” “那进聚会那家店不就好了?” “想进去,可我要是见了大家之后不自首,而是潜逃,也许会给大家添麻烦。这么一想就作罢了。”美月把手放在额上,摇摇头,“我真是没用,要是考虑到那一步,赶紧离开就好……” “被我们发现了,是吧?要是装作没看见就好了?” 美月微微歪头。“不知道。很高兴能和你们交谈,能说说心里话,舒服多了。”她抬头望向夜空,左右晃晃脖子,松松肩膀,微笑着对哲朗说:“坦白完毕。” “现在还犹豫该不该自首吗?” “不,就在刚才,下了决心。”美月眨了眨眼睛,“天亮就去警察局,去自首。” “真的决定了?” “你想阻止我?” “不,老实说,我不知怎么应对。不想让你去警察局,可又觉得这种情况应该自首,是在情和理之间摇摆吧。最强烈的感觉是吃惊,而且束手无策。” “因为你是正常人,这样就行,不用困惑。这么苦恼,对于我来说就是负担。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说,回家就行。” 你这么说,我也不能回去。哲朗伫立不动。 “不能这么做,是吧?”美月像是明白他的心情,“那我消失。多谢了,问理沙子好。”她拎起大包,背朝哲朗,毫不犹豫地迈步离开。 “等等!”哲朗叫道,但她没停。他追上去,抓住她的肩。“我说,等等。” 美月想甩开他的手,他没松开。美月抓住他的手臂试图拉开,他却抓得更紧了。 美月抓着他的手臂苦笑。“不愧是男人,有劲。男人的手臂就得这样才行。” “不管怎样,先回我家一趟。不然我怎么跟理沙子解释?” “把我说的原原本本告诉她就行。” “你去说,她肯定也想听你亲口说。” 美月的手顿时没了力气。她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别强人所难,QB,你让我再重复一遍那些不愿说的事?” “去了警察那儿,你得一遍又一遍地说,直到你要发疯。在这之前,先在理沙子面前说一遍。” “你……” “我不会松手,就算你逃走了也会去追。这双擅长带球冲锋陷阵的腿还利索着呢。” “知道了。”美月的肩膀松弛下来,“想去见大家是个错误,直接去警察局就好了。” “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哲朗轻推美月的后背。 回到公寓附近,大门的台阶上坐着一人,是理沙子。看见他们,她站起身。“回来啦。”她对美月说道。 “我发现她溜走,就去追,在公园找到了。” 听到哲朗的解释,理沙子只答了句“哦”,眼睛仍盯着美月。 “她有话跟你说,很重要,你听听吧。” 理沙子默然点头,一脸思考的表情。大概是在想象将听到什么。但毋庸置疑,怎样的想象都比不上事实。 “现在就说吗?” “只能现在说,到明天就说不了了。”美月说完,瞥了哲朗一眼。 08 以前都没在意过挂钟秒针的移动声,今晚却很刺耳。哲朗不禁想,以前门外的汽车声也没这么清楚吧? 须贝也起来了,美月在他和理沙子面前再度诉说。听杀人经过的时候,理沙子好像也方寸大乱,几乎没插嘴,聆听过程中吸了五根烟。须贝则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说完,美月低下头。理沙子交抱双臂,斜眼看着上方。须贝不时搓着额头。哲朗在厨房盯着他们。 又听明白了几点:美月已经给“猫眼”酒吧的老板娘打电话辞了职,解释是出于个人原因;她之前住在菊川,房主是旅居国外的熟人,已经给房主打过电话,说要搬走,邮寄了钥匙。 哲朗想,警察盯上美月只是时间问题。死者是纠缠“猫眼”女招待的跟踪狂,想来有几个人知道,这样,忽然消失的调酒师就不能不被怀疑。 “能问个问题吗?”理沙子终于开口。 “问吧。”美月回答。 “假如去自首,那事怎么办?” “那事?” “你的身体。刚才你不是跟我们说过吗,要修正造物主的错误,这下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我的想法没变。” “可是,如果自首,被警察抓走,心愿就实现不了了。你有心理准备了?” “我进了监狱,也打算作为男人活下去。” “这可有点困难。”理沙子有点粗鲁地说,“你进去的话,绝对会进女子监狱。不管本人怎么说,他们会优先考虑户籍上列出的性别。” “这没办法,就当是上女子学校,也没什么。” “那激素注射呢?进了监狱,可就没办法注射了。” 大概是没想到这一点,美月刹那间有点狼狈,但旋即恢复了冷静的表情,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就算失去了身体,我也会努力不让自己失去男人的心。” “此话当真?” “当真。” “我觉得这不是你的真话。你刚才给我们看了身体,那么骄傲。你很在乎作为男人的身体。那是你牺牲了家庭才得到的,当然在乎。正因渴望得到,你才会狠心弄伤自己的声带。如此辛苦才得到的身体,能这么简单地抛弃?” “别说了,理沙子,你懂什么?她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理沙子大声说道,深呼吸一下,又面朝美月:“我不想让你的人生半途而废。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如果就这样进了监狱,将没有任何答案。在监狱里自欺,说自己是个男人,难道这样你就能满足?” “那你说怎么办?别净说不负责任的话!”哲朗从椅子上站起身吼道。 理沙子坐直,斜视美月,身体微微倾向哲朗那边。“责任我来负,这样行了吧?”她像在发表宣言。 “责任……什么意思?” “我不会让美月去警察局,不管谁说什么。” 第二章 01 眼看时钟的指针绕过五点半,哲朗去取了早报。周围仍漆黑一片。四人即将这样迎来黎明。 在电梯里哲朗打开报纸,很快就找到了相关报道: 星期五下午七点左右,江户川区崎一家造纸厂废品放置处发现一具男尸。发现者是该厂工人,尸体藏在金属大圆筒后。死者三十到五十岁,身着灰夹克、藏青宽松长裤。未发现钱包、驾照、名片之类。 “写着呢。”一回到房间,哲朗就把报纸放到桌子上。须贝率先像被黏住一样认真地读起来,理沙子也从一旁瞟着。 “是这个?”理沙子问美月。 “差不多吧。”美月答得生硬。 “钱包和驾照是你偷的?”哲朗问。 “想制造一般犯罪的假象。” “扔哪儿了?” “没扔呢。” “那,藏哪儿了?” “这儿。”美月打开手提包,取出黑色的钱包和记事本放到桌子上。 哲朗刚想伸手,又打消了念头,他觉得不能留下指纹。理沙子却毫不犹豫地抓了过去。 “为什么要留着这种东西啊?” “本来打算马上处理掉的,可想到要自首,觉得还是留着好。把这个给警察一看,就能证明我就是凶手,不用多费口舌了。” 理沙子非常吃惊地摇了摇头。“你啊,在这一点上还真是丝毫没变。该说你大方呢,还是……” “让我看看。”既然理沙子已经碰过,横竖都是一回事了。哲朗这么想着,伸过手来。 驾驶证装在钱包里,照片上是一张瘦削男人的脸。眼睛从凹陷的眼窝深处看过来,短发,宽额,脸颊消瘦,门牙有点前突,脸色近似灰色。 户仓明雄,家住板桥区板桥三丁目。从出生日期来看,今年四十二岁。 钱包里装着两张名片,是他本人的,上面写有公司名“门松铁厂”。公司好像也在板桥。户仓的头衔是执行董事。就算是中小企业的执董,大概也会常去银座。 “这都是什么呀?!”理沙子翻着记事本,愤怒地喊道。那个旧记事本脏兮兮的。 “龌龊吧?”美月撅撅嘴。 “怎么啦?那个记事本怎么了?” 理沙子把记事本递了过去,好像在说,看了就会明白。 打开一看,哲朗不由得瞪圆了眼睛。细小的文字写得密密麻麻。因为是铅笔写的,页面已经磨得有点发黑。下笔似乎也很重,表面明显凹凸不平。看完,哲朗更是诧异。一个人的日常生活被一丝不苟地记录在案。 五月九日下午三点十五分便利店卫生纸、几样食品(三明治和牛奶是可以确定的)、喷雾器罐(发胶?)晚上七点整“猫眼”(藏青西服、黑高跟鞋、黑包)凌晨一点二十五分和两个客人、一名女公关一起出店门到七丁目的“达茨”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被一个客人(稍胖、五十来岁、西服)送回家三点三十分定时联系无异常情况 五月十一日下午五点三分外出(灰西服、黑高跟鞋、白包和纸袋)到银座四丁目大都银行自动柜员机松屋(几样化妆品)安藤书店(杂志一本)下午六点二十分到咖啡店“Sepia”六点五十分和男子(茶色西服、白发、五十来岁)一起出来晚上七点到餐馆“滨节”九点十分出来九点三十二分去“猫眼”十一点二十四分茶色西服的男人回去香里去送别凌晨一点二十八分出店和另一名女公关(好像叫奈美)一起乘出租车回家两点五分到家两点八分定时联系无异常情况 这之后,没过两三天就有同样的记载。记录持续到十一月中旬,也就是最近。 “真是太厉害了。简直就跟侦探一样嘛。”须贝在一旁看着,吃惊地说。 “什么呀,这是?”哲朗抬头。 “都看到了吧,户仓在监视香里的生活,更过分的是还做了记录。看看内容就明白他到底有多固执了。” “这老头,工作怎么办啊?”须贝质疑。 “香里说,现在好像没正经工作。” “所谓的定时联系是什么?”哲朗问。 “户仓会给香里打电话,盘问很多东西,比如‘刚才一起回家的那人是谁’、‘偶尔不能早点回家吗’之类的。” “哦,还真是传说中的跟踪狂啊。”须贝嘀咕着,一脸厌恶。 理沙子从哲朗手中夺过钱包和记事本。 “这两样东西暂时由我保管。要是留在美月那里,她有可能一时冲动跑去自首。” “没有它们,我也可以去自首。”美月说。 理沙子面色冷静,手拿钱包和记事本站起来说:“也许,但你不会去的,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我这儿。因为你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美月把手指伸进短发,使劲挠头。这证明理沙子没有说错。 “想让我逃亡?可如果被逮捕,会给大家带来更大的麻烦。” “找一个既不用逃亡也不用自首的方法。” “哪有这种妙计。” “让我想想。刚才我也说过,不能让这种无聊的事毁了你的人生。这种下三烂的变态狂!”挥舞着记事本说完,理沙子走了出去,随即传来卧室的开门声。 回来的时候,她顺便去了厨房,冲了咖啡端过来。 美月问:“钱包和记事本呢?” “秘密之处。”理沙子一边为众人摆放杯子,一边回答。 “理沙子,自首也不一定要进监狱啊。”哲朗说出了刚才一直在想的事,“有了那个记事本,就可以证明户仓是跟踪狂这一事实。只要我们说是为了帮助香里,不得已为之,想必警察也会酌情考虑。” “太天真了。”理沙子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咖啡。 “怎么?” “你没听美月说吗?那天晚上户仓并没有对美月和香里做任何事,先出手的反倒是美月,你认为警察会相信‘是为了帮助香里’这一借口吗?” “无罪自然不可能,但也不会判杀人罪吧?美月并没想杀害对方。” “怎么证明呢?美月可是把对方勒死的啊。不管是出于冲动还是怎样,你不觉得被判为故意杀人的可能性很大?” “这……不太好说。”哲朗拿起大杯子喝了一口,很苦。理沙子总是喜欢把咖啡冲得很浓。 “没关系,由我来承担。” “承担?” “我说过,关于这件事,我来承担全部责任。你和须贝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那样万一警察查出来,也不会殃及二位。”她看了看美月,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当然,我会尽全力避免出现这种万一。” “你是不想把我们卷进这种棘手的事件,才说这种话吧?现在我们要考虑什么对日浦来说才是最好的办法。” “进监狱,然后放弃做男人的梦想,美月,这对你来说算是最好的吗?别开玩笑了。” “我只是就事论事,你知道警方的调查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吗?” “你还不是一样,明明不是很清楚。” “我是不知道。因此才不会小看他们。也不会像你这样,不考虑任何具体的对策,只会在这儿乱发脾气。” “别说了!”美月两手拍着桌子吼道。 哲朗吃了一惊,回头看着美月。并不是因为声音有多大,只是那种语调根本就不像一个男人。 “求你们,别说了!”美月表情痛苦地重复道,脸颊也有些红了,“不希望你们因为我的事,发生这样的争执。” 美月两手撑在桌子上,耷拉着脑袋。哲朗不忍看她,便毫无意义地望向窗外。朝霞已散尽,厚重的云彩遮住整个天空。 “唉,可能是一些陈词滥调,你们能先不笑,听我说吗?” 理沙子的声音有些紧张,哲朗和美月一起等着她说下去。 “美月是我的挚友,这与性别没有关系。正因如此,如果她遭遇什么灾难,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来保护她,原则和规矩一点都不重要。如果这都做不到,那我们作为挚友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嗯,那样我们就算不上挚友了。” 哲朗带着复杂的心情听理沙子淡淡诉说。他察觉到这番话不单是对美月,也是对自己说的。与此同时,他理解了理沙子为何固执到如此地步。 “谢谢你。”美月低头致意。抬起头时,她脸上有着少年般羞涩的笑。 理沙子点点头,抓起放在桌上的烟和打火机。 “果真是很老的套话。对不起。” 她一口一口、不慌不忙地吸着烟。灰色的烟雾在头上升腾。 “日浦,”哲朗说,“也是我们的挚友。” 一旁的须贝点头赞同。 理沙子不可能没有听到哲朗的话,却没有任何回应,仍旧侧着脸继续抽烟,只是眨了好几次眼。 “谢谢。”美月再次说。 02 哲朗提议大家一起分析眼下的情形,即针对现场留下了什么线索、谁知道些什么进行透彻的分析,从而推断警察能否追查到美月。理沙子也赞同。 美月说她不清楚作案和搬运尸体时有没有人看到,当时周围好像没什么人。 “我有个问题,”哲朗对美月说,“你说过连户仓的车一起移走了,对吧?” “是啊。” “但报道上说,在金属大圆筒的后面只找到了尸体。车哪儿去了?” 美月“啊”了一声,点头称是。 “被我扔到别的地方了。一来想让死者的身份难以识别,二来也想隐藏自己的痕迹。因为在车里打斗的时候,有可能会有毛发脱落,指纹想必也留下了。” “扔哪儿了?” “地名……我不是很清楚。大半夜的,胡乱转了一通之后,扔到路边了。想着路上停着很多车,大概很难被发现。” “大致位置也不知道吗?” “基本不记得了,好像是被吓傻了。” “扔完车之后呢?” “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你还记得些什么吗,比如说路呀建筑物之类的?” “抱歉,我真不记得了。坐上出租车之后,根本就没有精力去看周围,光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那是肯定的。那种时候谁都会不安。”理沙子像是有意袒护美月,说完又问哲朗:“扔车子的地方就那么重要?” “要是车子一直放在那儿,附近的人总有一天会去报案。那样警察很容易就能查明车主。要是车主被杀,那辆车就会被彻底搜查。那时若日浦已经被列入犯罪嫌疑人名单,警察通过残留在车里的指纹和毛发,有可能推断出日浦就是凶手。” “啊,那就糟了!”须贝同情地望向美月,“怎么样?你觉得车子会轻易被找到吗?” “不太好说。”美月有些无奈地回答,“因为我连扔哪儿了都不知道。” 须贝烦闷地抱着头。理沙子面露难色,重新读起报纸。看得出,她很用力地抓着报纸的两端。 哲朗改变了提问的角度。 “户仓跟踪香里的事,除了你还有人知道吗?” “‘猫眼’的老板娘肯定知道,其他就不太清楚了。” “户仓最近也常去‘猫眼’吗?” “最近两三个月都没来了,只是在店外等着香里。香里说以前他也算不上常客。” “那么,即便查明死者是户仓,也不清楚警察是否会立即去‘猫眼’。” 问题的关键似乎在于有多少人知道户仓明雄是跟踪狂的事。哲朗抱着胳膊,头因睡眠不足而异常疼痛,急切渴望新信息来填补。 理沙子从报纸中抬起头。 “你本不是男人这件事,店里的人都知道吗?” 看得出美月对这一问题有些始料不及,但并不太抵触。 “嗯,究竟怎样呢?应该没有多少人察觉到吧。我看上去像女人吗?”她依次看向其他三人。 “从声音来看有可能被当作美男子。你不说,大概不会有人知道。” 理沙子和须贝都赞同哲朗的说法。 “对吧?”美月看似满足地扬了扬下巴,“只有老板娘和香里知道,是我跟她们说的。” “她们俩知道你本姓日浦吗?”猜想美月有可能用假名字,哲朗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说过,不知他们还记不记得,好像也没有特意记在什么地方。” “简历上没有写吗?” “不想写。”美月断然道,随即瘪了瘪嘴。 “原来的住址和户籍呢?” “那些我都没写,担心万一他们跟家里联系就惨了。很幸运,他们没让我出示居民卡。” 哲朗记起美月也有过所谓的“家”。她的丈夫和亲生儿子现在还住在那个家里。 “‘猫眼’那边有你的照片吗?” “只要没被偷拍,应该没有,我一直都避着镜头。” “这样说不定就有希望了。”哲朗嘀咕,“即便警察注意到‘猫眼’的调酒师,也抓不到真相。” 理沙子就那样坐在沙发上,深深吐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美月在桌边双手支着脸,好像在沉思什么。哲朗觉得她大概还在犹豫。 “美月,”理沙子叫道,“你在店里用的是什么名字啊?” 美月略带犹豫地说是“见鹤”。 “见鹤?日浦见鹤?” 美月摇摇头。“神崎见鹤。” “神崎?那个神崎?”须贝瞪圆了眼睛。 “是的,就是那个素有魔鬼之称的神崎。”美月微笑道。 “啊?”理沙子的表情完全松弛了。哲朗也不由得松了松嘴角。神崎是帝都大学美式橄榄球队传说中的魔鬼教练。 03 时近正午,须贝说要回去。哲朗把他送出公寓。须贝不无担心地问道:“日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嗯……”哲朗明白须贝想说什么,“想必很难逃脱。” “那是肯定的啊。又不是电视剧,继续窝藏案犯是不可能的。还是让她赶紧去自首吧,这也是为她好。” “嗯,那,我们再商量商量。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须贝略显尴尬地捋了一下腮边邋遢的胡须。 “曾经是好朋友,所以想略尽绵薄,但换成杀人这种事,就有点力不从心了。我家里有贷款要还,老二也要上小学了。” “我知道,你也有很多困难。”哲朗拍拍他的肩,“代我向你老婆问好。” “你们也不要插手为好。”须贝说完便离开了。 回到房间,理沙子和美月都在沙发上睡着了,打开的报纸就那么放着。哲朗来到卧室,躺在床中央。很久没有一个人睡这张床了。 哲朗很理解须贝的心情。谁都不能责备他。这是人之常情。并非友情不在了,只是重要性的顺序变了。 同时,哲朗也深深理解理沙子为何那么固执地想要保护美月。这和她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相关,其中也包含和哲朗的婚姻。 他们是二十七岁时结的婚,在那之前过着类似半同居的生活。为了使双方父母都放心,理沙子办理了正式的入籍手续。另外,也有经济方面的原因。哲朗刚从一家小出版社辞职,理沙子也想自立,成为摄影师。他们一致认为两个人互相帮助会更有利。 这个选择并没有错,哲朗如今仍这么认为。在没有可预见的可靠收入的情况下,相互鼓励,由宽裕的一方贴补另一方,各自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有时候他会想,那段时光大概是最美好的。当然,这并不是说想回到那个不知写了多少稿却拿不到一分钱、净被支使去做一些烂差事的时代。但要是只谈和理沙子的关系,毫无疑问,当时的生活更充实。那个时候哲朗由衷希望她成为一位独立的摄影师。如果有一天两个人组成搭档,一起工作,就太好了——这句话他不知对理沙子说了多少遍,的确是他的肺腑之言。 他们各自朝着成功的阶梯迈进的同时,矛盾也接踵而来。最初并没有觉出不正常,只是对话少了,在一起的时间也少了。他单纯地认为只不过因为都太忙。跟以前不同,两人总是优先考虑工作,并将其解释为受到重用的代价。 哲朗的脑海里浮现出厨房流理台上堆积如山的餐具。那是六月,正值梅雨季节,那天也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如山的餐具是二人交替着堆筑而成的。这段时间两人一起吃饭的机会也少了,因为工作内容和工作时间完全不同,这也是理所当然。吃的大多是外卖和便利店的盒饭,和普通家庭相比,使用餐具的机会并不多。即便如此,橱柜里的咖啡杯、玻璃杯、小碟子之类的还是不断地被移动到流理台。哲朗每次进厨房,都会变得满脸愁容,因为餐具越积越多。理沙子很可能也是以同样的心情看着那座“山”。 关于家务的分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定,一直都是谁有空谁收拾。之前从未出过问题。 那时两人都没空。其实,客观说来,也并非毫无闲暇,洗餐具这点时间两人都有。哲朗虽苦于截稿日期迫近,整天忙着采访和写稿,但也不是二三十分钟都挤不出来。理沙子应该也一样。 只要有一个人提议一起收拾,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但两人都不说。各种原因自不必说,因为他们都不想干,总指望对方去处理,于是,就会傲慢地想:自己比对方更忙更累。 绷紧的弦因为一件小事挣断了。当时两个人很难得地都在屋里,哲朗喝着袋泡红茶。他用的茶杯是橱柜里仅存的一个。 看到这一幕的理沙子异常愤怒,说那个杯子是她昨天洗的。 “我用用,也没什么不行吧?” “不要那么厚颜无耻,明明你从来就没洗过。” “你不是也没洗吗?” “可那个茶杯是我洗的。因为想着今天要用,就洗好备着了。你竟然那么随便就用了,岂不是太无耻了?” “好,那么以后不是自己洗的就不能用。我洗的你也别用。”哲朗起身把刚才用的那个茶杯先洗了,紧接着伸手去拿堆积如山的餐具最上面的盘子。 “洗你用过的就好了。”理沙子发话道。哲朗回头一看,她抱着胳膊站着。“我用过的你就放着吧。” “那当然。”哲朗赌气般地说道,开始清洗。 其实,哪个是自己用过的并不是很清楚。即便如此,哲朗还是将差不多一半的脏餐具扔在原处。那些餐具几个小时之后也被放回橱柜里了,却不是原来用的橱柜。大概是为了区分哪些是自己洗的吧。 这个习惯并没有固定下来,现在两人已达成各自用完后就马上清洗的约定,那天孩子气的争吵后也很快就和好了。但是哲朗记忆犹新,认为这是某种前兆。 随着分歧日渐增多,之前两人认为彼此一致的价值观和人生观也显现了微妙的差别。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关于孩子的想法。 理沙子原本吵着要早生孩子,以便早点解脱,尽情享受之后的人生。与此相反,哲朗希望她能等到有信心胜任摄影师工作之后,再考虑孩子的事。要是有了孩子,理沙子就暂时不能工作,只能靠哲朗一人的收入过活。哲朗认为自己的想法比较妥当。那个时候,理沙子也顺从了他的愿望。 可是,随着哲朗的收入越来越稳定,理沙子的情形也发生了变化。摄影事业蒸蒸日上,若因为怀孕、生儿育女而把工作停下来,显然不是上策。 很想要孩子,但现在不行——这是理沙子一贯的态度。哲朗问她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又答不上来,只是一味含糊其辞。 理沙子大概也很迷惘:不是没心情要孩子,只是不想就这么放弃成功的机会。 哲朗过去总想尽早确立体育记者的地位,现在他的心态也变了,开始追求家庭的安稳。他所处的环境很难算个家。 哲朗清楚地意识到,他总是按照一般模范家庭中妻子的标准去要求理沙子——牢牢守着家,营造让丈夫舒适的环境。哲朗明白,这只不过是任性的男人们编造出来的美好幻想。所以他一直没说出口,也没想表现出来。他表面上很支持理沙子,心里却盼着她遭受挫折,幻想着她能够为了自己,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两年前,发生了一件事。 理沙子说要去海外短期逗留。不是单纯的旅行,而是和好友——一个女记者一起去做现场报道。听到她们的目的地,哲朗大吃一惊。虽然是在欧洲,却是形势极为紧张的地区。 “不是说好出书的时候,要和我一起合作的吗?” 理沙子闻言一脸诧异。“你不是专攻体育吗?” “以后想涉足体育以外的领域。” “你是想让我等到那时候吗?”理沙子双手叉腰,“很遗憾,这次的计划你无法参与。题目已经定了,叫‘女性眼中的战场’。” 她接着说:“做了很多工作之后才明白,女性拍档绝对效率高。如果和男人合作,怎么说呢,不是很合拍。” 这番话并未让哲朗感到意外。根据之前理沙子的言行举止,他已大致猜到会这样。 “坦白说,我不同意。太危险了。” “但还是有人在做啊,所以在日本也同样能看到战地报道。” “没必要让你去做吧?” “是我自己要做的。” 她完全没有要屈服的意思。哲朗明白这说不定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也清楚自己没有反对的权利。但是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他最终也没有同意。 理沙子却开始一点一点地准备,和女记者连续多日商量到很晚,去见有战地摄影经验的人,还报了英语口语的短期培训班。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月,理沙子的身体忽然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多处特征都表现出怀孕的迹象。 “太奇怪了!” 理沙子红着眼角跑出家门。她去了药店,买回验孕器具,直接进了卫生间,过了很久才出来,像是世界末日一样,默默地将一根白色小棒递给哲朗。那是验孕棒。哲朗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偏偏在这种时候……” 理沙子跌坐下去,抱着双膝,把头埋在中间。 “怎么办呢?” 理沙子不答,如雕塑般良久一动不动。 “这是为什么呢?”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哲朗,“我们很小心地避孕了,是吧?” “我觉得是这样。” “是吗……真奇怪啊!”理沙子像是头痛难忍一样摁着额头,把前额的头发往上拢,“总之还是先去一下。” “去哪儿?” “这不明摆着嘛,医院。”她站了起来,看似身心都很沉重。 从妇产科回来后,理沙子似乎心情舒畅了一些。她看看哲朗的脸,例行公事般说:“好像有两个月了。” 哲朗点了点头,但感觉很不真实。“你打算怎么办?” 理沙子歪了歪脑袋:“你该不会说,还是去做掉吧?” “不不,我才不会这么说呢。” “这正是你期望的,不是吗?” “虽然很不是时候。” “简直糟透了!”她坐到沙发上,揉着后颈,“得给她打个电话,我该怎么说呢?离出发只剩十天的时候……” 哲朗不清楚理沙子和女记者究竟谈了些什么。对方好像很坦诚地表明,既然怀了孕,就不能一起工作了。 理沙子大概在打电话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没看出她受了多大的打击。要是能换来孩子,大概只好做出放弃梦想的决定。 十天后,女记者一个人出发了,理沙子一整天都阴沉着脸。那段时间开始读的育儿书连翻都不想翻。 第二天深夜,哲朗忽然被摇醒了。理沙子一脸严肃。 “我有事要问你。”她语气很生硬。 “什么?”哲朗有些不耐烦地说。事实上,他略感不安。 “这个。”她把什么东西摆到床上。 是装有杀精剂的袋子。哲朗和理沙子一直都用这个避孕,是薄膜状、独立包装的那种。总共摆着四袋。 “这个怎么了?”哲朗问道,心中很不平静。 “为什么还有四个呢?” “剩下了不行吗?” “太奇怪了!和我们的次数合不上。要是每次都用,应该只剩三个才对。” “你记错了吧。” 理沙子摇头。“绝对不可能,我都做了记录。要是你认为我撒谎,我拿给你看好了。” 哲朗觉得脸开始发热。 “你什么意思?” 理沙子直直地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内心的变化。 “那时,你真的用了?” “什么那时?” “上个月七号。” “七号?那天有什么不对?” “那天是危险期。你明明出去采访了,却很难得地主动挑逗我。” “或许是吧。” “然后呢?” “什么?” “你用了吗?” “用了。不是明摆着用了嘛。”哲朗提高嗓门。 理沙子面不改色地说:“是那天怀上的。” “可能失败了吧。我听说杀精剂的失败率很高。” “我原先也这么想,但是看了这个,我有了新想法。”她用下巴示意床上的四个袋子,“数目对不上。” “我怎么知道?”哲朗伸手把它们拂开,“这种事,管它呢。怀孕这个事实反正已经改变不了。” “对我来说是件大事。你以为我牺牲了什么?” “真啰唆!要这么说,你自己做好避孕措施不就行了?总是让我来做,你才会这样。” “我一直认为避孕这件事,男人应该配合,还必须互相信任。” “你想说什么?” 理沙子沉默不语,一一捡起掉在地上的袋子,然后站起来,背对着哲朗。 “干什么!有什么想说的话,你就说清楚!”哲朗厉声说,但很快就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了理沙子颤抖的后背,也听到了她控制不住的呜咽。 “我说不出口,太让人伤心了!”扔下这句话,她走出了卧室。 哲朗伸出一条腿,想追过去,却又不知追上后该说什么,于是又将腿抽回。 阴霾覆盖了哲朗的心。 他想不论因为什么,怀孕不都很好吗?她自己大概也为怀了孩子高兴吧。另一方面,他也深深地感受到女人的直觉有多准。 理沙子的怀疑是对的。那天晚上,他并没有用杀精剂。 可以说他早有预谋。为阻止理沙子去海外,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她怀孕。哲朗猜想,不论她多么渴望追逐梦想,想要孩子的心情大概也不会变。哲朗不知这样能不能让理沙子怀上,因此,他也是下了很大的赌注。 他希望自己能赢。虽然事后也有过内疚,但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可是回到现实,他发现好像伤害了理沙子。他早有心理准备,明白可能暂时要在比较尴尬的气氛中生活,但觉得,随着腹中的孩子一天天成长,理沙子也会有身为人母的感受,只要忍到那时就好了。 可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四天后,哲朗从外地采访回来,看到理沙子一脸憔悴地躺在床上。哲朗询问缘由,理沙子仍背对着他说道:“做掉了。” 哲朗愕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许是理沙子在开玩笑,但是从笼罩着理沙子的气氛来看,两者都不是。 他近乎发狂,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那么做?你是白痴啊!你究竟在想什么?!”他知道理沙子的身心都受到了很大伤害,但仍忍不住对她发泄怒火。 在他喊叫的时候,理沙子就像死去的虫子一样一动不动,也可能是充耳不闻。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分开睡了。 哲朗心里明白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但还是和从前一样,不知该怎么办。应该一切都由着她的性子来吗?那样才是相互尊重吗? 哲朗觉得到头来他和那些古板的老头子很可能是一类人,开始强烈厌恶自己。口口声声说希望妻子能够独立,内心其实很抵触。自己可能还没察觉到这一点吧。 哲朗明白理沙子想保护美月的心情。因为理沙子知道女人生活的艰辛,希望美月能开启新的人生之路,另外,哲朗对她提到的“挚友”一词记忆犹新。理沙子和女记者之间的友情,被男人的任性妄为毁掉了。她可能认为那简直是对女性之间友情的蔑视。 那个女记者最后下落不明。理沙子只收到过两封信,过了一年多还是杳无音讯。这肯定也令理沙子备受煎熬。 所以,她不想再度失去挚友。 04 哲朗在门铃声中醒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大门的对讲机响个不停,理沙子一定去接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理沙子打开门,一脸严肃。 “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谁啊?” “中尾君。” “啊?”哲朗慌乱地坐起来,“中尾怎么会……” “不清楚,我让他在下边稍等一下。” “究竟怎么回事啊?”哲朗努力理清思路,可刚睡醒,头脑有些昏沉。 “怎么办?总不能把他赶回去。” “知道了。我下去看看。” 哲朗换好衣服来到公寓门厅。一个瘦削男人站在公用玄关那儿,朝哲朗笑了笑。 哲朗起初以为与来者互不相识,但同时又觉得应该认识。这双眼睛和这副表情确实在哪儿见过。这张笑脸可是帝都大学的王牌——跑卫中尾功辅特有的。 哲朗把门打开,中尾慢慢走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做工精良。 哲朗没能马上认出他来,是因为他太瘦了,瘦得简直没法和上次见面时相比。瘦削的脸颊,尖突的下巴。哲朗想起须贝开玩笑说“倒插门真是辛苦”时的情景。 “好久不见。”中尾说。 “中尾……你怎么会来这儿?” “来见一见啊。” “见一见?” “对啊。”中尾点点头,往上瞥了一眼,“他们说她在。” 哲朗屏住呼吸。他明白中尾指的是什么。 “今天往须贝家打了个电话,她老婆接了,说须贝还没回来。我打听了很多事情,觉得他可能住到你这儿了。她说女经理也在一起,所以就想到了。” “你和须贝聊过了?” “还没有。” 看来中尾还不知道那起案件,对美月现在的样子大概也一无所知。 “在吧?”中尾右手拇指朝上指了指,又问了一遍,“让我见一见。” 哲朗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如果说不在,让他就这样回去,反倒显得不太自然。 中尾说声“走吧”,径直朝电梯走去。哲朗只能跟上。 乘上电梯,哲朗仍在为该怎么办烦恼。既然都到了这儿,就没有理由不让中尾和美月见面了。但他很困惑,在中尾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这样做好吗?如果来人不是中尾,美月也不是杀人犯,就不会这般令人苦恼了。 毫不知情的中尾一直盯着电梯的显示屏。哲朗想起以前透过面罩看到的中尾那双犀利的眼睛。持球的他就像野兽一样活跃在球场上。他在美式橄榄球队员中算是小个儿,但跑卫的角色让他引人注目。对方的防守阵营就像抓不到兔子的大猩猩一样东奔西窜。 出了电梯,往家走的时候,哲朗忽然驻足。 中尾一脸狐疑。 “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中尾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又浮现出成年人游刃有余的笑容。“你把我想得太天真了吧?” “不是那么回事。看到如今的日浦,估计你会很惊讶。我是提醒你,让你心里有个底。” “时间一长,谁都会变的。” “变化的方式也有很多。” 可能因为哲朗咄咄逼人的架势,中尾也终于觉察出他并非开玩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但表情很快又柔和起来。 “我只是因为想念才过来看看,并没有特别的期待,所以也谈不上失望什么的。” 哲朗呼出一口气。会令中尾失望的不是现在,正是他珍惜的过去。 一打开公寓的门,理沙子便迎了出来。她表情生硬。 “好像是从须贝的妻子那里听来的。他说想见见日浦。”哲朗说。 “哦。”理沙子像也在犹豫,但是也清楚逃不掉,“真是没法子。” 对啊。哲朗点头赞同。 理沙子看了中尾一眼,皱起眉头。“中尾,你瘦了。” “因为受了不少苦。高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黑啊。” “因为我是户外型的。”理沙子强颜欢笑,然后转头看向哲朗,像是在问该怎么办。 “日浦在里面吗?” 她点头。 “那,把她叫过来怎么样?” “也好。” “等等。”中尾说,“我过去好了,没关系吧?” 哲朗和理沙子四目相对,微微点头。“那也行。” 中尾脱了鞋,沿走廊前行。 “呃……”理沙子像是有话要说,被哲朗制止了。 中尾打开客厅的门。他往里走了一步,就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里边。哲朗看到他就像冻结了一样。这情形持续了好几秒。 终于,传来了声响,美月来到中尾面前。之后又是短暂的沉默。他们,还有哲朗和理沙子都被一种奇怪的氛围笼罩。 “QB,”美月看着中尾说,“不好意思,能让我和功辅单独待一会儿吗?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 哲朗看了看理沙子。她点点头。 “不管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你们爱怎么聊都行。我们在这边。” “抱歉。”美月关上了客厅的门。 哲朗拉开卧室的门,和理沙子一同走进去。 05 根本听不到两个人的对话。哲朗盘腿坐在地板上,理沙子躺在床上,等着有人来敲门。 哲朗想象着,美月同此前一样,用平淡的口吻讲述着复杂艰辛的经历。但这次的谈话对象换成了中尾,所以讲起来会更加痛苦。 哲朗想起了白色的滑雪场。大四那年的冬天,他和理沙子一起搭乘双人座的缆车。前边也坐着一对情侣:中尾和美月。那年冬天,四个人一起去了苗场。 只有哲朗和理沙子知道中尾和美月交往的事,并被拜托一定要保守秘密。至今他们还遵守着这个约定。 至于他俩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哲朗也不是很清楚。他不喜欢盘问那种事,也有要隐藏他和美月的关系的负罪感。理沙子似乎也没从美月那里听到什么。 滑雪旅行是理沙子提议的,中尾第一个表示赞同。因为和美月的关系,哲朗稍微有点犹豫,可又找不到正当的理由拒绝。另外,他听说美月也同意去,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如此在意。 在滑雪场的宾馆里,他和美月有过独处的机会。那个时候也是,但他们都没有提到那晚在他住处发生的事。哲朗只是试着问:“你打算以后怎么和中尾相处呢?” 说到底就是“关于将来,你有什么打算”这个问题。 美月歪着脑袋。“倒还没有考虑过,我一直都很担心像我这样的女生是否适合他。” “你说得很深奥嘛。”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谈话基本就这些。 现在想想,那时美月的话里似乎隐藏着很重要的东西。虽然她和中尾在一起,但依然很烦恼。 中尾和美月的交往还不到一年。第二年正月,哲朗听中尾说他们已经分手了。 “并不是自己逞威风,但我没觉得自己被甩了。”中尾如是说,“怎么说呢,这种恋人关系,我们俩好像怎么都处理不好,总觉得做好朋友可能会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今后还会继续交往下去,只是不再是恋人关系了。” 听到这番话,哲朗回答:“嗯,这样也好。” 其实,他并不认同,终究还是把这解释为失恋。 但或许那番话并不假。中尾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可以想象他多少看出了美月不为人知的一面。 哲朗看了看表。两人已谈了二十来分钟。 “哎,”理沙子开口,“中尾应该受到了很大刺激吧?” “应该会。” “会不会生气?” “嗯?” “因为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会吧。” 哲朗嘴上这么说,其实很没有信心。他只和美月发生过一次关系,没有被她迷住。即便如此,当知道她内心其实是个男人的时候,哲朗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 “中尾他,”理沙子说,“瘦了好多啊。” “我也这么觉得,好像受了不少苦。” “都说他攀上了高枝呢。” “也不完全是好事啊。” 中尾的妻子是一家大型食品制造公司董事的千金。好像是那家公司赞助的美式橄榄球队夺得全国冠军的时候,他们在庆功会上认识的。中尾是当时的最佳跑卫。对方也算不上橄榄球迷,只是恰巧来玩的,所以也算有缘。 那家公司称得上规模庞大的家族企业,可以说这也注定了中尾的将来。如今他在成城有一幢独门独院的宅第,和妻子及两个孩子一起生活。不用说,房子是他岳父给的。 中尾现在已改姓高城,但哲朗等人从不这么叫他。他还是他们原来的好朋友中尾功辅,就像理沙子现在还被称为高仓一样。 客厅那边响起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理沙子从床上坐起,哲朗凝视房门。 有人敲门。哲朗说了声“请进”。 门一开,便看到了美月。“谈完了。” “中尾……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什么样子?” “有没有受到刺激?” “嗯……究竟怎么样呢,”美月好不容易开口道,“看了不就知道了?” 那倒也是。哲朗和理沙子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中尾站在客厅的立柜前,手里把玩着装饰在上面的美式橄榄球。哲朗他们进来后,他依旧拿着球,转过脸来。 “那个时候,你也没有想到冲锋达阵吗?”中尾问哲朗。 “那时候?”刚一说完,哲朗就明白了,“总决赛?” “对方认为我们只会传球。不是还有攻其不备这一说吗?” “那可有十八码远啊。”哲朗微笑道。 “有点勉强。”昔日的跑卫伸长了脖子,把球放回原处,然后看了看理沙子,“据说是你说服美月不去自首的。” “不行吗?” “不,你这么做真是太好了。这家伙做事从不考虑后果,现在变成男人了,好像还是一点没变。” 中尾说话时带着笑容,不难看出他对美月变身这件事表现得很乐观。但哲朗还是有些莫名的心痛,不忍再看他。 中尾接着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美月进监狱。” 理沙子安心地点点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但是,依你看来,我们具体该怎么办才好?”哲朗试着询问。 中尾好像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低下头,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我有一个提议。” 理沙子的发言引起了另外三个人的关注。紧接着,她指了指沙发,示意众人坐下。 哲朗和中尾并排坐下,理沙子坐到双人沙发上。美月在与和室交界的草席上抱膝而坐。 “我先从结论说起,我是这么想的,想躲过警察,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美月消失。也就是说,让美月变样。” “怎么变?”哲朗问。 “假使警察注意到神崎见鹤这个人,这个人实际上也并不存在,到头来他们一直在追踪的只不过是个疑似的人。所以,只要把美月变成不像那样的人就好了。” “总之,”中尾探询似的说,“就是说,要让美月放弃男人的打扮?” 理沙子点头,示意完全正确。 “你们放过我吧。”美月依旧抱着膝盖低语,“都现在了,还让我扮成女人?” “警察若盯上忽然从‘猫眼’辞职的调酒师,会先从女扮男装这一点切入调查。” 对于理沙子的看法,中尾也只能表示同意。因为猫眼的老板娘好像也知道理沙子其实是女儿身,并且不可能对警察说谎。 “这样,警察就会重点调查有这种女人聚居的场所,比如专门为有这种嗜好的人提供服务的店之类的。” “所谓的拉拉的店?”中尾有些痛苦地说。他好像很不乐意提到这个词。 “我才不会去那种地方呢。” “知道。所以警察在那种地方找不到你。那他们接下来会把目标放在哪儿呢?” 理沙子环视四周,想看看众人的反应,但谁都没说话。 她给出了答案。“我猜是医院。” “确实,”哲朗终于明白了,“你是指激素疗法?” “警察从‘猫眼’的员工那里了解到,消失了的调酒师一直在接受手术治疗。他们大概会推断至少也会注射激素。这样一来,这个人就要定期去医院。他们不可能猜不到。” “能给我打针的不光只有那些正经医生。”美月说得硬邦邦的。 “大概吧。但是,如果连你都知道那些地下医生,你不觉得警察也能找到他们吗?” 美月不做声。这说明理沙子的推论没有错。 “美月暂时不能去医院了吗?”中尾两手按着内眼角。 “正是。这样就不能让美月一直装扮成男人,太危险了。” “为什么?”哲朗问。 “明摆着嘛,要是她不接受激素疗法,就会渐渐变回女儿身。现在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男人,慢慢就会变成穿男装的女人。到那个时候,就会格外引人注目。在大家都想保护她的时候,那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警察只怕也会猜到嫌疑人有可能变回女人。”哲朗说。 理沙子也表示赞同。 “那就没有办法了。但我不认为这样我们就会有多不利。警察并不知道神崎见鹤的真名,相关人员中也没人知道‘他’变回女人时的样子。只要美月还是女人,警察手里的线索就基本没用。”哲朗琢磨了一下理沙子情绪激动地说出的这番话,觉得这个主意还行得通。 但这个妙计对于美月来说,算不上让人高兴的提案。她咬着食指的第二节。 哲朗对理沙子说:“刚才日浦说要去自首的时候,你好像说过,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男儿身,就那么轻易地放弃了吗。现在,你是要她放弃吗?” “我承认语言上自相矛盾,但觉得这个想法还可行。”理沙子起身来到美月面前,“要是进了监狱,只会被强行夺走珍贵的东西。美月的个人意志和理想都将被忽视。这与为了将来暂时假装一下,本质上完全不同。” 美月抬起头。“那要让我装到什么时候?” “这……”理沙子略显犹豫,“坦白说我也不知道,得看形势的发展。” “总之,就是很可能一辈子呗。” “不至于吧……” 美月看着哲朗问:“杀人的诉讼时效是十五年吧?” 哲朗点点头。美月苦笑,长出一口气。“为了不做女人,最糟糕的情况要花十五年吗?” 她的自语引发了一阵沉默。大家都各有所思。 “美月,”理沙子终于发话,“这种时候,我要说出真心话。如果光顾表面,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哲朗看着妻子的侧脸,不明白她要说什么。美月也一脸茫然地看向她。 “我想你们都清楚,我是个女人,当然有这样的身体。作为这样的人,我要说一句,你对女人身体的哪一点不满?我想你的身体也会说,自己没理由被那么讨厌吧?” “你的心和身体是一致的,”哲朗在一旁说,“日浦因为不一致才痛苦。” “这个我也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一致呢?心是男人的,身体是女人的,这不也很好吗?” “我希望别人把我当男人看待。”美月说,“正因如此,男人的外表也是必需的。明白了吧?” 理沙子叉着腰,轻轻地做了个深呼吸。 “美月,你的话很有问题。你是说一个人对待别人的时候,会因为男女有别而存在差异?” 哲朗趁她不注意活动了一下脖子,轻叹一声,心想又开始了。 “你不觉得那本身就很奇怪吗?” “奇怪也好怎样也好,那都是现实,根本没有办法。”美月自暴自弃地说道。 “难道你就不想改变这样的现实吗?只要男女有别的对待没有了,你的烦躁也就消除了。” “哪有那么简单?”哲朗说,“社会不会改变,因此只有改变自己,日浦是这么想的。你说的只是梦一般的理想论。” 理沙子终于朝他看过来。“这个我也知道,所以也想尊重美月本人的意愿。我想说,改变肉体来达到身心一致只是个妥协性的提案。我觉得这不是切实可行的方法。刚才我也说过要让你们听我的心里话。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她又看了看美月,“身为女人,美月感受到的烦躁和愤怒,所有女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并不是说心是女人的,就不会在意,只是大家都习惯了,然后死了心。”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她说完这句话,坐回沙发,抓起桌上的烟,用打火机点燃。 她吐出的烟缭绕上升。空气苍白而混浊,宛若大家的心情。 “理沙子……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美月说,“能看到自己的不只有别人,世界上还有镜子这种东西。” “你不觉得看镜子的目光也扭曲了吗?” “或许,可这也毫无办法。” 理沙子嘴唇微动,可能是想说“我并不这么认为”,但终未出声。 电话忽然响了,像是要打破沉闷的气氛。哲朗拿起听筒:“喂。” “西胁吗?是我,须贝。” “啊,怎么啦?” “呃,我老婆多嘴了,把日浦在你那里的事告诉了中尾。” “我已经知道了。中尾现在就在这儿呢。” “哦。”须贝压低声音说,“那,现在情况怎样?” “没事,中尾很冷静。” 须贝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这样就好。我还担心会出什么乱子呢。” “你就不用瞎操心了。我们会处理好的。” “对不起,没能帮上什么忙。其实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收集信息呢,警察那边好像没有什么进展。要是现在自首——” “等一下,你说你在收集信息,怎么收集的?”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给早田打电话了。” “早田?”哲朗把听筒捏得更紧了。理沙子、美月和中尾都不安地看着他,哲朗边回头看了一下他们边说,“你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 “关于江户川区的杀人事件,要是他知道什么,希望能告诉我。我说那附近住着一个熟人,想了解详情。他没觉得奇怪。” “早田很快就把消息透露给你啦?” “他说需要时间调查之类的,就挂了,之后又打了过来。现在他不属于记者俱乐部,好像是自由记者。据他调查,被害者的身份好像已经确定了。果真是板桥那个老头。知道的仅限于此,警察好像还不知道他跟踪别人,还有经常去银座酒吧的事。” 听得出他有些兴奋,大概觉得自己弄到了有用的信息,有点得意。哲朗根本看不出那些信息有何价值,在意的倒是别的。 “知道了。嗯,须贝,你没有跟早田多说什么吧,比如日浦的事?” “没理由说啊,我还没傻到那个地步。” 虽然没有傻到那份上……哲朗忍住了想说他确实够傻的冲动。 “好,谢了。嗯,麻烦你不要再给早田打电话了。要是他问你什么,你就说已经没事了。” “为什么?有他在,很容易就能搞到信息。” “总之先按我说的办吧,你也不想卷进这么复杂的事情吧?” “那是。所以才……” “说定了啊,不要再和早田接触了!” 听到哲朗语气严厉,须贝似乎有些仓皇失措,沉默了片刻,还是无法接受似的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哲朗把通话内容告诉三人。中尾只能苦笑,理沙子抱着头。 “早田大概会觉得很奇怪。”美月说。 “可能。他也不是愚蠢之辈啊。”哲朗同意美月的看法。 早田在报社工作,是社会部的记者,这也是他从大学时代以来的梦想。 “但须贝也只是问问。早田应该不知道这跟美月还有我们有关吧?” “现在是这样,只能祈祷他早点忘记。要是他凭直觉猜到这一步,也只有投降了。” “要是真成了那样,就只能拜托他与我们合作了。” “这没用吧?”中尾冷静地说,“不管是好是坏,那家伙不是那种被感情左右的人,他能冷静地思考应该怎么做。我觉得他会选择工作。” “我也这么认为。”美月嘟囔了一句,“所以他才是近端锋啊。” 近端锋承担着封锁对方阻截行动的重要任务,还得根据具体情况钻对方防守的空子,接球瞄准得分线进攻。这个位置对人的随机应变能力要求很高。 哲朗对理沙子和中尾说:“既然须贝打了那个电话,早田就有可能找到我们。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夜更深了,中尾说要回去。哲朗送他出了公寓。 他的车停在前面路上的停车区。是一辆深绿色的沃尔沃,尾灯旁边凹了进去。哲朗指着车问:“怎么回事,这个?” “啊,那个啊,被追尾了。” “没事吧?” “不是特别厉害,幸运的是没有受伤。比起这个,”中尾直直地看着哲朗的眼睛,“美月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 中尾点点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然后把车窗摇下来,说:“再见。” “中尾,呃,可以问个问题吗?” 中尾模糊地笑了笑。“想知道在得知美月内心是男人之后,我作何感想?” “……” “也是,不能说一点刺激都没受,但没关系。” “没关系?” “那个时候和我们,那个时候和我在一起的美月绝对是女的,我坚信。” “哦?”哲朗也冲他笑了笑,“是啊。” 中尾扬了扬手,关上车窗。 车无声地往前驶去,哲朗目送着尾灯消失在远方。 第三章 01 阴沉的天空下,几个女运动员在奔跑,背景是陈旧的工厂。她们的动作强健有力,富有韵律,看样子状态不错。哲朗觉得,虽说是长跑运动员,可她们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常人全力奔跑时的水平,并且以这样的速度一跑就是几千、几万米,真是厉害。 她们的教练有坂文雄看了看电子秒表。他看向哲朗,像是在问“呃,觉得怎么样啊”,眼里充满了自信。他觉得对方根本不可能否定。当然,哲朗也没打算破坏他的好心情。 有坂点点头,把手伸到深蓝色训练服内侧,挠了挠腋下。他算不上肥胖,但脖子周围有少许赘肉。他做运动员时瘦得像根铅笔,箱根长跑接力赛时曾备受关注,但进入职业田径队以后就没什么发展了,长期受伤病困扰。 “你今天采访什么啊?长跑接力前几天不是刚弄完吗?”有坂问。 “其实,我是有事相求。之前您不是跟我说起过第一高中的选手吗?” “第一高中?”有坂好像想起来了,“啊,是末永吗?” “对,叫末永睦美……是吧?我想问点跟她有关的事。” “那你还是跟中原说好了,他比较了解。但是,”有坂看了一眼哲朗,“你要采访她?” “想先见一见。” “哦?你还是放弃为好。” 二人回到活动室,一个身穿白色防风运动衣的小个子男人朝有坂走过来。 “有坂,那个体能测试数据,我已经放到你桌上了。” “哦,谢啦。对了,西胁说有事找你。” “哦?什么事啊?” 男人朝哲朗笑了笑。他就是田径队的队医中原,也是大学的副教授。 “他想听听末永的事情。” “啊。”中原眼里的笑意消失了,他坐到旁边的长凳上,“你想问她什么?” “比较具体的问题。她好像是两性人?” “对。一种性分化没能顺利完成的病,生殖器官具有男女双方的特征。” “户籍上是女的吗?” “对,出生的时候大概没能确认阴茎的存在。所谓的真性两性人,拥有睾丸和卵巢两种组织,在婴儿时期大多数很难区分性别。” “这个选手当真是两性人?” “不管是真是假,她本人是这么说的。”一旁的有坂说。 据他说,好像是在今年夏天知道了末永睦美的情况,是第一高中田径队的校友提起的,商量两性人运动员是否可以参加女子比赛。一直到初中,末永睦美都过着和普通女孩子一样的生活,对自己的身体也没有任何疑问。但初二的冬天,她因车祸住院,主治医生注意到了她身体的秘密。 可她父母被告知真相后,并没有让她接受手术治疗。据说当时并没有什么大碍是主要原因,另外也有经济方面的考虑。 不久便发生了奇怪的变化。睦美的身体渐渐出现男性特征,与此同时,她的纪录也不断刷新。田径队的顾问伤透了脑筋。她在加入田径队的时候,就已经讲明自己是两性人。 “因为有睾丸,会分泌雄性激素,使女选手兴奋。实际上,末永这孩子有着女孩子没有的肌肉。她有这么好的纪录,也完全是这个造成的。”中原解释道。 “虽然没有正式的纪录,但据顾问说,她跑五千米只用了十五分钟。”有坂说。 哲朗瞪圆了眼睛。 “这不是全国纪录吗?” “还有人说她九分钟跑完了三千米。” “那也很厉害啊。”哲朗提高了声音,“可要是做性别鉴定,结果想必就不是女人了。” 中原摇了摇头。 “不,如果做性别鉴定,很可能被判定为女性。” “啊?是吗?” “检查的方法有很多,最近采用的是一种促使DNA增殖的PCR法,本质上和以往的并没有太大区别,总之就是要检查性染色体。男的是XY型,女的是XX型,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 “对。” “这种最新的方法就是要找出具有Y染色体的人,从巴塞罗那奥运会时开始流行。可真性两性人并不具有Y染色体,所以就算检查,仍会作为女性顺利通过。” “那么末永那孩子不就没问题了吗?” “检查上确实没有问题。要是在过去,这样的选手还是有可能参加比赛的。” “如今不也是,时不时就有这样的人参加比赛。”有坂说,“外国选手中,那些绝对有问题的人还不是照样堂而皇之地参加。” “但只要通过了性别鉴定,别人也不能仅凭外貌就提出申诉。” “末永也用同样的手段不就行了?”哲朗提出来。 “问题在于道义上。”中原说,“两性人是先天性的疾病。因为生病,才有了女性本来不具备的能力。你不觉得让这样的选手参加比赛本身就有问题吗?” “是说不公平?” “这是其中之一。可在这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周围的人关心:要是生了病,首先考虑的应该是让她接受治疗,而不是盯着纪录让她去参加比赛。” “可要是周围的人都不知道……” “是,或许谁都不知道最好。但我们已经知道了。” “还不如不知道呢。”有坂苦笑道,“要是她一直隐瞒,我们就毫不犹豫地选她了。既然已经知道,就不能这么做了。” 他虽是半开玩笑,但也夹着真心话。“规定是怎么说的呢?” “没有正式的规定,说没法制定规章制度或许更贴切。我刚才也说过,现在的性别鉴定并不能找出真性两性人,只能依赖自己申报。” 哲朗不能完全接受中原的这种说法。 “如果两性人选手自己说要参加呢?” “也不能说不允许,但是日本田联那边多半会说希望不要参加。” “理由是什么?” “纪录的意义没有了。要是那人破了纪录该怎么办?能说是日本女运动员的最新纪录吗?” 哲朗无话可说。他理解了问题所在。 “是个好选手啊。”有坂说,“就算不考虑她身体的特殊性,也不能低估她的能力,是个实力派选手。但就算她想参加比赛,也会有人横加干涉。和田联对着干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到头来,我们还是得说服选手不要参加比赛。那样就没有意义了。不给选手参赛资格,我们也不能把她请回去啊。” 这番发言符合职业田径队教练的身份。哲朗点点头。 “那个选手高中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说要放弃比赛。好像最初参加高中田径队的时候,也没想要去参加比赛。只是因为喜欢才跑的。” “喜欢就能跑出日本纪录,”有坂挠挠头,“果真不是女人啊。” 离开泰明工业,在电车里,哲朗一直在想末永睦美的事。想了解她,是在美月对他坦白以后。性格认同障碍和两性人,先不管肉体和精神的差异,在超越了性别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该怎么对待这样的人才好呢?这是哲朗一直以来的烦恼。 对于女子体育界不接受真性两性人选手的理由,他还能理解。她们拥有与男性同等的体力。要把她们和普通女选手放在相同位置上进行比较,确实很难。 但是,难道她们就不是女人了吗?户籍上写的是女性,她们自己也这么认为,却得不到相同的回应与对待,这有道理吗? 很明显,使用兴奋剂是很卑劣的行为,但是真性两性人选手们能够产生雄性激素,这只能算是她们自身的特殊能力。而体育从一定意义上来说,不就是特殊能力的较量吗?例如在田径界,有这样一句话,短跑选手不是培养出来的,而是创造出来的,即顶级短跑运动员的必备素质由遗传基因决定。奥运会和世锦赛的百米决战中,黑人选手排成长排,正说明了这一点。跟别的人种相比,他们很明显有一种特殊的能力。 在体育界要说男女之别,不单单是在如何对待真性两性人,别的方面也是矛盾丛生。 中原医生说有这样的例子:有的选手不论怎么看都是女人,户籍上是女性,本人的意识也是女性的,在性别鉴定后却被判定不是女人。 “检查的出发点是尽量测出是否具有Y染色体。可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携带Y染色体的女性。这些人毫无疑问可以称为女人,至少在体育界看来,她们和一般女性相比,不存在体力上的优势。” 中原接着说,这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患有睾丸女性化症的病人。这种病,细胞内没有雄性激素的接受体。因此,不论睾丸产生多少雄性激素,身体也不会具有男性特征。也就是说睾丸携带的是XY型的染色体,但性征完全是女性的。 另外一种是性腺形成异常症。这是在胎儿早期,睾丸就已经萎缩,因此无法产生雄性激素。在这种情况下,染色体也是XY型的,本该当作男性来抚养,可没有雄性激素,最后身体就会出现女性特征。 两种情况的染色体都是XY型的,在性别鉴定上却屡屡受阻。从外表看来明明是女性,社会上也承认她是女人,她们也不觉得自己的性别有什么异样。 “如今这两种病被人们所熟知,只要由医生检查并开具证明,就能获得参赛资格。但是以前,患有这种病的人即使成绩很好,也没法参加需要做性别鉴定的大型比赛。” 哲朗想,这太没有道理了。 “简直就是没天理。现在虽说对这些选手有救助措施,但大家还是对她们投以异样的目光。可以说这是事关人权的问题。总之,这种性别鉴定标准就是,只要体内大量分泌雄性激素且受其影响的人就不是女性。这算是做了明确的划分,却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疑问: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划分吗?真性两性人选手们就是这个悖论的具体实例。” “那究竟怎么办才好呢?”哲朗如此发问,中原没给出明确的答案。 “我个人的意见,应该从根本上改变对男女之别的看法。因为男女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强制性地划分当然会引发许多矛盾。要是非画一条线不可,就得表明那不是区分男女本质的东西。” 哲朗想到了美月。她觉得自己是个男人,所以要是参加什么体育活动,当然要和男人们站在一起。这也不是不可能,因为性别鉴定是针对女性进行的。可要是和男性一起竞争,美月根本就没有取胜的希望。要是在这种没有成熟的状态下去应战,只能让她报名参加女子那一边了。 哲朗想,正如中原所言,区分男女实际上是件相当困难的事,而且,这不仅仅是体育界才有的问题。 哲朗想,一定要见见那个叫末永的选手。中原答应若有机会帮他问问。 02 回到公寓,天已经黑了。 哲朗打开门,朝里边喊道:“我回来了。”却没有回应。他提着行李穿过走廊,推开客厅的门。 一尊裸体映入眼帘。他惊呆了。 是美月。说是裸体,她还穿着短裤,只是平时一直都穿的胸罩不见了。她的胸不算大,但显然不是男人的乳房。她并没有要回避的意思,盘腿坐在地板上,挺着胸脯,眼睛稍稍往上看着。 哲朗没敢再看她。 仔细一看,沙发和房间中间的桌子都被搬到角落里了。理沙子站在屋子中央,摆好拍照架势,连看都没有看哲朗一眼。 她连续按了三下快门。 “在做什么哪?”哲朗问道。 理沙子不答,转来转去地寻找拍摄角度,找到了就按下快门。 “再往上看一点,身体再往右靠一靠。对,就是这个姿势。要自然,表情无所谓,怎样都好。” 这么拍了几张后,理沙子打开相机盖换胶卷。 “喂,理沙子,”哲朗再次叫道,“你没听到吗?喂。” 理沙子像是故意耸了耸肩,深深叹了一口气。“听到了。” “那为什么不回答?” “不想回答。拍照的时候我想尽量集中注意力。但现在不行了,已经没法集中了。”理沙子坐到角落的沙发上,“怎么了?有什么事?” “我问你在做什么呢。” “一看不就知道?在给美月拍照。” “为什么要拍照?” 理沙子轻轻耸了耸肩。“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拍就拍了。不行吗?” “我原本没什么兴趣。”美月说。她不知什么时候披上了衬衣。“这样的胸本不想露出来,可理沙子说可以把现在的样子留下来。确实也是,要是不注射激素,就会变回女人的身体。努力到今天好不容易才练成的肌肉,想想也真是可惜啊。” “我不是在为美月拍纪念照,只是在做一个摄影师应该做的事。美月的身体也有这样的价值。” “真的吗?”美月挠了挠后脑勺。 “你不会是想在什么地方发表吧?” “现在还没这个打算。” “现在?”哲朗复述道,“以后也不行,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理沙子像赶苍蝇一样厌烦地摆了摆手。“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哲朗想再次叮嘱她,理沙子却像是被弹起来一样,飞快地摆出拍照的姿势。 美月叼着烟,正要点火,见状像是被吓着了,停住了手。理沙子把这一幕也拍了下来。 “没关系,把火点上吧。不看这边也没事,爱怎么吸就怎么吸,放松就好,也不用摆什么造型。” 快门声接二连三响起。美月就像和着笛声起舞的蛇一样扭动身体,动作既妖艳又略带粗犷。理沙子像被迷惑得眼花缭乱的野兽一样,围着她左右打转。两个人的动作和表情默契异常,各自用兴奋的心情感染对方,同时又因为对方营造的氛围而陶醉,她们制造出这样的循环。别人似乎无法涉足她们两人组成的世界。 “对,这样就好,盘腿坐着就好。像个男人一样,展示出你男人的一面,让我看看,只让我看。” 哲朗一边听着理沙子的话,一边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走出客厅,推开卧室旁储藏室的门。 说是储藏室,但只有四叠大,房间平面图上标示的是附赠房。像是免费多得了一个房间。没有标示成一般房间,据说是因为建筑法规。 这个房间本是理沙子的暗房。哲朗明确地说自己不要工作间,因为他有在咖啡店写稿的习惯。但渐渐地,工作量不断增加,有时也需要在家里写稿。原本只是想暂借一用,把桌子搬进去,在这儿工作,后来将书架也搬了进来,紧接着是橱柜。在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哲朗一点点占据了这个房间,在理沙子还没有成为独立摄影师的时候乘虚而入。 关于这件事,理沙子没有当面质疑公平性,但有时她会在这儿弄黑白胶卷、晾晒照片。每当看到这种场景,哲朗总能感觉到她那无声的抗议:我可没有允许你这样…… 哲朗坐到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等待开机的时候,他打开一罐啤酒。 “太好了。我还想,要是被你放上个台式电脑可怎么办呢。” 哲朗想起他买电脑时理沙子的话。经常在外工作的哲朗不可能买台式电脑,但要是不说点什么,她又没法消气。 还能隐约听到理沙子她们的谈话声,听不清内容,好像在笑。理沙子情绪很高,刚才她照相时的表情,哲朗好久都没有见到了。 忽然间,他眼前又浮现出美月裸露的胸部——刚才偶然看到的一幕。她的胸脯平时总裹着布,所以比别的地方要白,大小和形状都和十年前看到的没有太大变化。 “不是很好么。” 记忆中的美月朝他低语。她的脸和刚才看到的乳房重叠到一起。哲朗想起吮吸她乳头时的感觉,掌心有一种轻柔的感觉。 忽然间下体开始膨胀。哲朗对此也很困惑,急忙把大学时代的景象逐出脑海。即便如此,刚才看到的裸体的残像仍深深印在了心上。 正喝着啤酒,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慌忙取出。“喂,你好。” “好啊,是我。” “哦,”哲朗不由得警觉起来,是早田打来的,“什么事啊?真难得。” “现在方便吗?在哪儿呢?” “在家。” 哲朗想起须贝说,曾向早田打听过案件的情况。 “上次也没能坐下来好好聊聊,真是太遗憾了。” “嗯,那样的环境嘛。” 哲朗边回答边思索早田为什么会打来电话。 “其实我有点事要拜托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具体什么事情?” “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个采访,一个人不太方便去。作为感谢,我请你吃饭。” “和你的记者朋友一起去不就行了?” “不,最好是能和部门以外的人一起。要是明天不行,就挑你方便的时候吧,时间你定。” 真奇怪!打电话本来就很难得了,再加上这样的请求,未免让人觉得有些诡异。哲朗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另外,他也想知道早田目的何在。 “知道了。那就明天,去哪儿?” 03 他们约在池袋车站前的一家咖啡店见面。哲朗在约好的六点准时进门。早田幸宏已坐在靠里的位置,看到哲朗后扬了一下手。 “事出突然,不好意思啊。”哲朗点好咖啡后,早田说。 “没事。我们今天要去哪儿?” “一会儿跟你说。其实之前想顺路去个地方。实在抱歉,你能跟我一起去吗?不会占多少时间。” “那倒不要紧,去哪儿?” “呃,不是很远,坐车还不到二十分钟。又不是很急,先喝点咖啡吧。”说着,早田点了支烟。他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纸袋。 不一会儿,咖啡端了上来。哲朗边喝咖啡边琢磨早田的意图。该不会是从须贝的问话里察觉到什么了吧?就算那样,也没有接近自己的理由啊。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他忽然想起做球员时的早田。不论攻击还是防守,早田都无懈可击。他对规则和战术都很了解,最初想当四分卫,可最终被选为近端锋,因为教练判断他比较适合。他既有很强的防御能力,又能钻对方的空子,攻防兼备。 “工作怎么样?忙吗?”早田问道。 “零零碎碎的,到了年底,足球和英式橄榄球的赛事也比较多。” “美式橄榄球怎么样?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人气吗?” “是啊,写了很多稿,就是没有一家杂志愿意买。” 早田闻言不语,只是笑。他把烟捻灭,又点了一支。 “我还以为你毕业了也会继续玩橄榄球呢。” “是吗?” “当时我想你肯定还有未完成的心愿。可是,说不定放弃才是对的。那时候也有好几个俱乐部邀请我参加。”早田朝上吐着烟,“美式橄榄球已经腻了,或者不如说是已经厌倦了群体比赛。那种事也只有那个时候才做得了。” “现在不还是群体的一员吗?” “形式上是。”他的话语背后藏着记者独有的骄傲,“你没有继续玩橄榄球,高仓不失望吗?”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都没有商量吗?” “没有。” “哦。”早田点点头,把还剩很长的烟折到烟灰缸里,“我们走吧。”他抓过账单站起身来。 在车站前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时早田对司机说去板桥。 “板桥?”哲朗惊奇地问。 “对,去一个被害人家里,一件大概一周前的案子。”早田看了一眼哲朗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哲朗轻轻摇摇头。 “那家的户主被杀了,尸体是在江户川的工厂里找到的。凶手还未查明,死者是一个中年潦倒男人。这样一说,总觉得不像特别受关注的案件。”早田取出烟,又很快放回口袋。他注意到车里的标签上写着“禁烟车”。“你知道这起案子吗?报纸上也登了。” “好像看过,不太记得了。” “嗯。”早田点点头,朝前望去。 哲朗感到腋下渗出冷汗。他认为这绝非偶然。早田知道这起杀人案与哲朗有关,才故意叫他一起去被害者家里。他怎么会知道?大概和须贝的电话有关。但仅因为这个,就能和自己联系起来吗?若果真如此,就只能说他独具慧眼了。哲朗觉得还有点别的原因,那究竟会是什么呢? “去被害者家里干什么?”哲朗试着问。 “只是问两三个问题。要是不方便,你找个地方等着我也行。可是,”他嘴角露出一丝怪笑,接着说,“想想以后的事情,去接触一下这样的场面也没什么不好吧?你也不能老是写些体育的东西。” “也是。”哲朗略一思索,“我和你一起吧。” 不知早田究竟意欲何为,哲朗想探个明白。另外,他也想知道调查的进展。 早田点点头,像是说很好。 他们在小型房屋密集的住宅区下了车。走了不一会儿,早田停住脚步说:“就是那家。”他指着一幢很旧的房子。在只能勉强停一辆小型汽车的停车场旁有一扇门,上面的漆已经剥落。门边装着现在已经很少见的门铃。 “大概二十坪吧。”哲朗看着装有廉价铝窗的二楼窗户。 “十八坪。”早田当即说道。 “你查过了?” “如果被害者死去,谁会受益?我想先抓住这一条线索。但我好像完全估计错了。就算是狗窝,也能卖点钱,但房子若是别人的就不用提了。” “租的房?” “好像是他堂兄的。他堂兄经营一家制铁厂,被害人是那儿的执行董事。确切地说,他是在被炒鱿鱼之后,被堂兄雇到那儿的。如果我是他堂兄,必须照顾他的工作,还要给他安排住处,这样的亲戚简直就像瘟神一样。”早田手指夹着烟,晃了一下身子。 听早田的语气,他已经对户仓明雄做过大量调查。 “结果只是个形式上的执行董事。他没什么特殊技能,也不善交涉,能做的好像只有应酬,因为老板不会喝酒。” “说到应酬,应该去银座什么的吧?” “嗯,大概经常在那一带出没。” 哲朗推测,他大概已经去过“猫眼”。 “作为执董,生活也太朴素了。”哲朗又看了看那房子。 “只是形式上的执董罢了,听说员工们总是很鄙视地说这董事是个废物。工资也就那么点。而且,因为不景气,去年年末被炒了。” “他今年失业了?” “正是。”早田把变短的万宝路淡烟扔到地上,用厚底皮鞋踩灭,“这下你也了解了些情况,咱们走吧。” 哲朗点头,跟在早田身后。来到屋前,早田按了门铃。哲朗看着一旁的停车场,那里放着三盆没有土的盆栽和一辆车架已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他想,这么小的一块地连普通的车也停不了,户仓开的莫非是小型车?但是美月好像说在车里打斗过。那么,小型车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哲朗刚想到这儿,门内似乎传出声响,紧接着听到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了一道十厘米左右的缝,系着一条很旧的门链。 门缝里露出一张矮个老太太的脸,眼睛睁得很大,眼角满是皱纹。 早田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从门缝里递上名片。 “关于这起案件,我们还有点情况想问问您。” 看过写有报社名称的名片,老太太好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很不安地看着他们。 “警察让我不要乱说。” “您不想说的时候,保持沉默也没关系。我们不会胡乱问的。”早田用上了哲朗从没听过的柔和语气,还连连鞠躬,表示歉意。 老太太好像仍不太情愿,但还是把门合上,取下链条,打开门。这次能看到她的全身。哲朗看出她其实并不矮,只是腰弯得比较厉害。 “你们想问什么啊?” “主要是关于明雄先生的事,比如他的日常生活什么的。” “警察也问过我很多这方面的问题,不过好像都没有帮上什么忙。” 像是说没能给调查提供可靠线索。 “那也没关系,我们不是警察,只说说明雄先生这个人就行。” “啊,这样啊……”老妇想必是户仓明雄的母亲。她犹豫似的低下了头。对方显然是不速之客,但自己底气弱,所以没有断然拒绝。 “只要一小会儿,可以吗?”趁着老太太正犹豫,早田抢先一步踏了进去。老太太仍旧一脸狐疑,应了一声“哦”,点头同意了。 哲朗以为就站在玄关说话,所以看到早田一进屋就开始脱鞋,不禁有些吃惊,好像早田早有预谋要进去一样。户仓的母亲好像也很惶恐,却又不好说“别进来”。 刚进去是一间约四叠半的和室。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再往里摆着电视和茶柜,还有一个小小的佛堂。哲朗想起在以前的家庭剧里见过这样的摆设。唯一感觉现代一点的就是和电视相连的游戏机,应该不会是这个老妇玩的,大概是她孙子的。 佛堂上供着户仓明雄的照片。早田经老太太同意后,给他上了香,双手合十拜了拜。哲朗也学着他拜了拜。早田把带来的纸袋递到老妇面前。“这个,小小心意。” 老妇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弯腰接过。 早田再次表达了对户仓之死的遗憾,确认了一下老妇的名字。她叫佳枝,和儿子一家住在一起已经三年,之前一直和老伴住在练马的公寓里,老伴去世后才搬过来。 “您还有孩子吗?”早田问道。 “只有明雄一个。和别的亲戚联系不多,这么一来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据佳枝说,直到今年三月,她还和明雄的妻子泰子、儿子将太一起生活。至于泰子带着将太离家出走的原因,她不是很清楚。 “他们总是吵架,泰子多半是终于受不了了,才走的吧。” “吵架的原因是什么?”早田问。 “这个,”佳枝把布满皱纹的脸转向一边,“我已经决定不再管他们的事了。” “您儿子有外遇吗?” 佳枝还是那副表情。“这种事大概也有,我不是很清楚。这段时间以来,我也没怎么和儿子说过话。”她叹了口气。 在一旁听着的哲朗无法判断她到底有没有隐瞒什么,但警察很可能叮嘱过她,所以关键的地方就不说了。 “抱歉,明雄先生好像失业了吧?”早田说,“那他每天都做些什么?一直待在家里?” “呃,啊,他有时候在家,有时候出去……各种情况都有。” “晚上也出去?” “啊,那个,偶尔会……” “您知道他去哪儿吗?” “那,这个,”老妇歪了一下头,“虽说是我儿子,但都是大人了,我不可能老是问他去哪儿。” 既然要跟踪女招待,那户仓明雄几乎每天都要出去,晚上回来得肯定也很晚。哲朗看过他的记事本,能做如此细致的记录,绝不可能悠闲地待在家里。作为母亲,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问题在于她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跟踪行为。 早田接着问:“有人来看过您儿子吗?不管男女。” “这一年里都没有什么客人来过。” “那电话呢?经常有人给您儿子打电话吗?” “电话啊,怎么样呢……我一直都没怎么注意,好像几乎没什么人打给他。” 早田针对户仓明雄的近况和人际关系反复提问,但佳枝的回答基本上都一样,总之一句话,“不是很清楚”。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早田问哲朗。他用的是“你”,哲朗有点不知所措。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在早田面前,他只能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早田询问能否看看户仓明雄的房间。 “保证不会乱碰,只是想通过他的房间来感受一下,他过着怎样的生活。” 佳枝略显犹豫,意外的是竟然淡淡地说“可以”。 “但都没有整理。好久没有打扫了,这段时间警察来做了很多调查。” 早田边说“没关系”边站起来。 登上狭窄的楼梯,便看到两个连在一起的房间——六叠大的和室和稍小一点的西式房间。好像原来是用拉门隔开的,现在拆掉了。 和室里有电视和收纳柜,还有书架。叠好的被子堆在角落里,哲朗觉得那被子大概常年铺在地板上用。在两个房间交接的地方,有一个看似廉价的玻璃烟灰缸,想必户仓明雄是把枕头放在那头睡的。 西式房间基本用来堆放杂物。墙边并排摆着组装式的收纳家具,每个小架子上都塞满了东西,装不了的东西就放在地板上。有几个不知装着什么的硬纸箱摞在一起,上面还有堆积如山的衣服。哲朗觉得,佳枝很难打扫这间屋子。 “我家媳妇比较懒散,所以就成这个样子了。”看着这两个房间,佳枝解释道。 “这两个房间都是您儿子他们用的吗?”早田问道。 佳枝称是。 哲朗想,不知这对夫妻间发生过什么,房间变成这个样子居然也能忍受。 “其实我从认识的一个警察那里听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早田对佳枝说,“说是在这屋子里找到了几个人的户籍誊本。” 哲朗吓了一跳,不由得看向他。早田眨了一下眼睛。“是真的吗?”他向佳枝求证。 她表现得很为难,好像不打算说。“嗯,好像是的。” “在哪儿找到的?” “好像是被撕破了,扔在垃圾桶里。” “都是什么人的?” 佳枝摇摇头。“三个人,都不认识。明雄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呢……” “那些东西不在这儿了?” “没了,被警察拿走了。” 早田点点头,看了看哲朗。哲朗急忙看向别处。 户仓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呢?不会和案件有关吧?哲朗怎么想也想不通。但根据美月所言,好像没什么关系。要是与户仓的跟踪行为有关,那些户籍誊本中有一个可能是叫香里的女招待的。哲朗想,这样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总之,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户仓跟踪香里一事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哲朗把焦点集中在这一点上,把整个屋子看了一遍。可若真有这种东西,很可能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哲朗的目光停留在放着十四英寸电视的台子上。那里胡乱地摆着录像机和几盒录像带。他蹲到前面,拿起其中的一盒。白色贴条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女人的名字。注意到其中之一是很有名的AV女优时,他终于明白了。其他碟片大概也是一样。他脑子里浮现出被妻子抛弃的丈夫在这样一个煞风景的房间里,独自看成人录像的情景。非常伤感的画面。 他正要把手里的录像带放回原处,忽然看到了一样东西。他先是一惊,不由得把它拿到手里。是个一次性打火机,黑色质地,上面画有金色的猫眼。是“猫眼”的打火机。 “怎么啦?”早田旋即问道。哲朗猛地一惊。 “没,没什么。” 早田无视他的回答,靠了过来,望向哲朗的手。现在再慌慌张张地把打火机藏起来倒显得不自然了。 “只是个一次性打火机。” “让我看看。” 哲朗别无选择,只能递过去。 “‘猫眼’?以前去过吧?”早田看着打火机的背面说。 他在监视我。哲朗仰望着早田冷漠的表情想。从跨进户仓明雄房间的那一刻起,早田就在想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为弄清这一点,他才带我来到这儿,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大概是关于过去的美好记忆。”哲朗说,“公司还景气的时候,他不是管应酬的吗?” “大概。” 这时,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哲朗看到一瞬间佳枝的脸变形了。她好像知道来访的人是谁,那人似乎并不受欢迎。 来访者上楼来了,好像注意到有客人在。从脚步声可以判断来者有防备之心。 一个女人出现在面前,四十多岁,身材瘦削,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大概是因为没有化妆,穿着牛仔裤、外套和卡迪根式开襟毛衣,蓬乱的头发扎在脑后。 女人站在走廊里,交替看着哲朗和早田,一副推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的表情。眉间可能是无意识地挤出了皱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打扰了,我是昭和报社的早田。”早田声音特别大,递过名片,“您是明雄先生的夫人吧?” 女人露出几分迷惑的表情,接过名片。“对,算是。”她答得含糊。 “您不在的时候来访真是抱歉。我们正在听您母亲讲前段时间的事。” “啊,哦。”女人瞟了一眼婆婆,眼睛看向佳枝的另一边。两人的视线不可能相交。 “这次的事,真的很遗憾。”早田低头致意。 “呃,户籍虽然还没有转出去,我和那个人已经……” “我已经听说了。” “今天我只是回来取点行李,事情一办完马上就走。”她的话好像不是说给哲朗他们,而是对佳枝说的。佳枝似乎没什么反应。 “这样啊……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哲朗附和道:“是啊。” 下了楼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那间和室里玩电视游戏。男孩只看了哲朗他们一眼,马上又转头看电视画面。哲朗想,这要是户仓明雄的孩子,真是小了一点。 佳枝跟着下楼,问要不要喝点茶什么的。两人婉拒后离开了户仓家。 上了出租车,早田告诉司机去银座。 “占用你的时间真不好意思。”他向哲朗道歉。 “没关系。有什么收获吗?” “有啊。”早田取出万宝路淡烟,“算是马马虎虎吧。” “那就好。我只是在一旁听,但还真是长见识了。原来是这样采访的啊。” “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早田吐出一大口烟雾,“对了,那个老太婆可是个老狐狸啊。” “是吗?” “在玄关外面的时候,她的腰还弯得很厉害;可是我们快离开的时候,她很硬朗嘛,那么狭窄的楼梯毫不费力地爬上爬下。” 的确如此。哲朗很失望,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太粗心了。 “你说她弯着腰是在演戏?” “好像是先看对象再决定态度。根据情况,有时可能会特意强调自己是老年人,不方便时就装聋作哑。” “警察让她这么做的?” “不,好像不是。”早田依旧望着前方,“感觉不是被人指使的。情况不明时不会说出真心话,这大概是她多年的经验。” “真心话是指……” “她很可能隐瞒了我们意想不到的情况。她说对儿子的事情一无所知,对此我很怀疑。” 哲朗犹豫着要不要问问户籍誊本的事,但终究忍住了。他不想表现得很关心这起案件。 “都年底了,街上的热闹劲儿可真是不足。还是经济不景气闹的。”早田望着车外,“银座或许会好一点。” “去银座哪里?昨天听你说,好像是家一个人不方便进去的高级店。” “高级不高级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是个来历不明的地方。”说到这儿,早田从口袋里取出什么东西,“去这家店。” 正是刚才在户仓房间里找到的“猫眼”的打火机。 04 银座的人并不多。下了出租车,早田说:“若一直如此,日本会沉没。” “说到年末的银座,过去可是人如潮涌啊。”哲朗说,“就算店铺都打烊了,打不到车没有去处的人都在大街上乱晃。” “道路变成了出租车和包车的停车场。客人慷慨地大把大把撒钱,在女招待的簇拥下离开,就连给司机的小费也大方。多好的时代啊!” “那时你来过吗?” “入报社后不久,跟前辈来过几次。那时就想,要早点到这么奢华的地方就好了,其实真到这一天,已经没那么热闹了,奢华什么的都不复存在。” “须贝也是这么说的。” “他待的保险公司,那时可是独霸整个业界啊。” 哲朗他们大学毕业时正值全日本经济蓬勃发展的时期,可以如愿进心仪的公司,随时都能跳槽。没人想到这是一个后来被称为“泡沫”的时代,大家都很要强。回想起来,若不是那个时代,哲朗大概也不会想当记者。 哲朗忽然想起了户仓明雄。他依靠亲戚的关系当上了执董,别人笑称他为接待员,经常光顾银座。对他来说,这大概是迟了一步的泡沫时代。就像所有那个时代的人一样,他也沉浸在一种错觉里。这是常人都有的错觉。即使梦醒了,依然停留在幻境中。香里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幻觉的象征,所以他没有离开…… “到了,就是这儿。”早田仰望眼前的大楼。排成一排的招牌,从下往上数第五个写着“猫眼”的字样。店在三楼,黑色的门上刻有猫的浮雕。两人一进去,一个穿黑色衣服、身材苗条的女人就过来引导他们入席。大概有二十坪大,已经来了两组客人。 一进门左手边有一个柜台,一个男人坐在靠近门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背。 哲朗和早田这桌由一个穿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作陪。女人眼角上挑,贴着一对部分染成粉红色的假睫毛。 湿毛巾先送了上来,接着是冰桶和野火鸡威士忌。女招待问哲朗:“喝加水的可以吗?”哲朗刚一说好,女人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拿起那瓶酒开始调制。她好像认识早田。 哲朗拿过挂在瓶子上的小牌。上面写着“安西”。 “昨天来过。”早田小声说,拿出一支烟。女招待立刻为他点着,用的正是那种打火机。 “你一开始就想带我来这儿?” “是啊。” “那位死者偏爱这家店,你之前就知道?” “这种事情很快就能查到。”早田笑了笑。 “为什么要叫上我呢?昨天你来过,今天一个人来不是也行吗?” “连着两天,一个人实在不好意思进来。偶尔一起喝喝酒也没什么不好的。别考虑那么多了,今晚你就放开了喝。”早田拿起杯子碰了一下哲朗的杯。 肯定没错。出于某种原因,早田得知哲朗与那起案件有关。拉他一起去采访,只是在等他露出破绽。哲朗实在没心情如早田所言开怀畅饮,但又不想白跑一趟,于是暗暗观察四周。 在柜台调酒的是一个女人,短发简单地向后梳拢,好像化了淡妆,有点像宝的男角,白色衬衫和红褐色背心搭配得恰到好处。同样是男人打扮,但她和美月风格迥异。美月若在那么昏暗的地方,谁也察觉不出她是个女人。 哲朗和早田都不说话,女招待开始寻找话题,如天气、美食、最近流行的话题等。他们稍一附和,她就问他们的职业。早田说自己做的是出版相关的工作,哲朗也配合称是。 一个身穿和服、四十五六岁的女人过来打招呼。她像是老板娘,给的名片上写着“野末真希子”。 “这位先生是初次光临吧?”她看看哲朗,对早田说。她把昨天刚来过的早田当熟客一样对待,大概是为了让他觉得受到了重视。 “这是西胁,体育记者。”早田介绍道。正在想要不要用假名的哲朗有些不知所措。 “哦,那应该出书了吧?”真希子睁大了眼睛。 “没有,只是给杂志写东西。” 女人们都想要他的名片,出于无奈,他给了每个人一张。野末真希子说“总有一天会很有用的”,很珍惜似的收在怀里。 她肯定还想问一些更具体的来由,但没有刨根问底,只说声“慢用”便起身告辞。她真正的价值可能就在于毫不做作。 接替她的是一个穿黑衣的女招待。大家淡淡地聊了一会儿,早田在黑衣女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女人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离开,哲朗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她来到一张桌旁,对一个穿深棕色西装的女人说了些什么。那个女人对客人说了一两句话,便起身去了吧台,又来到哲朗桌旁。她身材娇小,脸庞也小,眼睛很大,是那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人。她道声打扰,坐到哲朗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早田问。 “香里。” 哲朗闻言不由得看向她。女人也看看他,朝他笑了笑。 “能给我张名片吗?”他问道。 她的名片上印着佐伯香里。自然,电话号码和个人信息一概付诸阙如。 哲朗猜想着早田叫这个女人的原因。不会这么巧吧,他知道户仓明雄过去很偏爱她? 香里看上去二十五六岁,也可能三十来岁,华丽的妆容却不给人俗艳的印象,是个有特殊魅力的女人,和什么样的男人都聊得来。早田热情地和她攀谈,她应答自如,几乎没什么停顿,还说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声音也很温柔。 “我这是第二次来,还真是家不错的店。什么样的客人比较多啊?”早田用很平淡的语气问。 香里歪了歪脑袋。嫩白的耳朵上戴着金色耳环,上面闪着光的应该是真正的钻石。 “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在这一点上,她回答得无关痛痒。这样的店应该是不允许谈论其他客人的。 早田拿出烟,香里马上拿出打火机,打着火,正待点燃,早田忽道:“你知道门松铁厂吗?” 香里握着的打火机倏地灭了。她又慌慌张张地重新打着。 “门松……” “不知道?哦,其实我是从他们老板那儿听说你们这家店的。我们报社出了一些和铁厂有关的专业杂志,所以熟络起来。我问起银座哪家店比较好,他们说了‘猫眼’。” “这样啊,那以前我应该见过您的,可能是别的女招待陪着您吧。” 哲朗十分认真地观察香里说话时的表情。一听到门松铁厂,她一下子变慌张了。不管怎样,她肯定是想到了户仓明雄。 “西胁你也别光坐着啊,好歹说点什么。”早田诱导着哲朗。他一定是想看看面对户仓明雄迷恋的女人,哲朗会采取何种态度。 若早田不在旁边,哲朗有成千上万个问题要问香里。关于那起案件,她知道多少?警察来过没有?若来过都说了些什么,隐藏了什么?对于忽然消失的调酒师作何感想?可现在这种情形,他什么也问不了。 哲朗夸赞起店内的装潢和音乐品位。香里态度柔婉地道谢。之后哲朗说的也是和体育、流行有关的话题。早田只是坐在一边,但很明显一直在竖着耳朵聆听。 喝了约一个小时,二人起身准备离开。女招待们递上寄存的外套。早田站在门边正要穿衣服,手碰到了一个坐在吧台边喝酒的男人的后背。 “啊,真对不起。”早田马上道歉。 男人稍稍向后扭了一下头,马上转了回去。哲朗恰好看见他一晃而过的脸,下巴很宽,嘴和鼻子都很大,只有眼睛很小,但目光犀利。 女招待送他们出门。来到大楼前面,已经十点四十了。 “怎么办?再去一家?”早田问道。 “不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哦。”早田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哲朗想,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弄清此人的真正意图吗?但若胡乱提起,可能会自掘坟墓。 早田忽然伸出手,站住了。被拦住了去路,哲朗也停了下来。 “怎么啦?” 早田不答,用拇指指了指后面。 后面几米处站着一个人,两手插在米黄色外套的口袋里,正盯着他们。是刚才坐在“猫眼”吧台那儿的人。 早田挠着鼻子走到那人面前。“就算你跟踪我们,也得不到任何线索。” 那人显得很不耐烦,交替看着早田和哲朗。 “这得由我来决定。总之,我们先谈一下?” “这和他没有关系,”早田扬起下巴指了指哲朗,“他是个自由记者。我们只是好久不见了,一起喝一杯。” “那种事我不管,我是说有话要问你。” “哦。”早田耸耸肩,回头看了一眼哲朗:“抱歉,能陪我一会儿吗?” “没问题。”哲朗嘴上这么说,实则一头雾水。那人径直走进旁边的咖啡店。哲朗和早田紧随其后。 05 那人是警视厅的刑警,姓望月,和早田好像早就认识。可在“猫眼”的时候,两人形同陌路。哲朗将其解释为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 对于哲朗的身份,望月一开始表现得很惊讶,但似乎没有起疑。 “那么,”喝了一口咖啡,望月看了哲朗一眼,“能告诉我你去那家店的意图吗?” 早田笑道:“去酒吧还能有什么事情?去喝酒啊。” 他话刚说到一半,望月就很不耐烦地开始摇头。 “大家都很忙,你就别跟我兜圈子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别跟我耍滑头。” “望月先生您怎么会在那儿呢?” “现在是我在问你。” “光是你问吗?你凭什么问我们啊,理由呢?” 刑警叹了一口气,再度将犀利的目光投向早田。 “你叫那个女人去你们那桌,目的是什么?” “哪个女人?请把名字告诉我。”早田的语调沉稳、认真。 过了一会儿,望月眼里闪过一丝疑问,然后说:“那个叫香里的女人。” “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望月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的手真大,哲朗吓了一跳。一旁的早田却不为所动,悠然叼了一支烟,缓缓地点上火。 “我去问过门松铁厂的老主顾,应酬的时候他们最常去哪一家店,户仓偏爱的女招待是谁,就这样知道了银座的‘猫眼’,还有名叫香里的女招待。” “能把那位老主顾的公司和姓名告诉我吗?” “真没办法。”早田从怀里取出名片夹,从中抽出一张放到桌上。上面印着一家知名机械制造企业设备设计科科长的名字。 “我收下了。”望月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把名片放进口袋,“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去追究这么不起眼的杀人案呢?你到底对这起案件的什么地方感兴趣?我听说有一个很愚蠢的刑警经不住你软磨硬泡,把那些户籍誊本给你看了。” “我没把它登在报上不就行了吗?” “我没说这个。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到处打探?” “为什么呢?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在意。总之我现在还是自由记者,急着建功立业。” 望月将信将疑地看着早田,脸上写满怀疑。 “户仓在银座的女招待身上花了很多钱一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也没有特意去哪儿打听,只是去门松铁厂问了问。户仓以前负责接待,人际关系多半也就是以此为中心,展开调查就好了,仅此而已。” “可是户仓来银座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你觉得和这起杀人案有关吗?” “不知道,大概有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望月一问,早田冷哼两声。 “因为‘猫眼’有警视厅的刑警在啊。我确信这不会有错。” 听了这番话,刑警表现得很厌烦。 “没什么能保证我们做的就是对的。你不也清楚这一点吗?” “嗯,我很明白。可是,至少警察和我们的调查路线交会了,这是事实。”早田依然用指尖夹着烟,微微探出身子,“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你为什么会在那家店里?你把注意力放在香里身上的依据又是什么?” 望月交替看着哲朗和早田,煞有介事地抚摸着脸颊,像是在衡量提供情报的得失。 “是手机。” “手机?” “户仓身上的手机,上面的通话记录还在。” 哲朗差点叫出声来。手机的通话记录居然还在! “就是说他在被杀之前,还给‘猫眼’的香里打过电话?”早田问。 “差不多是这样。不单是被杀之前,一天之内打好几次,每次的通话时间倒不长,多的时候打了有二十多次。” “就像,”早田稍微顿了顿,“就像跟踪狂一样。” 不是就像,根本就是如假包换的跟踪狂。哲朗暗道。 “香里有男人?”早田问。 “那谁知道啊。”望月喝了一口咖啡。 “你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只要我出马,那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是问香里本人,还是她的同事,还是把‘猫眼’的老板娘或熟客拉来问一下呢?好像都行。” 望月的脸变形了。如果报社记者胡乱打探,可能会妨碍调查。早田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这么说的。 “我们已经派人守在香里的公寓附近了。”望月低声说。 “就是说有男人进出她的公寓?” “至少,好像以前有过。住在附近的人说,他们见过那个人的背影好多次。” “没看到长相吗?” “好像记不清了。他们说那人个儿很小,头发很短。” 哲朗感到胸口隐隐作痛。小个子、短头发……说的不就是美月吗? “望月先生,你觉得那个人很可疑,是吧?”早田试探道。 望月从鼻子中喷出一口气,又耸耸肩。 “还没有见过那个人,名字也不知道,对我们来说就像个幽灵一样,我们也不好下结论。总之,能不能请你不要在‘猫眼’和香里面前乱晃啊?要是因为你们胡来,引起对方的注意,就逮不到老鼠了。”刑警拿过桌上的账单,看了看价钱,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六个百元硬币放到桌上。起身之前他问哲朗:“你是早田的朋友,想必也玩那个吧?”他做了个投球的姿势。 早田抢先说:“他可是最佳四分卫。” “哦,难怪……”望月看着哲朗的右肩,“果真如你所说,体格真好。感觉你能扔出很好的长传球。你有绝杀对手的实力,防守方一定直到最后一刻也不能松懈。” “你玩过美式橄榄球?”哲朗问。 “我?没有。”望月摇摇头,“我玩英式橄榄球。美式的看看还可以,自己玩就不行了。我不太擅长这种完全听命于上级指示的事。可是擒杀四分卫看上去很爽啊。一心一意地盯准对方的心脏部位打过去,那可是以防守为名展开的进攻。我要是有机会也想玩玩。” 擒杀四分卫,是指防守方在对方四分卫将球传出之前,将其阻截。 “扯远了啊,再见。”刑警扬起一只手,先行离去。 “你知道有刑警在监视,所以才去了‘猫眼’?”刑警的身影消失后,哲朗问早田。 “怎么可能?”早田淡淡笑了笑,“到了那儿我才发现。没想到他也会在那儿,老实说,我吓了一跳。” “我可没看出来。” “那当然,不能表现得太慌张。” “这倒也是。”哲朗舔了一下嘴唇,“对了,我还真不知道你是通过那种途径盯上‘猫眼’女招待的,真是长见识。” 早田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了。他用指尖捋了捋下巴上乱糟糟的胡须,转头望向哲朗。 “你不会以为我对望月说的都是真的吧?就是关于户仓负责接待,所以我去酒吧调查那些话。” “不是吗?” 早田没有再看哲朗,陷入沉思,像在犹豫什么。 他把杯子里的水差不多喝了一半,再度望向哲朗。 “嗯,西胁,你怎么看待报社记者这个职业?想试试,还是没兴趣?” “忽然间问这个,真奇怪。” “怎么样啊?” “没怎么考虑过。觉得是一份比较有价值的工作,只是困难也很多,并且责任重大,需要有相当的心理准备。” “的确,要做好心理准备。”早田点点头,“我刚开始做记者时就下定决心,为了将真相公之于世,不论失去什么都不后悔。如果总是害怕失去,就什么也得不到了。这和害怕被断球就不可能长传达阵是一个道理。” “这不是很伟大的决定吗?” “也许你会觉得幼稚,但还请你谅解。不管怎样,我是刚大学毕业、一身稚气时做出这个决定的。虽然幼稚,可这是原则。每当遇到困难,我总会想起那时的决心。” “所以呢?”哲朗咽了咽唾沫。他好像渐渐明白早田要说什么了,手不禁在桌子下握成拳头。 “坦白说吧,我没法和你们站到同一边。” 哲朗几乎软倒。他想说“你在说什么”,可嘴唇颤抖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现在还没拿到什么证据。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你们知道些什么。知道,并且想隐藏。” 此时的哲朗或许应该假装听不明白,但他没有那种心情。并非因为没用,只因他觉得早田在向他展示某种诚意。 “我想你也知道,我的工作就是把隐藏起来的东西曝光。我不会考虑这会给人带来多大的伤害。所以,你们隐瞒的东西,我也必须公之于众。” 哲朗自然地点点头。早田的话令他只能这么做。 “但是,”早田接着说,“我不会把你作为目标,也不会从你身上或周围获取信息,会从别的途径追查案子。至于最终能走到哪儿,我暂不考虑,也不去想会失去什么,之后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吧。这就是我的做事方式,至少我想公平竞争。” 哲朗看着早田真挚的眼神。说出这番话之前,早田心中一定很矛盾。一念及此,哲朗觉得很对不起他。 “我非常理解。”哲朗说,“那,今天就到这儿。” “暂时这么办吧。”早田说着拿起桌上的账单。 “你做了这一决定,所以今天才约了我?” “算是吧。想抓住你的狐狸尾巴,你却丝毫不露,真是厉害。” 服务生过来想为早田续水,早田伸手拒绝了。 “几天前,须贝打来电话,很奇怪地问在江户川区发现男尸一案的调查进展程度。我对他说死者的身份好像已经查明,他又问,是否已开始调查死者与女性的关系。我忽然有一种直觉,关于这起案子,须贝知道些什么,并且同户仓与女性的关系有关。我去找他偏爱的女人,正是因为这个。” 哲朗不由得闭上眼。须贝的那一通电话终究是打草惊蛇了。 早田窃笑。“那家伙一点也没变,一直不擅长撒谎。你还记得吧?有一次他想假装射门,却引得对手一阵爆笑。” “那是和东日本大学的热身赛吧。” 他们当时制订了这样的作战计划:踢球手故意装作要射门,实际上由别的选手持球进攻。可是,踢球手须贝在比赛开始之前就做出好几次踢球的姿势。他大概是想一定要让对方觉得他要踢球,但反而很不自然,最后连对方的防守阵营都忍俊不禁。 “你觉得如果须贝和案子有牵连,我也脱不了干系,是吧?”哲朗追问。 “该怎么说呢,”早田歪了歪头,“还不能这么说。总之,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再给你们打电话。”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拿着账单站起身来。 “等一下。”哲朗从钱包里掏出自己那杯咖啡的钱,“AA吧,你不是要公平竞争吗?” “对啊。”早田伸出大大的手掌接过。 06 排队等出租车时,哲朗想起早田不知何时说过的一句话。 “我喜欢美式橄榄球,正是因为那种很彻底的公平竞争。” 他拿无线耳机为例说明。 现在的美式橄榄球比赛中,使用无线耳机再正常不过。四分卫的头盔上装有无线耳机,就算在场上,也能向领队和教练请求指示。教练则坐在赛场的前排观众席坐镇指挥,观察对手的动态,利用手边的电脑进行数据分析,然后再向领队或运动员传达具体作战方针。这是一项利用高科技仪器的高科技化运动项目。 早田曾经说过在NFL(美国国家美式橄榄球大联盟)的比赛中,一方的无线耳机出了故障无法使用时采取的应对措施。 “那种情况下,消息很快就传到裁判那里。裁判会采取怎样的对策呢?很令人意外,裁判会禁用另一方的耳机。一方不能用,那就双方都别用了。这就是绝对的公平竞争,日本人就没有这样的认知。” 早田不会帮助他们,作为交换,他也不会去调查哲朗等人周边。这正是他的做事风格。 回到公寓时已近十二点。哲朗一开门,里边隐约传出声音。 “我没有狡辩,因为不喜欢,我说我讨厌这个,理沙子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心情。”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明白你的心情啊?这不是心情的问题,而是必须如此,所以我才这么说。我这也是为你好。” “所以,我才不想服从这样的命令。” “这不是命令,我是在恳求你。请你穿上吧,我是这么说的啊。” 和美月情绪化的语调比起来,理沙子的言辞显得很平静,就像母亲在劝说女儿一样,不,应该说是儿子。 哲朗打开客厅的门。美月双手叉腰站着,理沙子坐在沙发上,盘着腿,双臂环抱胸前。两人都没有看哲朗。 “怎么啦?” 哲朗问道,可两人都不出声。理沙子盯着美月,美月望向斜上方,就那样一动不动。 双人沙发上摆着很多衣服,有短裙、连衣裙、夹克、衬衫、内裤,全是理沙子的。 哲朗觉察出事情的原委,像是理沙子想让美月穿这些衣服。 “理沙子,还是不要过于勉强为好。” “不要多管闲事,我在很认真地思考美月的事。” “我也在认真考虑。” “那你应该知道必须做什么。”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哲朗一问,理沙子就大大地耸肩,叹了口气,伸手去取桌上的烟。 “白天,公寓的物业管理公司来人了。” “物业公司?” “来检查火灾报警器。两个男人进了房间。” 哲朗想起信箱里有告知要来检查的通知书,只是自己没太在意。 “然后呢?” “他们看到美月了。本想避一避,可每个房间都有火灾报警器。” “那又怎样?被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理沙子吐出一大口烟。 “检查结束后,我正在盖确认章,一个人忽然问我,刚才那个人是女的吧。” 哲朗看向美月。她正看着装饰在客厅立柜上的橄榄球,轻轻地咬着下唇。 “他多半没看清日浦的长相,大概觉得要是男人的话有些矮小,所以才这么问。” “他看得很仔细。我察觉他斜着眼睛瞟了很久。” “……你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他是男的。因为美月当时穿着男式衬衫,说话嗓音也粗。我如果不这么回答反倒奇怪。对方露出一副很意外的表情,他可能注意到美月是个女人了。” “也没什么吧。只不过是物业公司的人,应该不会传到警察那里。” 理沙子用力摇头,像是在说哲朗没有明白问题所在。 “我认为关键在于,就算毫不知情的人,也能一眼看出现在的美月是女人。我们每天都见面,所以没有察觉,美月正一天天变回女人。” “不会吧?来这儿才一周都不到。” “好像已经快三周没有注射激素了,对吧?”理沙子问美月。美月不答。 “我倒没看出有什么变化。” “变化比较微妙,可世上就有人能看出来。这身打扮,发型也明显是男式的,可明眼人还是看得出来。那有多危险,你应该也知道。那家有个人女扮男装——如果这样的谣言传开了,该怎么办?” “不出门不就行了?只要小心地不和人碰面,就没有问题。” “净说些中听不中用的话,现在的情形不会好转。总不能一直把美月关在这儿。你也考虑点更现实的问题吧。” “你在考虑吗?” “我当然在考虑。我跟美月也说过,想让她暂时来当我的助手。钱不是太多,但我一直都想找个人来辅助一下。美月很可信,我也很需要她的帮忙。” 她想要个助手,哲朗还是初次听说此事。他们最近没怎么谈论工作方面的事。 “日浦同意吗?” “要是有能帮忙的,我很乐意去做,现在这样就是在吃白食。可是,”美月拿着橄榄球,像是什么宝贝一样,用手掌抚摸着,“如果为了那个必须打扮成女人,我不想做。” “你现在这样也出不了门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并且也不是要你扮成女人,只是恢复以前的装扮。” “我说了,我就烦这个。” “美月,求你了,不要再赌气了。只要我们能顺利瞒过警察,就把那些女人衣服统统脱下来扔了。你只要忍到那个时候就好。” 美月拍了一下抱着的球,举了起来。 “够了。”她把球扔向哲朗。球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重重地撞上哲朗的胸口,跌落地上。 “日浦……” “够了,到此为止吧。我本就不应该来这儿。”美月摇了摇头,开门出了客厅。 “美月!”理沙子蹦了起来,像是要追。 “等等。”哲朗挡在她面前,玄关那边传来关门声。 “你要干什么?让开!” “你待在这儿别动,我去。” “你说让你去……” “总比你去要强些,男人与男人之间好谈一些。” 理沙子睁大了眼睛,像是很吃惊。 “我走了。”哲朗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夹克,转身去追美月。 哲朗手拿夹克朝电梯间飞奔。电梯门徐徐关闭,他和电梯里的美月一瞬间四目相对。 他毫不犹豫地沿旁边的楼梯疾奔。皮鞋底很滑,哲朗真后悔出门时没穿运动鞋。 本来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不料下到二楼就已上气不接下气了。哲朗咬牙朝最后几级台阶走去。正要往下走,他忽地僵住了。美月就在楼下。她好像猜到哲朗会下来,正抱着双臂抬头看他。 “超时了。”美月做出按秒表的样子,“像你这么慢,就没法和对方争夺了,作为四分卫太失职了。” “有名的四分卫都不用自己跑,这个才是第一位。”哲朗伸手指着太阳穴,走下来,途中把手中的夹克朝美月扔去,“你这样会着凉。” 美月接过夹克,心情像是被破坏了,下巴拉得很长。 “不要老把我当女人。” “别说傻话了。如果是女人,衣服就不会扔过去,而是温柔地从后面帮她披上。少废话,你快穿上吧。要是感冒了,我又不能带你去看医生。” 美月好像仍要说什么,却还是乖乖地套上夹克的袖子,两肩一滑,颇费周折才把手从袖口伸出。 “QB果然很高大啊。”她低声道。 “和安西那又大又臭的运动服比起来,要好很多吧?” 进攻内锋安西是队里出汗最多的人,美月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洒水人”。好像忽然记起那外号,美月的嘴角露出几分笑意。 “要不要谈谈?”哲朗说。 “好。”美月点点头,看着哲朗,“男人之间的交谈?” “当然。” 哲朗想找个地方边喝边聊,美月提议去他们一起去过的那个公园。 “那儿很冷吧?都已经十二月了。” “还没那么冷呢,风吹着很舒服。并且有这个,我很暖和。”美月合上夹克的前襟。 两人来到那个美月向哲朗坦承自己杀了人的公园。里面亮着灯,几把长椅上都没有人。两人并排坐在离入口最近的椅子上。 已是深夜,却有老人在遛狗。 “那边的老人家看到我们会怎么想呢?”美月说。老人手持狗绳,狗站在树下。他不时看看哲朗他们这边,就像关心狗到底要不要大小便一样,他也很在意他们。 “嗯,这样的季节还在吹风,他可能觉得我们两个大男人太奇怪了吧?” “要是这样就好了,他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那,又是什么呢?” “那位老伯是这么想的:这样的季节还吹风,真是奇怪的情侣啊。” “真遗憾,他猜错了。”她补充道。 “是吧。他离这儿有三十米左右,应该看不清楚你的脸。” “对啊,正因为看不清长相,就根据整体氛围来判断。看我们的样子,他只会觉得我们是一对亲密的情侣。”美月说完往后一靠,并拢的双腿分得很开。 老人一直注视着他们。看不清楚表情,但看得出他一直盯着这边。 美月大笑起来。 “喂,他犯迷糊了。那老伯根本想象不出,女孩子怎么可能两腿分得那么开坐着呢。” 狗撒完尿就动起来了,好像是被拽了一下,老人也走出了公园,最后仍不时望向他们。 美月忽然站起来,做了个深呼吸,转头看向哲朗。 “我也觉得很奇怪。我一个人的时候,不论谁都会把我当成男人。这一点你根本不用怀疑。可有时会因为跟我在一起的人而令我暴露出真实身份。” “怎么回事?” “就像现在这样。QB你这么魁梧,也很有型,举手投足男人味十足。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我怎么都会逊色。更何况,我现在还穿着你这件典型的男式夹克,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情侣,别人把我看成女的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不管去哪儿,大概都会这样。” “所以你才不想去酒吧?” “算是吧,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个。有别人在,我们就不能推心置腹地谈了。” 美月坐回哲朗身边,两手抱头,手指伸进短发挠着。 “我很不甘心。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变成QB你这样。” “不变成这样不也很好吗?”哲朗朝她笑笑,“你应该有理想中的男人形象吧。” 美月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哲朗,眼底泛着光,十分认真。哲朗稍微往后挪了一点。 “我没说过吗?”美月问。 “啊?” “我以前应该对你说过。” “什么?” 美月的嘴角溢出诡异的笑容,眼睛眨巴了两下,重新注视着哲朗说:“QB你就是我理想中的男人——我应该说过的。” 几秒后,哲朗低低地叫了一声。记忆开始清晰地浮现出来。 就在那天晚上。在脏兮兮的住处,他面对着一丝不挂的美月。 “这不也很好嘛。”说完,美月又接着说,“因为QB你是我理想中的男人……” 当时拥着美月的感觉,两人的呼吸,接二连三地在哲朗的脑海中浮现。他似乎想甩开这些,用手捂着脸。 “想起来了吧?那天晚上的事。” 哲朗答应着。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美月。 “那时候的事,QB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觉得那样比较好。莫非你觉得不好?” “不,简直是帮了我大忙。”美月双手抱着胸,前后摇动着身体,“我一直觉得那是一桩傻事,就算那么做,还是什么也解决不了。” “你想解决什么问题吗?” “嗯,很多事情……”说到这里,美月就止住了。 两人都陷入沉默。风中有一股汽车废气的臭味,大概是因为青梅大街就在附近。哲朗仰望天空。明明没有云,却看不到星星。上大学时,训练结束后经常仰望天空,在脑中整理编排好的作战队形,不断想象着队友们按计划行动的场景。若比赛的时候能真正执行,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现在没有一件顺心的事,也根本没法制订计划。 “过去真想变成QB这样。”美月自语。 哲朗看着她的侧脸。美月将脸转向他。 “想要那样的脸,那样的身材,那样的声音。要是我生下来就是那样,应该会有很不一样的人生。” “不一定就是好的人生。” “会是好的人生,”美月眼里泛着光,接着说,“至少,可以得到那个女人。” 哲朗嘴张得很大,但无法出声。他在咀嚼她话里的含义。 美月强笑着。 “一直都是我告白。第一次是我向你告白,说我其实是个男的,接下来,就是对你说我杀人了。这算是我第三次对你告白了。”她竖起三根手指头,笑容也消失了,“我早就喜欢理沙子。一直都是,这种感情至今未变。” 哲朗屏住呼吸,看着美月的侧脸。她什么都没说。时间就这样流逝。 觉得口干,舌头碰到了冷飕飕的空气,哲朗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张着嘴巴。他咽了口唾沫,又舔舔嘴唇。 “吃了一惊。”暂且这么说吧。 美月的脸颊松弛下来。“这种事的确会让人吃惊。” “你不是开玩笑?” “嗯,是认真的。” “哦?”哲朗叹了口气。他明明不是有意的,这声叹息却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比赛时的情景。理沙子和美月分头给选手们发饮料和毛巾。打扮时髦的理沙子在球队外也很受欢迎,是美式橄榄球队的象征。美月不太惹眼,但精通比赛规则,善于聆听,所以负责和选手们沟通。两个女经理配合得很好,简直无可挑剔。大家一致认为她们是最佳组合,私底下她们俩也情同姐妹。 可美月那时就已经是“男人”了。在别人看来,她们只是很好的同性朋友,可美月对理沙子怀着很特别的感情,这很容易想象。自己早已听了她的告白,却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真是愚钝。 “或许你一时不会明白,我有过好几次向理沙子表白的冲动,在读大学的时候。” “是吗?” “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行啊。我真的无法想象理沙子会接受我。也是在那时,我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了。还记得吧?刚上大四,有一次训练的时候你忽然晕倒了。” “啊……” 那是四月。那天下着雨,所以在体育馆里做体能训练。刚开始大家有的举杠铃,有的用器械。不久,不知谁拿来一个球,开始练习传接球。后来又增加了防守练习,又加了几个人,开始玩小型比赛。哲朗中途也被拉了进来,因为若没有标准的传球者,比赛就没意思了。 大家都没有戴护具和头盔,因为规定不准抱人截球,腰间都系着毛巾,若毛巾被人抢去就视为遭到阻截。可大家越来越投入,平时的一些习惯也暴露出来,有时还会有人使一些野蛮的手段。 有队员向正要传球的哲朗攻过来。他确实是来抢毛巾的,可因为速度太快力量也很大,他直接撞到哲朗的下半身。哲朗当即向后倒去。周围的人都蜂拥过来,争抢掉在地上的球。 后来的事情,哲朗毫无记忆,听别人说是引起了脑震荡,被及时送到了校医院。 “那时,理沙子在医院候诊室就哭了。” “不会吧?” “你没想到吧?她那么要强的女孩子。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她哭。” 对我来说那才是最后一次,哲朗想着,脑中出现了当理沙子知道怀孕是他一手策划时的情景。 “就在那一刹那,我才放弃的,同时感觉无法让这个女人倾心于我。我果真只能作为一个女人继续活下去。” 不知是否那时万念俱灰的无力感再度袭来,美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哲朗忽然醒悟过来。“所以,那天夜里你才来到我住处……” 美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眉毛。 “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楚,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时我只想被这个男人拥入怀中。或许因为你是理沙子喜欢的男人,或许是一直都很崇拜你,总之,我觉得若想从我心里把男人的部分彻底赶走,唯一的方法就是和QB你做爱。” 哲朗现在还能想起那时美月的表情。很难看出那是为了寻求快感,即使如此,她还是很固执地向他索求。两人满身是汗,彻夜缠绵。哲朗是地地道道的男人。美月是极力想使自己变成女人吗?抑或那对她来说,是杀死心中某个东西的仪式? 美月站起身,面朝哲朗,摊开双手说:“那不是我的第一次。” “哦。” “第一次是在初中的时候,和一个很无聊的男生,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所以那次经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和QB的时候却不一样,坦白说,那才是我的第一次。” “可能我的话让你很为难。”她又补充道。 “那么,和中尾又是怎样的呢?” 美月像是被触到了痛处,眉间堆起皱纹,两手插在牛仔裤兜里,运动鞋的鞋尖在地上画着什么。是“RB”,即Runningback(跑卫)。 “功辅是个好小伙,有那么多好女孩,他竟然会喜欢上我。” 美月称呼的是中尾的名字,哲朗略感欣慰。功辅、美月,他们俩是这么称呼对方的,和平常的恋人一样。“前几天,中尾说:‘我接受现在作为男人的美月,但当时和我交往的绝对是个女人。’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的话可真让人心酸。”美月用鞋底抹去地上的“RB”字样,“但他能这么说,我很感激。其实,就算他打我,我也无话可说。” “那时你喜欢中尾吗?” “喜欢啊,不光过去,现在也喜欢。” “那叫什么来着……”哲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你是想问是不是那种恋爱的感觉?” “算是吧。” “好难回答的问题。”美月盯着地面,“男人拥有的那种恋爱的感觉究竟是怎样的东西,我不太明白。和功辅在一起很开心,也能安下心来,这是事实。” “那方面呢?” “性爱?” “对。” “也没什么大问题。当然,我们也做爱,因为我并不太讨厌和功辅那样做。” 一个问题浮现在哲朗脑海中:和我做的那一次又怎样呢?但他没问。 “分手是我跟功辅说的。” “什么理由?” “我只说是为了我们双方都好。你也知道功辅的为人,如果对方提出分手,他不会纠缠着非得要个理由。他不会缠着不放。他说既然你这么说,那也没办法了,这样就算完了。” 哲朗想,还真像功辅的做事风格。 “功辅是个好小伙。”美月再度说道,“他这么好的男人,和我扯上关系就麻烦了。”她开玩笑似的摸了摸额头,“但要是这么说,就太对不住孩子他爸了。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孩子他爸,你指的是……” “我儿子他爸。” “哦……”哲朗总是忘记那个人的存在,因为从美月身上看不到那人一丝的影子。“你不担心他们吗?” “你是说孩子和他爸?” “对,你根本就不和他们联系?” “我可是离家出走啊。”美月耸耸肩,“我告诉自己不去想他们,因为一想就觉得很对不起他们,情绪就会失控。我希望他能趁早找个人,赶紧结婚。” “你老公……”哲朗刚说出口又闭了嘴,他想美月大概不喜欢这样的称呼,“离婚协议书他交了吗?” “我在上面签完字才离开的,不知他有没有交上去。” “我对这些也不是很清楚。先不说这个人了,你就没想过要见孩子吗?” “我儿子?” 哲朗点点头。美月仰头看天,长出了一口气。呼出的气一下子变白了。 “怎么可能忘呢?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但就算是为了孩子,我还是不要见他为好。像我这样的人和孩子在一起,他是不会幸福的。”看着痛苦得表情扭曲的美月,哲朗想起她生孩子时的情景。怀着一颗男人的心怀孕、产子,那是一种怎样的心境啊?当然,他无法想象。 “话题扯远了。”美月笑笑,“只想把我对理沙子的那份心情讲给你听。” “我明白。” “去新宿也是因为想见理沙子。我已经做好了被警察抓的准备,就算是最后一眼,我也想看看她。就算没法跟她说话也没关系。不,我根本就没打算要和她说话。我那时是女人打扮,不想让她看到那样的我。” 哲朗终于找到了答案,深深点了点头。 “所以你刚才那么固执地拒绝她。” “我再也不想在理沙子面前扮成女人,想作为一个男人跟她接触。”美月转向哲朗,踢了他一下,“听到有人对自己的老婆说出这样的话,男人都会生气。” “或许,可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因为我不是真正的男人。你觉得随我怎么说都无所谓?” “不是这样。” “没关系,我明白。一切都是我的自我满足,是我一个人的相扑游戏。永远的单恋。可这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永远的单恋? 哲朗大致能理解她的心情。某些东西,明明知道没有意义,但依然很在意——谁都会有这样的东西。这算得上一个能证明美月拥有男人的心灵的证据。 “要不要回去?理沙子在等我们。” 美月伸手摸摸额头,顺势把手指伸进头发,狠狠地挠着。 “不该回去,可那样又不行。” “是我在求你。你就回去吧。关于扮成女人这个话题,我们再慢慢商量。” 她只是苦笑。 “真是难为你了,QB,你究竟要发号施令到什么时候啊?” 哲朗摊开双手,无奈地说:“到第四节比赛结束。” 07 和早田见面后倏忽已过一周。哲朗他们周围没有什么比较惹眼的变化。早田似乎也很守约,没有打探他以前的朋友。 “对方是早田,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理沙子说。这天晚上,三个人很难得地聚到了一起。理沙子和哲朗都经常因为工作外出。 “早田很会将计就计。”美月说,“好几次对方的闪击都被他看穿,帮了QB。” “就是啊。” 闪击是一种防守方使用的突袭战术。对阵开球的同时,线卫和后卫都直扑对方的四分卫进行拦截。哲朗经常遇到这种情形。 “我每天都胆战心惊,担心早田总有一天会来。他如果看到美月,肯定能猜到什么,所以我还是希望美月能扮成女人。” 美月不答。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只穿男人的衣服。正因知道个中缘由,哲朗没法和理沙子站在一边。 “总之如果被早田盯上就麻烦了。我们可能算是得到了点消息,但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须贝也真是的,多管闲事。”理沙子撇了撇嘴。 “别这么说,他也没有恶意。” “这我知道。” 虽说不想被牵扯进来,须贝这两周内还是打来了两次电话,毕竟还是担心老朋友。比起来,哲朗更担心中尾,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想明天该打个电话。 警察的动向完全不明。既然望月在酒吧监视,他们肯定已经盯上香里。与此同时,他们肯定也在追查户仓被杀之后马上辞职的调酒师。哲朗想,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是否已查明这个调酒师是个女人,抑或根本不知道。望月说起有男人在香里家进出。警察会不会认为那个男人就是忽然消失的调酒师呢?据美月说,香里确实有个那样的男友。 “不能仅凭乐观的推测。”理沙子伸手去取桌上的烟盒,发现已经空了,就像拧毛巾一样捏作一团,扔向旁边的纸篓,却稍有偏差,落到地板上,她也不加理会。 当晚,哲朗上床不久,就听到外面有声音。客厅的门打开了,又被重重地关上。该不是美月又想逃走吧?他这么想着,躺在床上全神戒备。紧接着他又听到了别的门开关的声音,于是放下心松了口气。谁都会有夜里起床方便的时候。 他想,不知那家伙上厕所时究竟用什么样的姿势,他发现考虑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只好在心中暗暗苦笑。只要不接受手术,她的排泄器官就还是女人的,像男人一样上厕所是不可能的。 接着又传来了比较怪异的声响,像是在敲打什么。哲朗侧耳细听。过了一会儿,声音再度传来,这次连续敲了两下。又隔了一小会儿,听到接连不断的敲击声:咚、咚、咚、咚。 哲朗坐起身。理沙子好像也听见了,坐起身来。 “什么啊这是?” “是日浦。” “在干什么?” “我去看看。” 哲朗掀开被子,下床出了房间,来到洗手间门口站定。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咚、咚、咚,是敲墙的声音,还夹杂着呻吟声。不,不是呻吟,是哭声。 “喂,日浦。”哲朗说,“怎么啦?没事吧?” 声音没了。哲朗正要说话,门忽然开了,差点撞到他的额头。 美月从里边飞奔出来。看到她,哲朗怔住了。她穿着T恤,下半身赤裸着。 她打开客厅的门,逃一般躲进去。哲朗跟在后面。客厅里很黑,他想摁电灯开关,却又将手抽了回来。他有一种直觉,不能开灯。这念头如警钟般在他耳畔鸣响。 美月就在朝着阳台的玻璃门前。透过窗帘间隙射进来的微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一边低声哭泣一边脱下T恤,就那么拿着,尔后瘫倒在地。她趴在地上,后背颤抖不已。 “日浦。”哲朗走近她。 “求你了,别过来。”美月带着哭腔说道,“求你了。QB。” “可是……”哲朗忽然屏住了呼吸。他在美月紧绷的大腿内侧看到了一条线。周围很黑,可他还是能辨出那是红色的。刹那间他脑中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身后好像有人。他扭过头,只见理沙子正往洗手间里望去。明白了事情真相的她表情僵硬地走了进来,把手伸向电灯开关。 “别开。”哲朗说。 理沙子像是被吓着了一样,缩回了手。“你们都习惯待在暗处吗?”她打量着哲朗和美月。 “是那个……吧?” 美月不出声。哲朗自然也说不出口。 “身体感觉怎么样?”理沙子想靠近美月。 哲朗马上阻止了她。“别过去。” 理沙子似有些意外,皱起了眉头,盯着他。“为什么?” “你别过去,到那边等着。” “为什么啊?你才应该出去。” “我要出去。你也出去。” “你说什么?这种事只有女人才知道该怎么处理。” “日浦不是女人。” “但身体是女人,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理的。” “现在暂时是身体的问题。”理沙子推开哲朗,来到美月旁边。哲朗发现美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是白痴啊!”哲朗抓住理沙子的手腕,把她拉进走廊。 她大声嚷道:“好疼!你干什么?” 哲朗把理沙子拉到卧室门口,理沙子瞪着他。 “你松手!” “你一点都不了解日浦的心情。”他打开卧室的门,把理沙子往里一推,理沙子坐倒在铺着绒毯的地板上。“现在你给我老实待着。”他关上卧室的门,但也没有回去找美月。他想先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哲朗打开一旁工作室的门。 他坐到椅子上,抹了一把脸,为这种始料未及的事苦恼。但美月既然没有继续注射激素,应该想到这一天迟早会来,这是不可避免的。比起女装打扮、外表的变化,这一事态更加严峻。 哲朗漫无目的地环视屋内,视线忽然落到一点上。几天前挂着底片的地方,现在挂的是冲印好的B5黑白照片。 哲朗走过去拿到手里。这是理沙子前几天给美月拍的照片。美月裸着上半身,托着脸颊看着什么地方,嘴唇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低语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有阴影的原因,让人意外的是她的胸部有些隆起,身体的曲线也很诱人。 哲朗发现这激起了自己的性欲,赶紧从照片那儿走开。对自己的厌恶就像细小的波浪一样涌上心头。 传来卧室门打开的声音,好像是理沙子走到了走廊。能感觉到她很小心地走着,尽量不出声。不一会儿,传来了敲门声。 哲朗压低声音说:“进。”理沙子开门进来。 “你打算怎么处理啊?”她问他。 “正在考虑。” “我很担心那孩子现在的状况。” “嗯。”哲朗点点头,心想,如果美月听到自己被称为“那孩子”,肯定会觉得很受伤害。 “就这么不管也不行,她会胡思乱想的。” “理沙子,你去不太好。” “那你倒是做点什么啊。你能做什么?” 哲朗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根本救不了美月。美月讨厌被当作女人对待,可她身上发生的事正印证了她的女儿身。 哲朗拿起桌上的电话,同时看了一下表。刚过午夜两点。 “这时候你打给谁?”理沙子问。 哲朗不答,径自打开记事本,看着电话簿拨下号码,祈祷着对方千万不要不接电话。 “喂。”传来一个充满睡意的声音。这很正常。 “喂,是我,西胁。” 时值半夜,又是哲朗的来电,对方似乎也觉察出必定事出有因,声音立刻变得低沉但很清醒。 “美月出什么事了吗?”中尾功辅问。 挂了电话后大概三十分钟,玄关的门铃响了。 中尾身穿毛衣,外罩长款大衣,和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显得粗犷许多,大概是无暇顾及的缘故。刘海耷拉在额头上。 “在哪儿?”一看到哲朗,他马上问道。 “客厅。” “在做什么?” “不知道,我想暂时先让她一个人待着比较好。” 中尾点头应了声“好”,脱了鞋。他左脚的鞋带也没系。 看着他打开客厅的门走进去,哲朗和理沙子回到卧室。 感觉还是输给了以前的恋人之间的那种牵挂。不,说是恋人好像不太合适——哲朗忽然想起那天在公园和美月的谈话。永远地单恋着别人的不止美月一人。“中尾还是瘦了啊。”理沙子坐在床上说道。 “就是啊。” “感觉身体都变小了。” “肯定有很多难处。工作上的,还有家庭的。” “而且还被卷进这种事情。” 哲朗在心里嘀咕道,这也没办法。 “我说,”理沙子撩了撩刘海,“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嗯,我也想尊重美月的心情,但让那孩子就这么一直保持男人装扮,我很不安。你就没有这样的时候吗?” “我也觉得很危险。” “那怎么办呢?”理沙子责备般追问道。 哲朗盘腿坐在地板上,双臂抱在胸前。 “又来了,沉默?像你那样光是嘴上说着担心,什么也解决不了。” “只是不想草率行动。” “你认为我的建议很草率?我是在认真考虑美月的事情。” “但你没有考虑她的心情。” 理沙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双臂一摔。 “又是这个?你老是说心情心情,还不是一样不明白,否则——” “日浦她,”哲朗打断了她,“喜欢你。” 理沙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夜用台灯在她背后,她的脸逆着光,但仍能明显地捕捉到她双目圆睁的表情。 良久,她才挤出一句:“哎……” “她说的。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事实上他还没有考虑清楚。他满心想的都是,说话间,自己可能已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 “开玩笑的……” “你指谁?我?还是日浦?” 理沙子紧闭双唇,仰着头。哲朗想她可能料到了。她这么敏感,不可能注意不到美月的心情。 “她说是作为男人的那种喜欢,想在你面前保留自己男人的一面。” 理沙子继续沉默,哲朗没有再往下说。昏暗的房间里只能听到理沙子微乱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客厅传来开门声,有人走到过道上。哲朗起身开门。中尾站在那儿,憔悴疲惫的脸上挤出几分微笑。 “情况怎么样?” “嗯,”中尾来到卧室,对理沙子说,“想请你帮忙处理一下那边,如果你有多余的,就借来一用。” 理沙子一脸会意的表情,下床打开壁橱,猫着腰。 “还有,把内衣借给她吧。” “啊,好。”哲朗来到装有自己内衣的衣柜前。 中尾马上说:“不,如果可以,希望能借高仓的。” 哲朗的手本来已经碰到抽屉,他吃惊地回头,理沙子也猫着腰抬头望去。中尾交替看着他俩。 “女人的东西比较好。另外,有没有什么穿的可以借给她?在家里针织衫之类的就行。高仓有吗?” “没有,家居服倒是有。” “那也行。” “可以吗?”哲朗问中尾。 “行啊,她本人也同意。”中尾声音很低,但说得很干脆,“我到对面去等,能帮我拿过来吗?” “嗯,好。”理沙子回答。 中尾出去后,理沙子把自己平时穿的家居服都摆到床上。哲朗注意到其中没有裙子,但没有说破。 “就这件和这件吧……” 理沙子选了弹力裤和T恤,还有一件比较厚的衬衫,都是以黑色为基调,女人穿起来会很有女人味,男人穿了也不会给人异样的感觉。 两人来到客厅,看到中尾独坐在沙发上,看不到美月。里边和室的拉门关得很紧。 “有劳你了。”看到理沙子,中尾起身说。 “是我们麻烦你了。”她把换洗衣服和便利店的塑料袋递给他。 中尾接过,把和室的拉门打开约三十厘米。哲朗他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那儿的灯好像关着。 “这是向高仓借的。知道怎么用吧?毕竟你也使用多年了。” 中尾大概是在开玩笑,可哲朗一点也笑不出来。 中尾关上拉门,坐到沙发上。 “真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你道什么歉。” “我们也想帮助美月啊。”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嗯,关于她的住处我会尽量想办法,不会一直麻烦你们。希望你们再忍一忍。” “我觉得还是应该把美月留在这儿。”理沙子说,“有个人在旁边看着她比较好,否则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 中尾轻轻地摇摇头。 “那家伙不会去自首的,刚才她已经答应我了。” “答应啦?真的?”理沙子有些怀疑。 “真的。” 看着中尾笃定的脸,哲朗心想,这份自信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还有,他是怎么说服美月恢复女人装扮的呢?目前这种场合不可能追问这些,但他很想知道。 拉门动了。明明开和关都没有什么问题,却开得很迟疑。开了大概五十厘米,美月出现在对面。她低着头。 美月呼了口气,挠挠后脑勺,坐到中尾旁边。 果然还是女人啊,哲朗想。虽然并没有明显的女人装扮,但和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很不一样。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美月抬起头,看看哲朗又看看理沙子,“让你们看见我的丑态。” “也没什么好难堪的。”哲朗说,理沙子默默点头。 “地板弄脏了一点。我大致抹了一下。” “你别放在心上。” “抱歉。”美月再度低下头。 哲朗瞥了一眼她的胸部。好像穿了裹胸,看不出女人的曲线。理沙子给中尾的那些替换衣物里有胸罩,但她好像还是不愿穿上。 “除了道歉,你不是还有别的要说吗?”中尾对美月说。 “啊。”她轻轻点头,再次看向哲朗他们。她的眼睛有点充血。“我决定按理沙子说的办。如果那是最好的方法,我也只得照做。” “你是说暂时变回女人?” “嗯,毕竟不能让警察抓到我。” 理沙子简单地答道:“对。”听哲朗说出美月的心意后,理沙子心中必定已是五味杂陈。 四人被沉重的气氛所笼罩,好像都陷入了沉思。 “我还是先回去吧。”中尾看看手表。 “这么晚叫你出来,真是抱歉。” “哪儿的话,你能叫我真的很好。”中尾看了美月一眼,站起身来。 哲朗独自送他到玄关。本想送到楼下,中尾固执地推辞了。 “太冷了,送到这儿就行。美月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 回到客厅,只见理沙子神情恍惚地吸着烟。美月好像进了和室,大概是不想让理沙子看到自己的女装打扮。 哲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到厨房喝水。理沙子抽完烟,沉默着离开了客厅。 哲朗不想马上回卧室,就坐到了刚才理沙子坐的地方,但他又很在意隔壁的美月,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和室里一片静寂。 桌上放着理沙子的香烟和打火机。哲朗伸手取过,抽出一支。他偶尔也抽烟,但大多是一时兴起,并未成瘾。哲朗手里夹着烟,打着了打火机,但还没点就熄了。他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打开玻璃门来到阳台。冷风抚过脸颊。他把双肘搭在栏杆上,想重新点火。 这时,一辆沃尔沃映入眼帘,和上次中尾驾驶的那辆一模一样,停靠在路边。 哲朗心下诧异。中尾出去已有一段时间,应该已经走远。 哲朗手里拿着烟,不由得往下看。他想或许那不是中尾的车,可不论是颜色还是车型,无疑正是中尾的。 他在干什么? 会不会是在车里打电话?自从改了道路交通法以后,是不允许开车时打电话的。中尾好像一直严格遵守这方面规定。 但似乎并非如此。因为排气管没有气体排出,前灯不用说了,两侧的车灯也没有开。这么冷的早晨,不太可能不先发动引擎就打电话。 哲朗回到客厅,把烟扔到桌上,出了走廊径直朝玄关走去。卧室那边,理沙子好像说了什么,但没听清。 出了房门,他进入电梯,不知为何胸中涌起万千思绪。 到一楼出了电梯,朝着大门走过去,哲朗忽然停下脚步。中尾蹲在门厅的角落里。 “怎么啦?”哲朗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 中尾依旧蹲着,回头看过来。他脸色发青,可还是露出笑容。“出什么事啦?你怎么又跑下来了?” “该我问为什么吧。我从上面看到你不在车里,觉得很奇怪。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中尾靠着墙勉强站了起来,右手按着腰。或许是剧痛难忍,他的脸倏地扭曲了。 “是腰吗?”哲朗问。 “算是吧,神经痛的一种。” “神经痛?” “嗯。别担心,我最近正想去做个按摩呢,好好按一下就好了。”他用手撑着墙往前挪动。 “你还是不要逞强了。再到屋里休息一下?” “不了,没事的。比赛的时候忍受这样的小痛是常事。” “时过境迁了。” “的确,咱们都变成大叔了。”中尾努力保持微笑,打开自动上锁的门,“在高仓和美月面前,你要替我保密啊,不想让她们为我担心。” “我送你回去吧。我来开车。” “不是跟你说了没事吗?”中尾做了个深呼吸,挺直腰板,“惊动你真不好意思,快回去吧。” “你真没事吗?” “啊。” 哲朗还是没有走开,把中尾送出公寓,等他坐上车。发动引擎时,中尾轻轻地摆摆手。 回到房间,哲朗依然很担心。过了一会儿,他试着拨打中尾的电话。 可电话没有打通。哲朗劝说自己,大概是因为中尾正在开车。 第四章 01 球开得相当漂亮,十五颗球四面散开,有一颗顺利地滚进角袋。哲朗未及看清是几号球,却注意到对方的男选手忽然阴沉下来的脸色。 田仓昌子稍一观察台面上球的位置,微微弯下有些发福的腰,摆出击球姿势。她显然已经锁定目标,别人却难以把握。 她用球杆极轻地碰了一下母球,母球撞到一号球,一号球画出一道曲线掉进了出乎哲朗意料的角袋。哲朗被这精彩的一球激得几乎要拍手叫好,田仓昌子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已在思考下一步的球路。 听说有淘汰赛,哲朗才来到了大宫的台球场。参赛选手有四十二名,大约半数是业余的。与其说是淘汰赛,更像是练习赛,奖金之类就更不用提了。在欧洲,不乏奖金总额超千万日元的大赛,奖金过亿的选手每年也不是没有。可在日本,即使是职业选手,想单靠参加淘汰赛维持生计仍不太现实。总之,获胜奖金最高二百万,而且这种规模的大赛一年不过几场,即使全胜或接近全胜,收入也只能勉强和普通工薪阶层持平,更何况所谓奖金还是靠选手的参赛费拼凑的。 哲朗来之前和编辑部商量决定采访女选手。在这个男女不分组的比赛里,女选手究竟能奋战到何种地步呢? 田仓昌子赢了那场比赛,但随即连输三场,终究没能进入下一轮。但即便如此,也已晋级混合赛八强,战绩有了一大飞跃。“唉,本来能赢的呢。”田仓昌子在赛场的角落一边整理工具一边淡淡地说。看似平淡的语气中透着莫大的懊悔。 “和男选手对抗,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吗?”哲朗问。 “我倒没什么,反而是对方比较难办吧?万一输给女人多丢脸什么的。”田仓昌子靠在折叠椅上笑道。和比赛时截然不同,那是一张普通中年妇女的脸庞。从简历上看,田仓昌子是日本职业台球联盟的五期生,虽不清楚出生年月,但哲朗判断她应已年过五十。 “那么,田仓小姐,为什么说你反而打得比较轻松呢?” “应该说是求胜心更加强烈吧。怎么能输给男人呢?老实说,当初决定拿起球杆就是为了战胜男人。” “啊……” “我以前在银行待过,就因为是女的,吃了好多亏。我们年轻的时候不像现在,碰到性骚扰什么的抱怨也没用,没人理会你,明明比我还不会做事的笨男人都一个个晋升了。不仅如此,还被入行时自己教过的小子赶超了,实在气不过抱怨几句,却被告知‘傻子,凡事男人只要下决心去做,肯定胜过女人’。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好好打台球,无论如何也要胜过男人。那时女人着迷台球的还很少。台球因汤姆·克鲁斯的电影而流行起来,是很久之后的事了。”田仓昌子盘起粗短的双腿,开始吸烟。 “现在应该很愉快吧?可以跟男人们较量,并且毫不逊色。”哲朗问。 “还行吧。”她侧着脑袋说道,“但我从没认为和他们是平等的。” “怎么?” “简单地说,你们就是很好的例子。来采访没什么人气的台球比赛,是因为女选手有可能获胜,对吧?如果女人赢了,那就有意思了……” 哲朗和女编辑交换了眼色,无法否认。 “‘如果女人赢了,那就有意思了’——要是别人都这么看你,说明你的实力还远远不够。这真让人恨得牙痒,就像北湖那样。” “我认为如果田仓小姐获胜,是对女人实力的证明。”女编辑补充说。她的年龄大概只有田仓的一半。 “那只能证明女选手赢了会引起一阵小骚动。要证明女人和男人一样能干,可能还要花相当长的时间——不是女人胜过男人的个别事件,而是当男人输给女人也不觉得羞耻的时候。那想必还是很遥远的未来,即使在小小的台球界也是如此。” “关键是男人们的改变啊。” 听到女编辑的话,老练的女子台球健将摇摇头。 “女人也要改变,因为对方是男人就乱了阵脚可不行。在这一点上,我也差得远。”她说完,叹了口气。“话题一扯到性别问题就变得麻烦了。我真想早点从这种问题中解脱出来,当然,不是指台球。”田仓昌子大笑起来。 从台球场出来后,哲朗一行在咖啡店讨论了一个多小时后解散。报道的内容定为“在男人堆里奋战的女子台球健将”。田仓昌子若看见估计会笑着说:“这样的内容也算报道,本身就成问题。” 来到家附近,哲朗走进常去的餐馆,点了份炸牡蛎套餐和啤酒,不禁想到有好几个月没有吃到理沙子亲手做的饭菜了,恐怕以后也没机会了。自己和理沙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会不会一直持续现在的状态?试着想象十年后的生活,如果顺利,应该已确立了作家的身份与地位,说不定已开始涉足小说创作。理沙子应该还在继续摄影师的工作,摄影对她来说无可取代。可是,哲朗很难想象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景象。可以设想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只是被放置在模型一般虚有其表的房子里,空虚感四处蔓延。 吃完饭,哲朗回到公寓。走廊一片黑暗,灯光从客厅透出来,听不见说话声。 开门之前,哲朗先探头看了看里边的情况,一眼望去似乎没有人,其实不然,美月正伏在地板上。仔细一看,她正在做俯卧撑,肘部向下弯曲,胸部几乎触到地面。她似乎在测试肌肉的张力,缓缓抬起手臂,透过T恤隐约可见上臂膨胀的血管。 她重复这个动作两三遍后,哲朗打开了门。美月似乎早已察觉他的归来,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继续以刚才的速度做着俯卧撑,呼吸声隐约可闻。 哲朗脱下外衣,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美月。单他看到的俯卧撑就超过十个了。终于,美月的节奏开始混乱,面露难色。 “多少?”哲朗问。 “三十六,状态好的时候可以做五十个呢。” 美月仰面躺下,调整呼吸,胸部波澜起伏,哲朗慌忙移开视线。 “能做这么多已经算厉害了,不是吗?我做二十下都算超常发挥了。” “体重不一样啊。” 美月抬起身子,微微弯曲膝盖,开始锻炼腹肌,可不固定住腿似乎做得有些吃力。 “要帮你压住腿吗?” “嗯,那样就省力些了。” 哲朗脱掉上衣,蹲在她脚边,摁住她小腿到膝盖的部分,美月两手抱头,重新开始仰卧起坐。每次抬起身子,她的脸就逼近哲朗的眼睛,身体弯曲的时候,大领口T恤微微露出胸口。 令哲朗吃惊的是,五十次仰卧起坐中,美月的节奏丝毫未乱。之后,她脸上开始显出一丝疲倦,皱着眉,紧抿嘴唇,全力抬起上身。看着美月的表情,哲朗莫名地感到心跳加快。做了六十四次,她终于躺下不动了。 “不行,体力还是下降了。”美月摸摸腹肌,又用手估计双臂的尺寸,“手臂也变得这么细了。” “我倒觉得没什么大变化。” “你不用安慰我,我的事自己最清楚。”她两手抓着头发,“可能会这样恢复女人的身体吧。” 哲朗俯下身,叹了口气。美月开始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的目的显而易见,她还在竭力守护每天一点点流失的“自我”。 “QB也做做看嘛。” “我就算了吧。” “为什么?如果一点也不运动,身体会变迟钝的。” 美月催促般推推哲朗。哲朗仰面躺下,美月骑在他腿上。哲朗无奈地开始做仰卧起坐,身体的确变迟钝了,做了二十几次就感觉腹部使不上劲。 “怎么?加油啊!” “不行了,饶了我吧。” “说什么呢?才做这么几个。” 美月向前移动身体,正好趴在哲朗胸前。透过牛仔裤,哲朗仍感受到她充满弹性的肌肤。他勃起了。美月神情大变,因为那里正对着她双腿之间。她的眼神充满困惑,似乎无言以对。哲朗也一时语塞,只好望着天花板。她向后退了一步,离开哲朗的身体,捡起脱下的上衣套在T恤外面。哲朗也缓缓起身,拿起上衣。 “对了,理沙子呢?” “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像是原本准备登在杂志上的照片出了问题。” “噢。”暧昧的场景还好没被理沙子看见,哲朗松了口气。 哲朗走进工作室,发现电话留言的指示灯在闪烁。他换上起居服,按下答录机按钮。一共三个留言,两个是出版社的,还有一个是泰明工业的中原医生打来的,询问明天想不想一起去第一高中田径队,如果去请于明天上午回电。该怎么办呢?哲朗有些犹豫,明天倒是没有必做之事,但现在脑子里全是美月。 敲门声响起。“进来。”哲朗应道。 门开了,美月有些迟疑地向里面张望,乌黑的大眼睛环视室内。 “怎么了?”哲朗问。 “对不起,没什么事。只是想看看QB的工作室。” “噢,”哲朗点点头,“尽管看吧。” “真挤啊。” “原来是个储藏室。” “理沙子可说了,不记得曾把这个房间让给了你。” “她那么说了?”哲朗皱起眉。 “可不。” 美月的视线停留在墙边的一处,那是用夹子固定着的照片,理沙子帮美月拍的那组。除了这张落在地板上的,其余都被理沙子拿走了,哲朗便把它用夹子固定住。哲朗已迅速想好了辩解之辞,但美月只是默默地移开视线。 “那时的感觉,我不太理解。”她喃喃道。 “那时?” “刚才的那个。”美月指指哲朗的下半身,“那里硬起来的感觉。” “哦,”哲朗盘起腿,“你自然会不懂。” “是怎样的感觉?” “很难说。”哲朗抱着胳膊,“刚才不是做了俯卧撑吗?” “嗯,有点肌肉紧张、膨胀的感觉。”美月伸出左手揉着右上臂。 “和那种感觉有点像。” “和这个?”她绷紧手臂使肌肉隆起。 “有点吧,血液同样会集中起来。” “集中到那里?要用力吗?” “差不多吧。” 美月想了想,偷笑起来,摇摇头。“不行不行,再怎么想象,没有那东西也没用。” “是吧。”哲朗也笑了。 美月叹着气,伸手去拿夹子上的照片。 “我总是想如果有‘那个’多好之类的。” “果然。” “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最想有?” “呃……”哲朗思量着。 “上公厕的时候。” “啊……” “没开玩笑,真的。没有‘小弟弟’就不能站着撒尿,所以即使是进男厕所小便,也得进单独的隔间,多不方便啊。我真想像个正常男人那样,迅速走进厕所,利索地解决,然后随便洗个手就出来。” “想过做手术吗?” “当然想过。日本也认可这种手术之后,我考虑得更加现实,但终究无法下决心。” “感到迷茫吗?” “或者说是还没有真正了解自己。比如究竟想变成什么样?想如何生活……”美月不由得苦笑起来,“我真像个傻子。” “世上还有许多因为没有健全的身体而痛苦的人呢。” 美月似乎没听懂,歪着脑袋。哲朗指的是末永睦美。美月的眼睛忽然亮了。“QB,有件事要拜托你。”她说道,“让我见见那孩子吧。” 半夜两点多,理沙子才回来。因编辑单方面的失误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她心情极差。跟她提带美月一起去第一高中采访一事无异于火上浇油。 “在这种关键时刻,怎么能做这么张扬的事?” “我会十分小心的。” “抱歉打断一下,‘十分’是什么意思?凭什么能做到‘十分’?” “你不也想过让日浦做助手吗?” “这两种情况下,被人看到的可能性完全不同!” “等等。说要去的人是我,我一定要见见那位半阴半阳的选手。” 美月的话似乎触到了理沙子的痛处。 “警察可能已经做好了‘猫眼’前调酒师的模拟画像,分发到各地了。” “这一点我会考虑的。” 理沙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剩下的烟。 “今天你们俩真合拍啊。” “你胡说什么!”哲朗瞪了她一眼。 “如果非去不可,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我知道,是叫我扮成女人吧?”美月应道。 “不仅仅是穿裙子。”理沙子指着美月的脸,“要化妆,上粉底,涂口红,描眉。可以吗?” 美月瞬间露出困惑的神情,但马上答应了。“那也没办法呀。” 理沙子对美月如此爽快地答应感到有些吃惊,脸上又浮现出受了伤害的表情,猛地站起身来。“那随便吧。”她说完便离开了客厅。 哲朗和美月望着彼此。 “多半是她怎么劝,你也不肯穿的缘故。” “也许吧。”美月浅笑道,“QB,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什么?” “今晚你睡这边的房间好吗?我有点事想和理沙子聊聊。” “哦,知道了。” 美月走后,哲朗喝了罐啤酒便钻进美月用的和室。被褥已经铺好,美月总拿来当睡衣穿的T恤随意地扔在被子上。被褥里充满哲朗不曾闻过的气味。刚才做仰卧起坐,美月的脸靠近时也散发出相同的气味。 02 手机铃声代替闹钟唤醒了哲朗。他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反正头脑昏沉,依稀记得做了个怪梦。 穿过客厅来到走廊,卧室里静悄悄的。哲朗走进工作室,马上给中原家拨电话,说希望今天能一起去。中原爽快地答应了。 出了房间,哲朗有些犹豫地敲了敲卧室的门。“嗯。”理沙子应道。 哲朗推开门,朝双人床望去,不禁吃了一惊。穿着T恤的美月半倚着床,身旁躺着理沙子。理沙子右手轻轻搭在美月的大腿边,两人的下半身都藏在被褥里。 哲朗瞬间联想到恋人。由于拉着遮光窗帘,室内有些昏暗,美月的脸在暗处显得更加轮廓分明,如同美少年一般。 “怎么?”理沙子慵懒地问。 “呃,我和昨天说的中原联系上了,上午就出发。日浦,之前要做一些准备。” “知道了。” “一会儿见。”哲朗说完便关上门,心中不由得滋长出一丝憋闷的情绪,却不清楚是为什么。他在附近的咖啡厅吃了份早点后回到家,理沙子和美月似乎随便弄了点吃的,饭桌上放着两套餐具。 哲朗换好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理沙子正好推门出来。“美月准备好了。”理沙子话音未落,美月便走了出来。哲朗不禁挺直了腰板。美月和昨天简直判若两人。 她并未化浓妆,只是少年般的五官被恰到好处地装饰到女性的脸庞上,耳钉和短发十分相称,头发也上了点颜色,深灰色的套装下是灰色的衬衫。 “怎样?”理沙子问,表情像在展示自己钟爱的人偶一般。 “吓了一跳,”哲朗坦承,“看上去不像日浦了。” “好久没打扮成这样,我肩都酸了。”美月撇着嘴说,“现在就想脱掉。” “在外边你还是忍一忍吧。”理沙子的语气仿佛母亲一般,“真的很适合你,一直能保持这样多好。” “说好了,只在外面这样。”美月不自然地蹭着双脚,“原来丝袜这么痒!” “你的声音不能再温柔点吗?” “别提了,怎么可能。” “没办法,只能说感冒了。” “那样就不能接近重要选手,还是说唱卡拉OK唱坏了嗓子吧。” “我可不唱卡拉OK。” “至于拿手歌,就说是森进一的。” 美月的外套和手袋也准备妥当。十二点整,两人出发,理沙子有些担心地送他们出门。 还没走几步,美月就开始抱怨穿高跟鞋走路很痛苦。 “你又不是没穿过。” “几乎没怎么穿过。这种鞋子,万一出什么事,跑都跑不了,况且,我也不爱穿裙子。” “随你吧,但你的说话方式也太……” “知道啦,到时候会注意的。别看我现在这样,好歹也做了三十几年女人了。” “是呀……”哲朗耸耸肩。 “像我这样的,在电车上也碰见过色狼呢。”两人并排坐在地铁的椅子上时,美月说道。“是个看上去很普通的老头,大概四十岁,西装革履,戴着很斯文的眼镜。” “哪里被摸了?” “屁股。都摸到我身上来了,看来对女高中生的屁股还真是向往呢。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便怯怯地走了。” “这色狼真是选错了目标。” “可是那天回家之后,一个人待着又忽然懊悔起来,觉得那人实在太过分了,懊恼得最终还是哭了,妈妈也惊慌失措地跑来问我怎么了。” “的确是很打击人。” “换成普通女孩子肯定也是种打击,对我来说,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那样对待绝对是种耻辱。单单想到他对我怀有性欲,就让我无法忍受。我无法接受自己对男人来说是这样一种存在。于是我说从第二天起要穿裤子,上学仍穿制服,但不穿短裙了。” “然后呢?” “可惜妈妈说没必要那样,我只好放弃。作为补偿,出门时我带上了木匠用的钳子。” “钳子?” “如果色狼再次出现,我就用那个狠狠夹住他的手。真的,在电车上,我一直悄悄地用右手握着它。” “色狼出现了吗?” “消失了,等着他出现,反而不来了。”美月笑着说,那张笑脸映在对面的玻璃上,怎么看都是女人的脸庞。 “日浦。” “嗯?” “腿分太开了。” “呃……”她慌忙收拢迷你裙下的双腿。 见面地点是东武东上线川越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中原穿着毛衣,外罩一件粗呢短大衣,一身不加修饰的打扮,在咖啡厅等着他们。 “有这么美丽的助理真令人羡慕啊。”看到美月,他首先说道,似乎不仅仅是恭维。 美月向他问好。对于美月过分沙哑的嗓音,中原显然有些意外,但什么也没说。 “我在高中田径联盟有熟人,试着跟他提了末永睦美的事,他说知道。”乘出租车前往第一高中时,中原说道,“在田径界还挺有名呢,联盟的指示也没说不让她参加正式比赛,表面上是这么说的。” “事实上情况复杂?” “嗯。”中原点点头,“通过第一高中的有关人士,联盟转达了希望尽量避免让她出赛的意见。就算出赛,成绩能不能被正式承认也不太清楚。” “作为女选手出赛的资格不被承认?” “日本田径联盟正式发表关于两性人选手的处理办法之前,高中方面也只能采取顺从态度。如果末永在高中联赛破了纪录,肯定会引起轰动。” “我倒认为有这么强的选手诞生是件好事呢。” “反正问题不在末永身上。如果以后再有两性人选手出现,这就成了先例。有关当局遇上麻烦时肯定想尽可能拖延时间,况且外界压力也不小。” “外界压力?” “其他有实力的女选手所属的学校、企业等迟早会抗议,反对这类‘体质不寻常’的选手和普通选手一起参加比赛。” 哲朗心想这也是理所当然,体育界其实比外界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一高中就在入间川畔,周围都是田地,堪称建筑物的只有两三百米之外的工业区。 中原已事先办好登记手续,哲朗和美月随他向操场走去。 橄榄球队正在操场中央练习传球。周边画着线的跑道上,穿着运动服的选手们在跑步。倾尽全力奔跑的应该是短跑组,在他们外围跑着的估计是中长跑组。 “啊,”哲朗的视线停留在一位选手身上,“是那个吧?” “对。”中原立即答道。 那人同其他女选手一样穿着浅蓝色运动服,男选手的衣服是深蓝色的。如果少了这个标志,就很难把她判定为女选手了。她个子不算很高,但白色T恤下结实的肌肉令人一望便知,动作的强度也令一般女孩子难以企及。 “不像女孩在跑步。”哲朗对美月说。 “真帅!”她小声回答。 中原向他们介绍了田径队的顾问荒卷。他大约四十岁,身材矮胖,但以前应该也是田径运动员。 “对于寻找八卦的采访,我们深感头疼……”荒卷皱眉道。 哲朗立即强调这次采访的目的很单纯。荒卷似乎没有完全认同,但还是勉强答应了。 “现在正在进行计时赛,结束后会休息一会儿,那时去采访就行。” “给什么计时?” “五千米。” “她的最高纪录是多少?” “嗯,那个……”荒卷支支吾吾,“我手边没资料,不太清楚。” 哲朗明知这是谎言,但也没有追问。荒卷一定是怕透露了破全国纪录的事情会惹麻烦。 末永睦美忽然加快了速度,似乎要冲刺了,速度简直堪比短跑选手。她把落后一圈的队友们一个个赶超,径直冲过终点,伸手擦擦汗,披上运动风衣向前走去。 哲朗慢慢靠近她。“你好。” 睦美有些惊讶地转向他。她五官突出,嘴唇有些厚。虽说是日晒的缘故,但她长得真有些像黑人。她留着一头短发,左耳戴着耳钉,光看脸庞和男人没什么区别。 “想和你聊聊,已经跟荒卷老师打了招呼。”她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停下脚步,似乎还加快了速度。哲朗想跟上她都有些吃力。 “我们不是什么杂志社的,也不会透露你的姓名,只想和你谈谈有关男女性别差异的问题。” 睦美微微皱眉,似乎有些诧异,也许是不太明白。 “请务必让我们听听你的想法。”哲朗坚持道。 她忽然停下来,低着头转向哲朗。“放过我吧。” “我们绝对不是挖八卦的,而是认为这是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你一定因为田径联盟那些事受了不少委屈。” “我没什么看法。” “但——” 没等哲朗开口,睦美已转身大步走开,哲朗急忙追过去。 “真没别的企图,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但她好像无意配合,径直走向田径队的房间,打开门。哲朗赶紧抓住门。 “请放手!”她厌烦地说。 “一会儿就行。” “不方便。” “拜托了!” “QB。”背后传来美月的声音,她也跟了上来,“这样强迫可不好哦。”她又笑着对睦美说:“对不起啊,这样勉强你。” 睦美的脸色倏地发生明显的变化,像是见到了始料未及的一幕,不断地眨眼。 “怎么?”哲朗问道。 “这是你的同伴?” “我的助理。” “噢……”睦美似乎陷入沉思。 03 食堂里摆放着崭新的白餐桌,墙上的菜单中竟赫然列着意大利面套餐,哲朗不禁觉得和自己的高中时代真是天差地远。 食堂里没有别的学生,哲朗、美月和末永睦美在最靠角落的桌边相对而坐。睦美说愿意进行约十分钟的谈话。导致她忽然转变态度的原因,哲朗没有道破,但心下了然。 “你今天跑步的样子可真棒,时间也控制得很好。” 哲朗一说完,睦美望着桌面小声说道:“今天没有以往……”似乎要说平时跑得还要好些。 “喜欢跑步?” 睦美不答,只是微微点头赞同。 有所戒备也是情理之中。面对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一般的高中生应该很难敞开心扉。 “想过参加正式比赛吗?” “QB,”美月马上阻止哲朗,“那些事不提也罢。” “可是……” 美月无视哲朗,双眼直视睦美。“睦美是个不错的名字呢,你自己怎么想的?喜欢吗?” 她尽量用女性口吻说话。 睦美略一思索,说:“还行。” 美月点点头。“现在还去医院吗?” “一个月去一次。” “单纯的例行检查,还是哪里生病了?” “只是检查。” “哦,太好了。”美月吸了口气,像是安心不少,“在学校过得开心吗?” 睦美没有马上回答,面露迷惑。 “不太开心?” “也有高兴的事,但学校里也不全是好人。” “哦……也是。”美月舔舔嘴唇,“听说你并没有对别人隐瞒身体的事,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这次睦美答得很干脆。 “很有勇气啊。” “是勇气吗?” “我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怎么说呢……” 睦美歪着脑袋,以手托腮。即便作为运动员,她双臂上紧绷的肌肉也与她的年龄不相称。 “已经厌倦遮遮掩掩的了,反正不管怎么掩饰最终都会暴露。” 哲朗发觉,睦美过于强壮的身体已足以让许多人觉得怪异,不只是肌肉的形状,手臂上浓密的汗毛也着实引人注目。 “问你个不太招人喜欢的问题,小时候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女孩吗?” “嗯,差不多吧。” “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睦美双手握拳,顶着太阳穴。 “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想了也没用。” “但是,为了方便,还是以女孩的身份生活着。” “只是顺其自然,周围的人也觉得如果不将身份确定在某一方,会很难办。”粗率的语气中包含了对周围之人的冷漠。 美月挺直背脊,吸了口气,继续注视睦美。“想过动手术吗?” 睦美终于抬起了头。这个问题似乎刺激到了她心底的某处。 “是指去除某一方的功能?” “嗯。” 睦美抱着胳膊,望向天花板。哲朗确认她没有喉结。去除某一方的功能——确实如此。 “以前经常被告知,如果这样放任不管会得癌症,但我从没想过要动手术。” “成人之前,癌变的可能性极小。”哲朗补充道。他对两性人的知识略有涉猎。“如果过早地摘除某一方的性腺,反而很可能会引起激素分泌失调、自律神经失调、骨质疏松等症状。” 哲朗的说明似乎是多余的,睦美不耐烦地摇摇头。“会不会癌变什么的无关紧要,就算因此死了也无所谓。” “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你的父母该多难过啊。”美月说。 睦美似想反驳,但终未开口,把视线拉远了一些望着美月,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对我来说,选择做男人或者女人,然后把某一方的机能摘除,是不可能的。” “还在犹豫?” “不是。我觉得如果那么做,就不再是现在的自己了。我这么说,可能只会被认为是在逞强。”睦美接着说,“我认为没必要非配合别人不可,我也是一个完整的人啊。虽然一想到将来,脑子就一片空白。” 睦美低下头,哲朗和美月沉默地望着她。 “有倾诉烦恼的对象吗?比如和你有相同烦恼的人组成的团体。” “以前经常去,不仅仅是两性人的团体,同性恋和性别认同障碍者的团体也参加过。但我和他们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人最终还是凭自己的喜好认为男人该怎样,女人又该怎样,然后与自己比较,因差异而痛苦。可事实上谁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 “你知道?” “算是吧。” “好想知道啊。” “对我来说,男人和女人就是,”睦美顿了顿,“我以外的人类。大家都被归为男人或女人。但也罢,分类也没意义。”她低下头,对美月说:“对不起,说了些自以为是的话。” “那倒不会。” 听到她们的对话,哲朗确信睦美第一眼就看穿了美月的本质。“喂,”睦美直视美月,“要看看我的吗?” “什么?” “我内衣里面的。” 美月惊得瞪大了双眼,哲朗也一时间不知所措。 “为什么?”美月问道。 “嗯……我想如果是你,看看也无妨。”睦美移开视线,哲朗觉察到她脸上有些许失落的神色。她接着说:“父母其实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哲朗问。 “我身体特殊的事。我刚出生,医生就和他们说了,建议送我到专门医院去检查。父母没那么做,瞒着外人把我当女孩抚养。” 哲朗心想果然如此。“但这么做迟早会暴露,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试探道。 “是啊,问他们也没能得到满意的答复,也许是回答不了吧,他们也不知该怎么办,就那样拖下去了,肯定是这样。” 睦美露出浅笑。她多半曾深深地怨过父母。今天能够轻松地说出来,其间不知经历了多少痛苦,失去了多少宝贵的东西。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哲朗说。 睦美眨了眨眼睛表示许可。 “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哲朗感到睦美瞬间屏住了呼吸,这对她来说的确是个难题。 “有……” “是……” “男生。”睦美立刻答道,她很快理解了这个问题的意图。 “哦,很好啊。” “为什么?” “喜欢上一个人不是件很美好的事吗?” 睦美盯了哲朗一会儿,然后把视线转向美月。 “我不能生育,既不能自己生,也不能让别的女人替我生,做爱估计也不太可能。所以对我来说,喜欢人是很可怕很痛苦的。大家都劝我别为了这些事畏惧不前,但事实绝不像嘴上说的那么简单。每次喜欢上一个人,我都难过得想死……” 哲朗发觉自己说话过于轻率,羞愧不已,但一时又不知如何补救。 睦美又转向哲朗。“别在意。虽然我有过很多次想死的念头,付诸实施只有一次,因为没把刀磨好,最后失败了。” 睦美说得平静,哲朗却觉得心情像不断累积的沙堆一般越来越沉重。睦美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看了看墙上的钟。哲朗也看了一眼,约定的十分钟早已过了。 “刚才的话当真吗?”美月问睦美,“你说让我看看也行?” 睦美点点头。“当真,要看吗?” “嗯,”美月站起来,“要看。” “只能让你一个人看。” 睦美凝视美月的侧脸,似乎在拒绝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男人。哲朗只好默默地朝美月点点头。 两人走出食堂后,哲朗并没有起身,睦美的话在他心中不停回响。哲朗想,对性别的理解,自己只怕不及这个拥有不寻常性别的女孩的一半。 过了几分钟,美月回来了,却不见睦美的身影。美月表情僵硬,脸色苍白,眼睛也有点充血。 “那孩子呢?” “直接回去训练了。” “哦。”哲朗透过食堂的窗户望向操场,田径队的队员正在集合。 “对不起,QB。我们本不该来这儿。” “也许。” 队员们按性别分组开会,哲朗这才发现睦美不在任何一组里,独自在一边做柔软体操。 回家的电车上,美月几乎没开口。 两个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公寓。理沙子不在家,留了便条说是去工作了。 美月脱去外套和上衣,甩掉鞋子,脱下套裙。“啊,舒服多了。”她已半裸。哲朗急忙移开视线,自己也脱去上衣。 “我还是太天真了。”美月望着脱下的衣服,“我还有张假面,只要扮成女人就能融入周围的人群。” “可我觉得,欺骗自我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美月摇摇头。“也许我是个懦夫。” “没这回事……”哲朗话音未落,无绳电话的分机就响了。他调整呼吸,接起电话。 “喂,我是西胁。” “啊,那个……西胁理沙子女士在吗?”是个男人,听上去四十来岁,语气有些生硬。 “出去办事了。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我姓广川。” “广川先生?” “是的,广阔的广,山川的川。您是西胁哲朗先生吗?” “对。”被说中了名字,哲朗赶紧调整姿势。但刹那间,他隐约感到身边有一种异样的震惊。美月就在他面前,瞪大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对方继续说道:“我太太和您夫人关系很好。我想和您夫人聊聊我太太的事。” “您夫人莫非毕业于帝都大学……” “是的,曾做过美式橄榄球队的经理,旧姓日浦。” 04 哲朗瞬间感到全身发热,握着听筒的手心冒出汗来。 为什么美月的丈夫会打来电话?难道是察觉美月躲在这里?不,不可能。若干疑点和推论在哲朗的脑海里回旋。 “她出什么事了?”哲朗一边小心掩饰内心的波动,一边问道。 “不是,呃……还是直接和您夫人谈谈比较好。” “您也许不了解,我妻子工作的时间很不规律。今晚也不知回不回家。” “听说是摄影师?” “对,我也不太清楚她明天的日程。” 哲朗想无论如何也要问清对方的意图。 “哦……”美月的丈夫犹豫不决,“您有没有听夫人谈起我太太呢?” “您指的是……” “就是,嗯,最近发生的事。她在哪里、在做什么之类的。” “我不清楚……”哲朗回头瞥了眼美月。她正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似乎正专心聆听。 “我没听妻子说过和她有联系。前些天,球队不是还聚会了吗,她也没来。” “哦……”对方的声音很沮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他开始结巴,听筒里微微传来呼吸声,“其实,我太太失踪了……” “日浦?忽然不见了?” “嗯,忽然,不过好歹留了张纸条,所以,应该是离家出走了。” “啊?”哲朗佯作吃惊。 “嗯……已经,反正家丑已经外扬,实在是……有点不像话啊。” “什么时候的事?” “嗯……大概一个多月了。”对方声音微弱。 这和美月的话不符。当然,无疑是她丈夫在说谎。美月称自己于去年年底离家。为什么此人事发一年后才开始寻找妻子呢? “向警方提出寻人申请了吗?” “不,没有。她留了纸条,明显是离家出走,听说这种情况下就算报警,警察也不会积极配合。” “跟她娘家联系了吧?” “联系过,但那边也不清楚,岳父也很担心……” “还打听过别的地方吗?” “当然,各种有可能的地方都问过,和她有往来的人也都问过。于是,我才想起高仓女士。哦,这么晚了真抱歉。我再问问别人吧。”美月的丈夫说完“告辞”,没有留下任何插话的空隙,便挂断了电话。 哲朗靠在沙发上,考虑该如何开口。“你应该知道是谁打来的吧?” “嗯,”美月表情呆滞,情绪低落,“都这时候了,他还想怎么样?” “好像给不少地方打过电话。” 美月抓着头发,忽然发现自己还戴着耳钉,便暴躁地取下。“因为快到新年了。” “啊?” “过新年跟他回老家是惯例。妻子失踪了该多丢脸。” 美月丈夫的老家好像在新县的长冈,他哥哥经营着一家小型建筑公司。 “你离家出走的事,他恐怕还没告诉家人吧?” “他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今年年初估计是编了什么理由厚着脸皮回去的。” “想必明年回避不了了。” “也许。” 就在这时,理沙子回来了。一听说美月的丈夫来了电话,她仿佛得知世界末日来临一般,呆在门口。“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日浦说是因为要回家过新年。” “就为这个,事到如今才开始寻找离家出走的太太?” “那个人很可能会这么做。他以为有房、有妻儿、收入稳定,才称得上是个自立的男人。” 哲朗心想,真是难为美月和这样的男人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婚姻。 “让人心烦啊,他到底想怎样?”理沙子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我去会会他。” 哲朗一说出口,理沙子和美月同时转向他,他望过去。“那是最直接的方法。” “还是我去吧。美月的丈夫是要找我。” “可直接向他询问情况的是我。” “我是美月的好朋友,听说她离家出走,我立刻去她家也不会令人觉得不自然。你特意去一趟反倒可疑。” “我也是日浦的朋友啊,当年还是统领美式橄榄球队全体成员的领袖呢。” “那是以前的事了。” “理沙子,”美月插嘴道,“我觉得让QB去比较妥当。” 理沙子惊讶地望着美月,想询问原因,又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哲朗心里说道,这才对嘛,理沙子,日浦可不想让你看到她的丈夫。 “我丈夫对女人很不在行。”美月受不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开玩笑似的说道,“像理沙子这样的美人去找他,他会紧张得逃跑。”她又啪地拍了一下手,“对嘛,所以才娶了我这样的老婆啊。”美月竭力缓和气氛,哲朗却笑不出来,理沙子也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客厅。 “有一点要明确。”听到哲朗开口,美月抬起头来。哲朗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说:“你丈夫还没有提交离婚申请。” 05 哲朗从西日暮里换乘千代田线,在松户站下车。地铁站前时尚的大厦和公寓林立。周六这样的日子,街上到处都是年轻人和举家出行的人群。百货商店门前摆着装饰华丽的巨大圣诞树。哲朗再次感到年末的气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时间感都有些麻痹了。 穿过两条宽阔的马路就到了住宅区。他从外套口袋掏出一张便笺,对照着门牌号边看边走,那是美月给他的。 据说,广川幸夫在当地的信用金库上班,四十三岁,职务是副分店长。 在向美月询问他的情况时,她不假思索地说:“总之,是个认真工作的人,耿直又一板一眼。他应该正是因此才做到副分店长。客户对他的评价似乎都还不错。”接着又补充道:“从家庭方面来看,就不能这么说了。每天他都很晚才回家,家只是个睡觉的地方,一周说不上几句话也是常事。但对我来说倒也挺好。我可受不了一天到晚黏黏糊糊的,幸好他对性也比较冷淡。” 儿子出生以后,他们基本上就没什么性生活了。美月本来就很讨厌做这种事,幸夫似乎也对她失去了兴趣。 “和我这样的人结婚,他真可怜。”美月有些痛心地说。 美月从前过着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的家是一栋两层西式楼房。庭院被矮树篱包围着,停车处停着一辆本田奥德赛。听美月说,这房子是由大建筑商建造的组合式房屋,占地五十坪。三年前买下的,她丈夫要用三十年还贷。 哲朗按下门铃下的对讲机按钮,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应答。他不禁咂了咂嘴。他认为不给对方留考虑余地更好,所以今天的来访就没有提前通知。保险起见,他又按了一次门铃,仍无回应。他站在门前,正想着改天再来,准备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捕捉到在门内侧有什么动了一下。他从门边探出身子,看到了右侧的庭院。铺植得密密的草坪干枯了,呈现一片浅茶色。 一个男孩站在草坪上,圆脸庞,尖下巴,眉目清秀,眉毛上端是整齐的刘海,一身米色连帽运动衫显得有点宽松。 这就是美月的儿子,哲朗确信。他微微上挑的眼角与美月如出一辙。 “你好。”哲朗试着搭讪。 男孩却像受惊了一样,身体一颤,打开玻璃门,逃进了像是客厅的房间。隐约可以看到他把月牙形扣锁带上了。大概是大人告诉他陌生人搭讪要躲开。总之,还是在这儿等着比较好,哲朗想。把这么小的孩子放在家里,大人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男孩透过玻璃门一脸疑惑地盯着哲朗。目光与哲朗刚一对上,他就立刻藏到窗帘后面。 哲朗不禁想起美月说过的话。结婚生子对她自身的变化多少还是有影响的。很难想象美月当初怀着怎样的心情扮演母亲的角色,即使那么做了,到头来也失去了意义。问题是该怎么抚养这个孩子呢? 对面走来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米色大衣,右手拿着手机,打着电话走了过来。哲朗稍稍离门远了一些。男子走近了,已能听到声音。 “不,我的意思不是让你都跑一遍。至少去问候一下客户那边怎么样?至于拜访哪些客户就靠你自己判断了。”他大声说着。哲朗确定这就是那天电话里的声音。 和预想的一样,男子在广川家门口停下脚步,边打电话边开门。 “广川先生吗?”哲朗追上去问道。 广川一脸诧异地转过头来。哲朗礼貌地鞠了一躬。“稍等。”广川对着电话说,又转向哲朗:“哪位?” “昨晚跟您通过电话的人。我姓西胁。”哲朗递上名片。 男子顿时面露狼狈,接过名片,说了声“我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便挂断了电话,视线立刻转向哲朗,说道:“您还特意来一趟啊。” “正好在附近办事,而且有些问题想请教。” “啊……”广川一脸狐疑,目光在金边眼镜后面游移不定。 “那就请进吧,只是房子有点小。” “打扰了。”哲朗跟着广川走过玄关,进入一个约十五叠大的客厅。沙发、餐桌椅、碗柜都是全新的。看到粉红色的窗帘,哲朗心下诧异,难道那竟是美月选的? 那个男孩在电视机前摆了一排卡片,上面都是很受儿童欢迎的动漫人物。连哲朗都知道要集齐这些卡片颇费周折。 “昨天真是太唐突了。”广川鞠了一躬,头顶的头发有些稀疏。 “哪里,比起这个,美月离家出走的消息才让人吃惊。” “真是服了她。”广川搔了搔干巴巴的头发。上班之前大概用摩丝和护发素把头顶涂了个遍吧。 “没有线索吗?” “呃,还真是……” “您说她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说了什么?” “上面写的东西我还真没看明白。为了要活出自我而离家出走什么的……嗯,就这些。还说长久以来实在对不住。” “是说对不住您?” “嗯,就像做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一样,但到底做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如果只是因为离家出走而向我道歉,‘长久以来对不住’很奇怪啊。” “是啊。” 哲朗暗想,原来广川全未发觉妻子在内心是个男人。但没想到也在情理之中。 那男孩仍沉浸在排列卡片的乐趣中,嘴里还念着莫名其妙的词语,大概是动漫人物的名字。 “令郎叫什么?” “悠里。悠久的悠,里面的里。” “悠里,真是好名字。” “美月起的。生他之前就想好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用这个名字。” “哦……”哲朗一时陷入沉思。或许美月是担心自己的遭遇将来也会发生在孩子身上,才选了这个男女通用的名字。 “美月作为妻子来说怎么样,或者说作为母亲?”哲朗问。 “可以说是个模范母亲。”广川毫不犹豫地说,“家务事她全包了,平时尽心尽力,对悠里的事也一样,一直独力照顾他,而我光工作就够忙的了。” “那现在怎么照顾孩子?” “我姨妈住在龟有。悠里放学后就先去她家,我下班再去接回来。有时工作实在走不开,就让他在姨妈家过夜。虽然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还真是帮了我大忙。” 哲朗心想这样美月也能安心了。 “呃,西胁先生。”广川有些踌躇地开口,“那么,您说想问一些关于美月的事……” “啊,对了,”哲朗挺直脊背,“我想先向您打听一件事。” “什么?” “广川先生,您说谎了吧?” 哲朗来访之前就已决定要单刀直入。 广川像是被哲朗的气势震慑住了,身体不由得向后一缩。 “说谎?什么事啊?” “日浦离家出走的时间。您说是一个月前,实际上已经很久了吧?” 隐瞒已久的事忽被揭穿,广川的脸马上涨得通红。 “那个,这种事情……”他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我太太说,每逢新年和中元节日浦都会寄来问候卡,今年却没有收到。还有,她几个月前往府上打了电话,一直没人接,留了言也没有回复。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还担心得很呢。”哲朗流利地道出准备好的说辞。广川好像有些口干,频繁地舔着嘴唇。哲朗紧紧盯着广川,追问缘由。 广川吁了一口气,搓搓手,露出银行职员试图说服客户时的表情。 “正如您所说,事实上我太太出走已经一年。对外说回娘家养病了。西胁先生,这件事请您务必保密。” “当然,我也没有和别人说的必要。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我岳父和我父母知道,银行的同事们都不知道,还有,”广川擦了下嘴角,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还告诉了警察。” “警察?您不是没有提出寻人申请吗?” “不是不是,”广川伸手在面前挥了挥,“是为了别的事情才跟警察说的。就是最近……上上周警察来过我家。” “啊?哪里的?”这下轮到哲朗慌乱了。 “警视厅的,嗯,叫什么来着……” “来做什么?” “这个,事情很蹊跷,他拿来了一份破了的户籍誊本,是我太太的。像正在调查什么。” “日浦的户籍誊本?” “啊,严格地说,只是在警察那里看到了复印件。警察问我,认不认识户仓明雄这个人。似乎是那个人拿着户籍誊本。” 哲朗尽量不让广川察觉自己内心的慌张。 “您怎么回答?” “没怎么回答。我既不知道户仓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我太太的户籍誊本。” “警察还问了什么?” “嗯,问了些关于我太太出走的情况,比如出走的动机,有没有关于去向的线索等。”广川摇着头,“我回答如果知道去向,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 “之后警察又来过几次?” “没有了,就那一次。我也有些在意,但没办法。至少应该让我知道是什么案件,可到现在他们也没说。” “啊,还真是让人担心。” “于是我又想再去找找太太的下落。警察似乎也在找,但都没什么收获。” “所以才给理沙子打了电话?” “我不太清楚我太太的交友圈。后来翻出过去的贺年卡,想起美月过去常常提起高仓女士。” 哲朗心想,能想到她真是太好了。 “日浦现在还在您户籍下吗?” “这一年里,离婚一事我也考虑过几回。我太太离家前把纸条和离婚协议书放在一起,而且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盖章。” “那您还……” “嗯……该怎么说呢……”广川搔搔头,露出自嘲的笑容,“还是想再等等看。再说悠里还在这儿,我还是期待她没准什么时候就会回来。” “您还爱着日浦?” 广川猛地向后仰身。 “怎么说呢?也许就是这样。以前我要是对她说这种话,她总会表现得很厌烦。” “怎么?” “一开始是这样的,从结婚时开始,她就跟我说她不追求什么夫妻恩爱之类。作为交换条件,她会尽到做妻子的义务。我觉得很奇怪,但想到爱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就答应了。我们是相亲结的婚,双方觉得条件合适,就决定在一起了。” 哲朗的心慢慢地纠结起来。美月说这番话时恐怕怀着相当悲凉的心情。她用结婚这种手段将内心封存起来,而这个过于老实的丈夫却一无所知。 “你们婚后生活怎样?” “这个,”广川边笑边摇头,“美月的态度一直没变,我刚才也说过,不论是妻子还是母亲,她都做得尽职尽责,什么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无懈可击。而且她心胸宽广,对我从不抱怨。她平时的严厉也仅是为了让家里有条不紊而已,既不在衣服首饰上浪费钱,也不和朋友煲电话粥。同事都称赞我太太是个理想的妻子。” 这大概是对主妇最高的褒奖了,但美月若听到也不会高兴。 “但是,美月没什么女人味这一点……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广川继续说,“她从不对我歇斯底里,但相对来说也表现得很冷漠。比如,一般女人收到丈夫的礼物都会非常高兴。可我太太却不会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只是道声谢,反倒像是给她添了麻烦。大概是不善于表达,只会说声谢谢,除此再没别的。亲戚家的女人们凑在一起讨论免费成为美容院会员的话题时,她也是一头雾水。总之,给人感觉就是她会做好母亲和妻子的本分,除此之外就别再烦她了。” 这种分析再正确不过了,美月正是抱着这种心态过着婚后生活。 “其实,事到如今,您还是需要这样的日浦吧?” “大概吧……”广川似乎不太确定,歪着脑袋想着,“我这个人吧,对付女人很不在行。学生时期一直读男校,在女人面前脸红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说起来不怕您笑话,到现在我碰到女客户还会紧张。但美月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第一次见面时就很意外地没脸红。我之前也相过几回亲,但如美月这样能交流自如的还真没碰过。像和公司的同事在一起似的,可以畅所欲言。决定结婚也主要出于这个原因,就是和她在一起感觉轻松。” 哲朗想,这多么讽刺啊!美月这样的女子对于某种类型的男人来说竟如此理想。 悠里不知何时在电视机前睡着了。广川站起来,为他盖上小毛毯。 “您就一个孩子?不想再要一个?” “没有,我太太好像不太喜欢那事儿。生下这小子后不久,她就很明确地跟我说不想再要第二个了。所以,那个……” “不想有性生活?” 广川无奈地点头。 “她还说,如果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在外面找人发泄一下,她不介意。” 这话的确像美月的风格。 “不好意思,根据您刚才的话,我觉得那时你们的夫妻关系就开始破裂了。” “您这么想也理所当然,唉,也许实际上就是那样。但至少我认为和她相处得不错,可以说是朋友一般的夫妻,非常令人放松的关系。”广川想了想,看着哲朗接着说,“简直像是哥们儿。” 果然如此,哲朗点点头。 06 哲朗回到家,房间里没有亮灯,也不见理沙子的靴子和美月的运动鞋,似乎两人一起出门了。 他走进卧室,脱下外衣甩在一边,只穿着T恤和短裤躺在床上,反复回想广川幸夫所言。他似乎并非言不由衷地说了那番话,而是从心底认为美月是个贤妻良母,所以过了一年仍想寻找走失的妻子。 哲朗想起了悠里的脸。母亲离家出走应该令他受到不少打击,却仍被抚养得如此率真,几乎察觉不到母亲离开留下的伤痛。哲朗认为这应该归功于父亲没有在孩子面前说母亲的坏话。 如果把美月还给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耿直的男人,也未尝不可。 但是,那毫无意义。令广川心满意足的婚姻生活建立在令美月苦恼不堪的角色扮演之上,不能再次勉强她回到其中。 哲朗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这段时间基本与熟睡无缘。他闻到被褥散发出美月的气息,相同的气味充满这个房间。昨天美月也是在这里睡的。 哲朗一翻身,眼前是揉成一团的T恤,正是美月当睡衣穿的那件。哲朗凝视T恤许久,然后一把抓过,用力嗅着。那种气味很独特,既非香皂也非古龙水。 门口有动静,哲朗猛地抬头,美月站在敞开的门边。 “啊,你回来了。” “出去买了点东西,刚回来。” “没发觉。”哲朗刚才意识多少有些模糊。发觉自己还握着T恤,他慌忙松开手。“理沙子呢?” “又被叫出去了,很晚才能回来。” “哦。”哲朗起身,没有和美月对视。他明白自己闻T恤的样子肯定被美月看到了。 美月似乎是出去买了晚饭的食材。望着美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哲朗有些意外。 “今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一直受你关照,至少做顿饭回报一下。”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这些。” “让我做吧,我对烹调还是有点自信的哟。” “啊……据说的确如此。” 正在切菜的美月停下了手。“他告诉你的?” 哲朗说“差不多”,美月漠然地点点头。 趁美月做饭的空当,哲朗开始写稿,但总不能集中精神,写得不太顺利。时间过得飞快,美月敲响了门。“久等了。” 主菜是牛肉炖菜。美月说想试着用高压锅做菜。理沙子有一口性能不错的高压锅,但哲朗从没尝过用那口锅做的菜肴。 “味道不错。”哲朗尝了一口,说道,似乎并非恭维。美月满足地竖起了大拇指。 直到喝光第一瓶红酒,他们都在聊着有关大学时代的回忆。美式橄榄球比赛时以为赢定了,大家准备往教练头上浇果汁,结果最后十秒情势逆转,让人脸色铁青之类的往事。 “QB毕业之后没有继续玩橄榄球,让大家都很意外呢。” “是吗?” “安西还说你怎么会那样呢,估计是真的生气了。” “哦。”哲朗对此只是沉默。 “QB,你和理沙子是怎么回事?”美月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 “我看你们俩的关系不太好啊。” “是吗?”哲朗佯装平静,目视前方。 “详情我就不多问了。一起生活久了,难免会有矛盾,这是个大麻烦。” 哲朗默不作声,美月说起他和理沙子的事,让他觉得有些奇怪。有些事他并不想提。 “真是造物弄人。得知理沙子和QB开始交往的时候,大家不知有多羡慕,可结了婚还是免不了陷入各种矛盾。” “大家?真有那么羡慕吗?” “那当然,理沙子是偶像级人物呢。早田对她有意,你知道吧?” “可能吧。”哲朗早已察觉早田的心意。早田看理沙子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寻常的光芒。 早田终未向理沙子表白,他还特意来参加了哲朗的婚礼,带了“皇家哥本哈根”的茶具作为贺礼。那套茶具至今还摆在客厅的橱柜上,理沙子曾经开玩笑说要留着给上流社会的客人用。 开了第二瓶红酒,哲朗终于提及那件难以启齿的事,即广川幸夫的情况。他首先通报了刑警去找过广川幸夫的消息。 “就算是巧合,也未免太凑巧了。” “户仓为什么会有你的户籍誊本?你对此有什么线索?” “完全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经常送香里回家,那人调查她的同时顺便也查了我。” “但他怎么会揪出你的真身?” “我也不清楚。” “据说那誊本被扔在垃圾箱里,如果真打算调查,不是该把资料销毁吗?” “莫非后来没兴趣查了?” “也许。”哲朗望着美月。某个跟踪狂调查跟踪对象身边的男人时,发现那人其实是个女的,于是顿时没了兴趣。 美月像是满腹心事,喝着闷酒。 “他是个好人。”哲朗试图调节气氛。 “看上去还精神吧?” “倒不像个病人,但也不是容光焕发。他夸你了。” “夸我?不会吧?” “真的。”哲朗详细叙述了和广川之间的对话,美月渐渐没了食欲,双手托着脸庞。 “和他一起生活的时候,我愧疚得不得了,总觉得毁了他的人生,所以想尽量让他感受美满的婚姻生活。” “性生活也是?” “嗯,那方面也想满足他。”美月浅笑,“可有些事还是无法接受。所以我决心即使不能做个女人,也要做个完美的拍档、完美的母亲。” 哲朗摇晃着杯子。“还见到悠里了,看上去很健康。” 美月眨眨眼,有些尴尬,羞涩中带着几分喜悦。“不像我吧?” “不会,没那回事。” “有多高了?” “身高?不记得啊,这么高吧。”哲朗用右手随意比画一下。 “大概是长大了。”美月似乎在望着远方,那眼神哲朗从未见过,充满了母性。 她拿起酒杯起身走向阳台,拉开窗帘,眺望夜景。 “圣诞节快到了,街道看上去都美了许多。”她抿了一口酒,接着说,“去年圣诞我也没为那孩子做点什么。” “匿名送份礼物怎么样?” “不好吧?”美月苦笑,随即又严肃起来,“我是不是在为一些无聊的事而烦恼啊?” “嗯?” “对性别想得太多了,还有人超越性别生活着呢。” 哲朗想她应该是指末永睦美,可那并非能随便敷衍着附和的话题,于是他保持沉默。 “今晚有点酒兴,能陪我吗?” “OK。”哲朗举杯。 储存的红酒还有两瓶,另有半打罐装啤酒和一瓶野火鸡威士忌,两人几乎把这些都喝完了。中途美月还做了腌泡汁色拉,切了乳酪,哲朗去了三趟厕所。 “很久没喝这么多了。”哲朗像木偶般呆坐在沙发上,呼出的气息带着酒臭。 “嗯,我也是。”美月躺在双人沙发上。 “在‘猫眼’不喝吗?” “调酒师喝醉了,谁干活呀?”美月缓缓起身,伸手去拿桌上的烟,“从那天起,这是第一次下决心大喝一场。” “哪天?” “去你住处那次。” “啊……”哲朗揉揉脸颊,“那时也喝了。” “之后再没有想喝醉的冲动了。”美月叹息似的吐着烟。 “给我一支。” 哲朗说完,美月顿时圆瞪双眼。“你行吗?” “兴致上来了,讨厌香烟的早田不也抽上了吗?” “岁月流逝啊。”美月把烟盒和打火机一同扔过去,哲朗两样都没接着。 “反应迟钝了,老化现象。”哲朗皱着脸抽出一根烟。 “不是老化吧?”美月说道,眼神认真。 哲朗没回应,衔住烟点上火,战战兢兢地吸着。烟涌进肺腔,胸口一阵辛辣的刺痛,脑子瞬间麻痹,差点呛到,但还是强忍下来。 “有部叫《猎杀红色十月号》的电影,主人公混入苏联核潜艇,为了掩饰紧张假装抽烟,你现在就跟那时的主人公一个表情。”美月又冷笑道。 “我有那么帅吗?” “嗯,是啊,不小心就要喜欢上你了。”美月使使眼色。 两人沉默了一阵,只是抽着烟,天花板附近的空气变得白茫茫的。 “QB。” “嗯?” “我……”美月目光低垂,但不一会儿又直视哲朗,“我和理沙子接吻了。” 哲朗虽然因为酒精的作用头脑发晕,这句话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夹着烟,一时未反应过来,没有说话,也忘了移动身体。 “呵,”哲朗终于出了一声,“这样啊。”烟灰有些长了,他把手伸向烟灰缸。 “你不吃惊?” “怎么会?大吃一惊,甚至不知该说什么了。” “可你没生气吧?对别人的老婆下手……” 应该要发怒的。美月可能是想激怒哲朗,哲朗心中却没涌起这样的情绪。他想是不是该假装生气,但终究做不到。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美月直率地回答。 哲朗点点头,早晨看到理沙子的时候,从她脸上完全没有察觉出什么。可能因为不论是美月还是理沙子,一个成年人不会因那种程度的事而明显表现出异样。 “问你个无趣的问题,就是说,你不是为开玩笑才那么做的?” “是我跟她提的,可不可以吻她,至少我不是开玩笑。” “她就同意了。” “嗯。” “哦。”哲朗试图把烟头捻灭,但因不熟练,直到捻碎才完全熄灭。 “你不生气吗?”美月纠缠不休。 “怎么说呢……感觉挺奇怪,再问你一件事好吗?” “你想问我为什么那么做?” “差不多吧。” “嗨……我自己也不清楚,只能说是想做就做了。”美月忽然站起身,俯视哲朗,“站起来!QB,站起来,揍我啊!是男人就应该把动了自己女人的浑蛋狠狠揍一顿,动手啊!”美月醉了,嗓音有些亢奋。 “去睡吧,日浦,冷静一下。以后我们再好好聊。”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不揍我?挥起你的拳头打我啊!”美月抓住哲朗的手。哲朗挣脱开,两手反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拖进和室。 “放开我,走开!”她喊道。 “冷静点!”哲朗把她推倒在被褥上。 美月狠狠地瞪着他,没有试图起身,接着把脸转向一旁。 哲朗躺在卧室的床上,闭目思索。美月失去理智的原因显而易见——她发现哲朗没有把她当成男人来看待,想被当成男人一样让哲朗揍一顿。不过,哲朗着实在意她和理沙子接吻的事。他试着揣摩理沙子的想法,可惜想不出究竟。 哲朗在不知不觉中睡去。隐隐的声响让他睁开了眼。美月开门进来。 “醒着?” “嗯。” “刚才对不起。” “冷静下来了?” “嗯。” “那就好,早点睡吧。” 美月没应声,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QB,我可以在你旁边躺一会儿吗?”美月犹犹豫豫地说。 “嗯……可以。”哲朗往边上挪了挪。 美月躺了下来。她只穿着T恤,下身的短裤也脱了。 “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不好意思。” “这种话就别说了,我们是朋友。” “是啊。” 哲朗望着美月,那是一张久违的可爱的笑脸。她靠近哲朗,哲朗感到身体开始僵硬。 “喂,”她说,“要不要像那天一样做?” 哲朗惊讶地盯着美月,她也转过头来。 “你胡说什么!” “我没醉,酒已经醒了。” “你醉了,不然怎么会说这种话?” “醉了不也挺好。那种事,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啊。” “日浦……” 美月把脸贴近,哲朗觉得全身无法动弹,就这样接受了昨天刚吻过理沙子的嘴唇。他闻到了被褥散发的那种香气。 美月跨坐到哲朗身上,哲朗兴奋起来,美月也发觉了。 “理沙子会回来的。”哲朗说。 “没关系,她要到早晨才回来呢。” 美月骑在他身上,哲朗这才发觉她没有穿内裤。她脱去T恤,黑暗中隐约可见诱人的曲线。虽说有肌肉,但也是女人味十足的胴体。 美月稍稍后倾,脱下哲朗的短裤。她抬高腰,然后慢慢放下腰身。哲朗感到那里碰到了什么。她继续放低身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大口呼吸着。 “没事吧?” “别说话。” 哲朗想起有女人说过如果很久不做会很痛,况且美月还没有兴奋,这点哲朗也清楚。 美月换了个角度,又用唾液润湿,想尽办法让他进去,看上去有些逞强。哲朗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算了,停下吧。” “不。” “为什么一定要那么逞强呢?” “因为我想做。”美月说完,又开始尝试。 哲朗感到血液瞬间冷却。美月手中握着的部分无力地软了下来。“啊!”她不禁惊呼。 美月坐在哲朗的大腿上,望着他那里,叹了口气。 “QB不想做就没办法了。” “这样毕竟不太好。” 美月什么也没说,下了床,捡起脱下的T恤。 “对不起。”她说完便走出卧室。 哲朗被摇醒了,睁开眼便看见一脸严肃的理沙子。 “啊,干什么?” “美月呢?” “呃……”哲朗一瞬间不懂理沙子想问什么,“那家伙怎么了?” “她不见了。” 哲朗稍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立刻跳下床。和室里的行李都消失了,包括美月刚来时带的那个行李包。摆在玄关里的那双旧运动鞋也不见了。 哲朗返回卧室,飞快地穿好衣服,理沙子似乎说了些什么,他充耳不闻,冲出家门。 哲朗心里只有一条线索,就是那个公园。美月第二次要离开时,哲朗就是在那个公园说服她的。可这次却不同,他跑遍了公园也没发现美月的踪影。 他喃喃道:“失球了……”好不容易到手的球又丢了,成了控球选手的囊中之物,如果被敌人捡到了,立刻攻守易位。 回公寓的路上,哲朗碰见了理沙子,她追问情况,哲朗默然摇头。 “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见哲朗继续沉默,理沙子又问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哲朗环视四周,说道:“当然要找到她了。” “怎么找?” “总会有办法,我再试试。”哲朗想,我好歹也曾是四分卫呢。 第五章 01 贴着白瓷砖的墙壁熠熠生辉。这座西式小楼很新,凸窗尤其多,很像年轻人居住的样式。用凝重的毛笔字迹刻着“高城”两个字的门牌,透露出这个家庭并未背负沉重的贷款。这里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几个富人聚居地之一。 门牌下安装着对讲机,白色的机身没有丝毫发黑的迹象,似乎昭示着主人正要开始崭新的生活。 哲朗按下门铃。“来了。”立即有人回应,是中尾的声音。哲朗本以为肯定是他妻子应门。 “是我。” “啊,这就出来。”中尾声音镇定。哲朗来之前两小时曾通知他。 门对面左侧有台阶,之后是玄关。中尾打开门。他随意地穿着开衫和运动裤。“上来吧。” 哲朗单手推门走了进去。台阶两旁堆着几个空花盆,每一个都用过。台阶上摆满花一定很美,为什么把花盆都收拾到一边呢?哲朗想。 “休息日来打扰你,真是过意不去。”哲朗说。 “不,没关系。况且要谈的也不是你的事。” “嗯。”哲朗很难直视他,因为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 中尾点点头,招呼哲朗进屋。 玄关的大厅宽敞得近乎奢侈,但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似乎少了些什么。高大的鞋柜上摆着花瓶,但没有插花,墙上也没有挂画。 “夫人呢?” “不在。” “买东西去了?” “呃……倒不是。”中尾摆好拖鞋,“先进来吧。” 哲朗穿过装有宽屏电视的客厅,皮沙发围绕着的大理石茶几呈“コ”字形排列着。客厅的橱柜上摆着些哲朗从未见过的洋酒,旁边摆放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座白色的小洋房,还有带卷拉门的车库。 “这里是……”哲朗问。 “别墅。岳父喜欢钓鱼。我不是很想买,还是买下了。” “在哪儿?” “三浦海岸。” “了不起!”哲朗发觉橱柜也有些异常,有几处空得突兀,让人不禁觉得不久之前应该还摆着什么。 中尾走出厨房,用托盘拿来两个马克杯。 “随便坐吧,我也没法为你准备什么,至少咖啡让你喝个够。” “麻烦你了。”哲朗坐进沙发,伸手去拿马克杯,立刻闻到一股和平时家里泡的咖啡不一样的香味,他喝了一口,“听说你有两个孩子,男孩?” “不,两个女儿。所以不能让孩子们继续练美式橄榄球了。” “又不是没有女子球队。她们今天不在?和夫人一块出门了?” “嗯,也可以这么说。”中尾盘起腿,挠着太阳穴,“实际上,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哲朗正把咖啡送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回去了?什么意思?” “我一直没说,但似乎是要分开了。”中尾淡淡地说。 哲朗把杯子放回桌上,仔细端详朋友的脸色。“当真?” “你觉得我是开玩笑吗?” “不,不是那样……只是有点吃惊。” “也难怪。但我也不是有意忽然讲这些吓人的话。这是我长期考虑的结果。” “原因是什么?” 哲朗说完,中尾浅笑道:“想知道?也是啊。” “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到时自然会告诉你,反正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什么时候分居的?” “十天前吧。这房子是她父亲建的。本来该我出去才对,但对老婆来说,回娘家更方便。不用做家务,小孩也由父母照看。正式离婚后,我无论如何也会搬出去。”中尾语气果决,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 “孩子们跟……” “她养,已经说好了。” “哦……”哲朗本想问他这样会不会很难过,但又觉得没有孩子的人没资格这样问。沉默之间,哲朗迅速喝完咖啡。 “在这么辛苦的时期,还给你带来更麻烦的事,真对不起。” 中尾摇晃着身子,笑了笑。“你不用在意,离婚是我自己决定的。况且近来离婚也不算什么大事。”他放下盘着的腿,探出身子,“不说这些了,你不是有事要说?美月怎么了?” 哲朗呼了口气。虽说离婚也是件麻烦事,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而且,不对他说清楚,问题很难解决。 “失踪了,我丢了球。” “丢球?” “我真蠢。”哲朗摇摇头,开始叙述事情经过。 中尾听完,皱眉沉思良久。哲朗喝着已冷的咖啡等他开口。 “要不要试着找找她可能去的地方?”中尾终于开口了。 “我就是因为想不出来才头疼。今天早上试着打给广川先生了。我想她或许会回去。” “她不可能回去。” “倒也是。” “你那么问,她丈夫没有起疑吗?” “我问得很小心,应该没有。” “那就好。”中尾抱起双臂,“但轻举妄动很危险啊,恐怕会惊动警方。” “这我知道,可我们非设法找到她不可。” “美月消失会不会是有什么打算?起码我认为她不是为了自首。” “如果是这样就好。” “等一下。”中尾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离开客厅。 哲朗将空杯子拿在手中把玩,看到中尾杯中的咖啡还是满的。过了一会儿,中尾回来了,手中拿着一张纸条。 “这是美月娘家的电话号码。”说完,他把纸条放到哲朗面前。 “你是说,美月回娘家了?” “不。我只是认为如果她想自首,一定会用某种方式和父亲联系。” “哦。”哲朗心下信服,将纸条收入怀中。 “我也会试着去找她可能去的地方。但这种情况下,能让她推心置腹的人,我也只想得到你们夫妻。她离开了你家,再想找她只怕比登天还难。” 哲朗看着中尾,说:“你真冷静,不担心吗?” “担心,但我自认比你了解美月,她不是会草率行事的人。” 哲朗点点头。看来还是不告诉中尾,昨晚美月离开前做出了何种举动为好。 “如果日浦和你联系,无论如何都要问出她在哪里。我希望你说服她,不要独自承担难题。” “好。如果她和我联系的话。” “事情就是这样,拜托了。咖啡很好喝。”说完,哲朗站起身,伸出右手。 中尾握住。“下次来再请你喝。” 哲朗回握,然后望着他。“这双手竟然是当年的跑卫的,感觉软得像是要被我捏断一样。” “最近基本上没有拿过比笔更重的东西。”中尾缩回手。 “你好好吃饭了吗?一个人过多不习惯,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中尾微笑着,声音却透着几分不满。的确,有点多事了,哲朗没再多说。 出了玄关,向大门走去时,哲朗注意到门边的一辆红色小三轮车。他仿佛看到了中尾关切地守护女儿骑车的场景。客厅橱柜上空出来的位置也许曾经摆着全家福照片。 哲朗从成城学园出发,在涩谷换乘地铁去都营新宿线的住吉站。这段路程相当遥远,哲朗随着电车摇晃,陷入沉思。 美月离开的理由,哲朗并不清楚,但可以确定,广川幸夫的话里肯定有促使美月下决心离开的原因。 被撕破的户籍誊本究竟意味着什么?又为什么会在户仓手里?美月肯定明白其中缘由,所以才觉察出某种危险。 哲朗回忆起昨晚的情景。美月已决定要离开,却钻进了他的被窝。她肯定是想传达某种讯息,于是又决心要和哲朗做爱。十年前的那晚,在哲朗脏乱的宿舍里,美月张开双腿的瞬间,肯定也已做好心理准备。 哲朗想起美月皱着眉,忍痛硬要把他的阴茎塞进自己体内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痛楚,懊悔当时没有读懂美月竭力想传达的信息。 电车快到住吉站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旧笔记本。美月看似悄无声息地消失,实则不然。她在哲朗的公寓留下了些东西,就是向哲朗等人坦白杀人事实时留下的户仓明雄的记事本和驾照。理沙子把它们塞进了衣橱的暗格。 美月对他们隐瞒了一些事,显然就是关于那件案子的情况。若果真如此,重新回到原点开始调查,理应有所收获。第一步就是要询问香里,她手里很可能握有哲朗等人不知道的线索。 哲朗在摇晃的车厢里打开记事本,里面详细记录了香里的行踪,也有她的住址:江东区猿江园畔住吉三〇八室。 只要去“猫眼”应该就能见到香里,但在店里向她刨根问底会很危险,那个姓望月的刑警或许正躲在角落监视。但哲朗此刻迫切地想见到香里。 出了住吉站,哲朗又掏出准备好的地图,边看边走。这段路尘土飞扬,公交车堵在路上,似乎是由于地铁施工。过了第二个红绿灯向右转,又走了大约二百米之后,哲朗来到一个小公园,对面就是茶色墙壁的“园畔住吉”。 周边全是居民楼,找不到商店。哲朗想,深夜走在这条路上肯定很不安全。他绕着公寓边走边想象着户仓把车停在某个角落,暗暗监视香里的房间。美月说“不知道扔在哪儿”的车子,为什么至今仍未被发现,这也是个谜,或许警方故意隐瞒了消息。 他围着公寓楼转了一圈,心中越发觉得可疑。美月说过,她送香里回家时,户仓明雄正好打电话来让香里别放美月进门。 那么,户仓潜伏的地点必定可以看见玄关。可公寓前的路是不通的,如果要停车,只能停在和大门近在咫尺的地方。那么在玄关就能看清司机的长相。 如美月所言,户仓应该是把车停在离公寓不远的地方。 当然,“不远的地方”这种说法本来就很主观。虽说是跟踪狂,只怕也不至于那样近距离地监视目标,而且还给近在眼前的目标打电话。否则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香里身边的男人——美月当场擒获。跟踪狂至少应该在对方已不见身影之后才拨打电话。 哲朗纳闷地走进公寓。也许是老建筑的缘故,没有安装自动锁。他进了电梯,按下三层的按钮。 三〇八室在走廊尽头,没有挂门牌。哲朗刚想伸手按门铃,忽然注意到邮箱里已塞满报纸,从厚度上看应该是今天的周末版早报。 哲朗按下门铃,无人回应。他又按了一下,依然如故。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抬头看看电表,完全处于停止状态。 02 第二天晚上,哲朗独自去了银座的“猫眼”。这有些冒险,但他一时想不到别的方法。 户仓的记事本里写着香里家的电话号码。哲朗昨天打了很多次都没有接通。 去银座之前,他又去了香里的公寓。门上的邮箱里又多了今天那份。和昨天一样,按了多少次门铃也无人应答。 哲朗自然是希望香里只是碰巧不在家,否则,美月周六失踪,香里周日也失踪,事情未免过于凑巧,很容易让人怀疑两者之间有某种联系。若是这样,美月和香里之间的关系将迥异于哲朗原本的设想,整个案件的线索也会大大改变。 美月对我们说谎了吗?她带着那么真切的目光说的话都是编造的吗? 哲朗打开刻有猫浮雕的大门,走进店里。刚过八点,里面只有一组客人,也没看见望月刑警的身影。 一个有些面熟的女招待走了过来,引他来到座位。她似乎也记得哲朗,脸上的笑容似乎在说“您能来真令人高兴”。 “那位不在啊?”哲朗用毛巾擦着手,环视店内。 “哪位?” “香里。” “啊……”这名叫宏美的女招待点点头,“很遗憾,香里今天休息呢。” “她周日休息?” “不是的。”宏美开始调酒,“她白天的工作有些忙不过来,说要暂时休息一阵子。来,我们先干一杯!” 哲朗和她碰杯,一饮而尽。酒很淡。 “白天的工作是什么?” “我吗?我什么也不做。” “我是说香里。” “讨厌,总是问香里的事。” “当然,我是来找她的。” “那对不起啊,您想找的人不在。”宏美做戏般嘟着嘴,但她没有当真嫉妒的理由。“我不太了解具体情况,但听说是一般的事务性工作。” “哦。” 不可能是这样,从昨天到今天,香里一直没有回家。哲朗注视着女招待看似诚恳的脸,心想,就算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的同事也不可能告诉客人。 “香里,是她本名吗?” “是啊,我的也是哦。如今用真名工作的姑娘比较多呢。”刚才还在别的客席上的老板娘也过来向哲朗问好,深绿色的素雅和服和她十分相称。哲朗记得她叫野末真希子。“我是来见香里的。”他试着对老板娘说明来意。 “啊,香里从今天开始要休息一阵子。”她做出由衷地感到遗憾的表情。 “好像是。可以联系上她吗?” “也不是没办法,但现在就不一定了,她说要回老家一段时间。” “不是因为白天的工作忙不过来,才请假吗?”哲朗以为抓住了漏洞,但老板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嗯,白天的工作就是老家的人介绍的。” “她老家在哪里?” “好像是石川县。您有什么急事?” “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无论如何想尽快联系上她。” “那我有机会一定转告她。您是西胁先生吧?”她果然记得哲朗。 “嗯,我给过您名片。” “是的。我会让香里给您打电话的。”老板娘缓缓地点头。真不知该相信她多少。女招待若说“暂时休息”,就意味着不在这家店干了。哲朗想,老板娘应该不会主动去联系一个已辞职的女招待。 待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哲朗起身准备离开,这时客人也开始增多。宏美和老板娘要送他出门,但只有老板娘跟着他一起上了电梯,宏美在电梯外躬身送客。 “多谢光临。”老板娘按下一层的按钮。 “啊,多谢款待。”哲朗接着说,“香里的事就拜托了。”他心想肯定只会听到形式上的回答,不料老板娘盯着楼层显示屏说道:“逝者莫强求。大家都各有苦衷,深究的话对您恐怕也未必是好事。” “老板娘……” 电梯到了一层,老板娘按下开门键,对哲朗说:“请。” “什么意思?”他在大楼出口问道。 野末真希子望着他,眼神温柔地示意“无可奉告”。 “您是写文章的,对吧?祝您工作顺利,累了的时候再来光临我们‘猫眼’。”她优雅地弯下腰,头发挽得很精致,令人感觉态度十分庄重。 哲朗感觉那扇隐蔽的门又被关上了。第二天,第三天,哲朗又试着去了香里的公寓,但她似乎没有回来过的迹象。门口的报纸堆积如山,看来她没有和送报方联系过。 他试着询问邻居,一个三十多岁的家庭主妇开了门。哲朗一说想打听隔壁的佐伯香里,主妇立刻摇头,说完全没有来往,不知住着什么样的人,也没听说要搬家,即使搬家也不会去道别。估计她发觉香里从事特殊行业,所以不想扯上关系。 邮件从门上的邮筒里溢出来。哲朗明知是侵犯他人隐私,还是带走了邮件。可惜全是直邮广告,丝毫没有关于香里下落的线索。 “心里发毛,有种不祥的预感。”听了哲朗的通报,理沙子感叹道。哲朗有同感。 “拜托你一件事。”哲朗对理沙子说,“希望你明天能去一趟江东区区政府。” “让我去调查香里?” “是啊。” “我倒无所谓,但她肯定没有提交迁出申请。” “只要拿到居民卡就行。这样就能知道她以前住过的地方,或许那里还有她的熟人,还能联系上她。”其实哲朗没抱什么希望,但未说出口。 “原籍呢?” “当然要记录。原籍估计没有写她的老家。如果情况需要,也去她老家碰碰运气。” “‘猫眼’的老板娘说香里可能回老家了。虽没什么可信度,但就算有一丁点儿可能性,我也要确认。” 野末真希子临别时的话至今仍在哲朗耳边回响。她说“莫强求”,仅仅是劝告留恋离职女招待的客人,还是另有所指呢?只可惜无法确认她的真实意图。若别有深意,她就更不会说实话了。 “你打算怎么办?”理沙子问。 “我打算去这里看看,虽然很可能什么也找不到。”他说着递过一张纸条,是从中尾那里拿来的美月娘家的地址。 03 学生时代的美月经常这样抱怨:“总觉得我不是地道东京人。真想生在东京某个区啊,差一点就是练马区了呢。” 朋友之中,从父辈开始就居住在东京的只有少数,美月就是其中之一。大家都很羡慕她,她却还对自己不在二十三个区之内感到不满。 “原本是在浅草附近,但那里是租的房子。父亲无论如何也想要一幢独户的房子,于是借了最大额度的贷款,在现在的地址盖了房子。他似乎喜欢得不得了,但对我来说,趁早卖了最好。这种机会不会有第二次,错过了就再也卖不掉,肯定。”美月说的机会是指地价飞涨的年代,泡沫经济最繁荣的时期。 她父亲错失转手时机的房子在保谷市,是一幢门很小的两层木建筑。出了西武池袋线保谷站,步行几分钟就到,离商业区很近,前面不远还有一家健身俱乐部。美月说价钱涨得最高的时候差不多值一亿日元。 哲朗事先打了电话告知今天要去拜访。听说要打听女儿的事,美月的父亲并未多问,只说了句“恭候光临”,似乎已做好思想准备。他沉稳的语气让哲朗想起了广川幸夫。 约定的时间一到,哲朗便按下门铃。扩音器里没有回答,门却忽然开了。一个一头白发、梳着大背头、身材瘦小的男人冲着哲朗轻轻点头示意:“西胁先生?” “是的。”哲朗点点头。 “让您久等了,请进。”半老男人把门敞开,细长的眼睛与美月的一模一样。 老房子散发着一股类似干鲣鱼的味道。哲朗被领进一间和室。说是和室,却摆着桌椅,当成西式房间使用。透过玻璃窗看到的庭院也许是主人的得意之作,摆着几个花盆。 房间被电暖炉烤得暖洋洋的。哲朗想,美月的父亲也许已等了许久。 老人大约六十岁,听说以前是教师,现受雇于编写教材和参考书的公司。 “我女儿经常提起你。说正因为有你,帝都大学的美式橄榄球队才能打进大学联赛。”美月的父亲笑着说。 “应该是正好相反吧。都说是因为我这样的四分卫,才导致没有在大学联赛中夺冠。” “不,不是那样。”老人挥着手,“美月的评论向来都很辛辣。比赛当天也狠狠批评了犯错误的选手,可我记得她没说过您的不是。” “是吗?”哲朗心想即使曾被美月狠狠责怪过,今天也是难以启齿。他喝了口茶,说:“实际上,我今天是来打听美月的消息。” 哲朗开门见山,老人的态度却没有丝毫改变,点了点头。“听说您也去了松户那边?” “您已经听说了?” “前几天,女婿来了电话,说是和您聊了许多事情。” “我也明白这是多管闲事,但怎么也不能放着失踪的朋友不管啊。” “这可不是管闲事。谢谢您这么担心美月,那孩子真是有个好朋友啊。”他像是对这种说法很满意,不住地点头。 “广川先生既没有向警方提交寻人申请,也没有积极寻找美月。伯父您呢?四处打听过吗?” “嗯……”美月父亲不慌不忙地把茶碗移向自己,“差不多吧,能想到的地方都联系了。但美月留了纸条,还签了离婚协议书……” “所以没怎么找?” “她是个成年人,年过三十的人如果要抛弃家庭出走,应该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所以我想,不如等她想清楚了再说,时候到了总会联系我们。” 哲朗想,不愧是当过老师的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但离为人父母的真心话则相差很远。父母不可能对失去联系的子女放任不管。 哲朗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打听和美月去向有关的线索。其实他早已料到会白跑一趟,但有件事无论如何要确认。 “伯父,我就不客气地问了。”哲朗收拢双腿,挺直脊背,“对于美月离家出走的原因,您应该心里有数,对吧?哦,不对,应该是预感这一天早晚会来,所以事情果真发生后也能如此镇定,不是吗?” 老人的眼神闪过一丝狼狈。“此话怎讲?” “我无法相信伯父伯母会认为让美月结婚,就能使她拥有普通女人的幸福生活,也不相信您和伯母完全没有察觉美月的本质。” 老人把手中的茶碗放回桌面,哲朗发觉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美月的本质是指……” 哲朗注视着老人的双眼,摇摇头。 “别这样,我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说这种话的。您难道不觉得继续这样糊弄下去,对美月是一种折磨吗?” 老人移开视线,凝望庭院良久,又转向哲朗,脸上露出几分辛酸的笑容。“美月是否说过什么?” “以前……很久以前,她向我坦白过。”其实是最近的事,但哲朗无法这样说。 “哦。无论多么亲近的人都没见过她最真实的样子,我女儿是这么说的吗?” “女儿?不是吧?” 老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阴沉。“请您别这么说,我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路走来的,您又怎么能明白?”他的语气强硬起来。 “我觉得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她的痛苦。”哲朗答道。 不知从哪里传来圣诞节的歌声,大概是装着扩音器的售货车刚经过。哲朗不由得想,美月今天会在哪里过圣诞? 美月的父亲又伸手拿起茶碗,但只是看了看,又放回桌面。 “西胁先生,您有孩子吗?” “没有。” “哦。” “您是想说,没有孩子的人不会理解这种心情,是吧?” “不,那种话我不会说。”他的牙齿有些泛黄。“我觉得,不管有没有孩子都可以理解那种心情,只不过有孩子的话更容易想象。” “为子女着想的父母心吗?” “不,是作为父母的自我意识。”他干脆地说道。 “您认为那是自我意识?” “好像不妥,但我想不出更恰当的词。”他又望向庭院,“您看见那堵围墙了吗?” “嗯。”哲朗也望向那里。 “美月以前可爱爬墙了,经常被她母亲训斥。而我就扮演调停的角色,说在以后的社会里,女孩子像这样活泼一点也是好事。真是无忧无虑啊!” “听她说过母亲很严厉。” “可能是心里有些着急吧。她比我更早察觉到美月不是普通的女孩子。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学校里的孩子,而不是美月。”他自嘲般笑着。 “不好意思,伯父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什么时候发觉的?这个嘛,没有明确的时间点。我记得我太太第一次跟我商量这件事,是美月上小学的时候。” “说了什么?” “我记不清她是否说了‘美月有点不对劲’之类的话,反正大致是这个意思。一般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她却不喜欢,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玩耍,也不愿穿裙子,诸如此类。” “您怎么说?” “和刚才一样,我说这样的孩子也挺好的,并没有想太多。在学校里教过的孩子都个性迥异,为这样的事情大惊小怪,反而不太正常。之后我太太又为了同样的事找我谈过很多次,但我都没认真听。说实话,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家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年轻的时候野心勃勃,除了在学校教书,还参加了许多研究会、学习会的活动。那些日子都没好好看过女儿的脸。那个时代,即使因工作繁忙而不顾家庭,也不会遭到太多指责。” 他说的是日本人过度工作的年代,男人们被视为工作狂时不但不会自省,反而有些许自豪感。 “现在想想真是愧疚至极。连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哪里还配做教育工作者?”他叹了口气,盯着茶碗,“喝啤酒吗?我有点渴了。” 哲朗刚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暗忖老人若喝了酒,话或许会多起来。“请来一点。”他答道。 老人走出房间,哲朗起身望向庭院。美月曾经爬过的围墙,如今黑沉沉的。 哲朗下意识地环视室内,目光停在墙边的小书架上。吸引他的不是架上的书,而是相框。他走过去拿起来。 这应该是美月成人礼的照片,像是和两个女性朋友一起照的,从服装看应该是成人礼。 美月穿着振袖和服,挽着发髻,冲镜头微笑。那表情不像出自被强迫穿上和服的人,而是因内心喜悦散发出的光彩,看上去比其他女孩子更美,更有女人味。哲朗回想起和美月共度的那一夜。这张照片给人的感觉和那时他从美月身上感受到的一样。 脚步声响起,哲朗把相框放回原处,坐回椅子。 老人将啤酒倒进玻璃杯,拿过一小碟柿种米果。 “那我就不客气了。”哲朗说完便喝了口啤酒。不是很凉。 “美月在家的时候,冰箱里总是放着啤酒。最近都不怎么喝了。”老人似乎也发觉了,这样解释道,“那家伙很能喝吧?” “是啊。”哲朗附和着,想起前几天两人一起喝醉时的情景。 父亲喝完半杯酒,吁了口气。“我发现问题的严重性,是在美月上六年级的时候。”他忽然又回到刚才的话题,“其实那时她已经开始穿裙子,也和女生一起玩耍,几乎没什么可担心的。可是,某一天她忽然不愿意去学校了。” “某天?” “生理期,她月经初潮的时候。” “啊……” “那件事本身并不特别。我们男人是不能理解,对女性来说多少还是有些打击。但大多数女孩只要和母亲、姐姐聊聊,很快就能重新振作起来。” “她不是那样?” “不是,她谁也不肯见,也不好好吃饭。不知为什么,我越来越烦躁,妻子对我说:‘美月果然不是正常的女孩。虽然在我们面前总是表现得正常,但实际上没有女孩的内心,所以来了月经就独自烦恼。’” 哲朗想起美月曾说过的话。她说懂事了以后,连小孩子也会顾虑很多,担心母亲是不是在为自己哭泣,如果是,就不应该再这样下去,所以开始演戏,母亲就以为她已经矫正过来了。 哲朗不禁想,事情肯定不是这样,她母亲心里一定明白。 “如果是现在,处理的方法也许会有所不同。”美月的父亲说,“性别认同障碍这个词为大家所知了,当初我们连有这种病都不知道,觉得明明是女人却没有女人的内心,肯定是精神上的缺陷。” “那你们用了什么办法?” “没办法啊,总之不去学校可不行,训了一顿,硬是让她去上学了。之后,仅仅是盯着她而已。” “盯着?” “注意她的言行举止,让妻子监视她有没有好好当个女孩子,如果没有就向我报告。我心里总埋怨妻子。认为女儿变成这样,是做母亲的没有教好。”老人苦笑着,把啤酒喝干,又倒上一些,问,“约翰·曼尼,您知道吗?” “约翰·曼尼?不知道。” “他说,关于性别的自我意识,是受出生之后的环境影响而改变的。男孩如果出生后被当成女孩抚养,也会逐渐认同自己是女孩。他还在学术会议上发表了这一观点,作为例证提出的是美国农村的一对双胞胎男孩。行割礼时,不知是哥哥还是弟弟的生殖器不小心被烧坏了。那时孩子好像才出生七个月,双亲就去找性学家约翰·曼尼咨询。曼尼提议,把那个孩子当成女孩子来养,摘除睾丸,定期注射雌性激素。那对夫妇照做了。” 就算原来是教师,也不可能将这种知识列为常识,肯定是因女儿的事情而烦恼,自己钻研了一番。 “实验最终成功了吗?重要的是,那孩子真的被当成女孩平安养大了吗?” 哲朗提问时,老人不住地摇头。 “他说成功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接受了手术的孩子一直为身心的不协调而苦恼,长大后又通过手术变回了男人。” “可见勉强改变性意识是行不通的。” “我和太太对美月做的事和那个性学家是一样的。我们刻意无视那孩子的本质。” “那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她在生理上是个女人,这和那个约翰·曼尼的行为可不一样。” “想操控性意识这一点是一致的。我现在想想都有些后怕啊,对我教过的孩子,是不是也做了同样的事。唉,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他抓了点柿种米果,放进嘴里。 哲朗喝了口微凉的啤酒。“日浦和我们在一起时完全是个女孩子。” “是吗?那孩子一直继续着角色扮演,我们虽有所察觉,但什么都没说。演戏也好,只要像个女孩该有的样子就谢天谢地了。这是我们那时最大的心愿。还打着假戏成真之类的如意算盘,虽然心里的某个角落也想过,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明知是演戏,还是让她结婚了?” “我真该挨骂啊!” “不,怎么能骂……”哲朗低着头。 “相亲的事找上门的时候是有点犹豫。让她和正常的女孩一样建立家庭是我们的心愿,可又不知那样是否能让美月幸福。另一方面又想,正因为她不一般,才要让她结婚,不是吗?” “所以就……” “最终,还是让美月自己决定。她说要见一见。相亲那天我太太胆怯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呢。” “她呢?” “美月啊,”老人说着,抬头望向远处,“该怎么说呢?夸张点说就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她也许真的打算做个完完全全的人偶。” “广川却看中了这个人偶?” “那人也有些怪。”他为哲朗斟满酒杯,“‘如果对方满意的话就结婚’,美月是这么说的。我太太问了她很多遍,我也很不安,但最终还是把她嫁了过去。当时只想尽快了结此事。” 哲朗问过美月在结婚时怀着怎样的心情。但听了他父亲的诉说,众人的烦恼从不同角度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我意识到犯了大错,是在婚礼那天。穿着婚纱的美月脸上没有丝毫幸福的神色,像是放弃了一切。我那时真该飞奔过去,跪在地上请求终止仪式。后来,太太也说了同样的话。” “所以说,对这次发生的事也……” “是啊。”他深深地低下头,“正如你所想的,我们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没去找?” “我想让那孩子遵从自己的心意生活下去,不用考虑性别问题。”他眯着眼继续说,“因为我过去犯了错啊。” 喝完一瓶啤酒,哲朗站起身。 “我送您出去。”老人也紧接着出了玄关。他披着夹克,脖子上系着条灰底黄花的围巾。 哲朗称赞那条围巾,他却不好意思了。 “这是十年前美月给我织的。一直用得很小心,还是旧了好多。” “她还会织毛线?” “强迫自己学会的吧。但是,”他说着又闻了闻围巾,“送给我这条围巾的时候,美月亲自给我系上,那时她的脸怎么看都是个女人。我不觉得那是在演戏。所以,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见笑,我至今都坚信那孩子是女的。” 哲朗默然点头,想说自己也这么认为。那张成人礼的照片又浮现在他眼前。 04 回到家,理沙子正在换衣服,看来也是刚到。 “香里还是不在,邮箱里的东西都溢出来了。” “有什么可疑的邮件吗?” “有一封。”理沙子把一个信封放在厨房的柜台上。是个女性化的信封。寄信人是“向井宏美”,还没拆封。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哲朗犹豫着打开了信封。理沙子无言地盯着他的手。 里面装着一枚相片和一小张便条。便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前些天拍的照片,有空再一起玩哦!” 照片像是在“猫眼”里拍的。香里和前几天陪哲朗喝酒的宏美并排坐着。哲朗立刻意识到向井宏美就是那名女招待,她的确说过用本名工作。 哲朗提到这件事,理沙子好像兴趣索然。 “香里是个美人呢。”说完她便把照片放回去,“我明白她为什么被跟踪狂盯上了。” “是啊。别的邮件呢?” “我不是说过只有一封吗?其余的都是直邮广告,今天的报纸没送来。” “哦……估计是积得太多,送报人有些犹豫了。” “我也这么想,就确认了一下,得知是香里联系了他们,说不用送了。” “什么时候?” “昨天,她说暂时不在家,所以不用送了。” “是她本人吗?” 理沙子摊开双手,耸耸肩膀。“你觉得送报人能确认此事吗?” “这倒也是。” 如果是本人,就可以确定是她有意要躲起来;如果是别人,即可推测香里是被什么人带走了。不管怎样,香里遭遇事故的可能性可以排除了。她究竟在哪里?为什么要隐瞒去向?这和美月的失踪又有何联系? “刚才须贝来电话了。” “须贝?”哲朗有些心慌。这句话触到了他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说什么?” “问了关于美月的事,他似乎也在担心。” “你怎么回答?” “就直说了。” “说她离家出走?” “嗯……不可以吗?” “没……那家伙听后什么反应?” “似乎很害怕。”理沙子嘴角上扬,“怕卷入麻烦吧。我就对他说,绝对不会透露他的名字,让他放心。” 哲朗可以想象理沙子说那番话时肯定用了相当重的讽刺语气。他走进厨房,打开柜子,杯装泡面只剩下一盒。他把水倒进水壶,点燃煤气灶。 “这个,我弄到手了。”理沙子拿出一张纸。那是佐伯香里的居民卡,大约一年前从早稻田迁过来的,原籍是静冈县,从出生年月看现在是二十七岁。 哲朗掏出手机,拨打一〇四询问。最近很多人都不登记自己的电话号码,但以前住的房子应该能够查到。 他的想法是对的。报上原籍地址和佐伯这个姓氏之后,马上查到了号码。 哲朗拿着记有号码的便笺,望着理沙子说:“帮个忙。”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双手叉腰。“你不会是想叫我往那里打电话吧?” “女人比较容易让对方放松警惕。” 理沙子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儿,哲朗拿起刚放下的电话子机。 “该说什么好呢?” “首先确认香里在不在。如果不在,就问她的联系方式,对方总该知道手机号码吧。” “我该说自己是谁呢?” “随便说吧。以前的同学什么的,光听声音应该不会暴露年龄。” 理沙子闷闷不乐,“我可不知道佐伯香里毕业的学校,对方问起来怎么办?” “嗯……那就说是同事,说有事找她,家里没人就打到那里去了,这么说就行。” “如果对方问是什么事……” “说借钱给她了,再不还的话有些麻烦,要演得逼真些。” “你这个人啊,一让别人帮忙,还真容易得意忘形。”理沙子斜眼望向哲朗,拨下号码,撩起头发,让听筒贴着耳朵。呼叫音响起。“如果香里在呢?” “那就换我说。”哲朗用大拇指指指自己。 理沙子表情变了,电话好像接通了。 “喂,是佐伯家吗?我姓须贝,请问佐伯香里小姐回去了吗?”她的声音比平时尖。 忽然听到须贝这个姓氏,哲朗不由得强忍笑意。 “我是她的同事,香里最近休假了,但我有急事务必要联系上她。” 果然,香里并没有回老家。 “啊,这样啊……那您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吗?或者,您有没有和她关系亲密的人的联系方式?”理沙子追问着。哲朗把便笺和笔递给她。 “呃,喂,请等等!”她喊完这句话,握着听筒呆住了。 “怎么了?”哲朗问。 “挂断了。”她叹着气,把电话放回去。 “谁接的?” “大概是她父亲。” “说了什么?” “他说关于香里的事一概不知,如果什么都问他们,会令他们很头疼,还说那孩子已经和家里没有任何关系了。然后就啪的一声……”理沙子做出挂电话的动作。 “离家出走了吧。” “也许。”理沙子坐在沙发上,“水开了。” “哦。”哲朗回到厨房,关掉煤气。他揭开杯面的包装,把水倒进去。 “明天我想去看看香里以前住过的地方。” “好。那边的娘家怎么样了?美月的。” “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哲朗扼要说明和美月父亲的谈话。听到关于婚礼的部分,理沙子有些伤心地皱起眉头。 “她父亲也挺可怜啊。”她喃喃道。 “他到现在都坚信美月是个女人。”他又说了关于围巾的事。 理沙子沉思良久,然后抬起头。“以前和美月聊天的时候,她说过这样一件事。刚上小学时,规定男孩用黑色书包,女孩用红色书包。她却不知该选哪种颜色才好。” “她选了红色的吧?” “她没要书包。” “哦?” 哲朗掀开盖子,面条已完全泡开。 深夜,须贝打来电话。“听高仓说,日浦那家伙擅自离开了?” “差不多吧。” “你每天都为了找她在市内来回折腾?” 理沙子似乎是这么形容哲朗这些天的行动。 “我会小心不给你添麻烦的。”哲朗话音未落,听筒那边传来咂嘴的声音。 “你们夫妇俩联合起来挖苦我。我也不是不管日浦死活的人啊。” “我懂我懂,你这样才是正常人的举动,我们是异常的。”哲朗差点脱口说出“证据就是,只有你一个人的家里还平安无事”。 “算了,你怎么想都行。如果要找日浦,我认识一个有意思的人。是在新宿开酒吧的,但和我们没多大关系,是以女人为对象。” 哲朗忽然反应过来。“拉拉的店?” “嗯,说白了就是这个意思。” “那里的老板会帮忙吗?” “不是很清楚。但她经常为那些想变成男人的年轻姑娘分忧解难,或许也知道一些日浦的事,所以想介绍你认识。” “哦。” “怎么样?” “也许是个好主意,那就拜托你了。” “我什么时候都行。” “明白了。” 那家伙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担心着美月啊。放下电话,哲朗不禁想。他从没想过要向这种从事特殊行业的人探听美月的消息。 05 从地铁江户川桥站出来,哲朗沿新目白路前行,在早稻田鹤卷的十字路口左拐。 他事先看过地图,对大致位置都有印象,但途中还是拿出记着居民卡和地址的便笺对照了好几次。 根据香里的居民卡,她之前好像住在某栋公寓,但没写公寓名,只写了房间号。 尽管如此,哲朗转了几圈,还是找到了。那是一幢一层有便利店的小高层公寓楼,阳台很小,窗子出奇地多,怎么看都像是单身公寓。三〇一室好像就是香里以前住过的房间。 公寓楼没有装自动锁,也没有管理员。哲朗走了进去,首先检查了邮箱,三〇一室的邮箱没有贴名牌。 哲朗沿着楼梯上了三层。四扇门围绕着狭窄的走廊,是三〇一室到三〇四室。 哲朗试着按下三〇二室的门铃,回应的是一个粗粗的声音。门开了,一个头发往后梳的年轻人探出脑袋。白天还在家里,估计是学生。这人身材高瘦,脸色苍白,留着邋遢的胡子,看上去很虚弱。 “什么事?”年轻人一脸诧异。 “我是侦探事务所的,有点事想麻烦您。” “侦探事务所?”年轻人皱着眉,全神戒备,门缝变窄了几厘米。 “是关于您隔壁的三〇一室。” “隔壁不是空好久了吗?”年轻人抓着头发。房间里传来音乐声。把这个人放进摇滚乐队倒是挺合适的。 “这一年才空出来的吧?” “不清楚?” “您在这里住几年了?” “嗯,三年吧。” “其实我正在调查一年前住在隔壁的人,和您熟吗?” “不,完全不熟。”年轻人摇摇头,“没说过话,脸也只是偶然瞥过一眼,记不清了。” “是您先住在这里的?” “是啊,应该是比我晚一年搬来的。” “搬进来时没打招呼吗?” “没有。” 如今举家搬迁也不见得会和邻居打招呼,如果双方都是单身年轻人就更不稀奇了。 “一开始没有对要搬来的人产生什么兴趣吗?” “会有什么兴趣啊,对邻居?”年轻人嗤之以鼻。 “那您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工作,和什么样的人来往?” “嗯,不知道。大概是干那行的。” “怎么说?” “白天房间里倒是有动静,傍晚出门,要天亮才回来。这房子墙壁很薄,很容易听到隔壁的声音。”年轻人说着敲了敲墙壁。 看来,住在这里时,香里就已经开始在“猫眼”工作了。 “够了没?我可没空。” “啊,谢谢,可以了。” 哲朗说完,年轻人正要关门,又停下来说:“啊,我想起来了,那家伙的父亲来过。” “父亲?隔壁的?” “应该是,一个又胖又土的老头子。他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我透过猫眼看到的。” “你不是说对邻居没兴趣吗?” “吵架的声音那么大,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有点在意。”年轻人露出洁白的牙齿。 “吵架了?” “大概吧。没听清楚吵什么,但双方都很激动。” “那样的情况时常发生吗?” “不,不是。” 哲朗心想,看来得不到更多的消息了,便低头致谢。随后,他又按了三〇三室和三〇四室的门铃,两家都没人。大白天在家的情形反而比较稀罕。 哲朗走出公寓,向车站走去。 今天还要和编辑开会。年初不得不去采访英式橄榄球和足球比赛,美式橄榄球也有一场争夺全国冠军的米饭碗(Rice Bowl)大赛,但没人邀请他采访。只能解释成不够关注吧。 他反复回味刚才年轻人说的话,越来越想不通,总觉得有前后矛盾之处。 正要走下地铁站的台阶,哲朗想起了某句话,随即转身返回。 他回到那幢公寓,跑上台阶,再次按下三〇二室的门铃。 “怎么啦?”年轻人果然板着脸。 “我忘了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哲朗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道,“隔壁那位姓什么?” “佐伯。”年轻人干脆地回答。 “啊……”失望感顿时在哲朗心中扩散。难道认为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只是错觉? “邮件不知多少次错投到我这里,所以我记得。佐伯,后面的名字好像是薰。” “不对,应该是香里,佐伯香里。” 听到哲朗这么说,年轻人用力挥手。 “不对,是佐伯薰,不是什么香里,那是个男人啊。” * * * “薰”在日文中可做男子名,发“kaoru”音。“香里”发“kaori”音。 06 两天后的下午,哲朗驾车上了东名高速。他许久没开车了,开得比限速稍快一点。看见前方有大型拖车,他打开转向灯,驶入超车道,超车后又驶回原道。他一直保持着开车不追求速度的观念,收音机里播着玛莉亚·凯丽演唱的圣诞歌曲。 哲朗手握方向盘,看着前方,嘴角露出微笑。副驾驶座上的理沙子觉出那笑容并不是给她看的。 “笑什么呢?” “没什么。真没想到平安夜能这样开车兜风。” “特别是和我一起。” “别这么说,你也没想到会这样吧。” “是啊。” 两人正前往静冈县。出发前还担心年末路上会很堵,实际上却空得多。这样当天来回应该也不成问题。他们都没有在静冈过夜的打算。 “下个出口是吉田吧?” “是啊,过了匝道就是T字路,右转。”理沙子看着交通图说。她开车的机会比哲朗多,的确很适合充当导航仪。 佐伯的老家在静冈县。哲朗期待着能在那里找出她的真身。 佐伯香里住在早稻田公寓的时候似乎用了“薰”这个名字。按她隔壁的年轻人所言,怎么看都是个男人。 “身材瘦小了点,可看上去不像女的。但我也只是从发型、整体感觉和偶尔听到的说话声这么判断,没有仔细看过脸。”说完,他又补充道,“穿的也是男装。” 这番话是可信的。哲朗初次询问他时,他用了“隔壁那家伙”这样的词,这可不是一般对女性使用的词,哲朗才有了再回去问问的想法。 那天,回到家后,哲朗向理沙子说明了事情经过。她面露诧异,然后提出了两种可能性。 “一种是佐伯香里和佐伯薰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但因故需要作为同一个人行动。” 哲朗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这种情况他一开始也考虑过。 “佐伯香里的居民卡上记载她是从早稻田鹤卷迁入的,证明她的确曾在那里住过。” “也许香里只是做了居民登记,实际上住在那里的是叫薰的男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就不得而知了。” 另外一个可能,就是假定香里和薰是同一个人。 “香里住在那里时因故扮成男人生活,这也有可能。香里这个名字会暴露性别,于是用了薰。” 这也是哲朗考虑过的假设。 “别怪我啰唆,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理沙子也只是毫无头绪地摇头。最后决定去佐伯香里的老家探访,正是因为推断遇到了瓶颈。 他们清晨就上路了,到吉田时也已是下午。看到路边有餐厅,哲朗提议先吃午餐,但理沙子坚持要先找到香里的家。 这并没有花很多时间。他们事先在地图上确认过地址,这里的街道也不像东京那样复杂交错。两人沿滨海公路行驶,驶入一条商店林立的道路。佐伯香里的老家就在其间,写着“佐伯刀具店”的招牌很醒目。 招牌虽大,但店面的宽度仅约两间房。哲朗打开铝制玻璃拉门,走了进去。正面摆着两个陈列柜,排列着泛着微光的菜刀。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工作台。 店里没人,但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铃也跟着响了。很快就有人从里面出来,是一位年约五十、身材娇小的女子,系着围裙。 她望着哲朗,满脸疑惑,连句“欢迎光临”都没说,也许来这种店的都是熟客。即便不是那样,哲朗和理沙子看起来也不像顾客。 “嗯……有什么事?”她一脸不解。 “您是佐伯香里小姐的母亲吗?”哲朗问道。 对方脸色骤变,一个劲地眨眼,表情僵硬。“你们是……” “从东京来的,我姓须贝。”两人来之前就商量好借用他的姓氏。 “须贝先生……”她不安地望着他们。之前理沙子打电话时用了这个姓氏,不知她是否还有印象。 “其实,我们已经寻找您女儿一段时间了,但怎么也找不到,很担心。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你们和我女儿什么关系?” “朋友,在同一个地方工作。” 香里的母亲眼神中显出些许警惕。哲朗想,她可能知道香里是干那一行的。 “我有事务必要找到香里,您能告诉我她在哪里吗?”理沙子在一旁说。 “虽然您这么要求,但我们无能为力,因为我们也不知道。” “没有联系吗?”哲朗问。 “别提了,这两年都没音讯。” “真的?” “真的,我可不撒谎。”香里的母亲摇摇头。 里面传来声响,一个穿着白色短衣、脚踩凉鞋的男人穿过布帘走了出来。他大约已过六十五岁,身材魁梧,头发花白,留着平头。 “吵什么呢?”他低声说着,走向工作台,手里还拿着菜刀。 “您是香里的父亲吧?”哲朗问。 老人没做声,继续在工作台上准备工具。 哲朗朝着他的侧脸继续说:“您去过早稻田的公寓吧?我见过您一次。” 老人一时停下手里的活儿,但马上又摆弄起来。“我不认识叫香里的人,这里没有这个人。” “不认识自己的女儿,这也太奇怪了吧?” 老人又停了下来,侧着脸说道:“女儿?这个家里没有女儿,从一开始就没有!” “您什么意思?” “真麻烦,别管闲事!别在这里啰唆了,快回去吧!请你们马上离开!”哲朗看看香里的母亲。她在一旁关注着事态发展,和哲朗目光相接后不禁低下了头。 “香里小姐有可能卷入了某起案件,”哲朗对老人说,“不赶紧找到她,恐怕事情会更麻烦。” “烦死了!我不是说这里没有香里吗?根本不存在的人会卷进什么麻烦,我怎么知道?你们很碍事,快出去!”他挥着手里的菜刀,刀刃在荧光灯下反射着光芒。 “那么,您这里有位薰先生,是吗?” “你说什么?”老人瞪大了眼睛,脸忽地涨红了。 “我说,您应该认识佐伯薰先生吧?您在早稻田的公寓见过他,哦不,应该说是和他吵过架。” “你胡说什么!”老人搁下菜刀,走了过来。哲朗心想这下至少要被揍一顿了,但如果能让对方敞开心扉,也算不了什么。但是,香里的父亲并没有出手打他,只是嚷着“回去回去”,把哲朗和理沙子推向门外。他的力气意外地大,哲朗一时不备,被推出了店门。 老人也走了出来,回头说“把门锁上”,然后拉上玻璃门。 “伯父,至少先听我们把话讲完吧。” “别过来,走开!”他像赶苍蝇似的,快步离开。哲朗一时不知该不该追上去,最后还是作罢,现在的情况下,问什么估计对方都不会回答。 “重新制订作战计划吧,还有一点时间。” “是啊。” 回到停车的地方,哲朗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等等,”理沙子说,“顺便吃午饭吧?那里有家店。”她扬起下巴示意旁边的拉面店。招牌上沾满了灰尘。 “刚才那条路上有很多店可以选择,干吗非要在这里吃拉面?” “不是,你看看后面。” 哲朗回头一看,香里的母亲正孤零零地站在佐伯刀具店前面,望着他们。 拉面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哲朗和理沙子选了离厨房最远的桌子坐下,盯着入口的玻璃门。店员过来招呼,他们要了两碗味噌拉面。 不久,香里的母亲来到玻璃门外,似乎边叹气边拉开玻璃门,冲厨房打了声招呼,便向他们走来。 “我们正等您呢。”理沙子说着坐到哲朗身边,香里的母亲在他们对面坐下。店员立刻走来,她说“不用了”。 “店里不要紧吧?”哲朗问。 “嗯,我锁门了。” “不,我是说,如果被伯父知道您和我们见面,会挨骂吧?” “嗯,”她的表情终于有些缓和,“肯定会抱怨几句,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自己肯定也很在意。” “香里在东京失踪一事,您知道吧?” “知道。” “听谁说的?” “这个……”她弯下身子,看了眼厨房,小声说,“警察来过。” 哲朗和理沙子对视一眼。 “是警视厅……东京的警察?”哲朗回忆着望月刑警的脸,问道。 “不,来我家的是本地的警察,询问香里的下落,那时他们说香里不在东京的住处。” “说了为什么要找香里吗?” “说是东京那边为查案子询问这边……他们也不了解详细情况。” 哲朗想,那警官也许没有撒谎,他们接受警视厅的委托,来佐伯刀具店询问些必要事项的可能性很大。不管怎样,可以确定,警察也在找香里。 拉面端上来了,哲朗伸手拿过一次性筷子尝了一口,比想象中美味。 “找香里的人,除了我们只有警察吗?” “来过这里的只有这些人,但是,几天前还有电话……” “啊,那个电话,”理沙子微笑着说,“是不是我打的那个?” “不,是个男人。嗯,好像是报社的记者。” 正吸着面条的哲朗放下筷子,再次看看理沙子。她也望过来,眼神在说:肯定是早田。 “那人为什么找香里?” “说是要做什么采访。我觉得有些奇怪,很快挂断了电话。” 早田也注意到了香里的失踪。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正根据别的线索调查此案。 “伯父为什么对香里生那么大的气呢?”理沙子问道。她好像吃完了,虽然还剩了大半碗面条。 “这个啊,有点难以启齿。”香里母亲一筹莫展地歪着脑袋,似乎不知该怎么解释,好像担心轻易说出不妥。但沉默之后,她望着理沙子说:“您说和香里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是吧?” 理沙子回答“是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那个,比如说——” “喝酒的地方,酒吧。”哲朗插了进来,“她们是女招待。” “女招待……”她好像吓了一跳。 “啊,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只是陪客人聊聊天而已。” 她好像没在听哲朗说话,又转向理沙子。 “女招待……大家都是女人吧?” “是啊。” 香里母亲伸手捂着嘴,眼神像走投无路一般徘徊不定,神色明显不太正常。 “总觉得不太对劲,”她嘀咕着,“不管是警察,还是打电话来的人,总觉得不像是在说香里,完全是在说另一个人,但是你们刚才提到那孩子的名字了,薰。所以我想,如果问问你们,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薰是本名?”哲朗问。 “不,本名是香里,但,她自己用薰……” 哲朗伸手去翻放在一旁的大衣口袋,取出一张照片,前几天宏美寄来的那张。“这个人是香里吧?” 她看了照片,瞪大双眼摇头不已。“不是,这可不是香里。完全不认识。” “可是……” “香里大概……”母亲又开始吞吞吐吐,“那孩子恐怕已经不像个女人了。” 07 出了拉面店,他们请香里的母亲上了车。 哲朗想起国道边上的餐厅,决定先开到那里。香里的母亲在车上一直保持沉默。等红灯时,哲朗透过后视镜窥了一眼她的表情,好像她没有后悔跟他们一起出来。 三人在餐厅最深处坐下,一起点了咖啡。 哲朗首先谈了他们在寻找的香里,在银座酒吧工作,被叫户仓的跟踪狂盯上等,也说到了那人被杀,所以警察调查了香里。 “那一定不是香里,不是我家的孩子。” “似乎是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摇摇头。 “伯母,”理沙子插嘴道,“您刚才说香里估计已经不是女人的样子了,那是怎么回事啊?” “那是……”她刚开口又沉默了,右手捏着擦手巾。 “外表看是女人,但内心是男人,也就是所谓的性别认同障碍,对吗?” 哲朗话音未落,香里的母亲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哲朗连忙低下头恳求她道出实情。 虽然面露窘色,香里的母亲还是开始一一诉说女儿异于常人的事实。这些话恐怕她也跟亲近的人聊过,内容很复杂,还隐含些微妙的问题,但明显已经整理过。 据她所说,香里直到中学为止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至少在她看来没有。也不记得曾表现出对裙子和红色书包的厌恶。但她又说,那可能是受周围环境的影响。附近没有同龄的男孩子,香里从小都是和女孩子一起玩。可能她的性格不是很暴躁,不记得她排斥过和大家一样的打扮,玩布娃娃什么的似乎也很开心。 “唉,但是,这只是我们看到的,她是怎么想的,我们并不知道。”她两手捧着咖啡杯说道。 事情发生在香里读高中的时候。她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形影不离,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小饰品。那孩子也去过香里家好多次。她俩的亲密程度,如果发生在男女之间,父母肯定要起疑心了。但因为是两个女孩子,双方的父母都觉得不用担心,开心地看着她们俩成长。香里的母亲这样说。 “别家的女儿都不知道交了几个男朋友了,所以家里人都开玩笑说‘我家的孩子还没长大啊’。” 两个人的关系逐渐变得引人注目,同时奇怪的流言也开始散播,说她们是同性恋,还有人说看见她们接吻。 香里的母亲终于担心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女儿,香里立刻矢口否认。 母亲松了口气,但始终没有完全安心。女儿的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情,她当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预感果然是正确的。两周之后,香里和好友被发现倒在附近小教堂的院子里。两人都服了大量安眠药,状态十分危险,如果再慢一步也许就没救了。 两个人恢复知觉后,双方的父母都开始询问,听了女儿的坦白后都吓了一跳。两个孩子都说“我爱她”。 “但说是‘两个人’,其实有些不准确。”香里的母亲说。 “为什么?”哲朗追问。 “怎么说呢,爱上对方的是……”她不知该如何表达。 理沙子接着说:“好朋友那边本来是打算单纯做朋友的,但香里不是,对吗?” “是啊,是啊。”香里母亲像是得到了很大的帮助,不断点头,“就是这么回事,于是我们又被吓了一跳,真的眼前一片黑暗啊!” 听说“相爱”这句话时,香里的父母也怀疑女儿是同性恋。但是香里一边哭,一边又说出了更令人意外的事实。她说自己想变成男人,想拥有男人的身体,以男人的身份生活,然后和女人结婚…… 一开始,父母都没能正确理解女儿话里的意思,以为是女人不能爱上女人,所以女儿才要变成男人。但经过女儿多次告白,他们终于认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我们逐渐觉得那孩子有一颗男人的心。如果不这么想,好多地方说不通。” 香里对女装潮流毫无兴趣。而且,在她那个年龄,应该会很讨厌被父亲看到裸体,但她完全没有防备。更奇特的是,她的兴趣竟然是用父亲的工作台做船、车、枪的模型,父母都觉得女孩子这样太奇怪了。 “那么,你们是怎么做的?”哲朗试着问。 “说实话,困惑得很,心里一直很不安,觉得街上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我们。如果香里再穿件男装,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呢。” 哲朗再度意识到,在东京这样的都市里,谁也不会关心别人打扮成什么样子或用什么姿态走路。 “于是那孩子说要去东京。” “去东京?” “她以前就提过要去学设计,说要成为汽车什么的外型设计师。” 原来如此,哲朗理解了,那的确是很多男人的梦想。 “你们赞成了?” “也不是赞成,但留在这里总不行吧?香里高中一毕业就去了东京,进了专科学校。” “她在东京怎样生活?我是说,是作为女人生活,还是相反?” “我不太清楚,几乎没去看过她。她回来的时候也没说这方面的事。” “她回来的时候,穿着之类的情况怎样?” “该怎么说呢?既像女人,也像男人,打扮得两边都不靠。她父亲要求她回来的时候不许打扮得古怪,那孩子想必也花了点功夫。” “化妆了吗?”理沙子问。 “我觉得没化,啊,不过,眉毛修过。” 看来她不知道如今的年轻男子都会修眉。 “容貌和身材怎么样?没变化吗?”哲朗继续问。 “经常回来的那段日子倒是没有,她父亲严格规定过。” “规定?什么事?” “她在东京怎样生活是她的自由,但不许给别人添麻烦,也不许没病却在身上动刀子。” “不能做手术……”哲朗心想,这果然是一辈子做刀具的手艺人会说的话。 “香里至今都没有做手术吧?”理沙子试着问。 香里的母亲痛苦地皱起眉。“那件事啊……”她喝了口咖啡,接着说下去。 香里去东京之后,每年也会回家一两次。但三年后,若无要紧事,她就不回家了,偶尔回家也是当天就逃回东京。母亲觉得可疑就打电话追问,不料香里说她已经从设计学校退学,开始在酒吧工作。 “她说像自己这样的人,不论多努力、成绩多么好,都进不了一般的公司,所以就放弃了。” 哲朗想这也很有可能。不管“性别认同障碍”这个词变得多普及,偏见也不会随之消失,从根本上来说,“障碍”这个词本身就很荒谬。 “跟她父亲说了,他也只是说‘别管她’之类的,说如果因为这种事就一蹶不振,以后什么事也做不成。实际上我知道他肯定很担心。” 后来,香里几乎就不回家了。顽固的父亲从不主动提起女儿,还对母亲说“别叫香里回来”这样伤感情的话。父母唯一得知香里消息的途径就是贺年卡。通过卡片,母亲才知道她搬到了早稻田鹤卷的公寓。 一年半之前,香里打电话回来,说想听听母亲的声音。母亲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之后简直快急疯了。那不是女儿熟悉的声音,完全成了男声,令人乍一听都不知是谁。 母亲追问究竟,香里没说清楚就匆忙挂断电话。母亲想拨回去,可贺年卡上没写电话号码。 担忧良久,香里的母亲还是和丈夫商量了,他仍旧只说了句“那家伙的事,随她去”。 但他并非毫不关心,之后的行动就证明了这一点。一天,他没有跟妻子打招呼,独自去了东京。 在早稻田鹤卷的公寓,他发现女儿已完全变成男人,声音低沉,还长出了胡子。 “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你觉得可以随便做这种无法挽回的事吗?会遭报应的!”他狠狠骂了香里一通,但香里说自己只是回到本来该有的样子,毫无过错。两人大吵一架,父亲就回老家了。 住在香里隔壁的年轻人听到的,估计就是当时的吵架声。 “这件事是伯父告诉您的吗?”哲朗问。 “他后来也坦承了,但那之前香里来过电话。” “电话?说了什么?” “她说今天爸爸来了,发现了做手术的事,然后他们大吵了一架。她让我替她道歉,我说你自己道歉就是了,但她说估计又会吵架,还是算了,最后她说……”香里的母亲低下头,紧咬嘴唇。 “说什么?”哲朗催促道。 “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让我们俩保重身体好好生活,然后就挂了电话。那孩子,”她又垂下头,继续说,“她的声音,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 “之后再没通过电话,也没见过面?” 她如梦方醒般点了点头。 “也没有信?” 她抬起头,似乎在迟疑。“寄过信?”哲朗又问了一遍。 “对警察说没有,我们不喜欢他们对香里的事刨根问底。” “但实际上有,是吧?” “只有一封,今年夏天寄来的。” “可以让我们看看吗?” 她好像吃了什么极酸的东西似的,歪着脑袋。哲朗可以想象她心中有许多顾虑,拒绝也很自然,毕竟她对哲朗他们的情况一无所知。 “但是,”她说道,“你们要找的人不是我家香里吧?” “关于这个,我们也感到很震惊,所以想进一步调查原因。” “那么,可以拜托你们一件事吗?” “什么事?” “香里的事……那个,不是你们要找的香里,是我们家的香里。如果有关于她的消息,可以告诉我吗?” “明白了,查明她的住所后,我们会想办法让您见到她。” “不,不是。”她笑着挥手,“那孩子应该不想见到我们。我只想知道她在做什么,身体好不好,这样就足够了。” 哲朗暗自感慨这真是母亲才会说的话,于是语气坚定地向她保证。 出了餐厅,他们开车返回佐伯刀具店。哲朗把车停在二十米开外。香里的母亲独自下了车,走进店里。 “很意外的进展啊。”理沙子说。 “是啊。” “出现了和美月怀有相同烦恼的人了,你怎么想?” “我觉得不是偶然,还有个更大的谜团。真正的香里现在已经不是女人的样子了,那我们在‘猫眼’见到的女招待到底是谁呢?” “住在江东区公寓的是哪一个呢?是真正的香里,还是……” “那个人肯定是假的香里。你看过户仓明雄的记事本,那家伙缠着不放的是女人模样的佐伯香里。” “真正的佐伯香里搬出早稻田鹤卷的公寓之后,就隐藏踪迹了?” 理沙子刚说完,香里的母亲就从店里走出,向他们小跑过来。她看了看周围,然后迅速钻进车后座。 “伯父回来了?”哲朗问。 “嗯,在里屋看电视。” “您拿信出来,要是被发现就糟了。” “没事,没让他发现。” 她拿出一个信封。哲朗看了一眼背面,只写了佐伯香里的名字,没写地址。 里面有张便笺,写着如下内容: 前略。 身体还好吗? 我找到了新工作,正在努力奋斗呢。 让你们这么担心真是过意不去。 你们好不容易把我抚养成人,我却做出背叛你们的事,真的很对不起!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下去。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很任性,但希望你们能够谅解。我现在很幸福,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也有了许多同伴。 我有个心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和警察提起任何关于我的事。相应地,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看您和父亲。请务必保重! 不孝子敬上 08 和香里的母亲道别后,两人去了曾发生殉情未遂事件的小教堂。听说就在回去的路上,仅几分钟车程。 教堂在离居民区稍远的小山坡上。看上去只是极为平常的西式建筑,只不过屋顶上立着小小的十字架。 建筑周围环绕着白色围墙,巨大的麻栎树穿过围墙伸向天空。可能正因如此,虽然太阳还在高空,围墙内却有些阴暗。 他们把车停在门前的路上,走进大门。院子里铺着草坪,已变成淡茶色,但显然精心打理过。 “可能就是在这片草坪上寻死的吧。”理沙子嘀咕道。 “也许。” 如果是合适的季节,躺在这片绿色绒毯一般的草坪上应该很舒服。他似乎能够理解香里她们选择这里的原因了。 玄关的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约五十岁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系着围裙,头发扎在脑后。 “有什么事?”她问道。也许她一直在房间里盯着他们的举动。 “对不起,擅自闯了进来。”哲朗道歉。 “那倒没什么,我们的院子怎么了?” 哲朗看看理沙子,犹豫着该不该说出进来的真正目的。理沙子的脸上分明写着“你决定吧”。 “听说这里发生过女高中生殉情未遂事件?”哲朗一狠心就说了。 女人的脸色变了。眼镜后投射出戒备的目光。 “你们是……” “佐伯香里的朋友,在东京的同事。” 女人的表情有些缓和。“香里,她还好吗?” “联系不上她。我们刚从她老家那边回来,和她母亲聊了聊。” “哦。”女人困惑地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他们并非单纯受好奇心驱使而来到这个教堂。 “冒昧问一下,您住在这里吗?”哲朗问。 “是的,算是管理员。”说完,她眯起眼睛。 “一直在这里?” “嗯,差不多。” “那,她们自杀的时候也……” 女人看看哲朗又看看理沙子,然后说:“是我发现她们俩的。” 哲朗和理沙子对视一眼,说:“请务必告诉我们当时的详细情况。” 女人摇摇头。“我不想说。”她仍面带微笑,语气却十分坚定。哲朗瞬间被这股气势压倒。 “我们绝不是来挖八卦的,而是真心想知道佐伯香里的事,理解她的想法。” “我也知道你们不是坏人。但关于那件事,我不会轻易说的。我和那两个孩子有过约定。” “约定?” “我向她们保证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那件事,也希望她们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但是——” “喂,”理沙子打断了他,“够了,就这样吧。” 哲朗回头看看她,她朝他点点头。 “好,”哲朗点头,转向管理员,“请原谅我的冒犯。” “没事。”她微笑着说,“你们专程从东京赶来?” “是啊,无论如何都想找到她。” “联系不上是挺让人担心。”她望着草坪若有所思。 “香里在那次事件之后,来过这里吗?”理沙子问。 “经常来,帮了我不少忙。那孩子很会做木匠活。”说着,她像是记起了什么。但开口前,她又仔细观察了哲朗他们一番,沉默了片刻,好像还是很疑惑。 “怎么了?”哲朗问。 她说“请稍等”,然后走进房子。几分钟后,她拿来了一张照片。 “这也是香里做的,用工地上废弃的铁丝。” 理沙子接过照片,哲朗在一旁望去。很难想象照片上那棵巨大的银色圣诞树是用废品做的,但比起圣诞树,哲朗更在意站在树边的人。一个穿着牛仔裤和对襟开衫的女子腼腆地微笑着,完全没有化妆,头发理得很短,身材纤瘦,脸颊却显得有点鼓。 哲朗险些就问这是不是佐伯香里,但马上想起自己都说是香里的朋友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模样。 “这是什么时候?” “就在事情发生后不久,应该是十八岁吧。她似乎也对这件作品特别满意,很稀罕地让我给她拍照,还这么开心地摆了造型。” 果然,这就是佐伯香里,和“猫眼”的佐伯香里看不出任何相像之处。 “这张照片能给我们吗?” 哲朗说完,管理员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严肃,沉默下来。 “不能给你,”她说,“但可以暂时先放在你那里。如果遇见了香里,替我转交给她。我想她应该没有这张照片。” “谢谢,一定。”哲朗说。 管理员的视线转向门口,露出令哲朗很意外的笑容。 回头一看,两个小女孩走了进来。看上去是小学低年级学生。 “来得很早啊,其他小朋友呢?”她问道。 “待会儿就来哦。”一个女孩答道。 “嗯,外面冷,进去等吧。” 看着女孩们进屋后,管理员对他们说:“今天有个小型聚会。” “啊……”哲朗想起今天是平安夜,于是点点头,“这棵银色圣诞树会摆出来吗?” “不能。铁丝很尖锐,如果刺伤孩子们的眼睛可不得了……” 这倒也是,哲朗又看了看照片上的圣诞树。 出了教堂,哲朗直接驾车驶入东名高速。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不觉间太阳已西沉,哲朗不得不打开车灯。 “怎么回事?”哲朗望着前方说道。去东京方向的车道有些拥挤。“你是指香里另有其人,还是指她和美月一样有一颗男人的心?” “都是。” “是啊……”理沙子调低座椅,“好像有个我们不知道的世界隐藏在这次的事件背后。” 哲朗有同感。他叹了口气,那个世界的入口究竟在哪里? 刚才去过的教堂再度浮现在脑海,但草坪已变得青翠,上面躺着两个女高中生。两人牵着手,香里手握安眠药的瓶子——老套的场景。 她们为什么要寻死呢?应该是因为找不到别的出路吧。究竟什么事让她们感到如此绝望? 一个是以女人的心态爱着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则是以男人的心态爱着一个女人,自己却是女性,为此痛苦不堪。虽然最后的结果都是自杀,但两人走到这一步的过程却截然不同。可以确定,逼迫她们的就是所谓的世俗伦理。然而,被称为伦理的东西也未必真能指引人们走上正确的道路。大多数情况下,那只是社会上的一般想法,没什么深刻的道理。 “反面的反面就是正面吗?”他喃喃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试着想想挺奇妙的。假设香里是同性恋,内心是男人,所以应该喜欢男人,但在别人看来,只是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从世俗的角度看不会有任何问题。正因为想殉情的两人烦恼各不相同,后果才如此严重。如果一个人同时背负了两边的烦恼,就没有必要烦恼了。所以,反面的反面是正面。” “你是想说女人是男人的反面?” “哪边都一样,也可以说男人是女人的反面。” “不是指这个。你认为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就像硬币的两面,是吧?” “不是吗?” “我觉得不对。应该说是有人告诉过我,这其中不正确的地方。” “告诉你?谁啊?” “美月。” “哦?”哲朗踩着油门的右脚不由自主地用力,眼看着速度直线上扬,又慌忙放慢,“日浦说了什么?” “她说,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就像南北极。” “这话可有些夸张,但意思一样,南极在北极的反面,这么说不对吗?也可以说是反方向。” “我觉得不一样。” “为什么?” 理沙子不答,调低座椅,身子转向窗边。哲朗无意催她,转而问起别的事。“你和日浦经常聊这样的话题吗?” “也不是经常。” “在床上?”哲朗开口说。 他感到理沙子转向他,把座椅调回原来的高度,望了过来。 “你想说什么?” 他刚想开口说没什么,但明白这样无法敷衍过去,况且他也想加以确认。也许是被女高中生殉情未遂事件触动了吧。 “你们接吻了?”哲朗问,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开始冒汗。他一直盯着前方,不清楚理沙子的表情,但感觉不到她有丝毫狼狈,依然能觉出她在注视自己。 “你问美月了?” “嗯。” “是吗?”她终于把视线从哲朗脸上移开,“然后呢?”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那么做。” “因为没有不能做的理由。我想如果是和美月,那就未尝不可。” “你什么意思?我知道你喜欢美月,但不至于爱上她吧?”哲朗试探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理沙子反问道。 “什么为什么……我觉得那样很奇怪。因为你,”他又放慢车速,要集中精神驾车似乎有些困难,“你不是同性恋吧?” “我没往那方面想过。” “那你是忽然醒悟了?” “什么?那是什么意思?”她的语气略带轻蔑,“你跟美月说了什么?她的心理很复杂的。” “我知道,日浦有颗男人的心,所以喜欢上身为女人的你不足为奇,但你的心是女人吧?那么喜欢上同样身为女人的日浦不就……” “美月是男人,至少在我面前是。”理沙子坚决地说。 哲朗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开车。脑子里回响着什么时候听过的类似的话。不久便想起那是中尾,他说“和我在一起时的美月肯定是个女人”,还有美月父亲的话:“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见笑,我至今都坚信那孩子是女的……” 哲朗意识到还有一个人虽未说出口,但也持同样的想法。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告诉我美月喜欢我的人,还是你呢。” “是啊。” “刚听你说起时,我很困惑,不知该如何和美月相处下去。但在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我逐渐觉得她外表看上去怎样都无所谓,因为我一点一滴地感受到她对我的感情,感到能接受她的爱情并继续生活下去是很幸福的。也许你认为,如果一个人内心是女人,并且不是同性恋,就只会喜欢拥有男性身体的人,但其实心灵之间是能相互感应的,我的女人心正是感受到了美月的男人心。最重要的是敞开心扉,和外表没有多大关系。” 说到这里,她忽地像演戏般窃笑起来。 “真怪,我似乎是在坦白有外遇,你却面无表情,像在听广播里的交通信息。” “不,不是冷静。” “哦?” “是不知该怎么回应。” 车已接近东京,前方是海老名服务区,理沙子说要在那里停一下。 停车场已爆满,真不知大家在平安夜都有什么急事。哲朗费尽周折才找到一个车位。 他去了卫生间,然后顺便在自动售货机买了罐咖啡,喝完回到车上,却不见理沙子的身影。她也有钥匙,回来了就应该在车里等着才对。 哲朗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打开广播的时候发现方向盘另一侧有张纸条。 我一个人从这儿回去,小心驾驶,圣诞快乐。 的确是理沙子的字迹。 哲朗坐在座位上向四周张望,但似乎不太可能找到她,即使找到了,也不知能做什么。 听着广播里约翰·列侬和小野洋子的《圣诞快乐》,哲朗缓缓发动汽车。 第六章 01 哲朗和须贝约在新宿三丁目站附近的咖啡厅。两人见面后,很快出了咖啡厅,向东走去。哲朗原以为要去歌舞伎町,所以稍感意外。 “不是那种夸张的地方,比较低调,怎么说呢?就是时髦又不失格调的店。”须贝满意地解释道。 “时髦又高雅……你怎么会知道那种地方?” “也是辗转得知,我有个熟人在那里很出名。” “熟人,男的?” “对。” “他有这种喜好?” “他如果听到你这番话准会生气的。”须贝边走边冷笑,“是工作上的来往,他代理了一家寿险公司的业务,那家店的老板是他的客户。” “保险?” “差不多。说是客户可能还不够准确,应该说是互相帮助的关系。” “什么意思?” 须贝立刻环顾四周,用手捂着嘴对哲朗耳语:“说明白点,定期注射激素的人很难投保,因为人们认为那类人很容易得癌症,但科学上还没有确切的结论。” “哈……”哲朗也听说过此事,逐渐明了了须贝的意思。 “但这类人对自己的身体尤其不放心,为防万一很想投保。代理公司的工作就是尽量满足他们的心愿,算是一种帮助。当然,经济不景气,没有人投保也是残酷的现实。” 哲朗忍住没说“后面那句只怕才是真心话”。“所以,可以酌情处理?” “简单来说就是视而不见。有没有注射激素是一目了然的事,但问题在于是否已经出现副作用。这很麻烦,唉,看情况了,好像有许多对应的方法。” 原来如此,果然是互相帮助。保险公司花这么大力气,一定能从中捞到不少利润。 时间是下午六点左右,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今晚,街上也有许多以年末为借口寻欢作乐的人在四处徘徊。 须贝在一幢茶色建筑物前停住脚。下了台阶后是店门,有个写着“BLOO”的小招牌,须贝小声说那个词念“buru”。 他们推门进去,里面有个L形的大吧台。架子上排列着各种洋酒,前面有个年轻人正在洗东西。“他”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们。 “还没开始营业呢……” 那声音有些沙哑低沉,令人觉得不太自然。听惯了美月声音的哲朗马上意识到这是同一种类型的声音。 “嗯,知道。我们和相川老板约好了。”须贝递上名片。白衬衫、黑领带打扮的“他”接过名片,确认须贝的身份。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看名片的目光比男人更加犀利。“请稍等。”“他”说完就向吧台里面走去。 哲朗环顾四周。店内很宽敞,放了好几张大桌子。店内一角,两个年轻人正在打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剃得极短,另一个穿着皮夹克,长发染成了金黄色。只能看见侧脸,但两个人都长得十分俊俏,将扑克牌扔在桌上的动作也很像男人的做派。哲朗想,大多数女人都会迷上他们。 那个人回来了。“请在休息室稍等。” “休息室……” “这边请。” 他们被领到一个仅四叠半大的小房间。墙边放着挂着男装的衣架,鞋子随意扔在下面的纸箱里。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桌子和折叠椅,可能是面试的地方。两人并排坐下,须贝移过桌上的烟灰缸,从上衣口袋中掏出烟盒。 “怎么看都像个男人。”须贝小声说道,应该是在说“他”。 “是啊。” “那种类型应该很受女孩欢迎吧。”须贝吐着烟,“但那方面不知怎么样。听说这家店里彻底做了手术的人很少。哎,反正做了手术也不能像正常男人一样。” 他指的是性功能。 “相川做了变性手术?”哲朗问。这家酒吧的经营者叫相川冬纪,哲朗来之前就听说了。不用说,这应该不是真名。 “没有,听说她什么也没有做。” “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都没有啊,连激素也没注射。” “啊?”那样不就完全是女人的模样了?哲朗想。 须贝把第二个烟头扔进烟灰缸时,门忽然开了,走进一个穿着黑色双排扣西服的人。 “让您久等了,我是相川。”她看了看哲朗和须贝。她声音沙哑,但仍旧是女声,似乎隐藏了一种一般男人都没有的凶狠。哲朗也向她打招呼。 “山本先生还好吗?”相川说着便向这边鞠躬。须贝和哲朗慌忙坐正。山本似乎就是须贝说的熟人。 “还是老样子,忙得很,痔疮也好多了。” 相川的表情稍有缓和,看着哲朗。 她的头发有些长,向后面梳着,眼睛细长,鼻子和下巴的线条像雕塑般流畅。哲朗觉得最意外的是她化了妆。不是女性的妆容,而是在眉眼处强调了男性的刚毅,令人瞬间联想到宝舞台上的男角。 哲朗自我介绍之后,道出此行的目的是想找一个女人。 “叫佐伯香里。既然找到您这儿来了,自然不是一般的女人。”他补充道。 “内心不一般?” “对。” 哲朗把照片放在相川面前——几天前在静冈的教堂得到的那张。相川伸手拿起,她手指很长,但留着指甲,有种女人的纤细感。看来没做过什么体力活儿。 “光看照片,她没动过手术啊。”相川说。 “现在应该是男人的样子,很可惜没有她现在的照片。” “确定她在新宿工作?” “那倒不确定。以前住在早稻田附近,我想或许有可能,就找他商量。”哲朗看向须贝。 相川一手拿着照片,一手托着脸颊,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 “我没见过。如果是在新宿工作的人,我大概都有印象。” “和这张照片相比,外貌应该有很大变化。” “不,就算变了也逃不过我的眼睛。这个人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我大致可以想象,大概……”也许视力不太好,相川稍稍眯起眼睛,又看了看照片,“像‘近畿小子’的堂本刚那种类型吧。” 听说她和几十个有类似烦恼的年轻人谈过心,有时还为他们找手术的门路。她的话有一定的说服力。 相川说,抱歉不能帮忙,交还了照片。 “要找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地方能打听吗?”哲朗试着改变问题。 “首先再去找找类似的酒吧,也许会在什么地方找到线索,然后再去医院找。” “医院?” “做了手术,免不了术后治疗。激素注射也是必要的。那个人肯定也在某个地方做着这些。” “那么,对此类医院进行地毯式搜索……” 哲朗说完,相川冷笑道:“医院应该不会毫无防备地透露患者的信息,而且当事人用本名就诊也有点不合常理,反正也是不在保险范围内的医疗行为。所以只有让人在所有可能的医院守候,等她出现。” 又不是警察,哪里有这本事!哲朗叹着气收回照片。他又拿出一张照片放在相川面前。 “这个人呢?” 看了照片,相川表情微变,因为照片上是女人的裸体。那是理沙子最近为美月拍的照片。 “好身材啊。”相川说道,语气并不下流。 “她是个超性别者,但没做手术。” “看上去是没有,你也要找这个人吗?” “是。她以前在银座当过调酒师。” “很适合她。”相川微笑着,再次注视照片。哲朗看见她的眼睛里射出某种认真的目光,不由得有些在意。 “在哪里见过吗?” “没有,很遗憾。这个人我也不认识。” “但你看上去对这照片很感兴趣。” “不是,我在想这照片意义不一般。是你拍的?” “不,是个女摄影师拍的。”哲朗不知为何说不出口,摄影师就是自己的妻子。 “女摄影师?果然。”相川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怎么了?”哲朗问道。 相川想了想,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一般的超性别者不愿意被拍到裸露的胸部,大而圆润的胸部是女性的象征。但这个人毫无抗拒地暴露胸部,看上去甚至还有些自豪的神色,像是很开心。” 哲朗点点头。他清楚地记得拍这张照片的场景。那时的美月正如相川所言。 “能这样敞开心扉,说明她对摄影师相当信赖。不对,光是信赖还不够,可能几乎是爱情了。所以听你说是女摄影师,我就想通了。这个人怀有对女性的爱情。” 哲朗对相川的洞察力惊叹不已。“她内心果然是男人吗?” “可以说有男人的内心,但同时又是个女人。她脸上怡然自得的表情就说明了这一点。” “是男人,同时又是女人?” “推测而已,但我相信自己猜得没错。” “什么意思?她很明确地说过自己的内心是个男人。” “呃,说是那么说,但人们不了解自己的情况比比皆是,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人。”相川两手交叉,盯着哲朗,“你刚才用了‘一般的女人’这个词。我想请教,那是指什么样的女人呢?” “我指的是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女人。” “我懂了,那么生理上是女人指什么情况呢?也许可以用性染色体是XX来定义,虽然实际上还是有例外,这个我们姑且不论。接下来,心理是女人指什么呢?从小就想穿裙子?喜欢玩过家家的游戏,比起机器人更喜欢洋娃娃,比起棒球帽更喜欢蝴蝶结?” “我知道这些都只是环境和习俗的产物,但的确存在女性独有的性格,这也是事实吧?” 哲朗这么一说,相川深深地点头。“我承认,人的性格里存在偏男性和偏女性的部分。那让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所说的女性是指内心百分之百被女性部分占据的人吗?内心有一小部分是男性的人就不合格了?” “不,不能那么说。一般是指从整体上看女性部分所占比重较大的人。” “多或者少,这也太定性、太主观了。标准到底由谁决定呢?” 哲朗闭上嘴,想不出反击的话语。 相川继续逼视哲朗。“听说你是自由撰稿人。你采访过异性癖或超性别的人吗?” “没有。” “那么,如果要采访该怎么办?” 哲朗不知她为何会问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样,还是先来这种店……” 相川又点点头。“是啊,这么做很容易就能找到采访对象。我们这类人一般彼此都有联系,这样就能和一连串有相同烦恼的人取得联系。但这个方法从根本上犯了一个错,你不觉得吗?” 哲朗考虑了相川话里的意思,但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 于是她继续说:“以这种方式采访到的对象,都是已经跨越了一定程度的壁垒的人群。我们这里经常会有新人来。她们首先要有自己是男性的心理准备。这就意味着越过了第一道难关。接着,她们要决心以男人的身份生活下去,这又是一道难关。进店、接待客人,也需要克服一定的障碍。再进一步,”相川竖起食指,“接受你的采访,还要战胜自己心里的种种不安。你最后能听到的话无非是出自那些已经跨越了几重障碍的人。最近出了几部关于这方面的纪实文学作品,不论哪部都在描绘坚强的主人公,超性别和异性癖的人群里简直都是些意志力强大的家伙。但事实并非如此,相比之下,连第一道关卡都无法跨越的人要多得多。” 相川看看身边,捡起地上的纸。像是什么广告传单。她用细长的手指小心地撕着,不一会儿她手里便只剩下宽约一厘米、长约二十厘米的纸条。 “知道麦比乌斯环吗?”她问哲朗。 他有些迟疑地点头。 相川把手上的纸条递给他,像是要他做一个。 哲朗拿着纸条的两端,把一端扭转之后,让两端重叠在一起。相川点点头,这似乎是正确答案。 “男人和女人就像麦比乌斯环的正面和反面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 “如果是一张普通的纸,那么反面永远是反面,正面永远是正面,两者没有交会的机会。但若换成麦比乌斯环,正面却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反面。正反面紧密相连。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这麦比乌斯环上,不存在完全的女人,也不存在完全的男人。而且每个人拥有的麦比乌斯环都不止一条。某一部分是男性,但别的部分又是女性,这是一般人的情况。甚至你的身体里也存在女性的部分。说是超性别,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易性癖也有很多类型。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人。这张照片上的人也不能简单地说成是‘身体是女人,内心是男人’,我也是那样。” 相川淡淡地说完,开始观察哲朗的反应。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动摇,仿佛传达着迄今她所跨越的痛苦和受过的屈辱有多么深重。 哲朗抽回美月的照片。“这张照片里的女人说过,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就像地球的两极,但我反驳说是硬币的正反面。” “哦,北极和南极,这么说也行。”相川的嘴角放松了,“和麦比乌斯环一样,但若是硬币,从背面永远无法到达正面。从北极却可以走到南极,因为是相连的,虽然离得很远。” “大概是那个意思。”哲朗现在也有些理解理沙子的话了。 “我不做手术也没注射激素,你不觉得奇怪吗?” “实际上,我正想问这件事……” “因为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异常的。我相信正是身体和这样的内心构成了真正的自我,没有改变的必要。” “但在这家店工作的人却……” “不能剥夺她们想解放自我的权利。可悲的是当今的社会满是关于男人该如何女人又该如何的规矩。外貌上也是,从小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人难免会认为自己不是本来该有的样子,讨厌大而圆润的乳房也情有可原。我认为不存在性别认同障碍这样的疾病。该治疗的是想消灭少数派的社会。” “你是说如果社会能接受,激素注射和手术都没必要了?” “我是这么想的。但是,也许不太可能。”相川摇摇头,叹了口气。 “人类总是惧怕未知事物,因为恐惧,就要想办法消灭它。所以无论性别认同障碍这个词被关注到什么程度,也无法改变什么。估计今后仍无法传达我们想被社会接受的心情,一厢情愿的状态还是要继续。” 相川的话很沉重,一直沉入哲朗的内心深处。他再度看向相川,现在已辨不出那是男性的还是女性的脸庞,似乎并不属于任何一边,又似乎两边都是。 哲朗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和她有着相同目光的人,但一时想不起来。 相川撕碎了那张纸条。“北极和南极的比喻也不坏,但我觉得还是麦比乌斯环更确切。男人和女人的联系在某个地方必定会扭曲。”说完,她莞尔一笑。回到店面,玩牌的两个人已移到吧台。另外还添了两个人,都是“美男子”。 “不好意思,打扰了。”须贝向他们打招呼。美少年们无言地点头致意。须贝推开门,准备走出,背后传来哲朗的喊声:“等等。” 哲朗走近吧台,取出香里的照片。 “见过这个人吗?现在估计不是女人的样子了。” 面前的两个人先看了看照片,面面相觑。“没见过。” “我也是。” 另外两个人似乎也感兴趣,哲朗又把照片拿到他们面前。 “怎样?”他问那两个人。 “我也没见过。如果在附近工作,大概都会有印象的。”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说。声音低沉,完全是男人的声音。 “也许不是在新宿。” “您这么说,我们也还是不认识啊。” “是啊,那你呢?也不认识?”哲朗询问那个金发年轻人,他有种音乐人的气质。 “我也没见过……”他盯着照片似乎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 “嗯,我不太确信。” “什么?什么都行,能告诉我吗?” “嗯……错了就不好意思了。我见过一棵类似的圣诞树。” “在哪儿?” “好像是……”金发年轻人搔着头发说,“金童的舞台上。” “金童?是什么?”哲朗问道。金发青年却沉默了,别人也不开口。哲朗继续追问。 “是剧团。”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是相川冬纪,“金童,有个叫金童的剧团。阿健,果真在那里的舞台上见过?” 阿健像是金发青年的名字。 “我不敢肯定。舞台上好像有和这照片上相似的圣诞树。” “金童剧团,是什么样的剧团?” “普通人聚在一起弄的。”相川回答,“不过,对你们来说可能有别的意思,比如男扮女或者女扮男之类的。” 凭这一点,哲朗已大致明白了剧团的性质。他点点头,看着阿健。 阿健对着哲朗,但开口前又看了眼相川的脸色。 “你就说吧。” 听到这句话,阿健像是松了口气,望着哲朗说:“我记得是去年夏天,朋友约我去看金童剧团的演出。好像是叫《圣诞老人阿姨》,舞台上摆了银色圣诞树,和这张照片上的很相似。” “哦,《圣诞老人阿姨》。你常去看那里的演出?” “也不是经常。那阵子去了两次,金童也不是经常有演出的。” “那些演员里有那个女人吗?”哲朗指着吧台上的照片。 “演员的脸我可不记得了。妆化得很浓,又很久了。但对圣诞树的印象很深刻,所以还记得。” 也许是这样吧。哲朗道了谢,收回照片。 “金童剧团的经纪公司在哪里?”他问相川。 她苦笑着回答:“哪有什么经纪公司啊,都是些有工作的人,因为兴趣聚在一起演演戏而已。” “那联系地址呢?” 相川从哲朗身上移开目光,沉默了许久。她低垂的睫毛很长。“可以告诉你,但我不保证他会回答你。” “这……” “负责人很怪,媒体采访一律谢绝,也基本不做宣传。所以你的自由撰稿人身份一旦暴露,也许就得吃闭门羹了。” 负责人有处理许多问题的责任,谨慎行事也可以理解。 “反正我会先去试探试探。” “明白了。” 相川去了趟休息室,两三分钟后拿着一张名片返回。 “背后写了我的名字,请跟他说是我介绍的。” “谢谢。” 名片上写着“金童剧团团长嵯峨正道”,像是把自己家兼做办公室用,地址在世田谷区赤堤。 “这个姓嵯峨的人是我的老朋友。以前我们俩一起干过坏事呢。”相川说完便眯起眼睛。 “是男人吗?”话一出口,哲朗便想这下糟了。 相川却没有露出不快的神色。“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性染色体是XX。” “我明白了。”门外喧闹起来,吧台边的美少年们纷纷调整姿势。哲朗最后想再说声谢谢,望向相川。那一刻,他想起了和相川有着同样眼神的人——末永睦美。 * * * KinKi Kids,日本演艺界双人组合,成员为堂本光一和堂本刚。 02 哲朗不知打了多少电话,仍未找到嵯峨正道,应答的总是电话答录机。哲朗留了言,报上了相川冬纪的名字,表达了自己真心有事求教恳请见面的愿望,还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以防万一,但嵯峨始终没有回电。 除夕的傍晚,哲朗开车向赤堤方向驶去,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寻找名片上的住址。接近目的地时,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深邃狭长的小路。双手抱着白色购物袋的主妇匆匆走过,那也许是本年度最后的采购。哲朗想自己家的年夜饭不知会怎样。从静冈回来后,他从未和理沙子好好交谈,在“BLOO”得到信息也没有告诉她,连今天来这里,理沙子也不知道。 名片上的地址是一栋建龄已近二十年的小型公寓。哲朗穿过洞穴一般的门,立刻看见露着混凝土的台阶。墙上的日光灯坏了,显得十分昏暗。哲朗一边小心不让大衣的衣角蹭到台阶,一边向上走去。嵯峨的房间在三层。 狭窄的台阶尽头是三〇五室,写着“嵯峨”的纸牌贴在门中央,但没有金童剧团的标志。 哲朗按下门铃,里面没有动静。又按了一次,依然如故。看来真是出门了。也许是趁新年假期去旅行了。 哲朗轻轻叹气,回到走廊,正准备下楼,背后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他扭回头的瞬间,门打开了。 一个理着平头的肥胖男人一脸狐疑地看着哲朗。此人大约四十岁,穿着汗衫和对襟开衫。 哲朗赶紧走回来问道:“您是嵯峨吗?” “您是哪位?”那人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 “我姓西胁。‘BLOO’的相川介绍我来的。”他把两张名片都递给对方。一张是他自己的,另一张是从相川那里拿来的嵯峨的名片。 嵯峨保持着从门内窥视的姿势,接过两张名片。她对西胁的名片似乎毫无兴趣,只是把自己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 “纠缠不休地留言的人就是你啊。” “对不起。我想无论如何也要尽早见到您。您好像一直不在家,是去旅行了?” “在家呢。” “但电话……” “我调静音了。熟人会打我手机。”语气很粗鲁。哲朗感觉她已经开始进入拒绝的状态。 “哦。我不知道您的手机号码……那么,正如电话里所说,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关于戏剧的还是关于我的?”她像在品评优劣般打量着哲朗全身。不论是装束还是举止,她都像是个普通中年男人。 “都不是。要说的是关于舞台上的道具。” “道具?” “您今年是不是推出了一部叫《圣诞老人阿姨》的戏?关于那时用过的圣诞树,我有事想问您。” 嵯峨歪着嘴角,搔着脑袋。 “不是《圣诞老人阿姨》,是《圣诞阿姨》。” “啊,不好意思。我是听别人说的。” 嵯峨咂了咂嘴。“‘BLOO’那些笨蛋男公关告诉你的吧?那里的人根本没有正经看过戏。” “但有人记得这棵树。”哲朗从大衣口袋中掏出那张佐伯香里的照片,“我听说,这棵树被用在了舞台上。” 嵯峨接过照片,看看上面的东西又看看哲朗,疑惑的神色丝毫没有消退。 嵯峨还是敞开了门,说:“进来吧。” 这本是套两居室,但餐厅兼厨房和旁边的西式房间的隔板被拆掉了,也没有什么烹调或用餐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会议桌、文件柜、书架等。大量装不下的书籍、文件占据了地板和墙边的一部分空间。 嵯峨在房间一角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操作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好像是文档,但看不清内容。 “你在那里我静不下心,你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那边有椅子。”嵯峨背对着哲朗说道。 “啊,谢谢。” 哲朗坐在会议桌边的椅子上。那会议桌上也堆积了很多文件和资料。 电话响了。嵯峨用和肥胖的身躯极不相称的速度拿起听筒。 “喂……啊,是你啊……哈?你这家伙,究竟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都已经除夕了不是吗?我这边也有很多开销……啊?蠢货,你说什么?那是我该说的话吧……哼,我知道了。那你一定要给我赶上啊,下次再拖欠,把你的小弟弟剁了!”嵯峨情绪激动地说完,又对着电话哈哈笑起来。“我也没办法啊,你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小弟弟了。哈哈哈,那么明年见了啊。” 嵯峨胡乱地扔下电话,感觉电话都快被摔坏了。然后她又继续敲着电脑键盘,哲朗觉得有些尴尬。无奈之下,他伸手去拿会议桌上的文件。 “再随便乱碰,我就把你轰出去。”嵯峨的声音忽然响起。 哲朗缩回手。嵯峨仍旧对着电脑,但停下了手。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等等啊。你也许是有空才找到这里来,我可是有很多事不得不干完。你不愿等就回去吧。” “不,我等。对不起。” 哲朗说完,嵯峨又开始工作,但马上又停了下来,把脸稍稍转向后边。 “那个橱柜上边有个纸箱,看见了吧?你打开看看。” 哲朗照做了。里边满是B5的小册子,大概超过一百册。 “你看看那个就了解我们的情况了。” “那我拿了。” 小册子的封面是蓝色的,用黑体字写着“金童日月”。原来如此,名字是取自一周的“金土日月”,哲朗明白了。 “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来这里,但关于剧团的事,我除了册子上面写的东西,不会再多说什么,也不想公开。如果被公开了,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我听说您很讨厌媒体。” “那些人不能相信。不论我们说什么,他们都只是想把我们控制在他们能理解的世界里。所以我们为自己说话,不靠任何人。” “我懂了。”哲朗说。 嵯峨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哲朗开始翻阅小册子。第一页写的是团长嵯峨的话,题目是“我们该背什么颜色的书包”。 许多人相信血型影响性格的说法。按照那些人的说法,人类可以分为A、B、O、AB四种类型。相信这个说法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基本不会因为血型去歧视他人。我认为即使血型不一样,但同样属于人类的事实不会改变。同时我也知道,若当真要分类,也不能粗粗地仅分为四个类型。 但是,为什么很多人会被性染色体的类型束缚呢?为什么不能想到不论是XX还是XY,抑或除此之外的类型,同样都属于人类呢? 金童剧团就是在这个疑问的基础上诞生的…… 哲朗感觉这段话里有和相川冬纪的话一致的地方。他们面临的困境比自己所想的要严峻得多。 第二页写的是剧团的成长经历。剧团成立于十年前,但初期没有积极展开公演。活动开始变得频繁是差不多两年前的事,册子上没有说明是以什么为契机。 下一页上记载了迄今演出过的剧目的内容简介。一共有四出戏,《圣诞阿姨》被放在第二个。 故事从圣诞老人的集会开始。据说圣诞老人集团人数众多,依据国别由不同的人来担当。他们在每年圣诞将至时都要举行例会,那一年有新加入的成员。那个人就是这出戏的主人公,但竟然是女子。因为这件事,例会变得一团糟。大家讨论是否承认女圣诞老人,甚至开始争论如果承认,服装怎么办之类的事情。最后问题从为什么圣诞老人必须是男人,延伸到关于父性、母性的问题。 哲朗不禁被故事吸引。册子上并没有写明结局,却令人兴致勃勃。 “读得很认真嘛。” 哲朗闻声抬起头。嵯峨不知何时已把椅子转向哲朗。 “啊,不好意思。”他合上小册子。 “你在看什么?” “圣诞……” “噢,”嵯峨搔着后脑勺。“我自己对那部作品倒没什么信心,但是因为浅显易懂,成了最受欢迎的一部戏。” “结尾是什么?” “想知道就来看戏吧。” “一定,下次公演是什么时候?”哲朗从上衣口袋中掏出纸笔。 “不知道。我们终究是个贫穷的剧团啊。” 哲朗把笔记本放回口袋。 “那个,你要问什么?你刚才拿了张照片,对吧?”嵯峨问道。 “我说的是这棵树。”哲朗再度把那张照片递给嵯峨,“你们演出用的树是这张照片上的吗?” 嵯峨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回答:“很像,确实挺像。” “旁边那个女孩您有印象吗?” “没有。”嵯峨把照片放在会议桌上,“完全没见过的脸。” “您再仔细看看。现在她应该不是这个样子了。听说做了手术,变成了男人的样子。” “那么给我看看她变成男人之后的照片。” “那倒是没有,按相川的话来说,应该是类似偶像歌手堂本刚那样的类型。” 嵯峨笑了。 “让那个家伙来形容,只要脸有些圆的全都是堂本刚。她肯定是堂本刚的粉丝。” “总之,您再看看照片可以吗?” “我看得足够了。”嵯峨恢复严肃的表情,把照片还给哲朗,“没见过,至少我不认识。” “那您能帮我问问别人吗?” “为什么我要帮你做这件事?我什么时候成你的手下了?”她瞪着哲朗。性别虽为女,但她丝毫没有女人味。 “我知道了,那我自己去查,您能给我介绍些剧团成员吗?” “不行。”嵯峨随即摇头,“不公开有关团员的信息是我的一大原则。你看看刚才的小册子,里面也没有写关于演员和工作人员的任何消息。我不是说了吗?除了册子上的东西,别的我一概不回答。” “为什么要保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我可以这么说,在如今这样的世界里,我们只能如此。现在还不行……”嵯峨粗壮的手臂交抱在胸前。 哲朗盯着对方的眼睛,嵯峨也毫无顾忌地盯着他,哲朗最终还是转移了视线。 “圣诞树是哪里弄来的?” “这个嘛,是怎么回事来着……”嵯峨摇晃着脑袋,关节咔吧作响。“刚才我也说了,我们是穷剧团,不论大小道具都是大家四处拼凑起来的。应该是某个人拿来的吧,具体是谁我没注意。” “您不是剧团的负责人吗?” “我只是负责统筹。” “那么,这棵树现在在哪里呢?就算只有这个线索,也请您告诉我。” 嵯峨仍然摇头。“拿来的人多半又把它放回原处了。我可不知道。” 骗人,哲朗下意识地觉得嵯峨在说谎。他低下头说:“拜托了,请您告诉我吧。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照片上这个女人。这关系到某个人的一生。” 嵯峨在他头部上方咂嘴。 “像你这样身材高大的男人,这么轻易就向别人低头怎么行?别这样,看着不舒服。” 哲朗咬咬嘴唇,抬起头。嵯峨皱着眉,撅起嘴。“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但从我的角度来说,我也有义务保护同伴的私生活,所以不能告诉你工作人员的名字。”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你还是放弃吧。”说完,嵯峨看看身旁的时钟,“抱歉,我接下来还有工作。” “剧团的?” “不,是我自己的。”嵯峨摆出握方向盘的姿势,“年末最后一件活儿了。要把货运到名古屋。” 看来她的本职是长途货车驾驶。 再纠缠下去也没用,今天还是先回去吧,哲朗这么想着,站起身来。 在玄关穿鞋时,嵯峨也站起来。 “我说的也许是废话,但世界上有不少人不愿被找到,否则反而会很麻烦。比如我这样的。” 哲朗回头望着嵯峨,“您的家人呢?” “嗨,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嵯峨两手插在运动衫的口袋里,耸耸肩膀笑着说。 哲朗吐了口气。“打扰了。”他打开门,踏出一步,又回过头,“圣诞阿姨把礼物送到孩子们手里了吗?” 嵯峨脸上露出一丝疑虑,摇摇头说:“没有。” “为什么?” “她平安夜来了月经。” “呃……”哲朗不禁失声轻呼。 嵯峨拍拍哲朗后背。“再见。” “我还会再来。” “饶了我吧。” 门关上了,哲朗听见上锁的声音。 回到家,理沙子正在客厅吸烟。 “瞧你那张脸,今年最后的调查看来也没有收获。” 哲朗也坐在沙发上,深深叹了口气,好久没和她说话了。他向理沙子报告了在“BLOO”听到的话和去金童的事。她似乎对找到铁丝做的圣诞树的消息也很感兴趣。 “要想办法从那个叫嵯峨的人嘴里套出圣诞树的出处啊。” “我也这么想,但好像相当困难。也不能把详细情况告诉她。” 哲朗也觉得还是不要采取太惹人注意的行动比较保险。要是自己也被警察盯上就完了。 两人陷入沉默。不知哪里传来焰火的声响,大概有人在提前庆祝新年。 理沙子拿起金童剧团的宣传手册,翻开第一页。 为什么很多人会被性染色体的类型束缚呢?为什么不能想到不论是XX还是XY,抑或除此之外的类型,同样都属于人类呢…… 读到这里,她抬起头。“我也有同感,是这样的。” “我也觉得大家都有那样的想法就太好了。” 理沙子眨了眨眼睛,嘴角露出意图不明的微笑。 “对你来说是不可能的,估计。” “为什么?”哲朗生气地问。 “因为你觉得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应该说,是男人和女人的世界是不同的。” “没那回事,我可没有男女偏见。” “你是觉得不能有偏见吧?但这种想法就证明你认为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如果你认为两者是一样的,像‘偏见’这样的词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头脑中。” “就算你那么说,在现实中就是有差别,不是吗?针对这些差别采取行动有那么可恶吗?” “我可没说那样不好。我是说,你不可能具备那样的想法。”理沙子合上小册子,站起身,“嗨,那种事,随便啦。我该走了。” “去哪里啊,现在这时候?” “我有个拍新年日出的工作。然后,还要到处转转……”她撩起刘海,“回来的时候应该是三号晚上了。” 不管是工作还是要离开几天的事,哲朗事先都毫不知情,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感觉这时哪怕抱怨一句,就会被指责“果然还是不能理解女性的工作”云云。 还有两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理沙子提起大大的行李包出门了。她今年对哲朗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有关于美月的消息马上联系她。 哲朗走进工作室,不去想跨年一事,准备开始写稿子。但是,美月的事和理沙子的话在心头挥之不去,写得很不顺利。他感到有些饿了,便去厨房热了冷冻的比萨,然后从冰箱中取出啤酒。 比萨吃到一半时,电视里的时钟指向了午夜零点。 * * * 日文中星期五、六、日、一分别称为金耀日、土曜日、日曜日、月曜日,“金土日月”与“金童日月”在日语中发音相似。 03 元旦和一月二号花在了对足球和英式橄榄球比赛的采访上。除了在体育场看到穿着和服的年轻女孩的时候,哲朗完全忘了正值新年。 三号去往东京体育场,那里有一场社会人士和学生的美式橄榄球冠军赛。这次不是去采访。 出了水道桥站,哲朗的手机响了。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须贝打来的,依例说了些新年问候。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哲朗问。 “没什么,实际上是有关中尾的事。” “中尾?”哲朗想起那张憔悴而消瘦的脸庞,“那家伙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那个,他换电话号码了吗?” “啊?怎么回事?” “刚才我给他打电话,可是打不通,还播着奇怪的录音,说这个号码现在无人使用……” “不会吧,你搞错号码了吧?” “不可能。我把他的号码设成了快捷键,一直都能接通。后来我又打了他手机,还是接不通。他怎么了啊?有些担心。” 如果那是真的,自然会担心了,哲朗也开始沉不住气。 “知道了,我查查。” 挂断电话,哲朗直接拨了中尾家的号码。正如须贝所说,只有提示空号的录音,也没有提示新号码。 他又试着拨了中尾的手机,这下传来的是“请留言”。他姑且留了句希望中尾和自己联系的信息。 奇怪…… 哲朗想起去中尾家那天。中尾那时说自己早晚要搬出去。是事情提早发生了?即便如此,为什么他没有和自己联系呢? 比赛快开始了。哲朗穿过人群向东京体育场走去。街上大多是情侣和年轻人,看上去都沉浸在新年的气氛中。 哲朗在门口取出票,准备入场。正要把票交给工作人员的刹那,前方的一家人吸引了他的视线。看上去像是父母的两个人分别拉着一个女孩,两个孩子应该都还没上小学。 两个女儿,所以不能让她们练橄榄球了——中尾的话浮现在哲朗脑海里。 他转身向车站走去。 发光的白色砖墙和上次来时相比没什么变化,但是,窗帘全拉上了,玄关的门上也没有挂注连绳,不像喜迎新年的一家人住的地方。 哲朗按下对讲机,没人回应。他又拨了一遍电话,还是相同的录音。房子里的电话似乎也没有响。看来中尾已经把家中的电话注销或办了呼叫转移。 他呆立在门口,这时隔壁的玄关走出一个女人,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穿着马海毛对襟开衫。她似乎是出来取邮件的。哲朗想起今天是配送贺年卡的日子。 哲朗赶紧走到那家门前。“对不起,请等等。”正要进门的女人惊讶地转过头。 “我是来找隔壁高城家的,好像不在。您知道怎么回事吗?” “高城……啊,”她用手捂着嘴,慢慢回到门口,“可能不在吧。” 她压着声音,莫非有不能光明正大地说的事? “去旅行了吗?” “不,与其说是旅行……”她好像瞬间想到了什么,接着答道,“也许在夫人的娘家吧。这不是过年嘛。” 哲朗感觉她在装糊涂。就算关系不是很亲密,也不可能对邻居的异状毫不知情。 “夫人和孩子也许是那样,但高城先生前些天还在这里。我上个月来拜访过。” 主妇似乎有些动摇,涂了艳丽口红的嘴唇有点扭曲。 “嗨……别人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挥着手说完,匆匆消失在门内。 哲朗叹着气,回到中尾家门前,迅速瞄了瞄周围,确认没有人看见,就打开门走进去。 他没走上通向玄关的台阶,而是在院子里转悠。铺得很漂亮的草坪变成了淡茶色,有些地方还长出了杂草。房子的墙边长满了三叶草,看上去有一段时间没有清理了。 上次哲朗去过的客厅的窗帘也放了下来,但还留有一些缝隙。哲朗把脸贴在缝上。 他想确认屋子里的情况,但能看到的范围实在有限。只能看到正面的宽屏电视,没有找到什么能暗示中尾现状的东西。 可仔细观察之后,哲朗注意到宽屏电视下面有个录像机,显示屏的文字消失了,所以一眼看去没注意。这意味着电源被切断了,一般人们长期不在家时才会这么做。 哲朗想看得更清楚些,于是把脸完全贴在玻璃上。正在此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是什么人?” 哲朗倒吸一口冷气,循声望去。一个留着短发、身材娇小的女人站在一旁。她手里握着链条,链条彼端系着一条比柴犬大一圈的狗。那狗死死地盯着哲朗,浑身传递着一种似乎随时都可能扑过来的信号。 哲朗依稀记得她的脸,那是在中尾的婚宴上。当然,哲朗没有奢望对方还记得自己。出席婚宴的客人不下两百,美式橄榄球队在其中也并非多么耀眼的群体。 “好久不见,你是中尾的夫人吧?”哲朗上前一步。 女子随即退了一步,眼神比身边那条狗还要警惕。“你是谁?我可警告你,这条狗是经过训练的。只要我放开链条,它就会向你扑过去。” 哲朗不清楚她的话是真是假,但那条狗缓缓弓起背的姿势确实有种非比寻常的意味。 哲朗做出举手投降的姿势。 “等等。我姓西胁。西胁,是中尾大学时代的朋友。” “西胁先生……”她重复了一遍,面露惊讶,“帝都大学的?” “是的。您的婚宴我也去了。” 她的脸上露出回想起什么的表情,握着链条的手放了下来,那条狗也随即蹲下。 “真是条厉害的狗啊。” “北海道犬。” “北海道犬?”哲朗没听说过这个名称,含糊地点点头。 “那么,您有什么事?”中尾的妻子问道。盘问的语气表明她因为哲朗擅自闯入庭院而不快。 “擅自闯入,真是抱歉。”哲朗低下头,首先道歉,“我担心中尾,于是不知不觉……” “您指的是……” “一个帝都大学的伙伴,姓须贝的,给中尾打了很多次电话,但都没接通,他就打给我了。中尾的手机也打不通,我担心他出事,就赶来了。” 哲朗说这番话时,她目光低垂,应该是知道事情经过。 她胸部起伏,似乎是在调整呼吸,然后抬起头。“那个人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果然,哲朗想。“他离开这个家了?” “是的。” “那么,”哲朗搜肠刮肚,但找不到更委婉的表达,“离婚协议通过了?” 她睁大眼睛,似乎没料到哲朗竟知道此事。 “上个月我来拜访过。那时他就对我说,也许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样啊。那么,我也没必要再说明什么了。” 她再次放低视线,似在暗示哲朗应知趣地尽快离开。 “但是,详细情况我一概没问。他说有机会再告诉我。” “那么,就请您等有机会再去问那个人吧。我没什么……”她摇摇头。 “中尾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上周吧。我也不知道准确日期。我告诉他不用通知我。” 看样子中尾是无人相送,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的。他也许觉得那样会更轻松。 “能告诉我他去什么地方了吗?” 她表情僵硬地摇摇头说:“不知道。” “啊?但是,总能联系上吧?” “我没问联系地址,我们也没什么事要联系他。” “那样也……”哲朗没说出“太傻了”这几个字,“万一有事一定要联系他怎么办?比如有关孩子的事。” “我不是说了吗?没那种必要。高城家和那个人已经没有关系了。这事已成定局。嗯,要是没别的事了,可以请您回去吗?我还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情要忙呢。” “啊,不好意思。那最后再问一件事,他什么时候去公司上班?” 她似被触到痛处,紧紧咬着嘴唇,然后深呼吸,低着头说:“那个人把工作也辞了。” “啊……”哲朗半张着嘴,“什么时候?” “其实我也不知道。手续上显示是做到去年年底。” “是因为离婚吗?”哲朗明知问得太多,但还是不得不问。 “和您没关系吧?”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继续说,“请您回去。” 再纠缠下去,估计那条狗又要准备扑过来了。哲朗说声“抱歉打扰了”,从她身旁绕过,出了门。 房前停着一辆乳白色的菲亚特,可能是高城家的另一辆车。那辆沃尔沃也许是中尾开的。 经过车旁,哲朗不经意地朝里面看了看。后座上有手工制造的彩色抱枕,造型是美式橄榄球。 * * * 日本人新年时挂在门前用于趋吉辟邪的稻草绳。 04 回到家,哲朗迅速地瞄了一眼收到的贺年卡,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今年的新年问候主要是为了打听中尾的消息。可惜,竟无一人知道他的近况。为不让其他人担心,哲朗隐瞒了中尾离婚和辞职的消息。 他蓦地想起什么,走进工作室,打开抽屉。以前的贺年卡胡乱地塞在里面。他取出逐张翻阅,终于找到了那张贺年卡。“高城功辅”的旁边写着“律子”,这样就知道中尾妻子的名字了。 那张明信片上印着抱着婴儿的中尾和依偎在他身边微笑的律子,照片里洋溢着幸福感。那时的律子长发披肩,与现在相比显得更加丰满柔和。中尾更是比前不久相见时高大许多,脸色也好很多。 不知他们缘何离婚,也许只是因为中尾有外遇这等事。娶了家族企业董事的千金,又因不忠而离婚,在公司里也就很难再做下去。 高城家和那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律子决绝的话语在哲朗耳边回响。最终还是她先给丈夫下了休书啊。 但是,哲朗觉得她隐瞒了什么。理由是车里放着的那些抱枕。如果觉得丈夫背叛了自己,象征那个男人的美式橄榄球抱枕不应该最先被处理掉吗? 还有一件事令他很在意。中尾离家是否和美月有关? 哲朗猜想过中尾是否为了寻找曾经的恋人而抛弃家庭,但他并非那种轻率的人。况且上次去他家时,他已决定要离婚,那时他并不知道美月失踪一事。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中尾又失踪了,很难说是偶然。哲朗把旧贺年卡放回抽屉,正准备回客厅,桌上的电话响了。一瞬间,他不禁想,会是中尾吗? 可惜是理沙子。 “我现在在新宿,你能出来一下吗?” “新宿?干什么呢?”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和某人在一起呢。” “谁?” “就是叫你来确认一下嘛。那个人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是……同日浦有关的事?” 她稍稍顿了顿,答道:“是啊。” “告诉我地方。”哲朗拿过圆珠笔和便笺。 正值新年,但到了三号,新宿已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醉汉更多了,人们看上去似乎更放松一些。 地址是面朝新宿大街的鸡尾酒吧,在大楼的地下。 哲朗推开门,昏暗的灯光下烟雾弥漫。右边是吧台,左侧摆着桌子。店里差不多坐满了人,占据了大桌的年轻人们肆无忌惮地大声吵嚷。 理沙子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小桌旁,刚完成摄影的她一身登山客打扮。桌子上摆着Gin & Bitters鸡尾酒。 哲朗走过去,想坐在她对面,忽然背后有人敲他肩膀。“你俩并排坐嘛,不是夫妻吗?” 早田幸弘手持酒杯,站在一旁。他的出现令哲朗很意外,一时说不出话来。 “坐啊。”他又说了一遍。于是哲朗依言坐在理沙子旁边。早田在他们对面坐下。 “怕你发现我在就会回去,所以藏了一会儿。你可别想歪了啊。” “那倒不会,只是有些意外。” 服务生走了过来。哲朗要了吉尼斯啤酒,早田又要了杯野火鸡威士忌。 “到底怎么回事?”哲朗问理沙子。 “碰巧遇见的。” “在哪里?” “在我们公司。”早田回答,“她是为我们公司拍新年日出的,收工后顺便去了趟公司,碰巧遇见了。” “好久不见了,来喝一杯,是吧?”哲朗佯装笑容,“两个人一起。” “好久没和高仓单独喝酒了。是吧?”早田对理沙子说道。她微微一笑。 “那没必要把我叫来啊。” “当然,如果能不叫,最好不过。”早田平静地说。 服务生端来饮料。早田举起杯子。“先干杯吧。过年了。” 理沙子先举起鸡尾酒杯和他碰杯,哲朗随即举起啤酒杯。 “把你叫过来的理由就一个,就是那件事。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哲朗沉默地看着他。有必要确认自己来之前,他和理沙子说了什么。 早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高仓什么也没说。我想尽办法希望套出点消息,可她口风相当紧,坚称什么都不知道。” 哲朗点点头,心想这很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但是,”早田喝了一口波本威士忌,“并非一定要发出声音才算说话。” 哲朗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疑惑地歪着脑袋。 “西胁,你知道吗?高仓有个习惯。” “习惯?” “嗯,她呀,说谎的时候,嘴唇右端会微微上扬。十多年过去了还改不了,真是怪了。” 哲朗不由得看看身旁的妻子。他并不知道她有这样的习惯,而她一脸被人抓住了要害的表情,低头看着桌面。 “隔了这么久又看见那个动作,我就确信了。”早田放下杯子,直视哲朗,“确信你们俩处境危险,所以把你叫来了。” “你想说什么?我不太明白。”哲朗故意露出笑容,喝干酒。 早田靠着椅背,抬起下巴仰视哲朗。“找到日浦了吗?” 哲朗瞬间屏住了呼吸。理沙子把酒杯送到嘴边,可能是想掩饰内心的狼狈,手的动作明显不太自然。 “从日浦丈夫那里得知那户籍誊本里有一本是她的,对吗?我想你也明白,我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开始对户仓被杀事件感兴趣的。”早田像是在等待哲朗的回答,一直盯着他。 哲朗叹了口气。此时的心境和我方攻线崩溃,被对方的线卫突袭时一样。“你去了日浦家?”哲朗问道。 “夫家和娘家都去了。”早田点头说,“和你一样。” “然后呢?” 早田喝干波本威士忌,把只剩冰块的杯子放回桌面。 “西胁,我以前也说了,我想公平地进行,所以不逼问你和高仓,也不把你们的事情出卖给警方。但我要再次宣布:我会紧追不放。就算最后的结果可能会伤到以前的伙伴,我也没有办法。”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姑息,冷静而透彻。哲朗觉得他选择“宣布”这个词,并非单纯地作为一种表达方式。 “按你喜欢的去做就是了。不用担心我们。” “我自然不担心你们。但话说在前头。”早田双肘抵着桌面,探过身子,“你们快点从案件中收手。那是为了你们自己好,现在还来得及。” “此话怎讲?”理沙子问。 “趁还没着火,赶紧收拾家里的财物去避难。” “会发生火灾?” “对。”早田点了点头,“我会把火点上,快了。” “说话真够狠的,看来你掌握了事件的主动权?” “我觉得主动权的确在我手里。”早田说完,右手紧紧握拳。 “你找到了什么?” 哲朗一问,早田开始冷笑。“我都说了不会问你们什么,你们却反过来问我,这可不公平。”他看看周围,探身靠近哲朗他们,然后竖起食指,小声说道,“看在友情的分上,告诉你们一件事。这样下去,警察不可能破案,关键的线索在我手里呢。” 听起来不像虚张声势,哲朗也知道早田不是那种玩弄低劣伎俩的人。 “那,我就……”早田站起来,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万元钞票放在桌子上,“那么,今天就这样吧。” “太多了。” 哲朗想把钱还回去,早田伸手压住他的手。 “是我叫你出来的,没关系。比起这个……”他弯下腰,看看哲朗又看看理沙子,“这可是最后的警告了。不要再碰那件案子,不然一定会后悔。” 哲朗想回一句,未及开口,早田已大步走出,出店门时也没有回头。 05 四天后是周日,哲朗来到大阪,目的是采访大阪的新春半程马拉松赛。他根本无心工作,但与杂志社的约定不能反悔。 赛道从中之岛公园开始,到长居运动场结束,全程二十一点零九七五千米,大约相当于大阪国际女子马拉松的回程距离。 哲朗一大早就去采访主要选手,没看起跑,径直去了长居运动场。这场比赛的结果基本没什么意义,所有选手都将其视为全程马拉松的前战或热身赛。 运动场里有一个被草坪包围的公园,外围约有三千米,可以想象平日应该有许多喜欢来慢跑或者散步的人。事实上,今天也有一个补充赛事,十公里的家庭马拉松,因参赛人数过多,跑步都有些艰难。 哲朗坐在运动场内的媒体专用休息室里,一边通过监视器看比赛,一边回忆四天前早田说的话。他给了哲朗几个冲击,其中之一即他比预想的更加逼近哲朗他们周围,也许他从不认为美月和案件无关。 另外,早田断言解开案件的钥匙在他手里。那钥匙究竟是什么,哲朗他们无从知晓。根据早田所言,没有他手上的线索,警方就不可能查明真相。 早田到底知道些什么…… 哲朗沉浸在思绪中,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泰明工业的队医中原正眯着眼站在身后。 “连这么小型的比赛都得采访,您也不容易啊。” “中原先生您也是陪同吗?” “监护呢。有坂教练对运动员的健康管理可严格了,但还是丢不了以前那种想法,到现在仍不理解休息的重要性。”中原反对主力队员参加这场比赛。“对了,想让您见一个人。”说完,他朝身后点头示意。哲朗从监视器中看见有个人自屏幕前的人群中挤出,不禁微微张开嘴。是末永睦美。穿着牛仔裤和风衣的她跑到西胁面前,急忙点头问好。 “下次她要协助我们大学的研究。”中原说道。 “什么研究?” “总之,”中原瞥了一眼睦美,像在搜寻词汇般舔舔嘴唇,“针对她和一般人不同的地方进行全面的检验。不仅是医学部分,还想弄清优异运动能力的秘密。目前正和医学院合作制订研究计划。” “呵,这可是……”哲朗看着睦美。她低头沉默着。 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叫中原。中原说声“去去就回”就跟了出去。 哲朗和睦美在尴尬的氛围里面面相觑。 “要喝点什么吗?”哲朗试着开口,睦美用力点头。 他们走出媒体休息室,看了一眼大赛主办方的休息室,那里放着会议桌,空无一人。在自动售货机买了饮料后,他们走了进去。 “你下了很大决心啊。”哲朗一边开罐装咖啡一边说道。 “让别人了解我也很重要。”睦美把一罐运动饮料放在手掌上滚动着,“而且我也有许多事想知道。” “也是。”哲朗喝了一口咖啡。他想不到该说什么。他明白自己可能连睦美承受的痛苦的十分之一都无法想象。 “那个人没有来吗?”睦美开口说。 “谁?” “上次来学校的那个女人。” “啊,”哲朗明白了,她是在说美月。“她有很多事要忙,这次是我一个人来的。” “哦。”睦美打开运动饮料。看她的侧脸似乎有些失望。 “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闭上嘴,喝了口运动饮料,又有些踌躇地说道,“她也很辛苦吧?” 哲朗把咖啡送到嘴边又停住手。“什么意思?” “她……不是一般的女人。” 哲朗把咖啡放到桌上。“你看出来了。” 睦美微笑,露出虎牙。“不知为什么,会有种直觉,啊,这个人不一样之类的。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我那时才会答应让你们采访。” 这一点,哲朗也隐约察觉了。 “让她看你的身体也是因为这个?” “后来想想还真是傻,有点后悔呢。我这么做不是想证明哪种人都比我好。” “她看了之后,应该也觉得有更多问题要思考。” “哦。”睦美小声说道,喝起了运动饮料,但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我后来又见了许多人,想法也改变了不少。稍微能理解你那时说的话了。” “我,说了什么?” “大家最终都是随意地把男人归为某一类,女人归为某一类,然后为了自己和规定之间的差别而痛苦。但其实谁都没有关于男人是什么、女人是什么的准确答案——好像是这么说的。” “啊,像是。”她点点头。 “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倒是听到一个有趣的解释,说是男人和女人都处于麦比乌斯环上。” 哲朗说了“BLOO”的相川冬纪的话。睦美兴致勃勃地听着。 “麦比乌斯环……有意思。” “不仅仅是心理,对于身体也可以那么说。如果是那样,你就处在麦比乌斯环的正中央了。” “你这么说,我好像轻松了一点。”睦美用右手把喝完的饮料罐捏扁,“真想见见那个人。” “下次给你介绍……啊,对了,给你看个好东西。” 哲朗打开包,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美月的裸体。他把那张照片放在睦美面前。 “这是她的身体。是熟识的摄影师拍的。” “嗬!”睦美说完,仔细地看了起来。不单单是因为好奇,那双眼睛似乎是在欣赏艺术品。这令哲朗有些意外。 “锻炼得相当不错,肌肉的线条很好。” “那时好像还残存着雄性激素的影响。” “现在不注射了?” “好像是。”哲朗暧昧地点头,把照片放回信封。睦美忽然像是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视线停留在别的照片上。 “怎么了?” “那张照片上的人……不,不是那张圣诞树的,另外一张。” 她说的是那张香里和女招待同事的合影。当然,香里是假名。 “这个是你熟人吗?”睦美指着香里的脸问。 “不,不算是。”哲朗回答。 睦美脸上写满困惑。她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着地板的某一点。 “你认识这个女人?”哲朗把照片拿到她面前。 睦美抬起头,不知为何吃惊地望着哲朗,嘴唇微颤。 “如果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吗?其实,我正在找这个女人。现在她下落不明。” 睦美乌黑的眼珠像是要诉说真相一般游移不定,停下的那一刻,她开口说:“我见过,就一次。” “在哪里?” “应该是池袋。” “怎么遇到的?” 睦美似乎依然在迷茫,但就那样继续说道:“在一个叫思考性意识的学会……的聚会上。” “性……是有关性意识的?这个女人出现在那个地方?” 上次睦美提过,为排解烦恼,她曾经参加过各种集会。然而,佐伯香里,应该说是冒名的佐伯香里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睦美犹豫半晌,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呼吸之后说: “那个人,不一样。” “啊?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他不是女人。那个人是男人。” 06 虽是一月份,银座的街道上却令人感觉不到什么活力。不景气的状况并没有好转,人们仍受困于阴郁的情绪。偶尔能看见残留着新年氛围的陈列窗,却只令人觉得有些空虚。 哲朗一推开“猫眼”的门,两个女招待立刻迎了上来。一个是宏美,另一个没见过。 “今天一个人?”宏美接过他的大衣,问道。 “是啊,不好意思。我坐吧台就可以。” 哲朗迅速环视店内,然后在吧台前坐下。上座率约六成,没有发现望月的身影。 宏美拿来热毛巾,坐在他身边。 “老板娘不在?” “估计快要来了。找她有事?” “嗯,有点事要说。对了,”哲朗又四下看了看,“香里小姐还在休息吗?”他明知故问。 “是啊。真对不起,每次都是我,要不要换个更年轻的女孩啊?” 宏美还是不改那种做戏般的语调。 “不,没关系。你和香里关系不错吧?” “嗯,还好吧。” “一起出去旅行过吗?” “旅行?和香里?啊,我没有。我们店倒是组织过犒劳旅行,但香里好像没参加。” “你去过她的住处吗?” “嗯,好像去送过什么包裹。我记得她家好像在锦系町附近。” “在那里过夜了吗?” “没有。”宏美摇摇头,用女招待特有的眼神瞪着哲朗,“上回也是这样,西胁先生看来相当在意香里的事,只说和她有关的话题。” “没办法。这种店的客人不都是冲着看上的女孩才来的吗?”哲朗拿着酒杯试探着说。 “也许是吧,但总是跟我说已经不在这里的人……”宏美一脸赌气的表情,这自然也是演出来的。 哲朗暗暗提醒自己,不要被她那张看似善良的脸和看似诚实的表情编织的假面蒙骗了。长时间一起工作的姑娘们不可能没发现香里的真实面目。 当然,他喝着酒想,那个香里不是女人一事,至今仍令人无法相信。但末永睦美断定,那个人一定是男人。 “一开始我也吓了一跳。我知道在那样的地方必须把身体和内心分开看待,况且我比一般人更能看清这个事实,可还是无法相信那个人是男人。但他本人都那么说了,所以肯定没错。” 哲朗想,一眼就看出美月本质的睦美尚且这么说,自己没能看出来也情有可原。若他本人没有说明,他的常客恐怕也不会知道。 据睦美说,那时那个人好像姓立石,名字就不知道了。似乎是立石主动跟睦美搭话的。 “他问我有没有为户籍而烦恼,因为看到户籍就会明白真实的性别,许多正式的手续必须用户籍上的名字才能办理。我回答我在户籍上暂且将性别定为女性,也认为只能以女孩的身份过日常生活,所以至今还没有感到棘手的地方,但也许将来会有。” 睦美说完,他便说以后若有事找他商量可以联系他,并把联系方式写在便笺上。可惜,睦美不小心弄丢了那张便笺。但她还记得上面写的不是“立石”,而是个女人的名字。哲朗问是不是佐伯香里,她说好像感觉差不多。 哲朗隐约觉得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变得清晰,但还不确定该不该让它更加明了。 开门声响起,“您好!”不知谁问候了一声。哲朗看看入口,老板娘野末真希子正要进门。她今天穿着素雅的紫色和服。 野末真希子和别的女招待谈了一会儿,又去问候座位上那些傲慢的客人。 “我想和老板娘聊聊。”哲朗对宏美说。 “好的,那你等等哦。”宏美站起来,但没有立刻走向野末真希子,似在等待交谈的时机。 哲朗要了第二杯酒时,野末真希子终于来到他身旁。她那职业性的笑容后面似乎隐藏了几分责备之意。 “去年多谢惠顾。今年也请您继续关照,西胁先生。” “这么忙的时候来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哪里。” “其实,”哲朗看了眼周围,贴近她的脸说,“有关香里小姐的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野末真希子微微叹了口气,仍微笑着,但似乎有些不快,仿佛在说,你怎么又旧事重提? “那个孩子已经不在这里了。”她没有说还在休假。 “这我知道,所以才觉得您会坦白。” “我跟您撒过什么谎吗?” “关于香里啊。不对,这么说也许不恰当,”确认周围没有人在偷听,哲朗接着说,“应该叫立石先生。” 野末真希子仍保持笑容,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了一般。那只是一瞬间的表情,她很快恢复正常。 “立石先生?那是谁?” “您装糊涂也没用。我已经知道了。” 她望着哲朗的眼睛,点了点头。 “不知您还知道些什么,那样也无所谓。您没必要来追问我们啊。” 哲朗感觉她就要起身离去,于是拍拍她的肩膀。 “我想知道详细情况,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只是想找到日浦美月。” 野末真希子似乎没料到那个名字会从他嘴里说出,不住地眨眼睛,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哲朗说出美月的名字是赌了一把,但他觉得野末真希子应该不会报警,因为这个女人的秘密比自己要多得多。 野末真希子涂了睫毛膏的睫毛低垂着,陷入思索。她终于开口说道:“沿着门前那条路朝新桥方向走,左侧有家叫‘Pit’的咖啡厅。你在二楼等我。我很快过去。” “Pit,是吧?”哲朗下了高脚凳。 哲朗很快明白了她为何让自己在二楼等候。走上昏暗的台阶,二楼摆放着四张桌子,一个客人也没有。这样就不用担心会被谁偷听了,也不会被外面的人看到。 服务生端来咖啡时,野末真希子到了。服务生连忙问她要点些什么,她说不用了。 “特意让您来到这里,真是抱歉。” 野末真希子笑了笑,点上一支万宝路。 “香里的事听谁说的?” “偶然听说的。有人去过关于男女性意识的讨论会,在那里见过香里。” “是吗?世界真小啊。”她侧过脸,吐了一口烟。 “您肯定知道‘她’是男人吧?” “呃,差不多啦。” “没想到‘猫眼’这样的店会雇那样的人。” “如果知道事实,客人们肯定气死了。” “客人都不知道吧?” “那当然。怎么可能告诉他们。” “您怎么会雇‘她’的?”说完,哲朗不禁想,“她”这个词不太恰当。 “老熟人介绍的。但我没想到会带个男人过来。”野末真希子笑了,这是她真实的笑容。 “您没打算拒绝?”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是男的,肯定百分之百会拒绝,但事实上我得知真相是在决定雇‘她’之后。第一眼见到‘她’,我就很满意,详谈之后才知道是那样。当然,那时我免不了有些犹豫,但又觉得那么漂亮的孩子,客人应该不会怪罪,于是下定了决心。” 酒吧经营者里有一部分把女招待的身体当成赚钱工具,野末真希子应该不在此列。 “是个美人啊。说实话,我现在还有点无法相信。” 野末真希子也赞同地点点头。 “那孩子是阉伶。” “是指……那种阉伶?” “嗯。” 那是指为了让少年时代的美声保持到成年之后,在小时候就被阉割的男性歌手。哲朗看过一部电影,主人公就是以一个叫法拉内利(Farinelli)的著名阉伶歌手。 “如今还有为了保持声线而阉割的人吗?” 野末真希子笑着又挥手又摇头。 “我是说他就像阉伶一样,但的确小时候就阉割了。” “是谁做的?” “他自己,他伤害了自己。” “不会吧?” “他本人说的,是在上小学的时候。他有哥哥和姐姐,他想变得和姐姐一样,并且从小就觉得自己能变成那样。” 但周围的人都教育他绝对不能变成那样。那会变成怎样呢?会变成身体结实、声音粗犷的哥哥那样。少年于是心想,不管怎样都要阻止这种变化。他终于发现,将导致自己变丑的根源就是垂在两腿间的东西。从那天起,那就成了他最厌恶的东西。只要没有那个…… 少年的家里是开面包店的。面包作坊里有把面包切成片的机器。某个夜晚,少年实在无法忍受,就偷偷潜入面包作坊,把自己的睾丸切了下来。 “听到惨叫,父母急忙赶过来,地板上已经血迹斑斑。”野末真希子说,脸上已没有笑容,“说是住院治疗了两个多月。父母问他原因,他第一次说出了真实想法。父母也表现出一定的理解,但没有告诉他‘那你就作为女孩生活下去吧’。对父母来说也是个难题啊。” “伤后来怎么样了?” “似乎治好了,但原本的功能基本消失。所以那孩子没有变声,也没有变成男人的身材。如他所愿,没有变成哥哥那样。但是变成姐姐那样,是十年之后的事了。” 终于揭开香里美丽的秘密了,哲朗想。他应该算是中性人。 “他原姓立石吗?” “立石卓是他的本名。”她用手指在桌子上写下这三个字。 “这些事跟警察说过吗?”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哲朗。“说了比较好吗?” “不,我不清楚。” “对于店员和客人的事情,除非有充足的理由,否则我都不会说。就算对方是警察,我也只会说不太清楚,仅此而已。” “却跟我说了香里的事。” “因为您已经知道那个孩子是男人。与其让您再费劲去问别人,还不如由我好好解释清楚。” 她似乎在暗示哲朗保密。哲朗自然也无意对别人提及此事。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个我不太清楚。他只对我说要躲一阵子,让我不用担心。” “日浦美月呢?在店里好像是叫神崎见鹤。” “也是一样。现在在哪里,做什么,我都不知道。” “警察应该缠着您问了不少关于失踪调酒师的情况吧?” “是啊,但我的回答只有这一个。” 好像就是那句“不太清楚”。 哲朗一口气喝干已变凉的咖啡,指着那盒万宝路。“给我一支好吗?” “请。”她说着打开盒盖。哲朗抽出一支,她娴熟地点燃打火机。 “我和日浦美月是老朋友了。详情就不说了,但她好像和户仓明雄被杀事件有关,所以我才这样四处调查。坦白说,您怎么看?关于那两个人的事,您作何感想?” 野末真希子双手托着脸庞,歪着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曾在一瞬间怀疑过,就在事件发生后,见鹤……美月失踪的时候。” 哲朗点点头,怀疑也很合理。户仓一直纠缠香里,老板娘不可能不知情,美月护送香里回家一事亦然。 “但我还是选择相信她。不管情况怎样,我都会保护她。” “为什么?” “香里对我说过。她说:‘老板娘,我们不是杀人犯。我没有杀户仓,美月也没有,这一点请您务必相信。’” “美月也没有杀……” “是啊,她也没有杀人。我愿意相信那句话。”野末真希子点点头。 第七章 01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佐伯香里”和“立石卓”,两个名字中间用一条线连着。 “这两个人可能互换了:想变成男人的香里需要男性的名字,相反,立石想要女性的户籍。他们俩的利害关系达成了一致。”哲朗一边指着这两个名字一边说道。 “看来,他们俩交换名字应该是在香里离开早稻田的公寓之后。她在早稻田时还在用香里这个名字。”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理沙子回答。 “不错,想必他们正是趁搬家这一机会互换了。” “不知他们现在还有没有联系。” “我觉得应该有,不然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比如遇到交通事故时该怎么应对之类。” “也是……”理沙子一边点头一边说。 假如立石卓遭遇交通事故,陷入无意识的病危状态,警察一定会根据随身物品来推断他的个人信息,而他持有的随身物品全都显示着佐伯香里的名字。这样,警察就会联系香里的住址,万一让香里的家人知道就不得了了——佐伯刀具店的香里的父母将会在病房见到一个经变性手术变成女性的陌生男子。 “驾驶执照和健康保险证又怎么处理呢……” “健康保险证可以用互换之后的名字申请。问题是驾驶执照上面的照片,如果要办理新的驾驶执照,必须出示旧执照。新旧照片截然不同,负责办理的警察一定会怀疑。” “那么他们还在用原来的驾照?” “有这种可能,又或许另有更好的办法。无论如何,这两个交换了名字的人终生都会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 “如果他们现在还联系,失踪了的香里,或者说是立石卓的行踪,真正的香里很有可能知道。”理沙子皱起眉头,双手挠头,“真复杂啊,脑子都要乱了。” “必须找到真正的佐伯香里。但线索只有一个。” “金童剧团。” 哲朗点头。 “剧团的负责人嵯峨一定知道香里的事情。如果能从那家伙那儿问出些什么就好了。”哲朗扔下圆珠笔,抱起胳膊。 但从之前见面的印象来看,与其说不容易从她那里打探消息,不如说是几乎不可能。他们这样的人比一般人更看重隐私。 “你说过,那个姓嵯峨的,她的家也是剧团的办公室,对吧?” “嗯。” “那里肯定放着剧团的各种资料。” “应该是吧。可是……”哲朗回头看着理沙子微微上扬的目光,明白了她想说的话。可总不至于……“小偷的活儿我可干不了!” “但是……”理沙子转向一边,用手撑着脸颊。 哲朗想起了嵯峨居住的旧公寓。虽然旧,可也没到没有门锁的地步。像间谍电影中的主人公那样简单地用铁丝开锁,只能是荒唐无稽的胡思乱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我去嵯峨那儿一趟,再试着求她一次。” “我也去。” 理沙子立即回应。哲朗有点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妻子。她迎着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好,两个人去求她也许会有希望。”他没有说出真实想法:虽然不怎么值得期待。 理沙子起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 “给我也拿一罐。”哲朗说。她默默地从吧台上递过啤酒。 她站着拉开拉环,坐在沙发上,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金童剧团的小册子,哗啦啦地翻着。 “这两人互换姓名的事情,美月是怎么牵扯进去的呢……” “根据我的推测,或者说想象……”哲朗也打开了啤酒,“你觉得,那本在户仓明雄的房间里发现的户籍誊本,为什么被撕破了呢?” 理沙子点上一支烟,吐出一口,摇着头,看来是不明白。 “我迄今一直模糊地认为也许是户仓撕破的,至于户仓为什么拿着它,却始终无法推测。但我忘了最重要的事情:户仓是一个跟踪狂。” 她歪着脑袋,好像在说:那又怎样? “跟踪狂会搜寻垃圾袋。” 理沙子没有立刻明白哲朗的意思,但过了一会儿,她指间夹着香烟,张大了嘴,烟雾漏了出来。 “原来拿着户籍誊本的人是香里!” “她的本名是立石卓,撕破那个户籍誊本的人正是她。她撕破之后扔进了垃圾袋,户仓把它捡回了家。自然,他可能还带回了很多别的东西。” “为什么香里会拿着美月的户籍誊本……” “至于这个原因,你应该也想到了吧?”哲朗喝了一口啤酒。 “美月也打算跟某个人交换名字?” “或许她正准备那么做。就在这时发生了这件事,香里被警察盯上,然后就失踪了……” “美月的失踪也……” “是因为听说自己的户籍誊本被发现了。另一方面,”哲朗竖起食指,“或许她觉得如果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会给我们添麻烦。” “果然,那么美月很有可能跟香里在一起。” “应该是这样。问题是她们到底在哪儿呢?” 哲朗想起了和野末真希子的对话。她也不知道香里她们去了哪里,却又说,相信香里很快会主动联系她,因为香里曾这样说过。 他还注意到另一件事。野末真希子说,香里曾明确指出美月不是凶手。她的话虽无法全盘相信,但特地指出这件事,让人觉得肯定有什么特殊意义。 难道杀户仓的人不是美月? 这个疑问萦绕在哲朗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不是凶手自然值得高兴,哲朗也一直由衷这么希望,但她为什么要告诉大家她杀了人呢?而且,她已经下定了自首的决心。 “美月究竟打算和谁互换姓名呢?”哲朗决定处理一下办公室里积压的几件工作。最近用了大量时间来调查这些事件,没有好好写过稿子。他一边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事,一边默默敲击着键盘。即便如此,他仍找不到平时的感觉,因为无法集中注意力。 关于大阪半程马拉松的报道必须要完成了。他只写出了题目,正构思着内容。看着摆在桌上的备忘录和照片,他还是无法理出脉络。那天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末永睦美所说的话。 香里是男人的事已经很让人吃惊了,更令他注意的是香里对睦美说的话。 “他问我有没有为户籍而烦恼。因为看到户籍就会明白真实的性别,许多正式的手续必须用户籍上的名字才能办理。” 哲朗注意到,烦恼的内容集中在户籍问题上。或许香里正在寻找和自己一样想交换姓名和户籍的人。可以说,讨论有关性别意识烦恼的聚会正是招募这种交易对象的绝佳场所。 然而,即便如此,互换姓名的人肯定不止佐伯香里和立石卓。于是美月打算加入这样一群人…… 哲朗忽然觉得,或许正要揭开的真相比想象中更宏大、更严重。 工作告一段落后,哲朗来到厨房,在玻璃杯里放入冰块,调了一杯加冰威士忌,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电视里,一个没见过的搞笑艺人正穿着女装表演。他在衣服下面塞了东西,胸部看起来异常地大;假睫毛又浓又长,嘴唇涂成鲜红的颜色。总之就是把男人喜欢的女人的模样用夸张滑稽的手法展现出来。哲朗觉得其基础就是人们深信女性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最近喜欢展示丰满胸部的女人越来越多,因此一些内衣和相关商品也非常畅销。本应多样化的时代,却发生了奇妙的偏差。他想起了从“BLOO”的相川那里听来的话。男人和女人都处在麦比乌斯环上,二者之间没有边界,这也许是真理;然而,我们难道可以允许男性和女性在某种特定力量的驱使下,都处于性别不明朗的中间地带吗? 正要调第二杯酒时,门无声地开了,理沙子闷闷不乐地走了进来。 “明天……”不知为什么,她像在回避哲朗的目光,“我还是不去了。” “不去了……你是说去嵯峨家吗?” “嗯。”她答道。 “啊,那倒没什么。你怎么了?忽然有工作要做?” “嗯,倒不是工作,”她伸出左手揉着右肩,瞟了哲朗一眼,“我在想,我们这么做究竟好不好。” “这么做?什么意思?” “就是说,嗯……我说不清……她们一定拼命努力了很久,想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不管是佐伯香里还是立石卓,都在为自己性别意识和肉体之间的偏差而苦恼,终于找到了交换姓名这个解决办法。” “可能是吧。” “仔细想想,那也是件挺不容易的事。毕竟,必须丢弃所有的过去。学历、经历,都会变成一张白纸。不仅如此,还要失去以前的朋友、家人、亲戚等一切。” “的确牺牲了很多,可也有得到的东西啊。” “正是如此。”她双手往下一挥,“牺牲了那么多才得到的东西,因为我们而失去,你不觉得这很残酷吗?” “我没想让她们失去什么,只是想找到日浦。” “我觉得你那样做,客观结果还是会让她们遭到不幸。事实上,在寻找美月的过程中,我们也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可我不准备跟警察说这些事啊。” “如果能到此为止就好了……美月的事情也是一样。我们试图找到她,难道真的是为她好吗?也许她其实想变成一个新的人,重新开始人生呢。” “有可能,但我不想就这么放弃。” “那只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 “我不这么认为。” “总之我不去了。我决定要和这件事情脱离干系。”她望着斜下方。 “脱离……完全脱离吗?” “正是。我相信美月的运气。事已至此,我们无能为力。” “哦?那就没办法了。”哲朗打开冰箱,往玻璃杯里加了三块冰。 “我觉得你最好也放手。” “我一定要做到让自己安心为止。”他往冰块上浇威士忌。 “还记得早田君说过的话吗?我们的处境也许很危险。” “那种家伙说的话,我根本不会在意。” “我做不到!他可是专业人士。” “就算是吧,可我走在他前面。” “不,他走的路与你完全不同,说不定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和你发生正面冲突。” “总而言之,”哲朗把玻璃杯推到理沙子面前,“我不会放弃。球是我丢掉的,所以必须把落后的比分追回来。” 理沙子凝视了他一会儿,脸上微微浮现出为难的神色,然后又瞪了他一眼,迅速转身走出了房间。 哲朗回到沙发上,又喝起威士忌。电视上已在演其他的节目。 他也开始琢磨早田的话,但他认为不能因此就退缩。好友美月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苦苦挣扎,他只是想对她伸出援手。 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理沙子态度的剧烈转变。起初是她主动说要一起去的。刚才的解释还算说得过去,可她骤变的原因难道真的像她说的那么简单吗?就算是简单地改变了主意,这样的改变又是为什么呢? 百思不解的哲朗喝完了第二杯酒。 02 第二天有洽谈会和采访的工作,哲朗从下午起开始在东京四处奔走。终于闲下来时,天已向晚。但他还是去了赤堤,嵯峨正道的住所正是在那里。 出门的时候,理沙子什么也没对他说,或许是觉得已无力阻止了。他也不想改变主意。 那时发生了一件怪事。哲朗翻遍了所有地方也找不到金童剧团的小册子,问理沙子,却只得到“我怎么会知道”的生硬回答。昨晚明明放在桌上,哲朗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沿着上次走过的那条路,他离公寓越来越近。看到那个像洞穴一样昏暗的入口时,他却立刻躲进旁边车辆的阴影中。因为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两个男人刚进了公寓,其中之一无疑就是曾在“猫眼”见过的刑警望月。 这家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绝不可能是偶然。恐怕他们也是来找嵯峨的。他们怎么会找到金童剧团? 望月问了嵯峨什么,嵯峨如何回答……哲朗一边琢磨这些问题一边发愁。也许,他无数次在这里停滞不前,不仅仅是因为天气寒冷…… 过了十来分钟,望月一行走出了公寓。天色太暗了,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可以观察到,他们应该没得到什么重要线索,看上去这只是一次单纯的调查。事情进展到这个阶段看上去还不错,这无疑正是哲朗希望看到的结果。 在确定他们离开之后,哲朗走近公寓。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计划。 沿破旧的楼梯来到三层,他按响了三〇五室的门铃。室内马上传出了响动,门粗暴地打开了。 “怎么又是你!”嵯峨穿着运动衣,外面套着一件毛衣,毫无顾忌地歪着嘴角,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就说几句话。” “无可奉告。” 嵯峨作势关门,哲朗疾伸左手抵住。 “要夹到你的手了!” “刚才警察来过了?” 嵯峨听到这句话,忽然面露倦色,马上转为不快。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应该明白,我被你们这些接二连三莫名其妙的访客惹得很烦吧?” “我非常理解,但觉得你应该听听,因为我的话跟刚才来过的警察也有关系。” 嵯峨投来疑问和困惑交织的目光,然后举起厚实的手掌擦了擦脸,咂了一下舌头,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趁她未改变主意,哲朗迅速打开门进了屋。 房间里的样子与上次来时相比没什么变化,会议桌上一如既往地堆满了文件和文件夹。 “抱歉,我家没有咖啡、茶之类的东西。”嵯峨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有什么要说的,请讲。” “我要说的基本和上次一样。希望你能告诉我,带来那棵银色圣诞树的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你真烦!我说过多少遍了?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那么……”哲朗顿了一下,“关于立石卓的事情,你能告诉我吗?” 嵯峨的表情明显严肃起来。她本是懒散地伸着双腿,闻言立刻坐直了。 “立石?那是谁?” “你就别装了。就是那个带来圣诞树的立石。” 嵯峨挠着平头,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对哲朗怒目而视。 “果然不应该让你进来!回去吧。” “你不告诉我立石的联系方式,我就不回去。” “我说过了!没有!”嵯峨站起身来。 如果动手,哲朗有信心打赢,因为跟比嵯峨强壮几倍的家伙们也交锋过,但比较难付诸行动。从生物学的角度说,嵯峨是个女人。 “我认识刚才来过的警察。”哲朗说,“他来这儿干什么?想知道什么?”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谈谈我的推断吧。警察大概是在找佐伯香里她们,一定是来问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哎……”嵯峨摇摇头,“总之,你还是快回去吧。” “你告诉那些警察也没关系。”哲朗把拇指向后一指,“你们正在找的佐伯香里,本名叫做立石卓,户籍上是个男人。” 嵯峨的口形好像在说“啊?!怎么会……”,从她下颚的移动可以看出,她正紧咬牙关。 哲朗仿佛在跟自己下赌注。如果对方回答“随你的便吧,无所谓”,他毫无办法。 嵯峨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 “好吧。我可不愿看到这里被警察糟蹋。收拾房间要花三个月呢。” “你愿意告诉我了?” “我没法告诉你。可以说保护工作人员的隐私是我最重要的工作。” “可是……” “我没法直接告诉你,但如果正好被你看到了就没办法了,只能说是我不小心。”嵯峨看了一眼手表,走向玄关,“我去买烟,十五到二十分钟后回来。” “等一下!联系方式在哪儿?” 嵯峨一脸不满,像是在说“怎么那么笨”。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以为会有写着住址的笔记本之类的东西吗?动动脑子!” “哦……” 嵯峨举起一只手,说声“待会儿见”,走出了屋子。 哲朗走向房间深处,小心翼翼地避开地板上散乱的东西,来到电脑前面。他打开电脑电源,坐到椅子上。 他操作着鼠标,寻找与剧团有关的资料,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名为“剧团成员”的文件夹。 里面列出了大约三十名成员的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最上面是嵯峨,第十六个是立石卓,他住在西新宿八丁目的长泽公寓。 哲朗拿出采访用记事本记下信息,然后再次看了一遍成员的名单,却没有找到佐伯香里和神崎见鹤。自然,也没有美月。 他又浏览其他资料,发现了一个名为“原稿”的文件夹,打开后看到了以下文字。 很多人都相信血型决定性格,也许这些人觉得人可以被分为A、B、O、AB四种。但即使是这些人,也不会在日常生活中因为血型而歧视别人。 这是记载在《金童日月》那本小册子上面的文章,题为“我们应该背什么颜色的书包”。 哲朗无意中接着看下去,看到了一个提纲,题为“圣诞阿姨”。看上去大概是把这个文件拿到打印店,印出了那本小册子。 哲朗一边这样想一边操作着鼠标,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左目失明”的字样。他从头阅读这篇文章,看来这和《圣诞阿姨》一样,是金童剧团所演戏剧的提纲,题为“男人的世界”。 主人公是大学棒球队的外场员,特长是击球高效、臂力强劲、传球准确。这名选手在一场比赛中犯下严重错误:在一人出局、一垒和三垒有人的危急时刻,对方击球手打出一记平飞安打,主人公接住了球。向来技艺精湛的他此后的表现令人目瞪口呆。为防止对方三垒跑垒手返回触垒,他将球传回本垒。而事实上,由于一垒跑垒手已跑了出去,所以只要主人公将球投到一垒,己方就会以双杀的方式赢得比赛。因为他的失误,本已拿下比赛的球队退出了争夺第一的行列。这一失误成为人们谈论一时的话题。 本来被众人认定会成为职业选手的他,并未如愿,而是选择了工作,放弃了棒球事业,并和大学时期交往的女友结了婚。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妻子不知为何疏远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敞开心扉。他也感觉到了不自然,可还是一如既往地继续着每天的生活。 三十年后的一天,他卧病在床,枕边是他的妻子。知道自己已罹患绝症的他握着妻子的手道谢,妻子却说出了让他意外的话。 “除了道谢,你就没其他话要对我说吗?你到死都不愿让我进入那个世界吗?” “什么世界?”他问道。 妻子回答:“就是所谓‘男人的世界’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道。 妻子终于忍无可忍地喊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左眼看不见?所以当年那场比赛你根本没看到一垒跑垒手!所以你才失去了自己的梦想!” 看到这里,哲朗站起身,出神地盯着橱柜上的纸箱。那里放着《金童日月》小册子。他取出一本翻开,里面的确有《男人的世界》这一篇。然而,他迄今甚至从未想过要读这篇文章。 这时,玄关的门开了,嵯峨走了进来。 “还没完?” “嵯峨,这个……这部作品,”哲朗指着翻开的小册子,“是谁写的?” 嵯峨夺过小册子,瞥了一眼那一页,说了句“我啊”,随即把小册子扔到会议桌上。 “你撒谎。” “凭什么说我撒谎?” “就算是你写的,构思出故事情节的人也不是你。是谁想到的?” “真啰唆!都说过了就是我。难道不能是我写的吗?” 哲朗深信绝无可能。他怒视嵯峨。 “你那样看着我也没用,我不会再告诉你任何事了。好了,事办完了就赶紧回去吧。”嵯峨像赶苍蝇般挥挥手。 “嵯峨,你……” “到此为止吧,别再问了。我不会再回答。” 哲朗像被赶出来似的走出玄关。开门时,身后传来嵯峨的声音:“别再来了。你不能再来了。” 哲朗回头,看到嵯峨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也点点头,关上了房门。 哲朗大脑中一片混乱,一时也忘了终于到手的立石卓的联系方式,满脑子都是《男人的世界》的剧本。 他不觉间回到了家。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理沙子的鞋。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吃三明治一边听着日式R&B音乐,茶几上放着两罐啤酒。 “你回来了。”她用平淡的语调说道。 哲朗脱去外套,坐在沙发上,向理沙子的烟伸出手去。 “你要抽烟?真少见啊。” 哲朗没有回答,叼着烟点上火,深吸一口,肺部感到一阵灼热。 “把那个给我吧。” “什么?” “那个。是叫《金童日月》吧,金童剧团的小册子。” “我说了,我不知道。”理沙子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下开关。从电视和音响里传出乱哄哄的声音。 哲朗用两个遥控器分别关掉电视和音响。 “你不用糊弄我,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男人的世界》的故事。” 理沙子屏住呼吸,凝视丈夫的眼睛,呼出一口气,慢慢地眨了眨眼。“是吗?” “你是因为看了那个,才忽然决定不去嵯峨那里的?” “嗯,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她蒙住眼睛,“因为我开始害怕进一步接近真相。” “哦。”哲朗从她脸上移开视线。 理沙子起身走出客厅,好像走进了卧室,回来时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放到哲朗面前。 哲朗拿起,翻到《男人的世界》那一页,又读了一遍。 “吓了你一跳?”她问道。 “有一点。你一看完就明白了?” “当然。毕竟写的就是自己的事情。”哲朗抬头迎上理沙子的目光。她用修长的手指指着那本小册子。 “剧中那个无法进入男人世界的可怜女人就是我,”她接着说下去,“那个傲慢的前棒球选手就是你啊。” 理沙子的声音让哲朗觉得一阵心寒,似乎也包含着她的焦躁和伤心。 “你早就知道?”哲朗问道。 “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我一直在等你亲口告诉我。我决定在你告诉我之前,都假装不知道。” “啊……” 哲朗用双手拢起头发,轻轻盖上右眼。世界瞬间一片黑暗,所有的轮廓都转为模糊,混杂一体,沾染不清。就连坐在身边的妻子的脸也模糊不清,鼻子眼睛都无从分辨。 “你的视力……有多少?”理沙子问道,“连零点一都不到吧?” “也就零点零一左右。” “啊……” 哲朗把手从右眼前移开,世界清晰地恢复了原状。 “还好右眼视力一直维持一点二的水平,幸亏这样,日常生活才没什么问题。” “那样,不会很难看清东西吗?” “开始的确很难,但很快就习惯了。” 理沙子摇摇头。“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不知道?” “不知道准确时间,但大体推测。我觉得你到三年级为止还能正常传球,没什么问题。” 真不愧是橄榄球俱乐部的经理!哲朗很佩服。她观察得非常仔细。 “刚进入四年级没多久,因为一件小事,左眼视力从一点五降到零点一,而且此后一直不断下降。” “一件小事?” 哲朗不答,吸了一口快要熄灭的烟,然后轻轻吐出,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果然是因为那场事故?” “别说了。”哲朗摇头道,“我不想再说那件事。” 她呼出一口气。“是为了友情?” “不是,我不想怨恨任何人。” “不怨恨任何人?实际上不就是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和优越感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觉得你早该告诉我。” “我不这么想。”哲朗叼起第二支烟。 那是一个雨天,在体育馆里…… 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做出那么孩子气的事情呢?本来只做简单的力量训练不会有事,可哲朗偏要参加小游戏。如果戴着头盔参加也不会出事……现在说什么都已迟了。 “你恢复意识之前,在医院里的时候,我怕得要命。” 听到这里,哲朗想起了美月的话:“理沙子正在候诊室哭呢,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掉眼泪,也是最后一次。” “听说你平安无事地恢复了意识,我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理沙子注视着哲朗,“尽管恢复了意识,你却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一开始我没觉得有多严重,以为可以很快恢复,所以一直瞒着你。” 医生对他说过,如有什么异常赶紧来医院。那时哲朗已注意到左眼的异常,却没能说出口。他觉得不能让朋友们担心,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失去“四分卫之王”的宝座。 “据我观察,你在最后一场比赛之前都没什么异常,只是战术风格有点改变。” “传球的次数少了。” “没错。”理沙子点头,“这与中尾的状态也有关系,但与前一个赛季相比,你传球的次数明显减少,长距离传球几乎没有,尽管你长传的功力数一数二。” “因为通过和教练协商,我们决定主要利用中尾的速度进行攻击。当然,如果当时左眼还能看见,我一定会提其他方案。” “用这个模式一步步接近胜利,也许的确是歪打正着。可惜最后一场比赛还是没能成功。” “那是因为对手的持续防守战术太完美了。当教练提出以传球为中心的战术时,说实话,我眼前一片黑暗。” “但是那场比赛,你有很多次传球,包括很多起死回生的长距离传球,不是吗?” “毕竟投球很多年了,右侧视野里的目标还能勉强命中。可因为分不清远近,还是出现了很多失误。接球的松崎他们帮忙掩盖了我那些失误。” “那场比赛的最后……”理沙子交叉双腿,望向斜上方,“没能看见早田?” “我知道他往左边跑了,可能是在躲开对手的盯防。我想,如果我投出去或许能传到。” “可是你没投出去。” “当时我左侧视野模糊,没能正确把握早田的位置。是随便投出去,还是投给能看到的目标,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朝松崎投去。这样做的理由只有一个,我没有练习过胡乱投球,教练总是告诉我投球时要有明确的打算。我终究无法将球投给看不见的目标。” 那种情况下,即使赢了也不是靠实力,而只是偶然。哲朗这样想,安慰着自己。 “大学毕业后,大家都以为你一定会继续美式橄榄球生涯,包括我也是,你却再也没有回到美式橄榄球的世界。还是因为左眼吧?” “看不到左边的目标,是做不了四分卫的。” 哲朗出神地盯着烟灰缸里的香烟冒出的烟雾,想起自己毕业之后辗转去了多家医院,却终未查出视力低下的原因。提起那场事故,很多医生都说那可能正是病因,却并没有找到治疗的方法。 理沙子把手放在额头上。 “我问了你好多次,为什么要放弃美式橄榄球,你始终没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不是说厌烦了,就是说已经失去了激情——你那些理由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相信。我纠缠不休,最终也只得到这样的答案:‘这是男人世界里的事情,你别插嘴。’这些事,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现在想来,我当时真该推迟和你的婚期。连放弃终生梦想的原因都不肯告诉我的人,我居然觉得可以与他共度一生,真不知道那时我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理沙子合上眼帘,慢慢地摇摇头。 “如果你全都告诉我,我该有多安心啊。正因为你不肯告诉我最重要的事情,我跟你在一起时充满了不安。归根到底,你寻求的,并不是可以让你深信不疑的伙伴,也不是亲密的配偶。你心里一定有关于妻子和母亲的定义,并希望我达到你的标准,为此就连让我伤透了心的事情,你也没有半点犹豫。” “伤透了心?” “孩子的事情。” 放在烟灰缸里的香烟吧嗒一声掉了下来,哲朗捡起捻灭。 这件事让他百口莫辩。他的确曾经想把怀孕的妻子束缚在家里。 “对不起。”她的声音无精打采,“我本没打算说这么过分的话。” “不,一点也不过分。” “这部戏剧里棒球选手妻子的感受,就是我的感受啊。我一直很想问你:是不是决定到死也不让我进入你的世界,也就是所谓男人的世界?那个世界有多么夸张?是圣地?女人进入那个世界,对男人来说有那么严重吗?” 哲朗抱着胳膊,目不转睛地盯着墙壁。刚搬来时一片洁白的墙壁现在已开始发黄,也许是抽烟所致。婚后理沙子烟抽得越来越多,恐怕就是为了抑制纷乱的思绪,她才总在这里抽烟。她的心也一定和这面墙一样,已经从一开始的洁白无瑕变得微微发黄。造成这一切的人正是哲朗。 “既然你知道我眼睛的事,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 “那就没有意义了。你明白吧?和剧中棒球手的妻子一样,我希望由你自己挑明这件事,为此我一直在等。而剧中的丈夫大限将至,妻子没办法只好开口询问。”哲朗清楚地看到,她说完之后微微一笑,“如果没有今晚这场谈话,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在你临终时追问你。当然我也可能会比你先死。” 哲朗从没见过理沙子如此辛酸的笑容,胸口如针刺般疼痛。 “抱歉,很多事情我都对不起你。” “就这样吧,我不想听你道歉。一切都过去了。” 也许她曾期望有更理想的解决办法,而今晚的情形无疑并不理想,哲朗想象着。但若没有今晚的谈话,自己也许逃脱不了和剧中人一样的命运——临死之前被妻子追问。 “不说这个了,你不是有事想问我吗?”理沙子低头问道。 “什么?” “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眼睛的事情?为什么我知道你放弃美式橄榄球是因为这个?” “啊……”哲朗点点头,“是想知道,虽然我大概想象得到是怎么回事。” “你也只告诉了他吧?” “只有他。” “那不就得了。” “是从他那儿知道的?” “嗯。”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我们刚结婚没多久……你上班去了,不在家。他带着礼物来了,就是那时告诉我的。” “那么久了啊?” 哲朗又一次觉得,女人的谎言极其持久。也许数十年对她来说并不长,因为无论如何,她已下定决心,只要丈夫还活着,她就不会主动说出来。 “为什么告诉他?” “我本不愿说。最后一场比赛之前,他问我是不是眼睛不好,我否认了,可他不相信,让我去做视力检查。我只好说了出来。” “他怎么知道的呢?” “视线。选手之间用眼睛传递信号,我和他传球时距离最近,他好像注意到了我不正常的眼神。” “毕竟你们是四分卫和跑卫……是吧?” “正是。” 哲朗仿佛嗅到了当年那满是灰尘的房间的气味。中尾功辅说,应该告诉大家关于眼睛的事情,而哲朗坚决不肯。如果得知这一消息,造成那场事故的伙伴们一定会受到沉重打击。在如此重要的比赛之前,必须避免发生这种事情。 “即便如此,至少也要告诉领队和教练。不可能只用一只眼睛传球,必须重新考虑比赛的战术计划。”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可能改变战术呢?况且,只有靠传球这个办法才能战胜明天的对手。对方以攻为守,严阵以待,要对你进行集中攻击……没关系,我明天一定会传球。打了这么多年,虽然左眼看不清楚,我也能把球传到你手上。” 中尾明白哲朗坚定的决心,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嘟囔了一声“不要勉强自己”。 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中尾好像也没有告诉别人哲朗眼睛的事。证据就是,迄今为止,哲朗还因当年那场比赛中有史以来最差劲的失误,被昔日的伙伴们嘲笑。 “为什么中尾告诉了你呢?” “因为我对他发牢骚,说你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放弃了橄榄球。我问他,男人的世界就那么重要吗?我还乱发脾气……其实我本来是开玩笑的口气,可他好像很认真。现在想想,可能是得到了这部戏的创作灵感吧。”理沙子拿起《金童日月》的小册子。 “果然是中尾写的。” “正是因为想到这个,你才勃然变色,回家来了,对不对?” “可以这么说……” 若非中尾隐瞒了行踪,他也许不会那么想。中尾的失踪和这一系列事件有不可分割的联系。理沙子也是在看过《男人的世界》的故事之后,觉察到这些事件背后中尾的存在,才失去了接近真相的勇气。 “不会是偶然吧?”哲朗用试探的语气说道。 “很遗憾,不可能。”理沙子断言道,“刚才我也说了,这部戏中妻子的台词就是我说的话,就是我曾经对中尾说过的话:只要哲朗你不告诉我,我不会主动说出眼睛的事情。如果我要说,那一定是在你临死之前,在枕边追问你。” 03 第二天,哲朗翻看学生时代的名册,试着往中尾家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中尾的母亲。哲朗没有去过中尾家,这还是第一次和他的家人交谈。 哲朗彬彬有礼地说出名字,对方马上就明白了。哲朗意识到学生时代的中尾曾对家人提起过球队的朋友,感到一丝欣喜。 哲朗表达了因联系不上中尾而非常苦恼的心情,对方答道:“啊,果然……连朋友也没有告诉啊,这孩子。” “出什么事了吗?” “是啊。嗯……不是什么好事,他前几天离婚了。” “这我知道,就是在那之后失去了联系。” “其实我们也一样。他离婚之后就和我们联系过一次,说要出去旅行一段时间,让我们别担心。” “旅行?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什么也没说。他是大人了,我们做父母的啰唆个没完,只会让他心烦,所以就没多问。” “啊。” 看来中尾连与家人的联系也断绝了。但既然说是旅游,终归是要回来的。 “冒昧地问一句,”哲朗知道自己很失礼,“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他本以为会惹怒对方,对方却只是沉吟:“这个啊……他没告诉我具体理由,不过,夫妻之间本来就有很多说不清楚的事嘛。” 听上去不像是在装糊涂,再追问下去未免太不明事理,也没有意义。哲朗敷衍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真有你的,连人家离婚的原因也问得出口。”从身后传来了理沙子的声音,她仿佛听到了刚才的通话。 “情况特殊嘛,哪里还顾得了礼貌。” “我觉得中尾不会对家人说这些细枝末节。” “嗯……也是三十岁的大男人了。” “不,他和父母之间界线分明。” “哦,是吗?这我倒没听说过。” “他现在的母亲不是生母,小学的时候他父母离婚,母亲离家出走。中尾不讨厌后母,但始终无法从心底真正依靠和信赖她。” “你听谁说的?那家伙可没对我们说过这些。” “我是听美月说的。” “啊……那倒是可以理解。” 中尾是个诚实耿直、心胸宽广的人,即使有人犯了错误,他也绝对不会责怪。哲朗一直认为中尾成长于一个充满了爱的幸福家庭,而事实恰恰相反。也许他人格的形成受到了成长环境的影响:过早地与生母分离,又不得不尽快适应后母。 作为朋友,哲朗在毕业十多年后才知道中尾有如此境遇,这让他不禁质疑自己和中尾之间的友情。 时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一点。他伸手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去哪儿?工作吗?” “再去一趟中尾家试试看。哦,现在已经不是中尾家了,高城家,是吧?” “我可不认为他妻子会告诉你什么。” “不试怎么知道。” 哲朗走出客厅,向玄关走去。理沙子追了上来。 “哎,你还不肯放弃吗?” “放弃什么?”哲朗穿上鞋。 “放弃寻找中尾。事情变成这样,我想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我们随便插手干预,是不是不太好啊?” “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听他亲口告诉我,否则我不会相信。” 理沙子好像还想说什么,哲朗在她开口之前走出了房间。 几十分钟后,他来到一栋白色房子前面,试着按响了门铃,但没有人应答。看来中尾的妻女果然已不住在这里,或许她们也以离婚为契机离开了,可能回了高城律子的娘家。对于母女三人来说,也许这栋房子太大了,也非常介意邻居的闲言碎语。但比起这些,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若继续住在这里,将无法消除孩子脑海中关于父亲的记忆。 哲朗回忆起高城律子怪异死板的表情,和她菲亚特车后座上橄榄球状的靠枕。她一定知道什么,不,大概她全知道。丈夫做了什么,即将做什么,她都知道。离婚并非她的本意,但别无他途,只好同意。一定是这样。哲朗推测提出离婚的必是中尾。 哲朗离开中尾家,向车站走去。 他一度考虑去拜访高城律子,但她不会说出真相。如果是可以随便告诉别人的秘密,她也不必为保守秘密甚至选择离婚。 一辆空驶的出租车开了过来,哲朗立刻抬起手,心情开始有点忐忑。他焦躁地坐进出租车,说:“去新宿。” 他在丸之内线西新宿站下了车,一边对比记事本上立石卓的住址和电线杆上的门牌号,一边往前走,没多久就找到了一栋三层的旧公寓——长泽公寓。 上楼梯之前,他看了看楼下的信箱,找到了写着“立石”的箱子。他向内窥视,并没有看到堆积的邮件。 走上二楼,他来到通道里面的拐角处。他曾经担心立石卓——真正的佐伯香里也已经消失,但以刚才的情况看,应该还不至于这样。 哲朗按下门铃,屋内传来人声,然后门开了。 应门的是一位约二十岁的女子,及肩的头发染成鲜艳的金黄色,相貌平常。她不是佐伯香里。 “什么事啊?”她一边投来怀疑的目光一边问道。 “这里是立石卓先生的家吧?” “是啊,不过……” “立石卓先生在吗?” “他去上班了。您是哪位?”她警惕的表情始终未变。 “我姓西胁,有点事想问问立石卓先生。您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工作吗?” 她没有回答,仰视着他,也许是在考虑这个人可不可信。 “你跟阿卓什么关系啊?他跟我说,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他在哪里工作。” “我跟他没有关系,只是想向他打听别人的事。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请告诉我他在哪里工作吧。” 她稍作考虑后说道:“你有身份证之类的吗?” “啊?” “身份证。我又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驾照可以吗?” 她摇摇头。“驾照除外,能证明你工作单位的东西。名片也可以。” 哲朗从钱包里掏出驾照和名片给她看了,可她仍不满意。 “你这名片,除了名字什么都没写……” “我没有工作单位,是自由职业者,从事与体育相关的工作。” “你这种人找阿卓有什么事啊?” “这跟你没关系。我在找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了哲朗一会儿,说“还是不行”,就要关门。哲朗迅速把脚伸进门缝。 “你干吗?我叫警察了!”她眼角上挑。 “事情闹大了,恐怕吃亏的是你们吧。阿卓的真名恐怕就瞒不住了。” 她吃了一惊,面露恐惧。 “我没打算破坏你们的生活。正因为不想强迫别人,才这样请求你。” 她踌躇了一阵,呼出一口气,放开手,说了一句“请稍等”,进屋去了。 哲朗保持姿势等待,没多久她就回来了。 “这就是阿卓工作的地方。”她拿出一张名片,是立石卓的。他供职于曲线有限公司,职务是设计师,公司位于中野区野方。 “你刚才说一定不会给阿卓添麻烦的。” “我保证。我身边也有像他这样的朋友……” 她像是明白了哲朗的意思,默默点头。 “你是阿卓的……”哲朗一边推敲用词一边继续说,“夫人,是吧?” “我们住在一起。”她答道。看来还没有加入对方户籍。现阶段要变更立石卓的户籍大概还很危险。 “祝你们幸福。”哲朗一边说一边抽出脚。女子嘴角的线条稍稍缓和下来。 哲朗从西武新宿线野方站出发,走了几分钟,就看到了环状七号线一侧的巷子里的曲线有限公司。立石卓的头衔是设计师,哲朗想象他的工作地点应该是设计事务所那样的地方,但眼前那座建筑物怎么看都更像汽车修理厂。几个穿着白色工装裤的男子正围着一辆汽车,像正在进行修理。 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看着面前桌上摊开的设计图纸,若有所思。哲朗走上前去。那人好像注意到了,抬起了头。 “打扰一下,请问立石先生在吗?” “立石啊,应该在办公室。” “哦,办公室……” “在那儿。” 男子指着工厂角落,那里有一间隔出来的小屋。哲朗向他道谢,举步走去。 办公室里有三名男子,看到哲朗进来,他们一齐转过脸来。 “请问立石先生在吗?” 哲朗一边说一边和其中一个年轻人对视。此人一定就是立石卓,脸上看得出照片里那个站在圣诞树旁的佐伯香里的影子。不出“BLOO”的相川所料,此人有几分像堂本刚。 哲朗走近,正要开口,对方却说:“出去谈吧。” 走出办公室,年轻人说:“我妻子刚打过电话。”说的应该就是那个金发女郎,想必她说可能会有一个姓西胁的怪异男人来访。 “我有很多事想问你……” “我明白,但我不能在这里跟你谈。” 哲朗感到困惑,听起来立石就像知道哲朗是谁一样。 “沿着前面这条路一直走,有一家叫‘树叶’的咖啡厅,请你去那儿等我。”立石的声音是标准的男声,不管外表还是动作举止都全然不像女人。 “‘树叶’啊,我知道了。” 离开工厂之前,哲朗又一次把目光投向那辆工人们正在处理的车,刹那间他注意到,那辆车很像阿斯顿·马丁,但不是真品,大小也不一样,只是巧妙地复制了车身的外形。工厂入口处放着小宣传册,哲朗顺手拿了一本。 在立石指定的咖啡厅里等待时,哲朗打开了小册子,上面说曲线有限公司是专门制造汽车车身的。基本车体是国产车,在此基础上根据客户的要求安装各种各样的车身。拥有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一辆车对车迷们来说再好不过了,所以预约总是爆满。 他想起从佐伯香里的母亲那里听来的话——从事汽车设计方面的工作一直是香里的梦想。她已经实现了梦想。 也许她通过从佐伯香里变成立石卓这件事得到了幸福。能够从事自己梦想的职业,还有了可爱的娇妻。对她,不,对他来说,现在最恐惧的事一定就是失去立石卓这个名字。 喝完咖啡,哲朗看了看表,已过去近三十分钟了,立石卓一直没有出现。哲朗认为立石卓一定不会爽约,但也慢慢焦急起来。 他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定不会是立石打来的,他不可能知道号码。 “喂。” “喂,QB,听起来精神不错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日浦!”哲朗不觉大喊一声,“你这家伙,现在在哪儿?” “这个我们待会儿再谈。现在我希望你按我说的去做。” “按你说的……” “首先有件事要告诉你:立石卓不会出现了,佐伯香里自然也不会去。” “啊?那……”哲朗握着电话东张西望。他觉得美月正在某个角落看着自己。 “立石卓现在作为男人生活着。在他工作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性别。也许今后他还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我相信他一定能够克服。我不希望你去妨碍他。” “不,我并没有要妨碍他的意思。” “我明白,可很多时候,我们出于善意的举动却会给别人带来不幸。你也明白吧?” “那倒是。” “我明白你的心情,咱们需要谈谈。QB,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要多少有多少。” “你能来我指定的地方吗?” “能见到你吗?” “嗯,能见到。” 美月说要他去台场,在那里谈谈。 “你现在在台场?”哲朗问道。 “这个还真没法回答你,我们现在就过去。” “你们?还有谁?”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待会儿见。” “等等,我去台场哪里啊?” “嗯……说到台场,那就是摩天轮了,你就在摩天轮附近等吧,我会联系你的。再见。” “那我怎么联系你——”哲朗开口时,电话已被挂断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站了起来。 大概是立石卓联系了美月。有一个姓西胁的讨厌的人来找我,如何是好?他一定是这样说的。看来他们果然经常联系。 还有一个方法:回到曲线公司再去追问立石卓。哲朗没有那样做。他明白美月所言,也不愿去破坏一个宁愿变成别人而拼命努力活着的人的生活。他只想找到美月和中尾,知道事情的真相,仅此而已。如果美月肯见他一面,也就不必找立石卓了。 从野方去台场并不方便,要换乘好几次,还非常慢。美月没有指定时间,哲朗却想尽快到达。他走上环状七号线,再次坐进出租车,上车之后打了几个电话,取消了今晚的采访计划。 摩天轮在台场的“调色板小镇”里。今天并非节假日,可是这里人也不少,大部分都是年轻情侣。 哲朗来到摩天轮前面时,大约刚过五点,天色已暗了下来。摩天轮前面等待的队伍越来越长,想来大家都等着观赏夜景。 约过了十分钟,手机再次响起。 “到摩天轮前面了?”美月突然问道。 “就在这里,你在哪儿?” “别那么着急,QB。先排队坐摩天轮吧。” “你们也来吗?” “我正是这么打算的。正好,在摩天轮里面谈话也不会被别人听见。” “知道了。” 挂断电话,哲朗走过去排队。前面的一对年轻情侣正牵着手开心地聊天。放眼望去,整个队列里没有比哲朗年纪更大的人,也没有像他这样一个男人独自排队的。 哲朗一边在弯弯曲曲的队列里随众人向前移动,一边不断环视四周,想象美月会从哪里出现,但一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终于到了自动售票机前面。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哲朗也买了票,一个人九百日元。走上台阶,摩天轮的吊篮近在咫尺。他开始着急了。自己一个人坐摩天轮毫无意义。 这时手机又响了。“喂,是我。” “啊,是不是要坐上摩天轮了?”美月说道。 “马上就排到了。你们在哪儿?快点来啊!” “没关系,你别管我们,轮到你了就坐上去吧。一个人可能有点孤单,你就先忍忍吧。我挂了。” “哎!等等!” 美月径自挂断了。 究竟要干什么? 哲朗兀自伫立,后面有人轻推他。一个年轻男子目光怪异地看着他。无奈之下,他迈开脚步。 检票的工作人员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您一个人吗?”哲朗嗯了一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的表情非常不快。 摩天轮的吊篮一次可以坐六个人,哲朗两腿交叉坐在出入口的对面。面前就是东京湾,回头望去,身后是著名的电视台大楼。 手机响起,他迅速按下通话键。 “看来你已经坐上了。” “哎!你这是在干吗?不是说要见面吗?” “我没骗你。” “那你让我坐这个破玩意儿想干什么?” “QB,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时间说废话,应该谈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想和你面对面直接谈,而不是通电话!” “别为难我了。好了,QB,我以这种方式给你打电话,只有一个原因:和这件事划清界限吧,我希望你不要再追查下去。” “你这才是在为难我!我被牵扯进来这么长时间,搞得乱七八糟,你就让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接受所有事实?” “把你牵扯进来,是我的错。我很后悔,对理沙子也很抱歉。” “不用道歉,你只要告诉我真相就可以了。事件的背后究竟有什么?” 美月好像叹了口气。 “有什么……你一定也觉察到了。事件的背后就是为性别而烦恼的人们一生一世的赌注。” “交换户籍这件事?” 美月又顿了一下。 “说真的,我没想到你连那个都看出来了。听说你去找了金童剧团的嵯峨,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来你又明白了香里和立石君互换身份的事情。真不愧是你啊,不愧是四分卫之王。” “你那些同伴跟你是什么关系?” “这个,你一定也想到了。”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摩天轮的吊篮经过了中点,回头可以看到东京的夜景铺陈开来。前面吊篮里的情侣耳鬓厮磨着坐在一起,小伙子搂着姑娘的肩膀。 “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美月说,“在当今世界上,难以生存的人们正要掀起一场革命,一场平静的革命,谁都不会注意到,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你也在打算和某个人交换户籍,在户仓房间里发现的户籍誊本就是为此准备的,是吗?” “嗯,是这样。” “你打算冒充某个人的名字生活下去?” “还没有决定。交换户籍,必须满足许多条件:年龄,外貌越接近越好,经历也要相像比较好,方言、兴趣、嗜好最好都能相通;而最重要的,是要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所以必须完全断绝所有人际关系。即便如此,也还有问题:交换的时间必须相互吻合。这条路比我嘴上说的还要艰险许多。” “说到底,就是最好尽量多地招募希望交换户籍的人?” “就是这样。现在名单上登记的充其量也就二三十个人。而到现在为止,包括香里和立石,成功交换户籍的男女只有五对。一切都刚起步,革命才刚开始,所以更不能因为这些事受挫。” “你刚才说二三十个人,光是收集这些,肯定就已经很困难了。全是靠口耳相传吗?” “那样太危险了。因为就连有人在造谣,我都不希望传到当局耳中。我们的活动不引人注意,却很可靠。发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要经过充分的调查之后才可接触。” “怎么找出人选呢?大家一定都在隐瞒身份生活。” “所以要准备一个容易聚集那类人的场所。” “场所?”哲朗忽然想到了,“啊,对了,金童剧团的戏!” “除了那个,还有很多不引人注意的活动。这个秘密绝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也就没告诉你。所以,我当时虽觉得一直受你们照顾,悄悄离开不好,还是那么做了。” “但我还是察觉了。” “所以我才以这种方式把你叫来,为了请求你……” “要对我说,我知道的这些事情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也是为了你好,跟这种事情有关联没什么好处。” “我没打算要告诉别人,只想知道真相。” “那你应该满意了,这就是真相,这就是全部。” “怎么可能?户仓被杀一事呢?” “那只是个跟踪狂。正如你所知,他拿着我的户籍誊本,是一个翻找香里的垃圾袋的卑劣鼠辈。我惩治了他,仅此而已。” “听‘猫眼’的老板娘说,香里说她和你都不是凶手。” 美月叹了一口气。 “那种时候怎么可能说出真相?!” “是你杀了户仓?” “是啊,我都说过多少遍了。这件事非常简单。我只是害怕会牵连到同伴罢了。” 哲朗沉默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美月所言,但又不可能在这里追问她有什么证据。 “有件事想问你,”他说道,“关于中尾。他又是怎么牵扯进来的?” 美月没有立即回答。也许是忽然听到中尾的名字,她有些慌张。摩天轮的吊篮越过了最高点,可以看见高速公路上的车灯不断闪过。 “功辅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交给你们?什么意思?那是……” “就是指绝不会让他遭遇不幸。对不起,现在我只能这么说。” “那家伙现在在哪儿?跟你们在一起吗?” “……在一起。” “让我见他一面。如果不行,至少告诉我联系方式。”哲朗恳求道。可他马上感觉到,这样的恳求没有意义,美月不会回应。 “你是读了金童剧团的剧本,才注意到功辅也跟这些事有关系,对吧?”美月问道。 “是啊。” “果然。他说过如果被你看到那个,会很危险。他说:‘QB如果看了,一定会察觉。’” “那是中尾写的吧?” “剧本是嵯峨写的,但想到这个题材的是功辅。他们俩很久以前就认识了,这个剧团的创设也与功辅有关。” “交换户籍的事情也与他有关系?” “算是吧。” “当时在我家里,中尾假装很久没见到你了,其实从很久之前开始,你们就一直在联系,对吗?” “没错。虽不想骗你,但在那种场合,没有其他办法。” 旧情人的重逢——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却并非那么甜蜜。他们蒙骗西胁哲朗这个老好人,其实是在商议组织活动的事。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连中尾都必须消失?他又不是同性恋什么的,总不至于也想在户籍上做文章吧?!” “功辅是正常的男人,但有时仍然必须隐瞒行踪。不,应该说正因如此,他才需要这样做。结婚之后成为丈夫,成为父亲,必须承担一些事情。” “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说的这些……” “对不起,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我能说的只有一句:你不能再跟这些事有任何关系了。我希望你能忘记这一切。” 摩天轮的吊篮持续下降。美月仿佛注意到已经没有时间了。 “等等,你现在到底在哪儿?无论如何,我要再见你一面!” “我也想见你,想在你身边看你的脸。但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为好。虽然有点寂寞,可是,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美月!”哲朗叫道。 一阵沉默后,电话那端微微传来了她的笑声。 “你叫我的名字了。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第二次。” “你打算就这样跟所有人告别吗?家人,朋友,亲戚,都打算永远不再见面了吗?” “各有各的活法。请你原谅。” 美月打算挂断了。哲朗觉察到这一点,慌张起来,不知不觉地在狭小的吊篮里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西边的停车场中间有两个人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显现出来。其中一人穿着黑色皮夹克,还有一个穿着大衣的长发女子。穿皮夹克的人无疑就是美月,正将一个手机模样的东西贴在耳边。那个女子可能就是香里。 两人看上去仿佛看得见哲朗一般,面对着他。 “日浦,站在那儿别动,我现在就过去。” “你好像看见我们了,最后总算见到了啊。” 吊篮即将到达地面,可是这样就看不到美月她们了。 “站在那儿别动!” “保重啊,QB,再见了。理沙子就拜托你了,她可是个好女人啊。” “等等,日浦!” 电话挂断了。那两个身影被建筑物遮住,从哲朗的视野中消失了。 哲朗顿时觉得吊篮移动得太慢,他站在出入口旁下意识地原地踏步。终于到达地面后,他冲了出来,在一边谈笑一边慢行的人群缝隙中奔跑穿行,搭上电梯。他再次感到焦急的情绪,不能自已。 终于到达了停车场那一层。他奔跑着超过一对对情侣,冲出了停车场。 然而,美月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哲朗站在她们刚才站的地方抬头看着摩天轮,根本无法看清乘客的脸。 我倒是见到你了,可你没见到我啊。难道这样也可以吗? 他心中默默念道。 第八章 01 两辆大卡车相继开进。等在运输公司办公室外的哲朗慢慢靠了过来。两辆车整齐地停在那儿。 司机下了车,主管跑过来,核对完毕后相互交换了账单。哲朗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和嵯峨核对完账单,主管指着哲朗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说“那位客人一直在等你”。嵯峨看清是哲朗,顿时面露难色。 看样子嵯峨不可能主动走过来,于是哲朗走了过去。嵯峨没有看他,默默地朝办公室走去。 “你这么累,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你要真这么想,就请回吧。” “我就说几句,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你就放过我吧。”嵯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只想知道中尾的事。我不会再问剧团的事,大概情况日浦都跟我说了。” 嵯峨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环视四周,然后直直地盯着哲朗。 “你说的大概情况是指……” “关于剧团的存在理由,或许叫活动理由更好。” “你指什么?” “就是,”哲朗瞥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交换户籍的事。” 嵯峨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又睁开眼睛。 “你见到美月君啦?” “她联系我了。算不上见面……我看到她了,可我们是在电话里说的。” 嵯峨轻轻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美月还好吧?” 嵯峨好像也不知道她们现在的情况。 “还过得去。” “那就好。她都已经告诉你了,我就无可奉告了。” 嵯峨正要走,哲朗抓住她的右手腕。她胳膊上的肌肉很发达,一般女人不可能拥有。 “希望你能把中尾的情况告诉我。听日浦说,你们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交情很深。” 嵯峨用力甩开哲朗的手,凑过脸来。 “我说过无可奉告。劝你还是不要过分关心。我也在忍受。” “忍受?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我不知道中尾现在在哪儿,接下来会做什么。他过去做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因为我相信他,只能由他来做出判断。” “那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和你无关。这是我和中尾竭尽全力才建立起来的。” “努力的最终结果不还是徒劳吗?” “什么?” “偷偷摸摸地逃跑,东躲西藏,最佳跑卫颜面扫地。” 哲朗还没说完,嵯峨的手就伸了过来,紧紧地抓着哲朗的衣领。 “不许你说他的坏话!” 她手劲很大,但还是无法与四分卫相比。哲朗抓住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就把她的手拉开了。现在,他对自己的握力仍很有信心。嵯峨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和他早就认识,交情比你们深得多。”说完,哲朗望着她。 嵯峨揉着手腕,似乎想回敬点什么,却又默默地转过身,朝前走去。 “嵯峨,就算说这些……” 嵯峨站定,回过头。 “曾经的运动明星也是火暴脾气啊,这么容易就乱了阵脚。我跟同事说声‘去休息一下’。”她笑了笑。 从运输公司出来,步行几分钟的地方有一家咖啡店,他们走了进去。这家店兼营快餐,桌椅都已很旧了。他们在最里边相对坐下。 “我和中尾是在高尔夫练习场上认识的。”嵯峨腼腆地笑了笑,“很奇怪吧?不管怎么看我都不像玩高尔夫的。可在那个年代,稍微有点钱的人都打高尔夫,在我们驾驶员之间也很流行。” “感觉你能打得很远。”时值隆冬,她却挽着袖子。哲朗看着她露在外面的手腕,说道。 “确实能打很远,可打得一点都不好,虽然去练习场的次数还不少。”嵯峨把咖啡杯拉到眼前,加了两勺糖。 她说那时一周去两次练习场,都是在上午人比较少的时间段。击球的位置也大体固定,从右数第二个。最靠边的那个位置只要稍打歪一点,球就会触网,一般人都不喜欢,右边的墙上还装有镜子,方便调整姿势,所以嵯峨很喜欢那里。 不知什么时候,在嵯峨和镜子之间,即最右边的击球练习位置有人来了。总是那个人,所以她很快记住了对方的长相。看样子像是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一直没有说过话,可对方一定也注意到了嵯峨的存在。嵯峨默默击球时,总能感觉到他的眼神。 第一次说话是因为厕所坏了。嵯峨正往厕所走的时候,年轻人正好从里面出来。嵯峨准备就这么默默地擦肩而过,可对方主动打了招呼。 “啊,这里恐怕不行。” 嵯峨没听明白,回头看着年轻人。 “要是大……的话……隔间的厕所好像坏了。”年轻人很客气地说。 嵯峨吓了一跳。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就算进男厕所也不用男式小便器,必须进隔间呢? 年轻人朝上指了指。“二楼的厕所男女通用,那儿应该没问题。” 嵯峨连自己都觉得丢人地应了一声“哦”,朝楼梯走去。年轻人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她回到击球场地,年轻人正在练习击球。嵯峨注意到什么,转过了头。“没问题吧?”他问道。 “嗯,谢谢。”嵯峨表示感谢。 就这样,两人相互做了自我介绍。年轻人自称中尾功辅。 “那时真被他吓着了。”嵯峨端着咖啡杯,稍微往后仰了仰,“他不可能知道我的秘密啊。想了好久,难道那时我脸上明显露出要大便的样子?”她含笑说道,但应该不是开玩笑。 “首先,没有人会觉得你不是男的。” “我也这么觉得。其实我已经十多年没被人怀疑过了。现在运输公司的同事也基本都不知道,除了董事长和我的顶头上司。在我告诉他们之前,不,是我说完之后,大家都好像很难想象我是个女的。” “那么中尾怎么会知道呢?”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委婉地问过他。他的回答着实吓了我一跳。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男式小便器你根本用不了啊。’” “他知道你是女的?” “他好像觉察到了,而我们之前分明没有说过话。当时太吃惊了,我也就忘了什么拐弯抹角,直接问他怎么会知道。他是这么回答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他说是直觉。” “直觉……” “我和他慢慢接触之后发现,他确实有这种能力。男扮女装的人、女扮男装的人、具有男人心的女人、具有女人心的男人,他一眼就能看穿。他和那种经常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绝对不会被变性人欺骗的男人不一样。那样的男人,只看到了一面,没有看到事物的本质。世间没有人能够完美地装扮,瞒过人们的眼睛。像我这样,还有,你完全没有想到‘猫眼’的香里会是男人吧?” 的确如此,哲朗只能点头赞同。 “因为完美,谁都不会注意到。因为注意不到,就会想当然地认为不存在。就是这样。可中尾注意到了这些人的存在,他拥有看穿这个的能力。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了。” “很久以前,难道是从大学时开始的?” 嵯峨摇摇头。 “他说是更早之前。中学,也可能是小学时就开始了。” 哲朗想这不可能。若是那样,中尾应该早已看出美月的内心是男人了。难道他的特殊能力只对她失效?又或者他明知她的心是男人,却还跟她交往? “真难以置信。”他不由得低语道。 “最初我也一样,但慢慢和他接触之后,我明白了,那既不是谎言,也不是故弄玄虚。因为他一见到在六本木工作的香里,就看穿他是个男人。” “为什么他能做到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直觉?” 哲朗像是在自言自语,嵯峨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我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反正都说到这儿了,就算告诉你,中尾应该也不会生气。他之所以有这种能力,是有秘密的。” “秘密?” 嵯峨把胳膊肘搭在桌子上,探出身子。 “他母亲是个男人。” “啊?” 这实在出乎意料,哲朗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听错了。嵯峨点点头,微微笑着,可是眼睛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你也对我们做了很多调查。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吧?” “就是……身体是女人的,精神上却是男人,是吗?” “差不多。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性别认同障碍。” “我之前一点都不知道。” 哲朗忽然想起理沙子不知什么时候说过的话。中尾的生母在他出生不久就离家出走,他父亲又续了弦。离家出走的母亲大概就是有问题的女人。 “中尾怎么知道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呢?难道也是凭直觉?” “这个我没有详细问过。他大概也不想说吧。但是,那样的母亲和这样的直觉,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 对哲朗来说,今天一切都是头一次听说。大学时,他和中尾那么要好,几乎形影不离。他真不知道自己那时究竟对挚友有多少了解。四分卫和跑卫之间明明有过无数次目光接触,他却没有接收到最重要的信息。他对自己的愚钝极为恼火。 “好像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经历,中尾才会对男女的性意识那么感兴趣。就这样,他和我算是意气相投吧。那时我正在准备创办剧团。当然,那时候还没打算利用这个来进行户籍交换,只是想如果能向那些有同样烦恼的人传达点什么就好了。中尾很赞同我的想法,说那就一起做吧。就这么回事。” 看来,他们的接触源于金童剧团。 “户籍交换进行得顺利吗?” 嵯峨只是摇头。 “焦头烂额。大概你也听说了,做成一次必须满足很多严格的条件,事后处理也很重要。独自一人在很多事情面前总是显得很无力,所以需要一个组织。中尾也一直在努力建设这个组织。” “那现在他不在了……” “说实话,很头疼。可我也不能老是依靠他,现在只能由我来领导了。” “还是联系不上中尾吗?” “我这边联系不上。他有时会打电话给我。无论我问他什么,他总是固执地说不用担心。” 哲朗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中尾如今在何处做着什么,不管怎样,他好像还活着。 “你和日浦美月见过几次?” “好几次。中尾带她来看表演。” “她好像也在计划着交换户籍。” “她听说有这样一种途径,好像还比较感兴趣。我也只是抱着找找看的心态,帮她寻找合适的人选,刚好发现了一个完全符合条件的男人。可在我通知美月之前,中尾忽然跟我叫停。” “为什么?” “不知道。中尾的大概意思是: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比较好。他没有往下说,但他对美月交换户籍一事表现得很消极,绝对没错。” 哲朗双臂交抱胸前,轻声感叹。中尾为什么会表现得很消极呢?曾经的恋人变成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内心果然还是有些反感吗?可是,一个对性别问题那么认真、表现得如此关心的男人,会出于个人原因改变想法,实在不合情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九月吧。” 那是户仓明雄被杀前两个多月。他好像也不是因为杀人案才改变想法。 “那段时间他常说,我们做的事情说不定是错的,并不是违法的意思。我们做的只是让镜子映出了事物的相反面,就内容来说,不是一点都没变好吗?他大意就是这样。” “映在镜子里……”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中尾那张寂寞的脸。还有一件事,他必须跟嵯峨确认。 “警察掌握到哪种程度了?” “你指哪方面?户籍交换,还是板桥那个男的被杀一事?” “两个都是。” “户籍交换,大概还没有触及根本。他们现在追查的仅限于‘猫眼’的香里不是真的佐伯香里这种程度。他们可能已查到这个名字的主人是个有着男人心的女人。因为他们调查过我们剧团,大概已经推测到我们通过表演让假香里和真香里会面,但恐怕也仅止于此,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假香里其实是个男人,竟然有一个户籍交换的组织。” 望月在“猫眼”的时候看了好几眼香里,哲朗确信,他应该没有看穿香里其实是个男人。 “警察怎么发现这和你们金童剧团有关联?” “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他们在香里的房间里找到了半张演出票。香里原本想把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全都处理掉,不料百密一疏。” “可就算他们找到半张票……” 嵯峨立刻绷紧脸庞,摇了摇头。 “糟糕的是,他们好像找到了两张相同的半张票,由此推断她应该是和别人一起去的。那半张票上还留下了指纹。一个肯定是香里的。他们在房间里的好多地方都找到了另一个人的指纹。这可能是警察的推理在起作用。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推理。” “他们认为香里有男人?” “正是。”嵯峨点点头,端起玻璃杯喝水,“那个姓望月的警察给我看香里的照片,问我是否见过这个人,说她应该去看过我们的表演,是和男人一起……他那副表情像是在说,像你们这样差劲剧团的表演反正也没什么人来看,所以应该记得每一个观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你怎么回答?” “我跟他说感觉好像见过,但也说不准。不知那个警察有没有相信。” “你觉得警察知道和香里交往的男人的名字吗?” “不太好说。他没有特别提起,但也不能因此就认定他对这个男人不感兴趣。” 望月一定觉得就是这个男人杀了户仓明雄。 “和香里交往的是中尾……对吧?” 嵯峨轻轻耸了耸肩。 “要是你认为香里是中尾的情人,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可不是那样的关系。中尾很爱他老婆和家人。但是和香里一起来看表演的人的确是中尾,或者应该说是中尾带香里来看的。” “你知道中尾为什么离婚吗?”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只知道他们离了。我想总有一天他会告诉我的,也没有具体查过。” 哲朗眼前浮现出中尾的前妻高城律子严厉的面孔。如果中尾还爱着她,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呢?从律子当时的样子来看,她一定隐瞒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望月就问了你这些?” “不。”嵯峨挠了挠下巴。那里隐约可见胡须,大概是注射激素的缘故。“他说要是有剧团相关人员、粉丝团成员的名单,希望给他看一下。” “你给他看了?” “怎么可能!”嵯峨往后靠了靠,“要是让他看了,他们也会知道立石的名字。警察大概会逐一调查,注意到户籍交换组织也只是时间问题。” “你真行,竟然能过望月那一关。” “和你那时一样,我告诉他,我有保护大家隐私的义务。他们没有证据说剧团和案子有牵连,只好回去了。” “可要说证据,会有很多吧?到时他就会拿着搜查令来了。” “或许。所以我把和剧团有关的资料都删了。” “删了?电脑里的所有资料也都删了?” “算是吧。我也考虑到这一点,文件一个都没留。只要点击两下鼠标,所有的证据就没了。东京地方检察厅不是经常从某个嫌疑人家里抱出十多个装有相关资料的大纸箱吗?我想这种事以后不可能有了。” 嵯峨看上去很开心。 “可要是资料没有了,你也很难办吧?”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把资料转移到别处了。网络很方便。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剧团的活动也只能暂停,户籍交换暂时取消。”她转向哲朗,“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看到那份绝密资料的人。” “让你为难了,真抱歉。”哲朗低头致歉。 “你去过立石家了?” “对。公司也去了。” “哦?他还好吗?” “好像已经和公司的人打成一片了。” “那就好。那家伙身边没有一个人敞开胸怀对他,所以随时都要很小心,十分辛苦。我刚才也说了,还有几个上司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立石不一样。那儿的老板以为他是个男的才雇了他。” “大概是这样。” “为了继续隐瞒身份,他受了不少苦。不能和男人一起泡澡,所以公司组织去温泉旅游的时候,他好像故意把自己弄感冒了。他也有小弟弟,但不是一点破绽都没有。” 哲朗听的时候就想,嵯峨大概看过了。 “就算有了男人的户籍,还是一样战战兢兢,这一点丝毫没变。” “说不定反倒增加了心理上的负担。所以我最近也不时想起刚才我提到的中尾说的话——只是把事物的相反面映在镜子里,实质内容一点都没变好。” 嵯峨长叹一声。“只希望大家都能幸福。”他喃喃着看向远处。 看着这双眼睛,哲朗联想到了母亲的目光。但他没理由对嵯峨提起。 02 回到公寓,门没有上锁,奇怪的是房间里不像有人。客厅也看了,装有理沙子办公用具的大包靠在墙边。 哲朗试着推开卧室的门。理沙子把脸埋在床里,跪在地板上。 “怎么啦?”他问。 她慢慢抬起头,投来目光。 “啊,抱歉,你都回来了。” “刚回来。你是在睡觉吗?” “嗯,好像睡着了。”她撩起头发。 哲朗点点头,关上门,来到工作间。 他先打开电脑,正查看电子邮件的时候,传来敲门声。哲朗意外地看向房门。理沙子一直都不承认这个小房间是哲朗专用的工作间,所以进来时从不敲门。 哲朗说:“进来。” 门开了,现出理沙子的身影。 “现在,可以吗?” “啊,什么事?” “我有事要跟你说。”她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顺便环视一下四周,“真窄,这么小的房间,你也能工作?” “你就别抱怨了。你说有事?” “嗯,”理沙子低下了头,又再度抬起,“我打算明天去房产中介找房子。” “房子?啊……”他明白理沙子为何说这房间小了,“办公用的房子?” “嗯,有工作间,也有住的地方……” 哲朗转过椅子,面朝着她。 “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胡来。不是说现在就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想我们现在这样肯定不行,所以暂时先出去住一段时间。就这样。” “就这样?” “我反省过了,以前我关于结婚的看法都错了。两个人互相喜欢,在一起也很开心,这样就好了,我曾经这么以为。但这些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多的心理准备,不惜搭上性命的心理准备……” “你突然之间说什么啊?”哲朗强笑道,“出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摇摇头,“我也想了很多,才得出这样的结论。你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反对意见?”哲朗想不出合适的话语,无奈地摇头,“不,没有。要是你这么想,就按你的心愿去做吧。” 她呼出一口气,看得出肩膀已完全放松。 “你这么说,我就释然了。你一直都很善良,我还担心你会假意挽留我呢。要是那样也太可怜了。”哲朗苦笑着伸手摸了摸脖子。某种意义上,这件事在预料之中。说让她重新考虑一下,大概会更好——他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这不是他的本意。坦白说,他很赞成她的提案。他感觉到了两人一起生活时的苦闷,这一点毋庸置疑。 “中尾那边,你知道什么了吗?”她首先换了话题。 “嗯,算是收获不少。”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跟她具体讲。 “我要修正以前说过的话。” “修正?什么事?” “我说过叫你不要插手中尾的事。我错了,中尾是你的挚友,不可能放任不管。对不起。” “没事,你不必因为这个向我道歉。”哲朗抬头望着妻子,“我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很奇怪。” “我不是跟你讲我考虑了很多吗?话说回来,你觉得能找到中尾吗?” “不知道。我想尽一切努力去做。我今天其实——” 理沙子立刻摊开右手说:“停。你不必向我通报调查情况。我一点忙都帮不上。可你要加油,我会一直支持你。” 哲朗一边点头一边想,这番话一点都不像理沙子的风格。 “我一定把他找出来。” “明天我会把必需品先带走。在找到房子之前,我和朋友一起住。剩下的行李,我有时间了再来取。” “你行动还真快。” “只要决定了,就马上行动。我的性格就是这样,你也知道。” “是啊。” 哲朗想起,她以前要和当记者的好友一起去海外采访时的情景,自那以后一切都乱了。 “我说完了,就这些。”她说完转身离去。看着合上的门,哲朗终于想通了,她刚才为什么敲门。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被吵醒了。起床来到客厅,看见理沙子正在打包行李。 “啊,抱歉,把你吵醒了。” “这么早就要走?” “对,有件工作要去做。我打算做完后就去朋友那儿,放下东西,然后出去找房子。” “这么忙。要不要我帮忙做点什么?”哲朗站起身来。 “不用了,都弄好了。”理沙子猛地拉上包的拉链,起身把包挎在肩上,“住的地方定下来以后,我会跟你联系。” 哲朗点点头。理沙子刚一开门,他就条件反射地走上前准备送她。她马上制止了。 “又不是永别,到这儿就好了。保重啊。” “你也是。” 她走出客厅,留下一句“谢了”。走廊上传来她的脚步声,接着听到她穿鞋,打开玄关的门,然后又关上了门。 哲朗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对于理沙子搬出去一事,他心中没什么真实感。她说“这不是永别”,却让他有一种空空荡荡无从把握的感觉。 桌子上还放着理沙子的烟,他伸出手,找了找,里边就剩一支了。他叼上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肺隐隐作痛,被呛到了。他慌慌张张地捻灭烟,扔在烟灰缸里。 他来到厨房,喝了杯水。这时,他发现洗好的餐具里混杂着两个茶杯,还有两个相同花样的杯垫。这种皇家哥本哈根餐具是结婚时早田送的。理沙子一直都很珍惜,只有在贵客光临时才会用。 哲朗想了想理沙子忽然提出要出去住的理由。 果真还是出了什么事。这会不会和来客有关?他真懊恼昨晚竟然没注意到茶杯。 究竟谁来过呢? 他想寻找线索,于是环视四周,留意到了冰箱上用磁铁固定住的记事条。 是理沙子的字迹,上面写着“请一定找到中尾,不要输给早田”。 03 原计划下午去采访,哲朗又取消了。他忽然做了个决定。 他来到百货公司的食品柜台,买了方便携带的小礼物:薄脆饼干和点心,都包装得很精美。 他打算将薄脆饼干送给户仓泰子,点心给户仓佳枝。佳枝已上了年纪,若也给她薄脆饼干,未免显得自己太粗心了。 户仓明雄家和上次来时一样,静静地伫立在狭小密集的住宅区,密不透风,窗内也很昏暗,不像有人居住。 哲朗按下门铃。不一会儿门开了,露出户仓佳枝满是皱纹的脸。 她大张着嘴,像是被吓着了。看样子她还记得哲朗。哲朗鞠了一躬,表明想打听一点跟案子相关的东西。 “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了。” 她要关门,哲朗马上伸手止住。 “我还有很多事情无法确认,想麻烦您听一下。” 户仓佳枝显得很犹豫。哲朗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几秒之后,她轻轻地点点头。 和上次一样,他被带到那间四叠半的和室。房间里设有佛堂,上面依然放着户仓明雄的照片,只是变干净了。哲朗大致看了看,室内好像收拾过了。 哲朗递上糕点,佳枝客气地收下了。 再次探访他家,完全是因为理沙子的留言。不要输给早田——哲朗一直放不下这句话。看来早田手里掌握着什么。他斩钉截铁地说,他手上有揭开谜底的钥匙。没有这个,警察很难接近事情的真相。 哲朗不知道那是什么。早田究竟是在哪里、怎么弄到的呢?他是记者,与普通人相比有各种渠道和门路。可如果是这样,警察也能做到。 早田当时明确地跟哲朗说,我不用你的方法,会从不同的渠道追查案子。他察觉哲朗在某种形式上和案子扯上了关系,所以才这么说。他也没有跟踪哲朗。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查案渠道吗? 考虑到这里,他想到了户仓家。那时早田能做的也就是重新调查户仓明雄的周边情况。他肯定又来见户仓佳枝和户仓泰子了。终于,极为重要的“什么”被他弄到手了。 “之前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姓早田的记者,您还记得吗?”哲朗问佳枝。她端坐在榻榻米上,没有给哲朗倒茶的意思。 “记得。” “我想后来他又来过几次吧?” “嗯……没有,之后一次都没来过。”老妇人摇摇头。 “是吗?” “嗯。” 这不可能,可佳枝表情困惑,不像在说谎。她满脸皱纹,本就很难看出表情,这也是事实。 “电话呢?他给您打过电话吗?” “在我印象中好像没有。那个记者怎么啦?” “没,没什么。”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哲朗一脸沮丧。 这时佳枝说:“呃,您刚才说,还有事情没有确认……” “嗯,对。有几件。”哲朗端正坐姿。 为不让她怀疑,有必要提供一定程度的消息给她,但又不能说太多。隐瞒什么,说什么呢?这很难把握。 “警察好像把焦点集中在一个叫香里的女招待身上。她以前在一家叫‘猫眼’的酒吧工作。” “女招待……明雄是她杀的吗?” “不是,警察怀疑是女招待的情人杀的。好像有男人和她同居。”哲朗想了一下补充道,“那个叫‘猫眼’的酒吧有一个调酒师,在明雄先生被杀之后就辞职了,所以警察也在追查这个男人。我想警察推测这个调酒师就是和香里交往的男人。” 他故意说了好几个“男人”。丝毫也不能让她察觉,日浦美月原是个女子。 “你说那个调酒师就是凶手?” “这个不好说。” “那人叫什么?” “好像……”哲朗判断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问题,就说,“名叫神崎见鹤。” “神崎……”虽然只是一点点,老妇的表情有了变化,布满皱纹的眼睑惊跳了一下。 “您认识吗?” “不,完全不认识。”佳枝摆摆手,“那么,还没有抓到这个人吗?” “好像是。” 哲朗说完,她又陷入沉思。 不管怎样,若早田没有来过,继续待在这儿大概也没什么意义了。哲朗又说了一些跟案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站起身来。 “户仓太太住在附近吗?” “不知道算不算近……前面两站。” “要是可以,能把住址和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佳枝想了一下,说声“稍等”,打开了旁边茶柜的抽屉。 “户仓太太后来怎么样啊?有没有不时跟您说说话?” “完全没说过话。过完年一次都没见过。我这边倒也没什么事,所以也无所谓。嗯,电话号码是……因为从来不打电话,写有号码的纸也不知哪儿去了。”虽这么说,她还是从里面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户仓泰子的联系地址。哲朗记了下来。 他在佳枝告诉他的那一站下车,朝着记录上的地址走去。若早田没有去见佳枝,那很有可能来找过泰子。想到或许会白跑一趟,哲朗根本提不起精神。 是栋很旧的两层公寓,户仓泰子和儿子就住在一层。六岁的儿子应该是叫将太。 门铃一响,马上有人应声,门开了。看到哲朗,泰子缓缓行了个礼。她像是还记得哲朗。 “冒昧前来真是抱歉,想看看您近来状况如何。” “没什么,什么都没……”泰子垂下眼帘。 “呃,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在附近喝点茶什么的。” “啊,可我不是很想出去。”她敞开门,“请进。” 哲朗说声“打扰”,走了进去。 刚进门的地方是厨房兼餐厅,对面好像还有一间。但说是厨房,一张小桌子就几乎占满了。普通家庭居住就太窄了。 哲朗和泰子隔着小桌相视而坐。将太坐在地板上,在玩电视游戏,游戏机和之前玩的那个不一样。哲朗稍感意外,因为他推测他们算不上富裕。 “您现在做什么工作?” 哲朗刚一开口,她就无力地摇头。 “之前在酒馆工作,后来被炒了。生意萧条,客人不多,人手也够。现在正在找下一份工作。” “那您真是辛苦了。” “嗯,因为有这个孩子,就算再困难也要继续努力。”泰子看看将太。 哲朗又问了一遍,大意就是问早田来过没有。泰子的回答同样让他很失望。她说之后一次都没见过。 哲朗又问警察有没有来找她询问和案子有关的事情。泰子沉思了一阵。 “我也一直在想,警察几乎没怎么联系我,我还纳闷呢。明明是受害者家属,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凶杀案被害人的家属常说这种话。很久以前就有人呼吁要保护受害者的权利,可现实中好像什么都没解决。 像是游戏机玩厌了,将太玩起了电话机。不知他摁了哪个键,然后拿起听筒,过一会儿又挂断。他一直重复这套动作。让人意外的是,电话挺新,带号码显示屏。孩子摁的大概是重拨键之类的,只要一摁下,显示屏上就会出现一连串数字,可能是觉得这个比较有趣吧。 “将太,别玩了。不是跟你说过不准玩电话吗?” 听到母亲的警告,孩子从电话机旁边走开了。 之后都是一些闲谈。哲朗主要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没有明确的答案。 “也没有存款,我知道得早点想办法了。” “和婆婆还有联系吗?” “嗯,我和那个人已经形同陌路了。”说完,不知为什么,她又望了望电话。将太已经回到游戏机旁。 将要告辞时,哲朗想起随身携带的小礼物。穿上鞋后,他递过纸袋。 “您不用这么客气的。” “不不,您别这么说。” “是吗?真是不好意思。将太很喜欢甜食,肯定很高兴。” “不是,呃,里边装的是薄脆饼干,真是对不起。” “啊,是吗?对不起,他也很喜欢薄脆饼干。”泰子很不自然地笑笑,接过了纸袋。 哲朗一边往车站走,一边感叹自己的徒劳。他很意外。早田竟然没有和她们见面。他是怎么弄到那么重要的情报的? 能想到的就是…… 户仓明雄曾工作过的门松铁厂。他以前也调查过那个地方。据早田说,那家公司的经营者是户仓的亲戚。哲朗看看表,这个时间公司肯定有人。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反正都到这儿了,就算白跑一趟,也不觉遗憾。 车站前面有家卖点心的商店,是家西式糕点店。在门松铁厂,工作的大概都是男人,空手去拜访会更好。 走到那家商店前,他停下了脚步。他忽然想起泰子的那句话:“将太很喜欢甜食,肯定很高兴。” 对,她确实这么说过。她为什么深信盒子里面装的是甜食呢?包装纸的外面只写了糕点店的店名。 还有一件事也让他觉得奇怪。看到哲朗,泰子并不感到惊讶,对他知道自己家住址一事好像也没有疑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问出这样的问题才合乎情理。 难道户仓佳枝跟泰子联系过了? 他只能这么想。佳枝大概通知她,有个姓西胁的可疑男人要去你那里,还顺便提到他还带了点心作为礼物,刚离开我家。 若是这样,就不得不重新认识佳枝和泰子的关系了。两人称彼此根本没有往来,其实不然。 早田曾经说过,那个老太婆很难缠。 其实她们的关系并不像她们说的那么恶劣。若果真如此,她们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呢?哲朗思索着该如何确认她们之间有没有联系。 他忽然有了主意,沿来路返回。 回到公寓摁响门铃,再次看到泰子的时候,她的表情比刚才僵硬许多。“还有什么事?” “我还有两三件事想向您确认。”哲朗也很强硬,顺势进了屋子,“您知道您丈夫生前经常去一家叫‘猫眼’的酒吧吗?” “‘猫眼’?这个……他好像经常去银座那边的店,我听警察说过。” “您记得有个叫佐伯香里的人吗?” “佐伯小姐,是吗?这个……”她歪着脑袋。 “那么神崎见鹤呢?”哲朗边观察她的表情边说。 泰子摇摇头。“不知道。” 他觉得,有一瞬间她圆瞪双眼,但这可能只是错觉。 “是吗?” “他们怎么啦?” “没什么,现在还不好说。对了,”哲朗佯装看表,“能借用一下电话吗?我的手机忘在家里了。” “哦,请便。” 哲朗说声“打扰”,进入房间。点心的包装早已被打开,将太正嚼着饼干。 哲朗站在电话机前,尽量不让泰子看到他手指的动作。看了一下键盘,他假装拨号,摁下重拨键。画面上显示的并非之前印在脑中的户仓佳枝的号码。 他准备摁下通话记录键。最近的电话能记录多个已拨号码。如果泰子和佳枝联系频繁,记录的号码中肯定有佳枝的。 可他的手指停住了。他注意到好像见过画面上显示的号码。这不是佳枝的,而是属于一个令他始料未及的人。 04 手表的指针已过晚上十一点。哲朗又点了杯黑啤。他一人独占一张圆桌。其他四张方桌旁各围坐着几个工薪族打扮的男女。这家店以美女调酒师的精湛手法闻名,在非节假日也座无虚席。 端上来的黑啤刚入口,两侧对开的店门便被推开。身穿黑色皮夹克、围着灰色围巾的早田走了进来。“等很久了?” “没有,只一会儿。” 服务员拿过酒单。早田边摘围巾边点了Gin & Bitters。 “理沙子喜欢的酒。”哲朗说道。 “所以我才点的。”早田抿嘴笑了笑,将皮夹克搭在椅背上,“真的开始变冷了。不用去北方吗?” “北方?” “滑雪或者滑冰的采访任务,那边会有很多比赛。” “啊……我并不是那方面的专家。” “如果按喜好选择,可难保生存。”早田取出烟盒,用芝宝打火机点燃一支烟。哲朗想起以前非常流行带芝宝打火机去滑雪场。那时他和早田都不抽烟。 “在来这里的途中,我试着想象了很多。”早田边吐烟雾边说,“到底是什么事情呢?肯定不是同窗的谈话,而是与那件事相关。但我不知道你约我出来的理由。我说过,不会协助你,反倒希望你收手。这个你不是不知道。” 哲朗陷入沉默。他不知该如何与这位强敌展开话题。 酒上来了。早田捧起玻璃杯,哲朗也举起盛满黑啤的玻璃杯。 “高仓怎么样?还是一如既往东奔西走吗?” “怎么说呢,”哲朗点头,“其实我们已分居了。” 早田夹着烟的手在空中停住。“我可以问原因吗?” “没有原因。哦,与其说没有,不如说是我不知道。理沙子提出分居,我同意了。就是这样。” “她肯定有她的理由,你同意想必也事出有因。” “一言难尽啊,经历了很多。”哲朗一口气喝了半杯黑啤,“那件事也许还是先说了为好,就是关于总决赛。” “还是那次被截球吗?” 哲朗点了点头。“关于那时我没给你传球的原因。” “你看不见吧?”早田轻描淡写地说,“大概是左侧视野。” 哲朗吃惊地看着朋友的脸。昔日的著名近端锋若无其事地喝着苦味鸡尾酒。 “原来你知道。” “我当时认为可能是这样。松崎或许也注意到了,但真正知道的人应该是中尾。看到你们的合作,我观察到左侧似乎成了死角。是眼睛有问题吗?” “左眼。现在左眼的视力也不是很好。” “哦。”早田点头。 哲朗不打算说眼睛出问题的原因,也不想发牢骚。 “你一次也没问过这件事。”哲朗说。 “问了又怎样?隐瞒自然有原因。” “嗯……” “在训练时注意到了,真正确认是在比赛中。那种场合也不能追问。” “你知道我左眼视力不好,所以才在最后跑到那个位置?” “是。我也是打了一个赌。” “打赌?” 早田喝完酒,向桌前探身。“谁也没指出这一点,你觉得为什么那个位置会无人防守我呢?在左侧区域,对手几乎没人。那支队伍可是以防守严密出名,你不觉得奇怪?” 哲朗屏住呼吸。“难道……” “没错。”早田抬着下巴微微一笑,“对手的防守阵容注意到了,帝都大学的四分卫不往左侧区域投球,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投。当然,他们大概不是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但至少在比赛最后关头,他们看破了,这千真万确。” “所以左边没人……” “是。于是我将计就计,跑到左边。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发现我,把球投过来。我说的打赌就是这个意思。同时,我也在试自己的运气。” “运气?” “你感觉到我对高仓有意了吧?” “……嗯。” “我一直在犹豫,不知是否该对她表白。我知道高仓和你的关系。这就是所谓的一边是爱情,一边是友情。结果还没得出结论,就迎来了决战。于是我决定,如果能在比赛中成功达阵就表白,否则就给缘分画上句号。” “结果没能达阵……” 哲朗才知道,那对早田来说是双重的失落。 “我在一瞬间也怀疑过,难道你察觉了我的决心,才故意不给我传球?虽然那不可能。” “就算我知道你的决心,如果看到你了,我也会传,毫无疑问。” “嗯。”早田点了点头。 哲朗握拳轻轻敲了下桌子。 “我还一直认为没有谁会注意到我的眼睛……” “美式橄榄球没那么容易瞒过别人吧。一个人什么都不能做,齐心协力才能凸显个人。” “是这样。”哲朗点点头,叹气。 哲朗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一直在犯错。他将自己看成悲剧性的选手,为不伤害队友而隐瞒意外事件,因此输了比赛也从不辩解——一直麻醉在这样的状态中。然而,这只是对自己的放任,是伙伴们一直在守护着自我陶醉的他。 他也终于明白了理沙子讨厌“男人的世界”这个词的理由。那只不过是自恋罢了。 “原来只是我一个人在装英雄。” “也不能那么说。那既是人的弱点,也是优点。” “理沙子似乎不能原谅这个弱点。不,她说能共有弱点的才是夫妻。确实如此。” “高仓对于左眼的事情……” “她知道,但假装不知。她等着我坦白,但我没说。” “那家伙大概不会原谅你吧。”早田抖落烟蒂的烟灰。看他的眼神,他似乎想起了高仓理沙子的脸。 “她搬出去后,我发现了她留下的字条,写着‘不要输给早田’。” “输给我?”早田用大拇指指着自己,“什么意思?” 哲朗环顾四周,降低了音调。 “你说过,你握有解决事件的关键。如果没有那个,就连警察也无法接近真相。那份自信至今没变?” 早田苦笑,手在脸前挥动。“如果是让我说板桥事件,我这就走。” “等等。你必须听我把话说完。” 哲朗抬手叫服务员,又点了一杯Gin & Bitters。 “你打算干吗?”早田问道。 “你如果不想说,就保持沉默。听完我的话,你再考虑要不要回答。” 早田一直盯着哲朗的眼睛,一副琢磨他内心的表情。不知是否看透了什么,早田点了点头。“我听听。” 哲朗喝了口黑啤润润喉,深深吸了口气。 “我的推测是这样的。板桥命案至今未破,是因为缺乏找出凶手的重要途径。我认为你正是找到了这条途径。为什么这一途径会缺失呢?是有人故意隐瞒。就一般情况而言,如果存在这种人,警察总能调查清楚,只有一些人例外。他们对于警察来说几乎是盲点。” 早田正想点烟,手顿时停住了。打火机的盖子敞开着。 “盲点就是被杀的户仓明雄的家人,具体说就是户仓佳枝和户仓泰子。特别是他母亲,警察完全忽略了。” 早田盖上打火机的盖子,将衔在嘴里的烟放在桌上。这时,点的酒刚好送来了,他并没有伸手去拿。 “真是大胆的推测。你是说被害人的家属在掩护凶手?” “这个,你以前就意识到了,不是吗?你掌握的关键就是这个吧?” “不像喝醉的人说的话呀。”早田将酒杯挪到一边,“我们换个地方说。” 早田领哲朗去了一家地下茶室。这里光线昏暗,为保护客人的隐私,每张桌子都摆得恰到好处。对怕被人看见的男女来说,这里是约会的好地方。 “我想问问,得出如此结论,你有什么根据?”早田没碰端上来的咖啡,径直问道。 “你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吗?你也一样抓住了这点,对吧?” “你先说,我再回答。”早田撇了撇嘴角。 哲朗举杯喝了口水。他一开始就没指望早田会爽快承认。 “死者的母亲和妻子知道凶手是谁。我有证据。” “是什么?”早田绷紧嘴角。 “电话号码。细说起来太长,总之有个契机使我接触到了户仓泰子家的电话。按下重拨键时,出现了重要人物的号码。说重要,是因为与案件有很大关联。” “等等,你一定知道那个重要人物,也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对吗?” “当然。” “说与案件有很大关联,可以理解为案件内幕吗?” “你就那么想吧。户仓泰子绝对没有理由与那人打电话,表面上他们完全没有关联。补充一句,户仓泰子假装与佳枝没有联系,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两人保持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那个重要人物叫什么?” “你认为我会说那么多吗?你一张牌都没出。”哲朗往黑咖啡里加入牛奶,搅拌起来。 早田将双手放在在脑后,身体后仰。他凝视天花板,陷入沉思。他大概在脑海里开始各种计算,但其中不会夹杂哲朗曾是他的战友这个要素。 跟早田这样讨价还价很危险,但哲朗别无他途。自从看到户仓泰子家的那个电话号码,他就清醒地意识到悲惨的结局正逐渐临近。 “那个老太太……”早田开口,“从一开始见到她,就觉得很可疑,觉得她在隐瞒什么。所以,我想再见她一次。” “可她说从那以后再没见过你。” “没错,最终还是没见到。我正准备去拜访的时候,碰巧看到有人进去。”早田放下胳膊,看看哲朗,“是户仓泰子。我以为她们又要开始吵架,可并不是那样。泰子进去快两小时仍没出来,而我已确认老太太在家。势如水火的两个人在一起待两小时,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又想起老太太家的电视机连着一台游戏机,那表明泰子经常带着孩子出入。我意识到两人关系恶劣的说法纯属谎言。” “后来呢?” “我跟踪了泰子,因为她并没有带孩子出来。我想她可能要去什么地方。这种直觉是对的,她去了银行。” “银行?” “没去业务窗口,去了自动柜员机。为不被发现,我只能躲在很远的地方观察。她是去打印存折,没有存钱也没有取钱,只是打单子。” “是在确认有没有进款?” “大概是。我自费雇人监视了她一段时间,发现她常去银行,做的事情仍旧只是打单子。” “很奇怪。” “而老太太那边,我也在有空的时候监视过。我想知道来她家拜访的都是些什么人,但几乎没有访客。傍晚时分老太太会出去购物,除此之外她似乎不与人见面。正当我觉得一无所获,准备放弃监视的时候,老太太有了行动。她穿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时髦衣服出门了。” “去哪里?” “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去了江东区的周租公寓。” “周租公寓?”哲朗不禁怪叫,“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至今也不知道详情。老太太似乎有事要找住在那里的人,进去了。我悄悄跟在后面。老太太敲了一个房间的门,可没人出来。” “是谁的房间呢?” 哲朗扭了扭脖子。住在周租公寓,肯定不是长久居住。案件相关者中有这样的人吗? “老太太离去后,我调查了暂住者。我想,他们反正不会用真名,但还是多了个心眼。那种地方,邮递员大多不会将邮件直接送到户,而是先送到传达室,再由管理员转交。所以只要问管理员,就能知道名字,哪怕只是假名。老太太去的房间是一个名叫神崎见鹤的人在住。”说到这里,早田指着哲朗,“你知道这个名字吧?” “是‘猫眼’酒吧的调酒师……” “对。”早田慢慢抬起下巴,“警察也在追踪他,因为案发后他就辞职了。望月也为了查明他的去向而在‘猫眼’盯着。据‘猫眼’老板娘说,神崎是女招待香里介绍来的,她现在也下落不明。警察认为神崎是她的恋人。神崎在店里登记的住址和履历都是假的,老板娘也不知道他真正的住处。可意外的是,被害人的家属竟然知道。对于这点,你怎么看?” “户仓佳枝和泰子一定知道杀害户仓的是神崎,却瞒着警察。” “这么想大概没错。但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了保护神崎见鹤?” “不可能。”早田立刻摇头,“先不说泰子,户仓是佳枝的亲儿子啊,很难相信她会保护凶手。但是,也不一定因为憎恨就希望凶手被抓。在只有她们知道凶手是谁的情况下,可能会采取别的行动。” “复仇?” “有可能。但对于家属来说,不是杀了凶手才能消气,况且泰子正想和户仓明雄离婚。我能想象,他们对凶手并没有多么仇恨。” “如果不是复仇……” “一句话,就是勒索。”早田竖起食指,“实际上,佳枝和泰子的生活都非常窘迫。不知道是谁提出的,她们开始向凶手勒索金钱——这是我的推测。所以泰子才会频繁去打印存折,查看钱有没有到账。” “被害人的家属向凶手勒索……” “大跌眼镜吧?如果这是事实,”早田点了根烟,耸着肩吐出烟圈,“同时也是骇人听闻的独家新闻。这种事前所未有。” 哲朗想起在户仓泰子家看到的景象。她儿子将太在玩游戏机。那游戏机可不是经济拮据的家庭买得起的。这一点与和凶手交易获得金钱相吻合。 “因此,你对案件的看法也忽然发生了改变?”哲朗问道。 “这是我的工作。但我讲义气,所以警告过你,不要搅进来,会影响你的未来。” 早田语气粗鲁,却是发自真心。但哲朗不能接受他的好意。 “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哲朗问道。 “现在只有我知道,还没向上级汇报,不能被别人抢了头功,况且我不知道你与案件有多大关联。但凡事皆有限度。我准备开始行动了。户仓佳枝和泰子最近也没什么明显的行动。” “要告诉警察?” 早田顿时大笑起来。 “做那种傻事干吗?抢在警察之前下手才是独家新闻。” “冲佳枝她们?” “我拍到了老太太去周租公寓时的照片。那两人看到照片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我很期待。” “但是,关于勒索的说法,没有证据吧?” “证据之类的,之后让警察去找就行。我们的工作是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来曝光事件。只是,”他说着,将并不是很短的香烟捻灭,从桌上探过身来,“事情像是有了些变化。验明神崎见鹤真实身份的机会来了。喂,现在轮到你说了。在户仓泰子家发现的电话号码到底是谁的?” 早田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目光犀利,似乎在恫吓哲朗: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哲朗喝了口已变凉的咖啡,只尝到了苦味,或者说,此刻的心情将味觉也搅乱了。 “我叫你出来是有理由的。” “交换信息,对吧?我同意跟你交易。” “不只是交易。不,那个怎样都行。我有事求你,虽然你不一定会接受。” “到底什么事?别装模作样的。” “早田,是这样的。”哲朗将双手撑在桌子上,低下头来。 “怎么?你想干吗?”早田的声音充满疑惑。 “请不要再调查此事。请……请放手,请你忘记这件事。” 早田陷入沉默。哲朗低着头,看不到早田的表情,但可以想象他脸上一定挂满惊讶、震撼和疑惑。 “西胁,你……”早田说道,“你小子耍我?” “不,不是。”哲朗抬起头。 早田眼角上挑,两颊绷紧,强忍着怒气。 “什么不是?放手不管这种话,应该由我说才对吧?” “当然,我决定从今以后不再参与。我知道我提的要求很强人所难,但其中是有原因的。” 早田瞪了哲朗一眼,将手伸向烟盒,但没有拿烟出来,只是将盒子放在桌上。 “我听听那个原因吧,但不代表听了之后就会答应。” 哲朗叹气。他无法确定这样做是否妥当,但他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那我说了。你可能会很惊讶,有一个我们认识的人和这件事有关。” “我知道,是日浦。” “你知道是怎么牵连进来的吗?” “看来你知道内情?” 哲朗深呼吸。心中仍在犹豫,但他还是舔舔嘴唇,开口了。 “那个叫神崎见鹤的调酒师就是日浦。日浦美月。” 05 早田紧皱眉头,张大嘴巴。一定是不能立刻理解,这也难怪。 “是日浦。”哲朗慢慢重复,“日浦就是神崎见鹤。” “你在说什么!神崎是个男人。” “是的,所以日浦也是个男人。” 哲朗向未完全明白来龙去脉的早田概述经过:在那次同学聚会的夜里再次相见,哲朗和理沙子阻止美月自首,美月出走……他甚至说了事件背后,被性别意识困扰的人们进行的令人震惊的计划。 说完要点,哲朗观察着早田的反应。只见他轻咬嘴唇,凝视着旁边,表情犹如在比赛中。著名近端锋不只是听从四分卫的指示,还自行构思各种作战计划。 早田拿起刚才放下的烟盒,叼了一根点燃,凝望空中吐着烟圈。“让我大吃一惊!” “是吧。” “这样就对上了。可能在户仓家里,有大把的东西证明他是个跟踪狂。户仓佳枝看了,认为凶手就是香里或她的恋人神崎,于是和神崎交易。目的自然是为了钱,想隐瞒户仓跟踪行为的想法大概也在起作用。户仓生前可能已经查明神崎住在周租公寓。” “我也这么想。” “尽管如此,事件背后竟存在如此内情,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但这样就吻合了。我听认识的警察说,‘猫眼’的女招待香里所用的‘佐伯香里’这一女性名字是假的,真正的她很可能是性别认同障碍患者。但我觉得这与户仓被杀没什么关联,大概警方也这么认为。” “比起杀户仓的凶手被查清,他们更担心户籍交换一事曝光。日浦准备自首,我认为也是想尽量以简单的方式终结这起事件。” “是中尾让她改变了主意?” “可能,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说服她的。” 早田点头,再次自语:“真让人吃惊!”他又看向哲朗。“听了这么多独家消息,你觉得我会保持沉默,不去报道吗?” “我不知道。但是,除了说出来,别无办法。” “说出来才是失败。之前我也说过,我刚开始从事这一职业时就下了决心。只要能传达真相,无论失去什么我都不后悔。” 如果害怕球被截,就不可能传球。哲朗想起自己也说过这样的话。 “我说出来,是因为还有一线希望。”哲朗说道。 “什么?” “你如果告发户仓佳枝他们,警察会从她们口中得知凶手。她们不知道凶手的真名,但知道电话号码。这样很容易查出号码持有人。” 户仓泰子的电话显示的号码是手机号。哲朗知道机主并非通过不正当的方法签的手机合同。 “那个号码的主人是真凶吗?而那个人你十分熟悉,我也一样。”早田说。 哲朗没有办法,唯有点头。“如果警察出动,那家伙也逃不了。逮捕凶手只是时间问题。那样所有真相都会水到渠成地暴露。” “你是想,反正会暴露,不如先对我挑明,让我罢手。原来如此,这果然是一线希望。但是,”早田接着说,“对不起,那一线希望也没了。我想,你们都很辛苦,大概会恨我。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做自己该做的。否则,在这个社会生存就没有意义了。” 哲朗咽下口水。他深深意识到早田不是轻易改变想法的人。 “得出结论之前,你不想知道名字吗?我在户仓泰子的电话机上看到的手机号码的机主的名字。” “我想确认啊,其实,大致也猜到了。”早田看着哲朗的眼睛,“是中尾功辅?” “你怎么会……” “只要冷静听你的叙述就能找到答案。日浦用神崎见鹤的名字生活,想必是中尾给她租的公寓。也就是说神崎见鹤既是日浦,又是中尾。户仓佳枝她们提出与神崎见鹤交易的时候,日浦或中尾只要出来一个就行了。” 哲朗低下头。他再次后悔将眼前这个男人当成敌人。 “连亲密的朋友也不饶恕,是这个意思吗?” “请说不妥协。现在在这里的不是早田幸弘这个人,而是一只只要有饵就四处猎食的鬣狗。”早田吼道。将自己比成鬣狗,可见他也很苦恼。 “我认为中尾会自首。”哲朗说道,“很可能在此之前他会销毁所有户籍交换的证据。他现在还没现身,我想是因为需要时间。” “同感。” “如果你无论如何也要告发户仓佳枝和泰子,我也没办法,但能不能等到中尾自首以后?” “不行。这就像要求一只鬣狗将现在就能享用的肥肉等到腐烂以后再吃一样。而且,我觉得就算中尾这么打算,能否按计划进行也很可疑。户仓佳枝她们要是知道户籍交换的事就完了。” “可是,如果没有证据……” 哲朗说到一半,早田用力摇头。 “证据这东西从哪儿都能得到,中尾无论怎么隐藏都没用。不要轻视警察的实力和战术。” 哲朗并没有轻视警察,只是想拖延事件落幕的时间。他明知这只是徒然,但目前能做的也只有这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发?”哲朗低着头问。 “还需要弄清几个内幕,也得小心不让警察和中尾发觉,所以,可能还要费点工夫。我会尽快。” “哦。” 早田不会一个人奔走取证。也许他很快就会向上司汇报。这样,秘密很快就不是秘密了。 “但是,像之前说过的,我会公平地干。我不会把今天从你这儿听到的话作为基础去采访。按照当初的计划,我会从户仓佳枝和泰子那里入手,然后一步步接近户籍交换的事实。待内幕一揭晓,我就报道。所以,我不会把你的话向上级汇报。很遗憾,我不能满足你的愿望,你就把这当成我的一点心意好了。”早田站起身,“还有别的话吗?” “没了。”哲朗摇头,准备取桌上的账单。早田抢先一步拿起。 “我来付吧。你给了我礼物,我却没有给你什么。”早田边说边走向出口,途中停了下来,回头问,“下次的组织者是须贝吗?” “组织者?” “十一月的例行聚会。今年的组织者应该是须贝。” “哦……”哲朗点了点头想,现在怎么问起了这个? “你跟他说,不用给我发请帖了。不光今年,以后都不用了。” “早田……” “早就超时了。总决赛结束都过去多少年了?” 他留下这么一句,迈步离开。 06 抬头看看这座三层公寓,哲朗叹了口气,心情沉重。虽与美月已有约定,但没有更好的办法,就这么放手不管又不行。可能会惹人讨厌,但别无选择。 哲朗深吸一口气,开始上楼梯。二层尽头的房间便是要去的地方。在门前调整好呼吸,他按下门铃。时针指向晚上七点多,能确定立石卓已回家。立石卓——本名佐伯香里。 感觉门内有人起身,似乎在通过门镜查看。不知是那个年轻的金发姑娘,还是立石卓本人。 对方不开口,一动不动,像是要假装没人在家。哲朗又一次按下门铃,仍没有动静。哲朗想象着对方将耳朵堵上的样子。 他蹲下,用手指推开邮箱口,把嘴凑上去。 “能开门吗?”他说,“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想吵得让别人也听见。” 对方仍沉默以对,肯定是在犹豫,可能在考虑与美月他们联系。无论如何,得防止他这么做。 “我不想威胁你们的生活,所以才来这里。危险在逼近你们,如果置之不理,中尾就要被抓走了。” 哲朗明显感觉到有人在屋里。似乎是因为听到了中尾的名字,对方开始动摇。 “开门吧,”他再次说道,“已经没时间了,不能再磨蹭。” 又是一阵沉默。哲朗抱着祈求的心情等待。终于,门锁打开,门慢慢开了。 站在那里的是立石卓,针织衫外套着件毛衣。 “我有话要说。”哲朗,“很紧急。” “不是说过你已经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美月说的吧,或者是佐伯香里。我本来也那么打算,但现在情况变了。我要说的事和你们有关。还是让我进去吧,我在这里大声说话,对你也不好吧。” 立石卓四下望了望,终于点头。 房间是一居室。眼前是厨房,餐厅里没有放餐桌,代之以被炉。旁边一个金发女子紧握着无绳电话子机,瞪着哲朗。 “太太……这样称呼不知是否合适。请先放下电话。你是想打给美月或香里吧?请稍等一下。” 女子看了眼丈夫,似乎在征求意见。见丈夫默然点头,她放下电话。 “有什么事?”立石卓问道。或许是特意低声说话,可知道实情的人能听出声音里混有女人的音色。 “请告诉我中尾在哪儿。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立石摇头。“这个,我们也不知道。” “那不可能,你们不可能不知道。拜托了,告诉我吧。我有事情务必要告诉他。” “什么事?” “刚才我也说了,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捕。如果他被抓,你们也会受到牵连。” “我听说中尾会有办法。” 哲朗摇头。“你听谁说的?佐伯香里?日浦美月?还是中尾本人?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总之,让我见见中尾吧。” 立石卓面露困惑,看了一眼金发妻子。她也正抬头望来,脸上满是不安。 立石卓叹气。“真不知道。我们没办法直接联系上中尾。” “那,你们知道谁的联系方式?” “香里。”立石卓说的是自己的真名。 “是真正的立石卓的联系方式?” “是。”他低头回答。 “好吧,那先给那边打电话。但不是由你来打。”哲朗看了看金发女子,“你来打,照我说的做。佐伯香里接电话后,你就说丈夫得了阑尾炎,急需健康保险证,然后约定去取。” 立石卓的脸绷紧了。 哲朗相信自己想的没错,他持有的是立石卓名下的健康保险证。若是小伤或感冒,用那个保险证没问题。但若是内脏的毛病就不能使用,只能用写着真名的保险证。只要说做过变性手术,医生应该不会怀疑。只是,那种时候要去一家不熟悉的医院。 金发女子拿起电话准备拨号,立石卓制止了她。 “没有必要照他说的做。” “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们。” “但是,不能背叛同伴。”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哲朗再次看向女子,“快打。” 她的手没有动,在等着丈夫的判断。 “不用打。” “如果不照我说的做,我马上向公司告发你。”哲朗说道,“那样就算你们不情愿,也要和佐伯香里联系。” 立石卓的表情扭曲了,瞪着哲朗。 “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情况紧急。” “你想让她拿保险证过来,然后抓住她?” “没错。” “那让她打电话,你在电话里直接约她见面好了。” “她不会跟我交涉,我才采取这样的手段。不,称不上交涉,她可能一听到我的声音就会挂电话。” 立石卓半张着嘴。他知道哲朗所言不虚。 “快点打吧。”哲朗朝金发女子说。 她向丈夫求援,他垂下了眼帘。 “你们一般在什么地方碰面?”哲朗问他。 “新宿车站的检票口。东口……” 她开始拨号码,是一个手机号码。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口气。 “喂,啊,是我,丽美……那个,他好像得了阑尾炎……啊,没,还没去医院。这就带他去……是的,是这样。我想没有保险证大概不行……是的,啊……好的。那,在老地方……好的,三十分钟后。” 丽美挂断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八点在检票口见面。” “干得好。” “龌龊啊,这样的做法。”立石卓自语。 “如果有时间选择,就不这么做了。但我想让你们知道,我说过多次了,这样做也是为你们好。” 立石卓表情严肃地挠挠头,盘腿坐下。 “一辈子可能就是这样了吧,我还以为能作为真正的男子汉活下去呢。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安心?”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 哲朗似乎戳到了他的痛处,他一时语塞。然后啪地敲了一下大腿。 “性别什么的无所谓。自己觉得是男人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把它弄进资料呢?资料里写的都是真实的?也不见得吧?” 看到立石卓的肩微微颤抖,哲朗想起了去静冈时的情景。立石卓的母亲求过他一件事。 “你母亲对我说,希望知道你好不好,现在在干什么。可以告诉她吗?” 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立石卓这个名字和我待的地方请不要说。会给大家带来麻烦。” “好,那就不说。可以告诉她你还好,对吧?” 他又沉默了片刻,将刘海拢上去,摇了摇头。 “我非常努力地活着。请这么告诉她。” “知道了。你有回家的打算吗?” 他看了看丽美。她也担心地看着他。 “我是立石卓。”他继续说,“我不能回佐伯香里的家。” 第九章 01 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十分,佐伯香里仍未出现。站在能看见检票口的柱子背后,哲朗微微晃动右腿。也许是从丽美的电话里觉察到了不自然,或者是在哲朗离开后,立石卓又打了电话。不管哪种情况,如果香里不出现,他就得再次去威胁立石卓。想到这里,哲朗心情沉重。 看看表,八点十三分。 他想,不论怎样一定要见到中尾。既然得不到早田的协助,警察迟早都会追查中尾,可他本人像还未注意到这一点。见面之后,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他,还要询问他以后作何打算。 人们接二连三地朝检票口走去。哲朗想,为什么要选在这儿见面呢?三十分钟内就能赶到,说明佐伯香里住得离这里不太远。美月和她一起吗?中尾呢? 佐伯香里还没来。哲朗正想再看表,忽觉身后有人。一回头,一个帽子压得很低的女人站在那里。她穿着长裤,罩一件很大的外套。 女人摘下帽子,露出了脸庞,哲朗惊讶地张大了嘴。 “QB,不要这么惊奇。” “日浦,你怎么会……” “还有必要解释吗?是你约的啊。我本打算把上次在摩天轮的会面作为最后一次见面。” “为什么会是你?香里呢?”哲朗环顾四周。 “她不来了。我来不合适?” “不,没这回事。” “走吧。站在这种地方聊天太显眼了。”她毫不犹豫地朝前走去,哲朗慌忙跟上。 “之后立石卓跟你联系啦?” “没有。我接到了香里的电话,她说立石得了阑尾炎,我想其中必有问题。还听说丽美也有些异常。凭直觉我立刻想到这是QB的战略。” “所以你就来了?” “对。就算来的是香里,你也打算让她带你去找我,对吧?现在这样不省事多了。” 来到大街上,美月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池袋。 “你住池袋?” “算是吧。”美月压低帽子,大概是想避开司机的目光。 哲朗有无数问题要问,却又有所顾虑。美月沙哑的声音本就已经很引人注目。 快到池袋时,美月小心地给司机指路。出租车最终停在一个矮小建筑很密集的地方。 美月朝一栋茶色建筑走去。一楼可以看到中餐的招牌,好像没有营业。美月走上旁边的楼梯,哲朗跟在后边。 美月在二楼的一扇门前站定,取出钥匙。门上写有金融公司的名字。好像和中餐厅一样很久以前就关闭了。打开门,美月说:“请进。” 室内东西很少。两张落满灰尘的办公桌,一把坏了的椅子,两个破损的沙发,还有一个物品保管箱,能看到的只有这些。 “之前一直不断地换宾馆,可中尾说情况越来越危险,就搬到这里了。他说警察大概会拿着香里的照片,逐一搜查东京都内的宾馆。” 这很有可能。 “这间屋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过去这里是小额信贷公司的办公地点。” “这我知道。你怎么会有这儿的钥匙?” “中尾借我的。这栋楼好像是他父亲的,现在交给他管理,其实他什么都没做。他说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了。” “中尾的?”哲朗再度环顾室内。对于中尾的父亲,他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娶了一个怀着男人心的女人。“要是这样,你一直待在这里也很危险。警察迟早要追查中尾,可能也会来这里。” “功辅的事情,警察那边已经败露了?” “不,还没有。可我把事情告诉了早田。” 看到美月一脸不可思议,哲朗把和早田的谈话讲了一遍。 “啊。户仓老太婆她们的诡计被识破了?真不愧是早田。” “他的推断没错吗?” “嗯,大致就是这样。” “总之你先帮我联系中尾,告诉他我要马上见他。” 美月摇摇头。 “如果我能做早就做了。功辅不在这儿,连我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她摘下帽子,抬眼看着哲朗,“QB,那家伙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哲朗的身体都僵硬了。 “什么意思?” 美月把手伸进稍有些长的头发,挠得乱蓬蓬的。 “不是比喻也没有夸张。功辅那家伙是认真的,他把命都豁出去了。” “为什么他非这么做不可呢?” “因为他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相信只要这么做,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我还是不明白。给我解释清楚。”哲朗踢了一脚旁边的旧沙发。 美月咬着唇,扔掉手里的帽子,叹了口气。 “都是我的错。那时我要是没去见你们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把你们也卷进来。” “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你快说,告诉我全部。”他抓着美月的肩膀,摇晃着她的身体。她的脸色变了。哲朗看到泪水在她眼里打转,立刻就停手了。“日浦……” “好痛,QB……” “啊,对不起。”他把手从她的肩膀上抽回。 美月往后退了两三步,揉着被他抓过的地方。 “户仓跟踪香里的事是真的。嗯……这里说的香里是指假的那个。” “你没有杀户仓,对吧?” 哲朗刚说完,她就痛苦地皱了皱眉。 “户仓是个十足的跟踪狂,如影随形地调查她的行动。你也看过那个记事本。不论她到哪儿,他都跟着,有时还调查与她见面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想他还不知道我们是在多大程度上有组织地进行。但首先他查探出在‘猫眼’工作的调酒师住在周租公寓里,并且是个女人。他还从香里的垃圾里找出几个有性别认同障碍的人的户籍誊本。大概他也知道香里其实是个男人。” “他以此来要挟你?” 美月轻轻地闭上眼,摇摇头。 “正常人才会这么做。户仓是行为异常者,这种人若发现别人有什么秘密,会采取常人无法理解的行动。” “他做了什么?”哲朗问。 美月坐到破了的沙发上,双手抱头。 “那天夜里,我送香里回家,然后在公寓外面等功辅。我们约好要见面。可在他来之前,一辆车开到我身边停下了。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 “户仓的?”哲朗说。 “准确地说是门松铁厂的车。当我明白是纠缠香里的男人时已经晚了。车门开了,我被拽了进去。明明他已经一把年纪了,力气却特别大。不,不是这样。”她摇摇头,“是我力气太小了,归根结底,只是个女人。” 哲朗愕然。 “可笑吧,确实可笑。”美月抬起脸,上面没有一丝笑容,“那时,大家都看不出我是个女的,‘猫眼’的客人也是。我甚至自负地觉得自己比男人看起来还像男人。可对户仓来说却不是这样。看起来像男人的女人,这好像刺激到了他什么地方。” “他是那种只要是女人就可以的变态?” “我想不光如此。可能因为香里的事,他对我心怀怨恨。我一直把香里保护得很好,在户仓看来我是个大麻烦。为发泄心里的怨恨,他想到的手段就是让我受到最大的屈辱,那就是把我当女人来对待。并且是那种最无耻的手段。” 她指的好像是强暴。 “他想的一点没错,目的也达到了。衣服快要被他脱下来了,他气焰嚣张,我的自尊被撕得粉碎。我用尽全力还是敌不过他,只能放弃。可我不能忍受他把我当成女的,把我看成泄欲的对象。” 之后呢?哲朗没能问出口。他无法催她往下说。 “可最后我平安无事。”她给出了他要的答案,“忽然,砰的一声,车被撞了一下,摇晃起来。户仓也吓了一跳,力量减弱了。” “那是……” “是功辅。在约定的地方没看到我,他就开着沃尔沃到处找,觉得停在路边的货车有点奇怪,开过去之后,倒车的时候撞到了。” 哲朗忽然想起,中尾的车有撞过的痕迹。 “功辅从车上下来,来到我们身边。一打开车门,他就勒住户仓的脖子。脸,脸……”美月轻轻地摇着头,“脸扭曲得跟鬼一样。他一定很生气,那样的表情我第一次看到。他是为我才生那么大的气。” “就那么把户仓杀了?” 美月右手握拳捶着腿。 “功辅他没有错。要是那变态没有做出那种事,功辅也不会气得发昏。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不得不那么做。”哲朗点点头。中尾应该是气坏了。不单单是保护一个被袭击的女子,更重要的是他要维护美月的自尊。他太生气了,才会勒住户仓。就算他用力过度,也不能责怪他。 “那么你们马上报警不行吗?把事情讲清楚,中尾的罪也会轻一点,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可能被判无罪。” 他刚说完,美月就淡淡地笑了。 “根本不可能说清楚,所以我们大家不也都快烦恼死了吗?” “……是啊。” “虽这么说,我一开始也和你一样,对功辅说了同样的话。可当他得知户仓死了,反倒很冷静,最先做的就是让我远离现场,让我开着他的沃尔沃回公寓,还把户仓的驾照和记事本也给了我,叫我把它们都处理掉。”说完美月低下头,小声地继续说,“更让人伤心的是,我照他说的做了。我把他一个人留在现场,自己先跑了。” “尸体是中尾处理的吗?” “我也是事后才听说的,具体情况不知道。他好像开着户仓的货车,把尸体拉到了那家造纸厂。货车就那么放在那里太危险,就藏到了别处。QB,你曾多次担心若车被发现就完了。事实上被中尾处理掉了,所以没有必要担心会被找到。” “处理掉货车,是担心指纹什么的吗?” “好像也有这个因素,功辅最担心的是货车的刮痕。刚才我也说了,救我之前他把自己的车撞到了货车上,留下了刮痕。” 哲朗心里叫了一声。好像在书上看到过,只要一调查车上的刮痕,从漆片就能查出对方的车型。 “不知道功辅打算怎么做,但我认为逃不过警察这一关。只要一调查户仓家,就一定会来调查香里和我。那就完了,所以只能去自首。我想不可能叫功辅去自首,所以只能我去。” “在那之前,你来见了我们?” “我说过很多遍了,那简直太失败了,关键时刻变得怯懦起来。” 美月站起身,朝房间深处走去。那里有一个很旧的洗刷台,旁边并排放着几件简陋的餐具。她往电热壶里加水。 “给你弄杯咖啡吧。没有冰箱,没法储存啤酒。” “你放弃自首的念头,是因为中尾跟你说了什么吧?” 美月摆弄纸杯的手忽然停了一下,随即继续。 “中尾找我了。据说当他知道我在你那里时,吓了一跳。这也很自然。那时他说,他想到了一个谁也不会被抓的办法,所以不用去自首。” “谁都不会被抓?” “我想怎么会有那么好的办法,于是让他具体讲一讲,可他说还没到时候,还不能告诉我。后来我又问,要是警方从户仓的周围开始着手,搜查到家里,不就暴露了吗?功辅说不用担心,警察大概抓不到关键所在。” “意味着户仓佳枝她们跟他开条件了?” “据说周租公寓的电话里有语音留言,说有事要商量希望回电话。户仓竟然能查到公寓,真是让人意外。功辅无奈之下只好打电话。” “中尾答应他们的条件了?” “好像给了好几次钱。可这太危险了,不是长久之计。” 水开了。美月把速溶咖啡倒进纸杯,再倒上水。好像没有砂糖和牛奶。 “佐伯香里不在这儿吗?” “已经离开了,在台场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之后不久她就走了。” “去了哪里?” “啊,”美月递过一个纸杯,“她很坚强,我想她无论如何都会继续活下去。只是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用佐伯香里这个名字。这样,世上就没有叫佐伯香里的女人了。” 哲朗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原本叫这个名字的人——立石卓。 “你和中尾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昨天。他打电话给我。”美月单手拿着纸杯,从口袋里取出手机。 “说什么了?” “所有的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在这之前叫我静观其变。” “什么意思?他想干什么?” 美月看着手中的杯子,却没有要喝的意思,喃喃道:“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 “他抱了必死的决心?” “对。” “他死了又能怎样?” “他想一个人背负所有罪责。他想只要让警察注意到户仓是他杀的,然后再自杀,这样警察大概就不会继续调查了。” “中尾这么说的?” “他怎么可能这么说?可我知道。他不想连累到像立石卓那样交换了户籍过着宁静生活的人,所以打算将这些秘密和自己一起埋葬。” 哲朗低声呻吟,喝了一口咖啡,却如嚼蜡一般。这不单单是味道太淡的缘故。 “没必要死啊,自首不就行了?” “杀人动机怎么对付?就这么沉默着不说?警察可没那么容易糊弄。只要自己还活着,警察就可能查出户籍交换的事,我想中尾是这么想的。” 哲朗一言不发。或许吧。中尾很可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即中尾忽然离婚。他不想给家人添麻烦,所以在被捕之前和家里断绝关系。 哲朗从美月手里抢过手机,一直盯着,又递到她面前。“给他打电话。” “啊?” “我说让你给中尾打电话。” 美月看看电话又看看哲朗,伤心地摇摇头。 “不是说了吗?现在我联系不上他。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有什么线索吗?”哲朗问,可美月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哲朗咂咂嘴,一口喝干那淡淡的咖啡。 “QB,这只是我的推断,”美月静静地说,“功辅那家伙会不会生病了,并且还病得不轻?” 哲朗都快把纸杯捏扁了,他停住了手。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美月慢慢点点头。 “有啊,好几件事。QB你不是也注意到了吗?” “我想他身体可能不太好,他瘦得太厉害了,可当时我以为是因为他太辛苦了。” “肯定很辛苦,大概不单单是这个。我听嵯峨说,功辅好几年前好像得过重病,还住院了。嵯峨说不知是不是癌症。” 哲朗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他想起自己几度看到中尾做出很奇怪的举止,又想起他在哲朗公寓楼下痛苦挣扎的模样。 “难道是癌症复发?” “不知道。”美月仍拿着杯子,低垂眼帘。她根本无意喝咖啡。 癌症复发,中尾觉得大限将至。若果真如此,考虑到现在的局面,他很可能会选择自杀。可就算是这样也太傻了。哲朗这么想着。就连对妻子和家人,都不说出真相。为替那些因性别问题烦恼的人保守秘密而选择去死,也实在太傻了。 不!哲朗忽然抬起头。当真谁都没有告诉吗? “日浦,你能跟我走一趟吗?”哲朗说。 “去哪里?” “我想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想要那个人把真相说出来,有你在比较好。” “谁?” “理沙子。”说完,哲朗捏扁了纸杯。 02 仿砖的墙上贴着以怀旧的名画为主题的海报。店内光线昏暗,桌子也小。这是一家前些年比较流行的咖啡店。哲朗和美月坐在最靠角落的桌旁。从下北泽车站到这里徒步需要五分钟。 木门开了,小钟咣咣地响了几下。这也是那种过去的感觉。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穿着皮裤的理沙子缓缓走来。她中途忽然停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了哲朗身边的那个人。美月没有做男人打扮,穿着牛仔裤和女式夹克。像是佐伯香里给她的。 “美月……”理沙子睁大眼,很快扑了上来,“你去哪里了啊?” “抱歉,让你们担心不少。不只是担心,好像还给你们添了麻烦。” 理沙子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这是怎么回事?”她对哲朗说,像是盘问一般。 “还是先点东西吧。” 服务生来到她旁边。 趁理沙子的皇家奶茶还没送来,哲朗把事情原委对她讲了一遍。理沙子蹙眉聆听。在听到没有得到早田协助和户仓想强暴美月的时候,她眉头紧蹙。 “哦……原来是被害人家属勒索凶手,真让人意外。” “幸运的是警察的调查还比较滞后,算是有利也有弊吧。” “早田他,”理沙子歪着头,“不会帮我们?” 皇家奶茶端了上来,理沙子喝了一口,看向美月。 “我也觉得美月或许才是受害者呢。说是因为香里而引发争执,进而把他勒死了,我总感觉怪怪的。不管你内心再怎么是男人,也不是那种寻衅滋事的人。”她看了看一直低垂着脑袋的美月,继续说道,“要是说因差点被强暴才杀了人,可能还会相信。” “日浦不愿提起这件事,这件她被袭击,还被当成泄欲对象的事。” “这我知道。我也不准备责怪美月,说她不该撒谎。”理沙子双手捧杯,挺直脊背,“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有事要问你,不如说,有事要跟你确认。”哲朗直直地盯着理沙子的眼睛,“你搬走的前一天,家里来客人了,对吧?你还用了皇室哥本哈根的茶杯待客。” 理沙子刹那间屏住了呼吸,垂下眼帘,旋又审视着哲朗的眼神。 “那又怎么了?只是朋友来家里玩玩。” “哪个朋友?你现在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应该有手机吧?” 理沙子一副思考该怎么回答的表情,眼睛好像在打探哲朗究竟看穿了多少。 “若不是朋友,你觉得是谁?” “我说中了,你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吗?” “我可以考虑考虑。” “没有考虑的余地了。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中尾死去?” 理沙子像被忽然打了两巴掌,眨了眨眼睛。哲朗深深吸了口气,说:“客人是高城律子,对吗?” 理沙子紧张的表情眼看着渐渐消失了。背负这样的秘密,对她来说大概也是一个很大的包袱。 “收到那套皇家哥本哈根茶具的时候,你说过,只在有贵宾来的时候才用。这样的人除了高城律子,我想不到还有别人。并且,这和你那时候说的话也很吻合,因为你从她那里听到了她和中尾之间残酷的约定。” “什么?”美月问。 “我能猜到大概,”哲朗说,“但想听理沙子亲口说出来。” 理沙子拿起托盘上的勺子,探进咖啡杯。奶茶表面浮着一层奶皮,她用勺子捞了出来。 “律子原本是来找你,可你不在家,所以就跟我说了。” “是吗?”若只是来家里坐坐,那就不是故意要避开哲朗。“那么,我应该有权利听听那些话。” “可以。但经我判断,觉得还是不说为好,就选择了不说。我觉得就算对你说了,你也不会照她说的去做。” “她希望我怎样?” “不要再找中尾。” 哲朗点点头。“哦,她觉得,要是我听完事情原委,大概会收手。” “你会收手吗?” “天晓得会怎样,大概会吧,如果事情跟我想的一样。” 理沙子淡淡地笑了笑,笑得很落寞。 “中尾得了癌症。胰腺癌。他本人也知道。事实上,他比谁都清楚。” 哲朗和美月对视一眼。美月只是伤心地点点头。 “没法救治了?” “好像是。” “哦。”哲朗深吸一口气,胸口一阵憋闷,“理沙子,你带烟了吗?” 她默默地打开包,取出烟和打火机放到桌子上。哲朗叼起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看着吐出的烟圈,脑海中浮现出中尾消瘦的脸。 “律子原本打算陪中尾到最后,但不可能了。中尾对她讲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是他杀了人的事情?” “律子似乎对户籍交换的事知道的不多。中尾好像只告诉她,自己杀了人,那个男人一直纠缠相熟的女招待。” “之后中尾就提出离婚?” “对。他说迟早要被抓,在这之前还是先断绝关系为好。最初律子好像拒绝了,但最终还是被他说服了。” “是因为孩子吧?” “不想让孩子有个杀人犯父亲,这好像是他们夫妻俩共同的想法。” “可是,”美月在一旁自语,“就算离婚,他们还是有血缘上的联系啊。在周围的人眼中,那仍是杀人犯的孩子。我想中尾不会不明白。” “律子告诉我,中尾说会解决好这方面问题。” “怎么解决?” “她好像也没有听他说过。” “中尾没打算让‘中尾功辅’死。”哲朗的话令理沙子和美月一片茫然。他看看她俩,接着说:“他大概是想制造假象,让警察以为杀户仓的那个人死了,却又查不出死者的身份。这样就会结案,中尾功辅的名字也不会被发现。与此同时,户仓泰子和佳枝听说神崎见鹤死了,也就只好放弃。” “他想制造死者身份不明的假象?”美月颤声问道。 “我想是这样。警察如找到这种尸体,会按照失踪者名单追查身份。可中尾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谁也不会报警要求寻找中尾。” “的确,律子没理由提这样的要求。”理沙子点头道。 “因为她根本就用不着担心前夫去了哪里。如果没离婚,明明不知丈夫去向却不报警,就变得奇怪了。面对女儿,也不知该怎么解释父亲为何忽然不见了。” “功辅离婚的真正目的原来是这个,”美月说,“他的确会考虑这些问题。” 哲朗把已积了长长烟灰的烟放进烟灰缸,捻灭了。就像轮班一样,理沙子从包里取出烟盒。三人暂时都陷入了沉思。 理沙子率先打破沉默。 “律子就跟我说了这么多。她好像觉得,只要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就会死心放手。” “可你没告诉我。不仅如此,你还留了便条叫我一定要找到中尾。” “因为我很伤心。听了律子的话,我也知道中尾已抱定必死的决心。她大概也很清楚。知道朋友要死了,你能放任不管吗?反正你也不会放弃继续寻找他。我也觉得不应该放弃,于是觉得还是不说为好。这么伤心的事,本不该说出来。”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搬出去的吗?哲朗想这么问,但忍住了。她搬出去有很多原因。 “我们一起找功辅吧。”美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正如理沙子所说,知道朋友要死,我们不能放任不管,就算他本人不希望我们去找他。这样,我们应该想想别的解决办法。” “我当然还是打算去找他。并且,现在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预期的那样,我们必须把这个告诉他。” “什么意思?”理沙子问。 “中尾推断就算他死了,警方也查不到他的身份。可事实并非如此。” 理沙子略一思索,说:“你是指早田吗?” “早田大概很快就会知道死者是中尾。他应该不会告诉警方,否则他的消息来源也将遭到怀疑。他可能也不想提起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他掌握了户仓佳枝她们的企图。他会让她们去告诉警察,也可能在那之前先登在报上。” “这样,警察就会去调查户仓佳枝她们。她们不知道神崎见鹤的真名,但知道他的电话号码。警察就可以由此查出死者的真实身份……” “没想到近端锋会变成我们的敌人。”美月说。 “不能责怪早田。他只是在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总决赛结束都过去多少年了?”早田最后那句话回响在哲朗耳边。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理沙子说。 “什么?” “我明白中尾要把自己弄成身份不明死者的原因。可是,他怎样才能让警察觉得他就是杀死户仓的那个人呢?” “不会打算留封遗书之类的吧?”美月说,“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不,我想他不会用这一招。警察最需要的是证据,比如他手上拿着只有凶手才有的东西,最需要这样的东西。” “有这样的东西吗?”美月苦苦地思索。 “只有一样。”哲朗说,“车。” “户仓的货车?”美月轻轻拍了一下桌子。 “警察可能也知道,户仓被杀那晚,门松铁厂的货车不见了。他若死在那辆车里,警察肯定会认为和案子相关。” “对了,中尾好像说过那辆车是王牌,所以绝对不能被发现……” “案发后,车被放到什么地方?” “不知道。中尾只告诉我放到安全的地方了。” “应该不会放到收费的停车场,长期放在那种地方会引人怀疑。” “也不会停在马路边,可能会有人报警。不停换停车场一定程度上算安全吧。”说到这里,哲朗忽然注意到某个关键问题,“等一下!案发时间是深夜,中尾必须马上把车藏好,那个时间能藏车的地方很有限。” 三人都沉默下来,苦思冥想。 “最可靠的,”理沙子仍是一副思考的表情,“只有自家的停车场了。” “这很有可能。那天晚上,我开着他的沃尔沃,停在周租公寓外边。他家的停车场是空的。” “不,这不太可能。从未见过的货车忽然出现,邻居也会觉得奇怪。要是车库有卷帘门就另当别论了。等等,卷帘门……”哲朗眼前浮现出一张照片,“难道是……” “什么?”理沙子问。 “中尾能自由使用的带卷帘门的车库只有一个。” “哪儿?” “高城家的别墅。他给我看过照片,好像是在三浦海岸。” “中尾会尽量不给高城家添麻烦,躲在那种地方岂不太危险?”理沙子反驳。 “死的时候一定会搬出去。可在那之前,他可能打算潜伏在那儿。”哲朗看了看手表。 03 已近深夜,大家先各自回家。哲朗回公寓,理沙子回朋友家。 问题是美月。哲朗不想让她回池袋的那栋楼。 “去我家吧。”像是和他想到一块了,理沙子说,“朋友有事,今晚不回来了。” “会给你添麻烦吧?” “你要是随便乱晃不见踪影,那才麻烦呢。不用担心,朋友说过,就当住在自己家一样好了。” “要是那样……”美月轻轻点头。 哲朗在咖啡店前和她俩分手,坐上出租车,路上给须贝打电话。须贝像是正在洗澡,过了一会儿才接电话。 “出什么事了?”须贝压低嗓门问。他大概也在关心事件进展,但不知道户籍交换以及中尾涉案等情况。哲朗此时也不想说出真相。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有点事想问一下,关于中尾的别墅。” “啊?” “嗯。上次我租房子时,你给办了火灾保险。我想中尾的别墅大概也是你给办的。” “呃……”须贝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抬高声音,“啊,是神奈川的别墅吧,那是高城家的财产。” “就是它,是你给办的保险手续?” “你真清楚呀。没错,我一听说他要买别墅就立刻联系,签下一张大单……” “告诉我地点。”没等须贝说完,哲朗就说,“别墅地址,如果有电话也告诉我。” “怎么忽然问这个?” “回头再解释,现在我着急知道别墅地址。” “中尾已经离婚,和那别墅没关系了。” 须贝不紧不慢的语气让哲朗着急,跺起脚来。“跟你说了回头解释,没时间了,告诉我别墅地址。” “你再着急,我现在也没法告诉你,去公司倒是可以查到。” 哲朗一阵抓狂,但也无法让须贝现在就去公司。 “那你明天尽早去查,查到了马上告诉我。” “真是火烧眉毛,究竟出什么事了?说个大概总行吧?” “电话里说不清。拜托了,这辈子就求你这一次。” “从你嘴里说出这种话可真稀奇……”须贝似乎在电话那头沉思,也许害怕火苗飞向自己,“明白了,明天本想晚点去上班的,看来不行了,查到了马上跟你联系。” “谢了,我记着你的情。” 哲朗觉察到须贝想问些什么,便挂了电话。就算须贝告知别墅地址,哲朗也没打算向他和盘托出,可什么都不解释又不行,便开始考虑怎么才能骗过好友。回到家,哲朗躺在床上,在脑中梳理事件脉络。对于在理沙子和美月面前宣布的推断,他很有信心,确信中尾一定是想自杀。 不能坐视朋友去寻死,他的想法并未改变,但若说丝毫没动摇则是谎言,因为想到错综复杂的情形,他便觉得无计可施。 自己不该做任何事。这念头在他脑中盘旋。如果最初就不插手,任由中尾和美月去做,也许一切都会顺利,虽然无法避免将失去中尾的现实。 自责、犹豫、后悔整晚折磨着哲朗,他辗转反侧,愁闷难眠。但好像还是睡了一会儿。远处响起的电话铃叫醒了他。看看枕边的表,才早晨七点。 “是我,理沙子。” “怎么了?”他心头一阵不安。她的声音里有不同寻常的紧迫。 “抱歉,她逃走了。” “逃走?”问“谁”之前,哲朗已经明白事态,“日浦不见了?” “是。我们睡不着,一直在说话。她好像是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出去的。” “哦……” 哲朗想,不能怪理沙子。看昨晚的情形,美月不像要走。 “她会不会回池袋了?”理沙子不安地说。 “不会,那样没意义。” “那会是哪儿呢……” 哲朗思索着,回想起昨晚的对话。“只有三浦海岸。” “三浦海岸?美月去了中尾的别墅?可昨晚感觉她似乎对别墅不熟悉呀。” “她知道,但在我们面前假装不知,打算独自去见中尾。” “怎么会……她一个人去见中尾又能怎样?” 哲朗没回答。他心里已大致猜到,但不敢说出口。 理沙子似乎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启发。“不会是想一起死吧?”她声音发哑。 “你马上做出发准备,我们也去三浦海岸,去追日浦。” “你知道地址吗?” “我打听好了。时间有点早,但不能再等了。” “明白,我马上去你那里。” “不,那会浪费时间。你去新宿,须贝的公司。” “啊?怎么回事?” “回头再解释,见面地点随后告诉你,你先准备。” 听理沙子说“好”,哲朗没应声就挂了电话,接着打给须贝。昨天打去电话是在深夜,今天则是一大早,须贝的妻子一定不高兴,但也顾不得了。 新宿,上午八点四十,斜前方能看见东京都厅。哲朗把车停在高楼林立的路边,拍着方向盘,觉得电子表指针走得飞快。 “美月和他一起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副驾驶座上的理沙子喃喃道,语气像在呻吟。 “那家伙大概是不想让中尾一个人赴死。” 想来美月不是想阻止中尾自杀,否则不会瞒着理沙子出去。 “如果美月也死了,中尾的计划就泡汤了。” “大概她没想那么远,再说中尾的计划到目前为止已相当疯狂。” 须贝从旁边一栋大楼的入口走出。天气寒冷,他却只穿着西服。虽然哲朗没详细说,他大概也明白情况紧急。寒风吹起他的西服下摆。 哲朗下车,须贝跑过来递过一张纸条。 “总算查到了,但没找到别墅的电话号码,他留的是家里电话。” “有地址就行,让你特意跑一趟。” “我说,中尾怎么了?” “抱歉,有一天我会全部告诉你。” 哲朗没看须贝的眼睛,知道没法把一切告诉眼前这个朋友,只能骗他。罪恶感刺痛着他的心。 “我们着急赶路。”哲朗打开车门。 “西胁,”须贝把手搭在门上,“见到中尾,告诉他改天再去烤串店喝一杯。” 哲朗抬头看去,只见须贝眼中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真挚目光。虽然不知情,须贝也感受到了某种气息。 哲朗微微点头,关上车门。车启动后许久,还能从后视镜中看见须贝站在那里目送的身影。理沙子吸了一下鼻子。 车驶入首都高速公路,朝横须贺开去。车里,两人几乎无言。哲朗回想这两个月发生的事,自问至今所做的事是否有意义,却找不到答案。 来到横滨横须贺公路的终点,只有一条路通向海边。路上大卡车穿梭不停,像是工业大道。但前方出现大海时,道路两边便星星点点出现了卖冲浪板、自携式呼吸器的商店。 “昨天和美月聊天,”许久,理沙子开口了,“我觉得也许犯了极大的错误。” “错误?谁?” “我们。我,你,还有美月。” “什么意思?”哲朗的眼角瞥了瞥妻子。 “美月跟我说了很多她和中尾的事,这一年的事,还有过去的事,以前恋爱时的事。” “然后?” 哲朗一催促,理沙子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气:“我觉得,美月还是女人。说起中尾时,她的表情不是男人的。” 哲朗无法回答,差点直斥理沙子胡说。如果美月的心不是男人而是女人,一切前提都将从根本上被推翻,他们的行动就完全失去了意义。但是,他心里在一定程度上认同理沙子这句话,一直隐隐这样认为。“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日浦在撒谎。有必要吗?她甚至注射激素,弄伤了声带……”无法想象。他摇了摇头。 “我也觉得在说没道理的话,可是看美月的行动,觉得更没道理。你说,如果美月完全是男人,会想和中尾一起死吗?” 哲朗无言。理沙子的质疑很有道理。 车继续向前,左边看得见大海。海水呈灰色,天空乌黑。迎面不断驶过卡车,扬起的灰尘洒向哲朗的车。 理沙子对照须贝给的纸条和地图,叫哲朗停下。他把车停在路边,理沙子下了车。右边有家小钓具店,她像是去问路。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问清楚了。前面第二个红绿灯右转。” “好。”哲朗松开手刹,心跳加快。哲朗照指示驶入小道,两边树木茂盛。路的尽头左边另有条小路,通往一栋房子。小路入口竖着金属牌子,刻着“高城”。哲朗熄了火。 高城家的别墅是一栋砖墙方形建筑,和世田谷的住宅有说不出的相似。哲朗漠然想象,高城家的人大概换了地方,也不想改变生活方式。 理沙子摁了大门的门铃,没人应答。 “好像不在。” “是啊。”哲朗抬头看二楼。窗帘拉着,帘子也没动。 来晚了!这念头在在哲朗脑中一闪,旋即打消。中尾不会死在别墅里。 大门旁有带卷帘门的车库,看样子能放两辆。哲朗试着拉门,门锁住了,但抬起卷帘门底部,和地面之间有几厘米的空隙。哲朗趴在地上,往里看去。 “怎么样?”理沙子问。 “看不清,像是没车。”他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挪到别处去了?” “也许。” 另一种不安向哲朗袭来。也许中尾根本就没藏在这里…… 哲朗束手无策,茫然伫立,手机忽然响了。是美月!刹那间他想。 “喂。” “西胁吗?是我,早田。” 04 竟然是他。 “什么事?” “虽然我们在户仓命案中是对立的,我还是想尽尽道义,提供些信息给你。” “怎么了?”哲朗握紧手机。 “凶手很快就会被捕。” “什么?” “户仓供职的门松铁厂有一辆货车,案发后不见踪影,刚有消息说,那辆车找到了。” 哲朗一阵心跳。“在哪儿找到的?” “不能说,我们也有义务保密。” “早田,”哲朗吸了一口气,“告诉我,在哪儿?之前我也说过,在那儿的是中尾,要被捕的是他。” “这个我不去想。本来就是我不知道的消息。” “跟你说是把你当朋友。作为记者的早田大概不知道,但如果是中尾的朋友,不该装作不知。” “我说过,比赛已经结束了。” “你想说友情也结束了吗?没这么简单就能断!不是为自己的利益说连就连说断就断的。不能因为做朋友辛苦,就单独放走你一个人。你也得尽尽做朋友的义务。” 早田沉默了。这样的交锋已有过多次,他第一次表现出犹豫的态度。 “神奈川县,”哲朗说,“并且是三浦海岸,对吧?” “……为什么这么想?” “理所当然。三浦海岸哪儿?我现在就在这里,中尾的别墅,但再往后就不知道了。” “见了中尾,你想干吗?” “还不知道,反正先阻止他自杀。” “还不至于去死吧……” “他的确想死。”哲朗慢慢说,“他知道自己得了胰腺癌,大限将至。为保守伙伴们的秘密,这是最好的办法。但我不想让他那样,你不也一样?还是为了工作可以装作不知道?” 早田再次沉默。哲朗急了。若早田在眼前,动武也得让他开口。 “不知还来不来得及。”早田终于说,“警视厅的人正往那里去。因为不想被抢了头功,他们没让神奈川县的警察出手,但大概让他们去监视了。” “那就没时间废话了,快告诉我!” 话筒那端传来低沉奇怪的声音,像混杂着呻吟和叹息。“去找一家叫‘三海屋’的店。” “三海屋?” “数字的三,大海的海,屋子的屋。像是家日餐馆,听说货车就停在那家店旁边。” “三海屋,谢了。” “西胁,”早田说,“我会继续追查,不会对犯罪视而不见。” “明白,你回到记者的身份吧。”哲朗挂断电话。 跟理沙子说明电话内容,哲朗上了车,在发动引擎之前拿出地图。 “一听中尾要死,那家伙好像也害怕了。”哲朗说。 “早田也一直在和自己斗争。他告诉我们货车被发现,已经证明他内心在动摇。” 也许吧,哲朗同意。 看地图找不到三海屋的位置,哲朗先驱车前行。还是开到滨海道路上,问当地人快一些。 “美月会在中尾那儿吗?” “大概会。” “她怎么找到中尾的呢?难道她去时中尾还在别墅,两人一起离开?” “呃……觉得不对。” “为什么?” “如果和美月在一起,中尾应该不会离开别墅。不,是不能离开。他决意自杀,美月不可能让他死。对于中尾来说,有美月在身边,就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 “那么,美月原本就猜到了那地方?” “很可能。也许她一听三浦海岸,就想到了什么。” 哲朗沿路来到一家古旧的米店前。米店经常出去送货,应该对当地很熟悉。理沙子快速下车。 哲朗轻敲方向盘等待着,想象此时中尾的心情。如果美月在身边,他一定很焦急。不能自杀,又不能被警察抓住。 理沙子小跑着回来。“说是过了前面的大十字路口,左边有成排的椰子树,右边就能看到招牌。” “好,去看看。” 理沙子关上车门,哲朗立刻踩下油门。 “中尾会在那家店吗?” “应该不会,太惹眼了。” “在货车里?” “不知道。要是那样,现在也许正在回答神奈川警察的盘问。”这么说着,哲朗又想,中尾不至于这么糊涂。 过了十字路口,左边开始出现椰子树,对面是适合游泳的沙滩。哲朗放慢车速。 “看见了,那儿!”理沙子叫出声。 马路右边有家日式建筑的商店,挂着“三海屋”的招牌。 哲朗开过店前,踩刹车左转,停在椰树间的空地。游泳季节这里大概会用作停车场。 也有其他车停着,不见司机。没见到那辆货车。 眼前是广阔的沙滩,掉了漆的旧船反扣着。海面平静,听不见涛声。天气要是再好一点,他俩就像兜风途中顺便休息的情侣了。 哲朗下了车。海风凉飕飕的,他不禁缩起身子。 “哎,那边……”理沙子扬起下巴示意马路对面。那里好像是三海屋的停车场,贴着“禁止随便停车”的提示。到了旺季,没地方停车的游泳者大概会胡乱停吧。 看样子最多容纳十辆车的停车场上只停了一辆。注意到那是辆白色单厢货车,哲朗身子僵硬。 哲朗装作是开车途中休息,慢慢靠近马路。也许附近有警察埋伏监视。他不经意地观察那货车。 货车侧面刷着“门松铁厂”字样,好像还写着电话号码。里面不像有人。 哲朗回到自己的车旁,装作看海。理沙子和他并排站着。 “哎,怎么办?”理沙子小声问。 “先得找中尾。” “那当然,怎么找?” 哲朗忍住没说“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辛苦了”,思索起来。周边的建筑不光是小店,还有民居。中尾会不会身处其中?如果在,怎么才能找到? 就在这时,哲朗的手机响了。他和理沙子对视一眼,按下通话键:“喂。” “那儿很危险。” 一听声音,哲朗顿时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中尾!你在哪里?” 理沙子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别在那儿东张西望,警察盯着呢。要边说边走,最好还不时笑笑。” “告诉我你在哪里,日浦和你在一起?” “别慌,现在告诉你。美月就在我身边,别担心。沿着路走,和三海屋相反方向。对,就这样。” 一手拿着手机走着,哲朗环视周围。听中尾的口气,他似乎正在附近看着自己。 “过马路,进第一条小巷,有家叫‘海滨俱乐部’的旅馆。” 两人拐入小巷,看到前面有栋白色建筑,了无装饰,说是旅馆,看上去更像研究所。大门镶着玻璃,上面有“海滨俱乐部”的图标。 “看到了。你在里面?” “很遗憾,那里采取会员制。你从它前面过来。” 照指示往前走,是一小块空地,再往前是山崖,没有去路。 “走到头了。” “我知道。看左边,树丛中有石阶。” 仔细一看,有宽仅五六十厘米的石阶,又窄又陡。 “从这儿爬上去?” “没错。对僵硬的身体来说可能够戗。”到了这种时候,中尾的语气仍令人感觉不到紧迫。 哲朗没挂电话,对理沙子说:“你在车里等吧。” “我不去更好?” “我需要知道周围的情况。如果我们都去中尾那里,可能就不知道动静了。” 理沙子的表情不大情愿,但想了想后还是说声“明白”,就折回去了。哲朗想叮嘱她别被警察盯上,略一思索又没开口。她那么聪明,自己不必多此一举。哲朗爬上石阶。石阶中途拐了个弯,接着又往上延伸。 “要爬到哪儿?”哲朗问。 “到能爬的地方。缺乏运动的身体很吃力吧?” “有一点。” 终于看到了石阶终点。还剩最后两三级时,前面传来声音:“我应该说欢迎吧。”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 05 中尾身穿大衣,外系围巾,站在那里。看上去他比最后一次见面时更瘦了,脸颊瘦削,下巴尖得像三角尺一样,脸上浮出笑意。 他身后有一个小小的祠堂。美月半倚着躺在睡袋里,闭着眼睛。 “日浦她……” “没事,只是睡着了。话说回来,你还真能找,竟然知道这里。” “早田告诉我的。”哲朗说出早田打来电话一事。 “早田啊。听美月说,你们好像没有得到他的协助。” “他也不想让你死。”哲朗看着好友,“你打算去死,对吗?” 中尾挠挠头,笑容中略带苦涩。 “美月对我说了你的推断。真了不起,能查出户籍交换真是不简单!” “要是我推测错了就好了。” “没有。”中尾靠向旁边枝叶繁茂的橡树,“差不多都被你猜到了,没什么需要修正。” 哲朗心情阴沉。他多么希望中尾能给出修正。 “中尾,自首怎么样?”他提议,“我听日浦说了事情的详细经过。杀死户仓并不是你的错,警方很可能会酌情处理。关于户籍交换,你就什么都不要说,这样不是很好吗?” 中尾和之前一样,只是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他看着美月。 “西胁,你看,她睡觉的时候多可爱,很难看出已经年过三十。这张脸,你不觉得怎么看都是个女人吗?” “你想说什么?” 中尾深呼一口气,接着摇了摇头。 “可能你已经知道了,我母亲是个男人。外表看上去是个女的,内心完全就是男人。” “我听嵯峨说了。” 中尾点点头。 “小时候,母亲主动跟我说了实话。我简直不敢相信,最初以为她在开玩笑。” 这也不是没有道理,哲朗表示理解。 “可看着她热泪盈眶地诉说一切,我就明白了这既不是玩笑也不是别的什么。让我更为震惊的,是我父亲竟然知道这件事。” “你父亲明知实情,还跟你母亲结了婚?” “我母亲说,生完我之后就向父亲坦承了。但她推测我父亲大概也有所察觉。因为当她说出实情时,我父亲好像没有表现得很意外。” “真了不起。” “这,谁知道呢。”中尾歪了一下脑袋,“有时我想或许只是因为他不感兴趣罢了。就算如此,自从母亲对我讲明一切之后,我对性别的看法就改变了。你会觉得理所当然吧?因为这世上与我关系最亲近的女人,居然告诉我她其实是个男人。” “嵯峨说你有看穿性别的超能力。”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和常人不太一样,我有个坏习惯,在看人的时候,会把其外表和内心分开,这倒是事实。久而久之,我也能掌握一点本质的东西。” “那,日浦的事你怎么想?没看出她的内心是男人吗?” 中尾一时语塞,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为难,又像是害羞,还像是苦恼。 “我知道美月不是一般的女孩子,所以才对她那么痴迷。” “所以才?” “正是。”中尾点点头,“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我一直在追随母亲的影子。美月有着和我母亲一样的气质。” “你明知道她的心是男人的,还把她当成恋人?” “不。”中尾摇头,“之前我也说过,美月对我来说是女的。那个时候是,现在也是。” 哲朗不明白他究竟想表达什么,没有随声附和,只是死死地盯着好友的脸。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看穿美月呢?我不是觉得她和我母亲感觉很像吗?这正是她最大的魅力。我可能就是迷上她这一点了。与此同时,她的这份特质里包含着有关性别的最大的问题。这可以说是矛盾,也可以说是谜。” “矛盾?谜?” 中尾眉头一皱,搓搓脖颈,好像是苦恼于不知该如何表达想法。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叹息的哲朗,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美月是男人,可同时也是女人。” “这我知道。” 哲朗话音未落,中尾就开始摇头。 “不是单纯地说她的身体是女人,但内心是男人。她的内心既是男人的也是女人的。反过来也可以说,既不是男人的也不是女人的。” “是说具有两面性?” 中尾稍稍考虑了一下,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这么说好像还是不能表达出她内心的复杂性。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假设男人是黑石头,女人是白石头。美月就是灰色的石头。她拥有双方的构成要素,并且各占百分之五十,但她又不属于任何一方。原本人们就不是单纯的白或单纯的黑,而是处在从黑变白的过程中。她刚好在正中间。” “过程中……” 哲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类似的话。他想起是经营“BLOO”的相川说的。她用的是麦比乌斯环的比喻,说所有的男女都在麦比乌斯环上。 “我想人的大脑可能不是很安定。”中尾说,“根据每天的身体状况和周围的环境,可能会在这个渐变过程中晃来晃去。我和你也是,有时会倾向女性一边。百分之九十五的黑和百分之九十八的黑虽有区别,但不会有太大影响。可要是百分之五十的黑变成了百分之四十五的黑,那就很不一样了。白的一边就会比黑的多出百分之十。” “日浦的内心一直在这样一个比较微妙的地方徘徊?” “正是如此。”中尾郑重地点点头,“不知是什么导致她这样左右摇摆。我一直在想可能跟生理什么的有关。我没有看穿她,也正是因为这个。” “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哲朗低头看着熟睡中的美月,“女人的内心占了上风,所以你才会觉得她是女的。” “大概如此。”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哲朗在心里自语,美月的内心偏向女性一边。然而,和理沙子在一起的时候,大概倾向于男性一边。 他想起在美月老家看过的成人礼时的照片。她笑得那么有女人味,那大概不是装出来的。 “美月大概也没注意到自己的本性。”中尾接着说,“所以才很痛苦,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什么。说是女性,可又有不协调的感觉,所以得出其实是男的这一答案。可真正作为一个男人生活的时候,察觉到问题终归没有解决。她嘴上不说,却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变成男的。” “在我们面前,她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是男人。” “她强迫自己要深信不疑,那是自欺的结果。” 哲朗点头,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嵯峨说你忽然中止了日浦的户籍交换。是因为你察觉到了这个?”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就算给美月男人的户籍,还是不能解决她的问题。到头来仍会有和做女人时一样的不协调感,从相反方向困扰她。” “从相反方向……” 哲朗耳边回响起嵯峨说过的“只是让镜子映出了事物的相反面”。他当时指的就是这个。 “我开始反思,我们一直以来做的都是什么事啊?不单单是对美月,对于立石卓和佐伯香里,那样真的好吗?离真正意义上的解决还差得很远,觉得自己做的事毫无意义。” “你不会是说自己要承担责任吧?” “责任什么的,”中尾笑得很无力,“没有要承担的意思。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他们的秘密,就算搭上性命。” “请你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哲朗向中尾走近一步,“正是为了阻止你这么做,我们才特意赶到这儿。” 中尾低下头,再次看向美月。 “美月刚到这里就对我说,不会让我一个人去死。” “她说要和你一起死?” “差不多。我不会让她这么做,叫她回去,但她也没有乖乖照办。我在下面买了罐装啤酒,加了安眠药让她喝下去,她才终于安静下来。睡袋是我从别墅那边带过来的。” “你在用安眠药?” “对。最近没有它就睡不着。但最后一颗让美月吃了。” “是疼得睡不着吗?” 中尾不答。他把两手伸进大衣口袋,叹了一口气。 “日浦怎么知道是这儿?”哲朗换了个问题。 “她说,在你推测货车或许藏在高城的别墅里时,就想到了这个地方。”中尾走到哲朗刚才走过的石阶,俯视沿海而建的城市。 “这里曾经是我和美月约会的地方。一起爬上石阶,我搂着她的肩看夜景。那时的她也是女人。” 这里好像是充满他们美好回忆的地方。美月确信,中尾若选择死,肯定会来这里。 “坦白说我很吃惊。昨天晚上之前一直在别墅,今天早上刚到这里就看到了美月。我想这不是做梦吧?” “你故意让日浦睡着,打算独自去死?” “是这么想,结果不行,很为难。就这么把美月留在这儿,恐怕很快就会被警察发现。” 哲朗表示理解。 “把货车的事通知警察的果真是你?” “不是给警察,而是给门松铁厂打了电话。因为即便通知神奈川县警方,也不清楚警视厅的调查总部什么时候能收到消息。可没想到报警之后能见到美月。在她睡着之前还好说,就在我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时,从这里看到了高仓和你的身影。” 哲朗和中尾并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民房和餐馆的屋顶如阶梯一样排列着。更远处,能看到哲朗的车。理沙子好像在里边。那辆有问题的货车就在不远处。 “所以你才叫我过来?你该不会说让我带着日浦离开这儿吧?” “不可以吗?”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有个条件。你要跟我们一起走。” 中尾耸耸肩,动了动嘴唇。 “美月说了,QB现在还是爱发号施令。” “错了,其实我并不想当领袖。” 中尾摇摇头。 “喂,西胁,那个时候真的很开心。为什么人会变呢?并且还是朝着不好的方向。如果成功就变得傲慢,失败了就变得卑微。我过去可没想成为这样的人。和有钱人的女儿结婚,给家里人的名字抹黑,我没想过这样的人生,可现实中还是选择了这样一条路,由这样一种自我厌恶燃烧出和嵯峨他们一起直面变性人问题的热情。可这只是自我满足,可能只是对现实的逃避。真怀念那段只需考虑如何打倒眼前对手的时光!” “其实我也一样。” “是吗?”中尾回头看着哲朗点点头。“可能吧。” 哲朗不经意间想起了早田。大概只有他没有变。他现在仍然只考虑如何打倒眼前的对手,就算那个人是他曾经的挚友…… “中尾,去自首吧。”哲朗说,“要是知道通报货车位置的是你本人,也算自首。” 中尾眨了眨眼睛,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从现在的局面看,好像只能这么做了,只要你什么都不说,带着美月离开。” “我们不会让你去死。不仅不让你在这儿死,就算在医院里也是。自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检查身体。就算是警察,这点要求还是会同意的。” 中尾闭上眼睛,像是感到很冷,合上大衣的前襟。 “我会去自首,但不想把美月也卷进来,只希望她能逃掉。” “那要怎么做?” “我现在去货车那边。这样,躲在暗处监视的警察大概会叫住我。我会在那里承认自己就是杀户仓的凶手。” “然后呢?” “趁警察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你们看准时机带美月离开这个城市。这是我们引以为豪的打法。” “声东击西?” “正是。”假装把球传给跑卫中尾,牵制住对方防守阵营,哲朗再来一个漂亮的长传。比赛中若这样打,就会轻松获胜。 “可日浦看上去一点都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样背着她很引人注意。” “我们俩先把她背到台阶下边。你能先帮我联系一下高仓吗?希望她能把车开到这边。” “有到这儿的路吗?” “没问题。有一条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近道。” 哲朗取出手机,给理沙子打了电话,简单讲清楚情况,把手机递给中尾,由他详细指明该怎么走。 “好,把美月背下去吧。”中尾递还手机,说。 哲朗背着美月,中尾在后边扶着,慢慢往下走去。美月很轻,哲朗想,果然是女人。 在下面等了没多久,理沙子就开着车来了。 “感觉形迹可疑的人变多了。是警察?”她说。 “大概是。”哲朗回答。 “可明明没有感觉出有警车来啊。” “又不是两小时短剧,不会特意做一些引起嫌疑人警惕的事。” 美月被放到车后座上。她睁开了眼睛,很快又合上了。 “交给我吧。”哲朗笃定地说。 中尾点点头看向理沙子。 “也给你添麻烦了。不是成心要骗你,希望你别介意。” “这个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比起这个,倒是你赶紧去看医生啊。” 理沙子的声音有些颤抖,继而泪水夺眶而出。 “西胁也这么跟我说。虽没抱什么希望,被抓以后,还是准备先跟负责的警察说说看。告诉他如果不想让案犯死亡,就带我去医院。” 中尾大概是想当玩笑来说,可哲朗和理沙子都没笑。 “好了,十分钟之后你们原路返回,在这之前千万别动。明白了吧?”中尾竖起食指,满脸认真地说。 哲朗沉默着点点头。中尾迅速转身离开,可走了两三步就停下,折返回来。 “想给美月留下点纪念品,可什么都没有。把这个给她穿上吧。她穿得这么薄,看上去似乎很冷。” “你不冷吗?” “我没事。反正,一会儿就会被一群热血沸腾的警察围住,警车里应该会开着空调。” 哲朗和理沙子还是笑不出来。 中尾打开车门,把自己的大衣披在熟睡的美月身上,凝视她的面容,然后慢慢地凑近脸庞。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他们的唇贴到了一起。 06 “美月要是醒了,你替我向她解释一下。”中尾说。 “大概会被她责备为什么不叫醒她,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嗯,我会的。” “拜托了。” 中尾伸出右手,哲朗握住。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了。以前,哲朗不知曾多少次把球传到他手中。今天却刚好相反,变成自己接球了。这个“球”就是美月。 “能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很感谢你们能来。” “以后也会去看你的。” 中尾微微笑了一下,轻轻点头。 “保重。”理沙子说。 中尾轻轻摆摆手,朝前走去。这次好像没打算回头。但哲朗和理沙子仍目送着中尾,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建筑物的尽头。 “他说十分钟之后。”哲朗坐到副驾驶座上,看了看手表。理沙子手握方向盘。 “嗯,他说在那之前千万别动。” “真没办法。”哲朗叹了口气。 中尾是否真的会去自首,其实哲朗根本就没有把握。可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反驳中尾的计划。现在除了这样,他们已无路可选。 忽然,传来了怒吼声,并且不止一个人,同时还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哲朗和理沙子对视一眼。 “理沙子,开车!” “可还不到十分钟啊。” “不管了,快开!” 理沙子发动引擎,换到倒车挡,迅速倒车并马上转动方向盘。车轮打滑传出巨响,车头已掉转过来。她迅速换挡,准备驱车前行。 这时,忽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能听出是好几辆车的警笛声混在了一起。 “给我停车,停车!理沙子!” 车刚起动,理沙子急忙踩下刹车,哲朗往前猛地一栽。他一调整好姿势,立刻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你去哪儿?” “在这里等我!” 哲朗朝来路狂奔。来到石阶下面,他毫不犹豫地往上跑去。他呼吸困难,肺部疼痛难忍,但还是咬紧牙关往上走。警笛声越来越远。 爬到刚才那个祠堂,他似乎隐隐听到了隆隆的响声。他喘着粗气朝海岸那边望去。 沿海而建的公路朝东西两个方向延伸开来。西边的道路蜿蜒曲折,时隐时现,通向遥远的半岛。半岛上聚集了很多警车。 海面变得耀眼起来。哲朗用手掌遮住光线,全神望向半岛周边。 几秒钟后,他的视线转移到半岛下面。从公路到大海的落差大概有二十多米。下面的岩石堆上横躺着一个白色四边形物体,好像还冒着烟。可以看到下了车的警察们正目不转睛地俯视。 哲朗颓然跌坐在地,双手抱头,闭上眼睛。 刚才在这儿和中尾谈话的情景就像录像快放一般,一幕幕在哲朗脑海中闪过。他还想起了中尾隔着头盔的面容。他明白不能一直就这么待在这儿,可身体动弹不了。他祈祷着,希望只是一场误会。可弄错的可能性根本为零。中尾离开这儿时就已下定决心。哲朗终究没能改变他的决心。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有人拾阶而上。他想大概是理沙子,没有抬头。 那人在他面前站定。他睁开眼。是美月。 “日浦,你醒了……” “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有点迷茫地说,“但他好像达到目的了。” 哲朗摇头。“我没能阻止他。” 美月顿时泄了气,说:“我……也是。” 她的眼角溢出一滴泪,刚好落在哲朗正前方的地面上。他想起中尾刚才就站在那里。 刹那间,一股被什么东西催促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快速起身。 “我们走,日浦。逃离这儿。” “够了,怎样都无所谓了。” 美月刚说完,哲朗就给了她一巴掌。她捂着脸,打了个踉跄。 “我向中尾保证过会保护你。”哲朗抓过她的手,往台阶走去。 车里,理沙子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头埋在其中。哲朗察觉她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打开驾驶座一侧的门,理沙子吃惊地抬起头。她眼睛通红。 “走了,理沙子。我来开车。” “可中尾他……” “我知道,这个一会儿再说。” “可是……” “到副驾驶座那边去。” 理沙子下了车,迅速绕到副驾驶座。美月坐到后座上,披上中尾的大衣,很爱怜似的不住抚摸着袖子。 “从现在开始,你们俩十分钟内给我忍着别哭。”哲朗边说边驱车出发。 抄近道来到沿海公路,通往半岛的那一侧道路拥堵严重,警方好像正在对货车坠落的地方进行现场勘查。哲朗驶入相反方向的车道。他听到理沙子的啜泣声。 经过三海屋时,忽然闪出两个男人挡住去路。其中一个披着大衣,另一个是穿着制服的警员。哲朗无奈地踩下刹车。看上去像刑警的男人轻轻敲了敲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哲朗稍稍降下玻璃。 “打扰一下,想问你们几件事。” “什么事?” “这辆车刚才还停在旁边的停车场,我记得当时好像是那边那位小姐坐在驾驶座上。”刑警指了指理沙子。 “怎么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冒汗,哲朗装出很平静的样子。为了不露出半点破绽,他精神高度集中。 “这里出了事,现在正在调查。冒昧地问一句,您是到这儿旅行吗?” “嗯,差不多。” “为什么要把车停在那里?” “只是休息一下。” “这位小姐独自坐在车里的时候,其他两位到什么地方去了?” “什么地方?就在附近转了转……” 刑警露出怀疑的眼神。他好像很久之前就盯上这辆车了。看到消失了的车子再次出现,于是想盘问一番。 “可以问一下各位的身份吗?” “可以。”哲朗一边假装翻找驾照一边发愁。美月的事该怎么解释呢?真名肯定不能说。 正在这时,传来了一个声音。“喂,干什么呢?”哲朗循声望去,早田小跑过来。 “早田……” “在这儿干什么?”早田来到身边问道。 刑警对他说道:“怎么,你们认识?” “是。这人姓西胁,自由记者。我请他帮忙采访这起案件。快把名片递上啊。” 哲朗连忙递上名片。刑警满脸狐疑地看完,很不满地转向早田。 “埋伏在这儿也是你的伎俩?” “好像没有干扰调查吧?” “要是招来什么混乱就麻烦了。” 刑警咂了一下舌头,重新审视起车里的人。 “另外两位是……” “那边那位小姐是摄影师,叫高仓理沙子。” 理沙子适时地递上名片。刑警把她的名片和哲朗的放到一起,轻轻点点头。“后边那位呢?” “他是……”早田顿了顿,又冷静地说道,“我的好朋友,叫中尾功辅。他对这一带比较熟,所以带着我们转转。” 哲朗吓了一跳,可这不能表现在脸上。他看了一眼早田,早田只眨了眨眼睛。 “中尾先生……嗯。”刑警满脸迷惑,显然是由于美月的性别,“能给张名片之类的吗?” “今天好像没带吧。”哲朗说。 刑警的脸色正变得阴沉,美月用比平时粗很多的声音说:“不,我带了。”她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钱包,那是中尾的钱包。她从中取出名片递向哲朗这边。 “这上面写的是高城先生。”刑警看完名片说。 “这家伙最近刚离婚,之前是上门女婿。”哲朗说,“你们一查就知道。” 刑警收好三张名片,放进口袋,挠了挠鼻子。 “以后不要自己任意胡来。”他对早田说。 “是,真对不起。” 刑警带着警员走开了,只有早田仍站在那里。 “早田……” “快走!”早田没有看哲朗。 哲朗点点头,发动引擎。透过后视镜,他看到早田已转身离开。 近端锋不仅要接好传过来的球,为了保护四分卫还需要参与防守。哲朗忽然想到这一点。 07 警察终究未能查明从三浦海岸跳下去的男子的身份。那人在自杀之前往头上浇了煤油,然后点火,所以面部很难识别。 警察能够明确得出结论的,是坠落的货车属于门松铁厂,并且正是户仓被杀之前从工厂开出的那辆。从烧剩的手上取下的指纹和留在佐伯香里家的指纹一致,手掌和手指的大小都和勒死户仓明雄的相吻合。被害人家属户仓佳枝和泰子明确表示她们根本猜不到此人是谁,但没人知道她们究竟在何种程度上认真看过尸体。 调查人员还去了“猫眼”,但没有得到确凿证据能证明死去的男子就是神崎见鹤。在以神崎见鹤的名义租的周租公寓里也检测出和死者一致的指纹。 佐伯香里的去向至今不明。调查总部查出“猫眼”的香里不是佐伯香里本人,但未查出其真名。 调查总部很不光彩地解散了。虽仍有几人继续调查死者的身份问题,最终又被新的案子缠住了手脚。大家都忘记了这起案件。 十一月又到了。 干杯后,高大的安西开始唠叨起来。 “今年早田也没来?参加的人一年比一年少,真寂寞啊。” “不是也很好吗?大家都健健康康地做着自己的事。”松崎说。 “但还是想能一年确认一次大家互相之间到底有多牵挂嘛。” “你说什么呢?像在唱歌一样。已经醉了吗?” 哲朗一边看着大家和安西打趣,一边自斟自饮啤酒。这样的场景像极了去年,却又有很大的不同。别人全然不知,只有自己明白。 “啊,对了。我今天带来了好东西,想让大伙儿都看看。”安西的大手伸进西服内袋,取出了什么东西。 “什么啊?给我看看。”坐在一旁的松崎一把夺过,“明信片?谁寄的?哦,是他吗?” “谁?”哲朗问道。 “中尾。他说现在正环游世界呢。他也是个奇人啊,竟然还有这等喜好。” “让我也看看。”哲朗探出手。 是从格陵兰岛寄来的。 “嗨,我们现在在冰雪的世界里。”开头是这么写的。 松崎说:“明明好不容易才进入豪门,一般情况下,会离婚吗?” “你不要这么说。上流社会有上流社会的烦恼,中尾肯定是厌倦了。”安西开始喝起清酒。 “中尾这家伙的字变漂亮了,以前简直看不得。果真是在上流社会受到了锻炼啊。”看着桌上的明信片,松崎佩服地说。 “不知道了吧?那是日浦写的。” 安西的话让松崎瞪大眼睛。“日浦?为什么?” “今年夏天也收到了明信片。中尾好像和日浦一起去旅行了。好像写了吧,说两人现在相处融洽。这次只有中尾的名字,之前的署名是日浦。” “哦,是吗?嗯,我听说日浦也离婚了?” 松崎看向哲朗,哲朗默默点头。 “嗯,那他们就是同命鸳鸯了。谁先表白的?” “不论是谁还不都一样?”安西拍了一记松崎的后背,很珍惜地把明信片放回口袋,“十多年的单恋修成了正果,是很幸福的事。现在感觉他们俩是一体同心。只要他们幸福,我们当年玩球也就有意义了。” 安西和松崎对话时,哲朗没有插嘴。安西无意间道出了事情的真相。十几载的单恋。确实如此。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麦比乌斯环上,继续着单恋。 一直沉默的须贝转头看向哲朗。“对了,西胁你刚才不是说也带信来了吗?” 大家都吃惊地看向哲朗。 哲朗从口袋里取出航空邮件。 “这也是从国外,非洲的大草原寄来的。她工作也很辛苦啊。”哲朗说着把信递给须贝。 “大草原?谁寄的?”安西问道。 “理沙子,不……高仓寄来的。” 大家开始传阅那封信。看着这幅场景,哲朗回想起送她离开时的情形。 “那,我去弄一个达阵得分回来。”在机场,她这么说。 “加油!” “嗯,我会加油。就交给我吧,”她又说,“QB。” 交给我吧,QB……吗? 哲朗喝干杯中的啤酒,想象着奔跑在草原上的她。 版权信息 书名:湖畔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沈杨 出版社:化学工业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为了孩子的入学考试,四个家庭来到湖边别墅进行考前集训。 丈夫的情人尾随而至,却在深夜遇害。 妻子坦白:“是我杀的。” 丈夫打算报警处理,但邻居们竭力帮助妻子隐瞒罪行,在众人的劝说下丈夫终于加入了毁尸灭迹的行列,然而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非常不合情理。 当真相被揭开之时,他却已无法挣脱…… 第一章 俊介经过美菜子面前,一脚踏进房里。就在那一瞬间,他惊叫了一声。床边躺着一个女人,身上穿着的无袖连衣裙他很眼熟。 01 云朵如肮脏的棉团飘浮在前方的天空。云的缝隙间透出鲜亮的蓝色。并木俊介的左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按摩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膀,然后换手驾驶,改成按摩左肩膀,最后左右摇晃一下脖子发出哔啪一声。 他所驾驶的CIMA以超过限制时速约二十公里的速度行驶在中央自动车道的右侧车道上。收音机里传来盂兰盆节返乡塞车的信息,说跟往年相比各地塞车的情况好转了许多。 下了高速公路,在驶离收费站时,他拿出手机。等待绿灯亮起的空当,选了一个署名为“ET”的号码拨出。 拨通之后,对方的电话转到了语音信箱,他咂了一下舌头,将手机放回裤子口袋。 他边看着路况导航系统的画面边行驶在普通路面上。不久车子开进一条林荫小道,道路缓缓地弯曲着。林荫的尽头并列着小型美术馆和餐厅,每一座建筑物都展现出异国风情的漂亮造型。 看到一面写着距离姬神湖别墅区还有几公里的告示牌时,俊介不禁松了一口气。 告示牌上所写的距离越来越少,终于看见最后一块上写着“姬神湖别墅区此处左转”。他转动方向盘,将深蓝色CIMA开进了林荫小道。 别墅区里蜿蜒的小路如迷宫般展开。这里的别墅并没有建得太密集,在幽静的森林中零星地散布。 路旁有块小空地,并排停放着三辆汽车,分别是银灰色的奔驰、宝蓝色的宝马和红色的旅行车,三辆车的车尾对着道路。 俊介也将车子停在空地上,拿了放在后座的背包和白色外套走出车外,关上车门后,披上外套。 空地旁边有一处往下的台阶,前面是一栋焦褐色的建筑。周围的树林茂密,别墅像是沉浸在绿色的海洋之中。 走下由几颗大石头随意堆砌而成的台阶时,他听见了轻微的女人叫声。循声望去,他看见了网球场。 俊介朝着网球场慢慢踱步而去。只见铁丝网围住的球场中,四名男女正进行着二对二的混合双打比赛。 他站在铁丝网边,摘掉脸上的墨镜。一对男女背对着他并排站着,看来是对面的两人有意谦让,身材修长的女子轻松地接起了网球,边挥动球拍回击,边往场边移动。 就在她准备将球向上抛出时,她的视线在俊介身上停住了,同时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或许是发现了她的异样,其他三名男女也一起朝他望去。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她对大家说声抱歉,手上拿着球拍和网球,绕着球场外围向俊介走过来。两人隔着铁丝网相对而立。 “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早到。”她呼吸有些急促。 “因为事情处理得比较快嘛。” 其他三人也走上前来。 “是你先生吗?”身材娇小的女子询问,一张圆脸浓妆艳抹。 身材修长的女子点头称是。 “我是并木,”俊介点头致意说,“我太太美菜子和孩子章太平时多蒙你们关照了。” “哪里哪里,彼此彼此。”年纪看起来约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回应。他满头醒目的白发,金边眼镜的后面用橡胶带固定着。“我是藤间,这是内人一枝。” 俊介对着一枝点头致意。 “这一位是坂崎先生,坂崎洋太郎先生。” “我是坂崎。”和美菜子搭档打球的男子打招呼说。他看起来约四十岁出头,外表显得精明能干,体格也很结实。 坂崎对藤间提议:“既然并木先生也来了,我们是不是到此为止呢?也应该开始准备做晚饭了。” “说的也是。还得花点时间冲个澡才行。”藤间向妻子说道。 “我还想躺下来休息一下呢。” “上了年纪还真觉着有些吃力。早知道就不要玩双打了。” “可是还蛮好玩的不是吗?”一枝想寻求美菜子的同意。 坂崎站在点头的美菜子身边,边收拾东西边说:“藤间太太进步很多,动作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有点信心了。” “坂崎先生你别再夸她了。要是助长了她的嚣张气焰,倒霉的人可是我呀!” 藤间的发言逗笑了坂崎和美菜子。俊介一个人在铁丝网外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感觉这时候应该先来一杯啤酒吧!”一踏进别墅的客厅,藤间便开口说道。他的脖子上挂着条运动毛巾。 “不行,不是说好除了晚餐时间以外不碰酒精的吗?” “我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嘴巴上说说应该不犯法吧?” 客厅地面是木质地板,中间竖着一根刨去树皮的粗大树干。高耸的树干直达通风的天花板。 树干旁边是一张宽大的木桌,藤间夫妇面对面坐着。客厅一角是L型吧台环绕的开放式厨房。坂崎打开了冰箱问:“各位要喝些什么呢?有运动饮料、果汁、乌龙茶、罐装咖啡,该有的都有。” “我要咖啡。” “那给我乌龙茶好了。” 坂崎将每个人点的饮料放在吧台上,又开口问:“那美菜子你呢?” 俊介睁大眼睛看着两人的侧脸。美菜子坐在吧台前的凳子上。网球裙的下摆很短,露出了大半个腿部。 “我喝果汁好了。” “OK。 然后……”坂崎转向俊介问道,“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 “别客气,这里的饮料是大家一起出钱买的。”坂崎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 “不,我真的不用。”俊介微微举起一只手拒绝。 “并木先生,请坐,你应该也累了吧?”藤间说。 俊介点头致意后,坐在藤间斜对面的位置上。 “这一次我们一家大小都来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 “快别这么说,我只是提供场地而已。请你千万别太在意。” “谢谢您。”俊介再一次点头表示感谢。 坂崎像服务生一样将饮料端送给大家,送完之后回到美菜子所在的吧台后面。 “我从美菜子那里听说不少并木先生的事呢。”藤间一枝淡淡地笑着。 “是吗,我有些好奇她都说了些什么。”俊介看着美菜子,她只有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她可是说了不少呀。”一枝瞄了一眼丈夫,微笑着喝起了乌龙茶。 俊介端详了她一会儿之后,没有特定对象地随意问道:“孩子们都到哪儿去了呢?” “应该正在读书吧。”藤间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古董风格的圆形木头挂钟上显示时间是下午四点。“呀,该是他们解放的时间了。” “接下来呢?” 这时换成美菜子答话:“晚饭是六点钟吃,在那之前是户外活动。” “户外活动?” “难得来到空气这么好的地方,当然也要让孩子们多呼吸一下嘛。而且整天关在屋子里念书,恐怕会堆积太多的压力。”藤间解释道。 “整天关在屋子里……你是说他们从早就开始念书啰?” “那是孩子们一天的功课表。”俊介背后有人说话。 坂崎指着入口处的门,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一整天的课程安排。 “七点半起床,吃完早餐稍微休息一下就从九点半一直念到十二点吗?孩子们一早起来就要用功也很辛苦啊。” “因为人家都说早上学习效率最好。”藤间插嘴表示,“这样安排也是应该的。我早说了,应该要他们更早起床才对,趁着早上的时间至少该用功四小时。” “可是这份功课表是津久见老师排的。”他的妻子出面打圆场。 “所以我才照办,不是吗!” 俊介将视线移回功课表上。下午的读书时间是一点半到四点。晚餐之后似乎是自由时间,从九点到关灯的十一点则是自习时间。 “孩子们在哪里念书呢?” “就在前面的别墅里,几步路就到了。”藤间回答。 “噢。”俊介再一次看着对方,问道,“那里也是藤间先生的吗?” 戴着金边眼镜的男子微微摆手否认:“那是租来的,是一栋圆木屋风格的漂亮建筑。” 坐在厨房吧台喝果汁的美菜子发出一声长叹。 “说是跟父母在一起,孩子们会撒娇,而且很难集中精力学习,所以才又另外租了别墅。这事本来应该在出发前跟你说的,可是你根本就不想听我说话。” “是这样子吗?”俊介侧着头,赔笑道。 “为了孩子,我们得尽可能地给他们最好的环境才行。”说完这句话后,藤间耸了耸肩膀,“当然在这之前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那就是我这个破别墅要让四个家庭的父母孩子住在一起,也实在太小了。” “您怎么这么说呢?这可是这附近最漂亮的房子了。”坂崎的音调有些上扬,“我还在跟我太太说真不愧是藤间医院院长的别墅呢。” “哪里哪里,应该再大一点比较合适。我是想盖大点,就因为内人有意见。” “哎呀,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呀。你自己不是说什么一家人这样子住正好吗?” “那说打扫起来很麻烦的人又是谁呢?” “那是因为你说这样的大小正好,所以我才附和说:没错,如果房子太大,打扫起来很累人。” “原来是这样子呀。” “好了好了。”坂崎边笑边举起双手出来当和事佬。 俊介将视线移向窗外,看见了旁边的网球场。 “话又说回来,现在孩子们读书的环境也不一样了。在避暑胜地租间别墅,让孩子们在这里一起用功,我们小时候哪里想象过这种事呢?”俊介说。 藤间放下喝到一半的罐装咖啡,笑着问他:“听说并木先生反对让章太读私立中学?” “也不是反对啦。”俊介瞄了一眼美菜子,又继续说下去,“我只是很单纯地怀疑,让孩子接受严格的入学考试,到那种学校就读是否真有什么意义。如果是孩子本人有强烈的意愿也就罢了;由父母擅自帮他们决定未来的出路,对孩子来说真的是件好事吗?” 藤间重重地点头,说:“并木先生的看法其实是标准的看法。我所谓的标准的看法,意思是指平均性的看法。” “平均性……吗?” “有像你刚刚那种想法的家长不在少数。说什么个人的出路该由个人决定,父母不该擅自决定,但这却是很大的错误。小孩子的出路,在某种程度必须由父母来帮他们决定才对。至少,要不要接受中学入学考试,就应该是父母而非小孩子自己决定,不能完全任由小孩子自己判断。” “是吗?” “难道你认为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会考虑到未来而自己说要就读私立中学吗?哪个小孩不讨厌读书呢?要是让他们自己做主,他们肯定会选轻松的路走。因此,父母更应该认真思考孩子的将来,他们该受怎样的教育,并做出决定。因为除了父母以外,其他人是不会帮他做决定的。” 一枝露出正合我意的表情,不断点头表示赞同,俊介的眼角甚至还捕捉到美菜子和坂崎颔首的动作。 “你说的我能明白,但现实生活中还是有各种考验吧?而且有很多是不能等闲视之,必须有万全准备才能及格的难关。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就要把他们丟进地狱般的考试生活里,我实在不觉得对他们是好的。小孩子不就是应该更自由自在地成长吗?” 俊介话说到一半时,只见藤间看着美菜子苦笑起来。 “的确小孩子为了入学考试必须牺牲很多东西,那是因为考试就是一种竞争。所谓的私立中学,就是希望在有限的范围里,尽可能让优秀的孩子们就读,因此必须要举行考试,加以筛选。 “既然校方要进行考试,我们也必须全力以赴以免被刷下来。这就是竞争。本来这个社会就是基于竞争原理而成立的,不是吗?对了,听说并木先生从事的工作是艺术总监?” “是的,没错。” “艺术的世界不也一样吗?一切都要竞争。自由自在的成长固然很好,可是教会小孩为了获得某个东西就必须辛苦付出、在竞争中取胜,不也是应该的吗?” 俊介双手撑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低吟声。 “还有,”藤间润了一下喉咙后继续说,“并木先生似乎认为入学考试不太健康,这也是一种误解。” “是吗?” “小孩子的能力、资质因人而异。一个孩子究竟适合什么,必须给他不同的机会去试才能知道。比方说若要让他去学些东西,那么给他一些运动的机会应该是有效的方法吧。我认为考试也是激发孩子们能力的一种机会。换句话说,入学考试和足球、棒球练习没什么两样。就算并木先生听到有家长不问孩子的意愿,擅自帮孩子报名学习游泳,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排斥感吧?一如这次的活动,就像是足球社的集训一样,只要认为是集合一群有才能的小孩子一起读书,应该也不会感到不愉快才对。” “想要读书的话,在学校上课不就足够了吗?” 对于俊介的反驳,藤间摇摇头说:“问题是像学校那种简单的上课内容,万一不能完全发挥孩子们的才能该怎么办?本来可以向上发展的潜能就这样子被埋没的话,难道不也是为人父母的疏失吗?” 藤间的表情温和,但声调却充满了自信。俊介低吟一声,拨开了额前的头发。 “看来藤间先生对令郎的读书能力很有信心啰?” “我没什么信心。”藤间笑着回答,“但是我很期待。我很期待他或许能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结果。只是期待应该无所谓吧,又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 “话说得是没错。” “我也有所期待呀,对我们章太。”美菜子从旁插话进来。 “嗯,这一点我也是一样。” “既然如此就应该让期待变成事实,不是吗?毕竟我们的经济能力还能够作为孩子们的后盾!”藤间握着拳,轻轻挥动。 俊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还是先换身轻便的衣服吧?我也想换掉身上的这一件。”美菜子扯了下身上的网球装。 “啊,也是。那……” “两位的房间安排在楼上,请随意使用。”藤间指着楼上说。 等并木夫妻一离开,藤间便摇晃着身体含笑说道:“典型的普通人嘛。我听说他是艺术家,还以为他的想法会比较有跳跃性呢。” “说什么应该让孩子们自由自在地成长,我真是服了他。还有他竟然会说学校是让孩子们念书的地方!”坂崎也苦笑说。 “难怪美菜子老是抱怨他的不是,装出一副放任主义的样子,其实不过是放弃自我责任,对吧。” 藤间将罐装咖啡一饮而尽,用力放在桌子上。 “算了,说不定也是没办法吧。毕竟……”一枝看了坂崎一眼。坂崎没有答话,而是一脸苦笑地低下了头。 “你是说毕竟不是他亲生的孩子吗?” “我想这一点总不会没有关系吧。他可能是不想跟那孩子有过多的牵扯吧。” “哼,既然如此就不该发表意见,章太的事全部交给美菜子处理不就好了吗?” “平常好像也都是这样。”坂崎说,“所以美菜子也没想到他会参加这次的旅行。” “哦?那他是哪根筋不对了吗?” “或许只是心血来潮吧。” “也许是对美菜子做做样子吧。表示自己可不是没想过儿子的升学问题。”藤间伸手拿了放在八角窗台上的烟灰缸和香烟。他抽出一根香烟,并在烟盒上弹了几下。“对了,”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吐出来后,他问,“艺术总监究竟是干什么的?” * * * CIMA,日产汽车出产的高级房车。 中央自动车道,从东京都杉并区开始经过八王子、大月、甲府、冈谷、饭田、小牧抵达兵库县西宫市的高速公路。 盂兰盆节是日本一年中最大的民间节日之一,是为迎接祖先的亡灵进行供养仪式而存在的佛教祭奠活动之一。在此期间很多人都回乡过节,所以交通拥挤。 02 并木夫妇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房间大约八叠大小,摆放着两张单人床。墙边有充当衣柜的小书桌,上面放着陶制的电暖炉。 “我们一家三口都睡在这里吗?” “章太住在另外一边。” “那间租来的别墅吗?” “没错。毕竟这次是为了读书的集训,又不是全家出来旅行。比方说要你配合那些孩子们的关灯时间,你能吗?” “只是孩子们在那里睡吗?” “津久见老师跟他们一起,另外还有一位大人会陪着住在一起。今天晚上好像是坂崎先生吧。你放心好了,不会麻烦你的。” “噢。”俊介搔了搔脸颊。 美菜子坐在其中一张单人床上。 “其实我没想到你会来的。” “是吗?” “我昨晚还在想你会不会突然想到就来了。” “我来了不好吗?” “没有的事,我只是很意外。过去你对章太的未来不是不闻不问吗?我觉得你来了很好,因为我希望你能多理解升学考试的事。刚刚藤间先生的说法,应该让你有所启发吧?” “我只是充分了解了你们的想法而已,一下子就要我理解也未免强人所难吧。” “我没有那么说,你只要当作知识记在脑子里就好。然后默默地守护着我和章太。” “要我默默地……” 俊介站在窗边,眺望窗外的景致,从树枝缝隙之间看见一条道路。 “其他人都在哪里?不是应该还有另外一对夫妇吗?” “关谷先生他们去租的别墅了,应该是去给津久见老师帮忙了吧。每对夫妇轮流协助津久见老师,这是出发前决定好的。我记得应该跟你……” “啊,这我知道,我听你提起过。”俊介摆手制止道。 两人走出房间,就在下楼的时候,玄关处的门铃响了。 “会是靖子他们吗?我记得门没有锁呀。” 美菜子前往应门,俊介则往客厅走进去。客厅里,藤间和坂崎正在下国际象棋,没有看见一枝的身影。 俊介正打算坐在坂崎的旁边时,客厅的门开了。 “老公,是你公司的人。”美菜子说。 “我公司的?”俊介指着自己,问,“谁呀?”美菜子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位年轻女子从她身后走了出来,高挑的个子,留着一头长发。 “你们好。”女子点头打招呼,一脸的笑容。 “噢,是高阶呀……” “你忘了东西。没有这个,就没办法在这里工作了。”她递上一个茶色的大牛皮纸袋。 俊介接下纸袋,查看了一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本小册子般的资料。他看了她一眼,她依然是笑容满面。他咽了一口口水后,开口道:“没错,要是忘了这个就没戏唱了。谢谢你专程帮我送来。” “不客气。话说回来,这里还真不错,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棒的地方。东京热得像个蒸笼似的,真羡慕你们能在这么凉爽又漂亮的别墅生活。”说完,她转头看着美菜子表示,“夫人您真是幸福,先生人又那么好。” “你在说些什么?”俊介扯出笑脸说,“我没跟你说吗?我们可不是来这里玩的,是陪小孩来这里念书的。他现在正准备参加中学的入学考试。” “哎呀,原来是这样呀?” “我以为已经跟你说过了。” “可是又不是并木先生你们在读书,所以结果还不是一样——对吧?”她转而征求美菜子的同意。美菜子只好苦笑以对。 “事务所那里怎么样?我不在应该没发生什么问题吧。” “是的,到目前为止都还好。” “可是连你也来这里,留在事务所的他们岂不更势单力薄了?” 俊介的这番话让年轻女子不由得笑出声。 “不用操心,我马上就告辞了。并木先生请留在这里好好享受你的别墅生活。”接着她又面对正在下棋的两人,深深一鞠躬说,“不好意思打扰了。”一头长发盖住了裸露在无袖上衣外的肩膀。 “要回去了吗?”坂崎赶紧起身。 “喝杯热茶再走嘛,还是来点凉的?”藤间也急着说。 “不了,我只是送这东西过来。”女子摆动双手,然后抬眼瞄着俊介说,“那就公司见了。” “嗯,辛苦你了。” 女子又跟大家说了声“打扰了”,才往大门走去。美菜子见俊介紧随其后,自己也跟着走过去。 “不晓得那份报告现在进行得怎样?”女子正在穿凉鞋,俊介在她背后询问。 “报告?” “是呀,就是那份报告。你不是正在进行各项调查吗?” “噢。”女子点头说,“进行得很顺利,到时候再向你报告。”她瞅了美菜子一眼,说了声“告辞了”便离开了。 “专程跑这么远送来这东西,应该是很重要的资料吧?”美菜子看着俊介的手中物说,“现在不都是利用什么电子邮件的吗?” “不是所有资料都能通过电子邮件传递的。” 俊介一上楼,便放下纸袋,从上衣口袋掏出手机,拨号给署名为“ET”的人。 但是跟之前一样,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的留言服务。他将手机丟到床上。 高阶英里子出了别墅后,走在别墅前面的路上。途中她从皮包里取出墨镜戴上,顺便将手机开机,打开语音信箱,只听见一声“您没有任何信息”。她微微一笑切断电话,并将手机关机,然后放回皮包里。 道路两侧有几间类似的别墅,但那些别墅里似乎都没什么人。 前面出现一块小空地,种着两棵麻栎树。其中的一棵树干上缠着旧吊床。另外还有两个可容人坐的树墩。 道路左边出现一栋圆木屋风格的建筑,屋前有几个小朋友分散地蹲在地上,他们手上都捧着素描簿。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离他们不远处,一名年轻男子正在修理越野自行车。英里子走上前开口打招呼:“你好!” 男子吃惊地停下手,抬头看着她说:“啊……你好!” “自行车坏了吗?” “没有,也不是坏了,只是骑起来怪怪的。”男子拿起肩膀上的毛巾擦汗,“请问你也是住在这附近的别墅吗?” “不,我不是。我只是刚好有事来这里找朋友。” “噢……原来如此。” “那边的小朋友正在干什么呢?” “他们在写生,说是暑假作业。” “那么其中也有你的小孩啰?” “没有没有。”他笑着摇头说,“我是补习班的老师。这应该说是特别学习集训吧,我是被叫来帮忙的。” “特别学习集训?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她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那个女的是谁啊?”关谷孝史抬头看向路边。一对男女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会是津久见老师的朋友吗?”关谷靖子说。 “怎么会有朋友到这里来呢?” “我哪知道。” 关谷拿起手上的双筒望远镜来看,靖子在一旁制止他。 没有理会妻子的反对,他将焦点定在女子的脸上,于是透过镜头,女子与他四目相对。女子笑着举起了一只手,关谷的脸颊不禁也跟着动了一下。 “长得真是漂亮,身材也不错。” “别在那边流口水了,又不能怎么样。”靖子将望远镜从他眼前取下来。 “会是津久见老师的女朋友吗?” “我觉得应该不是。根据我听来的,他女朋友应该更娇小些才对,而且她也不会到这里来吧。” “是吗?” “待会儿再问津久见老师不就清楚了吗,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 “我哪有什么歪脑筋。况且,”关谷看着孩子们,压低声音说,“那件事该怎么办?” “那件事是什么事?” “你还明知故问,你不也很期待吗?不是说好要邀美菜子一起来吗?” 靖子柳眉倒竖地瞪着他说:“原来你是对美菜子念念不忘呀!”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还有什么意思呢?”靖子嘴角上扬笑了出来。关谷转向一边,一手挠着下巴边。 “是她老公要过来的事。” “老公?你是说美菜子她老公吗?” “是的,说不定已经来了。所以那件事还是放弃比较好吧?” “是吗,她老公要来啊。”关谷咬着下唇,微低着头琢磨。 靖子从他身边走开,靠近一个孩子的身后。 “章太果然很会画画,是因为爸爸的关系吧。真希望晴树也能跟章太一样画得那么好。” 关谷也上前比较孩子们的画作,却没有做出任何评论,只是不时地拿起望远镜观察坐在长椅上的那两人。 映入镜头里的女子,表情已不见之前的满脸笑容。坐在一旁的津久见神情也变得严肃。关谷放下望远镜,侧着头感觉纳闷。 * * * 叠是日本人用来计算铺在日式房间的榻榻米张数。一叠榻榻米大约长180cm,宽90cm,面积约为1.62㎡。 03 并木俊介在房间里使用笔记本电脑时,美菜子门也不敲地走了进来。 “该吃饭了。”她的语气不太友善。 “已经这么晚了吗?”他关掉电源,看向窗外。夜色已经笼罩大地了。 “我觉得你不必刚到这儿就开始工作。” “已经做好了。”他站起身来。 下楼梯时,听见客厅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美菜子打开门先走了进去。 面向庭院的玻璃落地门全部打开了。藤间他们在庭院里,留在屋子里的是两位女士。两人都穿着围裙,其中一位是藤间一枝。 “靖子,跟你介绍我先生。”美菜子对着另外一名女子说话。那名身材高大、有点中年肥胖的女子本来准备端前菜到庭院去的,听了这话赶紧将托盘放回桌上。 “初次见面,我是关谷。”女子笑着打招呼。 “久仰大名,内人承蒙照顾了,真是不好意思。” “被照顾的人是我呀。从大学时代起,美菜子就常常帮我。”说话时关谷靖子还朝着美菜子吐了吐舌头。 庭院里有男士走了进来。是一个头上有些谢顶、身材瘦削的男子,满脸笑容。 “我是关谷,不知道有没有带名片过来。”他边说边掏着裤子的口袋。 “我是并木,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反正轮流嘛,不必太客气。到时我们也要麻烦并木先生的呀。” “听说您是从事建筑方面的事业,怎么样,还景气吧?” “经济太不景气啦,据说目前的状况还得持续一段时间呢。”对方夸张地做出皱眉的表情。 关谷身后站着一位年轻男子,他也正看着俊介。 美菜子在一旁开口说道:“这一位是津久见老师。” “噢,原来你就是津久见老师呀。” “请多多指教。”青年点头致意。 “我们章太承蒙你关照了,希望他没有造成老师的困扰。” 于是津久见赶紧摇摇头,然后收起下巴,讨好似的说:“章太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很优秀,没有带给我任何的困扰。想必是家长的教育成功吧。”嘴角带着些许笑意,但表情显得很认真。 “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呀。”俊介脸上浮现出苦笑。 “可是这一次并木先生专程赶来,而且是百忙之中抽空。”津久见说,“不关心的人是做不到的,还是说有其他的目的呢?” 俊介脸上的苦笑消失,他正视着补习班老师的脸说:“不,我没有……” “就是说嘛,所以说章太有个好爸爸。” 俊介再次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还微微侧了一下头。 “不好意思来晚了。”俊介背后有人说话。回过头一看,是坂崎带着一名女子走进客厅里来。女子有着日本娃娃似的长相,但是脸色白皙到有些泛青,她穿着长长的连衣裙。 “君子,你还好吧?”美菜子担心地询问。 女子淡然一笑,点头说:“没事的。真是对不起,帮不上什么忙。”她发出细弱的声音,无力地回答美菜子。 “这件事别提了。烧退了吗?” “好像不到三十七度,所以我想她应该不要紧。”坂崎代替她回答。 “千万别太勉强,躺着多休息会儿也没关系的呀。”藤间也从庭院里走来出声关心。 “谢谢。但是这么一来,我都不知道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了。”她的视线停在俊介的脸上,“这位是美菜子的……” “我是并木。”俊介点头致意,然后用跟刚刚一样的应酬话打招呼。坂崎君子从昨天起就身子不舒服,今天也是从早休息到现在。 “好像天生就是体弱多病。”坂崎夫妇离开后,美菜子在俊介耳边低语。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的门铃响了。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啊,会不会是那个客人呢?”津久见自言自语般说完后,看着藤间说,“就是我刚刚提到的。” 藤间微微点头说:“嗯。” 津久见走向大门后,俊介问美菜子说:“有客人吗?” 她也侧着头表示不解。 不久津久见回来了,俊介看见随在他身后进来的人,不禁睁大了眼睛。原来是高阶英里子。 “哎呀,欢迎光临。”藤间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我很厚脸皮地来了。因为听津久见老师他们提到这里的事,感觉好像很有趣。” “别客气,能够有年轻漂亮的女性加入我们的聚会,应该会更好玩吧。”关谷也加进来说话。 “咦?怎么你……”俊介看看英里子,又看看藤间等人的脸。“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我本来打算那么做的呀,路上遇见津久见老师和关谷先生,跟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们邀我一起吃晚饭。”英里子微笑着环视所有人。 于是关谷出面说明:“她不是专程帮并木先生送东西过来吗?难得来到空气这么好的地方,马上就回去也太可惜了。我想至少也该请人家享受一个晚上才对吧。” “一个晚上?要住在这里吗?”俊介问英里子。 “住的地方没有问题。”藤间插嘴说,“或许站在并木先生的立场,不希望让公司的人看见自己的私生活,但今天请将高阶小姐当作是我们的客人吧。” “可是……” “这么一来可就好玩了。”坂崎语带轻佻地说,“让人家小姐这么快就回去真是可惜了,看来今晚的烤肉餐会会变得更新鲜有劲了。” “哎哟,我们这些老脸让你看腻了,真是不好意思呀。” 关谷靖子的这番话把好几个人都逗笑了。 俊介无言地看着英里子,她也回看着他,并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04 晚餐是在庭院和客厅举行的烤肉餐会。因为规定家长和小孩只有在用餐时间才能够在一起,所以很自然地每家人都各自聚在一起吃饭。 “书读得怎么样?有照进度走吗?”俊介对着正在啃烤肉串的章太询问。两人并肩坐在以啤酒箱代替的椅子上,美菜子则在另一边帮大家分配饮料。 “嗯,还好。”章太以平缓的语调回答。他那几乎盖住整个耳朵的长发,是美菜子的喜好。 “从早到晚念书,很辛苦吧。” “那也没办法呀。”章太低着头回答。 俊介手持着啤酒罐,将嘴巴凑近章太的耳朵说:“考试的事没什么大不了。如果章太不想去念私立中学的话,那也没关系。不需要勉强。” 章太毫无反应,只是手拿着肉串,低着头不作声。没多久,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但是从这个十一岁小孩嘴里吐出的只有叹息。 俊介搜寻着英里子的踪影。她手上拿着葡萄酒杯,和坂崎似乎聊得很愉快。 “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到身边的美菜子在俊介耳边说,“以为只是专程来送个东西而已,现在却突然就出现在这里。” “你不知道她被邀请的事吗?” “不知道呀。” “我也以为她早就直接回去了。” “虽说是被邀请的,但就这么跟过来,未免也太厚脸皮了。津久见老师他们不过只是礼节性地说说而已嘛。” 俊介不发一语地喝着啤酒。 他看见英里子离开坂崎,然后偷偷瞄了自己一眼。俊介起身向她走近。美菜子则开始跟关谷靖子聊天。 “那两人聊得挺开心嘛。”英里子抬起眼睛看着俊介。 “为什么要关机?我打了好几次。” “哎呀,是吗?我以为没什么急事找我。” “算了,倒是你来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来不行吗?” “肯定不行啊。你干吗来这里呢?还鬼扯说我忘了带东西,你是怎么跟事务所的人交代的?” “我跟事务所请假了。我觉得你不该这样骂人,我不过是遵照你的指示行事。” “我的指示?我可没有叫你过来呀。” “可是你要我做那件事呀。” “那件事呀。”俊介看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的确是要你做那件事,但你也没有必要到这里来吧。你不是应该趁他们不在,好好调查清楚吗?” “所以呀,”英里子吐了吐舌,露出粉红的舌尖。“该调查的我全都调查了,来这里就是想做个了结。” “那么你是发现了什么啰?” “算是吧。”英里子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对方是谁?是津久见吧?”声音虽小,语气却很坚定。 “你那种表情,别人会起疑的。你太太正在看着这里。”英里子的视线看着他背后的方向。 “详细情况以后再说。这附近有家湖滨饭店,你知道吗?” “不知道,没注意看。” “出了别墅区,往左走约五十米便到了。一楼是会客厅,十点……不,我们十点半那里见。会客厅营业到十一点。” “你还真清楚。” “因为我就住在那家饭店。” “住在那里?可是你刚刚不是说要住在这里吗?” “你希望我这么做吗?”她嘴角留着笑意,抬眼看着他。 俊介先是避开了她的视线,然后又再度看着她的脸说:“那个时间我不好找借口离开这里。” “那样的话,你不来也没关系。” “我一定会去,但至少现在我要先知道对方的名字。” “现在我还不能说,不过两小时后应该就会很清楚。放心好了,我已经抓住狐狸尾巴了。” 说完她从俊介的身边溜开,接着背对着他又补充道,“章太看来是个好孩子,又很会念书,肯定考得上志愿中学的。” 俊介吸了一口气,但是在他说话之前英里子已经快步离去了。 “睡觉之前,是不是有该做的事?”藤间问儿子直人。他们面对面坐在庭院里的桌子前。 “汉字测试。”直人不耐烦地回答。他的身材有些矮胖,脸色像女孩子一样白皙。 “要做几页?” “谁知道呀。” “这怎么可以。一开始就要先决定做到第几页,否则会一拖再拖没有进度。好吧,那就做三页。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就做数学练习题。听见没有?” 儿子苍白着脸点了一下头,嘴里虽然啃着烤鸡,却显出一副难吃的表情。 “人家章太真的有那么棒吗?”坐在旁边听两人说话的一枝问直人。直人喝了一口饮料,不发一语地侧着头想。 “什么嘛,干吗问人家章太怎么样?”藤间问。 “刚刚津久见老师不是说了吗?说章太很优秀。” “那个不过是些客套话,你不必在意。” “可是万一章太考上了,直人落榜了……” “闭嘴。”藤间皱起了眉头说,“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直人可是我的儿子呀。” “但是事情总是有个万一嘛。” “不可能的。”藤间大口喝下啤酒,“该做的我全都做了,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话是没错啦……” “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只需要考虑怎样给直人创造个良好的读书环境就行了。” 一枝一脸不高兴地叹着气。 “不是说没有必要勉强自己一定要来吗?”坂崎一边咬着肉串,一边对妻子说。君子几乎什么都没有吃,只是喝水。大概觉得有些凉意,身上披着开襟毛衣。大儿子拓也则坐在不远处吃着菠萝。 “可是是你说一定要参加读书集训的呀。” “可是我也说了,照顾拓也我一个人就够了。硬要跟着来还发了烧,岂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吗?” “那你的意思是留我一个人看家吗?让我和你妈妈守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 “你也可以回娘家去呀。”坂崎将肉串放在盘子里。 君子没有看着丈夫的脸,而是隔着开襟毛衣轻抚自己的身体。 “看来你是很不希望我来这里吧。” “我没有,我是说你身体不好何必勉强呢。” “算了,不必说那些有的没的。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坂崎听了妻子说的话,深吸一口气后问:“你说什么?” “不用装蒜了。今天白天你不是网球打得很高兴吗?”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不可以打网球吗?” “我不是说这个,你明明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坂崎起身而去。 到了八点,孩子们又要回到租来的别墅。家长们都聚集在大门口目送孩子们离开。 “那坂崎先生,孩子们就都麻烦你了。”藤间一枝对坂崎说。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哎呀,坂崎先生也要住在那边的别墅吗?”高阶英里子问。 “是的,不好意思都丟给津久见老师照顾嘛。” “是吗,另外一间别墅应该也很漂亮吧,肯定是。” “怎么说呢,不过是租来的别墅而已。”坂崎侧着头想了一下对英里子说,“要不一起去看看吧?” “可以吗?”她睁大眼睛问。 “有什么关系呢,没问题的。”坂崎看着其他人说。 “虽然是出租的别墅,其实也很漂亮的,而且比这里还要新。”藤间也殷勤地笑着说。 “那我可以稍微参观一下吗?” 被英里子一问,坂崎不住地点头说:“当然可以,来吧来吧。” “这么一来,高阶小姐的房间还是等一下再决定好了。说不定她喜欢那边的房间呢。”藤间的这句话让一些人的表情轻松了许多。 经过这番讨论,坂崎带着四个小孩和英里子一起离开了藤间的别墅。他们让小孩走在前面,两人尾随在后。 “真是羡慕并木先生啊,能随时跟高阶小姐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坂崎边走边说,不时还偷瞄高阶英里子的侧脸。 “真会说话,你都是这样子赞美女孩子的吗?” “没有,我是说真的。我只是想,或许这么说会让人听起来比较舒服,不过你真的是很棒。” “谢谢你。”英里子边走边点头致谢,然后看着走在前面的孩子们说,“拓也看起来运动天赋不错,有玩什么运动吗?” “我让他玩足球。运动天赋虽然不错,头脑就没那么好了。我担心他会连累大家。” “不是打算要考私立中学吗?很厉害啊。” “只是打算的话,谁都可以呀。我个人是觉得读地方的公立学校也可以,但是我也要考虑朋友的情面。” “因为朋友的情面才让小孩考私立入学考试吗?” “这个,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坂崎故意含糊其辞。 终于抵达木屋风格的别墅了。孩子们安静地看着坂崎开锁。门打开进屋时,他们还是沉默不语。 “四个人都穿同样的鞋子嘛,是学校指定的款式吗?”英里子看着孩子们脱下的鞋子问。 “是藤间先生介绍的,大家在同一家店买的。好像是能让头脑变聪明的鞋子。” “变聪明吗?”英里子扑哧一笑。 “难怪你会笑,连我听到这种说法时也不太相信。不,即便现在也很难相信,只不过是当作一种咒语看待吧。” “有什么科学根据吗?” “原则上是有的。说什么人的脚长左右不同,为了保持平衡脊梁骨渐渐会歪斜。而脊梁骨里面有脊椎,脊椎神经直达脑部。所以脊梁骨一歪,脑的功能也会受影响。” 英里子点头说:“光听这些我倒是能接受。” “说得没错吧?但是这社会上还是有很多站姿不美的有识之士呀。” 两人聊天之际,孩子们已经爬上楼梯。坂崎打开位于走廊最后的一道门,那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厅,中间有张大桌子。旁边竖着的一块白板是藤间带来的。 “很棒的别墅,不知道租金多少?下次我也跟谁一起来这里住吧。”英里子环视着圆木堆叠的墙壁,喃喃自语。 “有对象了?”坂崎在一旁窃笑着问。但她只是微微一笑。 坂崎打开小型洗涤台旁边的冰箱。 “要喝点什么吗?听说这里好像放着一些饮料。”不等英里子回答,他拿出两瓶罐装果汁。 没找到任何含酒精类的饮料。 “今天晚上是你和津久见老师两个人当守卫吗?” “正好轮到我嘛。”坂崎将罐装果汁一起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你不坐吗?” “你太太的身子好像不太好,没有关系吗?” 坂崎拉开罐装果汁的拉环,扯动半边的脸颊笑着说:“她一向都是这样。自从动过手术后就经常生病,早就习惯了。” “手术?” “长了恶性肿瘤,子宫和卵巢都摘除了。” 英里子惊讶地张开嘴,隔着桌子坐在坂崎对面的椅子上。 “当我太太已经不是女人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真是够呛呢。”坂崎皱着眉头,饮用罐装果汁,然后看着英里子问:“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什么刚刚的问题?” “男朋友呀,有吗?” “这个嘛……你说呢?”英里子又是微微一笑。 05 藤间的别墅里,除了坂崎夫妇,大家都聚集在客厅里。津久见正站在前面,环视着大家。 “接下来要跟各位说说时事问题的解答策略。话虽如此,其实并没有时事问题这个科目,而是将问题巧妙地穿插在历史、地理和公民的题目中。这类问题所占的分数不会太多,但是,会的孩子自然会捞分。虽然也并不是什么特别难解的题,但谁的知识更全面,当然谁就能答得出来。”津久见端正的五官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清晰的口吻就像一名电视主播。“如果谁的家里在吃饭时有看电视的习惯,建议尽可能收看新闻类节目。如果时间不凑巧,可以先录下来,在吃饭时间播放,这也是一种方式。不是只给小孩子看,全家人也必须一起看,而且以新闻内容作为聊天话题,这样才能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有孩子们不懂的词汇出现,家长们也要能当场加以解释。” 俊介忍着不打哈欠,偷偷在桌子下面看着手表,时间是八点四十分。 “要跟孩子解释,这我办得到吗?”藤间一枝心虚地问道。 “平常就要尽可能地学习。”津久见直言不讳地说,“就算不会回答,也不要敷衍拖延,一定要当场查清楚。既然是关于时事的东西,翻翻报纸大概就能了解在说些什么。” 家长们一致点头认同补习班老师的说法,俊介也假装在记重点。 “得先整理一下到目前为止今年有哪些重大新闻。”藤间对着妻子交代。 “那固然很重要,但恐怕更应该重视从现在起到年底发生的大事。因为考题的设计从现在才开始。设计考题的也是人,应该会偏好最新发生的大事。” “原来如此,考题的设计从现在才开始啊。”藤间喃喃自语。身旁的关谷则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津久见说完这些话,时针已经划过九点。 俊介在美菜子耳边说:“没想到连家长也有读书会。”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你说得没错!听他的口吻,就让我想起企业管理顾问。内容明明很空泛,却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让人错以为在听什么重要的事呢。” 不听他说完,美菜子已经站起来招呼:“老师您辛苦了,我来泡咖啡吧。”然后就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啊,不用了,我不喝。”津久见轻轻摇手说,“我担心孩子们的状况。” “这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喝一杯咖啡的时间。”藤间也加以挽留。 “不,真的不用了,谢谢你们。” “我也不喝了,我房间里还有事。”说完关谷便率先离去。两三分钟后,津久见又走了回来,一脸诧异的神色。 “哎呀,老师,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美菜子问。 “不,是……我的鞋子不见了,而且是一只。” “鞋子?只不见了一只?”藤间半笑地问,“会不会是坂崎先生穿错了?可是只穿错一只也真是奇怪。” 所有人都走向大门口,俊介也跟在后面。 玄关的地板上整齐地排列着男人的皮鞋和女人的凉鞋。但是稍微旁边之处则摆着一只左脚的麂皮球鞋。 “真的啊,好奇怪。”跟在俊介后面的美菜子俯视着只剩一只的球鞋惊呼。 “会不会被挤到鞋柜下面了。”藤间一枝弯身窥探鞋柜下面,“好像也没有……” “真是怪了,坂崎先生应该不可能穿错鞋走出去吧。”藤间也提出和美菜子相同的疑问。 “应该不会掉在外面吧。”关谷靖子一边侧着头一边穿上凉鞋走到外面去。 “你确实是在这里脱下鞋子的吗?”俊介问津久见。 “没错,这里还有我的左脚鞋子,可见得我没有乱说。” 藤间夫妇再一次检查鞋柜里面,美菜子也走到外面,俊介随后跟上。 外面的人开始找起了鞋子。关谷靖子手上拿着手电筒,连不远处的草丛里也不忘记照亮寻找。 “真是不好意思。”站在后面的津久见表示,“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说不定是被野猫叼走了。”美菜子一边拿着扫把拨弄着草丛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有野猫吗?”关谷靖子沿着屋子走一边说,“就算是有,又怎么能打开大门呢?” “会不会是小孩的恶作剧?”俊介也发表他的意见,“他们在回另一间别墅的时候,故意藏了起来。” “怎么会做那么孩子气的事呢?”美菜子说。 “他们不就是孩子吗?”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像你说的那么幼稚。” “是吗?”俊介偏着头思考。 关谷靖子突然叫了出来。弯身在草丛里的她,拿起一只球鞋站了起来。“津久见老师,是不是这个?” “啊,就是那只鞋子没错。” “怎么会在那里呢?”美菜子别有深意地看着俊介。他两手摊开表示不知道。 “总之找到就好了。真是谢谢各位。”津久见低头致谢,然后穿上刚寻获的右脚球鞋。 “找到了吗?”还在玄关里的藤间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呀。” “大概是野猫干的好事吧。各位请回到屋里,天凉了。” 听津久见这么一说,俊介等人走进了别墅。只有津久见没有进去,他穿上左脚球鞋后就低头致意说:“让各位忙活了一场,真不好意思,明天见。”所有人站在门口跟补习班老师道晚安,目送他离去。 06 俊介回到自己的房间,做好出门的准备,然后等了五分钟才下楼。坐在客厅和藤间等人聊天的美菜子看着他的样子开口问道:“怎么这个时间穿成这样?” “出了一点状况。”俊介装出一副愁眉苦脸说,“前些日子拍的广告带出了些问题,没办法,我现在得走。” “走?去工作吗?这个时间?”美菜子睁大双眼。其他人脸上也浮现惊讶的表情。 “我想在明天中午前将这件事解决好。”他向藤间等人低头致歉,“因为临时有事,才来就要走,真是不好意思。请容我暂时先告辞。”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藤间的妻子也跟着说客套话:“路上小心点,晚上开车比较辛苦呀。” “多谢关心。”俊介再一次低头致谢。 俊介走到玄关时,发现只有他的鞋子被整齐地摆了出来,看不到其他人的鞋子。 “是一枝整理的。”美菜子说明,“刚刚津久见老师鞋子的事,她好像很介意。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噢。” 藤间夫妇出门来送。藤间表示他会跟其他人说明俊介离去一事。俊介再次表达歉意后走出门去,美菜子跟在他后面。 她看着准备上车的俊介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个时间还要回去?” “刚刚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出了点状况。”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不是吗?发生什么状况了?” “跟你说你也不懂。”俊介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打开自动车窗说,“到明早就会解决,之后我就回来。” 于是美菜子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看着丈夫的脸。俊介关上车窗,开动车子。 俊介离开别墅区,走了几十米后,果然看见一个写着“LAKESIDE HOTEL”的招牌。那是一栋小巧精致的建筑,门口的停车场十分宽敞,已经停了约有二三十辆汽车,依然还有一半以上的空位。俊介将车子停在角落,拿着外套走了出来。 穿过双层玻璃门,左边是柜台,柜台前面则是大厅。俊介看着最里面,对外营业的会客厅里,还有许多客人,显得很热闹。 他挑选了一个可以清楚看见饭店入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波旁苏打,接着从上衣口袋掏出香烟,用Zippo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他吐出来的灰色烟雾,在朦胧的灯光下摇曳。 波旁苏打喝到一半时,他掏出了钱包,检查塞有驾照、音像出租店会员卡等证件的小内袋。他瞧见了避孕套外包装的一角,于是将钱包收回原处,又吸了口烟,用波旁苏打润润喉咙。 喝了第二杯波旁苏打之后,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将近十一点了,英里子还没有现身。周围的客人开始逐渐离席。俊介又点燃一根烟,等了约五分钟,他将那根烟捺熄在烟灰缸里随即站起身来。尽管服务生来换过好几次烟灰缸,但里头的烟蒂依然堆积如山。 走出会客厅,他拿起手机,拨打署名为“ET”的联系人。这是今天不断被转到语音留言的号码,但这一次拨通了,他听见了对方的电话铃声。 然而响了十几声,英里子还是没有接电话。俊介只好挂断电话,看着液晶画面按下重拨的键。 画面上显示的文字的确是“ET”,他等了一阵子,这次又转成了语音信箱。他不禁咂了一下舌头,嘴里抱怨着“搞什么鬼嘛”。 会客厅已经打烊了,服务生们开始收拾打扫,剩下的客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去。有些人乘上饭店的电梯,有些人走出了饭店。俊介叹了一口气,推开玻璃门。 回到车上,他又试着拨了一次电话,结果还是一样。他将双手盘在脑后,身子向后仰,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再度拿起手机,改拨其他号码。铃声响了四声后,有人接了起来。 “喂,这里是藤间家。”话筒里传来藤间一枝拘谨的声音。 “喂,我是并木,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 “啊,并木先生……有什么事吗?” “嗯,出了一些事情。我太太在吗?” “嗯……在,要请她接电话吗?” “麻烦你了。啊,请等一下,高阶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高阶小姐……吗?她不在这里呀。”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我一直无法联络上她。” “这……”藤间一枝稍微停顿了一下反问道,“还是换美菜子来接电话吧?” “好的,麻烦你。” 俊介将手机抵在耳边,用手指敲着方向盘。他始终看着饭店门口,高阶英里子还是没有出现。 “喂!”话筒传来美菜子的声音,感觉比平常低沉。 “喂,是我。” “怎么了?” “没有,其实是刚刚接到电话,说是问题解决了。所以我打算回去。” “回来……你要回这里吗?” “嗯,我刚好在高速公路前掉头,应该十分钟后就能到。” 美菜子没有回应。 “怎么了?”他问,“我不可以回去吗?” “不是,当然可以……只是事出突然,我有点困惑。”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帮我跟其他人说明。” “知道了。” 说完一声“麻烦你了”,俊介挂上电话,然后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十一点十分。 俊介等到十一点二十分时才发动引擎离去,折回原来的路。他进入了别墅区,将车子停到先前的停车场。藤间别墅的每一扇窗依然灯火通明。 按下门铃等待开门之际,先是听见开锁的声音,然后门被打开,是藤间站在门口。 “辛苦了。”藤间看着俊介,脸上已不见几个小时前客套的笑容了。 “我太太是否向你们说明我的情况了呢?” “有的,听说问题解决了?” “是的,所以我才立即返回。不好意思,请原谅我的随意。”俊介低头致歉。 “哪里,别这么说。”藤间没有看俊介,将门锁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关谷夫妇和藤间一枝也来到了玄关前。一看见他们,俊介赶紧低头道歉: “打扰各位了,不好意思。” 但是没有人回应他,所有人都神情黯然地低着头。 “怎么了?”也没有人回答俊介的这个问题。“我太太……美菜子人在哪里?” 关谷靖子似乎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面向俊介,抬起眼睛看着他说:“她在客厅里。” “她在做什么吗?” “也没有。”靖子又将头低了下去。 “并木先生。”藤间说话了,“你还是去看看你太太吧。” 俊介看了藤间一眼,又环视了一眼众人的表情才脱下鞋子,踏进走廊,打开客厅的门。 起初,他以为客厅里没有人,其实不然,俊介走进里面后,发现了美菜子蹲在桌子的一角。她双手抱膝,整个脸埋在手掌里。 “你在那里干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美菜子慢慢地抬起了头。泪水化开了她眼睛周围的妆,右手腕还裹着绷带。 “怎么了?你受伤了……” 但她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俊介。 “我来解释吧。”俊介背后有人说话。藤间他们也跟着进来了。“其实就在刚才……” “等一下。”美菜子打断藤间的发言,“让我自己说吧。”她极其疲惫地站起身来,绷带上渗着血印。 “怎么回事?到底出了什么事?”俊介问藤间等人。 “我来说吧,你跟我一起来。”说完美菜子走出了客厅,俊介跟在她后面。 上楼之后,美菜子停在他们住的房间门口。转动门把手时,她回头对俊介说:“你不要害怕!” 他吞了一口口水。藤间和关谷等人也跟了上来。 美菜子打开房门。但是她没有进去,而是对俊介说:“你自己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吧。” 俊介经过美菜子面前,一脚踏进房里。就在那一瞬间,他惊叫了一声。床边躺着一个女人,身上穿着的无袖连衣裙他很眼熟。 “英里子……”俊介上前两三步后便停了下来。他的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 高阶英里子的眼睛睁开着,但是视线显得空洞。她头颅下面的地毯已被染成了暗红色,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也变成了土色。 他用手捂住嘴巴,呻吟着:“怎么会这样……” 美菜子站在他旁边,和他一样地俯视着英里子,喃喃自语道:“是我杀了她。” 07 俊介凝视着妻子的侧脸问:“你说什么?” 美菜子像个机器人般迟缓地转过头看着他说:“我说我杀了她。我打了她的头……把她给打死了。” “为什么……”俊介的声音沙哑了。 “并木先生,这其中有很多原因。请你平静下来听听美菜子的说法。”藤间站在后面说。 “你要我怎么平静得下来……”俊介看着英里子的尸体又看看妻子的脸,然后用力摇摇头。 “下去说吧……总之先下楼再说。太多人在这里,恐怕会吵醒君子。”关谷说。 “说得也是。并木先生——还有美菜子,我们下楼去吧。”藤间也表示同意。 关谷靖子搀扶着美菜子来到走廊。俊介也跟在后面,但走出房间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英里子的身旁倒着一个摔坏的台灯,碎裂的陶器上沾着血,看到这个他又浑身颤抖了起来。 一回到客厅,关谷靖子立刻到厨房冲泡咖啡。俊介和美菜子隔着桌角相邻而坐,藤间夫妇和关谷也一同坐下。 “并木先生离开这里之后不久,那个人便来到这里,就是高阶英里子小姐。”藤间开口说,“就跟现在一样,我们都在这里。然后高阶小姐进来说有话要跟美菜子说。我们还以为高阶小姐和并木先生一起回东京了,所以有些惊讶。” “这次工作上出的状况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俊介还在勉强解释。 “应该是吧。于是美菜子问说什么事,高阶小姐说要两人私下谈。美菜子便提议到房间谈。 两人便离开了客厅。之后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吧,美菜子一个人回来了。我们看见她,都吃了一惊。因为她显得很不对劲。她的手腕流着血。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结果美菜子她……”这时藤间闭上嘴巴,看着美菜子。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她说自己杀了高阶吗?”俊介问。 “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都很惊讶,赶紧上二楼去看。”关谷接着说明,“看见房间里的景象更是被吓坏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俊介问美菜子,“你们俩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美菜子无意看他,而是将头埋得更深,然后回答:“说到你的事……” “我的事?说到我的什么事?” 但是她没有立即回答。藤间忍耐不下去了,插进来回答:“高阶小姐要求美菜子和并木先生分手。” 俊介睁大眼睛说:“怎么会……” “是真的。”美菜子终于开口,但还是低着头。“她是这么说的,没错。” “怎么可能!”俊介摇头说,“她不可能说那种话……” “可是她说了,我又能怎么办。”说话的同时她稍稍向俊介斜了斜身体,“你和她交往不也是事实吗?” 俊介没有答话,而是咽了下口水,一滴汗水从他太阳穴附近冒出,他掏出手帕拭去。 “我说绝对不会跟你分手。于是她说她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 “她说要生下小孩。”美菜子看着俊介,“是你的小孩。” “怎么会……”俊介的视线游移在藤间夫妇和关谷身上。 “她的想法是只要生下小孩就能霸占你。因为你没有亲生子,她相信只要她生下小孩,你就会选择她。” “她说她怀孕了吗?” 美菜子轻轻点头。看见她这样,俊介长长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可不可以让我们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呢?”他对藤间等人要求。 “不需要。”美菜子说,“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刚刚都说了。” “不,我还是觉得他们离开比较好。” 对着起身准备离开的藤间,美菜子表示:“请留下来吧,这样子我比较能平静下来。” 藤间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再度回到座位上。 关谷靖子端上咖啡。在每人面前放好,她自己则坐在稍远处的吧台高脚凳上。 “没错。”俊介说,“我承认跟她有来往,但怎么说呢……” “别说了。”美菜子打断他,“现在说这些又能怎么样?已经于事无补了。” 于是俊介一时无语,伸手取过冒着蒸气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又叹了口气,才问道:“听到她怀孕,于是你一气之下杀了她?” “不是的。” “那你是……” “因为她说趁现在分手是为了我好。” “什么意思?” “如果我不分手的话,到时孩子生下来,她会公开孩子的父亲就是你。这么一来,并木家便毁了,连章太也别想考中学了,甚至会影响到章太的未来。她问我这样子我也愿意吗?”美菜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丈夫的脸,“她是这么说的,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冷笑。” 俊介手上的咖啡杯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丟下一句要我想清楚点,便走出了房间。看着她的背影,我心想该有所行动才对。我心想一定要让这个女人闭嘴,于是就抓起了台灯,从她后面敲下去。她没有出声便倒了下去,我吓坏了……”说到这里美菜子才稍微放慢了速度,“真是奇怪,是我自己做的,我却吓坏了。我摇晃她的身体,她却动也不动。我才发觉她已经死了。” 美菜子的视线离开了俊介,她双手遮着脸颊低声自语:“谁叫她提到章太的名字……”之后她就跟石头似的动也不动了,关谷靖子站起来,走到她的背后。靖子轻轻地将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俊介只是木然地看着这一切,沉默之中,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关于男女感情的问题,我们第三者不好插嘴过问。只是并木先生,这该怎么办?”藤间开口问。他的声音在寂静之中显得尤其响亮。 “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应该要有什么对策才行吧。” “啊……”俊介拨开额前的头发,顺势抱着头说,“已经通知警察了吗?” “还没有。我们正在讨论该怎么办,刚好你打电话过来。” “是吗,那么这件事该先解决。” “你说的是什么事?” 藤间的疑问让俊介看了对方一眼。 “当然是报警的事呀。” 于是藤间将视线移向关谷。关谷摸摸自己的下巴,已经长出了胡楂。“并木先生,其实这件事我们讨论过。”藤间说,“是否应该就这样通知警方过来。” 俊介眨了好几下眼睛,并舔了一下嘴唇。 “对不起,我不懂你们是什么意思。” “我想问并木先生,高阶小姐真的是帮你送东西过来的吗?我认为应该不是。高阶小姐是为了从你太太手上抢走男朋友而来的。你根本没有忘记带什么东西,我说得没错吧?” “就算这样又如何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表示她来这里的事没有其他人知道啰?” “她说跟事务所请了假……” “果然是。”藤间和关谷彼此对看,并相互点头。 “怎么了?那又怎么样呢?” “你愿意这样子吗?”关谷从旁插嘴表示意见,“这么一来美菜子就会被当作杀人犯逮捕。还不只是这样,等所有情况都明朗时,你的社会地位也会跟着不保,你愿意吗?” “我当然不愿意,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又能怎样?” “所以说嘛,”藤间说,“必须有所对策,这就是我们刚刚在讨论的事。” “话虽这么说,可是已经闹出人命了,不是已经无法挽回了吗?” “话是没错,可是,”藤间将手肘靠在桌子上说,“站在我们的立场,是不希望将美菜子交给警方的。美菜子的行为固然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但在感情上我们能理解她的行为,也可以说是同情她的处境。于是有人提起了有没有办法可以让美菜子不被逮捕。当然说真心话,我们都不希望身边有杀人犯存在,但是如果这次的事公开了,大概我们的私人生活也会被媒体搞得一团糟。这么一来孩子们的入学考试才真的泡汤了,社会地位受到打击的恐怕并非只有并木先生一个人了!” 美菜子开始发出呜咽的哭声。 “对不起。”从掩着脸的双手之间,美菜子发出细微的声音哭诉道,“都怪我做出这种事,连累了大家……” “别说傻话。”藤间一枝温柔地劝慰说,“因为大家都很喜欢你,所以才要想办法帮助你。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错。”藤间补充说,“不过我们并非只是出于好意,也有个人因素存在。我们把话说在前面,是希望你们能理解这一点。” “你们这么说,我们很感谢。”俊介勉强说出话来,“但现实情况恐怕没办法逃避。我也不希望美菜子被逮捕呀。” “藤间先生,”关谷说,“不妨跟并木先生说说刚才的计划吧?” “嗯,好吧……” “什么,你们已经计划好了?” 俊介一问,藤间赶紧往前凑下身子,眼光也变得锐利许多。 “要让美菜子不成为杀人犯,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当这件事没有发生。具体而言,就是靠大家的力量将那具尸体处理掉。” 听完藤间的话,俊介竖直了背。除了美菜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他面对众人的视线摇摇头说:“这件事绝对不可能。” “是吗?” “因为行不通呀,该怎么处理尸体呢?不管怎么处理,万一有一天尸体的身份曝光了,我们还是会被怀疑。” “所以要让尸体找不到呀。就算是被找到了,也无法分辨出身份来。” “只要在脸部和指纹动些手脚,身份不就不会曝光了吗?”关谷说。 “还有齿型。”藤间说得很冷静。 关谷靖子和藤间一枝在一旁默默点头。看他们这样子,俊介拍了一下桌子说:“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俊介两手握拳撑在桌上,深呼吸了两三次。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看着他。 “的确。”藤间说,“我们即将做的事的确很胡来,是不被允许的。可是你要搞清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太太。如果说这方法不行,还有什么好计划吗?有的话,请你告诉我。” “除了报警的方法以外。”关谷接着说,“这不在考虑之列。” 俊介紧握着擦过汗水的手帕;美菜子手掩着脸,动也不动。 “假装是意外事故,或是自杀呢……” “那些也都不在考虑之列。”藤间当下便否决,“也有人提议过,但是不够实际。我虽然对警方不是很了解,但也不认为我们外行人能瞒得过他们科学办案的眼睛。” “如果要说科学办案的话,你们提的意见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吗?不管如何毁坏指纹或是脸部,现在这个时代只要鉴定一下DNA,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我们也考虑过DNA,但是并木先生,要做DNA的鉴定,必须得先大致知道尸体的身份。在毫无线索的状态下,就算要鉴定,也不知道该跟谁的DNA做比对呀。” “高阶英里子也有家人,他们报警是迟早的事。一旦发现身份不明的尸体,警方就会拿来跟失踪者做资料比对。从性别、身高、推测年龄等方面来判断,警方最后还是会考虑到尸体是否就是高阶英里子的。” “假设是这样子,如果没有她生前的DNA,就无法做比对呀。” “那有什么困难呢?只要到她房间去找,总会掉落一两根毛发吧。” “如果到时候她还有房间的话,对吧?” “什么意思?” “高阶英里子跟家人住在一起吗?” “没有,她一个人住。” 藤间点点头,问:“她是自己买公寓住吗?” “怎么可能,是租来的房子。” “我就说嘛,这么一来房子迟早总得退租吧。” 俊介微微张开嘴,回头看着藤间的脸。藤间慢慢地点了两下头。 “你是说房子一旦退租后,DNA鉴定的材料也就消失了。” “所以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要越迟越好。希望申报失踪后的几年内都不要找到,当然最好是永远都不要被发现。” “原来如此……”俊介只点了一下头,按摩着自己的脖子。接着他脱去外套,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我可以吸烟吗?” “为了预防火灾,夜晚吸烟是违反规定的。”关谷说完,却伸手将放在后面柜子里的烟灰缸拿到桌子上。 俊介点燃香烟后,藤间说声“我来陪你”,也拿了根烟。 “说要处理尸体,可是要丟在哪里呢?难道要挖个洞埋起来吗?” “一开始我们也想过,但是埋葬尸体还是太危险了。说不定因为什么事情就被发现了。何况要想挖一个可以完全隐藏尸体的理想洞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办得到的。” “那究竟该……” “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关谷先说了开场白,接着又说,“既然埋在土里不行,那就丟进水里,怎么样?” “丟进水里?”俊介将这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后,睁大眼睛,“姬神湖里吗?” “我觉得那是最好的办法。既可靠,又能迅速进行。” “我也觉得这个意见不错。”藤间说。 俊介一边沉吟一边急促地吸着香烟。眼看香烟一下子变短了许多。 “现在就要将尸体丟进湖里了吗?” “是的。既然要实行就事不宜迟。”藤间说得很坚定。 “现在要去湖边……”俊介打开香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烟,点燃。 “我这样子说也许不太礼貌。”关谷说,“我觉得并木先生很幸运。” 俊介看着关谷,嘴里吐出烟圈。 “想想看如果是你一个人面临这种状况,那会怎么样?一个人要处理尸体,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能够处理,恐怕也很花时间吧?但是现在有这么多人帮你,这难道不算很幸运吗?” “幸运?这算吗?” “好了,好了。关谷先生想说的我不是不懂,但现在并木先生其实是最难过的。”藤间出面打圆场,“毕竟他失去了喜欢的人。” 他的话让关谷恍然大悟,他面带愧疚地低声说:“对不起。” 俊介将未吸完的烟蒂捺熄在烟灰缸里。 “并木先生,”藤间站起来说,“怎么样?大家的主意已经确定了。” 除美菜子外,大家的视线又再一次集中在俊介身上。他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然后是一阵沉默,只听见细微的虫鸣声。 俊介看着美菜子,不禁开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冲动做出这种事?一点也不像你。”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说话的人是关谷靖子。 “并木先生?”藤间再度确认俊介的决心。 俊介用手帕拭去汗水,咬着嘴唇,低着头说:“尸体应该不会浮上来吧?” “我们会一起把重物捆在塑胶布里的。”关谷立即回答。 俊介轻轻点头。众人的视线让他无法置身事外。 “小心不要留下指纹。”他小声交代。 第二章 “那家伙在外面有男人,正合我意。我希望能抓到她的把柄,到时就好商量了。”……“我想让你帮我收集她搞外遇的证据,最好还能够知道对方是谁。” 01 “女人都在这里等着。因为太多人一起行动会引人注目。”藤间对他的妻子等人交代,“还有要小心,别让君子发现了。” “不让她知道吗?”俊介问。 “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吧。何况我们并不知道君子是否赞同我们的想法。” 听了藤间的这番话,俊介顿了一下才点头表示赞同。 “好,先将尸体搬出来吧。”关谷站起来说。 “我来搬。”俊介抢在关谷前面。 “两个人搬比较轻松吧。” “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请各位去准备车子。” “可是……” “关谷先生,”藤间站在关谷的背后说,“最了解那个女人的是并木,既然他说要一个人搬的话就依他吧。” “噢。”关谷嘴巴半开着,“那我在外面等。” 俊介走出客厅,爬上楼梯。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住门把,缓缓地扭开。 死去的高阶英里子依然睁大着空洞的双眼。俊介伫立在门边好一阵子才走进房间,慢慢地蹲下去,膝盖颤抖不已。 他伸出右手触碰她的脸颊,皮肤已失去了弹性,体温也消失了。俊介凝视着英里子的脸,将嘴唇凑近她。可是在碰到之前,他却停止了,他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他弯下身将她抱了起来。被血渍黏在地板上的头发,剥落时发出“啪啪”的声音。 走下楼梯时,关谷靖子正站在走廊里。见此情景,她发出轻微的尖叫声,退却了两步,但又立刻面对他问道:“没有问题吧?” “没事。不好意思,可否叫美菜子打扫房间呢?地毯弄脏了,台灯的碎片也散得到处都是。” “好,那些我们会处理。没问题。”靖子按着胸口点点头。 大门开了,关谷从外面走进来,手上捧着蓝色的塑胶布。 “用这个包吧。”说完后将塑胶布放在玄关地板上。 “这是哪里找来的?” “从我家里带来的,我本来是想在户外烤肉时,可以铺在地上。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到时就算警方要调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吧。不过尸体被发现的话肯定不行。” 等关谷将塑胶布铺在地板上后,俊介将尸体平放其上。高阶英里子依然睁着眼睛。 “对了,并木先生,这个给你。”关谷递上来的是棉布手套。他自己已经戴上了。“是你说不要留下指纹的。” “我是说过。”俊介将两只手套进手套里。 尸体用塑胶布包好后,俊介和关谷两人合力搬到外面。拿着手电筒的藤间从停车场走来,他也戴上了手套。 “你们两个搬得动吗?” “嗯,没问题。倒是你有没有找什么重的东西?”关谷问。 “我捡了一些大石头,我想那么多应该够重了。” 上去停车场一看,果然如藤间所说的,十几个躲避球大小的石头就堆积在角落里。 “这么短的时间里,真亏你能找到这么多石头。”俊介说。 “哪里,我可是找得很辛苦咧,到处跑来跑去的。废话少说,还是赶紧放进车子里,被人看见就糟了。要用谁的车子呢?” “我想还是用我的最好吧。”关谷说,“一般的家用车,应该不好装吧。” “可以吗?” 听到俊介这么一问,关谷不甚乐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也没办法了,事后我再做些祛邪的法事好了。” “真是对不起。”俊介抬着包在塑胶布里的尸体,向关谷低头致歉。 藤间从关谷的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打开红色旅行车的后门。后备箱的空间很大,而且整理得干干净净。俊介和关谷将尸体搬进里面,藤间将石头堆放进去。俊介和关谷也一起帮忙。 “差点忘了重要的东西。”最后藤间将绳索放进车里。那是条很粗的塑料绳。 “这是?”俊介询问。 “这是我很早以前在东京买的,我想尸体只是用塑胶布包着,很可能会掉出来。最后再用这个绑紧比较好。” “原来如此,这主意不错。” 关上车后门,三人坐上了车子。开车的当然是关谷,俊介坐在他旁边。关谷发动引擎,打开车前灯,眼前的道路瞬间明亮起来。 “我们出发吧。”听到藤间的指示,关谷开动了车子。 到姬神湖的车程不过几分钟,湖边的道路上林立着餐厅、咖啡厅、土特产店,但毕竟到了深夜,那些店面都已经打烊,灯光也熄灭了。 穿过那条道路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湖。 “前面左转。”藤间在后面指引,关谷将方向转向左边。 沿湖有一条小路,车子缓缓地行进在小路上,不久便开到了尽头。关谷将车停下来,关掉车前灯,周围一片漆黑。远方有路灯亮着。 藤间率先下车,带着手电筒,往湖边走了两三分钟后又折了回来。 “跟白天看到的一样,那里停放着出租的小船。” “可以派上用场吗?”关谷问。 “我想应该可以吧。” 在藤间手电筒的照射下,俊介和关谷两个人一起将尸体搬下车子。 “嗯……”藤间有点难以启齿,“这样子恐怕有点问题,得先让身份无法识别才行。” 三人沉默一阵子后,关谷问:“是指纹、脸部和牙齿吧?” “要毁掉吗?”俊介也开口问。 三个人又陷入一阵沉默。“必须让身份无法识别才行。”藤间重复刚才的说法。 “脸部就这样保持原状应该没关系吧?”关谷低喃说,“我听说浸了水的尸体,根本就判别不出来原来的长相。” “可是齿型就没办法了,总得花点工夫才行,还有指纹也是。” “知道了,我来吧。”俊介边点头边说,“反正不做不行!” 其他两人对看了一下,然后藤间举起右手抓了一下鬓边。 “我想还是让并木先生动手最好吧。” “总之先将尸体搬到船上吧。将石头塞进塑胶布之后便开始动手。” “好,就这么办。”关谷也同意俊介的提议。 几乎所有船只都是倒扣着的状态,只有一艘停泊在湖边。他们将尸体放在船边,然后把石头塞进蓝色塑胶布里面。 “接下来,就请并木先生动手吧。”藤间显得很客气。 俊介深呼吸一口气。 “手电筒可以借给我吗?然后请你们两位离远一点。” 藤间点点头,递出了手电筒,接着和关谷一起走开数米背对着他。 俊介先将英里子的右手拉出来。手臂已经冰冷,像塑胶模特儿一样失去了弹性。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后往她的手指靠近。 皮肤开始燃烧,发出阵阵异臭。俊介不停地咽口水。 烧完两手的指头后,他凝视着英里子的遗容。她那轮廓鲜明如同雕刻的脸庞,变得有些平坦了。他用手电筒照亮她脸颊的同时,伸出手抚摸了下她的嘴唇。嘴唇一样也失去了弹性。 俊介拿起一块石头,高高举起到肩膀的高度时,停止了动作。他将石头丟掉,用塑胶布将英里子的尸体包好。从塑胶布上确认好她头颅的位置之后,才又抓起了石头。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石头往下敲。虽然命中了英里子脸部所在的位置,但是力道太弱。不过大概是听见了声响,关谷开口问道:“好了吗?” “没有,力道好像不够。” “噢……”关谷背对着他,藤间则是一句话也没说。 俊介双手抱着石头,调整好几次呼吸后,才将石头高举过头。他再度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将石头往下砸。 有钝物敲击的声音传出,很明显和刚刚完全不一样。俊介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石头陷进了蓝色的塑胶布里,就在英里子脸部所在的位置附近。 他用双手拿起了石头,再一次用力敲击。石头陷入的程度比之前更深。他最后又用石头敲击了一次,但这次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我好了。”俊介呻吟道。 藤间和关谷走上前来。 “齿型没问题吧?”藤间向他确认。 “我想没问题吧,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没有打开来确认过。” “应该没问题吧,并木先生好像敲了三次……吧。” 虽然关谷这么说,藤间还是蹲在尸体旁边,稍微翻开了塑胶布,不禁一阵作呕。 俊介赶紧将视线移开,关谷也皱着眉转向一边。“居然能做这种事……真不愧是当医生的。” “我也不想这么做呀,可是我怕有万一。”藤间将塑胶布包好,“我想这样就没问题了。”他们在塑胶布上缠了好几圈绳索,然后三个人将尸体搬到船上。因为石头的关系十分沉重。 “没有必要三个人都上船吧。”藤间说,“关谷先生你先上车。你有手机吧?” “是的。” “那么,如果有什么状况请跟我联络。必要的话,可能得将船只丟弃在其他地方。” “我知道了。” “那我们走吧。”藤间对俊介说。俊介沉默地点点头。 三人推船入水,当船底浮上水面后,俊介和藤间便跳上船。依据当时的位置,由俊介负责划桨。刚开始有些不顺手,过了一会儿便找到了窍门。 “要划到哪里才行呢?”俊介边划边问。 “尽可能到深一点的地方比较好,所以应该是湖中央吧。” “可是天色这么黑,根本不知道哪里才是湖中央呀。” “所以只能凭直觉啰,凭我们两人的直觉。” 俊介没有回应,于是两人陷入沉默,只听见船桨划过湖水的声音不断响起。 俊介继续划了一阵子,周围一片漆黑。远方映现出星星点点的稀疏灯光。 “累了吗?” “没有,我还好。只不过……” “怎么了?” “做这些不会有事吗?虽然我很感谢大家为了掩饰美菜子的过错而这么做。” “并木先生,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已经无法回头了。所以我们现在更应该把事情做得更完美,不是吗?” “我也知道,但是真的能瞒过警方吗?” “我们千辛万苦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尸体不被发现呀,不是吗?万一被发现了,也无法识别其身份。你要打烂情人的脸,应该也很难过吧?” 俊介低下头。 “并木先生。”藤间的语气一变。“在这里我要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本来打算如何对待美菜子呢?是要跟她离婚,然后跟这女人在一起吗?” “我还没想得……” “还没想得那么远,是吗?但至少你给过这女人结婚的暗示吧?不然我想这女人也不会信口雌黄。不过你别误会,我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这世上的男人大都是一个样。只是我不明白,对你而言现在的家究竟算什么?我也知道章太是美菜子的拖油瓶。也许我的想法低俗,或许你还是没办法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吧?” “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知道,但我们没有必要努力。” “什么意思?” “我们不用努力就能喜爱自己的孩子。那是没有理由的,跟你不一样。” “你要这么说的话……” “所以我才要问你,对你而言,现在这个家算什么?是随时都能抛弃的吗?还是说可以和充满魅力的女人交换呢?” “不是说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吗,结果还是……” “我没有责怪你呀。真是奇怪了,如果对你而言现在的家不那么重要的话,为什么这次你会来这里呢?” 俊介边划船边看着藤间。虽然看不清楚,但藤间似乎也在看着他。 “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俊介平静地说,“这也是我努力的部分。” 停顿了一下,藤间才出声说:“原来如此。” “应该差不多了吧?”不久俊介问。 “是啊,我也觉得这附近应该可以了。” 俊介停止划桨,然后抓住固定塑胶布的绳索。 “留神点,一个不小心可是会翻船的。” “我知道。” 俊介和藤间坐着将尸体翻转到船边。因为重心不稳,船身倾斜得很厉害。两个人为保持平衡,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同时按着塑胶布下的硬块。船身摇晃得很厉害,激起了水花。结果那摇晃还是帮了大忙,就在船身不知第几次倾斜时,包着尸体的塑胶布竟滚落进湖里了。 俊介深深叹了一口气。往旁边一看,见藤间正在合掌祷告。俊介将视线移向水面,凝视着水波好一阵子。 确认尸体没有漂浮上来后,俊介又再度划起了船桨。途中藤间打电话与关谷联络。依靠关谷的车前灯,他们有了前进的目标。 “没有被别人瞧见吧。”他们把船放回原处,进到车子里之后,藤间问关谷。关谷边发动车子,边摇了摇头。 “没有人过来,而且你们两个人的船从岸上根本看不见。” “因为天色太暗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跟各位说些什么才好……”俊介低着头坐在前座。 “并木先生,拜托你不要再抱歉了。重要的是我们还有事情要做。”藤间在后面说话。 “事情?什么事情?” “这个嘛……”藤间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说,“回到别墅你就知道了。” 02 回到别墅时,几乎所有房间的灯都熄灭了。藤间已经事先打过电话,确认所有女眷都集合在藤间夫妇的房间里。因此俊介等人也决定到他们夫妻位于三楼的房间。 那是一间八张榻榻米大的和室,美菜子、关谷靖子和藤间一枝围着方桌席地而坐。看见俊介他们,靖子首先开口问道:“怎么样?” “嗯,很顺利。”她的丈夫回答。 “尸体完全沉下去了吧?”一枝问丈夫。 “应该是。花了那么多工夫,我想不会浮起来的。” 三个男人也坐了下来。美菜子沉默地低着头,俊介看着她的侧脸说:“真是辛苦大家了,得跟大家说声谢谢才对。” 他的话让她抬起了头,但藤间却用力挥手说:“这件事就别提了。并木先生也请不要再责怪美菜子了,又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呀。” 俊介低下头,沉默不语。 “君子没有发觉什么吧?”关谷问妻子。 “放心吧,刚刚我去看了她,睡得很熟呢。我想是药效发作了。” “这样就好。” “之前我也说过了,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对了,关于那件事有什么进展吗?”藤间看着女眷们。 “这是在她皮包里找到的。”关谷靖子将一个小纸包放在桌子上。纸包打开来里面是把钥匙,连着金色的牌子,上面有0305的数字。 “没有沾上指纹。” “是湖滨饭店的钥匙。”关谷说。 “果然她在这里订好了房间。”藤间说。 “为什么呢?东京到这里的距离,一天内可以往返呀。” 关谷纳闷地侧着头,他的妻子在一旁提醒他:“难道你以为她真的是帮并木先生送东西过来的吗?怎么可能嘛。” “噢,说得也是。”关谷偷偷看了俊介一眼。 “她一开始就预订好住在这里。换句话说,她明天也是跟公司请了假。我的想法应该没错吧?”藤间问俊介。 “她本人是这么说的。”俊介回答。 “她尾随并木先生到姬神湖来的这件事,应该没有对第三者说吧?” “我想没有,我们之间的事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关谷低喃说:“应该是吧。” “总之,”藤间说,“知道她住的房间太好了。如果我们始终都不知道的话,到时候饭店那边一定会将事情闹大的。在这种地方失踪,警方通常会做大规模的搜索,所以不管怎么样,得让她回东京才行。回到东京后再失踪,东京的警察应该不会太过积极地行动吧。” “你说要让她回东京?可是她人都已经死了……”俊介担心地问。 “我是说装成那个样子。既然她住在湖滨饭店,”藤间伸出手要拿钥匙,却又将手缩了回去。“就必须让她办理退房手续。而且还不能让饭店人员起疑。” “是要找个人代替她,”关谷问,“打扮成她的样子吗?” “我想没有那个必要,重要的是不能太醒目。对饭店人员来说,房客的退房手续不过是日常工作之一。因为必须让这件事自然融入他们的日常记忆里,不自然的装扮反而容易留下印象,与其那样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的好。” 关谷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我想……”美菜子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藤间说,“这个任务让我来做。”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凝视着她。 藤间舔了一下嘴唇后问她:“你可以吗?” “是的,请让我做。” “不行,太危险了。”俊介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无法定下心来行动。你这样子出现在大庭广众面前……”他将视线移向藤间说,“藤间先生也会认为太过危险吧?” “放心吧,我会成功的。” “我知道你也想尽一份力,但你的状况并不适合冒险。你还是乖乖留在这里吧。” “不,并木先生,其实我也在考虑是否可以让美菜子出面。” 俊介眨了眨眼睛说:“你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因为这个角色非美菜子莫属。前面我说没有必要装扮得让饭店人员起疑,但还是得年龄相近比较好。我们之中和死者感觉最相近的人就是美菜子了,不是吗?” 俊介看了看矮胖的关谷靖子和藤间一枝的脸。两人也彼此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去。 “美菜子一直就显得比较年轻,身材又好。”靖子喃喃自语。 “不管是死者还是美菜子,都是并木先生看中的女性,感觉自然很相似啰!”关谷没有特定对象地发表意见。 “所以说,这项任务必须要由美菜子来执行。”藤间看了俊介一眼又看着美菜子。 “你可以吗?”俊介问她。 “我可以的。”她面对丈夫,接着又看着藤间。“只要早上到饭店办退房手续就可以吧?” “还必须将她的行李搬出来,而且绝对不能在房间内留下指纹。还有要注意离开房间后不能戴手套,现在这种季节戴手套很奇怪的。你做得来吗?” 想了一下之后,美菜子回答:“我可以,几点退房比较好呢?” “那种饭店的退房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吧,所以我想柜台最忙的时间应该是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人多的话被目击的危险性也越高。”关谷说。 “只是路过的人,再多也无所谓;可怕的是给饭店人员留下印象。因为我担心警方会到湖滨饭店询问。” “那我明天早上十点左右到饭店就行了吧。” “虽然是这样子没错……”藤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还有什么问题吗?”一枝不太耐烦地询问。 “为了小心起见,我想先看看高阶英里子的房间。万一美菜子整理行李太花时间,误了退房时间就糟了。”藤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就天亮了。在这之前先看一下房间比较好吧。美菜子,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吗?” “现在吗?” “是的,然后你就留在房间里。到了十点拿出行李,装成房客的样子去办退房手续。” “之后再回到这里吗?” “不……”藤间的视线移向俊介,“接下来得请并木先生出动了。” “我要做什么?” “先将车子开到饭店,尽可能不要太醒目。在那里接过美菜子的行李,然后美菜子再走路回到这里。” “藤间先生,该不会……”俊介深呼吸一口气后问,“是要我把英里子的行李运回东京吧?” 藤间嘴唇紧闭,眼光低垂,之后才又正视着俊介说:“高阶英里子来过这里,这是无法隐瞒的事实。当然,我们没有必要告诉警方,也最好是不要被发现,但我们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不过,既然她已经回东京了,为了让她的失踪发生在那之后,她的行李应该在她屋里比较好吧?” 俊介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顺手搔搔头说:“我了解你的意思……” “我知道很为难,但是伪装必须完美才行。放心好了,我也跟你一起去。” “你也要去吗?” “如果只有一个人做的话,肯定会在哪里出纰漏。而且到死去情人的房间里,恐怕你也很难平静吧?老实说应该我一个人去做最好,但是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并木先生,你做得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俊介身上,他微微点头。 “所有方案已经确定了。那么美菜子,我们赶快去饭店吧?”藤间站起身来。 “请等一下,还是我去饭店吧。” “不,照刚刚说的你应该……” “我想我很平静,而且只是要确认英里子的行李不是吗?我不会粗心地留下指纹的。” “可是……” “藤间先生,”美菜子出声说话了,“我和我先生一起去,我也会很小心的。” 藤间显得很困惑,环视着众人寻求意见,但都没有人开口。 “关于她的行李,”美菜子再一次保证说,“我会负起责任处理好的。” 藤间点点头,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就交给两位处理吧。” 俊介将车子开往饭店。坐在旁边的美菜子不发一语,俊介也沉默着。车轮行驶在泥土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们将车停在停车场,走进了饭店。半数以上的灯光已熄灭,宽阔的大厅不见人影,柜台里也没有人。两人安静地往电梯间走去。0305室是一间单人房,床罩依然整齐地盖着。电视机旁边摆着一个黑色的小型旅行袋。俊介伸手要拿时,美菜子惊叫一声说:“不能碰!” “我只是要看看里面。” “不要乱动,藤间先生不是交代过吗?” “反正整理行李时还不是会动到。” “我知道你想看看情人的遗物,不过现在请照我说的做。”她还补充一句:“拜托!” 但是俊介还是注视着旅行袋好一阵子,最后才从它面前走开。 美菜子检查了带抽屉的收纳柜和衣橱,她的手上戴着手套。 俊介到浴室查看。洗脸台上有发胶和香水瓶,还有可能是她自己带来的梳子等物品。没有淋浴过的痕迹。 “行李好像不多的样子。”美菜子终于说话了。 “大概一进房间后,就立刻到我们那里去了。” “还喷了香水。”她看着浴室里面说。 俊介没有回应,而是走向窗边的桌子。烟灰缸里有两根烟蒂,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个揉成一团的面纸。 “美菜子,你可以吗?” “什么可以吗?” “你一个人可以吗?在这个房里。” “如果我说不可以,你愿意跟我一起睡吗?” 俊介双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膀。 “要是那么做,恐怕会被藤间先生骂吧?说是搞砸了整个计划。” “是啊。”美菜子翻开床罩,坐在床上。“为什么她会住单人房呢?一定是没有双人房了吧。” 俊介还是没有作声,坐到了椅子上。 “这件事应该还是我的责任吧?” “算了,不必勉强。反正你也不是真心那么想吧?” “没有的事,都怪我不好。”俊介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对不起,”美菜子说,“我杀了你喜欢的人,你其实很恨我吧?” 俊介看着她,妻子也看着丈夫,她的嘴角似有笑意。丈夫睁大了眼睛,然后将目光避开。 “我不知道,说不恨你是骗人的……吧。”他双手抱住了头,“唉,可是老实说,现在根本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我们在做些什么,我快发疯了。” “如果你没有折回来就好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俊介看了一下床头时钟,时间将近清晨五点。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俊介问。 “他是谁?” “藤间先生。为什么他可以有条不紊地做出指示呢?” “他一向都是那样。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紧张失措。听说他是个优秀的医生;我以前还听说,他是个推理小说迷。” “推理小说?”俊介从椅子上起身,“为什么他会那么认真呢?不是只有他,其他人也是。他们拼命地想救你。就算再怎么亲密,这可是个杀人事件呀。要是我就做不到。” “他们不是说过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吗?” “尽管如此,”俊介俯视着自己的妻子说,“你们之间好像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美菜子侧着头,重新坐好,“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你们好像有什么秘密的关系。” 被这么一说,她的眼神变得缥缈,脸上没有了表情。 “是吗,也许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有着你不明白的联系。” 俊介站着凝视她的侧脸,然后点头说:“明天早上,其实就是几个小时后,我会来接你。你办完退房手续后打电话给我。千万不要用饭店的电话打!” “我知道,我会用这个打。”美菜子拿起放在高阶英里子皮包里的行动电话。 离开饭店不久,俊介将车子停在路边。他下车走向姬神湖,四周已经逐渐亮了起来,湖边的店面还没有开始营业的样子。 湖边有一处观景的木制平台,可以欣赏湖水风光。他站在那里眺望远方,看不见对岸,但可以感受到风吹得水面荡漾。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轻声低喃:“对不起。” 离开前他看了一眼船只停泊的码头。几艘出租的小船都倒扣着。他又看了一下周围,不见其他的船影。 他皱着眉头,纳闷地离开了。 03 “小船吗?”藤间的脸颊微微抽动。 俊介回到了藤间夫妇的房间,关谷夫妇已不在那里。 “是的。搬运尸体时,不是只有一艘小船停在岸上吗?其他船都倒扣着。可是我刚刚去看时,连我们用过的小船也被倒扣了起来。” “嗯……”藤间握起了右手掌,做出向里面吹气的动作。 “出租小船的商家好像还没到,我很好奇是谁做的……” “的确是很奇怪。”藤间的手指抵着额头中央说,“除了出租小船的商家之外,我想不出来会是谁做的。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我也是想不通才跟藤间先生说一声的。如果是商家的话就还好,只不过……”俊介含糊其辞。 “怎么了?” “我在意的是,那艘船是什么时候被翻过来的?谁做的我们不知道,但在我们丟弃尸体不久后,肯定有人去过那个小船出租的码头。说不定那个人目击了我们的行动,也因此才调查过那艘船呀。” “原来如此,你是担心这一点呀。”藤间靠在和室椅上,伸直了背。“不过我想并木先生,这件事应该不必担心。” “为什么?” “假设有人看见了我们,也不会认为我们是去将尸体丟弃在湖里吧?尸体已经用塑胶布包好着,弃尸的地点又是湖中央,从岸边根本看不见。如果尸体被发现了,或许会被联想到有关系,但是我们已经费了那么多工夫,应该不必担心尸体会被发现。” 藤间竖起食指说:“还有一点,那个目击者为什么要将船身翻过来呢?如果要调查的话,打开手电筒就好了。如果是发现有人弃尸,就该打电话报警,可是并没有看见警方过来呀。换句话说,那个人……”藤间靠近俊介的脸说,“什么都没有目击到。他只是要将船身翻过来而已,而会做这种事的人就是出租小船的商家。我的想法有什么矛盾吗?” “没……没有。”俊介摇了一下头。 “唉,我知道并木先生会紧张,我也认为谨慎一点没有坏处,但是过分紧张、担心太多也是没用的。现在你必须要想清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如何将高阶英里子的行李送回东京,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俊介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说:“我知道了。你说得没错,现在想是不是可能被目击了也没有用。还是为了明天做准备先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很好,我也要睡了。我有安眠药,如果需要的话。” “谢谢,我不用。”俊介单膝拄地,站起身来。 这时,始终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一枝问俊介:“请问你要睡在哪个房间呢?” “那当然是……”说到这里,俊介停了下来咬着嘴唇。 “那个房间应该不能睡人吧?虽然我已经打扫过了,请问……” “我到客厅去睡。不好意思,有没有毛毯或睡袋能借给我用?” “那样会不舒服的。还是躺在床上比较……” 藤间还没说完,俊介便摆手说:“今晚我不想睡,我想也睡不着吧。我只是想一个人好好思考今后该怎么办。还是在客厅比较舒服。” 藤间听他这么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看着妻子说:“拿条毛毯出来吧。” 俊介到了客厅,将毛毯放在椅子上。点了根烟夹在手中,往厨房走去,打开冰箱,里面还有烤肉时喝剩的罐装啤酒,他取出两瓶,回到桌旁。 他一边吸烟一边喝着啤酒。窗帘开了一小条缝,天色已逐渐发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画面上显示署名为“ET”的电话号码。 吸完一根香烟后,他将该号码从手机中刪除。 大约是一个月前的事。俊介在东京的某家宾馆里。 “是真的吗?”他旁边的英里子坐起来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很偶然地发现了证据。” “什么证据?” “就是这个。”俊介的手指中间夹着一个安全套的袋子。因为已经用过,袋口是撕开的。 “只不过还没有用。” “在哪里?” “在她的皮包里。我因为要用零钱,于是想从她皮包里借点,结果一翻就发现在皮包内侧的小口袋里偷偷藏了这个。” “也不能这样就说是你太太有外遇呀?” “那她为什么要带着这种东西到处跑呢?又不是等着人搭讪的应召女郎!” “跟你呀。”英里子看着旁边说,“她不是也会跟你做吗?” “开什么玩笑,不是说我们没有用过安全套吗!” “是吗?” “我们结婚之后,从来没有避孕过。因为想早点有自己的小孩,建立家庭。如果只有那个带进门的孩子,她也很尴尬吧。所以哪有使用安全套的必要呢?” “哼,反正那种事跟我无关。”英里子伸手取用放在侧桌上的香烟,“那你问过你太太吗?” “没有,我还没有跟她说过。” “为什么?怕听见她亲口承认有外遇吗?” “怎么会?”俊介轻轻晃动身体苦笑说,“如果她会干脆地承认,那我马上就去问她。可是那家伙应该不会承认的吧?因为这么一来,就必须跟我离婚,而且还拿不到赡养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说到重点了。”俊介从英里子嘴里夺过香烟,吸了一口,又将香烟放回她嘴里。 “那家伙在外面有男人,正合我意。我希望能抓到她的把柄,到时就好商量了。”他抱着英里子裸露的肩膀,“我想让你帮我收集她搞外遇的证据,最好还能够知道对方是谁。” “你是要我去做吗?” “你以前不是在侦探社上过班吗?” “那是征信社啦,而且只有半年。” “还不是都一样。虽说只有半年,但有没有经验还是相差很多的。只要运用那时的技术和人脉,应该不会太困难吧?” “你说得简单,人家可是还有工作要做。总不能整天监视你太太吧!” “你工作的事我会处理,还有也不需要整天监视。对方是谁我大概有个底,应该是跟考试有关系的人。” “考试?是你太太小孩的中学入学考试吗?” “嗯。好像跟在补习班认识的家长们搞了一个奇怪的入学考试团体。他们一有空便会聚会。别人家都是夫妻一起参加的,说不定是跟谁的丈夫搞上了。” “一群有同样烦恼的人因为朋友情谊而发展成男女关系吗?常有的事嘛。”英里子取笑一阵后,将还没吸完的烟捺熄在烟灰缸里。 “如果不是谁的丈夫就是补习班的人。可能是负责升学的人或是补习班的老师。我听人说过,那群入学考试团体的家长还招待过老师们,只是不知道做这种事有什么帮助。” “你是说有的母亲为了招待老师,不惜牺牲自己的肉体吗?” “不知道,所以才要你帮我调查清楚。” “原来如此。” 英里子从被窝里钻出来,拿起挂在椅子上的浴袍披在身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依云矿泉水,站在窗边拉开窗帘。附近没有比这家宾馆更高的建筑,远处只见到一块广告牌。 咕噜咕噜喝完水的她回过头来表示:“好吧,我愿意帮你。”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可是……”英里子回到床上,骑在趴着的俊介身上问,“你是来真的吗?” “当然是来真的。我要拆穿那家伙的外遇!” 英里子摇摇头,一头长发飘逸。 “不是那个啦,人家是问你跟太太分手后,真的会跟我结婚吗?” “所以我才会拜托你呀。” 英里子微微一笑,手上拿着矿泉水瓶子,抱住了他的脖子。 俊介的第二罐啤酒喝到一半时,听见后面有声响。回过头一看是坂崎君子一脸困惑地站在那里。她身上穿着加长型的T恤。 “啊,你好。”他点头致意。 “你已经起床了呀。”君子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桌子,上面有两个啤酒罐、烟灰缸和香烟、打火机。 “你起得真早呀……应该不是。你是去了哪里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穿着。”君子怯怯地望着他说,“和平时不一样。” 俊介身上穿着夹克和长裤。 “啊,这个呀。”他松开了嘴角说,“老实说因为昨晚临时有事,必须回趟东京。” 她嘴巴张开呈“噢”的形状。 “可是就在回东京的路上接到通知说问题解决了,所以我又直接折回来。可是怎么都睡不着。尽管觉得在别人家的别墅喝酒不太礼貌,可还是喝了一些。” “原来如此。”君子理解地点点头。 “身体状况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我好多了。”她走向桌子,坐在俊介对面的位置。“我可以借用吗?”她手上拿着毛毯。 “用吧。这里的早晚果然还是有些凉。” “我想用来读书是再适合不过的了。”她将毛毯披在肩上。 “我帮你拿点饮料吧?你要喝热的吧?” “不用了,请别客气。我要什么的话,会自己去拿。毕竟我又不是生重病的人。” “不过还是不要太勉强的好。” “嗯,我知道。我先生也反对我来这里,说我跟不上环境的变化,整天还不就是睡觉而已,反而造成大家的困扰。我虽然不甘心,但事实就像他说的一样。” “哪有给我们造成困扰,出门在外卧床不起,最难过的还是本人呀。” 坂崎君子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说实在的,我自己也不是很想来。只是因为跟婆婆在家里会更难受。” “你们住在一起吗?” “是的,已经五年了。结婚之前说好绝对不住在一起的。”她看着俊介,轻轻摇头说,“真是的,我怎么会抱怨起这些?”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呀。”他手上拿着香烟,看到君子赶紧将烟放下。 “没关系的,你抽吧。” “可是……” “你这样子顾虑我,我反而更难受。何况大家都在的时候也不能吸,不是吗?规矩一大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俊介衔着香烟,拿起打火机点燃。吐出来的烟往通风的天花板飘去。 “我以为并木先生不会来的。一心认为只有美菜子和章太会参加……” “因为章太不是我的亲生子吗?” “应该说是美菜子很少提到你的事吧。我还听说你对入学考试的事不太关心。” “在她脑子里我大概不存在吧。”俊介手指夹着香烟,撑着脸颊说话。 君子将胸前的毛毯裹得更紧,只转动眼珠看着俊介。 “因为并木先生来这里,许多人也必须跟着改动预定计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俊介一问,她便将视线避开。眨眼的时候,修长的睫毛晃动得很厉害。 “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再一次问道。 她慢慢地将脖子转过去看着他,脸上没有笑容。 “并木先生爱美菜子吗?” 衔着香烟的俊介,因为这句问话而呛着了。“什么?你这么问未免太不礼貌了吧。” “我觉得这是很平常的问话。被人问到爱不爱太太,会觉得困惑的人才是真的奇怪吧?” “我服了你了。”俊介搔着头问,“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因为我认为如果你还爱着美菜子的话,就应该制止她跟那些人继续交往下去。” “你说的那些人是指藤间先生他们吗?” 君子凝视着俊介点头。他猛然失笑说:“为什么?你不也跟那些人有来往吗?你先生也是。” “老实说,我并不想跟他们来往,但是我先生却不答应。” “我不懂。”俊介摇头说,“有什么不好吗?那些人不是为了孩子们考试成功而在一起成为朋友的吗?” “或许一开始是那样子没错,但现在已经变了。那些人……”君子皱着眉头,深呼吸一口气后接着说,“那些人都不正常。” 俊介捺熄了香烟,并将身体靠向她。 “有什么不正常?请你说清楚。” 君子将脸转到一边,她咬着嘴唇,睫毛颤动着。 “美菜子她……”好不容易她开口说,“我想还很正常吧,她应该还没有问题。” “你说没有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危险吗?” 君子没有回答,而是低着头看着地板。 “坂崎太太!” “对不起。”她站起来,将身上披的毛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说了奇怪的话。可是我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我想并木先生以后也会发觉的。我只是觉得你早点儿知道会比较好,所以透露了一些。” “慢着,你这样子话说到一半,不是让我更在意吗?请你把一切都说清楚。” “我不想说的,可是又无法保持沉默……对不起。”她低头致歉后,准备离开客厅。 “坂崎太太!”俊介呼唤。她正要打开客厅的门,此时回过头来。 “关谷先生有问题,但是藤间先生你更要注意。我想美菜子应该不太理会关谷先生的。” 俊介眨了眨眼睛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你请休息吧。”君子点头致意后走出了客厅。 04 俊介也和坂崎君子一样将毛毯像斗篷一样披在肩膀上。挂钟发出嘀嗒的声响。烟盒里的烟终于吸光了,他只好打开电视。换了好几个频道后,决定看NHK,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太盯着荧屏看。虽然不时会闭上眼睛,但嘴里并没有吐出睡着时的呼气声。 早上七点一过,藤间一枝就起床了,她的丈夫紧跟在她身后。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往俊介身旁坐。 “睡过了吗?” “没有……” “是吗,我也很难说是睡着了。开车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 “是吗,不过可不要勉强。如果想睡或是累了,立刻跟我说一声,可以换我开车。” “那就麻烦你了。” “对了,她家住哪里?”说完藤间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我是指死掉的那个。” “高井户。” “那走中央自动车道就可以了。说不定会有点塞车。” 随着一声早安,关谷夫妇同时出现了。关谷懒洋洋地来到俊介他们旁边坐下,关谷靖子则走进了厨房。 “该是孩子们起床的时候了。”藤间看着挂钟,并没有特定对象地低语。 “不知道他们睡得好吗?”关谷有点像是自言自语。 “白天被津久见老师安排着学这学那,当然会睡得好啰,一觉到天亮呢。” “嗯……说得也是。”关谷拨了一下微秃的前额头发说,“对了,接下来你们两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 “我想十点便从这里出发。我打算在停车场等美菜子的来电。” “很好。”藤间点头同意。 “要怎么对孩子们说明呢?”关谷问藤间。 “我们出门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读书了吧?津久见老师和坂崎都在那边的别墅,应该还能瞒一阵子。问题是午餐时间,要不跟他们说我和并木先生先去看明天预定的烤肉地点吧?” “这么说来,明天中午又要吃烤肉了吗?”关谷的眉头深锁,“实在没有那种心情。” “请努力保持平静吧,因为孩子们很敏感。一旦我们的样子有些奇怪,他们立刻就会感到不对劲的。” “也许吧,反正不能让孩子们起疑。”不久坂崎君子也走进客厅里,她穿着白色运动服和牛仔裤。 “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已经痊愈了,今后有事情请尽量吩咐我做。”她看着大家鞠躬致意。 “真的好了吗?还是别太勉强的好。”藤间关心地问。 “我没事的,只不过还是没办法跟你们打网球。” 她的话让大家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啊,对了。如果身体的状况不错,今天可否麻烦你去租来的别墅呢?”关谷说。 “好的,今天轮到我们家当班吧。”君子微笑点头之后看着厨房说,“不好意思,从今天起也让我帮忙吧。” 看她走进了厨房,关谷大声叹息说:“我都忘了还有她。” “不过让她去另一间别墅倒是没什么问题,还好她的感冒好了。如果让她待在这里东问西问,之后的工作反而无法进行。”藤间说完后看着俊介,“早餐时美菜子不在,恐怕你们家章太会起疑,你随便编个什么理由吧。” “我知道了。” 过了不久孩子们和津久见、坂崎从租来的别墅过来了。 早餐在客厅里进行。由于大人和小孩总共有十二个人,桌子坐不下,所以必须从庭院搬桌子进来。 早餐的菜色很简单,有面包、火腿蛋、沙拉和果汁。或许是刚起床还有些困,孩子们都很安静。章太坐在俊介旁边静静地用餐,完全没有要问起母亲去处的样子。 可是坂崎却注意到了。“咦,美菜子呢?” 藤间和所有昨天事件的当事人都一起看向俊介。 他装出笑脸对着坂崎说:“因为有些头痛,躺在房里休息。” “是吗,那可不太好。”坂崎看着妻子说,“该不会是被你传染了吧?” 坂崎君子不安地眨了眨眼睛。俊介挥手说:“没什么大碍的,不是感冒,该怎么说好呢?就是女性特有的……” 坂崎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太失礼了。” “妈妈她还好吧?”这时章太才问起。 “嗯,你不用担心。早上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吧。” “嗯。” 吃完早餐后,孩子们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利用些许自由的时间在庭院里玩耍。每个家长都很专注地望着他们的孩子。 只有坂崎君子一个人坐在吧台上阅读杂志。俊介走到她身边。 “谢谢你的早餐。” “啊……哪里。” “刚才你所说的话,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说过了,”她在意四周的反应,所以故意压低声音,“只要并木先生稍加留意,自然就会知道了。” “某种程度上我已经知道了。” 君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回望着她,继续说道:“美菜子好像有男人,当然我说的是我以外的男人。” 君子倒抽了一口气,整个脸到耳根都红了起来。 “他是……”俊介说到这里时,君子的视线移向他的身后。俊介一回头,看见坂崎的大儿子拓也站在那里。“妈,你的感冒好了吗?还有没有发烧?” “嗯,我没事啦,不用担心我了。拓也,你今天也要好好用功哦,今天是我们家当班,妈妈也会一起过去的。” “是吗?”拓也显得有些高兴。 “对了,我得拿出换洗的衣服才行。”君子带着拓也离开客厅。 俊介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去时,背后传来藤间的询问声:“你跟君子聊了些什么?” “没有,只是问她昨晚有没有睡好。我是担心被她发现什么就糟了。” “是这样子吗?”藤间点头说,“还是对她留意一点比较好。就算跟她说明实情,她也不见得会答应帮忙吧。” 俊介凝视着藤间的侧脸,他正注视着客厅的门。或许是感觉到俊介在看他,藤间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没有,没事。” “并木先生。”这次换成坂崎上前说话,“昨天的那位,该怎么称呼,就是并木先生属下的女性……” “你是说高阶吗?” “没错,高阶小姐,她已经回去了吗?昨晚应该是住在这里吧?” “没有呀……”俊介偷偷看了藤间一眼。 “那位小姐好像已经在饭店订了房间。”藤间说。 “是吗?可是她昨天没有说呀。你说的饭店,是湖滨饭店吗?” “这我就没有听说了。” “那她应该还在饭店吧,不如打电话叫她来吧?”坂崎对俊介说。 “她说今天一早就要回去,所以我想她大概已经走了。” “是吗……嗯……”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她难得来一趟,应该多待一会儿嘛。不知道她回去之前会不会过来跟并木先生打声招呼?” “我想不会吧,她还有工作要忙。” “是吗,原来不是来玩的。” 坂崎轻拍着后颈走开。藤间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突然间出现年轻貌美的客人,他大概有所期待吧?真是随便的家伙,这种人是没办法共享秘密的。” 俊介沉默地点点头。 由于读书的时间将近,孩子们得返回租来的别墅。看着他们和津久见、坂崎夫妇一起离开,藤间发出一声长叹。 “唉……局外人总算都走了。” “他们真是好。因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我们的心情有多紧张呀。”关谷靖子说话时嘴角扭曲。 俊介站在他们面前,低下头。接着又俯身道:“造成各位的困扰,真是对不起。我昨晚没睡,或者应该说是睡不着,我想了很多,还是觉得因为美菜子而拖累大家犯罪,我实在无法原谅我自己。所以如果你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应该报警的话,我也愿意配合。” “并木先生,这件事已经有了结论。你还是不要想太多吧。”藤间一边摇头一边说,“我们夫妻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们也是。”关谷也接着表明,并征求妻子的同意。她也点了点头。 “我为刚刚说了羡慕坂崎他们的话表示道歉,我没有那个意思,请你不要介意。” “可是……”话说到这里,藤间便举手制止了俊介。 “不要想太多,我们准备出门吧。该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了。” 俊介轻轻叹了一口气,点头表示赞同。 坂崎悄悄地打了好几个呵欠。津久见在前面的白板上教四个孩子数学,课上没有人随意说话。君子则在津久见旁边帮忙分发讲义什么的。 “好,我们休息十分钟。下一节是自然课。” 津久见一说完,孩子们全都站了起来。坂崎也伸伸懒腰,顺便看了一下时钟。不过才刚过十点而已。 他对妻子招手。 “我忘了带东西,得回到那边的别墅取,下节课你接着帮老师吧?” “可以是可以,你忘了什么东西?” “书呀,文库本。” “文库本?你带了那种东西来吗?” “我就是怕老师上课时我会无聊便带来了。我回去拿。” “孩子们在读书,你居然在旁边读小说?” “有什么关系,又没别的事好做。”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往门口走去。君子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什么,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出木屋别墅直接冲上马路,那里停着一辆越野自行车。他从口袋掏出钥匙解开锁链,赶紧跨上车。 他一鼓作气地用力踩踏板,尽管距离藤间的别墅越来越近,但他不仅没有放慢速度,反而更加卖力地踩着踏板,从藤间的别墅前呼啸而过。 离开别墅区向左转,前进不久便看到了湖滨饭店的指示牌。 他将自行车停在路边,开始步行。从饭店陆续开出许多车子,一看见有长发女子驾驶,他便停下来确认对方的长相。 穿过大门,经过停车场,正要往饭店玄关走去时,他看见坐在蓝色CIMA轿车里的人的侧脸,便赶紧躲在旁边车子的后面。那个侧脸肯定是并木俊介,而且旁边还坐着藤间。 坂崎咂了一下舌头,看看手表是十点三十五分。 大约在那里站了三分钟后,他才退到饭店大门处。CIMA车里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他。 走出大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恰好这时并木俊介正打开车门走出驾驶座。并木看着饭店的玄关,坂崎也跟着看过去,结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从饭店玄关往并木车子方向走去的是并木美菜子。她穿着白色无袖连衣裙,手上还提着旅行袋。 美菜子一关上后车门,俊介便发动引擎将车子开走。她急促的呼吸声传进他的耳里。 “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吧?”藤间问。 “应该没有。” “房间里面没有留下指纹或其他痕迹吧?” “我特别留意过了。另外饭店的收据也放进皮包里了。” “是吗,不过收据应该处理掉比较好。总之辛苦你了。” “没有必要跟美菜子这么客气,她是自作自受。应该是她跟大家道歉才对……听见了没有?” 俊介这么一说,她在后面轻声地应了一声:“是。” 然后三人便停止了交谈。直到俊介将车子停在别墅前时,藤间才开口说:“那么我们直接去东京。因为早上说了美菜子身体不舒服在房间休息,所以如果孩子们或坂崎先生他们问起来,要小心别穿帮了。” “我知道了。给您添麻烦了。” 美菜子下了车,踏上通往别墅的小路。两人看着美菜子的一袭白色洋装在树丛间若隐若现,直至消失不见。 “那件洋装跟昨天高阶小姐穿得很像。像这样从背后看,两人身高也差不多。这么一来应该能骗过饭店人员的眼睛吧?还好两个人的身材差不多。” 俊介没有回应藤间的这番话,直接踩了油门。这时有一辆越野自行车迎面骑了过来。 坂崎骑自行车回到别墅区时,前面出现了并木的CIMA轿车。坂崎踩了刹车后,对方也放慢速度。车窗降下,藤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容。 “你在干什么?” “没有,只是想骑车出来散散心。”坂崎也装出笑脸,“两位要去哪里呢?”同时瞄了一下后排座位。看不见美菜子的身影,但她刚刚提的行李还在。 “去看看明天的地点。因为孩子们都很用功读书,我想至少在休息日应该让他们玩得尽兴吧。” “说得也是。” “那边只有君子一个人吗?她的病才刚好,坂崎先生应该尽量跟她在一起比较好吧?” “是的,我知道,我马上就回去了。” 看着坂崎将脚踩上踏板,藤间也点点头关上车窗。并木没有看坂崎,直接发动了CIMA车。 坂崎踩着自行车回到租来的别墅。孩子们还在继续上课,君子正坐在后面记些什么东西,见他进来递了一个埋怨的眼色,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但是等到自然课结束,进入午休时间时才生气地质问:“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没有找到书嘛,说不定是忘在家里了。” “你究竟在干什么?” “别说这个了,我有事要问你。昨天晚上美菜子在别墅里吗?” “美菜子?她不是在吗?” “确定?你不是睡在并木夫妇的房间隔壁吗?看见她人了吗?” “我吃了药睡得很熟,房间外面发生什么事根本就搞不清楚。干吗要问这个呢?”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 坂崎看着津久见和孩子们,他们正在讨论关于自然科学的问题。 “刚刚在去别墅的路上,我看见美菜子从外面回来,一点都看不出来生病了,感觉倒像是昨晚住在外面。” “怎么可能?” “真的嘛,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昨天晚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坂崎咬着嘴唇看着旁边。 “反正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说完君子好像想起了什么继续又说,“你这么一说……” “怎么样?” “好像昨天晚上是有点吵闹。我想应该是在并木夫妇的房间吧,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真的吗?” 然而君子并没有点头,而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摇头说:“我不知道啦,搞不好是做梦。可是你怎么会那么想呢?是觉得自己被他们排挤在外吗?还是因为他们没有找你一起开晚宴所以怀恨在心呢?” “什么跟什么呀!” “是吗,反正你自己心里清楚。”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往津久见他们那边走去。 * * * 日本出版品的一种。为了普及阅读而推出的小开本、便于携带、售价低廉的书籍。 05 午餐的菜色固定是三明治。藤间一枝将煮好的配料夹进面包里,切成适当的大小。美菜子负责装盘送到各个家庭的桌上。关谷靖子做沙拉和果汁,同样也是由美菜子来分送。过了不久坂崎君子也来帮忙。 “美菜子,你身体还好吧?”君子问。 “已经没事了,也许只是有点累吧。”美菜子笑着说。 “是吗,我还以为是我的感冒传染给你了。” “没有的事,你别在意。倒是你那边怎么样?孩子们上课认真吗?” “是的,大家都很认真用功。” “我们家章太也是吗?他认真听老师上课吗?” “章太没什么好担心的,反而是我们家小孩上课最不认真了。” 君子将多种水果打成的果汁分装在玻璃杯里,并用托盘端着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美菜子不禁和关谷靖子、藤间一枝互看一眼,但三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这时坂崎走过来问:“藤间先生和并木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刚刚打了电话回来。”藤间一枝立刻回答,“因为跑太远了,所以两个人的午餐在外面解决。还说他们不是偷跑出去喝啤酒,叫我们别担心。” “是吗,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美菜子端着托盘分送沙拉时,他也旋即跟上。 “身体的状况还好吧?” “是的,让你操心了。” 可是坂崎就是缠着她不走,还靠近她耳边问:“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美菜子吃惊地看着他的脸反问:“哪有什么事……” “有什么不太一样吧。还是他们毫无理由地把你从这里赶了出去?” “你在说些什么?” “算了,等一下再说吧。”撂下这句话后,他终于走开了。 跟往常一样,午餐也是以家庭为单位各自聚集享用。因此美菜子和章太并肩坐在一起。 “爸爸呢?”章太问。 “跟藤间先生一起出去了,晚上就回来了。” “噢。”章太大口啃着三明治。美菜子从旁凝视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当两人眼光相对时,儿子惊讶地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没有呀,没事啦。”美菜子脸上浮现笑容,喝了一口果汁后问,“书读得怎么样?有没有进步?” “我不知道啊,你去问津久见老师。” “如果真的不喜欢,就不用勉强一定上私立中学。读地方上的公立中学,妈妈也无所谓的。” 章太表情惊讶地看着母亲。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呢?” “没有为什么呀……妈妈只是不想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嘛。” “可是你之前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不是吗?不是说读好的学校,从好的大学毕业比较吃香,所以趁现在要好好用功。而且还经常说什么日本重视学历的风气绝对不会改变的,不是吗?” “话是没错,但是人生不仅仅只有读书呀。” “事到如今不要跟我说这些。”章太皱着眉头,嘟着嘴说,“说什么不读好学校就会吃亏的人也是妈妈。还说那些做坏事贪污的官员,也是因为东大毕业才能爬到那个位置。而且还说毕竟是东大毕业的,其他官员和警方都会出面相护,所以连监牢都不用进去。不是说这个社会就是要出人头地才算成功吗?为什么现在突然又要说些奇怪的话呢?” “章太……” “我吃饱了。”章太双手合十打完招呼便起身离席。 中央自动车道车流量比较少,路上没有遇到严重的塞车,俊介驾驶的CIMA离东京越来越近。 “不用我帮你开车吗?”即将开到谈合坂休息站时,藤间问俊介。在这之前两人没有什么交谈。 “没关系的。要上厕所吗?” “不用,我还好。” “那就不去谈合坂休息站了,我想早点到。” 藤间似乎也不反对,没有多说什么。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实在无法理解。不管再怎么亲密,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们怎么会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助美菜子?一个不小心的话,大家都有可能被警察逮捕的。可是你们为什么愿意?尤其是像藤间先生这么冷静的人,居然会做出这么有失理智的决定。” “关于这一点我应该已经说明过了。美菜子就像是我们的家人一样,谁都不希望家里面有人是杀人犯吧?” “但是,你也说了只不过是像家人一样,而并非是真正的家人,不是吗?就算被媒体知道彼此的关系,装个傻也就没事了。固然现实生活中这件事对孩子们的入学考试有所影响,但这足以成为隐瞒杀人事件的动机吗?”俊介直视着挡风玻璃,语气十分平静。 “并木先生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何必说得那么含蓄呢?想说什么,直说无妨。我不想为这种事浪费自己的精神和时间。” 俊介一时之间紧握方向盘,同时也用力咬紧牙关。车子的速度随即跟着加快。 “你小心点开车。”藤间说,“别说是出车祸,就连超速被抓到也不行。我们今天经过这里的事,绝对不能让警方发现。” 俊介放开踩油门的脚,车速立即降了下来。他将原本走在超车线上的车子开回正常车道。 调整过呼吸后他开口说:“请容我直说。” “请吧。” “这次的计划都是在藤间先生的指挥下进行的。看起来藤间先生也表现得最积极,所以我才觉得怀疑,藤间先生这么庇护美菜子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挑明说就是……” “你是说我和美菜子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 俊介闭上嘴,藤间的嘴角含着笑。 “吃过早饭后,你和君子说过话。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不是这样子的……” “算了,我早就知道她对我们没抱什么好感。倒是我想问问你,为什么并木先生会这么问呢?你对美菜子不是已经没有感情了吗?就算她和别人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我以为你应该早就无所谓了。” “老实说我并不希望别人过问我和美菜子的事情。不过美菜子如果有了其他男人,我想我应该有知道的权利。” “原来如此。知道之后受伤与否就另当别论了,是吗?” “答案呢?美菜子的情夫是你吗?” “看来并木先生好像已经认定美菜子有了情人嘛!” “我有证据。” “噢?”藤间的语气听不出有所动摇,“什么证据?” 俊介沉默了一下。这段时间里他超越了前面开得慢吞吞的小卡车。 “安全套。”他说,“在我太太的皮包里。尽管我们夫妻从来都没有避过孕。” 接着换藤间沉默不语,俊介听见他发出低喃的声音。 “如果是那种东西的话,你的证据还挺充分。” “你决定坦白了吗?” “好吧,我坦白说出来吧。”藤间依然保持平静的口吻,“我对你太太,也就是美菜子……” 话说到这里,他先叹了口气才又继续说下去,“的确很有好感。也可以说是我很关心她。” 俊介一边的脸颊抽搐着。 “你说话还真大胆!” “她人长得漂亮,充满了女性的魅力,比起那个叫高阶英里子的女人要好上好几倍。对于你,我打从心里羡慕。” “真亏你能说出这种不害臊的话!” “因为情况如此,我其实也不喜欢把话说得太过直白,但是如果为了体面说得太含蓄,也没什么意义。” “我告诉你,我现在在想些什么吧!我觉得刚刚真是应该在谈合坂休息站停车才对。” “然后是把我丢下车呢,还是痛殴几拳呢?男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一方面背叛了自己的太太,可是一旦她跟其他男人搭上了,还是会生气。” “所以我说了这是我们夫妻间的问题。” “可是你想解除你们的夫妻关系,不是吗?” “你跟美菜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们是在补习班认识的,我确定是在那之后开始的。” “之后就立即发展到男女关系了吗?” “答案是什么,你自己想象吧。只不过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你所发现的安全套,其实与你想象的有所不同。恐怕是现在的你无法想到的原因吧。”俊介将脸转向了藤间,藤间立刻对他说:“你不看着前面太危险了!” “关于你说的原因……” “我想还是去问你太太比较好吧。我也只是自己猜想而已。何况我们现在还在执行重大任务,最好不要再想其他的事。另外还要补充一点,我们的命运已经绑在一起了,哪有空再去计较细微的人际关系呢。” 俊介又开进了超车道,用力踩着油门。眼看着越来越接近前面的车子。明明已经超过法定的限速,但藤间这回一句话都没有说。 英里子住的公寓距离高井户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公寓虽看起来不大新,却是结实牢靠的五层楼建筑。俊介和藤间将车停在稍远处的自动收费停车场里,拿着美菜子交给他们的行李走进公寓里。公寓没有管理人,但是大门深锁。俊介用之前她给的钥匙开了门锁。 进房间前先去看一看信箱,每户的信箱上面都挂着一把锁。 藤间拿出了一副白色手套,也给了俊介一副。 “以前房间里留有你的指纹就没办法了,但今天可不能再增加新的了。事后再擦掉也不太好,因为这警方一查就知道了。” 俊介点点头,戴好了手套。 “有办法打开高阶小姐的信箱吗?” “应该可以吧,她一向带着钥匙。” 俊介翻找着英里子的皮包,找到了名牌的钥匙圈。上面有三把钥匙。他将最小的那把插进405号房的信箱挂锁孔里,果然吻合无误。 信箱里面只有邮购的信件和电费的收据而已。将这些都拿出来后,他再度关上信箱并上锁。 “好像没有报纸嘛。” “她好像没订报。说看电视和上网就够了。” 藤间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英里子的房间位于四楼的里间。不论是在电梯里还是走廊上,俊介他们都没有遇到任何人。 英里子住的是两房两厅,但因为打通了隔间,实际上变成了一房一厅。房内摆设的多半是高级家具,整体配色以米色系为主,但缺少了生活的情调,厨房里也没摆什么餐具和烹调器具。 “房子不错嘛,房租是并木先生付的?” 俊介摇头说:“这是她以前租下的房子。” 俊介将英里子的行李放在两人座的沙发椅上。 “可否麻烦你将旅行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一下?”藤间说,“换洗衣物和化妆品之类的。如果就这样将旅行袋留在这里,警方还是会调查她的去向。” “我知道了。” 俊介将旅行袋里的东西摊开在桌子上。首先拿出来的是塞满化妆品的小包包。此外还有换洗衣物、装着内衣裤的袋子、盥洗用具等。他盯着这些东西发呆。 “怎么了?” “没有,我是想行李就这么多吗?” “只住一个晚上,应该差不多吧。还是说她应该还有其他的行李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俊介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回原来的位置,将换洗衣物丢进洗衣机旁的篮子里,化妆品排列在镜台前。 当他将盥洗用品放进浴室后走回沙发椅时,看见藤间正在检查客厅里的橱柜抽屉。 “你在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显示她去过姬神湖的资料。宾馆那边美菜子好不容易已经伪装过去了,得尽可能不要让警方的目标指向我们。”藤间停止动作,回头看着俊介说,“我忘了问你,你和高阶小姐的关系有谁知道吗?” “应该没有。” “确定吗?没有被你们公司里的人知道吗?” “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确定没有问题吗?希望不是你们自己的一厢情愿就好。”说完藤间又继续开始检查。 俊介为了收拾清空的旅行袋,打开了衣橱,里面挂满了洋装。他将旅行袋放进底部的空间。 这时发现脚边有一个黑色手提包,皮包开着,可以看见里面。 他将手伸进了皮包里,抓到了一沓照片。第一张照片拍到是女人的背影,好像是某处的住宅区。第二张照片则是拍到那个女人走进了一户人家,这张照片可以看到其侧脸。 毫无疑问那个女人就是美菜子。 接着是第三张,那户人家的门打开了,出现了男方的脸。俊介的脸颊抽动。照片里的人是藤间。 俊介偷偷看了藤间一眼,他好像已经检查完客厅里的橱柜抽屉,正在仔细检查电话柜的下面。 俊介赶紧将整沓照片塞进了上衣口袋。 他们进入房间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了。 “我们该走了吧?”藤间看着手表说,“待太久也不好。要是太晚回去,恐怕坂崎他们会起疑心。” “说得也是。有没有找到英里子到过姬神湖的资料?” 藤间摇摇头。 “不能说很仔细地检查了,但我想应该没问题吧。”藤间说,“我们走吧!” 回到车上,刚开了一段路,藤间便开口问:“还是刚才的话题,我觉得你俩的关系隐蔽到什么程度很值得思考。” “刚刚的什么话题?” “就是有没有人知道你和她的关系这件事。” “噢……” “今天就算了,可是明天之后高阶小姐仍然没出现在公司的话,恐怕会引起怀疑,到时也会有人跟你联络吧?” “大概吧。” “到时候你要怎么回答?”藤间倒在椅背上,“总之你先装傻吧。换句话说,你不要说出她来过姬神湖的事实。我得一再强调,尽可能别让警方的目标转移到我们这边。” “我知道,我也打算那么做的。” “只是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我不知道警方对这种失踪事件会有多积极,假设有了什么搜查动作,我想一开始会先从男性关系着手吧。” “应该是吧。” “如果有人隐隐约约知道你们的关系,或是在她房间找到显示你们关系的东西,当然警方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不是装傻就好了吗?就算事后爆发了,只要没有人说出我们的外遇关系,我想也不会因为这样被怀疑吧。” “对你而言,也许那样做便没事了。其他人却很难回答呀。比方说,你在装傻的时候,美菜子被调查了。当她被问到高阶英里子的事时,她能够说谎表示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有什么问题吗?” “万一警方查到她去过姬神湖,这样的说法便很不自然。你在别墅区的事实也会被知道吧,他们自然会认为美菜子跟高阶英里子也见过面。” “但也有可能是我背着美菜子偷偷跟英里子见面呀,所以就算事后我和英里子的关系曝光了也没有任何矛盾不是吗?” “这么一来我们就得跟着圆谎,说我们没有在姬神湖见过高阶英里子……” “是这样子吗……”说到这里俊介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轻拍方向盘说,“啊,那可不行!” “没错。因为还有坂崎先生他们在。当他们被警方询问时,一定会说出实话:高阶英里子小姐确实来过。这么一来之前口径一致的人都会被怀疑了。” 俊介低声叹气。 前面高速公路的入口映入眼帘。他将手伸进上衣口袋的同时,藤间已递出了千元钞票。他说声谢谢接了过来。 “所以说原则上说谎的人最好是只有我一个啰?” “假如警方隐约感觉到你和高阶英里子的关系,你也只有认清事实吧。要你这么做也许很难……”藤间有些结巴,接着他轻拍俊介的肩膀说,“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们有双重、三重的防护措施。就算警方怀疑你,但也不会想到有我们在帮着你。更重要的是,那具尸体不会被发现。找不到尸体就不能构成案件。” 俊介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但愿如此。” 06 到达姬神湖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正好是开始吃晚餐的时间。路上藤间的手机响过一次,是一枝打来的。藤间只说了句“没问题,一切都很顺利”,便挂断了电话。 回到别墅打开大门,屋里传来咖喱的香气。在客厅用完餐的孩子们正和津久见玩着电动游戏。厨房里三个女眷忙着洗碗筷,没有看到坂崎夫妇和关谷的身影。 “回来了呀。晚餐吃过没?”藤间一枝问丈夫。 “在休息站简单地吃过了。关谷先生他们呢?” “咦,他们刚刚还在那里的呀。” “君子呢?” “我想在她房间吧,她看上去有点累。” 大门口传来声响,随着脚步声的接近,客厅的门被打开了。关谷走进来后,先看看藤间又看看俊介:“噢,回来了呀,进行得怎样?” “嗯,还好。”藤间回答。 “是吗?”说完后,关谷垂下目光。 “发生什么事了?” “嗯……老实说有了麻烦。” “怎么了?” “请跟我来。”关谷走出客厅,俊介和藤间尾随其后。关谷走进了他们夫妇的房间。 “坂崎先生吗?”听了关谷说的话,藤间整个脸都扭曲了。“他说看见我们了吗?” “是的。吃过晚饭坂崎先生约我出去散步时,他告诉我的。他好像对高阶小姐不死心,今天早上还去了湖滨饭店一趟,结果看见了你们两位,而且还目击到美菜子从饭店走出来的样子。” “这下可糟糕了。”藤间将双手盘在胸前,咂了一下舌头,挠了挠头发。“这么说起来,我们离开这里时遇到过他。应该是他从饭店回来的时候吧?” “那关谷先生你怎么回答?”俊介开口问。 “他好像认为昨晚这里出了什么事,当然他不知道真实的情况如何,甚至他还怀疑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事,我们却将他一个人排除在外。” “搞什么嘛,怎么会变成这样?”藤间不甘心地说。 “那也没什么,我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好像还是不能接受。这样下去的话,我想他应该会去追问美菜子。”关谷来回看着藤间和俊介的脸。 藤间脸上依然一副苦恼的神情。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蛾在日光灯周围飞舞着,不时可以听到它碰撞日光灯的声音。 “我来跟他说吧。”俊介说。 其他两人看着他。 “不然还能怎么办?万一到时候警方找到坂崎先生询问时,他说出这些,我们所有的伪装不都功亏一篑了吗?” “你说得对,只能这么做了。”藤间并没有反对,“但他不是那种能够守住秘密的人,我多少有点不安,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愿意帮助我们。” “我现在就去找他。坂崎先生人在哪里?” “慢着,还是不用并木先生出面了,让我来说明吧。”藤间说。 “不,是我太太干的好事,所以应该由我来说,我觉得这是应该的。” “你的心情我了解,但这种事还是交给第三者比较好。如果告诉他我们也一起帮忙,我想他应该就会接受的。”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并木先生。”关谷也说,“就拜托藤间先生吧。” 俊介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两个人的脸后点头说:“我知道了,但条件是我也要在场,我想这是我至少该尽的义务。” “唉,可是……” “拜托了。”俊介低下头来。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藤间答道:“好吧,并木先生说的话也有道理。那么关谷先生,麻烦你叫坂崎先生过来好吗?我想在这里谈比较好。如果关谷先生觉得困扰,那就换个地方也可以。” “不,这里就可以了。我去叫他。” 看见关谷出去后,藤间点燃香烟。 “那么我们该怎么开口呢?” “坂崎先生应该会很吃惊吧?” “也许吧。”藤间吐着白烟,凝视着飘然而上的烟雾。 坂崎被关谷带进了房间,一脸冷笑。他笑着面对藤间和俊介。 “你们都在呀。” “辛苦你了,不好意思。”藤间道歉说。 坂崎坐在藤间和俊介的对面。 “有话要跟我说吗?我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噢,是怎么回事呢?” “我猜也知道,你们昨晚在这里办了那场聚会,但是美菜子不答应,于是她到外面去住。幸好高阶英里子已经订好了饭店,她便去住那里。没错吧?” 听完他的话,俊介不解地眨着眼睛。坂崎和藤间则互相望着对方。 “不,坂崎先生,你在说些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哪有什么聚会?”藤间边笑边说,脸颊显得有些僵硬。 “你们不必再骗我了。并木先生应该也知情吧?” “坂崎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要说的不是这事,而是另外的事情。” “另外的事吗?” “是的,而且是很要紧的事,或者应该说是不得了的事。”藤间舔了一下嘴唇后继续说,“其实昨晚这里发生了一个事件,有人误杀了另一人。”坂崎瞬间愣住了。在他想要说话之前,藤间又开口说:“被杀死的人是高阶英里子小姐,杀死她的人是美菜子。” 对着还未了解事态的坂崎,藤间娓娓道出昨晚的经过。坂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动也不动地听。俊介发现他的太阳穴附近正在冒着冷汗。 藤间说到处理尸体的这一段先停了下来,深呼一口气才接着说:“就是这样子,我们必须这么做,所以也很希望坂崎先生务必能一起帮忙。” 藤间低下了头,一旁的俊介也跟着低头。 “要我成为共犯?”坂崎好不容易开口,声音像在呻吟。 “拜托你了。”俊介开口道。 彼此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低着头的俊介无法得知坂崎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拒绝!”终于坂崎小声地说。于是俊介抬起了头。 坂崎的神情有些激动。 “为什么我们得帮忙这种事?这不是重大的罪行吗?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蹚这种浑水!” “坂崎先生,可是……” 不顾藤间的发言,坂崎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了,马上就离开这里。君子和我儿子都会一起带走。开什么玩笑嘛!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边说边夺门而去。 第三章 “那个湖中心相当深。”……“听说最深的地方大约有二十米深,至少我们可以不用担心尸体会漂浮上来。而且也没听说那个湖干涸过。” 01 俊介为了追赶坂崎也跟着冲出房间,藤间和关谷紧跟在后。 来到坂崎夫妇的房门前,听见他在里面怒吼的声音。 “总之就是赶紧收拾行李,我们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慢点,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君子也很困惑地大叫回去。 “什么怎么一回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问你是怎么回事啊?” 俊介门也不敲,便打开房门。躺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的君子一脸吃惊地看着他。坂崎则在地板上摊开了大型的旅行箱。 “干什么?没敲门就随意进来,一点礼貌也不懂!”坂崎的声音充满了厌恶。 俊介没有说话只是俯视着他,随后藤间也进了房间。 “坂崎先生,冷静一点,总之先听我们说嘛。” “我不想听。”坂崎简短地说,“君子你知道昨晚出了什么事吗?杀人了。就在隔壁的房间里有人被杀死了。那个年轻女孩……就是叫什么高阶小姐的被杀了,好像是美菜子杀的。” 君子睁大了眼睛,神情胆怯地看着俊介。 “而且为了不让警方发现,竟然还弃尸,丢到了湖里,姬神湖里。连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帮忙,你说他们是不是疯了?你听听看嘛。” 关谷试图劝导他,但坂崎挥动双手,用力摇头说:“原因是什么?我知道你们的感情特别好,但不表示我们要陪着你们犯罪。关谷先生你搞清楚了吗?这是杀人!不得了的犯罪呀。发生这种事当然就应该去报警。”接着他怒目转而瞪向俊介说,“都是你的错。爱搞外遇是你的自由,可是不要把这种问题带来这里好吗?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嘛。为什么你的情妇和太太出事要把我们也扯进去?” 俊介低着头小声道歉说:“对不起。” 听见楼上的喧嚣,其他女眷们也过来了。看到美菜子,坂崎的眼睛瞪得更大。 “美菜子,你……你应该去自首。不然就太奇怪了,你一定要那么做。” 美菜子什么都没有说,一脸困惑地看着藤间。 “孩子们呢?”藤间问一枝。 “刚刚去租来的别墅了……” “是吗。坂崎先生,拜托你,请再给我们一次解释的机会。”藤间恳求。 “听你们说什么?喂,君子,你还在干什么?还不赶快准备离开这里。然后打电话过去叫拓也一起走!”坂崎胡乱地将衣橱里的衣服塞进旅行箱里。 “没办法了,我看大家还是先下去吧。”藤间对俊介说。 “可是……” “算了。” 藤间推着俊介和关谷等人走出了房间。房里又传来坂崎的怒吼声。 除了坂崎夫妇外,所有人都聚集在客厅里。最先开口的人是关谷。 “只是那样说明的话,他还是没办法接受。” “可是一定得说服他才行。”藤间说,“一定得说服他一起保护美菜子。” “是呀,你说得没错。”关谷搔着头。 俊介站着,两手按着太阳穴,然后还是看着站在面前的妻子说:“可是他说得很对。本来就应该去报警的,所以……” “你是说要美菜子去自首吗?”关谷靖子问。 “那样做本来就是应该的呀。” “并木先生,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走回头路了。”藤间一副开导的语气。 “法律的事我不清楚。”俊介说,“或许我们确实犯了弃尸的罪,但是现在如果报警的话,只要承认昨晚的行为是因为大家一时乱了手脚,应该不算是太大的罪行吧?” “你说的是我们所犯的罪行吧?”关谷靖子瞪着俊介说,“可是美菜子怎么办?她犯的可是杀人罪呀,那也没关系吗?起因可是因为你的不对啊。” “靖子!” 无视丈夫的制止,她继续说道。 “不,让我说。并木先生是想让美菜子被逮捕,甚至被判死刑更好。一定是因为年轻情人被杀了,对美菜子怀恨在心。” “你说够了没有!”关谷按着妻子的肩膀,她才好不容易闭嘴,但一双眼睛还是狠狠地瞪着俊介。 俊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靠在墙上。美菜子低头伫立着。每个人都安静不语。 这时听见了下楼梯的声音和坂崎的怒斥:“还不快点!” 关谷走出了客厅,俊介也想跟在后面,但是手臂被拉住了。拉住他的人是藤间。 “你和美菜子回房去。让我们跟他说比较好。” “可是……” “一看到你们,他又会激动起来的。放心好了,好好说他应该能接受的。” 藤间也对美菜子点了点头才走出客厅。关谷靖子和藤间一枝也跟着出去。俊介摇着头坐了下来,然后拿出香烟。 坂崎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不久他好像带着妻子走到了大门口,可以听见藤间他们追上去的声音。 “我们不是应该回到房间比较好吗?”美菜子说。 “在这里也无所谓吧。” “可是藤间先生他们可能会带着坂崎先生回来这里说话吧?” 俊介冷笑着挑高了嘴角,将刚点燃的香烟捺熄在烟灰缸里。 “我想是没用的。”说完站起了身。 回到房间两人不发一语。美菜子坐在床上,始终盯着地板看。俊介则站在窗户边,看着一片漆黑的森林。听见楼下传来声响,美菜子走出了房间,立刻又进来说:“坂崎先生他们好像又回来了。” “只是回来而已。”俊介说,“不可能被说服的。” 美菜子没有说话,依然坐在床上。俊介也坐在她对面的床上,伸出左手绕过右肩到背后,皱着眉头按摩右边肩胛。 “那里还是会痛吗?” “又不是在上班工作,大概是紧张的关系吧。”他继续按摩着背部。 “要我帮你按吗?” “不用了。”他停止按摩。“那个人是藤间先生吗?” 她一脸讶异地抬起头。 “什么?” “那个人,你的相好啊。” 美菜子一脸诧异的表情,偏着头看他。 “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我都知道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其他男人来往的事吗?” “你在说些什么?没那回事。” “刚刚藤间先生也承认了,说他很喜欢你,能够感受到你的女性魅力。” 美菜子摇摇头,双手轻摆说:“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藤间先生他说什么了?” “以前我打开过你的皮包,并不是想要调查什么,只是想拿点零钱。结果发现了奇怪的东西,是安全套。你应该知道看见那个之后,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美菜子微微地张开了嘴,吸了口气。 “怎么了?你想解释什么吗?那我倒要听听,如果你能合理说明的话。” 她吐出了刚刚吸进去的空气,全身无力地垂着肩膀说:“原来……你看见了?” “你不解释一下吗?” “解释……”美菜子直视着丈夫说,“也没什么意义吧。” “怎么说?” “我的确想要背叛你,但我没有乱搞,对方也不是藤间先生。” “没有乱搞就表示来真的啰?藤间先生已经承认了,他说羡慕我能独占你一个人。” “不是藤间先生。他也没有说跟我有那种关系吧?” “我听起来却有那种感觉。” “那你可以再去问他一次,问问看他是否和我发生过肉体关系!” “不是他的话是谁?你是打算跟谁睡才带着安全套到处跑呢?” 面对他的质问,美菜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男人真是奇怪。自己可以公然拈花惹草,妻子稍有嫌疑就大发雷霆。” “我没有生气,只是在问你。” “那我不是回答了吗?我没有乱搞,所以说不出对方的名字。”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说你想要背叛我。所以我才问你想跟谁发生那种关系?” “这个……”她摇了一下头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意思是说跟谁都可以,因为你只是想报复我吗?” “报复你?我没有。”美菜子的眼光变得锐利,只有嘴角带着冷笑说,“那才真是毫无意义。事到如今报复你又怎样?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的对象并非只有高阶英里子,之前应该也出过好几次轨。可是我都忍了下来,因为你愿意跟带着孩子的我结婚,我觉得我应该忍耐一点才对。更重要的是为了章太,我不想惹出家庭风波。” “你说话未免太矛盾了。背叛丈夫难道就不会制造家庭风波了吗?” “所以……”美菜子吞下口水,俊介看着她,她接着说,“当时我已经做好跟你分手的准备了。” “你还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嘛。” “你不也想跟我离婚吗?我心里很清楚。加上章太发现了我们之间关系恶化的事,我想与其是这种状态,还不如恢复到原本只有我们母子的家庭要好些吧。” “那你又何必杀死英里子呢?”俊介的这句话,让美菜子的脸失去了血色。她看着他,一脸能剧面具似的神情。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 “是的。她要求我跟你分手时,我如果回答‘好呀’就没事了。我应该把你送给她才对。” 俊介从床上站起来时,听见了敲门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门便开了。关谷靖子探头进来。 “藤间先生请你们下去,说有很多事要商量。” “坂崎先生已经回去了吧?我看一切都完了。” “不是这样子的。”靖子看看美菜子,然后又将视线移回俊介身上。“坂崎也在。” “还在吗,他们?” “是的,所以请你们到客厅去。”关谷靖子先走下楼梯。 俊介小声地咂了一下舌头。 “看来我们还是得低头求他们吧?老实说我实在觉得这样做很蠢。但是没办法,我们下去吧!” 美菜子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走进客厅一看,坂崎夫妇并肩坐在桌前。藤间和关谷两对夫妻也围着他们而坐。俊介他们则是靠着门站立。 跟先前相比,坂崎简直像是变了个人,显得很平静。他抬头偷偷瞄了俊介他们一眼,又立刻将视线移回桌面。 “刚刚才跟坂崎先生他们说明了情况。”藤间开口说。 “说明什么?” “就是我们决心保护美菜子的全部经过。结果呢……”藤间将脸转向坂崎夫妇说,“他们也答应一起帮忙。” 俊介上前一步,看了看坂崎,又看看君子。 “真的吗?” “刚刚他们才答应的。” 不等俊介说话,坂崎便抬起头说:“刚刚有些失态,对不起。我只想到了自己……我知道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那是因为太过激动才乱说的,请你原谅。”说着低下了头,他的妻子君子也在一旁垂着头。 “哪里,那无所谓。倒是你们真的可以吗?你不是说这是重大的罪行吗?” “听了藤间先生的说明我才发现,其实保护美菜子同时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好。而且我们也不愿意看见美菜子被警察抓去。”说完他神情愧疚地看着美菜子说,“美菜子,对不起,我没有恶意。请你不要恨我。” “我怎么会恨……”美菜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么一来大家都愿意同心协力了。”藤间对大家说,“接下来就是津久见老师了。老师一直都和孩子们在一起,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我们八个人口径一致,我想应该不会被警方怀疑了。” “是呀,只要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了。”关谷接着说,“高阶英里子来过这里的事没办法隐瞒,但之后的事只要装作不知道就好了。就算是刑警也绝对想不到我们所有人一起串通好吧。” “太好了,美菜子。”关谷靖子走近美菜子。美菜子沉默着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一躬。 * * * 日本传统表演艺术的一种。 02 “我们得好好讨论今后的事。”藤间提议。 “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是不容许稍有疏忽的。所以还是小心谨慎点好。” “今天晚上没有人去租来的别墅那里行吗?”俊介问。 “刚刚已经打过电话给津久见老师了,跟他解释说美菜子因为身体不舒服,今晚住在这里休息。原本排今晚当班的是并木夫妇。” “那……我是不是一个人去比较好呢?” “不用,已经取得对方的谅解了。而且你还是陪在美菜子身边比较好吧?” 关谷夫妇和藤间一枝也都点头同意。 “在讨论之前,我们是不是先干一杯?就算是啤酒也好。”关谷做出举杯的手势,“老实说,我很想改变一下心情。” “说得也是,大家从昨天起神经就一直紧绷着。”藤间一枝正准备往厨房里走,她的丈夫制止说:“等一下。关谷先生,你的心情我很了解。请再忍耐一下。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是大家务必要谨记在心的,恐怕不太能够缓和大家紧张的心情。” 关谷苦着脸点头说:“是吗,那就留到以后再轻松好了。” “首先我要说明今后可以预测的情况。这些我已经在车上跟并木先生谈过了。”藤间看了俊介一眼又继续说明,“我们不知道高阶小姐失踪后,警方会采取什么动作,但是展开调查应该是毋庸置疑的。假如高阶小姐的家人或亲戚之中有人认识警方,他们的态度又会有很大的不同。” “我没听说过她家里有人和警方有特别的关系。”俊介低声说道。 “可是我们这么想也没什么坏处吧。那么警方会怎么做呢?首先会找有关系的人询问。这其中就会有并木先生。因此我已经要求并取得并木先生的理解,他必须先隐瞒和高阶小姐之间的特殊关系。” 藤间将他们在车里所谈的内容对大家说明。 “换句话说,到了一定时候并木先生会承认他和高阶小姐之间的关系,和她来过姬神湖的事实。如果警方也找我们询问的话,我们可以说出在这里曾经见过名叫高阶英里子的女性,以及顺便招待她晚餐的事。”关谷重复一遍上述的内容说,“之后就都装作不知道了。” “你说得没错。其他人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有几个人摇摇头。 “当然如果她来过的这件事不被警方知晓是最理想的了。”藤间说。 这时坂崎君子举起了手。 “是不是在警方询问之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呢?” “你指的是什么呢?” “我只是打个比方,万一电视新闻之类的报道了高阶小姐的事,说这名女性行踪不明,如果有人看到过请跟附近的警方联络。这时我们什么都不做,不是很不自然吗?” “说得也对。万一事后发现来过这里,警方一定会怀疑我们为什么没有主动联络。”藤间轻轻点头说,“这种情况得先考虑清楚。” “这种情况会联络吗?”关谷侧着头说,“担心会被牵连而保持沉默,应该不奇怪吧?” “可是高阶小姐不是跟公司请假了吗?如果新闻报道说警方正在调查她请假去做了什么,那我们没有主动联络自然会被怀疑。因为那一天我们和她见过面呀。” 关谷无法反驳坂崎君子的说法,只好沉吟着。 “我们可以说没有听到这则新闻啊。”关谷靖子帮她丈夫解围说,“假设我们一开始就不知道高阶小姐失踪的消息呢?” “全部的人吗?”她的丈夫问。 “是呀。” “不,那样不太好吧。八个人之中,没有一个人看过这则新闻报道?” “何况还有津久见老师。”俊介说,“很难说他不会跟警方联络。” 居然忘了津久见的存在!大家恍悟,然后相互对视。 “我知道了,那这样吧。”藤间双手扣在桌上,所有人都注视着他,“假设有这样的新闻报道出来,就先设定我们之中有一个人看到了,而这个人便跟大家商量要不要将高阶小姐到过姬神湖的事通知警方。这时也要把津久见老师叫来一起讨论。” 所有人都探出身子想了解下一步。 “但是这里面不会有并木先生。当然这时大家不免会有疑问:既然警察去找过并木先生,并木先生应该跟我们提到过这件事了吧?” “没错。”关谷砰地拍了一下桌子。 “然后让一个人当代表……我看暂定是我好了,谁叫是我提议的。我便打电话给并木先生,问他有没有将高阶小姐到过姬神湖的事告诉警方。” “我该怎么回答呢?”俊介问。 “你当然是回答已经说了。” “换句话说,我说了谎啰。” “你不愿意吗?” “不是,请接着说下去。” “听完之后我又很自然地追问:‘那为什么新闻报道没有提到这件事呢?是因为警方没有对媒体公开吗?’并木先生回答:‘我也不知道,或许警方有什么想法吧。’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太好了。”关谷睁大眼睛拍手说,“这么一来就说得过去了,我们也不必说太多的谎了。” “藤间先生简直可以去当小说家了。”关谷靖子一脸正经地说。 “他倒是曾经想过当剧作家呢!”一旁的藤间一枝偷偷地瞄了丈夫一眼。 “可是在这种情形下,我会被警方追问的吧?” 对于俊介的疑问,藤间点头回答:“那是无法避免的吧。可是你有正当的理由隐瞒她来过姬神湖的事实。我不知道用‘正当’一词是否合适。” “你是说我为了隐瞒跟她之间的关系,也必须将她来过姬神湖的事情隐瞒下来吗?” “没错。” “的确这么一来便说得过去了。”俊介摇摇头说,“如果警方追查到这里,首先被怀疑的就会是我。当我随着家人、朋友来到避暑地时,情人竟然尾随过来惹事。于是两人吵架,一时激动便杀了人……很可能会想象出这种情节来。” “有什么关系,管他会想出什么情节,反正都不是事实嘛。既然不是事实,警方就无法证明,也找不到证据。我想警方也不可能想出真正的情节吧,谁会想到我们所有人都参与其中呢?而且若非所有人都是共犯,这个案件也无法成立。” 俊介没有反驳,而是看了看旁边低着头的美菜子。她或许是感受到了,抬起头与丈夫四目相对,但依旧沉默不语。 “不过那算是最糟的状况。”藤间环视着大家说,“一开始我也说过了,最好能让警方永远不知道她来过这里。这样我们的胜算会更高。” “真要能那样就好了。”关谷叹息说,“那样的话,我们便可以什么都不必做了。” “可是我们得保持密切的联络。”坂崎君子稍微提高了音量道,“像刚刚提的情况,如果电视新闻报道了,我们就得决定什么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商量吧?” “当然,”藤间也高声说,“在失踪事件被人淡忘之前,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不对……” 他摇头说,“关于这件事我们始终都不能掉以轻心。” “唉,感觉问题还真多。”关谷靖子摩擦着自己的手臂说,“不知道我记得住吗?老公,如果看我快要露馅了,记得提醒我啊。” “真是没用的家伙。” “放心好了,应该没有什么地方需要靖子开口说谎的。如果顺利的话,你甚至什么都不必做。” 藤间的安慰让她轻舒了一口气。“但愿如此吧。” “我想该事先说好的就是这些。各位还有什么问题或是不放心的地方请提出来?”藤间依次缓缓地看着大家的脸。 沉默之中,只有坂崎不安地举起手来。 “尸体会被发现吗?” 关谷双手盘在胸前,干咳了一声。摆出一副无力的表情。 “只能说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藤间回答。 “可是尸体里面会产生废气,就算是沉到水底也可能浮出水面吧?” “这一点并木先生也考虑过,所以我们也下过许多功夫。” “可是……”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不是吗?”藤间插嘴说,脸色显得有些不高兴。“毕竟现在做什么也于事无补了,只能祈祷尸体不被发现。” “话是没错,可是毕竟我不在现场,当然我也相信各位是绞尽了脑汁处理这件事的。” “所以除了相信我们别无其他办法。也许坂崎先生不知道,那可是很吃力的差事。体力消耗不说,也很费精神的。”关谷说话时并没有看坂崎,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道,“连我都这样了,完成后续工作的是并木先生和藤间先生,就别提多辛苦了。” 坂崎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摸了一下鼻头。 “那个湖中心相当深。”藤间也出面缓和气氛,“听说最深的地方大约有二十米深,至少我们可以不用担心尸体会漂浮上来。而且也没听说那湖干涸过。” “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坂崎说得很小声。 “还有……”这次换成了坂崎君子开口问,“面对警方,孩子们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着她,有几个人甚至倒吸了一口气。 “什么怎么办,我不清楚你的意思是什么?”藤间半笑着反问。 “如果警方知道高阶小姐来过,难道不会找孩子们询问吗?关于这点该如何应对呢?” “那有什么问题?”关谷靖子立刻回答道,“他们只要回答‘晚餐时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但是不清楚之后的事情’,不就好了吗?” 她的丈夫和藤间一枝都点头赞同。 “这样的话当然最好,就怕万一有的孩子看见或听见了什么,结果一不小心透露给警方可就麻烦了。” 大家沉默了一下后,突然藤间猛然向后一仰说:“没错!这种情况也要考虑在内!” 大家都看着他。 “也就是说,很可能我们竭力隐瞒的真相还是被孩子们知道了。例如可能被看到一些处理尸体的过程啦,孩子可能搞不清楚是在干吗,于是随口跟警方说‘那天晚上我看见那些爸爸们开车出去……’就像这样子。君子你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吗?”藤间又赶紧接下去说,“我们处理这些事的时候应该没有被看见吧。” 半张着嘴听他说话的君子,愣了一会儿后才点头说:“是呀,这种情况也是很有可能的。小孩子常常在父母没有注意之时发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可是他们应该不可能知道昨晚发生的事吧?”藤间一枝的语气带着疑问,“大半夜的,而且他们是住在另一栋别墅里。” “所有的可能性都必须考虑到才行。”藤间的眼神添了几分锐利,“你的想法太肤浅了!” 一枝吃惊地看着丈夫,缄默不语。 “警方也会找孩子们问话吗?”美菜子没有特定对象地低声问。 “还是先假设会问比较好。我们先假设万一警方查到高阶英里子来过这里会怎样。”藤间回答。 “这样啊!”关谷咂了一下舌头,“我知道了。的确,这样的话就惨了,所以得确认一下孩子们是否看见或听见了什么异常。” “要不这样吧?”俊介说,“每家去问问自己的孩子昨晚是怎么过的,尽可能越详细越好。这样就能确定是不是有危险了。” 但是藤间马上跳出来反对这个提案。“不行,那样不太好。” “为什么?” “小孩总是会记住奇怪的事情。如果被父母问些不太自然的事,肯定会留下印象。这样反而会造成反效果。而且如果要照并木先生说的去做,实际上也很困难。总不能问:昨天半夜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吧!” “话是没错,我只是因为关谷先生在旁边说惨,所以……” “我没有说一定会很惨,而是说万一的话就惨了。” “那还不是一样?不是说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吗?” 关谷想不出如何反驳,干脆闭嘴看着一边。“最好还是别让警方接近孩子们。如果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的话,也务必要陪着他们,留意孩子们有没有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恐怕也只能这么做了吧?”藤间一脸严肃地说明。 “可是如果孩子们说出来了呢?” “老公!”美菜子将手按在俊介的腿上说,“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就算你……” “不,并木先生,还有各位,这件事大家再花点时间想想吧?毕竟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已经有孩子知道了这件事,而且警方找孩子们询问,恐怕也是到了最后的关头吧?” “就是说嘛,我们不必太过紧张。”关谷同意藤间的说法。“还有时间的。” 没有人发表反对意见,就连提出问题的坂崎君子也点头赞同。 “如果大家都觉得这样可以的话。”俊介说。 大家停止了议论,没有人再提出任何意见。 “今晚就先讨论到这里吧。”藤间说,“有什么问题,我们再在一起讨论。” “好累呀。”关谷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啤酒。 其他人彼此互道晚安。俊介也往客厅的门走去,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停留在墙上贴的四幅图画上面。那是描绘这附近的风景画。每张画下面写有名字,右下方的那张是章太画的。 “画得真好。”俊介低喃。章太画的是别墅。就连停在停车场里的车子也仔细地画了出来,所有的车子都正对着别墅的方向。 “那是暑假作业之一。”美菜子在他后面说明。 03 一回到房间,美菜子便开始换衣服。俊介却只坐在橱柜前的椅子上。 “不换衣服吗?”换好睡衣的美菜子一边往被窝里钻一边问。 “不怎么想睡,其他人睡得着吗?” “我昨天可是整晚没睡。” “我也一样,所以头很痛。可就是没有睡意。” “我大概也睡不着,可不睡觉也没有办法吧?” “可恶,早知道带威士忌来就好了。啤酒根本喝不醉人嘛!”凝视着自己的旅行袋,他拍着大腿说,“对了,去买回来不就得了。这附近应该有便利商店吧?” “那你去买吧。”美菜子翻过身,背对着俊介。 他注视了一会儿躺在被窝里的妻子的轮廓,然后才起身抓起车钥匙放进口袋。 “真要去吗?”美菜子面对着墙壁问。 “嗯。” “那你路上小心点。” 俊介伸手抓住门把,在扭开门之前问了妻子:“藤间先生是怎么说服坂崎先生他们的呢?刚开始那么激动,后来居然变得那么心平气和。” “应该是很有耐心地解释直到他们能够接受吧。”她的声音开始含糊。 “可是之前的坂崎先生根本不肯听别人说话呀!” 美菜子没有立即回答,停顿片刻才说:“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呀。” “说得也是。”俊介走出了房间。 他先到藤间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门里立刻有了回应,藤间出来开门。他也还没有换衣服。“怎么了吗?” “我想到便利商店去一下,能不能借我大门的钥匙?” “噢,是要买酒什么的吗?” “是的。” “你就直接出门去吧,反正我们都还没睡。” “这样好吗?” “路上小心点。” “啊,藤间先生。”在藤间即将关上门时,俊介连忙问道,“你总算说服了坂崎先生他们,不知道是怎么说的?” “我没有耍什么花招。”藤间说,“我只是老老实实地把我们的心情跟他说明白。坂崎先生又不是笨蛋,只要说清楚他就能理解。” “噢……” “那么一会儿见了。”说完藤间便关上了房门。 俊介开车离开别墅区,但却找不到便利店。确切地说,是找不到市区那样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他一边开车一边按摩着肩膀,不时换手开车,将左手绕到背后抓捏右肩胛,关节发出了声响。接着又左右转动脖子,也发出了声响。 一直开到高速公路的岔路口附近才找到一家,还好有酒卖。他拿了波旁酒和三明治,顺便也买了香烟。 掏出钱包时,他才注意到上衣口袋有什么东西,是在英里子房间找到的那叠照片。 买完东西上车后,他发动了引擎,但没有开动,而是打开了车厢里的灯。 俊介拿出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端详。前三张是美菜子进入藤间家的情景。之后的几张则拍到了关谷夫妻和坂崎,他们也走进了藤间家。接着是美菜子走出来的照片和她走进超市的照片。 也有津久见的照片,一张正走出补习班大楼,一张正走进咖啡厅,还有一张应该是在店里拍到的。津久见正与一个女人见面,从侧脸看不是美菜子,也不是关谷靖子或藤间一枝,更不是坂崎君子。女人的年龄估计还不到三十岁。 接着场景换了,是在餐厅里面。津久见和刚才的女人,还有一位男性——不是藤间、关谷或是坂崎。看起来约四十多岁,有点发福的中年男子,穿着灰色的西装,稀疏的头发梳成三七分的发型。 也有美菜子在其中的照片,四人谈笑风生。 照片只有这么多。 俊介将照片放回口袋,发动了车子。从那里回到别墅区约四十分钟,加上买东西的时间大约花了一个半小时。 回到别墅时,屋子的灯光还亮着,好像是客厅的灯光。俊介试图拉开大门时,发现上了锁。正想按门铃时,他停止动作,转而沿着房子的外墙走。 快要到客厅落地窗前,他停住了脚步。因为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躲在房子后面偷偷观察。 客厅的落地窗开着,外头一对男女坐在一起。是关谷和藤间一枝,两人身体紧贴,关谷的手还揽着一枝的腰。 俊介慢慢地向后退,来到大门口又决定按下门铃。不久对讲机传来男人的声音:“谁呀?” “不好意思,我是并木。” “噢,好的。”那是藤间的声音。 听见开锁的声音后门开了,藤间露脸说:“回来了呀,找到店了吗?” “到岔路口附近才找到。” “是吗,毕竟是这种时间嘛。” 走进屋里,俊介看了里面一眼。客厅的门开着,他看到了坂崎的脸。 “大家都还没睡吗?”他问藤间。 “好像还是睡不着,便聚集在这里了。” 上了锁,藤间开始走向客厅,俊介也跟在其后。 关谷和藤间一枝已经回到室内。除了他们和坂崎,关谷靖子也在。俊介环视大家的脸。 “怎么了吗?”关谷靖子侧着头问。 “不,没什么……” “发现什么好东西了吗?”关谷看着俊介手上提的东西问。 “没什么啦,就是波旁酒和三明治。” “原来如此。平常的话我是会带白兰地来的,可是这次的旅行说好只能带啤酒。” “那就一起享用吧。” “不,我不用了。再不休息,我的身体会撑不住的。”关谷转而对着妻子说,“我们也该睡了吧。” 关谷靖子点头说:“是呀。” 他们夫妻跟大家道声晚安便走出客厅。 “并木先生打算在房间里喝酒吗?”藤间问。 “嗯,我想是吧。” “你可以在这里喝,没关系。只是要小心火烛。” “我知道,谢谢。” 藤间夫妇准备离去,坂崎也跟在后面。俊介看着他的背影喊道:“对了,坂崎先生。”然后对回过头来的坂崎询问,“你说的聚会是什么呀?” “聚会……” “是呀,就是在关谷先生的房间时,你不是说过吗?说什么那场聚会,究竟是什么呢?” “我说过吗?” “你说了。” 坂崎的嘴微微地张着,黑眼珠往右上角移动。藤间站在他的背后,看着这一切。 “噢……你是说那个呀。”坂崎的视线又移回俊介的脸上,“没什么特殊的意思啦。就是卡拉OK呀。因为大家都很喜欢,我以为举办过了。” “卡拉OK?这里有那种设备吗?” “是小型卡拉OK啦。”藤间说,“就是那种很像玩具、方便携带的机器呀。我曾经带来过,以前我们玩过一次,但是这次没有带来。” “小型卡拉OK吗……” 坂崎搔着头说:“现在想来这次的旅行藤间先生怎么会带那种东西呢?我真没有想到。” 见俊介沉默不语,坂崎说了声“就是这么回事”便走出了客厅。 依旧站在门边的藤间凝视着俊介的脸说:“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并木先生最好也睡一下吧。”说完藤间也离开了。 客厅里没有其他人了,俊介喝着波旁酒,啃着三明治。不时拿出那些照片端详。 04 “并木先生、并木先生,天亮了。” 俊介在一阵摇晃中睁开了眼睛。他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摇醒他的人是坂崎君子。 “看来我是睡着了。”他慢慢地坐起来,看了一下四周。其他人还没有出来。 “不行的,怎么在这里睡觉。没有感冒吧?” “应该没有,现在是几点呢?” “七点刚过。” 俊介的外套掉在脚边,君子帮他捡了起来。这时放在内袋里的整叠照片掉在地板上。“啊!”君子捡照片的动作顿住了。 俊介伸出手收拾照片,君子的表情僵住了。 “你不问是什么照片吗?” “是什么照片呢?” “我也不清楚,因为不是我拍的。”俊介拿出一张照片给君子看,但她不想过目。“是英里子照的。” 君子抬起了头说:“为什么是她拍的呢?” “在我回答前,你能否告诉我,关于昨天的话题,你说其他人都不正常。你不想跟他们来往。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话题不是已经……”君子快步走进了厨房。 俊介站起来,隔着吧台让对方看那整叠照片。“这次所有的成员几乎都被拍到了。好像聚集在一起做什么。可是里面没有你的身影,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 “坂崎太太,怎么了?昨天你不是跟我说了很多话吗?为什么今天就含糊其辞呢?” “我没有含糊其辞。”她将平底锅放在炉子上开着火,然后打开冰箱看着里面。 俊介凝视着她的背影,放低声音问:“是不是藤间先生说了什么?” 面对着冰箱,君子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你在说些什么?” “我就觉得奇怪,你先生一开始根本不想保护美菜子,也不希望跟这件事扯上关系。可是和藤间先生说过话后,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这种情形根本就不寻常。” “所以说那是因为我先生一开始太激动,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 “正常吗?照理说不肯答应帮忙才是正常吧。客观地想,藤间先生他们的做法才奇怪!” 君子关上冰箱,好不容易回过头来,脸颊有些泛红。 “并木先生这么说才奇怪。大家……包括我都是因为喜欢美菜子,不希望她因为杀人罪被逮捕呀。并木先生难道不是这么想吗?” “问题不在这里。” 这时听见脚步声传来,俊介赶紧离开吧台。是美菜子走了进来。 “你……没有睡觉吗?” “好像在这里睡着了。” “是吗。”美菜子看了放有波旁酒瓶的桌子一眼,然后往厨房走去。“不好意思,君子。我也来帮忙吧。” 藤间夫妻也走了进来。“早呀,还是没睡吗?” “睡跟没睡一样。” 俊介拿起波旁酒瓶先离开了客厅,在走廊上和关谷夫妻擦身而过。彼此仅点头致意,没有交谈。 回到房间后,他换上马球衫和牛仔裤,然后直接躺在床上。因为太过用力,床铺有些歪了。 躺了一会儿,又起身坐在床边。时针显示七点半刚过。他起身从旅行袋里取出盥洗用具,正准备走出房门时,往地板上看了一眼,随即停止了动作。他蹲了下去。 因为床铺的位置有些移动,地毯上明显地留下了床脚的圆形痕迹,周围沾染成暗红色。俊介皱了皱眉。 藤间站在餐桌前准备吃药,突然停下动作问道:“你是说那些照片?” “是的。”坂崎君子点头说,“好像有好几张。” “是在高阶英里子的房间里发现的吧。”藤间咂了一下舌头,“有这种事,他居然不吭声。” “拍到什么不该拍的东西了吗?”关谷在一旁问。 “就算拍到了,只凭照片他也不会察觉出什么。只不过的确会觉得奇怪罢了。”藤间看着君子问,“他让你看照片时,说了些什么吗?” “他问我为什么没有在里面……” 听了君子的回答,关谷一脸尴尬地看着一边,并且搔着头发。 “其他还说了什么?”藤间问。 “就这些了。” “看了大家聚集在我家的照片,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疑问呢?君子,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没有。”她摇头否认。 “真的吗?你不老实说是不行的。” “我什么都没有说。” 藤间看着她的脸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毫不闪躲。于是藤间移开视线,叹了口气。 “不过,这表示他还没有发现什么。” “可是他起了疑心。尤其他对我先生态度的突然转变感到很奇怪。” “那也没办法,我又能怎么办呢。” “可是他也真是奇怪,大家都想要保护美菜子,一般人应该会乖乖接受才对。”关谷将手肘放在吧台上撑着脸颊说,“何况整个事件是因为他自己的外遇造成的。看来是因为太喜欢那女人,所以对保护美菜子的做法没什么兴趣吧。” “好像是对我们出面保护的这件事感到奇怪吧。” “嗯。他好像一开始就有这种疑问。”藤间说,“昨天在去高阶英里子家的路上,他也提起过。而且还怀疑美菜子跟我的关系。当时我的回答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或许我做错了吧?” “你为什么要那样回答呢?”关谷问。 “我想让他把我的动机解释为:我对美菜子有特别的好感,所以才会帮助她。而且我觉得他对美菜子已经没有感情了。” “原来如此,但为什么他没有接受呢?” “因为他的感觉很敏锐。”美菜子在厨房里面表示意见,“而且头脑又很好。” “好像是吧,不过我们还是得隐瞒到底才行。” 藤间说话时,门铃响了。厨房里的女眷们继续忙着准备早餐,关谷则离开了吧台。 “大概是孩子们来了。大家还是跟平常一样。” 听了藤间的话,所有人都点点头。 早餐吃的是意大利面,跟往常一样每个家庭坐在一起用餐。俊介坐在章太对面,章太旁边坐着美菜子。 “昨天找到什么好的地点吗?”章太问。 “啊?” “昨天不是出去找烤肉地点了吗?” “啊……是呀。我想待会儿藤间先生会说的。” “噢,那边有树吗?” “树?” “嗯,因为我想做暑期劳作作业。” “噢。树不是到处都有吗?” 美菜子静静地听着这一对不是亲生父子的对话。 吃完早餐后,藤间站起来对大家说:“我来宣布今天的行程。按照之前的计划,今天下午不必上课。我们到姬神湖旁边烤肉。孩子们可以带着想玩的玩具去。” 藤间的儿子直人轻轻拍了一下手,坂崎的儿子拓也也小声叫好。关谷晴树和章太的表情则没有什么变化。 “章太,你不高兴吗?”美菜子问儿子,“好不容易可以玩了。” “我很高兴呀。” “可是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因为我正在吃东西呀。”章太将剩下的意大利面塞进嘴里,咽下后问父亲,“为什么是姬神湖呢?” “啊?什么为什么?” “你们昨天不是专程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找场地了吗?结果居然选这附近的姬神湖。” “因为其他地方都不怎么样嘛。” “噢。”章太看着意大利面的盘子。美菜子观察着儿子。 这时俊介看见津久见走出庭院。他本来喝着咖啡,剩下大半杯便放下离席了。 “老师!”俊介也跟着走到庭院,对着津久见的背影呼唤。 年轻的老师一脸讶异地回过头:“啊。” “你辛苦了。昨晚没有去帮忙,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没关系的。倒是并木太太的身体状况还好吧?看她好像没什么精神。” “大概是太过勉强自己,有些累了。倒是没有生病。” “那样的话就还好。” “你那边怎么样?上课的情况还好吧。”俊介装出亲切的笑脸。 “挺顺利的。包括章太,大家都听得懂课。” “听你这么说,就算是客套话也觉得安心了。” “我没有说客套话呀。” “对了。”俊介压低声音说,“不知道补习班的老师是否都像津久见老师一样接补习班以外的工作……该说是校外活动吗……这样的老师多不多呢?” “你是说兼职吗?” “如果按一般说法的话。” 津久见脸上浮现苦笑说:“我想应该不多吧。而且与其说是为了钱,不如说是因为人情所以没办法吧。” “也帮忙介绍吗?” “介绍?”津久见露出困惑的神情,“你是指介绍什么人?” “比方说家庭教师啦或是升学顾问之类的。哈哈!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升学顾问。” “嗯……”津久见沉吟之后,将双手盘在胸前,“不管是哪一种都算是我们工作上的竞争对手,基本上是不会介绍的。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没有啦。其实是我朋友,他有个小孩念小学,想问有没有好的家庭教师可找。我说我们家上的是补习班,他说补习班没办法好好照应他家的笨小孩,硬是要找一对一的教学。” 津久见听了大笑说:“那你一定要劝他到我们补习班来。我们就是因为可以应付各种小孩的情况而知名的。真的是各式各样的小孩呀,各式各样。”然后又用手掩住嘴说,“包括笨蛋。” 俊介扑哧笑出声来,有人在他背后喊“老师”。是藤间。 “该带孩子们去上课了。” “啊……是呀。并木先生,我先告辞了。”津久见微微点头便往屋内走去。 看着津久见消失在别墅里后,藤间问:“你们在聊些什么?” “没什么。”俊介说,“聊些章太和补习班的事,毕竟我跟老师这次是第一次见面。” “没有问些不自然的话题吧?” “不自然的话题是?” “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的话题。换个角度想吧,如果警方找津久见老师问话,总不能让他留下奇怪的印象……” 藤间还没说完,俊介便在他眼前挥手制止说:“不过是闲话家常而已,不然会怎样?难不成我还会跟他提对我们不利的事情吗?” 藤间还来不及开口时,俊介已经迈步离去。 05 上午飘浮在天空中的薄云,过了中午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四个家庭的父母孩子和补习班老师,共十三人一起走到姬神湖畔的烤肉场。中途他们在路边的小店买了食材和饮料,至于烤肉用具等器材则是租来的。 “大家尽量吃吧。拓也,你把新盘子分给大家。肉还有很多呀!”守在烤肉盘前的是坂崎。他头绑着毛巾,一边不时抓起啤酒往嘴里灌,一边夹起肉片和蔬菜下去烤。津久见站在一旁帮他,负责清洗食材和调味的女眷们则坐着和孩子们一起专心享用。藤间跑到一旁抽着香烟。 俊介手拿啤酒坐在木墩上眺望着湖面。阳光很强烈,几乎无法直视水面,所以他戴着墨镜。 关谷来到他身边。“来一点吧?”他递出了装有柿子脆饼的零食袋。 “好呀。”俊介伸出手去拿。 关谷压低声音说:“实在没什么食欲呀。”他微微一笑,“并木先生也是一样吧?我从刚刚就一直看着你,你好像不怎么碰肉片。” 俊介从墨镜里看着对方的脸,立即又将视线移回湖面上。他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已经开始变温了。 “不好意思,我太失礼了。”关谷说,“是哪一带呢?” “现在不是有两艘小船在一起吗?大概就是那里吧。”俊介指着前方说,“两艘船上都是情侣,其中一个女性穿着红色衬衫。” “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我想应该就是那附近吧,但我不是很确定。因为白天和晚上的距离感完全不同,而且跟当时所看的角度也不一样。” “嗯,说得也是。”关谷拿出望远镜,看了一阵子后说,“这不是放大来看就能看清楚的。”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般地将望远镜放在一边。 “关谷先生,你唱卡拉OK吗?” “卡拉OK?不,我不太唱,只是偶尔应酬吧,而且最近也很少唱了。跟年轻人去也只是瞎起哄,跟同年纪的人唱的也越来越少了。不过如果并木先生要去,我愿意奉陪。这么说来,这附近倒是有几家KTV。还有谁可能去呢……” 关谷回过头正准备叫谁时,俊介出声阻止说:“不用了,我不是在约你。我只是想知道大家都是怎么交往的?” “什么意思?” “你们为了孩子们的升学问题不是经常聚会吗?比方说到藤间先生家集合什么的。”俊介直视着关谷的脸。 “啊,到藤间先生家呀。是的,有时会吧,但也不是那么频繁就是了。”关谷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你们聚会时,除了谈孩子们的事之外还会做些什么呢?毕竟我是第一次参加,不太清楚如何跟你们交往,有点困惑。” “噢,原来是这样子呀。也没做什么,就是喝喝茶聊聊天嘛。” “不会去唱卡拉OK吗?” “应该没唱过吧。”关谷扭着脖子思考说。 “是吗。”俊介点点头,再次看着湖面。刚刚在前方的两艘小船,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划去了。 “对了,并木先生。”关谷凑近俊介的脸,并留意着后面的动静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觉得你应该试着转换一下心情才对。” 俊介眨了一下眼睛,回看对方的脸问道:“什么意思?” “恋人……或者应该说是情妇吧,随便怎么说都好,总之你喜欢的女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想这对你是一大打击。同样是男人我很同情你,但是要看你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并木先生有多真心,可我认为最后还是得跟情妇分手的。毕竟美菜子那样的人是不会乖乖跟你离婚的。而且最让人烦心的,还是面子问题。与其扯破脸失去一切,说不定这样的结果还比较好呢。而且并木先生,好女人今后还会出现,我并不认为绝不能搞外遇,反而觉得它是人生的润滑剂。这种事总不能太大声张扬吧,所以我才说你要试着转换一下心情。毕竟重要的是今后的人生嘛。你不但有相当的社会地位,又有家庭。或许你正打算放弃你的家庭,但不至于想让每个人都陷入不幸吧?就算是对章太,你也有一定程度的关心吧?” “那是当然……你究竟要说什么呢?” “所以呢……”关谷说到这里看了一下身后。 “我知道你有些事情还看不开,但是现在必须靠大家的力量才能渡过这个难关。不是有句话说‘坚若磐石’吗?我想我们得做到那样子才行。” “你是说我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吗?” “不,我是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是看你好像到处找人问东问西,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一样。”关谷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头,往湖面丟出去,激起了小小的涟漪,不久便消失不见。 俊介将视线投向远方。藤间正在看着他们。当他和俊介四目相对时,又立即将目光避开,转身离去了。 “你们大家的感情很好嘛。”俊介捏扁了空罐子后说道。 “什么呀,怎么突然这么说?” “参加这次的旅行,我才深深地感受到。很少看到像你们这么亲密的团体。通常情况下,总是在背后扯对方后腿的,不是吗?” “就因为我们不做那种事,所以才能相处融洽呀。” “或许吧……”俊介盯着关谷的脸看,“难道不会萌生爱情吗?” “啊?”关谷睁大眼睛,后退了一步。 这时章太从后面走来。俊介扯出笑脸问:“怎么了?” “爸爸,你的背上有只虫。” “真的吗?帮我抓下来。” “嗯,你不要动。”章太站在俊介背后。关谷趁这个机会站起来离开了。 “抓到了吗?” “没有,它跑掉了。” “什么虫呢?” “嗯,是只黑色的大虫,不过不是黑甲虫。” “该不会是蟑螂吧?” “我想不是吧。” 看着正要离去的章太,俊介问道:“那幅画……” “画?” “就是贴在别墅墙上的那幅画呀,是来到这里后才画的吧?” “嗯。” “什么时候画的?” “前天。前天下午大家都在画图。” “前天呀。” “怎么了吗?” “没什么啦。对了,你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呢?”俊介看了一下四周。看见关谷晴树坐着在玩电动玩具,藤间直人跟在他妈妈身边,倒是不见坂崎拓也的身影。 “至少在游玩的时间……”章太说,“可以不用跟他们在一起吧。” 俊介看着儿子的脸,儿子却低着头走开了。 烤肉午餐快要结束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俊介也加入帮忙。他见坂崎君子也在,便问她拓也人在哪里。 “好像我先生带他去钓鱼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先生一点也不帮忙。” “哪里的话,坂崎先生已经负责烤肉了,善后就是我们的工作啰。”关谷笑着说。 善后整理结束后,一直到吃晚餐前都是自由活动时间。每个家庭开始各自行动。俊介看见了津久见,立刻向他走近。 “老师,想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呢?” “可不可以借我木屋别墅的钥匙呢?昨天我没有去帮忙,接下来恐怕没有机会可以参观了。” “是呀,今天晚上轮到藤间先生他当班了。” 津久见说声“好呀”便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老公。”津久见离开后,美菜子来到俊介身边问道,“接下来要干吗?” “我要去一个地方,你和章太两个人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你要去哪里?” “问那么多干什么。”俊介已开始往前走。 美菜子快步追了上来,跟在他旁边低声说:“可是藤间先生说最好不要单独行动。万一日后被警方问到今天的行动,不自然的举动越少越好。” “我又没有做出什么不自然的举动。倒是你可以扔下章太一个人不管吗?” 美菜子“啊”了一声,赶紧回过头看,接着便没再动作。 俊介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去,他再次看向湖面。阳光的反射减弱了许多,于是他将墨镜摘了下来。 关谷一家人走进了湖畔的土特产店。关谷靖子见丈夫站在陈列钥匙圈的架子前,便走到他身边。 “晴树呢?”他问。 “在店里玩电动游戏。”关谷叹了一口气说:“他怎么老是玩电玩呢?” “可是有点怪呀。不管怎么说,那样爱玩实在有点……就连刚刚,吃完烤肉也一直在玩便携式的电动玩具。好像中了邪一样。” “他喜欢嘛。” “可是平常也没有这样呀。还有今天早上,样子也有点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我说不出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 关谷正皱着眉头,晴树走了进来。两人同时咳了一声。 “晴树,要不要买什么礼物?是不是该给班上的同学带点什么呢?” 晴树摇摇头说:“不用,又没有什么好东西。” “是吗?你看这个怎么样?摇动的时候会发出虫子的叫声。”关谷摇动手上的钥匙圈,晴树却看也不看。 “今天真的可以不用再念书了吗?” “是呀,因为是最后一晚了,你们可以轻松点。也可以来妈妈的房间呀。” 晴树没有回答。关谷夫妇彼此对看了一眼,又赶紧将视线避开。 君子坐在长椅上抬眼看着带着儿子回来的丈夫,“怎么样?” “一无所获。大概是时间不对吧,明明是有鱼出没的地方呀。”坂崎将钓鱼竿立在旁边的树上,坐在君子旁边。拓也则在不远处整理东西。钓鱼器具也是租来的。 “拓也,心情好多了吗?”君子在儿子的身后问道。 手上动作没停,拓也只是微微地侧着头不说话。 “什么嘛,这孩子,问话也不答?” 但是拓也仍然沉默不语,也不打算回头看看母亲。 “因为没有收获,心情不好吧。”坂崎说。 “没有钓到也没什么关系嘛。就算一早去钓,也有钓不到的时候呀。倒是能这样悠闲轻松,不也很令人高兴吗?” “别说了。” “可是……” 整理完后,拓也站起来,这才面对着母亲。 “我并没有心情不好呀。”拓也脸上带着笑容。 “是吗?” “我只是有点累,因为一直都在念书。” “好辛苦呀,其实可以不必那么勉强的。” “可是……”拓也将钓鱼竿扛在肩上,“如果没考上中学不太好吧?” “什么……” 拓也走开了。君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丈夫。丈夫耸了一下肩膀。 直人喝了一口冰淇淋汽水又开始吃鲜奶蛋糕。他的嘴边沾满了奶油。 藤间一家人坐在这间位于主干道旁边的咖啡厅二楼,从这个位置可以将姬神湖尽收眼底。藤间点了咖啡,一枝则喝着奶茶。 “怎么样?学习有收获吧。”藤间这么一问,直人赶紧放下叉子,双手垂放在腿上。藤间不禁苦笑。 “你可以边吃边回答呀,我又不是要跟你说教。” “现在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呀。”一枝也微笑地说。 看着直人一脸放心的表情吃着蛋糕,藤间问:“那到底怎么样了呢?” “待会儿再问不行吗?”一枝说。 “还好啦。”直人说完拿着叉子叉起了草莓,“反正不懂的地方,津久见老师会教嘛。” “是吗。我说直人,你考上中学后想做什么?想运动还是旅行?或者是尽情玩个够呢?” “嗯……”直人将草莓塞进嘴里,“可是就算考上了中学,不是也不能尽情地玩吗?之前爸爸说过的。” 藤间和妻子对看了一下。 “我说过吗?”他对儿子说。 “嗯。爸爸说会读书和不会读书的人的差别,就在于当大家放松时,他是跟着一起放松还是更加努力用功。所以就算考上了中学,也要继续努力读书,得不断提高自己的成绩才行。” 藤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扯出笑脸拿起咖啡杯,喝了两口咖啡,又将杯子放回盘子上。 “没错。”他说,“千万不能大意。那你就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吧。当然如果你能够做到的话是最好不过的了。” 直人吃完蛋糕,用吸管搅动着冰淇淋汽水。一枝凝视着神情略显不安的儿子,藤间则向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06 到了租来的别墅,俊介将津久见借给他的钥匙插进了锁孔。玄关旁边设有鞋柜,里面只有两双拖鞋。和藤间的别墅一样,里面也有扇门,推开之后是十叠大小的客厅,摆了两张折叠式的桌子和四把椅子,墙边还有两把椅子。对面的墙上摆着一块白板。 俊介打开房间的灯,环视整个室内,发现有一扇拉门,打开一看原来是间四叠大小的和室。房间内空无一物。 察看了五分钟后,他关上灯出去。 来到走廊的中间,他发现有一道楼梯,便爬了上去。二楼的中间有一扇门,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间三叠大小的屋子,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床边有个滑雪专用的大包,袋口露出了参考书、笔记本之类的东西。俊介打开灯,连地板都仔细地检查过后,才关上灯和房门。 接着又继续上楼,来到一块四叠大的空地,一端是栏杆,眼前则是通风的天花板。 另一边并列着两扇门,门上镶嵌着几乎可以称得上古董的黄铜色门把。其中的一扇门上标着厕所标识,他推开了另一扇门。 里面有两张上下铺的双人床,分别靠着两边的墙壁。每个床位都设有布帘,布帘都紧闭着。 俊介拉开右下方床铺的布帘。枕边放着台灯和参考书,毛毯上面摆着折叠整齐的蓝色睡衣。 “老公。”俊介背后传来一声叫唤。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美菜子,头上还戴着中午参加烤肉聚餐时戴的帽子。 “你在干什么?” “美菜子,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先问你的。” 俊介关上孩子们的房门,重新面对着妻子。 “是津久见老师告诉你我来这里的吧?所以他应该也跟你说了我借钥匙的理由。昨天我没有来这里当班,所以想趁着回去之前来看看章太读书的地方。如此而已。” 美菜子抬起了下巴,露出意有所指的眼神说:“应该不是这样吧?” “为什么?” “你不是要抛弃我们,好选择她吗?既然这样,为什么又忽然关心起章太来呢?” 俊介搔着太阳穴,经过美菜子的身边,俯视完一楼,将手背在后面说:“你干吗在意起我来了?我做什么你应该无所谓才对。英里子的尸体已经处理掉了,事件也隐瞒得很好。藤间他们打算装作没事一般地结束这次的旅行。我该做的也都做了。我又没有妨碍到谁,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可是只有你一个人的行动很怪异呀,居然偷偷来到这里。” “我倒要问你这有什么不行吗?” “我希望你跟大家配合嘛。”说完她低着头,“我也知道你不想帮我。” 俊介坐在地板上。角落里有一堆参考书和宣传册之类的东西。他拿起了最上面的小册子,封面上印刷着“修文馆中学学校简介”。 “章太在干什么?” “在那边的别墅里,好像在拿木头做些什么。” “做美工吧。他一个人吗?” “津久见老师陪着他。” “嗯。”他靠在墙上,“看到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实在觉得很不可思议。家长们感情好得很不正常,那么的团结。可是孩子们却不是那样。来到这里之后,好不容易可以自由自在地玩了,四个人一起打打闹闹是很正常的。可是四个小孩在烤完肉后,竟然各自行动,简直就像是陌生人一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想说些什么?” “我只是觉得很不自然。” “孩子们在一起,不见得都会融洽地玩在一起呀。本来孩子在这个年纪就很难相处的。” “是吗,我是不懂的。毕竟我没有亲生的小孩嘛。” “我知道你根本不爱章太。” “我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为他做打算。” “你连章太都不肯叫,而是用‘他’来代替。”美菜子叹了一口气。 他翻阅了一下手上的小册子。“关谷和藤间的关系怎么样?” “什么?”她睁大了眼睛。 “昨天我从外面回来,看见关谷跟藤间的老婆在院子里打得火热。我心想这下可好了,于是从大门进去,却发现关谷的太太和藤间也在客厅里,还有坂崎。换句话说,他们彼此都有另一半,却还搞出那种事来,也难怪我会觉得不可思议,搞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也许只是开开玩笑吧。” “好歹我也是成熟的男人,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我看了就知道。” 美菜子将双手盘在胸前,整个人靠在后面的墙壁上,咬着嘴唇,皱起了眉头。俊介抬头仰视着这样的妻子。 “我不知道。”她的语气单调而刻板,“我不能乱说别人的事。” “坂崎太太说过,他们都不正常。我总算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因为美菜子看着他,他也看回去,并继续说,“不过她也说了美菜子应该没问题。” “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不只是因为儿子们的升学问题才在一起,我怀疑他们彼此之间是否还有肉体关系。” 美菜子的胸口上下起伏得很厉害,喉咙滑动吞咽着。 “我该回去了。”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美菜子。” 俊介的呼唤让她停下了脚步,但是她没有回过头去。 “真的是你杀死了英里子吗?” 美菜子只是稍微地侧了一下头,还是没有回过头来面对俊介的视线。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看到的只是她的尸体。” “那就……” “我要问的是……”他深呼了一口气后才说,“真的是你杀了英里子吗?” 美菜子一脚踩在楼梯上动也不动。经过几秒钟后,她才又走下一级楼梯。 “你怎么净说些奇怪的话呢?你说不是我杀的,那又是谁呢?” “我不知道,我还在想。” “是我杀的。”她终于看着俊介,“是我杀了你所深爱的女人。也许你不愿意相信,但那是事实。所以你要怎么恨我都无所谓。” 俊介正要开口,美菜子已经走下了楼梯。 听见她走出大门的声音,俊介还是坐在地板上。他搓了一下脸颊,两手插进头发里乱抓一通,之后才站起身来。 他的手上还有那本小册子,在放回原处之前,他又翻阅了几页。里面有修文馆中学的正门、教室和各式设备的照片,接下来是校长的大头照,紧接着是并列着的学校职员的大头照。 俊介停下翻页的动作,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些学校职员的照片上。 他掏着裤子口袋,好不容易掏出在英里子房间拿到的那叠照片。他重新盘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看着照片。 他抽出一张照片,画面是津久见和一对男女在餐厅会面的景象。他将小册子放在上面,仔细地比对着两幅照片。 07 到了晚上六点,与往常一样晚餐开始了。今晚是比萨和沙拉,是在附近的店里叫的外卖。由于白天到处走动,女眷们大概都疲倦了,再加上饭后又要举办烟火大会,餐后工作当然是越简单越好。 餐桌上十分冷清。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默默地吃着比萨,几乎没有人发出笑声,即便有些交谈也是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各位。好像没什么精神?来了三天,已经累了吗?”藤间的语气很明朗。 但是没有人回应。只有关谷堆着笑看了大家一眼。 “明天就能平安回家了。今晚就让我们好好享受一下避暑胜地的夏夜吧!” 藤间总结的话也同样没提起大家的兴致。 晚餐后按照预定计划,举办了烟火大会,但由于有规定不能在建筑物附近燃放烟火,所以大家便走到管理事务所旁边的空地。 坂崎和藤间示范性地放了几发后,便将烟花分给孩子们。饭桌上沉默无语的孩子们此时终于露出了笑脸。 看到俊介正在玩烟花棒,章太走了过来。 “爸爸,车子钥匙能不能借我一下?” “可以,你要做什么?” “我想去车里拿些东西。” “嗯,我知道了。”俊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交给了章太。 他说了声“谢谢”便离开了。 烟花全部放完后,大家一起清理了地面,才踏上回别墅的归途。各个家庭自成一组走在微暗的路上,只有俊介一个人远远地落在人群后面,美菜子和章太则走在很前面。 回到别墅后,依往例由津久见带着孩子们回到租来的别墅。这天晚上负责当班的是藤间。 “那么各位请好好享受最后的夜晚。我到那边和津久见老师下棋了。”藤间在大门口挥手告别,孩子们已经先到外面了。 “请等一下。”俊介上前一步制止。 其他人都看着他,除了藤间以外没有人脸上有笑容。美菜子一脸严肃地注视着丈夫。 “藤间先生和津久见老师能否等一下再过去呢?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藤间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一定得现在说吗?” “是的,应该说十分紧急吧。” “原来如此。”藤间转头看了站在旁边的津久见一眼,“那可以先让孩子们回去吗?” “好的,我先把钥匙交给他们。” 津久见出去了。 “地点在哪里呢?”藤间问俊介。 “哪里都可以。客厅也行,在我们的房间也行。不过最好还是在放过英里子尸体的房间吧?” 藤间的嘴角扭曲了,他抬抬下巴示意说:“那就在客厅吧。” 津久见回来了。“我已经跟孩子们说了,叫他们先回去。” “请将门锁好。”俊介说,“万一被孩子们听到这件事可不太好。” 津久见的嘴唇动了一下,结果还是一语不发地将大门上了锁。 所有大人都集合在客厅里。围着桌子坐的是藤间夫妻和关谷夫妻,津久见坐在一旁。吧台前坐的是坂崎夫妻,美菜子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那就开始吧。”俊介站着环视大家,“我说有重要的事要说,但说话的人不是我,而是各位。我想听听各位怎么说。” “你指的是什么事呢?”关谷笑着问。 “当然是两天前发生的那件事啰。” “那件事有什么好说的?”藤间问。 “真相呀。”俊介说,“我要你们说出那一晚真正发生了什么事。不说的话,我是没办法跟你们站在同一阵线的。” “老公……” “你闭嘴!”他不理会妻子,再度看着大家。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看他。 “如果你们都不说的话……”俊介从口袋拿出了手机,“我就立刻打电话通知警方。告诉他们那一晚发生的事,说出我所知道的一切。” 第四章 尸体要在湖底消失需要好几年,不,大概要花几十年吧。这中间我们肯定都会提心吊胆的。就算尸体不见了,我们的灵魂也无法离开这湖畔吧。 01 沉默持续了十秒以上。所有人都像是木偶般地停止了动作。远方传来燃放烟花的声音。 “哈哈哈。”藤间低声地笑了起来,“什么真相呀、报警的,简直就像是电视剧嘛。好呀,虽然我搞不清楚并木先生究竟在说些什么,不过话已至此,那就好好说个清楚吧。只不过……” 说到这里他面对着津久见。 “那件事跟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吗?我们自己家里的事,连累老师就太说不过去了。我认为应该让老师回到租来的别墅,把孩子们留在那里,我很担心。” 关谷举起手说:“我赞成。” “难得大家都在,可不能让老师先走。而且津久见老师不在这里,我会很困扰的。” “可是老师他……” “我认为……”俊介打断藤间的话,“老师才是掌握整个事件的关键。” 津久见在俊介的注视下,不停地眨着眼睛,然后一脸不安地看着藤间。藤间之前从容的笑容已转为严肃。 俊介大步走到津久见的身旁。他似乎被俊介的气势所震慑,身体微微一缩。 “津久见老师,英里子跟你说了些什么呢?” “你在说些什么?” “她应该跟你说了什么话,不对,应该没有那么单纯。你大概是被她恐吓了吧?” “你说我被她恐吓?太可笑了。何况我们才头一次见面,怎么会……”津久见摇着头,露出苦笑和困惑的表情。 “或许你和英里子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可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了。而且不只是知道你,还监视过你。”说完俊介从上衣口袋掏出照片,递给津久见。“怎么样,这是你吧?好像是在哪一家家庭餐厅嘛。” 看了照片,津久见抬起了下巴。在他还没有说话之前,俊介继续说道:“英里子以前在侦探社工作过,这种事对她而言轻而易举。本来她一开始调查的人不是你,而是美菜子。因为我怀疑美菜子有外遇,想要查出对方是谁。英里子听了我的指示,便开始追踪美菜子的日常生活。结果她在监视与美菜子比较亲近的人时,也就是在你们往来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不寻常的事。那就是这张照片。”俊介再一次将照片拿到津久见面前。津久见将眼光避开了。 “那张照片又能代表什么?”藤间厉声质问。 俊介看着藤间,不发一语地走向吧台。坂崎夫妻虽然坐在那里,但他没有看他们,而是拿起放在吧台上的小册子。“你们应该知道这个是什么吧。这是修文馆中学的学校简介,是各位不论用什么手段都想将自己儿子送去就读的学校。”他翻开其中一页,拿起来让大家看。“这里有这所学校的职员大头照,不是老师而是职员。其中我见过的人有两位。不过说见过也不是见过面。就是这两位。”此时他用另一只手举起刚才的照片。“这是津久见老师和修文馆中学的职员见面的画面。补习班老师跟报考学校的职员私下见面……这可是难以想象的画面。怎么样呀,津久见老师?你可以说明是怎么一回事吗?” 津久见的手指在桌子上交缠着,并没有答话。倒是藤间说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论。并木先生或许认为其中有什么不正当的交易,但我觉得补习班利用各种渠道收集资讯是很正常的。” “渠道吗?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是请津久见老师说个明白吧。” 俊介紧盯着津久见不放,但年轻的补习班老师就是沉默不语。 “还有其他照片。”俊介拿出别的照片,“这张除了修文馆中学的职员外,美菜子也在里面。补习班的老师、报考学校的职员和考生的母亲偷偷会面。我想这种聚会的意义,很难让人往健康的方向想吧?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我个人的偏见。” “那你就去问美菜子呀!”说话的人是关谷靖子。但是她一样也不敢看着俊介的眼睛。 “就算我问,她也不会老实说的,所以我才要在这里问你们大家。因为你们所说的谎,貌似是有连带责任的。” 关谷沉吟着叹了一口气,然后拍了一下桌子说:“你究竟要说些什么,说清楚不就好了?” “那我就直说吧。”俊介注视了关谷一会儿,又重新看着津久见。“英里子在调查美菜子外遇对象的过程中,发现了意外的事实。那就是你和修文馆中学的职员之间牵上线了,而你利用这种关系帮家长们斡旋走后门入学。她用这个把柄恐吓你,也许要的是钱,也可能是想知道美菜子的对象是谁。第一天吃完晚饭后,她跟我说再过两个小时一切便能见分晓。我推测在那两个小时里,她打算跟你见面进行各种交易。可是你才不想跟她交易,你心里所想的是,如何解决这个突然出现的危险与障碍……也就是高阶英里子这女人。” “慢点!”津久见睁大了眼睛说,“你是说我杀死了她吗?” “津久见老师!”藤间高声大喝。 俊介冷冷一笑。 “难怪藤间先生会紧张。你现在的这句话,表示你已经知道英里子死了的事实。但是照理说她被杀死这件事,你是完全不知道的。” 津久见咬着嘴唇,看着地板。 俊介环视着所有人。 “津久见老师被英里子威胁,为了保护自己而动手杀死了她……实际上的情形应该没有这么单纯吧。但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杀死她的人不是美菜子。” “为什么你能说得那么肯定?”藤间问。 “我怀疑的动机很单纯。你们又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为什么大家肯通力合作隐瞒这件事?就算是亲生父母,肯定也不愿意卷进案发之后的纷纷扰扰,所以我实在不能理解你们居然会帮忙弃尸、帮忙保护杀人犯。这一点坂崎先生一开始的反应才是合理的。”俊介回头看着坐在吧台前的坂崎夫妻,“因为不想帮忙做蠢事而暴怒,那是很正常的。其他人的反应才是有问题。” “可是我们最后还是答应帮忙了……” 俊介摇头否定坂崎的说辞,他说:“所以更加令人觉得奇怪。情绪那么激动的坂崎先生,怎么会那么干脆就答应帮忙了?不得不让我想到这事件背后还有其他的真相!” 俊介将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揉成一团的面纸。摊开面纸,中央部分有些淡淡的红色痕迹。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他用双手举了起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 没有人答话。于是俊介将面纸放在桌子上,推到了藤间一枝面前。 “你应该知道吧?” 一枝看着俊介,鼻孔一翕一合。“为什么是我?” “因为是你说打扫过房间的。清除英里子血迹的人是你。老实说,这里面也有疑点。通常地毯上的血迹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但是那个房间的地毯却几乎完全恢复了原样。由于最近新推出了许多方便的清洁剂,只要立刻清洗擦拭或许就能洗得一干二净,所以一开始我就相信了。然而昨天我偶然间移动了床铺,发现还有些许的血迹,呈现出红色。我用面纸擦了一下,就是你们眼前看到的这个。” 一枝盯着面纸,然后看着丈夫。藤间则是一直瞪着俊介。 “很奇怪吧!”俊介说,“地毯上沾到的血迹通常经过一天以上的时间,就会变成暗红色;可是房间里的却还很鲜艳,而且用沾水的面纸擦拭,红色很轻易就脱落了。我立刻想到这不是血。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对颜料很清楚,所以一眼便能看穿是什么。”他指着桌上的面纸继续说,“是水彩,是孩子们所使用的水彩颜料。这么一来当然就能轻易地擦洗干净。” 藤间拿出香烟,粗鲁地将烟灰缸放在桌上,开始吸烟。其他人继续保持沉默。 “不对。”美菜子发言,“你误会了。我能明白你不希望我是犯人的心情,但人是我杀的。那个红色水彩……大概是其他时候沾到地毯上的吧。” “你闭嘴。”俊介的声音提高了,“你以为这种说法行得通吗?你仔细看看藤间先生他们。他们都已经抱着某种程度的觉悟在听我说话。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必再演戏了。” “不管我们是否觉悟了,你还是继续说下去吧。”藤间吞云吐雾地说。 “好的,我就继续说下去。既然血迹是伪装的,那尸体呢?很可惜尸体是真的。英里子死了。可是有什么必要非得伪造出血迹呢?我想那是为了让杀人现场变成那个房间而特意伪造的吧。当然这都是用来欺骗我的伪装手段。英里子是在别的地方被杀死的,然后由你们的手搬到那个房间里去的。” 俊介将手撑在关谷面前的桌上,然后将脸凑近他。 关谷向后退了退说:“干什么?” “你在那个晚上搬运过两次尸体。”俊介伸出两根手指头,“和我一起将尸体运到湖边,其实是第二次。之前你已经搬运过尸体。” “你有什么证据那么说?”关谷的半边脸颊抽搐着。 俊介向后退,站到门边。他指着旁边的墙壁,上面贴有孩子们的画。 “请看章太的图画,画的是这间别墅。停车场里有车子停着,其中四方形的旅行车,不用说是关谷先生的。大家一看就很清楚,车子面对着别墅的方向停着。但是那天晚上……”俊介双手插着腰,“在搬运英里子尸体时,关谷先生的车却是面对道路的方向停着。换句话说,你曾经用过那车子去了某个地方。”关谷支支吾吾,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但还是努力挤出笑脸。 “只凭这点能说明什么呢……这么说来那天晚上,我用过好几次那辆车呀,对吧?”他征求妻子的同意。但是关谷靖子没有任何反应,只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还有一个疑点。就是湖畔的小船。”俊介说,“我们搬运尸体时,只有一艘小船能够立刻拿来使用。当时我还以为是凑巧,甚至觉得很幸运。如果所有船只都倒扣着,就必须先翻转船身。还好有那艘小船,让我们进行销毁尸体身份的行动后,可以立刻划船去弃尸。我和藤间先生将尸体丟进湖里后,将用过的船只停靠在湖边便离开了。可是之后我送美菜子回饭店的途中,又绕到现场看了一下,我们用过的小船居然被翻过来,倒扣着了。那个时间不可能会有小船出租商家来整理的。我跟藤间先生提过这件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不怎么在意。关于弃尸安排考虑得那么周详的藤间先生有如此反应是很奇怪的。可是如果这么一想便能前后连贯。”俊介向前跨了一步,竖起右手食指说,“当时还有一个人帮忙。为了让弃尸计划能够顺利进行,他在暗地里帮忙。大概是他先到出租小船的码头,帮我们将船只翻转过来的吧?只是我们看不见他。确切地说,只有我没有发现吧。因为在你们对我的说明中,那个人是被设定为不知道整个事件的。也就是说……” 俊介注视着津久见的脸。 “在暗地里帮忙的人就是你,津久见老师。你先绕到出租小船的码头帮我们将船只安排好;等我们弃完尸之后,又将船只恢复原状。” “不,我……” 无视津久见吞吞吐吐的反驳,俊介接着说:“安排船只、收拾船只,并非什么大不了的工作,我们也能办得到。但是必须要让津久见老师以某种方式加入协助的行列。反过来说,就是得用某种形式让津久见老师一起帮忙。这是因为让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加入犯罪的行动,更能增进彼此之间的团结吧。也是为了防止老师事后因为害怕而跟警方透露事实。” 俊介一边看着大家的脸一边绕着桌子走动。他慢慢地转了一圈,回到原地后说:“各位有什么异议可以提出来。或者有谁对我所提出来的疑点,能够做出合理的说明,也请发言。总之依照现在的状况,我是无法再继续帮忙的,我也不想帮各位的忙。正如刚刚说的,我只会去报警。其结果,当然我也会被判罪;但是那也没什么关系。与其被哄骗为共犯,我宁可选择因为弃尸而被诉。说句侥幸的话,或许法官还会酌情减轻我的罪刑呢。” 最后他提高音量问:“怎么样呢?” 围着桌子坐的女眷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关谷和津久见也一脸痛苦的神情。美菜子纹丝不动,坂崎抱着头,坂崎君子则凝视着半空中的某处发呆。 只有藤间面无表情,他似乎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天花板,随后发出了一声长叹。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的结局了……吗?”他一副放弃的语气。 “你为什么说‘还是’呢?”俊介问。 “当初是有两个方案,一个简单一个复杂。我想选择简单的那个,但是美菜子反对,她说这个一定会成功。没有人能说得过她,所以一致通过选择复杂的方案。” “事到如今,请你不要再用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了。” “我为之前的隐瞒向你道歉。在此我只想补充一点,包括我在内的几个人其实一开始是主张跟你说明事实真相的。” “听起来根本就是借口。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想趁现在说清楚也是不错的。” “不说的话,你就要立刻报警吗?” “没错。” “既然如此,我们没有退路了。”藤间将视线从俊介身上移向众人,“看来是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我可以跟并木先生说出真相吧?” 没有人答话,藤间重复问道:“我来说可以吗?美菜子,应该可以说了吧?” “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话。”美菜子低着头回答。 藤间咳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俊介。 “既然能做出这样的推理,表示并木先生很可能已经发现了真相。首先我想确认这一点。” “就算我说出来又能怎样……” “这是心理准备的问题。不先知道并木先生做好了什么程度的心理准备,就很难开口说明。总之情况十分微妙。” 俊介将手盘在胸前,沉吟了一声。他看了看周围的人,除了藤间以外大家都低垂着目光。 “我直接说吧。与其说是推理不如说是想象,我是有过想象。” “那也没关系。”藤间点头说。 “如果美菜子不是凶手的话,我想知道她是在替谁顶罪。是她外遇的对象吗?可是这么一来就不可能成为所有人出面帮忙隐瞒事件的动机。能让大家如此通力合作就连津久见老师也一起努力保护的人会是谁呢?想到这里,能够满足所有条件的答案只有一个。我这么说你们就能知道我所想象的真相是什么了吧。可能这只是天马行空的妄想,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答案。杀死英里子的人就是参加这次旅行的成员,但不是现在在这里的人。” “是的,你说得没错。”藤间脸上浮现笑容,他平静地宣布,“凶手就是孩子。” 02 一时之间一股全然的静寂笼罩在整个屋内,没有人有任何动作。听不到衣服摩擦的声音,也听不到呼吸声。 最先传出来的是地板发出的细微压轧声。那是因为俊介开始走动。 “是谁?”他问藤间,声音压低了,“还是应该问是谁的小孩?难道跟我的推理一样吗?” “噢,你是怎么推理的?” “凶手是……”俊介接着说,“孩子们。也就是说四个小孩一起动的手,所以各位才会毫不犹豫地成为共犯。” “原来如此。”藤间点头说,“能够做出这么漂亮推理的并木先生,也难怪最后会道出这样的结论。” “你是说不对吗?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参与吗?” “在告诉你答案之前,或许我应该从头说起比较好。我来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呀,我也不希望知道得太简略。反正夜还很长,时间多的是。” “那么首先请津久见老师开始说吧,因为整个事件是从他跟高阶英里子之间的交谈而起的。” 被藤间指名,津久见显得有些困惑。他低声问说:“这样好吗?” “并木先生已经看穿到这种程度,你还是死心吧。说出真相后,我们再说说我们的想法。” 听藤间这么一说,津久见目光低垂,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俊介,靠在桌上的双手也握紧拳头。 “高阶一开始以闲话家常的方式跟我攀谈,我完全没有想到她是并木先生的朋友,所以毫无戒心。可是渐渐地我发现她来跟我说话并非偶然,而是有明显的意图。令人惊讶的是她对于我和各位的事都很清楚。不只是这样,她也知道各位想把小孩送进修文馆中学就读。” “而且……”俊介说,“她连你利用特殊渠道跟修文馆中学的职员接触,帮家长们斡旋走后门入学的勾当都很清楚,对吧?” “走后门入学的说法并不正确,但是算了。因为高阶小姐也是那样子说的。她让我看的照片跟这张一样。”津久见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照片,是他在家庭餐厅和两名修文馆中学的职员见面的照片。“只是跟这张照片不同的是……该怎么说呢?并非只是单纯地拍到补习班老师和私立中学的职员以及考生家长见面的场景。她所拿出来的照片有些拍到了更具决定性的画面。” “决定性……也就是说……”俊介舔了一下嘴再次开口道,“是显示什么金钱授受的照片吧?” 津久见看着藤间。藤间开口说:“也许你会觉得很肮脏。但是为人父母就是愿意为子女付出一切。一听到花钱就能考上,尽管知道不对,还是跨出了这一步。一如并木先生所说的,高阶小姐给津久见老师看的照片之中,有我太太递出装着钱的信封的照片。还有关谷先生家的……” “靖子也拿着钱去了,那个场面也被拍到了。”关谷一副豁出去的口吻。 俊介问美菜子:“你也给了钱吗?” “不,我还没有……”美菜子轻轻摇着头。 “美菜子好像还没有给钱,但她有此打算吧?”藤间说。 美菜子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了下巴。 “我家也还没给。”坂崎君子说,“可是我听津久见老师说有这种渠道后,就开始在想办法。” 俊介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摇摇头。 “专程开车到东京英里子住的地方,其实是想收回她可能掌握的其他证据吧?可是我实在想不通,都已经搞了这种学习集训,为什么还要拜托别人走后门入学呢?难道不肯相信孩子的能力和努力吗?” “就是因为看见孩子们那么努力,很想帮助他们呀。”关谷靖子的眼睛有些发红,“万一要是落榜了,所有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那样子他们就太可怜了。” “但学到的知识并不会毫无用处呀。” 俊介的说法,不禁让关谷发出一声冷笑。 “为了考试所读的书只能用来考试而已,这可是常识呀。” “所以你们就……”说完俊介轻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又看着津久见,“那种后门有保障吗?也就是说,拿钱出来就保证能考得上吗?我听说这社会上常有人用好听的话来骗钱呀。” “也不能说是绝对。”津久见神情沉重地开口说道,“我想可以说大概没问题吧。刚刚我也说过了,这跟走后门不太一样。考试还是跟平常一样举办,考上与否的标准也跟平常一样。这是花再多钱也无法干预的。” “这么说来……” “只好在考试上争取分数。”津久见说,“只要考出好分数就能上榜。我跟各位介绍修文馆中学职员的原因就在于可以获得可靠的手段。” “可靠的手段?”俊介侧着头思索,“难道说是泄题……” “没错。”津久见痛苦地点了点头,“照片上的职员,特别是那名男性,就是负责管理试卷的人。” “利用这种地位来中饱私囊啊。不过这种事到处都是,倒也不奇怪……”俊介低声自语道,“可是既然如此,只要一个人花钱不就行了吗?或是大家合资买一份试题,然后再轮流看也可以呀?” “对方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不是简单地给复印的试题。这么做的话会留下证据。对方的做法是在考试前一个晚上,将交过钱的考生和家长聚集在市内的某家饭店里,当场公布考题。既不能手抄出去,也不告知答案,必须由家长和考生当场立即作答,所以也没有工夫帮别人作答。” “原来如此。英里子连这些都知道吗?” “不,她应该不知道这么多。只是用了走后门入学的字眼。不管怎么说,她肯定从照片上金钱授受的画面感觉到了其中有什么不正当的交易。当时她笑着说,将这种照片交给媒体也不无可能。” “她开出什么条件不把照片公诸媒体呢?也是钱吗?” “不,当时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只是表示她拥有了这些材料。” “没提出任何要求吗?”俊介侧着头思考,“为什么呢?” “这应该是恐吓的手法吧,并木先生。”藤间说,“如果说出要求或条件的字眼就算是犯罪了。而且也很可能因此而败露行迹。先表示已经抓到对方弱点,再守株待兔静观对方如何反应。别看她长得那么漂亮,其实是个狡猾的行家。或许是在侦探社工作时,学到这种功夫的。” 俊介咬着牙,狠狠地瞪着藤间,但是一句话也没说又将视线移回津久见。 “那么当时你们就这样子分开了吗?” “不,她说想要再详谈一番,所以我们决定在晚餐后见面。” “在哪里?” “你知道租来的别墅旁边有一块小空地吗?那里种有柞树,树干挂着吊床。我们约好九点在那里见面。” “九点吗?但是之前你还约她吃晚餐吧?” “不是我约她来的。我和高阶小姐说完话时,关谷先生便走了过来。关谷先生一听到她是并木先生的属下,就问她要不要一起来吃晚餐。” “当时我并不知道津久老师和她之间的谈话内容呀。”关谷为自己辩解。 “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呢?” “晚餐快结束前,津久见老师只对我和关谷先生说了这件事情。”藤间说,“我大吃一惊,于是决定先听听她怎么说,并且暂时不让其他人知道此事。我想,在确定对策之前告诉大家这件事只会让大家不安。不过我们谈这件事时,是站在庭院的角落。”他看着后院,“也许我们太大意了,以为旁边没有任何人在。” “你是说……” “看来当时有人听到了我们说话的内容。” “是孩子吧?” “应该是。” “谁呢?”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津久见老师请继续说下去。”藤间对着津久见老师伸出手。 “我想并木先生应该还记得,那天晚上到了九点,我给大家辅导了一会儿功课。之后我就前往跟高阶小姐约好的地点。就是刚刚提到的那块有柞树的空地。” “请等一下,在那之前我必须先说才行。”关谷微微举起手来,“我比津久见老师先一步离开这里,因为我想偷看老师和高阶小姐究竟在干什么,但我总不能直接就去他们约会的地点,于是先到租来的别墅待了一会儿才出门。我躲在不远处的树木阴影中偷看,看见她坐在柞树旁发呆,而津久见老师却迟迟没有出现。我心想真奇怪,正准备回这里时,看见津久见老师走了过来。我问他原因,他说是一只鞋子不见了。我们一边聊着这件怪事,一边往高阶小姐等待的地方走去。不过我在半路上稍微落后了一点,不久便看见津久见老师惊慌失措地跑回来。老师的样子不太寻常,我赶紧问他怎么了?结果……” 关谷看着津久见请他继续说下去。 津久见始终直视着桌子,说:“她已经死了。倒在柞树旁,头上流着血……” 俊介吐出了积压在胸口里的闷气。 “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刻报警呢?” “我想过,但是在那之前关谷先生发现了一件事。” “有鞋印。”关谷说,“现场留下了一些鞋印。而且我仔细观察后,知道出了大事!” “那些鞋印是……” “没错,并木先生你也知道吧?孩子们都穿着同一款的鞋子,就是那种运动鞋的鞋印。” 03 “旁边有一颗石头,像躲避球一样大小的石头,上面沾着血迹。”关谷说话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一看就知道有人偷偷从她背后用石头砸了她的头。问题是留在现场的鞋印清楚显示了凶手是谁。不……”他摇摇头说,“也许说谁并不正确,应该说是什么样的人吧。总之我不知如何是好,便打电话叫藤间先生过来。” “原来真正的杀人现场,是在柞树下面。”俊介低声自言自语。 “跑到现场时,我也不知所措。”藤间露出了苦笑,“一开始头脑很混乱,我也觉得应该报警。因为脑子里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可是听了关谷先生和津久见老师的话后,我才想到不能草率地下决定。” “因为你知道了凶手是小孩子吗?” 藤间点头,脸上已没有了笑容。 “除了鞋印之外,听了他们两人的话,也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那个时间在那附近根本就没有什么人经过,而且高阶小姐的尸体也没有被强暴或被抢劫的迹象。虽然很不愿意相信,但我们只有接受这个事实。” “虽说是小学六年级的男生,其实力气还蛮大的。高阶小姐是坐着的,所以就算是小孩也能用尽力量甩出石头吧。而且又是从背后偷偷靠近,说不定高阶小姐什么都没发觉便被打死了。”关谷语气平淡地表示,“有时他们比大人还要残酷,这是我们都知道的。” “于是你们就决定要把尸体搬走了?” “在那个时候,其实并没有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只是觉得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所以我才拜托关谷先生开车搬运尸体。当然也将现场的鞋印给清除了,用泥土掩盖好血迹使其不易被发现。”藤间说完看着门的方向,“在搬出尸体时,为了不易被发现,我要求车子倒着开进停车场里。没想到并木先生会发现这个失误,而且线索竟然是章太的图画……” “确定要怎么做是在什么时候?”俊介问。 “应该说搬运尸体时,已经有了模糊的概念吧。但还是得先跟太太们说明整个情况。” “当时在这里的有……” “我们夫妇和关谷夫妇,还有美菜子和津久见老师。君子也在,但是吃了药睡着了。由于考虑到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就没有叫醒她了。” “然后你们便决定好该如何处理尸体了吗?” “是的,大家都觉得只能这么做了。但是真的要行动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藤间一直盯着俊介,然后说,“就是并木先生你从外面打电话进来,说马上要回到别墅来。” “原来那通电话对你们那么具有震撼性。” “当然很具有震撼性。高阶小姐是你的情妇,这是从她和津久见老师的交谈中隐约知道的,所以我认为你应该不会接受我们的意见。只是我们无论如何得避免万一你一怒之下报警的情况发生。然而我们要编出一个怎样的理由,让你尽管不太愿意却还是得帮忙隐瞒事件呢?在你回来的那一段时间里,我们可说是穷思极想、直冒冷汗。最后想出那个伪装计划的人则是美菜子自己。” 俊介看着妻子。她微微抬起了头,偷偷瞄了丈夫一眼后,又立刻低下头去。 “我觉得这个计划很棒。虽然并木先生有离婚的打算,但现阶段应该也不希望太太成为杀人犯。而且如果杀人的动机是妻子与情妇之间的冲突,事件曝光你自己的社会地位也会大受影响。所以,要让你帮忙弃尸,我认为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别无对策。” “于是你们将尸体搬到我们住的房间,还涂上了假的血迹。” “我们请津久见老师回到租来的别墅拿水彩过来。但还是做得太过火了,没有完全擦干净固然是一枝的失误,却也不能否认我们太小看你了。”说到这里,藤间突然站了起来,对着俊介深深一鞠躬说,“我们没有恶意,只是为了将事件隐瞒下来才出此下策。不敢要求你原谅,但至少希望你能理解。” 关谷赶紧也照着做,太太们也跟着低下头。 “你们的演技真是精彩呀,我可完全被骗了。还有美菜子你编的剧也很不错。” 俊介对妻子说话,但美菜子依然纹丝不动。 “凶器呢?”他问,“掉在案发现场的石头呢?” 藤间脸上浮现无力的笑容。 “跟尸体一起丟进湖底了。并木先生还是你让它一起沉下去的,不是吗?” “就在那些用来当重物的石头里……” “你和关谷先生用塑胶布包裹尸体时,我不是说去捡石头吗?其实并非我一个人捡来的。当时津久见老师也在外面帮忙。凶器的石头就是在那时混在一起的。” “怪不得……那么短的时间里怎么能找来那么多的石头,我还觉得纳闷呢。” “并木先生你的推理一点都没错。当时我们的行动背后,都有津久见老师在当后援,所以才能进行得那么顺利。” “他算是背后的功臣啊。”俊介往吧台走去,站在坂崎夫妇的背后。“两位当初听到这些事情吵着要离开这里时,无论如何要你们留下来的藤间先生是否做了什么说明呢?” “事情一旦牵扯到孩子,我们也没办法呀。”坂崎小声地说,“藤间说要欺骗不知真相的并木先生,我们其实也很不好受……” “因为牵扯到孩子……吗?” 俊介回到客厅中央,再次扫视所有人,最后将视线落到藤间身上。 “整个事件我大概知道了。虽然有许多意外之处,但跟我的想象相差不远。只不过你们的说辞里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大家都尽可能地不去提及,甚至显得有些过于谨慎。但是在没有听到最重要的部分前,我仍难以认同。我想你们应该也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吧?” 藤间长叹一口气,同时垂下了肩膀。 “我知道。” “那可以告诉我吗?最重要的这一点。”俊介提高音量说,“我知道凶手是孩子。但究竟是四个当中的哪一个?还是跟我一开始说的一样,他们是一起犯案的?” 藤间揉了一下眉间之后,视线逐渐往关谷夫妇、一枝、美菜子和坂崎夫妻的脸上移动,但是没有人敢正视他。最后藤间眼神无力地看着俊介。 “不,不是全部一起。凶手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 “关于这一点关谷先生的说法可以参考……”藤间将矛头指向关谷。 关谷挠挠头,皱着眉说:“刚刚我也说过了,我比津久见老师先一步离开这里,准备到他和高阶小姐见面的地点埋伏。但是因为时间还早,便到租来的别墅绕了一下。就在走出那里的别墅时,”关谷说到这里暂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孩子们放在鞋柜里的运动鞋只剩下三双,我很确定,但是当时并没有想太多。直到事后回想,才意识到这一点具有很重要的意义。” “原来如此。”俊介睁大了眼睛说,“英里子被杀,表示凶手在那个时间点不在别墅里。而只剩三双运动鞋则表示至少还有三个人留在别墅里。” “那个凶手……”藤间说,“偷听到晚餐后我跟关谷先生及津久见老师之间的说话内容。他认为突然出现的高阶英里子是个麻烦,便决定要杀死她。唯一的机会只有津久见老师出现在约会场所之前——为了争取时间,必须要想办法拖住津久见老师……” “难怪!”俊介击掌说,“一只鞋才会不见了……” “那是凶手干的好事,目的是要拖延津久见老师离开这里的时间吧。” 俊介将手移到头上,把头发乱抓一通。“怎么会这样?小孩居然会……” “就像关谷先生说的吧,他们比大人要残酷许多,而且富于心机。要采取什么行动时,也比大人能够冷静地计划。”藤间垂头丧气地说。 “然后呢?”俊介盯着地板问,“凶手是谁?不要再卖关子了。四个小孩之中究竟是谁杀死了英里子?”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大家都沉默不语,连藤间也一脸痛苦地低着头。 “藤间先生!”俊介呼唤。 藤间慢慢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呀,真的。凶手是四个孩子中的谁吧,但我不知道是哪一个。在这里的家长们也不清楚谁的小孩是凶手。” 04 俊介茫然地伫立在原地,然后眨眨眼睛,嘴巴几次张开了又闭上。终于他问妻子:“是这样子吗?” 她机械地点点头,好像全身都失去了力量。 “不……可是……还是说……”俊介变得口吃,“你们是否下意识地想保护谁呢?明明不知道凶手是谁,怎么会有必要隐瞒整个事件呢?” “我们知道凶手,”藤间说,“就是孩子。是我们的孩子中的某一个。” “你是说不知道是谁也无所谓吗?不管是谁都要保护吗?你们之间就是得那么团结吗?”说到这里俊介停住了,嘴张得很大却没有出声。他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屏着气息看着众人。围在他身旁的人都悲伤地看着他。 他用力吐了一口气。 “是这样子吗,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你能了解我们的心情了吗?”藤间问。 “你们根本就不信任自己的孩子,只是怀疑自己的小孩可能是真凶,所以你们不想知道真相。就算不知道真相,为了隐瞒整个事件也愿意不惜一切,是吗?” 俊介俯身在美菜子面前,抓着她的肩膀前后摇晃。 “你也是一样吗?你也不相信章太吗?你认为或许是他杀了人吗?” 她转动黑色的眼珠,凝视丈夫。 “你认为我不信任章太吗?” “既然如此……” “可是……”她说,“除了我之外大家也都一样。大家都相信自己的小孩,不认为小孩会做那种事。可是在座所有人的这种信念被推翻了,你能断定我自己不是那个人吗?” “但是……应该知道吧,至少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凶手。” 于是美菜子悲悯地凝视着丈夫,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我以为我知道,可是在座的所有人也是一样。我很明白你的主张,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事到如今就像是俄罗斯轮盘一样,总有人会中弹,每个人的概率是一样的。” “所以你们就放弃去确认子弹落到谁头上吗?”俊介摇摇头说,“我不懂。” “你应该不会懂吧,我一开始就这么认为。”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只因为章太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吗?” 美菜子闭上眼睛,然后又慢慢地睁开并动着嘴唇说:“是的。” 俊介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旁边。 “刚才有件事我没有说实话。”藤间说,“我说因为高阶小姐是你的情妇,所以认为你应该不会帮助我们。其实不是那样子的。而是我认为就算我们说出真相,你也无法理解我们的心情。我猜你一定会要求将凶手找出来。” 俊介又摇了摇头。然后他摩挲脸颊,抱住了头。 “我真的不懂。如果有四分之一的概率确定自己的儿子是凶手,之后才会开始想办法隐瞒事件,难道一般人的做法不是这样吗?” “一旦知道就太迟了,并木先生。”藤间一枝平静地说,“假如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凶手,谁还会帮忙犯罪呢?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拼命合作。”她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响亮。 俊介站起来,继续摇着头。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我再说一次,我不能理解。实在没办法配合。很遗憾,不能满足各位的期待。” “怎么会这样?”关谷说着站了起来,但是藤间抓住了他的手。 “现在再怎么强迫并木先生也是毫无意义的。没有钢铁般的团结意识,是没办法渡过这次的难关的,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吗?” “可是……”关谷说到这里低下了头。 “请吧,并木先生。”藤间伸出手,“你可以按照你的判断行事。我们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交给你决定。” “我打算去报警。” 藤间抬起了下巴,然后点头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告辞了。”俊介走出客厅。 * * * 俄罗斯轮盘:一种残忍的赌博游戏。与其他使用扑克、色子等赌具的赌博不同的是,俄罗斯轮盘的赌具是左轮手枪和人的性命。 05 回到分配给他们的房间后,俊介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坐在床上,凝神了好久。 房门无声地打开了。美菜子进来后,反手关上房门。 俊介看了妻子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整理行李。 “你……你很轻视我们吗?”妻子呻吟般地询问。 丈夫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摇头说:“我不知道。” “也……也许吧。” “为什么没有坚定的信念呢?不肯相信自己的孩子吗?难道认为章太会做那种事吗?不过只是为了考试,会去杀人吗?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说到这里他无力地挥挥手,“可是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即使所有的父母都相信自己的小孩,但其中还是有人会遭到孩子的背叛呀。” “因为大家都有内疚。” “内疚?什么意思?” 美菜子坐在床上,摩挲着自己的肩膀。 “刚刚藤间先生他们说的话,有一些谎言存在。” “哪些部分?” “关于泄漏试题的报酬……” “报酬?你是说钱吗?” “除了钱以外的……报酬。” “除了钱以外还有别的吗?”说完俊介回过头睁大了眼睛。 美菜子一直盯着地板看。 “不会吧……”他言语有些迟钝了。 “是的,没错。”美菜子低着头继续说,“泄题的学校职员并非只有一个人,包含负责人一共三名。一名女性和两名男性。当然握有实权的人是男性。” “那些男的吗?” “是的。”美菜子点头说,“考生的母亲们会提供自己的身体。就是所谓的签约。” “津久见居中斡旋这种事吗?” “他没有强制。但他暗示说,如果没有签约的话,说不定到时候会产生变化。” “这混蛋!” “津久见老师也是听从对方的指示,又不是他高兴这么做的。” “你也……”俊介咽下口水说,“签约了吗?” 美菜子慢慢地摇头说:“我还没有。” “还没有?” “我下不了决心。老实说我很想得到考试题目,就算是付钱我也愿意。不过你不必误会,和你结婚之前我有一些存款,我不希望造成你金钱方面的困扰。可是一旦被要求出卖身体时,我便跨不出去这一步了。” “我想这很正常。那么你现在还在考虑中?” 她点头:“可是已经到了该回复的时候了。” 俊介张开嘴,重重吸了一口气。 “所以那个安全套就是为了这事吗?你决定献出自己的身体了吗?” “没有决定,我还在犹豫。应该说曾经很犹豫。我想拖到最后再做决定。带着安全套的话,万一发生那种事也不必担心会怀孕。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因为犹豫不决而想要放弃。” “这是怎么回事?”俊介将手放在额头上,“只能说你们疯了。” “没错,我们的确是疯了。不过是入学考试,花大钱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出卖身体!” 美菜子的话里带着些许嘲讽意味,而且声音是颤抖的。 “慢点,那么下面那些人的太太们……” “我没有详细问过,她们本人也没有提起。我想大概已经签过约了,至少一枝和靖子是。” 俊介低沉地叹息。 “不去说她们本人,真不知道她们的先生作何感想呀!” “他们原则上……”美菜子微微地侧着头说,“应该不知道有这种事吧?” “怎么说?” “关于私下取得试题的交易,通常会被叫去的是考生母亲。在津久见老师的安排下,母亲们跟修文馆中学的职员见面。交易的内容当场谈,包含刚刚说的那种合约也会有所暗示。这时对方会很亲切地建议,最好不要让先生知道。” “所以说先生们并不知道啰?” “原则上吧。”美菜子勉强笑了一下说,“但其实是知道的,这种事根本藏不住。但夫妻间会默契地避而不谈此事。” “是这样子吗?” “刚刚不是说到英里子拿出来的照片有金钱交易的画面吗?我想其实不是。实际上是签约时的证据照片吧?” “签约?噢……”俊介连摇了两三次头,“应该是太太们被修文馆中学的职员带进情人旅馆时被拍到了。原来如此,我懂了。毕竟金钱交易的画面哪有那么容易被拍到呢?” “知道有那种照片,藤间先生和关谷先生也慌了。” “那是当然的吧。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谁会奉献出自己的妻子呢,他们怎么可能心平气和,不动声色呢?” “是你的话会怎样?”美菜子问,“如果我做了那种事,你会心平气和吗?” “这……”说到一半,俊介瞪着自己的妻子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做什么事情你都不会在意吧。因为……”她抬起眼睛看着丈夫说,“你不是希望我有外遇吗?这样你就能正式提出离婚了。” 俊介没有答话,而是叹了一口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每个家庭都一样。孩子到了六年级的时候,夫妻之间的爱意早就荡然无存了。可是藤间先生或关谷先生他们并没有想过要离婚,但是太太做出那种事他们心里还是会抗拒的,不可能心平气和。我想就算都结束了,心中还是会留下芥蒂。所以他们为了逃避这种痛苦,便找到了一条逃脱的路。你想会是什么?” 俊介摇摇头。 “自由恋爱。”她说,“维持着夫妻的关系,彼此接受对方重新以男人女人的身份生活。哼,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好听,其实就是一不做二不休,互相容忍对方的外遇呀。” “所以关谷才会跟一枝在庭院里打得火热?难怪明明看见这情形的藤间和靖子却一句话也不说。说不定他们自己也搞在一起了。” “藤间先生……”美菜子恢复严肃的神情,“他说有渠道可以拿到合法的药物。因此他们两对夫妻经常用药物举办聚会。” “聚会?”俊介一拍膝盖说,“这么说来,坂崎倒是提起过。结果藤间还蒙混说是卡拉OK聚会。” “坂崎先生是最近才加入的。他好像以为这次旅行可能有机会办嗑药聚会。” 俊介站起来,一边摇头一边走动。 “太不寻常了。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父母沉溺于药物之中。这么说起来坂崎太太曾经说过:他们都不正常。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君子很瞧不起大家。只是因为自己的儿子拓也成绩最差,她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知道坂崎先生到处拈花惹草,所以觉得没有必要帮他顾全什么。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体不好,还没有做出决定。自从动手术之后,他们之间就没有夫妻生活了。” 俊介举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然后重新转向旅行包开始整理行李。 “老公……” “我总算搞懂了。我也说过好几次,你们都疯了。” 俊介拉上旅行包的拉链,戴上了手表。 “没错。”美菜子平静地说,“我们是疯了,但不是没有觉悟。只不过在考试结束之前无计可施,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结果竟是自己用手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俊介看着妻子的脸,她的双眼流下了泪水。 “我们不知道谁是凶手。可是想到自己做的事,也不敢认为对孩子们没有造成不好的影响。英里子发现了我们的秘密,连证据都掌握在手,这对我们是致命的一击。如果在她被杀之前,让我知道这个事实,我想我也会希望让她消失在这个人世间吧。所以我不敢说章太没有同样的想法。我们相信孩子,但对自己却没有那样的自信呀。” 俊介摇摇头,拿起了旅行包。 “你们想怎样便怎样吧,我是不奉陪的。” 他穿过房间,抓住了门把,然而在转动前又回过头来。 美菜子手上拿着剪刀站在那里,刀刃尖端锐利,闪着银光。 俊介做出戒备状。“你想用剪刀杀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让你走了,会给大家带来不幸。” “现在不就很不幸了吗?” “如果你要报警的话……”美菜子边哭边说,“就说是我杀死了英里子,不要说出真相。” 俊介叹了口气。 “那是不可能的。只要警方开始调查,你们就没办法说谎的。说了也是会被拆穿的。” “我想救章太啊。” “又不确定他就是凶手,不是四分之一的概率吗?不管怎么说,”俊介打开房门,一边盯着妻子手上的剪刀一边来到走廊,“我只能说实话,也只会说实话。” 关上房门,走下楼梯。门口没有任何人,在他穿鞋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只听见美菜子的哭声从楼上传下来。 外面一片黑暗。俊介钻进了车里,感觉座位的触感跟平常不太一样,但他不以为意地启动车子。 离开别墅区走了一段路后,他将车子停在路边。打开车里的灯,移开身体检查座位的靠背。 上面挂着削过的木珠串成的靠垫。他再一次靠在上面,木珠正好抵住了两边的肩膀和腰部,而且在旁边位置上还放着一个类似挠痒痒的工具:一边的前端套着圆形木头,另一边则缠着球拍的胶带。俊介拿起来端详了一下,试着靠在肩膀上。圆形木头正好抵在他平常觉得酸疼的部位。 俊介凝视着这两个奇妙的作品好一会儿,然后关上车里的灯光,继续开车,找到一块空地掉转车头。 再次回到别墅区时,他直接经过藤间的别墅,将车停在租来的别墅旁边,拿着那两个作品下车。别墅二楼的灯光亮着,他按了门口的电铃。 不久有人开门。在门链的另一边露出了坂崎拓也的脸。“啊!是章太的爸爸呀……” “晚安。”俊介笑着问,“可以帮我叫章太吗?” “好。”说完拓也将脸缩了回去。 不久后门又再次打开了。这次没有拉上门链,章太就站在门口。 “什么事?”章太一脸困惑的样子。 “这是章太帮我做的吗?” 看到这两件作品,少年微笑了。“怎么样?” “很好用。”俊介也笑了,“正好抵到背和腰的穴位,一边开车也可以一边按摩了。” “因为爸爸老是喊说背和腰会疼嘛。”章太有些难为情地低着头。 “谢谢,不过你还真清楚我的尺寸。” “那是白天量的。” “白天?”说完后俊介用力点头说,“就是你说我背上有虫的时候吗?” “嗯。”章太回答。 “是吗,我完全没注意到。谢谢,我会用的。” “就为了说这些,专程来这里吗?” “是呀,就只是这样。晚安。” 他正要离开别墅时,“爸爸!”章太叫住了他。 “什么事?” “嗯。回去的时候,你会跟我和妈妈一起吧?不会是各走各的吧?” 俊介凝视着这个不是他亲生儿子的孩子的脸。少年的脸上没有笑容,只露出询问的神情。 “嗯。”俊介抬起下巴说,“我是这么打算的呀。” “太好了。”少年的脸上恢复了笑容。 走出别墅坐进车子之后,俊介并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凝视着黑夜。过了十多分钟,他才发动了引擎。 但这一次他没有经过藤间的别墅而不入。他将车子停在停车场,走下台阶。 这时发现大门口站着一个人,是美菜子。 “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得很厉害。 “刚刚那孩子打电话来说爸爸去看他了。” “然后呢?” “我想你也许……会回来吧……” “是吗。”俊介将旅行包放在脚边,将头发向后理了理,“也许杀死英里子的人是章太吧。” 美菜子吃惊地抬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为什么?” “我居然忘了,不是你们那些复杂的动机,章太有更单纯的动机。”俊介看着妻子的眼睛说,“想要将父亲从情妇手中抢回来的动机。” 美菜子“啊”地发出一声悲泣。 “我也同样有罪。”俊介说,“如果真的是章太做的,也等于是我让他犯罪的。所以我一定要阻止那些可能影响他今后人生的事情发生。” “老公……” “可是这需要决心。”他将手放在妻子的肩膀上,“需要相当大的决心。尸体要在湖底消失需要好几年,不,大概要花几十年吧。这中间我们肯定都会提心吊胆的。就算尸体不见了,我们的灵魂也无法离开这湖畔吧。” “我知道。” 妻子低声回答后,用手抚摸着丈夫的背后。 解说一 东野圭吾的人气小说经常被搬上大银幕和荧屏。就在本书《湖畔》出版发行的时候,根据东野那部赫赫有名的代表作《白夜行》改编、由山田孝之和绫濑遥主演的电视连续剧开始在TBS电视台播放。 事实上,将某一特定角色作为主人公的系列小说搬上荧屏的例子并不少见,但是根据东野作品改编的电视连续剧有其独特性,那就是连续剧的高收视率依靠的并非是原作角色的高人气,而是电视剧本身所展现的丰富的、连续不断的意外性以及对人性的深刻探讨,是这些要素吸引了众多的电视观众。举个典型例子,2001年在NHK综合频道播出的电视连续剧《恶意》,该剧即便删除了原作中充当侦探一角的刑警加贺恭一郎,其人气也丝毫未受影响。 《湖畔》是在2005年被改编拍摄成电影《湖畔杀人事件》的,由青山真治导演。役所广司、药师丸博子、丰川悦司、柄本明等实力派演员的精湛演技虽也值得一看,但由于故事的展开相当快,省略了伏笔和追加了奇巧的设定,实在无法让人在所有的方面都做出肯定的评价,尽管也有人认为该电影是原作的浓缩精华。那么,这是不是就说明,《湖畔》这本书原本就不适合被改编成电影呢?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恰恰相反,本书其实正是一部极为适合被搬上大银幕或舞台的推理小说。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制作方希望尝试挑战,将本书搬上银幕的想法其实是正确的。 当初刚读完这本书,我就有了这样的想法:此书真是适合改成舞台剧啊。不过当时是因为感觉到舞台和人物都受到了限制才发出的感慨。后来,当我再次翻开此书时,才真正确信其实本书就是一部彻头彻尾的舞台剧。 1997年2月7日至9月5日,《周刊小说》连载了东野的《不再去杀人森林》,本书就是在此基础上重新创作,并由日本实业出版社出版发行的。这家出版社还在2004年12月发售了电影版的同步软皮新书。 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考上有名的私立初中,四对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以及孩子的老师津久见一起到姬神湖边的避暑别墅进行升学考试前的集训。 一共是四个小学生。其中的一个少年,名叫并木章太,他的母亲叫作美菜子。除了并木夫妇,其他三对夫妇都认为,为了孩子出人头地,残酷的考前学习是必要的,至于准备饭菜则是父母应当尽到的义务。但只有美菜子的丈夫俊介反对父母随意地去铺垫孩子成长的道路,这样的行为让他感到不快。 在这期间,俊介的下属高阶英里子,以俊介忘记了某样东西而为他送过来为由也来到了避暑别墅。事实上,因为俊介和美菜子的关系一直不太好,所以高阶英里子也是他的情人。 当天夜里,因有事离开别墅,后又突然回来的俊介,发现了倒在他们夫妇房间的英里子的尸体。妻子美菜子向他坦白是她杀死了英里子。因为英里子逼迫她与俊介分开,并且还以儿子章太作威胁,激动之下,她不知不觉将英里子打死了。一开始,俊介让美菜子去自首,但在场的其他家长却对此极力反对,他们主张将这件事当作没发生。最后,在他们坚持不懈的说服下,俊介亲自把英里子沉入了湖中。 这样介绍的话,一定会有读者觉得“就算是自己的妻子所犯下的罪,作为一个有常识的大人,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接受了把杀人这样重大的犯罪事实掩盖掉的提议?”,但事实上,这样的设计是完全合理的。 本书里出场的是并木家、藤间家、关谷家、坂崎家这四家。只有并木家的父子没有血缘关系,儿子章太是美菜子和前夫所生。对于章太,俊介即使算不上讨厌,也觉得和他存在着一种距离感。俊介之所以和英里子发生关系,或许与章太没有成为他们夫妇之间的纽带有着很大关系。 美菜子认为,正是因为章太不是俊介的亲生儿子,所以才没把章太放在心上,为此她再三责备俊介。俊介无法否认她的指责,他或许想起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回忆。对于此次事件,藤间态度强硬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如果这次的事公开了,大概我们的私人生活也会被媒体搞得一团糟。这么一来孩子们的入学考试才真的泡汤了,社会地位受到打击的恐怕并非只有并木先生一个人了。”其他家长也不反对他的做法。于是,俊介在事后成了从犯。这样危险的行为,或者说,这种布局,是从这个故事的一开始就存在的,渐渐地,一点一点地被揭穿。 本书的前半部分,围绕藤间的布局,进行倒叙,展开故事。知道英里子被杀真相的人有并木夫妇、藤间夫妇和关谷夫妇六人。怎样做才能在不让其他人察觉的情况下完美地隐瞒这件事呢?——这种紧张感正是前半部分的看点。 但是,倘若读者沉溺在了这充满紧张感的氛围中,就很可能错过分布在各处的伏笔。然而,那三个家庭不合情理的举动,让原本为了不使丑闻曝光而毁灭证据的俊介感到怀疑了,开始追查真正的真相。我想此时的读者一定也深深地陷入到猜疑不安中。如果读者再谨慎一点,就会发现这件事并不是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个推理故事从一开始就是采用倒叙的手法,叙述了多个人对犯罪事件的隐瞒过程。最近一说到小说转型的话题,我就会不由自主想起夏树静子的《W的悲剧》。(插句话,在电影《湖畔杀人事件》中扮演美菜子的药师丸博子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湖畔杀人事件》在框架上和《W的悲剧》有着相似的情节。在《W的悲剧》里有这样一个著名的片段,药师丸博子饰演的静香大叫道:“祖父是我杀的。”)本书的结构更复杂。作者预先就估计到了一部分思维敏锐的读者有可能猜到一部分真相,从这一点上来说,作者这种将读者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自信是显而易见的。 除了伏笔,人物对话的不同语气也是本书构思严密的体现。本书是用第三人称所写,除去几个有趣的段落,基本是以俊介的语言描写为中心的。所以读者们可能会产生是从俊介的视角去诉说整个故事的错觉。 但是,虽说是以俊介的动向为主,却也并非是根据他的视角去描写的。好好读的话,你会发现,书中出场人物的心理活动都没有描写。虽然人物的内心活动可以通过诸如眉头缩紧或歪头等表情或动作去展现,然而,这是一部几乎所有的出场人物都在装腔作势的小说,并不能保证他们的表情与动作就是他们内心的真实写照。此外,更让人震惊的是,小说中没有任何对俊介内心的描写。关于他内心动向的处理,和其他人物是同样的。当然,读者可以试着从外在的言语和行为去推断。总之,本书不只是从俊介的视角去叙述的,包括俊介在内,作者客观公平地对所有的人物的言行进行了描写。 抛弃对出场人物的心理描写,这种做法在这部推理小说中起着两大作用。第一,担任侦探一角的俊介,追查真相到哪个阶段才不应该把他的内心展示给读者?也就是说,一旦作者从一开始就加入了俊介的内心描写,那么若不对他在察觉到其他三个家庭的不合理举动时的疑惑,以及推理过程中的情绪变化还有查明真相时内心的震惊进行描写的话,就会显得不自然。但若具体地去描写内心活动的话,读者就能简简单单地找到真相了。(特别是这本书,俊介一开始是持有一点点疑惑的,但紧接着出乎预料地快速进入了从犯的角色。)作为作者,肯定想要避开这个点。因此,取而代之的是俊介看到的、听到的事物,所有的一切都被认为是合理的。毫无作用的信息,加上其他人物的言语交杂在一起的违和感,读者和俊介从中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作者其实是在问:是谁杀了英里子?或者也可能在说:我杀了她。作者给了读者一个隐藏的真相,让读者去尝试推理。不过,这样说也许也有点不对,推理小说毕竟是不会纵容读者的。 第二,让与杀人事件相关的人物的谎言和真话难以辨别。就如坂口安吾的代表作《不连续杀人事件》,用普通的价值观无法诠释的奇怪复杂的人际关系,将真相隐藏于盲点之中,并以此作为谜题,这类正统的推理小说可谓多如牛毛。《湖畔》的人物谈不上是奇人怪人,只是因自保和同情主人公们才去隐瞒杀人的事实,这同样是推理小说。虽然人物的价值观偏离了本性,但是不能断定这是错误的,这样写能逐渐麻痹读者的常识。但是没有心理描写这种处理方式,能让人无法判断他们之中究竟有几人是从心底里信奉着那样的价值观的。这其中的不明之处,不仅是俊介有疑问,就是读者们也在研究探寻。 我在这篇解说的开头部分说本书是作为一部舞台剧作品创作的,这也是有理由的。与心理描写相对自由的小说不同,在舞台剧与影视作品中,只能通过台词和动作才能推测出出场人物的内心表现(虽然还有内心独白这种表现手法)。本书采用舞台剧的表现手法,正因为是直接切入出场人物的内心比较困难,也由此自然形成了这部推理小说的谜题。虽然我没有时间去一一接触他其他众多的作品,但也知道东野的《白夜行》,就是一部男女主角内心活动深不可测的代表作。作者再三地把特定人物的内心描写封存,应该是为了演绎出更出彩的效果。 俊介一开始在妻子杀死了自己的情人这个大事件里迷失了自我,并按照周围人所说的话去做,但他最终嗅到了这个事件的不自然,同时觉悟到自己必须完成布局。总之,本书主人公的侦探行动,同时也是他自我恢复的过程。从客观角度上来看,能让人有安全感并且拥有诚实人格的俊介,也是不太好形容的人物。最初他在孤立无助中靠自己的力量摸索真相,是有一种快感的。但这不是通过单纯的感情发泄就可以结束的。这部小说凭一条线索是看不透的。 开始寻找事件背后被隐藏的秘密的俊介,最后找到了一个答案。与此同时,他就面临一个痛苦的抉择了。对读者来说,这个选择对错与否,也因各自的立场或想法的不同而不同。 这样的情况并不只出现在本书中,作者的其他作品里也屡次出现主人公(又或者说是以此为基准的人物)被迫做出某种选择的情形。而且,无论选择哪种处理方式,读者也会因为各自的选择不同而得出几乎是相反的结论。 比如说,作者的《嫌疑人X的献身》,作为侦探小说的杰出作品是被很多读者所公认的。但是,有关结尾处描写的关于侦探汤川学的行动,笔者也经常听到否定的意见(这么说来我自己也稍稍有种上当的感觉)。仔细一想,会出现那样的意见也是必然的,说到底不管是谁都能得出相同结论的选择,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选项。只有直面无法轻易得出正确结论的难题,置身于即使如此也不得不得出答案的严苛立场之中,读者才不会觉得那只是旁人之事,并从中感觉到共鸣,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们的灵魂也无法离开这湖畔吧。”在最后俊介的追述中,读者必然会产生深深的共鸣,而这部作品对于现实的拷问也一定会牢牢地印在读者心中。 日本知名推理小说评论家 千街晶之 解说二 人间的底线 湖面之上:东野圭吾的小说艺术 对于日本推理小说作家而言,新本格浪潮兴起之后的创作环境,无疑是再幸福不过的。以往独尊本格或社会派的现象,在20世纪90年代以降的日本,似有融合及共荣共存的现象,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作家,同时尝试本格或社会不同主轴的推理形式,也出现了像京极夏彦这般不易归类的作家。 然而这正是文学自我生产的法则,越来越多的文评家认为,文学就如同生命一般,具有自我演化的机制,当它发展到一个瓶颈时,自然会寻找转化的新路径。正如同生物的本能一般,单一物种繁衍最后的结果,必然是灭亡与绝迹。唯有不同物种之间的融合,才能突破外在环境的障碍,以及内在发展的局限。而这也是后现代氛围之下,文学跨界的自然发展。欧美会从古典推理发展到冷硬派,日本从本格推理到社会派,都是顺应此一机制而生。每找到一种出路,文学就找到新的可能,也就多一分生机。然而除此之外,我认为这跟作者不同的创作意图,有着很大的关系。 面对推理小说,我们无法不注视作者的“意图”,因为不同的意图,会造成小说叙述主轴的偏移。本格推理重在诡计与谜团的安排与破解,作者正是布置一场热闹的斗智嘉年华。冷硬派要作家给犯罪一个理由,哪一个地方能比社会拥有更多的人心纠葛呢?叙述性诡计的精华就在于运用语言的暧昧性,以及叙述结构上的盲点及死角,来让读者“误读”或在关键处键入“习惯认定”,以制造出人意表的结果。“意图”不同,所形成的小说叙述风格,当然也就各有千秋。 关于这点,我们在东野圭吾身上可以看到最好的证明。一般多将东野归类在写实本格,然而我认为他其实拥有更大的野心,他总是尝试采取更新颖的叙事观点,给予读者新的刺激及观看方式。在《恶意》中,他利用手记的暧昧性及盲点,形成挖掘真相的对话关系;《十字豪宅的小丑》尝试从物的眼光出发,以木偶的角度絮语着事件的一切;在《绑架游戏》中,他挑战了以筹划绑架犯罪的角度,去观看整个案件发展的过程,更呼应了日本推理小说中新的动机模式:只是一场游戏;《秘密》则是挑战悬疑小说的可能,妻子灵魂附身于女儿并扮演女儿,这是在真实的边缘上推敲着;《名侦探的守则》中,他解构了推理小说的主要元素,自己化身侦探破案般,将密室杀人、暴风雨山庄、死前留言等一一颠覆,当魔术师将自己的底线都揭露后,他势必要创造出更新更多的把戏,这就是后来我们看到的东野圭吾。 所以如果你问我东野圭吾到底是怎样的作家,对我而言,他是一个试图在最重视公式的类型文学中,不断尝试在公式底线跳跃出不同舞步的推理小说家。 在东野圭吾的小说中,你可以看到他不断寻找新的说故事方式,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纯粹的解谜不是他唯一关心的重点:这具尸体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这个人被怎样的手法杀害、弃尸)?凶手如何隐藏自己?戏剧性的侦探与凶手对决场面,这些都不是东野圭吾最精彩之处。在推理小说中,属于东野圭吾独特的光芒,应该是在于“是什么原因让这个死亡(事件)发生?”“遭遇这个死亡(事件)的人,该如何面对它?”这两个概念,在《湖畔》中,更是贯串了整部作品。 东野圭吾从来都不满足于,只是经营一个漂亮但再也单薄不过的动机,在他的文字世界里,动机只是杀人的一个触媒。他真正要经营的是,做出“痛下杀手”这个动作,凶手背后整个的个人历史背景、环境因素,还有包括这些因素加乘之后,所形成的更复杂的心理层面。他将这些部分紧紧串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的内容,最后用一个意外性来作为结束。但这些意外其实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在他前面交代的庞大背景中,你可以一一把它们召唤出来,产生更浓郁的余味。而这,正是东野圭吾的魅力所在。 湖面之下:隐藏的意图 《湖畔》基本上是一部讨论家庭的小说,当然在其中东野圭吾批判力道之深,前所少见。在表面平静的四个小家庭间,由于孩子都要考私立初中而一起补习,所以聚居在一起,然而表面上的和乐底下却暗潮汹涌,而为了孩子,父母也一再牺牲自己,甚至逾越道德的底线。 这是日本社会的一个扭曲景象,在高中入学比例超过九成的日本,家长为了让孩子将来能顺利进入更好的高中、大学,从小安排孩子接受精英般的培育,努力考进私立初中。为此,母亲们献出自己的身体,以换取校方人员泄题的机会,丈夫们却毫不在乎,其间的荒谬与冷漠,一再令读者瞠目结舌。 这样的夫妻关系,似乎是日本社会的普遍问题,在野泽尚的推理日剧《东京夜未眠》及另一出台湾地区也播过的《情生情尽》(又译:为爱而活)中,剧中的妻子都意识到,当她们的身份转变成“母亲”之后,她们与丈夫之间的联系已经不是爱情,而是孩子了。家庭的组成维系在“父亲、孩子”及“母亲、孩子”的单向关系上,而非三人网络。难怪《东京夜未眠》里,数个家庭远离东京,希望在新社区建立理想的家园,实则也是因为想要重建逐渐破败的家庭关系。 东野圭吾犀利地点出,就算是彼此冷漠以待的夫妻,一旦遇到孩子遭逢危险,也能携手合作。因为那是至亲之情,是人类世界中最具垄断性的情感。虽然人可以在不同的对象身上找到爱情、友情,但亲情,它的对象却是限定的,唯独只能在那独一无二的对象身上。这观念只隐藏在我们内心,所以我们很快地可以接受,美菜子终究会为了孩子跨越那道德的底线,奉献自己,而俊介不是亲生父亲,所以他不会为章太牺牲。 在感性上或许我们可以同情、可以理解,然而在社会道德的层面,这还是触动了那不能始终存在着的底线。或许为了增加批判的力度,东野圭吾安排了这些父母举行嗑药派对,搞婚外情,甚至藤间和关谷两人的妻子,相互在对方丈夫身上寻找感情的慰藉与支持。这些挑战人伦道德底线的安排,一方面呈现了日本现在的社会问题,另一方面也凸显了他们在父母的身份之外,保有自我欲望与面对压力的方式。 小说的最后,他们又恢复了父母的身份,俊介开始他真正的父亲人生。东野圭吾没有给我们一个确定的答案,到底是谁发动了这次杀人?但因为亲情的垄断性,所以我们可以隐约体会到,东野圭吾意在言外的暗示,引导我们去发现章太犯罪的可能动机,那纯洁的原因,因为他要夺回唯一的父亲,唯一对象的爱。不论是守护父母之爱的单纯原因,还是在升学主义的压力下,孩子恶意的反扑,换来的代价都是父母亲必须为孩子背上一辈子的罪。但换个角度来想,不顾孩子的想法,以为是为他们好,独断地为了孩子出卖肉体、金钱,逾越道德的底线去交换光明的前途,不也是让孩子无形中背负了他们所不知情的原罪吗?而这是隐藏在表面动机之下,值得我们一再去追问的问题。 台湾地区新锐小说家 陈国伟 版权信息 书名:时生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徐建雄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23岁的拓实一事无成。他从小被人收养,一直以为自己被抛弃了,于是自暴自弃。一天,他在东京的花屋敷游乐园遇到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对他说:“再过几年,你会结婚生子,你将给你的儿子取名为时生,时间的时,生命的生。那孩子长到17岁时,因某种缘故而回到过去,那就是我。” 序章 透明罩中躺着一个年轻人。从面部表情来看,他似乎只是稍稍有点累才睡着了。然而,连接在他身上的多根管子,却显示着无法回避的严酷现实。或许,他还有着微弱的鼻息,可即便有,也被配置在他身旁那些维持生命的装置发出的声响掩盖了。 事到如今,宫本拓实已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站在床边。他也无能为力,只能这么站着,看着。 右手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过了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丽子的指尖。妻子的手指捏住了他的右手。他望着病床,也握了妻子一下。她的手纤细、柔软而冰冷。 不知何时,主治医生来到他们身边。宫本夫妇已经与他打了几年交道。他泛着油光的额头和疲惫不堪的面容透着中年医生的辛劳。 “在这儿说,还是……”医生欲言又止。 宫本又看了一眼病床,问道:“他能听见吗……” “这……应该是听不见的,他正处于睡眠状态。” “是吗?还是去外面说吧。” “好吧。” 医生向护士交代了几句,便走出了病房。宫本夫妇紧随其后。 “很遗憾,我不得不说,他恢复意识的希望已微乎其微。” 医生站在走廊里,淡淡地说道。可对听者而言,这句话无异于一个残酷的判决。 宫本点了点头。他悲痛万分,但并未觉得意外。这是个迟早会听到的判决,他早已作好心理准备。身旁的丽子也默默地垂着头。流泪的阶段早已过去了。 “也不是没有一丝希望吧?”宫本确认道。 “该怎么说呢?你若问我有百分之几的希望,我无法回答,但……”医生低下了头。 “这就行啊!” “就算他清醒过来,恐怕也是……”医生咬紧嘴唇,没让后面的话出口。 “我明白。只要他再清醒一次就行。” 医生闻言偏过头,不解地望着宫本。 “如果他能再次恢复意识,就能听到我的话了,对吧?” 医生想了想,点点头,道:“应该能听到。你就抱着这样的信心对他说吧。” “好!”宫本握紧双手。他和丽子离开了重症监护室门口,剩下的事情全交给医生了。 深夜的住院楼里寂静无声。他们走到候诊厅,这里也只有长椅排列在一起,空无一人。他们在最后面的长椅上坐下。 两人一时无言。拓实想对妻子说些什么,可一想到她此刻的心情,就觉得难以开口。 “累了吗?” 妻子倒先说话了。 “不,就这么一会儿,哪能呢。你呢?” “我倒是有点累了。”她呼出一口气。 这也难怪,儿子三年前就卧床不起了,而夫妇俩更是远在那时之前便开始奋斗。自从儿子呱呱坠地,严格地说,是从决定让他出生之时起,就注定会有今日的苦恼。想到这里,宫本甚至觉得,能让妻子轻松一点的日子终于临近了。 在认识丽子之前,宫本根本不知道格雷戈里综合征。他是在二十年前向她求婚时才得知的。 那场一生一世的真情告白发生在一个毫无情调的场所——东京站旁边的一家大型书店。书店二楼是个茶座,两人相对而坐,喝着红茶。他们曾多次在茶座约会。 本想找一个气氛好一点的地方,可由于双方工作上的关系,未能如愿。当时,见面的时间很紧张,对方也许会说,来不及就改日吧,可宫本在清晨就下定决心:要在当天表明心意。他觉得,若再拖延,机会就将错过了。 求婚的话其实都是老一套,关键是要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宫本并不觉得太过鲁莽,他相信,只要自己求婚,丽子答应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因为这时两人已经发生过关系,更重要的,是他真切地感觉到丽子对他有好感。 然而,丽子的反应令他大为意外。 他一开口,她便现出痛苦的神情,随即低下了头。可以感觉到她在紧咬牙关,而不是喜极而泣。 “怎么了?”宫本问道。 丽子不答,一时也不肯抬头。宫本只好耐心地等待。 不久,她抬起了头,两眼微微发红,但脸上并无泪痕。她还是打开小包,取出手绢按了按眼角,然后望着宫本,嫣然一笑。“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你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嗯……”她没有马上回答,却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直直望向他的眼睛,道,“谢谢!拓实,你还是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很高兴。” “那么——” “不过,”她打断了宫本,“我很高兴,也很难过。我怕听到这样的话。” “呃?” “很遗憾,我是不能结婚的。” “啊……”宫本觉得像一脚踩空了一样,“你不同意?” “别误会,不是我不喜欢你、另有心上人之类的事情。我决心无论跟谁都不结婚,单身过一辈子。” 听语气她不像是临时应付。她直勾勾地盯着宫本的双眼中,也透出一股认真的劲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呀,”她说,随即侧过脸纠正道,“应该说是我家,根据古老的说法,是被人诅咒,遭了厄运的,血统很坏,不能繁衍子孙。所以,我也是不能生孩子的。” “等等。什么诅咒之类的毫无科学根据啊。” 看到宫本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咧开嘴,凄然一笑。“所以我说是按照古老的说法。以前,我们也觉得是不科学的。只不过是家族中偶然出了这样的人,才无法传宗接代。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一点已经证明了。” 接着,她又问宫本,有没有听说过格雷戈里综合征? 宫本摇摇头。她便镇静地将这种被诅咒的病解释了一番。 这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由德国学者发现的一种遗传疾病。患者的脑神经会逐步死亡,一般在十五六岁之前看不出什么,可一到了这个年龄就会出现症状。典型症状是运动机能逐步丧失。先是手脚难以动弹,不久,除极少数关节外,便完全不能运动了。与此同时,内脏功能也不断下降。恶化到这种程度时,患者不依靠某种辅助方式已无法生活。卧床两三年后,便会出现意识障碍,记忆缺损和思维混乱加剧。不久,意识会时有时无,直至完全丧失——患者变成植物人。然而,这一状态不会持续多久,接下来,大脑功能将完全停止,也就意味着死亡。 这样的病例在世界范围内都很少,尚未找到治疗方法。虽说是遗传疾病,但带有这种基因的人未必都会发病。目前对此病仅有的认知是:缺陷基因附着在X染色体之上。该病又被称作伴性遗传病。发病的多为男性,女性患者极少,因为女性有两个X染色体,而男性只有一个,无法处理附着的缺陷基因造成的故障。 丽子的小舅舅在十八岁时病死了,其症状与此一模一样。外婆的哥哥也遭遇同样的命运。医学界刚将对格雷戈里综合征的发现公之于众,丽子的父亲便觉得这与妻子的亲属罹患的疾病很相似。他跑了许多医院,找到了能发现携带者的有效方法。 他想知道的,并非自己的妻子是不是缺陷基因携带者,而是自己的独生女儿,因这一结果将决定他外孙辈的命运。 “我也许一生都不会忘记父亲叫我去接受检查时的神情。”丽子向宫本坦承道,“他在我眼里简直像个恶魔。嗯,也不是,应该说是降妖捉鬼的法师。我听见母亲在隔壁哭泣。当时,真像置身于地狱中一般。” “你恨你父亲吗?” “当时恨,无法理解为何要我去接受那种检查,但转念一想,父亲是对的。若明知自己有可能是缺陷基因的携带者,却若无其事地结婚生子,也太不负责任了。不过,父亲从没责怪过母亲,从没说过从一个异常的家庭娶了老婆、吃了亏之类的话。” “你去检查了?” 丽子点点头。“检查结果不用说了吧?” 宫本沉默着点了点头。现在他完全理解丽子要一生独身的理由。 “知道结果时,我真难以接受。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明知没有道理,我还是对母亲乱发火。当时,父亲打了我一巴掌。他说,结婚不是人生的全部。”说着,丽子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脸颊。 宫本想说自己听了也很受打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自己的感受与丽子的痛苦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明白了吧,我无法接受你的请求。难得你对我这么好,我高兴得直想哭,可你要结婚,就只好另找他人了。”说完,她攥紧手绢,低下了头,长长的秀发遮住了脸庞。 “不生孩子不就行了?” 她还是摇头。“我知道你非常喜欢孩子。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也想过让你放弃孩子。可是,和你交往到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你对生活的向往,不能让你抛弃梦想。” 买一辆露营车,到了周末就全家一起去山上或海边。生两个儿子,有个女儿也好,可以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家一起在河边烤自己钓的鱼。若能过上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多的钱干什么?只要有个人人健康、充满欢笑的家庭,就别无他求了。 宫本的脑海中出现了自己对丽子讲过的这些话。当时,她听后也笑了,可男友的这些憧憬无异于一把把刺向她心头的尖刀。 “那些梦想就随它去吧,反正当时也没怎么认真想过,还有更要紧的事呢。我想和你在一起,将来也想一直与你一起生活,没孩子也无所谓啊。” 估计当时丽子觉得他太孩子气了。宫本回想起这番话,自己也觉得害臊。然而,那并非虚言。当时的确有点头脑发热,一时冲动才那么说,但他并不后悔。 可丽子似乎认为他在意气用事,说了声“改日再说吧”,就道别了。 日后,又有过同样的交谈,只是换了个地方。宫本来到丽子家,在她的双亲面前低下头,说自己已经全知道了,恳求他们同意他和丽子结婚。 这位已知女儿身缠厄运的父亲,个子较小,体态却极佳。从他采取的行动上,宫本猜他一定极其理智、表情冷漠,见面后却发现他是个极爽快、极温和的市井大叔。宫本想,这么个老好人究竟怎样才会变成降妖捉鬼的法师呢? “宫本先生,简而言之,这是件很严重的事情。现在你只顾眼前,才说这样的话,但人会随着时间而改变。刚开始,你会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行,可时间一长,就会想要孩子了,尤其是朋友、亲戚家里添了小孩的时候。到那时你再后悔,丽子就有苦难言了。” “我保证,绝不会有那种事。” “现在是没问题,可十年、二十年以后呢?如果让人感到后悔娶了我们的女儿,我们也会难过。更何况你的父母会怎么想呢?我把话说在前面,我可不赞成对你父母隐瞒丽子的病情。直截了当地说,我们不想弄虚作假地将女儿嫁出去,因为迟早会真相大白。” “我没有父母。”宫本说明了身世。 丽子的父亲听后有些吃惊,但并未就此多说什么。“你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这一点很清楚了,但婚姻大事不可凭一时冲动。” “求您了,我一定会使丽子幸福。”宫本深深地低下了头。 丽子的父亲似乎叹了一口气,问女儿:“你觉得怎样?能好好地过下去吗?” “我,”她稍顿后说道,“愿意相信拓实的话。” “是吗?”父亲又叹了一口气。 婚礼是在一个老教堂里举行的,相当简朴,只请了些亲戚,但宫本心满意足——新娘美丽动人,天空湛蓝如洗,大家祝福的话语又那么感人。 两人在吉祥寺的一套小公寓内开始了新生活,一切都很顺利。不能生孩子的事常常会让某一方伤心,有时两人也相互刺激对方,但总是没过多长时间就将它抛在一边了。 然而,苦难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不期而至。丽子怀孕了,那是在婚后整两年的时候。 “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宫本抱头咆哮。 “千真万确,我去医院查过了。你可别胡思乱想,百分之百是你的孩子。”丽子平静地说。 宫本根本没怀疑那不是自己的孩子,只是不愿面对。的确,并非全无可能,他们自然采取了避孕措施,却越来越不严格。此事应该是一时大意所致。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明天我就去。”丽子尽量说得轻松一点。 “要打掉?” “嗯,不然又能怎样?” “不就是一半对一半吗?” “什么?” “疾病遗传的概率啊。即便是男孩,继承有缺陷基因染色体的概率也只是百分之五十,对吧?如果是女孩,就算遗传了,也不会发病。” “你想说什么呀?” “就是说我们的孩子得格雷戈里综合征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二十五。反过来说,生下正常孩子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七十五。” “所以,”丽子盯着他的脸,“你想让我生下来?” “也有这样的选项吧。” “别胡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你不要来动摇我。” “不还有百分之七十五吗……” “数字随它去好了,这又不是抽签。万一是个男孩,遗传了缺陷基因该怎么办?难道说一声‘运气不好,没抽中’就行了?孩子有病归有病,也是有人格的。对我来说,要么是零,要么是百分之百,我选零。结婚前不就已经说好了吗?” 丽子的话没错。对孩子来说,没有什么中不中签的问题。宫本无言以对。 但他没有那么干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活动起来——一个已遗忘许久的东西。 宫本苦恼着,思考着。堕胎不是最好的办法,他开始寻找心中萦绕不去的那东西的真实面目。 不久,他耳边响起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未来不仅仅是明天。 对了!自己要找的就是“他”说的话。 “生下来吧!”他恳求丽子,像恳求她父亲时一样,深深地低着头,“不管有什么结果,我都不后悔。不管生下什么样的孩子,我都真心爱他,尽力使他幸福。我会尽一切努力。” 丽子一开始并不相信,还发了火,说他总是意气用事,但见他依然低头恳求,才明白他所言非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如果生下了患病的孩子,就要受苦了,对吧?没关系,我要你生下来,那孩子肯定也想降临人世。” 丽子说:“让我想想。”之后,她整整考虑了三天。 我也下了决心——这就是她考虑的结果。这次她根本没与父母商量。等怀孕四个月才向家里汇报时,她的双亲特别是父亲勃然大怒。 “负起责任来!你们两人自己决定的,你们自己去解决。不论有什么后果,都不要后悔,也不要来哭鼻子!” 父亲最终也没有同意,双方几乎吵翻。然而,他们出门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母亲追了出来。 “既然你们决定要生,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但有句话你们可要记着。”她看了看他们,“如果真得了那病,他本人自不用说,你们也要苦死了,简直是生不如死啊。” 她的弟弟因同样的疾病去世了。无疑,当时的痛苦深深地刻在她心上。不过,她并没有诉说那些痛苦的往事。 “我们准备受苦,和孩子一起受苦。”宫本说完,丽子望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几个月后,丽子生下了一个男孩。 “名字就叫时生。”宫本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道,“时间的时,出生的生,可以吧?” 丽子并未反对。“你早就想好了?” “嗯,这个……”他含糊应道。 宫本和丽子都没要求给时生做体检。宫本当时想,或许丽子也抱着同样的心思: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其实,他确信,如果检查,十有八九会得出不好的结果。这倒不是他下意识认为如此,可以说,他当时已有预感。 时生很健康地成长着。正像结婚前憧憬的那样,宫本买了一辆四轮驱动的客货两用车,经常带妻儿四处兜风。最令时生开心的一次,是从东京一直开到北海道,几乎游遍了那里。在一座能俯瞰薰衣草田的山冈上,他们吃了烧烤。晚上,三人挤在狭窄的车内,打开顶棚,眺望着满天星斗,直到睡着。他们也去了令人怀念的地方——大阪的一家面包厂旁边的公园。为什么那是个令人怀念的地方,宫本却没说。 时生上小学时毫无问题。他成绩好,又擅长体育,还颇具领导才能,朋友很多。上初中时,也基本没事。所谓“基本”,是因为临近毕业时他出现了某些症状。身体的各个关节开始疼痛,有点像普通的关节痛,他还以为是玩足球玩过了头。父母并未对他说过什么被诅咒的血统。 宫本带时生去了医院,但不是什么整形外科之类。他早已找好治疗格雷戈里综合征技术最好的医院,并与权威医生取得了联系。那位医生曾嘱咐他,一旦有可疑症状发生,马上将孩子带来。 这正是时生一直住院的医院。 医生的结论对宫本家来说无比残酷,但也在夫妇俩意料之中:孩子的病毫无疑问是格雷戈里综合征。 “我将尽力抑制病情的发展,但要想完全阻止恶化——”后面的话医生没说出口。 丽子当场失声痛哭,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板上。 考入高中后不久,时生就住院了,因为此时他走路都已开始困难。他把崭新的教科书带到病床上,刻苦自学,以便随时都能重返学校。 “爸爸,我总能治好吧?”时生经常问宫本。 “当然能治好了。”宫本总是这么回答。 不久,时生说想要电脑,宫本第二天就给他买来了。然而,没过多久,电脑也用不成了,时生的手指已无法随意活动。 与一个电脑工程师朋友商量后,宫本买来了当时还很贵的语音输入装置,又将电脑改造得只用一个手指便几乎能完成所有操作。时生躺在床上,通过网络便可和全世界的人交流了。 然而,病魔并未放慢脚步,黑暗的命运毫不留情地降临到时生身上。渐渐地,他无法正常进餐,排泄困难,免疫力下降,心脏也开始出现障碍。 不久,终于进入了最后阶段。时生明明醒着却毫无反应,奇怪的发作也越来越频繁。这是意识障碍的后果。 所幸,意识清醒时,他似乎还听得见。因此,只要时间允许,宫本和丽子就陪在时生身边,对他说能想到的一切事情:演艺圈和体育界的事情、时政新闻、邻居与朋友的动态,等等。高兴的时候,时生会多眨几下眼睛。 终于,发展到了今天晚上。 护士疾步走来,宫本的身体僵硬了。但好像与他们无关,护士从他们面前走过。 宫本已半起身,见状又坐了回去。 “不后悔吗?”他问了一句。 “什么?” “生下时生。” “嗯,”丽子点了点头,“你呢?” “我……不后悔。” “哦,这就好。”她反复搓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你觉得把他生下来好吗?” “我?”丽子将垂到前额的头发捋了上去,“我想问问那孩子。” “问什么?” “有没有‘来到世上真好’的感觉?幸福吗?恨不恨我们?可我问不出口。”说完,她双手掩面。 无疑,时生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宫本是在看他的上网记录时知道这一点的。时生曾输入“格雷戈里”这一关键词,浏览过几个机构的信息。 宫本舔舔嘴唇,做了个深呼吸。“其实,我有话要说,是关于时生的。” 丽子望向他,只见他双眼充血。 “很久以前,我就遇见过他了。” “啊?”丽子侧过脸,“什么意思?”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二十三岁。” “你在说时生?” “是啊。”宫本盯着丽子的眼睛,一定要让她相信自己的话,“当时,我遇见了时生。” 丽子似乎有点害怕,缩了缩身子。 宫本摇摇头。“我脑子很正常,一直想说来着,可我决定不能在时生神志清醒时说。现在,应该可以了。” “遇见过时生……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他跨越了二十年的时间去寻找我。依现在的状态来说,他就要去找二十三岁时的我了。” “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不相信,直到现在,才能充满自信地说出这件事。” 宫本紧盯着妻子的脸。他明白这番话令人难以相信,但至少要让妻子明白,自己没有发疯。 不多时,丽子问道:“在哪儿遇见的?” “花屋敷。”他答道。 * * * 位于东京台东区的浅草寺附近,是东京历史最悠久的游乐园。 01 带着阵阵浮夸低俗的声响,过山车飞速滑落。那是日本最早的过山车。游客们大惊小怪地尖叫着。看到他们个个面带笑容,拓实便觉得不爽。 个个都像傻瓜。从脸上就可看出,他们根本没吃过什么苦。 现在还不到五点。他坐在长椅上,吃着冰激凌。天上阴晴不定,也不知会不会下雨。一个黄色气球飘过混浊的天空。就在他抬头看天的时候,融化的冰激凌溢出了蛋卷,流到手掌上。他赶紧拿开,但还是慢了一拍。啪的一声,一滴冰激凌落在他松开的领带上。 “啊,浑蛋!”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去解领带,却一时解不下来。他不习惯系领带,也不擅长解开。没办法,只得吃完了冰激凌,腾出双手,才解了下来。手上的冰激凌没擦,解下的领带自然也黏糊糊的。他坐在长椅上没动身,将领带扔进旁边的垃圾筒。 这下轻松了。 拓实取出一盒七星牌香烟,叼上一支,用廉价的芝宝打火机点燃,抽了一口。夹着香烟的右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揍中西时的感觉。 仅仅两小时前,中西还是拓实的上司。其实,他与拓实年龄相仿,但头发烫得潇洒,又穿着做工考究的双排扣西装,故而显得老成持重。拓实知道,那西装也是借来的。 中西的部下连拓实在内共有三人。今天的活动场所是神田车站旁边,目标是外地来的大学新生。 “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外地来的?”拓实问中西。 “那还不好区分?土里土气呗。” “你是说穿着不入时?” “才不是呢,眼下已是五月,也该知道穿什么了。可那些乡下人是打扮不来的,穿着不搭调啊。” 拓实暗笑——你自己不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嘛! 另外两人单独行动,拓实还要跟着中西见习一段时间。今天是他做这份工作的第二天,昨天他一个人去了池袋,一套也没卖出去。 拓实的口袋里也装着商品,可从昨天起他就想,会有这样的傻瓜来买吗? “试试那个家伙。”中西冲人行道扬起下巴。 那边走来一个穿牛仔裤和马球衫的年轻人,看样子并不急着赶路。 “不好意思,能问您几个问题,做个调查吗?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的。”中西像变了个人似的,用柔和动听的语调说道。 然而,那年轻人看也没看中西一眼,径自朝车站走去。拓实听见他咂了咂嘴。 中西又问了几个人,还叫拓实别傻站着。于是,拓实也逐个向路人搭讪,却连一个驻足聆听的人都没有。 中西倒让一个行人停下了脚步。那是个穿着马球衫、高中生模样的细脖子青年。中西请他回答几个问题,他同意了。 “那么我们先从职业开始吧,你还是个学生?”中西流利地问开了。 那青年称是。 然后,便是“你要去哪里”、“喜欢哪个明星”等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其中还暗藏着这样一个问题:“你身上带着多少钱?A.不到五千元;B.五千至一万元;C.一万至两万元;D.两万元以上。” 年轻人选了C。 如果这时他回答A,提问便会草草收场。中西面不改色地打开了第二张调查表。 “你喜欢旅游吗?”“至今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哪里?”“今后还想去哪里?”这类提问又开始了。不喜欢旅游的大学生很少,那青年放松了表情回答起来,中西不时地附和着,露出钦佩的神情,讨客户喜欢。 到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民居、酒店的费用打对折,你会去更多地方旅游吗?” “会啊。”马球衫青年答道。 “好,谢谢合作。回答全部问题的,可享受适用于全国的民居、酒店的特别打折套餐。能麻烦你在最后一栏填上尊姓大名和联络地址吗?” “哦,这个……”年轻人接过递来的圆珠笔,依言写下了名字和住处。 中西取出一个大计算器般的仪器,输入调查表上的编号。年轻人写完时,中西几乎同时完成。 “辛苦了。这就是特别打折券。”中西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叠黄色的纸片,在大学生面前哗哗地翻了一通,“你看看,从北海道到九州,有名的酒店全在里面了,到哪儿都能打折。看这个,一万元一晚的只要五千,有的还能狂吃自助餐。有了这些,无论去哪里旅游,都会便宜许多啊。”中西讲得飞快,青年只有点头的份儿。 “哦,你刚才说和朋友一起去旅游的情况较多。好,再加你一套吧。”中西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叠。 “啊,好的。”年轻人接过两叠打折券。 “那么两套一共是九千元。给大票也没关系,有零钱找给你。” 一旁的拓实看到年轻人的表情开始狼狈起来:他刚反应过来,所谓有零钱找,是要自己先付钱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应该明白刚才一直在谈买特别打折券的事。 中西早已从钱包中取出一千元,严阵以待。年轻人的目光游移不定,从牛仔裤口袋中取出钱包,从中摸出一张万元钞。 “啊,非常感谢。”中西接过钱,将一千元塞给对方,便风一般地离开了。拓实紧随其后。 “就这么干,简单吧?”中西炫耀道。 “那个大学生还在看我们呢。”拓实回头望了望。 “不好!从那边拐进去。” 他们在一家大型书店旁拐进了一条小巷。 “怎么样了?” 拓实探出头去,穿马球衫的年轻人已不见踪影。“走了。” “好。”中西叼起一根希望牌香烟,点上了火,“抽完这支烟再回去。” “我可干不来。”拓实拉长了脸。 “不干怎么行?关键是气势和时机。在一旁听着,你会觉得,怎么会上这样的当,对吧?” “嗯。” “要紧的是,要让客户觉得是自己不好。你应该明白这套打折券为什么定价四千五百元吧?” “不懂,要是卖五千元,两套整一万,就不用找什么钱了。” “妙就妙在找钱上。客户听到一半时,还以为打折券是免费的。如果这时我们说两套刚好一万元,有的客户就会一下子愣住。这么一来,好容易积累起的势头就乱了,客户就会醒悟‘原来搞的是这一套’,就不买了。” “这个我明白,可为什么有了找头就妙呢?” “‘给大票也没关系,有零钱找给你的’,这句话要说得一气呵成,不知不觉中便能让客户领悟到正在谈买卖。这样,客户就会觉得所谓免费是自己弄错了。这是个关键,乡下人都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弄错的,只好认倒霉掏钱。” 道理就这么简单,中西笑了笑,将烟蒂摔到地上踩灭,说:“走吧。” 拓实望着中西的窄肩膀想,手法是没得说,可只有坏透了的人才干得出来。 回到老地方,中西让拓实单独去捕捉客户。拓实招呼了几个人,也让几个人回答了提问,可依然一无所获。对方只要明白过来是要花钱的,就全跑了。 “你的技术太臭了,不能让客户有思考的余地。”中西在电话亭旁教训拓实。 “总觉得是在骗人,自己就受不了。” “浑蛋!你说这话,这买卖还干得成吗?” 这时,拓实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年轻人,就是那个穿马球衫的大学生。他走近了,看来已经找了他们好一阵子。中西也发觉了,立即拉长了脸。 “劳驾,刚才我买的这个……”年轻人拿出那两套打折券。 中西不与他目光相接,以与提问时判若两人的冷峻表情侧对着他。 “今天急着用钱。这个还给你们,你们把钱……” 中西大声地咂了咂嘴,终于望向这个大学生。“你说什么?事到如今,你这不是难为我吗?刚才你不是已经签了合同?文件上不都写了你的名字了?” “我以为那是调查的后续部分。” “那是你的事。我已经输入仪器了,无法取消。”中西又晃了晃那个大型计算器般的仪器。 大学生低下了头。“拜托了!那是我留着明天回老家的路费。没了这笔钱,我就回不了家了。” “我可管不着。”中西抬腿便走。 “等一等,求你了!”大学生不断地躹躬,拉住了中西的衣袖。 “拿开你的章鱼脚!” “中西,”拓实插进来将他们分开,“何必呢?你就把钱还给他吧。” 中西瞪起了眼睛。“你说什么?你给我走开!” “不就是九千元吗,有什么了不得的?” “你到底是哪边的?你倒是先去赚个一两千来看看。没本事就别来充什么好汉!”中西唾沫横飞,溅到了拓实的脸上。 拓实的神经被刺痛了。“我不干了。这种脏活没法干!”他将装着商品和调查表的包放到脚边。 “随你便。我可告诉你,你今天的工资没了。” “没了就没了呗,你快把钱还给他。” 中西闻言,立刻伸手抓住拓实的领带。“别昏了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吩咐,嗯?”说着,他冲拓实小腿的正面踢了一脚。拓实疼得弯下了腰。一口唾沫随即落在他眼前,头上传来一声臭骂:“浑蛋!” 拓实站起身。中西一副“你还有什么话说”的表情。 拓实刚才觉得通体无力,但这时,他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右手上。打开肘关节的同时,他看到自己的拳头直直捣入中西的鼻子与脸颊之间,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 中西的身体一直飞到电话亭旁边,磨损严重的鞋跟都露了出来。 拓实这才回过神来。路上的行人全站住了,那个大学生也已不见,看来是逃走了。我也是开溜为好——拓实撒腿就跑。 * * * 日本的大学三月开学。 02 那盒七星已空空如也,拓实从长椅上站起身。从明天起又要找工作了。这是最烦人的。 他正低头走着,一个球滚到了脚边,是个软式棒球。他拾起来一抬头,见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跑了过来。“不好意思。” 男孩接过球,便回到他原来待的地方,那里挂着一块“打鬼游戏”的牌子。 拓实将手插在口袋里,走了过去。那个男孩正在扔球,目标是拿着铁棒的红鬼的肚子,却没击中。他似乎还想扔,却被一个像是他妈妈的女子拖走了。 拓实走到卖球人那里。一百元五个球,买联票要便宜些,但他又不想常来。 他感受着球的手感,站到扔球的位置上。好久没握球了,他不觉间采取了扔曲线球的握法,那是他最拿手的投掷法。 他回想起以前站在投球位时的情形,瞄准红鬼的肚子轻轻将球扔了过去。他觉得应该会径直命中,扔出的球却画了一道意想不到的弧线,击中了红鬼的肩膀。 “状态不行啊。”他自言自语着转了一下右肩,稍稍用心地扔出了第二个球。又没中,擦着红鬼的大腿偏出。 拓实脱了上衣,他较上劲了。 他想象对面站着接球手,对准想象中的接球手套投了第三、第四个球,可依然一个也没中,用足力气投出的第五个球更是偏出了老远。 拓实跑到卖球人那儿又拿了五个球。这时,他才注意到有观众在看他。说是观众,其实只有一个人,看上去不到二十岁,个子不高,瘦瘦的,挺精干,黝黑的脸庞和发型让人联想到冲浪运动员,T恤衫外面罩了一件连帽短风衣。 拓实本想说一句:“看什么看?”可看到那青年亲昵的笑容,便咽了回去。那人的眼神叫人联想起找到了主人的狗的眼神,令拓实很在意。 他开始投球,前两球都投偏了。风衣青年扑哧一笑。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拓实没好气地问道。 “不好意思。并不是有什么好笑,只觉得真是一成不变。” “什么?” “投球位、投法一直是这样。肘部偏低,光用手腕在投。” “对不起了。这不用你管。” 真叫人恼火!可气的是,他一眼就看出了拓实投球的缺点,以前教练也没少说“拓实,肘又垂下了”云云。 第三球又打偏了,第四球也没中。拓实觉得越投越控制不好了。 “有些投手很怪,”风衣青年搭讪道,“对准本垒投失控,投牵制球时倒很准,大概是专心致志、肩膀放松的缘故。” “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也有这样的投手。” 这人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却令拓实耿耿于怀。投本垒时失控,投牵制时准确,不错,别人也经常这么说他。 拓实抓起最后一个球,正要做动作时,恰好与那青年四目相对。那青年没笑,正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拓实喘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靶子便转过身,背朝红鬼站着。 第九局后半局,两次出局,领先一分,跑垒员在一垒——拓实在脑海中描绘出棒球比赛时的情形,球场泥土的气息,拉拉队的呼喊声。 他猛地一转身,对准红鬼的中心而不是一垒,将球投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目标。 红鬼挥起铁棒“嗷”地大吼一声。命中了! 青年拍起手来。“中了,名不虚传啊。” 总算中了一个,拓实松了口气,却不好意思在脸上显露出来。别人或许会以为是碰巧投中的呢。他走到卖球人那儿,又掏出一枚一百元硬币,接过五个球,回到投球的位置。 这次,一开始他就用投牵制球的手法来投,先背对着红鬼,倏地转身,球便出手。控制力简直与刚才判若云泥,球一个接一个命中,红鬼吼叫连连。 见最后一球也漂亮地命中了,拓实拿起上衣披在肩上,走到外面。 “投得好啊。”青年搭讪道。 “真要投的话,就那样吧,刚开始时肩膀不太适应。” “到底是牵制球之王啊。” “咦?”拓实停下脚步,看着那青年,“你怎么知道?” “什么?” “你刚才说牵制球之王,你怎么知道别人都这么叫我?” 青年转了转眼珠,轻轻摊开双手。“也不是早就知道,刚才看你投球时才想到。” 拓实觉得不太对劲,可又没理由不相信他的话。自己在高中棒球社时代的事情,这个素昧平生的青年怎么会知道呢? “好吧,再见。” 拓实挥了挥手便要走开,那青年却将什么东西送到他面前。定睛一看,是一条藏青色的领带,正是他刚才扔进垃圾筒的那条。 “洗洗还能用,扔了怪可惜的。你过的不是穷日子吗?” 一听“穷日子”拓实心里便来气,可另一件事更加蹊跷。“你小子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想干吗?” “不能说盯上你,应该说在找你,老实说,找你可费劲了。因为线索只有花屋敷这么一条,提示再多些就好了。没办法,我只好一直等在入口处。” 他的话叫人全然摸不着头脑。拓实想,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你的事情我可管不着。”拓实夺过领带,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了青年的声音:“你的事情我可全知道,宫本拓实先生。” 03 宫本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是说了吗?你的事情我全知道,所以我一直在找你。” “你是什么人?” “时生,宫本时生。”他说罢还点了一下头。 “宫本?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他的眼神倒确实挺认真。 “怎么回事?” 时生皱起眉头,搔了搔头。他的长发乱了。“我也一直在想,该怎么对你说才好。如果说实话,你肯定不会相信,会以为我是个疯子。” “别啰啰唆唆的,直说不就完了?你是谁?干吗找我?” “说来也是……简单说来,我们的关系类似亲戚。” “亲戚?别信口开河好不好?”拓实脱口而出,“我没有亲戚。沾点亲戚边的人倒是有,可从没听说有你这么一位。” “所以我没说是亲戚,而是类似亲戚的关系,至少是有血缘关系。” “血缘?” “嗯。”时生点了点头。 拓实盯着时生的脸,又退后几步上下打量他。时生显得很不快,似乎在说:“这是做什么?” “哦,我懂了。是那个女人那边的吧?” “哪个女人?” “别装傻!估计又是带来了什么无聊的口信吧?原来那个女人果然另外生了孩子,真是逍遥快活啊。” “等一等,像是有什么误会。” “我不管是谁叫你来的,你去对她说,别来烦我了。” 拓实再次大步离开。这次不管对方再说什么,他也不停下了。 快要出花屋敷的时候,时生追了上来。 “等一等,你听我说啊。”他抓住拓实的袖子。 “你若不是那个女人那边的,我就听你说。好吧,你到底是谁?” 时生不知该怎么回答。 拓实见状轻轻地戳了一下他的胸脯。“你看,答不上来了吧?行了,你给我走开。”说完,他又走了。 可时生依然默不作声地在后面跟着。果然是有什么口信,拓实根本不想听。他早已拿定主意:这辈子和那女人再不相干。 出了花屋敷,在通往浅草的路旁有家陶瓷店。拓实在店门口站定。“好吧,你既然说我们有血缘关系,就拿出证据来。” “证据……”果然,时生一脸困惑。 “把手伸出来,两只手。” “这样?”时生在拓实面前伸出双手。 “不。不是手掌,是手背向上,两只都伸出来。你要是和我同一血统,手背上应该有些特征。” “没听说过。”时生歪着脑袋,可还是照做了。 “这可是很重要的。” 拓实瞥了一眼陶瓷店门口,操起一只最大的盘子,上面标价三千元。拓实将它搁在时生的手背上。时生脸上写满惊讶。 “要是和我同一血统,应该不会轻易打破东西。” “啊,等一下……” “再见了。”拓实扔下这句话,见时生动弹不得,便扬长而去。 进入浅草寺,他向二天门走去。尽管今天并非节假日,游客依然很多。几个中年妇女正以浅草神社为背景拍照。听到她们在用关西方言交谈,拓实便觉得不舒服。因为那个女人也是这么说话的。 “啊呀呀,长大了呀,五岁了吧?” 拓实至今还记得与那个女人初次见面时的情形。那是在一个放着佛龛的和室里。有重要客人来,父母都会在那里接待。 她穿着淡绯色的套装。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水味。 当时自己做了、说了些什么,如今已全然忘却。两人单独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每过一两年,她就会来一次。每次来都给拓实带来点心和玩具,还都是些高档品。渐渐地,她的来访变成了拓实的一种心理负担。首先,她的态度就令他难以忍受。每次见面,她都会极动感情地抚摸他的全身,身上化妆品的气味也越来越刺鼻了。 令拓实烦恼的另一个理由,是那个女人每来一次,父母就要吵一次架,原因不得而知。母亲对她的来访总觉得不快,而父亲总是安慰、劝解母亲。可是,自从拓实上了初中,她就不来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她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或许是父母不让她来了。 一直到高中入学考试前,拓实才知道她是谁。考试需要户籍副本,母亲去政府机构取回来后,对拓实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直接交给他们就行,你可不能打开看。”交给拓实的信封用糨糊粘得严严实实。 母亲的话引起了拓实的注意,他在递交申请的途中将信封打开了,于是看到了“养子”的字样。 04 出了二天门,拓实上了马道街,朝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过了言问街又走了一小段,他右转进了一条小巷。他住的公寓就是那一排矮小民居中的一栋二层楼,布满裂缝的外墙上挂着一架楼梯,扶手上锈迹斑斑,油漆已经脱落,像生了皮肤病一般。 正要上楼梯,拓实忽觉上面有人,抬头一看,便停下了脚步。中西正叉开双腿坐在楼梯的最上面,毫无品位的漆皮鞋的尖头清晰可见。中西俯视着他,流里流气地咧着嘴。 拓实当即右转,想迅速溜走,却来不及了。两个男人已站在他身后,他们都穿着便宜的西装,刚才还是和拓实一起做街头推销的同事。 拓实看看相反方向,那边也有两个男人挡住了去路。从着装上看,他们似乎也是中西的搭档。 四人只是紧盯着拓实,并不动手。可看来他们并非不想动手,而是在等指令。 中西站起身,走下楼梯。也不知道他想做给谁看,就像以前的黑帮片中的主角一样,双手插在裤兜里。没品位的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哐哐的声响。 中西注视着拓实,与他面对面地站着。“刚才,多谢了。” 中西脸上挨揍的部位肿了起来。拓实觉得自己还没使出全力,可后果看来比想象中要严重,估计中西脸上的肌肉每动一下都会有异样的感觉。他的嘴角比以前歪得更厉害了,使他的脸愈发令人生厌。 拓实摸了摸脸颊。“疼吗?” 中西龇牙咧嘴地伸出左手,抓住拓实的衣领。“你回来得正好。整了人,以为就没事了?” “这样吧,你还我一拳好了。” “不用你说也要还你,还不止一拳呢。” 说完,中西挥起右拳。他动作不快,完全可以避开,可避开了这一拳,会使他更加恼火,得不偿失。但是,不能被打中鼻梁。拳头快碰上脸颊时,拓实稍稍侧了一下脸。于是,中西那没什么劲的拳头击中了他颧骨稍下的部位,力道不大,但还是有所冲击,拓实的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 中西松开了手,拓实却并未因此获得解脱。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的男子已经将他抓住。拓实试图挣扎,但对方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根本无法挣脱。他回头一看,见那两人正分别扭着他一条胳膊。 中西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四棱木条,像抡棒球棒一样抽向拓实的腹部,另几个人也过来踢他,一时间棒打脚踢如暴风骤雨般袭来。拓实将全身的力气都移到腹肌上,尽管如此,每挨几下总有一下震动内脏。除了疼痛,他还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蹿,冰激凌的味道伴着一股酸味一起回到口中。他喊不出声音,呼吸也困难起来。渐渐地,他站不住了,一弯膝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扭住拓实双臂的手松开了,他当即瘫倒在地。 五个人骂骂咧咧地继续殴打拓实。他抱住脑袋,将身体蜷成一团,宛如一块石头。 他听见有人在喊,不是那五个人的声音。与此同时,殴打停止了。又一声呼喊清晰地传入耳中:“别打了!” 拓实依旧双手抱头,偷眼循声望去,看见那个古怪小子时生正朝这边跑来。真是个傻瓜,拓实想。 “你来干吗?”五人中的一个喝道。 “五对一,真不要脸!”时生怒喝道。他拿着什么。仔细一看,是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伞。 “小鬼,滚一边去,别多管闲事。”那人推了时生的胸脯一把。拓实心里也暗道:是啊,快滚一边去。 时生却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竟举起破伞朝那人打去。那人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一记直拳砸在时生脸上。时生被打得向后飞去,跌坐在地。 中西走过去骑在他身上,一把掐住他尖尖的下颌。“哪儿来的?宫本的朋友?” “不是”,拓实想这么说,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出不了声。 时生自己回答了。“是亲戚。” 拓实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真是多管闲事! “哦,这么说,你也有连带责任啊。”中西狞笑道。 “放过他吧……”拓实拼命挤出一点声音,“他还是个孩子。” 身旁一人说了声“嚷嚷什么”,抬腿便踢。 拓实两手一挡,顺势站了起来,冲过去将中西从时生身上拖开。“我与这家伙毫无关系,不是亲戚,我根本不认识他。” 中西抖起肩膀,露出一脸嘲讽。“想保护他?你们这种愣头青,也配唱高调?” 拓实扭头对时生说:“笨蛋,快跑!” “我才不跑呢。” “我叫你快跑!” 刚说到这里,拓实头上便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在疼痛袭来之前,他先觉得神志开始模糊。他并没有马上昏厥,却扑到时生身上,尽力保护这个素不相识的青年免受连累。被打的时候他还在想,我怎么会这么做呢?这不符合我的一贯作风啊,我从来不管这种人的死活。 拓实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脸颊处还有与柏油路面接触的感觉。他睁开眼,朦胧的视野中有一件橙色短风衣。时生正伸开双腿靠墙坐着,头垂在胸前,披下的头发盖住了脸庞。 拓实站起身,觉得全身的关节都在响,脑袋昏沉沉的,全身都肿了起来,好像还在发烧。 他踉踉跄跄走近时生,抓住他的肩膀,边唤边摇了摇。时生的脑袋前后晃了晃。脑袋不再晃动时,时生睁开了眼睛。他右鼻孔流过血,但看起来伤得不太重。 拓实松了口气。“不要紧吧?”一开口,他嘴里立刻充满了血腥味。 时生望着拓实,眨了几下眼睛。看他的表情,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啊……爸爸。” “什么?” “呃,不,拓实你没事吧?”估计他的嘴还张不开,声音小得仅可听清。 “亏你还问有没有事,你又何必来多管闲事呢!” 一个像是购物后回家的中年肥胖主妇露出一副很反感的样子看着他们,走了过去。拓实看着她快步走开后,问时生:“能站起来吗?” “大概可以。”时生龇着牙站起身,拍了拍臀部。拓实这才发觉身上的西装已经破烂不堪,从膝盖处擦破的地方可以看到血淋淋的伤口。 “先去一下我家吧。” “在附近?”时生东张西望。 “就在上面。”拓实指了指锈迹斑斑的楼梯。 拓实刚打开每次开关总会卡住的房门,时生就小声地说了一句:“好脏!” “少啰唆!看不惯就别进来。” 拓实脱下旧皮鞋进了屋。只有一间不足三叠的厨房和一个六叠的和室,色情书和漫画扔得遍地都是,方便食品和点心的包装袋四下散落。看来有一阵子没清扫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沙沙作响,腾起灰尘。壁橱塞满了破旧的东西,门半开着,露出了脏兮兮、又薄又硬的被子。房里有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腐臭味。拓实拉开从未洗过的窗帘,打开了窗户。 “随便找地方坐吧。”拓实说完便脱去上衣,在厨房的水龙头边洗脸。他嘴里火辣辣地疼。洗完,他就像一块破抹布一样,在厨房的地板上躺成了一个“大”字。他全身都疼,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哪里伤得最重。 时生不知所措地在和室中央站了一会儿,随即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坐在一堆《少年JUMP》杂志上。 “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啊。”他好奇地看着四周。 “破破烂烂的,不好意思。” “真脏,但还有点意思。” “什么?” “怎么说呢……原来你还住过这样的公寓。”时生那还沾着鼻血的脸上绽开笑容。 “可恶!什么叫住过?是正好好地住着呢。对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一路跟我过来的?”拓实仍躺着问道。 “想跟来,后来跟丢了呗。我不是干那个了吗?” 好像是在说手背上放了个大盘子的事。拓实冷哼一声。“突然冒出来,还说是亲戚,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那倒也是,或许谁都会觉得奇怪。” “那是自然。那么,你既然跟丢了,怎么又找到这里来了?” “嗯,还依稀记得一些。” “依稀记得?” “以前你带我来过啊。好像是去浅草游玩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你说过,年轻时在这里住过。” “谁说的?” “谁……”时生欲言又止,随后又道,“是爸爸。” “啊?”拓实的嘴张得老大,“就算你老爸在这里住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带的年轻人住的地方,大致也差不多。” “怕是碰巧了吧。” “嗯,运气好呗。” “好什么好?被人揍成这样还好啊?喂,身上有烟吗?” “没有,我不抽烟。” “哼,没用的家伙。” 拓实伸手拿过一个空可乐罐,倒过来,从开口处可以看见里边有不少烟蒂。他用手指挖出几个,挑了一个最长的叼在嘴上点燃。这烟蒂应该也是七星的,吸到嘴里却是另一股味。拓实想,这么难抽的烟还是头一次碰到,可他还是继续抽着。 “我也可以提问吗?”时生道。 “问什么?” “刚才那一伙是什么人?” “他们啊,是我的同事,今天上午还是。” “什么工作?” “下三烂的工作,太下三烂了,所以我不干了,还揍了他们,他们就来报复。不该在简历上写真实住址啊,随便乱写一个就好了。”拓实喷了一口烟。毕竟抽的是烟蒂,吐出来的烟也不是正经颜色。 “被揍了个稀里哗啦啊。” “嗯。” “为什么不还手呢?应该能抵挡一阵的,你不是练过拳击吗?” 拓实正要将烟蒂放到嘴边,这时却停下了手,瞥着时生。“听那个女人说的?” “哪个女人?” “少装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烟蒂已经短得夹不住了。他掐灭了,再找下一个。 他在拳击馆练习过半年,那是在上高中的时候。从棒球社退出后,他寻找着能令自己全身心投入的项目。然而,在领教了已经入门的家伙的厉害后,他大为惊叹,知道自己力有不逮,便放弃了。 “反击一下也好啊。”时生还在说。 “反击一下,他们就更火了,会还我十下。” “爸……你也打不了五个人啊。” “我可没那本事。就算我打倒了他们五人,下次就会有五十个来报复了。他们反正非揍我一顿不可,既然这样,不如让五个人揍一顿算了。” “这样啊。” “就是这样。不说这些了,你的事情我还没好好问呢。” 拓实正说到这里,门锁咔嚓一声被打开了,梳着马尾的千鹤走了进来。她穿着廉价的皮短裙,披着牛仔服。一看到躺在厨房地上的拓实,她那双大而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怎么,跟人打架了?” “不是。是为了工作闹了点纠纷。” “纠纷……”她还想说什么,忽见房间里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便将话咽了回去。时生对她点头致意,她也点了点头。 “他叫时生,刚才和我在一起,也挨揍了。” “哎哟,真冤。”千鹤一脸歉意。 “千鹤,给根烟抽。” “得先处理伤口啊。”她进了屋,蹲在拓实身旁,摸了一下他发肿的脸颊。 “疼……别摸,快拿根烟来。” “抽烟对伤口不好。你等着,我去买药。有钱吗?” 拓实将手伸进裤兜。应该有几张千元钞的,可他的手指只碰到几个硬币。他皱起眉头,想起中西临走时说的话:“都被你搅了,今天才没挣到钱,要你赔。” 拓实抽出手,摊开。 “只有三百二十元?”千鹤非常失望。 “对不起,药费你垫一下。”拓实边摸着她的大腿边说。 千鹤“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站起身。“等着,我去去就来。” “拜托。” 千鹤晃着马尾出去了。 拓实又点着一个烟蒂。房间里还残留着千鹤身上喷的便宜香水的气味。 “女朋友?”时生问道。 “嗯,”拓实答道,“很不错吧?” “啊……嗯。”不知为何,时生面露困惑的神情,“但不会和她结婚吧?” “为什么?不能跟她结婚吗?” “不,也不是。”时生搔了搔头。 “我是准备娶她做老婆的。当然,现在还没有条件。” “嗯,是吗?”时生垂下了头。 “怎么了?你灰心丧气的干吗?” “没有,只是,这样好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怎么了?你对千鹤一见钟情,这么快就吃起醋来了?” “怎么会呢!” “那么,我要和谁结婚关你屁事?别瞎操心。” “嗯,是不关我事。”时生双手抱膝,重新坐稳。 拓实仰起上身,忍着疼痛盘腿坐起来,伸手拿过一本《平凡PUNCH》翻看着美女图片。艾格尼丝·林依然身穿泳装,露出晒得黝黑的肌肤。全脱了不好吗?拓实想,千鹤也不错,可要是胸有她的这么大就更好了。 早濑千鹤在锦系町的酒吧上班。拓实以前曾在那家酒吧对面的咖啡店里做侍应生,千鹤上班前常常去那儿喝杯咖啡。他们就在那儿认识了,很快打得火热。两人第一次做爱是第二次约会回来后,就在这个肮脏的屋子里。当时,由于被褥太薄了,做到一半时千鹤直叫背痛。从此,拓实便养成了在约会前晒被褥的习惯,但也没保持多久,因为后来改成在千鹤家碰面。 “我回来了。”门猛地打开,千鹤回到屋里。 * * * 20世纪70年代后半期在日本大受欢迎的美籍华人歌手、演员。 05 拓实脱去衣服,发现伤口比想象的多,而且每一条都很深。千鹤每碰一下伤口,拓实都要大声骂上几句。千鹤充耳不闻,手脚麻利地消毒、涂药、包上绷带,手法很熟练。时生问,是不是拓实经常受伤。 “倒也是,但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当初我可是立志做护士的,还上过护士学校呢。” “是吗?” “上是上了,可没多久就腻了,对吧?”拓实说。 “说什么呢!是家里没钱,供不起才退学的。”千鹤绷起了脸。 “如果真想当护士,半工半读也行啊。” “你说得倒轻巧。”她说声“好”,宣布治疗完毕,在拓实的背上拍了一下,疼得他脸都歪了。 “你……是叫时生吧?你身上的伤也得治啊。” “我就算了。”时生直摇手。 “让她看看吧,硬撑着伤口会化脓的。”拓实说。 时生显得有些动摇,随即朝千鹤点了点头。“那么就……” 时生脱下短风衣和T恤衫。他偏瘦,肌肉倒很结实,更引人注目的是晒得黑黑的肤色。 “晒得真黑啊,练游泳来着?”千鹤似乎也这么认为。 “嗯……算是吧。”时生偏着脑袋模棱两可地答道。 “咦?这可不是今天弄出来的伤吧?”千鹤指着他的侧腹说道。那里有一条十厘米长短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伤的。 “啊?哪里?”时生看了一眼,道,“嗯,不像是今天的伤口。” 拓实也询问那伤疤的由来,时生只是扭了扭脖子,随口应了一声。 “怎么回事?这么长的伤疤你不记得?难道不是你身上的吗?” “我和你一样,经常弄伤自己。” “你也经常打架?” “嗯,我倒没打过架。”说着,他又看了拓实一眼,笑道,“打了那么一架,还真是生来头一回啊。” “那叫打架吗?那叫挨揍。” “挨揍也是生来头一回。” “你还笑?你没事吧?”拓实用手指在头上画了几圈。 “说老实话,我还真有点高兴。打来打去的,我还从没干过,早就想试试了。真令人兴奋。”看他的样子倒不像在开玩笑,双眼闪闪发光。 “哦,娇生惯养长大的吧?”拓实挖苦道。 “什么娇生惯养……我可没那种好身体。” “身体哪儿不好?现在不是挺健康的吗?”千鹤睁圆了眼睛问道。 “嗯,这身体看上去是很健康。”时生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就像在试一件新衣服的手感。 千鹤也细心地在时生的伤口上贴好胶带,裹上纱布。拓实看着他们俩,又去打开千鹤的手袋找烟。里面只有一盒艾古牌香烟。她很节俭,只买这个便宜牌子。 “拓实,你说是因工作上的事闹纠纷,就是那份拉人的工作吗?”千鹤边往时生的手腕上缠绷带边问道。 “是啊。” “看来你又不干了?” “嗯。” “哼,又没做长啊。”千鹤露出失望的神色。拓实自然懂得这种神色的含义。 “反正那种拉人推销的活儿也不可能干一辈子,只是零工罢了。我可不想憋着火干下去。” “不是说推销业绩好,就能转到管理层吗?” “那明摆着是骗人的。推销干再久也是推销。” “可不管什么工作,总比什么也不干强啊。整天闲逛,可没人送钱来。” “谁闲逛了?明天我就去找工作,真的。” 或许千鹤觉得他又来老一套了,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千鹤的治疗像是结束了。时生说了声“谢谢”,她嫣然一笑,说:“多保重。” “伤口一弄好,不知怎么肚子就饿起来了,千鹤快做点吃的吧。” “做吃的,做吃的,有什么东西可做?” “去买些来啊。” “钱呢?” “三百二十元。” “够买什么?”千鹤将烟盒塞进手袋,“再说我也得去上班了,迟到了要扣工资。” “怎么,叫我把嘴挂起来吗?” “我这么说了吗?到底是谁的错?随随便便就把工作丢了,谁不是在耐着性子干活啊?我不也净遇上些烦人的事吗?” “既然烦,不干不就完了?” “我可不成,还不想饿死在路旁。” “哪能就饿死呢?你看好了,只要我一下子发了财,保证让你享福。我要干就干大事,赚大钱。” 千鹤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慢慢摇了摇头,默默地从手袋中取出钱包,抽出一张千元钞放在《漫画色图》上。 拓实刚想说“谁要这个”,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好意思,很快就还你。” 千鹤苦笑一下,叹了口气。“时生,你老跟着他不会有出息的,还是趁早找别的朋友为好。” 时生没有回答,将手伸向那张钞票,双手拈起,仔细看了看,喃喃道:“是伊藤博文啊。” “你不会没见过这玩意儿吧?”拓实一把夺过钞票。 “拓实,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千鹤问道。 “什么?” “你妈那里不去好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人不是我妈。”拓实又望向时生,说道:“你回去对她说,叫她以后别管我了。” 时生听了直眨眼睛,像没听懂,嘴巴也半张着。 “时生,你不是拓实哥的朋友吗?” “是那个女人派来的奸细,对吧?” “刚才我就问过,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呀?”时生问道。 “装什么傻?那个女人就是那个女人呗,除了那个姓东条的老太婆还能有谁?” 时生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东条奶奶?爱知县的?” “你终于坦白了。”拓实转向时生,重新盘腿坐好,“快说,你是她什么人?依我看,大概是她儿子。” “儿子?这么说,是拓实哥的弟弟?”千鹤交替看着他俩,“一点也不像啊。” “才不是呢。”时生看着拓实,摇了摇头,“我不是东条奶……那人的儿子。” “那你是谁的儿子?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从哪儿来?想回哪儿去?”拓实连珠炮似的提出一连串问题。 时生看看拓实,又看看千鹤,然后又将视线落到拓实的脸上,下颌抖动起来。这家伙怎么回事?拓实刚这样想时,时生开口了。 “我……孤身一人。” “啊?” “孤身一人,没地方可去,也没地方可回,谁的儿子都不是。我……我的父母不在这个世界,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时生说着,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 * * 1963年发行的一千日元纸币上的头像是伊藤博文,1984年换成夏目漱石,2004年换成生物学家野口英世。 06 拓实和千鹤一起走出了公寓。千鹤说,让时生一个人待会儿。拓实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也觉得,他现在这个样子,的确不能随随便便跟他说些什么。 “那家伙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好好说着话,一下子就哭起来了。”拓实一面走,一面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公寓。 “各人都有烦恼嘛,和拓实哥你一样呗。” “看来是这么回事,可他什么也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我的父母不在这个世界”,时生刚才这样说,估计是说,父母早就过世了,自己孤身一人。拓实想,千鹤说他和自己一样,其实不太一样啊。 说也奇怪,时生曾说他和拓实的关系有点像亲戚。既然两人都是天涯孤客,又怎么会是亲戚呢? 拓实与要去车站的千鹤分手后,走进了一家经常光顾的面馆。这家店只在靠柜台处有一排座位,菜单上也只有面条和饺子。东西不怎么好吃,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拓实要了面条、饺子和米饭,又去自助饮水处倒了一杯水。 他养父最爱吃饺子,说只要有饺子和啤酒就别无他求,常常一个人要好多盘。养母见他这样,总要皱起眉头唠叨几句:吃这么多会留下气味,客人不是要受罪吗?喝得脸红彤彤的养父总会摇摇手说,不妨事,睡觉前多喝些牛奶就行。 拓实也照此试过几次,觉得喝牛奶并不管用。事实上,养父吃过饺子后,也总是带着满嘴大蒜味去上工的。 现在想来,拓实觉得养父的客人真是倒霉。当时,养父正开着私人出租车。 宫本夫妇没有孩子。检查结果表明,似乎是男方有问题。这一现实使夫妇俩非常失望,因为两人都非常喜欢孩子。他们结婚时就租了一幢独门独院的房子,不愿住公寓楼,就是考虑到婚后有了孩子,可以在院子里玩耍。 夫妇俩并未因此意气消沉。他们决定两个人恩恩爱爱地过下去,还互相安慰道,没孩子但过得很幸福的夫妻不也有很多吗? 然而,他们没有完全死心,总觉得有种缺憾。 自己的骨血无法留在这个世界上了,但还是希望有机会完成养育一个人这样的伟业。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一位亲戚打来了一个影响他们命运的电话,问他们想不想领养一个孩子。有个住在大阪的未婚姑娘怀孕了,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当然,她本人应该知道,但抵死不说,逼得急了就回答,反正不会回来了,还说他干吗?那姑娘的母亲推想,女儿准是被哪个坏蛋骗了,就要她去堕胎,可女儿坚决不肯。就这样,孩子在肚子里一点点长大,渐渐地“堕胎”这个词也没法说了,因为要将已完全成形的孩子杀死太过残忍,况且孕妇也会有生命危险。事已至此,只好让孩子出生。 那姑娘的母亲思来想去,最后想送给没有孩子的夫妻做养子,可一下子找不到这样的人家。于是她与熟人商量,几经周折找到了打电话给宫本夫妇的那个人。 面对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夫妇俩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反复商议。此前并非没想过收养义子的事,只是在没有具体对象的情况下来讨论,总缺乏真实感。他们从这时起才开始认真商议此事。 希望有个孩子的想法没有改变。虽说是抚养别人的孩子,可养育的喜悦之情完全相同,只是担忧以后会一直放心不下。那孩子的血统到底是怎样的呢? 于是,夫妇俩向中间人提出了一个方案:是否可以等看过孩子再作决定?他们想知道自己看到初生的婴儿时,会不会有养育的冲动。想出这个方案的似乎是妻子。 中间人向姑娘的母亲转达后,对方同意了。 约两个月后,孩子出生了。听说是个男孩,宫本夫妇非常高兴。他们一直都更希望要个男孩。 其实,这两个月,宫本夫妇是在惴惴不安的等待中度过的。虽然声称要等看到了孩子再作决定,实际上夫妇俩早就在脑海中描绘开了新的家庭生活图景。其实尚未看到孩子,他们就有了决定。 可上天毫不理会夫妇俩迫不及待想看到孩子的心情,没有轻易给他们见面的机会。不久,中间人带来了令他们大为吃惊的消息:那姑娘分娩后,不肯将儿子送给别人做养子了。 这是背信弃义!宫本夫妇勃然大怒,宫本太太更是乱了方寸。也难怪,想了那么久的孩子眼看就要来临,到头来却落了空,着实令人无法忍受。但是,他们也没愚蠢到意气用事地对中间人乱发脾气。渐渐冷静下来后,他们觉得不能怪谁。亲生的孩子不愿意送给别人天经地义,由母亲亲自养大孩子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宫本夫妇与那孩子并未得见。 然而,约过了一年,那个亲戚又打来电话,询问是否仍想要那个孩子。 用遭遇晴天霹雳来形容夫妇俩的感受大概也不为过,但他们还是很理智地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听中间人说,那姑娘想靠一己之力养大这个孩子,可她本来就体弱多病,边照顾孩子边工作实在无法支撑,结果只靠她母亲在家做些代工勉强度日。一家人无法过上正常的生活,长此以往,孩子或许就会营养不良。无奈之下,那姑娘已经同意将儿子送给别人。 就在樱花从九州开始逐渐向北盛放的某一天,宫本夫妇去了大阪。他们被带到一个有一排小房子的地方,那儿若称为住家也太过寒酸了。在其中的一间小屋里,居住着那对母女,还有小男孩儿。姑娘当时十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也很难看,说是初中毕业后就一直在纺织厂工作,后来因为身体虚弱被解雇了。母亲个子瘦小,应该只有四十五六岁,可一脸皱纹,看上去像个老太婆。 孩子躺在潮湿的榻榻米上,小小的,根本不像已经一岁的模样,动作也很迟钝。看着他肋骨凸显的身体和细细的四肢慢慢挥动的样子,宫本太太不由联想到羸弱的昆虫。 姑娘的母亲毕恭毕敬地跪坐着低下头,说了声“拜托了”,姑娘也在一旁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两人身上都罩着满是蛀洞的毛衣。 宫本太太将孩子抱起来,只觉得出奇地轻。她将孩子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脸。或许是太瘦的缘故,孩子的眼睛显得很大,也正看着她。孩子脸色不好,眼睛却生得晶莹剔透,似乎要对她诉说些什么。 妻子看了看在一旁静观的丈夫。两人四目相对,微微点了点头。这就是夫妇俩最后的决定。 他们要带着孩子回去。那姑娘早已死心,没有阻拦。夫妇俩还和姑娘的母亲谈了很多,但谈了些什么,后来他们都忘却了,只记得他们抱着孩子离开时那姑娘的模样。她端坐着双手合十,咬着指尖。这个姿势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 当时还没有新干线,宫本夫妇乘夜车返回东京,花了十多个小时,可宫本太太抱着孩子,竟然忘了时间的流逝。其他乘客见有孩子,都对他们特别照顾,令夫妇俩欣喜不已。 就这样,拓实成了宫本家的孩子。 喝干了面汤,拓实正要起身,墙上贴着的一张纸吸引了他。上面写着:“把饺子带回家。” 他盘算着已花掉的饭钱和口袋中剩下的钱。他来这里前已经买了一包艾古。 “老板,两份饺子打包。” 正在为别的客人下面的店主沉默着点了点头。拓实取出烟盒,撕开锡纸,抽出一支,伸手取过柜台上的大盒火柴点燃。他抬头看着烟升向满是油污的天花板,喝了一口水。 在高中入学考试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拓实听父母讲起了自己的身世,或许应说是在他的要求下。看了户籍副本后,他就一直为何时开口询问而犯愁。最后他豁出去开了口,并不是下了多大的决心,而是实在耐不住了。 养母见儿子有些反常,就猜到他可能看了户籍副本。所以当他问起时,夫妇俩并没有显得狼狈不堪。他们早已明白这一天终将到来。 大部分事情是养父说的。养母达子只是插了几句嘴,给养父的记忆作了点补充。她始终低着头,不与拓实对视。 这事说来不怎么动听,拓实当时只觉得,啊,看来这个人真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 听完长长的讲述,拓实并没有多少切身感觉,好像只是作为局外人,听了一出连续剧的故事情节,既没感到刺激,也没觉得悲伤。养父母默不作声,似乎在等着他悲愤地宣泄情感,他却根本不知道这种场合下应该说些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养父邦夫道,“爸爸妈妈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从未把你当成别人的孩子,一次也没有,今后也不会改变。所以,你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是啊,拓实,和以前一样就行了,妈妈有时甚至觉得真给你喂过奶似的。” 两位对己有恩的人已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拓实夫复何言呢?即便他们不这么说,拓实也想不出还有他途可走。 “真正的妈妈……就是那个人吗?”他低着头问道,“那个……前几年来过几次、操大阪腔的人?” 养父顿了一会儿,答道:“是的。现在她已经结婚,名叫东条须美子。她本姓麻冈。” 拓实问怎么写,养父就用圆珠笔在报纸广告的背后写下这几个字。 原来我的本名是麻冈拓实啊,他想道。 养父说,将儿子送走三年后,麻冈须美子嫁给了爱知县的一个姓东条的糕点店老板。这是她后来写信告诉宫本夫妇的。至于她是怎么嫁过去的、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信上都没写,只说很惦记拓实,想见上一面。从信中可以感觉到,她的愿望十分强烈。 之前并未与她联系过的宫本夫妇回了信,对她表达祝福,称拓实很健康,要她不用担心。 不久,她又来信了,这回明确地询问能否见见拓实,好像这就是她写信的目的。宫本夫妇开始商量。邦夫不太情愿,达子亦然。一家三口已经亲密无间,突然叫儿子去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见面,他也会不知所措。宫本达子还有一份担心——结了婚、过上了安定生活的生母,会不会提出要将孩子接回去? 尽管如此,他们也不想拒人于千里之外。思来想去,邦夫最后在回信中用了“如果正巧有机会……”这样含糊不清的表达,想糊弄过去。 须美子却真的按字面去理解了。或者,她看懂了这句话的含义,却佯作不知。于是,在拓实五岁生日后不久,东条须美子突然造访了宫本家。 从前那个寒酸的姑娘已经变成一位稳重大方的少妇。她仍然很瘦,但身段已经显出女性的圆润,妆化得很有品位,身上的绯色套装也不像是便宜货。 这一天,正好宫本夫妇都在家。须美子在他们面前低着头恳求道:“请让我见见拓实吧。”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看上去不像在演戏。 当时,从爱知县来东京,无论从精神上还是身体上来说,都是件令人相当劳累的事情,更何况她来到东京也不知能否达到目的。 宫本夫妇决定让她见见拓实,但提出两个条件:一是绝对不能透露自己是拓实的生母,二是不能在拓实面前哭泣。须美子一口答应,表示绝不违背承诺。 尽管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宫本夫妇还是让她和拓实单独见了面。这与其说是照顾她的心情,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他们担心看到这对分别数年的母子见面,自己的内心会动摇。 亲眼看到健康成长的拓实后,须美子再次向宫本夫妇深深低头行礼。她两眼充血,似乎立刻就要潸然泪下,可直到最后都没有哭出来。她严格地遵守了承诺,因为她回去后,拓实还问:“那个阿姨是谁啊?” 从此,正如拓实记得的那样,每隔一到两年,须美子都要来宫本家拜访一次。渐渐长大后,拓实开始疑惑,为什么那个女人时不时会来?为什么一来就让他们俩单独见面?同时,宫本夫妇也注意到须美子开始现出一种执着的眼神。 达子说,叫她别来了吧,但邦夫劝解道,事到如今,哪能叫她不来呢! 这个问题不久就解决了——须美子不再来了。 当时,从养父母那里得知真相的拓实,对须美子并没有产生什么特殊的感情。时不时要来的特别的阿姨,这样的记忆是有的,但在精神上仍觉得她是不相干的外人,至少没想和她见面。那样的麻烦事已经受够了,他的印象只是这样。 虽说刚得知令人震惊的事情,拓实还是顺利通过了入学考试。上高中后,他加入了棒球社。父母在告诉他真相后似乎也没什么改变。养父仍以开出租车为生,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养母为了拓实的成长,净给他做营养丰富的饭菜。 然而,变化的确还是降临了。一家人如铁链般连在一起的心,渐渐地开始脱钩。 07 出了面馆,拓实到经常光顾的超市转了转。将打折的卫生纸拿到付款台后,拓实问面熟的女店员:“那个东西,有吗?” 约莫三十五六岁的胖胖的女店员微笑着点了点头:“有啊。”说着,她从收款台后一个长长的塑料袋里拿出东西。 “老是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是要扔掉的。” 拓实右手提着卫生纸和塑料袋,左手拿着打包的饺子,回到家中。 时生已在壁橱前睡着了。也许是太累了,他鼻息很重,几乎是在打呼噜。拓实放下手里的东西,打开了那台十四英寸电视机。这是从朋友那里拿来的旧电视,打开开关后还要过一段时间才出图像。他叼上一支艾古,点上了火。 图像终于出来了,是一个著名主持人率队探险的节目。这是个每隔一两月播放一次的特别节目。这支探险队深入非洲腹地和南美洲的热带雨林,每次总有重大发现或遇上一些刺激场面。这次的舞台似乎换到了海上,探险队员都上了船。从故弄玄虚的解说词中可以听出,这次他们要找一条大鲨鱼。到现在还在搞《大白鲨》的噱头啊!拓实苦笑了一下。史蒂芬·斯皮尔伯格的电影大红大紫,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拓实抽着烟看了看时生。电视的音量不算小,他仍没一点要醒的样子。拓实站起身,走过去打开壁橱。最上面有一条脏兮兮的毯子。他将毯子拖出来,盖到时生身上。他想到,自己还从未为外人做过这样的事呢。他一贯的态度是,和自己没关系的人,随他感冒也好,受伤也好,都无关紧要。 反正,大家都是外人——变了声调的怒吼声又在拓实耳边响起。那是养父的吼声。 真相公开后,亲子关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下维持着。儿子对养父母很在意,养父母对养子的精神状态也很关切。可以说,在“必须和以往一样自然相处”的使命感的感召下,一家人成功地过着走钢丝般的生活。气氛有些不自然,但大家都认为只要维持下去,或许就能发展为一种良好的关系。然而,裂痕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产生了。 拓实刚上高二不久,养父出轨的事败露了。拓实不清楚养母是怎么知道此事的,只是有一天放学回家,他看见养母正披头散发地哭喊,旁边坐着脸色难看的养父,他的衬衫袖子被扯破了。 养父母和孩子之间在生活中相互关照,但夫妻之间并没有这样的关照。甚至可以说,笼罩着整个家庭的精神负担,最后都集中到夫妻关系上了。养父明显是在避免和拓实照面,对他来说,家已变成一个令人心情郁结的地方。于是,他开始寻找能使他愉快的所在。 家里的气氛冷到了极点,大家已无心顾及彼此的感受。然而,这又引起了恶性循环,养父出了事故,撞伤了人。 虽说他不必负全责,也不会因此吃官司,但出租车暂时不能开了。除驾驶外一无所长的养父,从此就整天待在家里。妻子埋怨他:一心都在那女人身上,才会在至关重要的工作中闹出这样的事故。 邦夫无言以对,便用喝酒来逃避现实。他喝得越来越凶,喝醉的情况多了,言语间也粗暴起来。 尽管经常喝醉,邦夫心中也总有一个疑问:自己没了收入,可妻子似乎并不觉得太窘迫。自己家里有没有存款,他还是清楚的。 有一次,他盯了妻子的梢,因为觉得她出门时神情有点古怪。妻子去了银行,而且是家本该与宫本家并无关联的银行。 妻子从银行出来后,他强行抢下她的手提包,发现里面有多张万元钞和一个存折,上面显示每月都有一笔固定的金额进账。 汇款人是东条须美子。原来,她为了表示对宫本夫妇抚养孩子的感谢,一直汇钱来。知情者只有达子,她刻意对丈夫隐瞒了此事。 邦夫暴跳如雷,认为妻子独自用去了所有的钱。妻子予以否认,声称为防万一,一直存着这笔钱,并且只想用在拓实身上。可看看存折就知道,钱不时地被取出过。 存折上剩下的钱,之前达子用掉的钱,今后将汇入的钱——二人为此一连争吵了多天,十多年前那对坐夜车去大阪接孩子的恩爱夫妻的模样已经荡然无存。 “反正,大家都是外人。” 吵到最后,邦夫迸出了这么一句。当时,他已经喝了很多酒。这句话出口的同时,他还向妻子扬起了手。拓实第一次看见养父对养母施加暴力。 不能再待在这个家里了——这就是拓实当时的想法。 突然,时生翻身坐起。因为没有任何先兆,拓实很狼狈。“怎么?你醒着吗?” “刚醒。”时生睁大眼睛看了看四周,“啊,这里就是你的住处。” “是啊。” “今年是一九……七九年?” “还用问?你的脑袋被打坏了吧。” “没,没什么,核实一下而已。”时生动了动鼻翼,“有饺子味儿。” “猜对了。我想你大概也饿了,给你买的。”拓实拿过饺子,放在时生面前。 “哦,大概你也知道,我最喜欢吃饺子了。” “你喜欢吃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嗯,你喜欢,说明我买对了。” “你吃过了?” “嗯。” “在那家只有面条和饺子的店买的?” “你知道那家店?” “没去过。”时生轻轻耸了耸肩,“听说过。” “哦,那么个破店,居然也有人说起。” 时生打开包装,用一次性筷子吃起来,还不住地点头。 “好吃吗?”拓实问道。 “好吃不好吃的,反正和听说的一样。” “你听人家怎么说的?” “味道说不上好坏,但一吃起来就停不下来。” “哈哈,”拓实笑起来,点上了已不知是第几根的香烟,“就是这么回事。谁说的?和我想的完全一样。” “我父亲。他说年轻时住在这一带,常去那家面馆。” “那店以前就有吗?我倒不知道。” “要去就现在多去几次,再过七八年店就没了。” “没了?会倒闭?” “拆迁,要在那儿盖大楼。”时生舔了舔嘴唇,更正道,“好像要在那儿盖大楼。这一带肯定会变样的。” “这一带还有什么好变?不过,万一那家店真没了,还真受不了。等拆迁通知下来,我叫老板顶住别搬。” “顶不住的,会有榨地虫来逼。” “榨地虫?什么玩意儿?” “啊,没什么……”时生摇摇头,将视线转向别处,“那是什么?”他看着拓实从超市拿回的塑料袋。 拓实诡笑着将袋子拖了过来。“这是我的好伙伴。”他轻拍两下。 “像是面包。” “是面包,但和一般的不一样。面包切片时,最外面的皮卖不出去,这里装的就是面包皮,有三十片呢,不要钱。” 时生一听就双眼放光。“穷人的比萨!” “咦?” “在那上面涂些番茄酱,放在烤面包机中一烤,穷人的比萨就做好了。” 拓实站起身。他不想对时生的话一笑了之,而是走到时生面前蹲了下来。“你听谁说的?” “没有谁,谣传嘛。” “哪有这种谣传?我就是这么吃的,再没第二个人知道。这种寒酸吃法是不会对别人说的,你却知道。快说!怎么回事?” 时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直直地看着拓实的眼睛。拓实正面对着他。 “是听父亲……说的。”时生道,“我父亲也是这么吃的,这可不是你的独创,面包和番茄酱,早就有了。” “也管这叫比萨吗?” “好像是的,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 “嗯……好吧,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拓实一把揪住时生的头发,用力往上一提,“这个‘父亲’是谁?说名字!” 08 “哎哟,痛!” “当然痛了,要我放手就快回答!” “我说。快放手!” “你先说,父亲的名字是什么?”拓实又用力揪了一下,时生的脸都扭曲了。 “木拓……” “什么?” “木村拓哉。木村就是那个木村,拓是拓实的拓,哉嘛,是志贺直哉的哉。简称木拓。” “为什么要简称?” “不知道,或许是这样叫起来方便。” “嗯。”拓实放开了手,“慢着,你不是说和我一样也姓宫本吗?怎么你父亲变成木村了?” “我本来叫木村时生,但我想叫宫本时生。这其中有很多内情。” “看来也是。”拓实在时生面前盘腿坐下,“刚才你突然哭了,我没有问下去。这次哭也不管用了。快,把事情说清楚。” 时生好像觉得刚才在人前哭鼻子很难为情,他用手理了理头发,嘟囔道:“是有点出洋相了。” “你父母不在了?” “嗯,是。”时生点点头,“不在这个世界里,再也见不到了。” “别用这种古怪腔调说话。是死了,对吧?” “这个,”时生稍稍顿了顿,说道,“是啊,去世了。生病。” “谁?” “啊?” “到底是你父亲还是母亲生病死了?总不会一起死了吧?” “嗯,不是一起死的,可也差不多,相继而亡。” “哦?这真是不幸啊。” “他们也不是我真正的父母。” “啊?真的?” “我好像是个孤儿,他们收留了我,将我养大。” “哦。”拓实端详着时生的脸,“真巧啊,和我一样。” “嗯,我知道。你本名叫麻冈拓实,生母是东条须美子,对吧?” 拓实盘着腿挺直了脊背,叉起双手。“就是这里让人别扭——为什么我的事情你全知道?” “我父亲临死时对我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与我有血缘关系,叫宫本拓实。他还说了很多宫本拓实的事情,身世、经历什么的。” “你父亲又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估计他调查了很多年。” “什么目的?” “这个,我父亲只说:‘我死后你就去找宫本拓实吧。’” “找到了又怎样?” “他没说,只说:‘见了面,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完就去世了。” 拓实将双手在胸前交叉,紧盯着时生。从时生的眼神看,他倒不像在撒谎,但他的话太不着边际,令人一时无法相信。 “我们有血缘关系?” “嗯。” “什么样的?这话说来没劲,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只有那个姓东条的老太婆了。难道你与她也有血缘关系?” “虽不能肯定,但我想不是这么回事。我父亲说过,这世上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只有一个。如果加上东条,不就有两个了?” “这倒也是,但你父亲说的也不见得都是真话。” “嗯。”时生垂下眼帘。 拓实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时生。听说陌生的地方有人在调查自己,他觉得不是滋味。突然冒出一个素昧平生的青年,说和自己有血缘关系,也令他摸不着头脑,甚至怀疑这是个圈套。可看看时生,又多少有点亲切的感觉,至少可以认为他对自己并未抱有什么恶意。 “你现在干什么?上学?” “啊,不。算是灵活工作吧。” “灵活工作?那是什么玩意儿,没听说有这种工作啊。” “不是工作的名称,就是不断换地方、打零工的意思,以前叫自由职业者。不知道吗?” “不知道。” “哦……也难说。” “不就是无业人员吗?” “嗯,简单来说……” “无业就无业呗,还拐弯抹角地装什么蒜?哼,年纪轻轻就是个无业游民啊。”说着,拓实忽然想起了什么,搔了搔头,“我现在也没资格说别人。” “听千鹤说,你好像在不停地换工作?” “不是我要换,怎么说呢,是找不到适合我的工作。总有能使我发奋努力的工作吧。” “快要找到了,肯定。”时生充满信心地点了点头。 “真是这样就好了。”拓实擦了擦人中,感觉还不错。每当他说起对工作的考虑,谁都批评他太过乐观了,若抱着这种观念,什么工作都做不长久。“本就没有什么适合自己的工作”,“要改变自己,去适应工作”——听到的都是这些话,就连千鹤也在用轻蔑的目光看着他。时生是第一个肯定他的想法的人。 “你家在哪里?” “吉祥寺……以前。” “什么意思?” “曾经在那儿住过,直到父母去世为止。” “现在呢?” 时生摇了摇脑袋。“现在没有家。” “那你之前都睡在哪里?” “各种各样的地方,车站候车室、公园之类的。” “闹了半天,你既没工作又没住所。比我还要差劲啊。” “哈哈,也可以这么说吧。” “有什么好笑?嘿!既然是有血缘关系,你要是哪儿的阔少该多好啊!” “不好意思。”时生低下头,肚子咕咕叫了。 “不仅像四处流浪的寅次郎,还是个不带饭上学的穷小子。看来光靠那点饺子是喂不饱你的。”拓实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可的确没别的东西可吃。想来你也知道,我没钱,你有吗?” 时生伸手在牛仔裤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布质钱包。他将钱包倒过来,抖了一下,掉出四个一百元硬币和五个十元硬币。“还有这么多哪!” “不就四百五十元吗,充什么阔?好吧,暂且由我来保管。” “啊?为什么?” “你没地方住,对吧?反正今晚也只有这里可睡,拿你一点房钱不应该吗?” 时生撅起了嘴。“那就给我吃一些。”他指指那个装着面包皮的袋子,“穷人的比萨,早就想尝尝了。” “话说在前头,你讲的,我可没有全当真。”拓实一面从烤面包机中取出穷人的比萨,一面说。 “真香啊。”时生吸了吸鼻子。 “你说的话,紧要的地方都是漏洞。我和你到底是怎样的血缘关系不清楚,还有,你老爸临死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也不清楚,让人越想越奇怪。” “我希望你相信。” “要是你没乱讲,那就是你老爸在胡说八道。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叫人摸不着头脑——好,比萨出炉了。” 拓实将一个脏兮兮的盘子放到时生面前。 “不客气了。”时生说了一声就大嚼起来。 “好吃。有点像比萨,又不太像,但味道不错。”他眼睛睁得老大。 “喜欢吃就吃吧。面包皮有的是,番茄酱可别浪费哦。”拓实边抽艾古边看时生。有血缘关系——或许是听了这句话的缘故,拓实总觉得他不像个陌生人。 时生忽然停了下来,眼睛盯住了电视机。“粉红佳人”(Pink Lady)二人组合正载歌载舞地表演,唱的是《粉红台风》。 “是粉红佳人啊………”时生嘟囔道。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真年轻,她们也这么年轻过啊。” “胡说些什么?她们不就仗着年轻吗?” “这曲子好像在哪儿听过。”他想了一下说,“对了,是村民组合的《在海军中》。啊,原来有日语版。” “西城秀树的《青春赞歌》一炮打响,她们就依样画葫芦,靠《UFO》一举夺得大奖,现在正春风得意呢。” “根据我的记忆……”时生摇摇头又说,“根据我的推想,粉红佳人不久就要散伙了。” “说真吗?糖果乐队刚散伙啊。” “说真?” “就是‘说的是真话’的意思,听不懂?” “不,听得懂,没想到你也这么说过。”时生眨了眨眼睛。 “莫名其妙的家伙。”拓实伸手关了电视机。 时生吃完涂上番茄酱的面包皮,拍了拍手。“对了,千鹤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 “她说‘你妈那里不去好吗’,大概是说东条女士那儿吧。” “哦,这个啊。” 拓实掐灭了烟蒂。他有些踌躇:到底该不该跟时生说?如果时生是个毫不相干的人,就没必要了。 他站起身,从放在冰箱上的信件中抽出一封。“并不是我相信你刚才的话,可还是让你看看吧。” “可以……读一下?” “嗯,读吧。” 时生首先看了看信封背面,确认一下寄信人。 “东条淳子,谁啊?是东条家的人,这我知道。” “是那人的女儿,不是亲生的。她做了后妈。” “哦,听说过。” “听木拓说的?” “嗯。”时生抽出了信纸。 信的内容就是要拓实无论如何去一趟。东条须美子已经卧床不起,治愈的可能性极小。她一直想见儿子最后一面,请让她得遂心愿。 时生读完信,用犹豫的口吻问道:“置之不理吗?” “不会连你也命令我去吧?” “当然不会命令,但你还是去一趟为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不觉得她太可怜吗?” “可怜?谁?那个女人?你没听你老爸说过,我是怎么被扔掉的吗?就像小猫、小狗一样,因为养起来麻烦就被送了人。那种女人,我为什么非要觉得她可怜呢?” “你的心情可以理解。”时生又将目光落到信纸上,“信上可写着路费及其他费用由他们来承担呢。” “这不是什么钱的问题。”拓实从他手中一把夺过信,放回冰箱顶上。 * * * 村民组合(VillagePeople)最著名歌曲《Y.M.C.A》的日语版。 日本人在信封的正面写收信人的姓名、地址,背面写寄信人的姓名、地址。 09 睁开眼睛后,隐隐觉得屋里有股焦糊味,拓实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发现铺着毯子睡在厨房的时生不见了。窗帘大开着,强烈的阳光一直晒到榻榻米上。 他看了一眼那只每天都要差五分钟的闹钟,已过了上午十一点。 他将硬邦邦的被子塞回壁橱。昨天的伤仍然作痛。他走到洗脸池前,提心吊胆地看了看镜子,脸似乎不那么肿了,但开始发青。 面包皮少了很多,应该是时生吃掉的。他怀着不祥的预感打开冰箱,果然,番茄酱的数量骤减。浑蛋!不是跟他说了要节省一点吗? 他伸手取过那盒艾古,刚要抽出一支,发现盒子上面有圆珠笔的字迹:“出去散一会儿步,钥匙借用一下。时生。” 啊!拓实赶紧去摸脱下后随手乱扔的裤子的口袋。钥匙环还在,但房门钥匙不见了。环上本有两把钥匙,现在只剩下千鹤家的那把。 “浑蛋……”拓实将手指插进烟盒,但里面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昨夜已被自己抽得精光。“该死!”他咂了一下嘴,摔掉了烟盒。 这时,大门的锁开了。他以为是时生回来了,探进头来的却是千鹤。她上午一向很少来。 “哦,早啊。” “伤怎么样了?” “就那样,有点青。” 千鹤从正面直直地看着他,说:“嗯,不显眼,估计不碍事。” “说什么呢,不碍什么事?” “给你。”她递过一张小广告似的东西。拓实接过,看了看上面印刷的文字,皱起了眉头。那是一张招聘警卫的广告。 “喂,你想叫我去做大楼里的警卫?” “那不是正经的工作吗?好像今天有面试,去试试吧。” “开什么玩笑?我要做的是用这儿的工作。”他指了指太阳穴,“我可不想被人吆来喝去。” “你这么说,可要挨全世界的警卫骂了。那可是很需要当机立断的,你那个草脑瓜也许不管用呢。不管怎样,先去应聘试试吧。” “什么叫草脑瓜?” “就是没有脑浆、塞满草的脑瓜呗。” “你说我是个傻瓜?”拓实扔掉了小广告,“正因为不是傻瓜,我才思考着将来。我要干的是能实现梦想的工作。当警卫能成为亿万富翁吗?能住上带游泳池的豪宅吗?我不是老对你说吗,我要干就干大事,赚大钱。你想帮我找工作,就找些能激发梦想的工作,拜托。” 千鹤拾起小广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干大事,赚大钱。”她又叹了一口气,“只有真正的傻瓜才会说这种话。” “你说什么?” “拜托了。”千鹤双膝跪地,深深低下了头,“去应聘吧,可能的话,要尽力争取被录用。” “千鹤……” 拓实正不知说什么好,门突然开了,时生提着个纸袋走了进来。 “咦,千鹤,你给他道什么歉啊?” 千鹤没有回答。 拓实将她拿来的小广告拿给时生看。“你瞧她胡说些什么!叫我去干这个!” 时生看看小广告,点了点头。“哦,当警卫,有点意思啊。” “对了,你去正好,你不是无业游民吗?” “拓实哥,”千鹤抬起头来,“请认真考虑。” 面对着她一本正经、咄咄逼人的目光,拓实有些抵挡不住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声:“看来不去不行啊。” 千鹤不知从哪里淘来的这套西装,颜色虽有些土气,尺寸倒很适合拓实,再打上领带,也就勉强像个正经的上班族了。 “警卫还打什么领带呢?” “不是去面试吗?第一印象很重要的。”千鹤替他正了正领带。 “很合身嘛。”时生在一旁怪笑。他在榻榻米上摊开报纸,从头到尾地读着。他提来的纸袋里净是些从车站拣来的报纸,似乎想了解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拓实想,又不是浦岛太郎,这家伙太怪了。 “我没有坐电车的钱啊。” “你昨天不是抢了我的吗?”时生道。 “四百五十元够干什么?” 千鹤叹了口气,从钱包里取出两张千元钞。“借给你以防万一,可别乱花。” “谢了,不好意思。”两张钞票一眨眼就进了拓实的口袋。 在千鹤和时生的目送下,拓实无精打采地离开了公寓。 招聘警卫的公司在神田。小广告的地图上标注的地方,有一栋像是已建了三十年的大楼,那公司好像就在三楼。 面试下午三点开始。看看向千鹤借来的手表,还有二十来分钟,拓实环顾四周,目光最后停在了弹子房的招牌上。 打一局转转运吧。他摇摇晃晃地朝那儿走去。 然而,二十分钟后从店里出来时,他的心情更糟了。前半局手气还不错,可从某一时刻起,弹子一颗也不进洞了,手里的弹子却像退潮似的倏地消失。一千五百元泡汤了。 真倒霉!拓实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乘上大楼里的电梯,到达公司时,时间已过了下午三点。开门一看,似乎是接待台的地方坐着一个白发老者,身穿藏青色制服。 “哎,我是来面试的。”拓实对那人说道。 白发老人抬头紧盯着他。日光灯清楚地映在他的镜片上。 “面试三点就开始了,你不觉得迟了吗?”老人皱起了眉头。 “哦,不好意思。”烦人的老头!拓实心里嘀咕道,不就迟到了一小会儿吗? “警卫这工作,严格遵守时间是个绝对的条件。从面试时就开始迟到,还像话吗?你到底想不想干?” 拓实垂首不语,怒气开始在胸中弥漫开来,有一部分是冲着千鹤去的——可恶,凭什么我非要被这个死老头子教训? “有人提前三十分钟就来了。这是社会常识啊,明白吗?啊?不说上两句?” “对不起。”好不容易才发出这么一点声音。拓实已濒临爆发。 老人咂了咂嘴,伸出右手。“算了,就让你参加面试吧。拿简历来。”说着,他又咂了咂嘴。 这声音斩断了拓实捆住怒火的最后一根忍耐之丝。他停住正要递上简历的右手,瞪着对方。 “耍什么威风啊?死老头子,不就是个巡夜的吗?老子还不干了呢!”说完,他猛踢了一脚接待台,没等对方惊叫出声,就转身跑出房间,随后又猛力摔上了门。 乘电梯下到一楼时,他依然怒气冲冲。然而,出了大楼、向车站走去时,一阵懊悔向他袭来。 弄砸了! 不论怎么想,总是自己不对,问题就出在面试前去了弹子房。尽管是不情愿的面试,可没对付过去,还怎么见千鹤呢? 在神田上了国铁,在上野下车,他垂头丧气地踏上归途。一想到千鹤正在家里等着,他的心头就愈发沉重。不知不觉地,他的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到了仲见世街。这条街很熟悉。他一打横,进了家面朝后街的咖啡店。这家店是新开的,有很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店里客人很多。 拓实坐到最靠里的桌子前,叫了一杯咖啡。只有在这里消磨时间了。 桌面又兼作电视游戏的屏幕,游戏自然是“太空侵略者”。今年,这款游戏大受欢迎。眼下这店里的客人几乎都在埋头玩着,喝着咖啡交谈的一个也没有。人们全低着头,注视着画面,双手紧握操纵杆。 拓实将手插进裤子口袋,由于已经去过弹子房,口袋里只剩下几枚硬币。扣除咖啡的费用,他将余下的百元硬币叠在桌面上,将最上面那一枚慢慢投进游戏机。 不一会儿,他就完全沉浸在电子音响的轰鸣声中,左手操作手柄,右手按按钮。他热衷此款游戏许久,对如何有效歼灭敌人、如何击落分值最高的飞碟都了如指掌。 仅靠第一枚百元硬币,他就消磨了相当长的时间,得到的分数也被记了下来,而且成为这张桌子上的最高得分。为刷新纪录,他又投进一枚百元硬币。 第一关轻轻松松就通过了,他抬了一下头,恰巧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千鹤。 她东张西望地正要走进店来。 拓实毫不犹豫地藏到桌子底下。要是在这里被她发现,还不被她骂死? 他一动不动地藏了一会儿,提心吊胆地抬起了头。千鹤的身影不见了,像是没发现他。真悬啊!他重新启动了游戏。 拓实回到住处时,时生还在读报纸。他几乎就坐在摊开的报纸上,说了声:“你回来啦。” “太专心了吧,有什么好玩的报道?” “嗯,还真不少。撒切尔夫人当上首位发达国家的女首相,就在不久之前。” “是啊。”拓实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千鹤呢?” “哦,大约一小时前出去了就没回来。” 一小时前,不正是出现在咖啡店的时候吗?她去那里干什么? “面试怎么样?” “啊,泡汤了。”拓实换上运动衫裤,躺了下来。 “泡汤了?竞争很厉害?” “嗯,暗箱操作,要招的人早就定好了。” “这不是作弊吗?” “就是啊,叫人气不打一处来。”他随口胡诌着,可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 “你要是胡说八道,千鹤可要灰心了。”时生道。 “她说什么了?” “像是抱着很大的期望,说是这次一定要让你好好干。” “嗨,她老这么说。” 拓实将手指插进头发,用力搔着。 时生叠起报纸,打了个哈欠。“啊,有点饿了。” “吃点面包吧。” “老吃那个也不行,去买些吃的吧。” “我可没钱。” “啊?”时生的眼睛瞪得浑圆,“不是从千鹤那儿拿了两千元吗?” “那个……都交了面试费了。” “什么?面试怎么还要钱呢?” “谁知道?他们要收钱,我有什么办法。” “那昨天的四百五十元呢?” “也花了,电车费。” “这就不对了。从这儿到神田,对吧?JR,不,国铁这个月虽然涨了价,但起步还是一百元啊,报上写着呢。” “啰唆什么!没了就是没了,有什么办法!” “那今天的晚饭怎么打发呢?” “这个嘛,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说,你要在这儿待多久?我可不记得说过要养你。你该去哪儿去哪儿,赶快。” 拓实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时生。 * * * 日本民间故事中的人物,被神女接去海底享尽荣华,三年后返回故乡,发现人间已沧海桑田。 全称为“日本国有铁道”,是运营日本国有铁路的特殊法人,自1987年4月起被JR集团取代,实行民营管理。 10 那天的晚饭是“穷人的比萨”加方便面。玩游戏剩下的一点点钱,只够买些方便面了。 “这样的饮食结构对身体不好,中性脂肪和胆固醇会堆积起来的。”喝干面汤后,时生说道。 “什么玩意儿?少说听不懂的话。” “没什么难懂的啊。你不知道胆固醇吗?” “听说过,不就是接电话的人付钱的那种吗?” “那是对方付费电话。” “真啰唆,管他呢!你吃着我的还提什么意见!不爱吃就别吃。” “我也付过四百五十元,这种方便面一桶还不到一百元呢。” “昨天不是吃了饺子?” “那些也不值三百元。” “跑腿费不要吗?”拓实瞪向时生,时生也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拓实先行移开视线,将手伸向烟盒。 时生笑了起来。“这样也挺有趣啊,以前从未这么吵过。” “跟谁?” “所以说——”时生话到嘴边又晃了晃脑袋,低下了头,“没什么。” “怪人。”拓实打开了电视。一群年轻人在随迪斯科音乐跳舞。他咂了下嘴,换了个频道。自从约翰·屈伏塔跳过后,谁都像着了魔似的学这种古怪的舞蹈。 “我说,千鹤可真是个好姑娘。”时生忽道。 “怎么突然又提她了?” “今天她还关心我呢,问我伤势怎样了。” “那是因为她有护士情结。”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没和她结婚?” “别用这种古怪腔调说话。不是对你说过,我打算和她结婚吗?当然了,目前还做不到。”他搔了搔脸。 “能结婚……就好了。”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吧?”拓实将视线又转回电视上。身为职业摔跤手的美女双人组正在与小丑较量。拓实看得张大了嘴巴,乐不可支。 过了凌晨一点,二人都钻进被窝,但拓实马上又爬了起来,他总觉得有件事放心不下。 千鹤! 是她让自己去招警卫的公司面试的,自然应该关心结果,从酒吧下班后,应该立刻来公寓才对,现在却不见人影。锦系町的酒吧只营业到十二点半,她坐电车到浅草桥,骑上放在那儿的自行车到拓实的公寓,应该到不了一点钟。 难道她今晚不想过来吗?但她肯定想知道面试结果啊。还是遇上什么事,太累了? 拓实钻出被窝,穿上衣服。时生也立刻坐了起来,看来他也没睡着。 “这么晚了,还去哪里?” “嗯,出去一会儿。” “问你去哪里。” 拓实心下不耐,可还是回答了。“还不是她,千鹤呗。” “啊,”时生点点头,“那我就不妨碍你们了。” “想什么呢?我只想告诉她面试的结果罢了。”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着时生,“你不一起去吗?” “我?干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愿去就算了。” 其实他心里在想:若时生一起去,千鹤责怪起来,自己也便于打岔。他觉得如果单独与千鹤面谈,没参加面试一事会露馅的。 在拓实穿鞋时,时生开口了:“等一下,我也去。” 担心与千鹤彼此错过,在时生的提议下,他们在一张不知是什么广告的背面写上“千鹤,我们去你家了,拓实”,搁在厨房里。 千鹤租的房子在藏前桥边,比拓实租的公寓稍新一点,在一楼最里面。千鹤总是抱怨,夏天也不能开着窗睡。去年夏天,拓实和她在咔嗒咔嗒响个不停的电扇吹出的风中大汗淋漓了许多回。 “好像还没回来。”看到窗口的灯没亮,时生说道,“也可能是睡了。” “没有的事。她不到三点钟是不会睡的,要吃夜宵,还至少要将当天的内衣洗掉,不然就睡不着。” “哦,家庭主妇型的。” “是吧?最适合做老婆了。” 他们转到前面,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可能还没回来,去屋里等吧。”拓实掏出了钥匙。 “随便进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不是有她的钥匙吗?” “我知道,可随便进姑娘的房间……总觉得不好,侵犯隐私啊。恐怕她也有些不愿被人看到的东西。” “什么?” “比如内衣什么的。” 拓实笑了。“她的内裤我早看够了,还有内裤里面。” “你当然无所谓,我进去就不合适了,在外面等着好了。” “别那么在意。” “那可不行。”时生擦了擦人中,道,“你也在外面等为好。” “为什么?” “不是要谈面试的结果吗?要尽量哄她开心才好啊。她看你一直候在外面,说不定心里会很感动。” 拓实认真一想,觉得这主意的确高明。 “这倒也是,就在这儿等着吧,反正不怎么冷了。”他将钥匙塞回口袋,走过去,“别以为我怕千鹤。” 在看得见公寓正面的地方,正好有两只塑料桶,桶盖上用记号笔写着人名。他们在桶上坐下。 “警卫的工作完蛋了,明天起你靠什么填饱肚子呢?”时生问道。这正是拓实最不愿意听到的问题。 “总有办法。” “什么办法?” “打点零工什么的……我也不是没考虑啊。” “可现在你身无分文,”说着,时生抬起头看着拓实,“你不会想去榨千鹤的钱吧?” “这是什么话!那样我不就成吃软饭的了?” 时生默不作声,似乎在想:事实上,你不就是个吃软饭的吗? “你可别把我看扁了,我自有打算。”拓实虚张声势地说。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毫无说服力。老实说,他并没认真考虑过什么。不,倒是想过,但没想出什么名堂。 看来还是得大学毕业啊!为自己的将来犯愁时,他总觉得底气不足。 要从养父母身边离开,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当时他脑中净是这样的念头,所以高中毕业后就工作了,去了一家制造管子的公司,工作内容是非破坏性检验,就是用超声波或电子仪器来检查管子是否合格。工作很无聊,安排他住进的单身宿舍里还有个变态的同事。一天晚上,这人提着一升装的大酒瓶,脱下了喝醉酒睡着了的拓实的内裤,将头伸到他腿间。拓实醒了,用尽全身力气揍他的脸。毫不夸张地说,那人的鼻梁被打塌了。拓实自以为没什么错,可还是因打架被狠狠地训了一顿。他向上司反映情况,可人家根本不听,公司不愿追究员工有没有变态行为。这让他觉得上班族的地位太可笑了,工作又无聊透顶,于是他当场辞职。那时,他刚进公司十个月。后来,那个变态者通过整形治好鼻子,依然若无其事地回公司上班了。 那家制管公司竟成为他连续工作最久的地方。之后,他不停地换工作,很少有超过半年的。在千鹤所在的酒吧对面的咖啡店,也只待了八个月,离开的原因是与顾客打架。 就这样,一晃他已经二十三岁了。就算是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一年后再上,到今年春天也应该大学毕业了。在这五年里,自己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一想到这个,他就心情郁闷。 老老实实地参加警卫面试该多好啊,拓实追悔莫及。 “还不回来啊。”时生嘟囔道。 “是啊。”他竟然也有点担心了,“现在几点了?” “几点呢?”时生东张西望,他也没有手表。 应该已过了两点,说不定快三点了。就拓实所知,千鹤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 “她不会在你那里等着吧?” “不是留了条吗?” “也许她没看见。” 拓实歪了歪脑袋,她不会看不见的。忽然,他心中焦躁起来。他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千鹤曾说过:“有的客人很缠人,跟他说不用了,他偏要送我回家。一上出租车,却朝别的方向开去了,说是再陪他去下一家酒吧喝酒,其实是想拖我去酒店开房间,每次我都得想办法糊弄过去,真受不了啊。” 每次听她说起这样的话,拓实都想不准她去上班了,可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强硬地命令她辞职的资格。过一阵子再说,过一阵子再说……每次他都这么想,一直拖到了今天。 “我进去看一下。”拓实站起身,伸手从口袋里取出钥匙。这次,时生什么也没说。 打开门,扭亮灯,只见一居室的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水池里没一只待洗的碗,起居室的桌子上也干干净净,没一样东西。里面的房间放着床和梳妆台,小书架上排列着文库本书籍和漫画。 拓实觉得有点异常。千鹤是好洁净,可这样也整理得过头了吧。脱下的衣服一件也没有,梳妆台上也纹丝不乱。 他打开壁橱。那里一直都挂满了衣服,挂衣架的管子还是拓实安装的,可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那根管子依然如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他看到了一张便条,便伸手取过。 拓实哥: 和你在一起时,开心的日子也有很多,但我还是决定要结束了。 屋里的东西我已托朋友处理了,麻烦你将钥匙还给物业,估计会退回一些押金,你就用吧,就算是我对美好回忆的谢意。 保重身体,再见了。 千鹤 看第一遍的时候,读到一半,拓实的脑袋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便又从头读起,大脑仍拒绝文字进入,可意思是理解的,但他不愿相信。他拿着便条,茫然伫立,看着壁橱里面的木板。 远处有声音传过来。拓实……拓实……有人在叫他。可他无心回答。 “拓实。”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才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去。慢慢地,焦距对上了,时生正满脸担心地看着他。 “怎么了?”时生在拓实眼前挥了挥手掌。 “没,没什么……” “这是什么?”时生一把抢过便条,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得浑圆。“这不是千鹤留下的吗?她已经走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 “好像……这可怎么办?” 拓实噗地吐了口气,刹那间,全身的力气都跑光了,他一下子瘫在地板上。 * * * 在日语中,“胆固醇”与“对方付费电话”两个词发音相似。 11 他们彻夜未眠,一直坐在千鹤的房间里等待,但千鹤没有回来。到了早上,时生在冰箱中找到了两个蛋糕卷,问拓实吃不吃。拓实全无食欲。时生喝着利乐纸盒包装的牛奶,将两个蛋糕卷吃得精光。 “她不回来了啊。”时生小心翼翼地说道。 拓实没理他。他根本不想开口,只是呆呆地靠床坐着,双手抱着膝盖。 “有什么线索?”时生又问道。 “线索?什么意思?” “就是千鹤人间蒸发的原因呗。” “我要是知道了,还发什么愁!”拓实叹了口气。 “这也太突然了,会不会和你昨天去面试有关?” 拓实无法回答。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拓实,你真去面试了吗?”时生一针见血地刺了他一句。 “去是去了,可没被录用,我有什么办法?这怪我吗?” 时生搔了搔头,似乎觉得也不能这么说。 上午十一点,房门被打开了。他们以为是千鹤,可探进头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身穿工作服的陌生胖男人。 原来那人是回收废品的,像是千鹤叫来搬东西的。另有三个打零工的年轻人也跟着进了屋。他们拿出专业搬家者一般的利落劲儿,接二连三地将家具和电器统统搬了出去,连书架上的书,碗橱里的碗筷盆匙,还有窗上的窗帘,也一样不落地全数拿走。一小时不到,屋子就成了一个空壳。拓实和时生仍留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 “她叫我将这个放进信箱……”胖男人递来房间的钥匙,拓实伸手接过。 “叫你们来的是早濑千鹤?”他问了一句。 “是啊。” “没留什么联系地址?” “留了,说是如果有什么事,找这儿就行。”胖男人掏出一张便条。拓实一看就大失所望,上面写的正是他的姓名和住址。 回到自己的住处,怅然若失的感觉依然如故。拓实在房间正中央盘腿坐下,心里想着千鹤出走的理由:她的出走并非无缘无故。她直到现在才突然离开,应该说是自己的幸运了,但想不通她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 时生不时和他搭讪几句,他随口应付着。他想抽烟,可烟盒已空了,也没钱再买。这种景况下,千鹤离他而去也是顺理成章。 傍晚,他又出了家门,时生紧随其后。 “愿意跟你就跟着吧,可得走路啊。” “走到哪里?” “锦系町。” 时生站住了。拓实头也不回地说:“不愿意去就回屋等着。” 过了几秒钟,拓实身后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在锦系町车站前街的一条小巷里,有家叫“紫罗兰”的酒吧,对面就是拓实工作过的咖啡店。紫罗兰的门上挂着块“营业中”的牌子。 拓实推开店门,见调酒师和妈妈桑正隔着柜台聊得起劲。千鹤说过,这两人有私情。店里没一个客人。 “欢迎光临。”调酒师抬起了头。这人长着一张螳螂脸。 “不好意思,我们不是顾客。”拓实低头行礼,“千鹤来了吗?” “千鹤?”调酒师皱起眉头看看妈妈桑。 “你是……”浓妆艳抹的妈妈桑问道。 “千鹤的男朋友。” “噢——”她将拓实从头到脚看了个遍,“那位小兄弟呢,是朋友吗?” “是,请多关照。”时生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妈妈桑又将视线移回拓实脸上。“千鹤不干了,就在昨天,挺突然的。你不知道?” “她为什么突然不干了呢?” “我怎么知道?她走了,我们也有麻烦啊,一下子上哪里去找人来替她呢?她说日薪不要了,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这才放她走的。” “日薪,是到今天为止的部分吗?” “是啊。” 本月已过了一半。这一数额对千鹤来说并非无关紧要,她为何宁可放弃也要急着离开呢? “说起来,两三天前,千鹤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呢,说是要叫朋友去招警卫的公司面试,就是你吧?” “啊。” “嗯,果然是你。”妈妈桑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那里的人事主管是我们这儿的客人,千鹤拜托他照顾她的朋友。那么,你面试的结果怎样呢?” 拓实无言以对。 妈妈桑与调酒师对视一眼,又笑了。“没通过?那可枉费千鹤的一番苦心了。” 拓实心头火起,可还是强忍着。“千鹤说过要去哪儿吗?” “什么也没说。我们才不关心这种说走就走的人的去向呢。真是的,我们以前还那么照顾她。” 拓实想说,千鹤可说过你总是费尽心机克扣工资,可还是忍住了。 “那么,告辞了。”拓实低了下头,准备出去。 “如果得知千鹤在哪里,能告诉我们一下吗?”时生问道。 拓实在心里骂道,这死老婆子有这么好心吗? 妈妈桑略一迟疑,竟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好吧,那就留个电话。” 拓实拿过旁边的一张纸杯垫,用圆珠笔写下住址和电话号码。妈妈桑看了,撇撇嘴道:“是公用电话?” “马上就要自己装了。” “那也得先干活才能买啊。”说着,她将纸杯垫扔到柜台上。 拓实与时生出了酒吧,迎面走来两个男人,都穿着黑西装。他们与拓实擦肩而过,进了紫罗兰。 “这种客人也来啊。”拓实小声嘀咕道。 “什么客人?” “不是正经人,一看就知道。” 他回想起在做推销的公司里也见过有着同样眼神的人。 “黑道?” “差不多。世上也有些人既不是流氓,也不是正经人。” 这是他从不断的跳槽经历中学到的知识之一。 他们没钱,只好步行回家。两人无精打采地并肩走着,回浅草的路还很长。 “面试的事,你说是有人走了后门,对吧?” “是啊,我说过。” “可刚才听妈妈桑说,千鹤已经跟人家说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一个酒吧小姐的话能有多管用?” “拓实,你真去面试了?” “怎么,你是说我撒谎了?” “也不是。可如果你没去面试,说不定千鹤已经知道了。她可能问过那个人事主管。” “我去了,我当然去了。”拓实加快了脚步。 其实,他也正考虑此事。千鹤肯定会那么做,而且她若得知自己在那家公司时的态度,也许会觉得再一起过下去已毫无意义。但也不至于要从公寓里搬走啊。 “是了,这下我明白了。”时生喃喃道。 “明白什么了?” “与千鹤分手的情形啊。我曾想,她真不错,即便与你结婚也挺自然的。” “喂,别老用这种过去时说话好不好?分不分手,不是还没最终决定吗?” “已经结束了,这是命中注定——” 拓实一把揪住时生的领口,握紧右拳,胳膊猛地后摆。时生抽搐着脸,闭上眼睛。见状,拓实不知为何竟无法出手,一种近似怜爱的奇妙感情涌了上来。 拓实松手,推开了时生。时生伸手叉住喉咙,不停地咳嗽。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说完,拓实径自往前走去。 下吾妻桥时,两腿已疲惫不堪。走过神谷吧,拓实停下了脚步。 “啊,丝毫未变啊,应该是明治十三年开业的。哦,电气白兰的招牌也依然如故,”时生异常兴奋,“虽说已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喂,你在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啊,我是在想,再过二十年也不会有变化。” “谁知道?再过二十年肯定要倒闭了。”拓实走了进去。 “哪有这事!”时生应了一声,也跟了进去。 店里摆着几张旧桌子,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上班族正围桌而坐。拓实环顾一周,盯上了靠里的一张桌子。 身穿灰色工作服的佐藤宽二正在那儿和同伴一起喝啤酒,下酒菜是毛豆和炸小鱼。拓实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喂。” 剃着平头的佐藤抬头望了他一眼,脸上现出露骨的厌恶。“是你啊!” “别这么看着我好不好?我们不是一起送过寿司的伙伴吗?” “亏你还好意思说!你卷了钱开溜,害得我也丢了饭碗。” “陈年旧账还提它干吗?久别重逢,我们还不喝上一杯?” “你要喝尽管喝,只是请另找桌子。” “怎么说话呢,这么无情无义?坐在你边上喝又不碍你事。” “恕不奉陪。你的把戏瞒不了我,想让我们结账时把你那份也算进去,没门儿。”佐藤扭过了脸。 拓实搔了搔鼻尖:想法被道破了。 “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我现在害了缺金病,借一千元给我吧,马上就还,就算我欠你的情了。”他柔声细语地说着,双手合十。 佐藤咂了咂嘴,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走开!我哪有钱借给你!” “别这么绝情,拜托了。”拓实低三下四地点着头。 “行啊,借你一千元可以,但你得先还了去年夏天祭神时借的那三千元。那个还没还吧?” 一点也没错。看来无计可施了,拓实死心了。他正要离开桌子时,突然从佐藤面前的盘子里抢了一条炸小鱼。 “啊,浑蛋!” 拓实听着背后佐藤的怒骂声,撒腿跑出店去。 一直跑到雷门,他才停下脚步,嚼着炸小鱼,回头看向身后。他以为时生没跟上来,但时生正站在不远处,直直地盯着他。 “又怎么了?干吗用这种眼神看我?” 时生长长地叹了口气。“太丢人了!” “什么?” “老想着敲别人竹杠,丢不丢人?连我也觉得丢人。我还以为你会像样些呢。” “那就对不住了,我就是这么个人。”拓实继续嚼着炸鱼。 “偷吃别人的东西,这不跟野狗一样了吗?” “是的,我就是野狗,和猫呀狗的一样。”拓实将手里的鱼骨头扔向时生,“想生就生,生完了嫌麻烦就扔掉,这样的孩子还能混出个人模样吗?” 时生面露悲戚之色,慢慢地摇了摇头。“出生到世上,单单因为这个,就该心存感激。” “哼,别唱什么陈词滥调,生孩子谁不会?”他转身就走。 然而,他立刻感觉背后有人,肩膀也被抓住了。他一回头,见时生正要揍他。身体的反应比头脑更快,他一个后仰避开了拳头,随即挥出一记直拳。 在刹那间,他已减轻力道,可这一拳依然揍瘪了时生的脸颊,令他飞出两米多远,跌坐在地。 “好疼……”时生用手捂着脸。 “你胡闹什么?” 街上的行人以为他们在打架,纷纷围拢过来,见打人的却又将被打的拉了起来,大家似乎又放心了。 “拓实,跟我一起去吧。”时生仍捂着脸,说道。 “去哪里?” “爱知县呗,去东条女士那儿。不然,事情无法解决。” 一听“东条”,拓实的心就冷了。他站起来,不理睬时生的呼唤,径直离去。 走到公寓前,他才转过头。时生踉踉跄跄地跟上来了。拓实叹了口气: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依然不得而知,可和他在一起总觉得很开心,真奇怪。 时生跟上来后,拓实上了楼梯,开了门锁,走入房中。屋里漆黑如墨。突然,有人勒紧了他的脖子。 “宫本拓实?”黑暗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 * * 位于东京台东区浅草的酒吧,于1880年4月开业,据说是日本最早的酒吧。 神谷吧创始人神谷传兵卫独创的一种以白兰地为主的鸡尾酒。明治时代电气尚未普及,很有吸引力,故得此名。 12 拓实挣扎着想甩开对方的手,可那人力气之大超乎想象,手纹丝不动。 “干什么?是谁?”他又开始晃动身体。 “别大吵大闹。”面前又传来那个声音,接着听到打开日光灯的声音。房间亮了,拓实眨了眨眼睛。 眼前有一个男人,正皮笑肉不笑地坐在厨房角落里的一堆杂志上,四十五六岁的样子。那张脸拓实见过,就是出了紫罗兰,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两人之一。 “是你?刚才……” “刚才在路上遇见过,对吧?你还记得我,很细心啊。”那人将目光转向勒住拓实脖子的人,“这人不傻,无意中便能抓住要领,这是天生的本事。他很聪明。” 拓实感觉到背后那人在点头。 “夸我自然高兴,可现在这个样子让人吃不消啊。” “抱歉,怕你不识相、大吵大闹,才这样做。” 那人稍稍动了动下巴,勒住拓实的胳膊便松开了。拓实转了转肩膀,扭过头,看见一个留着髭须的男人,正是路上见过的另外那个。 门开了,又出现一个年轻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时生被那人拖了进来。 “你朋友是和你一起的吧?”坐在杂志上的男人乐呵呵地说道。 “怎么回事?”时生看着拓实。 拓实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别都挤在那儿,进来吧。我虽这么说,这里可是这位小兄弟的屋子。” 拓实闻言脱了鞋子。“你是什么来头?”他问那个男人。 “先坐下再说。” 拓实盘腿坐下,时生坐到他身边。留髭须的男人和年轻人站在他们身后。 “这房间可真脏,偶尔也该打扫一下啊。”坐在杂志上的男人环顾室内。 拓实想说“别多管闲事”,可还是忍住了。 那人尽管态度和蔼,但看得出他内心冷酷。这种人可不能惹,这是拓实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学到的经验。 “呃,刚才问什么来着?”那人拍了一下脑门,“对了,问我是什么人。抱歉,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你一定要问,我也只能告诉你假名字,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假的也行啊,不然没法称呼。”拓实说。 那人张大嘴巴,无声地笑起来。“用不着称呼我,但你既然说到了这份儿上,就告诉你吧。姓石原,名字嘛,就叫裕次郎。” “哦……”拓实叹了口气。 “东京都知事的弟弟。”身旁的时生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那个自称为石原的人瞪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回拓实身上。 “我们正在找一个人,一个你非常熟悉的人。一提早濑千鹤这个名字,你马上就知道了吧?哦,你脸色都变了。” 确实,听到这个名字,拓实内心动摇了。“你们为什么要找她?” “哦,语气一下子就软了,到底是牵挂女朋友的事呀,不错,不错。呃,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要她归还一些对我们非常重要的东西。” “什么?” “这个我不好回答,总之很重要。刚才我们去了她的公寓,可只剩下个空壳,后来又去了她干活儿的地方,叫紫罗兰吧,这才打听到你。” “既然这样,你们也该听说了,我也是为找千鹤才去了紫罗兰,你们追到这里来也无济于事。” “嗯,这也很难说。” “你以为我在撒谎?” “那倒不是。有些事恐怕你没留意,不是常说什么旁观者清吗?” “要是我漏掉了什么,请告诉我,我现在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嗯,别那么着急。”石原从西装口袋中取出烟盒,是藏青色的。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又用一只玳瑁色的长打火机点燃。在拓实眼里,就连那人吐出的烟雾都相当高级。 吸了一会儿烟,那人看了看脚边,发现有个可乐罐,就将烟头塞了进去,接着再度将手伸进西装口袋,这回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鼓鼓的,很厚。他将信封扔到拓实面前。 “二十万,先给你这么多吧。” “什么意思?” “就当是情报费和活动经费好了。看样子,你吃饭都有些问题,所以想帮帮你。但你找到了女朋友,必须立刻通知我们。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她,只要她把那重要的东西归还就行。” “可千鹤到底去哪儿了,我真是毫无头绪,给钱也没法找啊。” “好吧,我将我们找到的线索先提供给你。她在关西,大概在大阪。” “大阪?” “你看,想起些什么了吧。” “不是。我生在大阪,所以听着亲切。” “哈哈,你是大阪人?那不正好?” “我没在大阪长大,刚生下来就被带到这里,之后再没回去过。” “行了,行了,你的身世我不管。反正对我们来说,只要你找到女朋友就好。你莫非嫌二十万太少?” 拓实的目光从那人脸上落下,停在信封上。“能保证不伤害千鹤?” “噢,你是说我说话不算数?”石原稍稍瞪了瞪眼。他眼睛深处藏着一种可怕的光芒。拓实闭口不言。石原又笑着点了点头。“算了。你不是也想尽快找到女朋友吗?你要是为她担心,就该抢在别人前面找到她。” 拓实仍默不作声,石原站起身来。“我们走吧。”他对手下说道。 “等等。那个重要的东西,是被千鹤偷了吗?”拓实冲着石原的背影问道。 石原一边穿鞋,一边怪笑道:“不清楚,那要问她了。” “那么——” 拓实还想追问,却被留髭须的男人制止了。紧接着那个年轻人也走过来,抓住拓实的手腕,往他手里塞了什么。拓实摊开手,是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 “我们等你的消息,也会不时来看看情况。”说着,石原出了房间,两个手下紧随其后。 拓实赤脚来到玄关,锁上门。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离开时门本是锁着的。石原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呢?他愈发觉得可怕了。 时生在厨房正中数着信封内的钱。 “干什么呢?”拓实一把抢过。 “分文不差啊,正好二十万。” “那又怎样?” “拓实,就照他们说的做吧。” “那怎么行?只为这点钱就将千鹤卖了?” “那个姓石原的说不会伤害千鹤,这话不能信吧?” 拓实点点头。正像石原所说,要尽快找到千鹤。“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他喃喃道。 “你一点头绪也没有?” “是啊,也没听千鹤说起过什么。”拓实就地坐下,“那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千鹤怎么会有呢?” 他回想着和千鹤在一起时的种种情形,可能的线索一点也没记起来,想见她的心情倒更强烈了。 “先把这钱还了吧。”时生道。 “是啊,我不想欠他们的钱。” 拓实虽这么说,可看着信封,内心却很复杂。没了这笔经费,可怎么找千鹤呢? “不是说大阪什么的吗?你没想起什么?” “啊,倒是有一件。” 千鹤曾说过有个朋友在大阪的酒吧里工作。如果千鹤去了大阪,很可能去找那个朋友。 “不管怎么说,要先去大阪才行。” “嗯。” 拓实又看了看信封。去大阪需要钱,可现在身上这点钱,别说新干线了,连公交车也坐不起。 “我说,先借用一下,怎样?”时生提议道。 “以后挣了再还?找到了千鹤的藏身地也不告诉他们?开什么玩笑,肯定要被他们揍个半死。” “不,我们拿这笔钱当本金,用它来生钱。这样,不就很快可以还他们了?我们再去找千鹤就和他们没瓜葛了。” 拓实频频打量着时生的脸,可怎么看他也不像在开玩笑。 “你是说用这笔钱去赌博?” “嗯,也可以这么说。” 拓实慢慢地摇头,笑了起来。“我是浑,你也差不多啊,不,是比我还浑。干这种事,万一血本无归怎么办?又欠人钱,又没了经费,还有脸混吗?” 然而,时生也对他摇了摇头,露出一本正经的眼神。“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嗯……”拓实看了眼墙上贴的日历,“二十六号。” “明天就是二十七号。” “那又怎么样?” “报纸上说,明天好像有日本德比大赛。” “赛马呀,”拓实仰天朝后倒去,恢复了坐姿后,飞快地摆了摆手,“这是抽头最多的赌博。要玩就玩弹子房好了,见势不妙还可以立刻停手,还能少亏些。再说,前一阵我老输,估计手气也该转了。” 拓实做了个弹弹子的手势,但他的手很快被时生拨开了。 “现在哪是玩这些无聊东西的时候!那才是既浪费时间又糟蹋钱呢。” “那你说,赛马又……” 拓实刚说到这儿,时生就站起身,到房间角落里拿过一份折好的报纸,在拓实面前摊开。 “知道海赛克(Haiseiko)吗?” “别小看人啊。我虽不玩赛马,海赛克还是知道的,不就是那匹名马吗?还有首歌叫《再见吧,海赛克》呢。” “海赛克的儿子明天要出场。”时生拍了拍报纸,“卡兹拉·海赛克(Katsrano Haiseiko),就押这匹。” “押、押多少?” “二十万全押。” 拓实大惊失色。“你疯了!海赛克是很厉害,可它儿子未必也厉害啊。谁也不敢说肯定能赢。” “我能肯定,卡兹拉·海赛克一定赢。可它的人气最旺,所以赔率不高。要想赚得多,就只能将所有的钱都押上。” “你怎么能肯定?你给操纵赛马的人跑腿?” “没有假赛,这是事实啊。赛马的事我也不太懂,但以前学过一点,正好知道这事。一个儿子实现了伟大的父亲未能实现的梦想的典型事例……”时生搔了搔头,“我这么说,你肯定不明白。” “不明白,反正我不干这种傻事,这等于把钱往水沟里扔,还是打弹子好。” “那才是把钱往水沟里扔呢。” “什么?你说的那个才悬呢。” “拓实,拜托了。”时生突然正襟危坐,深深地低下了头,“明天你就闭着眼赌马吧,相信我。” “……怎么了?” “说不清,但我真的知道。明天,海赛克的儿子一定赢,押它一定赚钱。” “你再怎么说,还是没根据啊。” “如果输了,我不论做什么也肯定还你二十万,哪怕乘渔船去捕捞金枪鱼。” “你清醒点吧。” 时生不停地低头恳求。 拓实叹了口气。“好了,这样吧,就押五万,怎么样?” “宫本拓实!”时生猛地抬起头来。 拓实被他吓了一跳。“又怎么了?别吓人,好不好?” “请相信儿子。只有儿子能实现父亲的梦想。” “儿子、儿子,你……为何这么帮海赛克的儿子说话?” 然而,不知为什么,拓实说不下去了。他在时生的目光中看到了咄咄逼人的气势。时生似乎要将体内的某种东西传递给拓实,拓实正是被此慑服,特别是“儿子”这两个字的发音使他心旌摇曳,不能自持。 “十万怎么样?”拓实说道,“可以成交了吧?我可是下了拼死一搏的决心。” 时生垂了一会儿脑袋,随即点了点头。“没办法。我没法让你相信,但绝不会让你后悔。” “真要是那样就好喽。”拓实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 * * 石原慎太郎于1999年当选东京都知事。其弟裕次郎为演艺界明星,于20世纪70年代后期风靡日本。 13 第二天是个适合赛马的好天气。下午,拓实和时生去了位于浅草国际大道的岔道里的场外马券销售处。不愧是日本德比大赛,下注的人比往常拥挤得多。 “试试运气吧。”拓实正要迈步上前,忽听“等等”,时生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开始心虚了?” “才不是呢。有件事你要答应我。”拓实皱起眉头。 “都到这里了,你还要唠叨什么?饶了我吧。” “昨天我也说过,如果赔了,我拼命也会还你。” “你有这份心就行,我倒没真想把你赶上船去捉金枪鱼。” “我是当真的。”时生很难得地瞪起了眼睛,“所以你也要答应我。如果卡兹拉·海赛克赢了,你就得听我的。” “分账,是吧?我懂,一人一半呗。” 时生不耐烦地摇了摇头。“钱无所谓。如果赢了,你要去东条女士那里!” “你又提这事。”拓实扭过脸去。 “不是要去大阪吗?爱知县正好顺路,去露一下面,怎么就不行呢?” “你懂什么!我们必须比昨天那伙人先找到千鹤,哪有空去看一个老太婆?” 时生用诚挚的目光望着拓实。“东条女士可没多少时间了。” 拓实沉默了。他不关心东条须美子的寿命,但不知为何,时生的目光让他无法抗拒。 “没时间了,我去买马券。”说完,拓实便走了过去。 来到销售处,拿出十万元时,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听到旁边打短工模样的人发出感叹,他却又感到几分得意。 拓实和时生一起进了附近的咖啡店。角落里放着一台电视机,自然在播赛马实况。两人周围都是怀着同样目的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拓实喝了一口咖啡,用指尖敲打着桌面。 “真有些紧张,毕竟是十万元啊。”他的掌心里渗出了汗水。 “不用紧张,海赛克的儿子肯定赢。” “你这种沉着劲儿让人讨厌。”拓实隔着桌子将脸凑近时生,“说,这消息可靠吗?哪儿来的?” “我早说过了,没什么假赛,但肯定赢。” “搞不懂,但事到如今只有靠你的自信赌一把了。”拓实将目光转向电视。比赛马上就要开始,解说员略显兴奋地说着,咖啡店里的气氛也热烈起来。 “拓实,刚才我提的那事——” “说什么呢?笨蛋,现在哪有工夫说那些!” “赢了就去,对吧?去东条女士那里。” “好了,好了,知道了。到哪儿都跟你去,行了吧?”拓实紧盯着电视答道。 “这就好。”时生小声嘀咕道。 电视画面上,二十六匹马排成一排。栅栏在紧张的气氛中打开了。解说员说出了老一套的解说词:“所有的马匹一齐冲出。” 咖啡店里的客人也都探着身子,有几个还喊出了声。拓实身旁的一个家伙喊道:“林顿,冲啊!”估计他押了那匹名叫林顿·波勒邦的马。 拓实平时几乎不看赛马,所以对马匹的位置、奔跑状态等一窍不通。他只盯着扎着白色遮眼带的黑色的卡兹拉·海赛克,它身上的编号是七。 所有的马都进入了最后的直线赛道。卡兹拉·海赛克在内侧偏移,像是受到了外侧马的挤压。编号为四的马从后面猛追上来,好像就是林顿·波勒邦。身旁的客人在拼命地叫喊。 两匹马纠缠在一起,冲过了终点,根本看不清到底孰先孰后。店里失望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七号,七号赢了!” “不,是四号,四号赢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拓实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只有时生笃定地喝着咖啡。 不一会儿,电视播放了照片裁判的结果。一幅黑白的静止画面显示,卡兹拉·海赛克以一个鼻尖的优势胜出。 拓实高声欢呼,旁边的客人则一脚踢翻了桌子。 三十分钟后,拓实和时生已来到知名的牛肉火锅店里吃起涮牛肉了。 “啊,我真服你了,猜得真准。我看你那么自信,以为你有什么依据才押的。知道真赢了的时候,我激动得直起鸡皮疙瘩。” 拓实大笑着,将扎啤倒进喉咙。啤酒真爽口,他们点的牛肉也是最高级的。虽说卡兹拉·海赛克最有人气,可仍有四点三赔一的赔率。十万元成了四十三万元,稍稍奢侈一点也无妨。 “我不是说过万无一失吗?”时生将牛肉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喂,现在可以透个底了吧,你怎么知道它肯定会赢?” “我说了,很难解释清楚,估计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别人怎么相信呢?难道你能未卜先知?” 拓实想开个玩笑,不料时生倒沉思起来。 “是啊。这么说比较好理解。” “喂,当真?” “你看,你还是不信。” “也不是。你的确猜中了,不由得我不信。”拓实扫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偷听,又小声道,“要真是这样,我们不就发财了?只管押能赢的马不就行了?” 时生苦笑道:“非常抱歉。当代的赛马,我只知道今天这一轮。” “别那么吝啬,再预测一两轮。弄好了就成亿万富翁了!” 时生停下手中的筷子,长叹一声,瞪着拓实。“我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合时宜,可我真的无法再预测了,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拓实轻轻咂了咂嘴,将筷子伸到锅里。 “不过,”时生又展颜一笑,“未来的事情,也可以给你预测一二。” “不赚钱的事不说也罢。” “是非常赚钱的。比如,你与某人约好见面,但眼看要迟到,或者去不了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想办法联系呗。” “怎么联系?” “给约好见面的咖啡店之类的地方打电话啊。” “要是约定的地点没有电话呢?” “这个,”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只好事后再道歉了。” “是吧?可再过二十年,就不用为这种事发愁了。因为几乎每人都带着电话呢,很小,可以放在口袋里,在路上也能拨打。” “这是小孩子的科学幻想吧?”拓实嘲笑道,“破坏了你的美梦,我很抱歉,可这种事还早着呢!你知道吗?再过三年,就要有不投币也能打的公用电话了。只要有一张月票般的薄卡片,就能打上五百、一千元的电话。这样,公用电话将快速增多,人们何必要带着电话走路呢?” “电话卡……打公用电话用的卡片的确会热一阵子,但随着手机的普及,它就会慢慢被淘汰,公用电话也会越来越少。人们都将用手机进行交流。手机会增添许多功能,电话线本身也将高速化、复杂化,形成一个完备的网络社会。这是千真万确的,希望你好好记着。” “我对科幻没兴趣。”拓实轻轻挥了挥手,又要了一杯扎啤。 出了火锅店,拓实对时生说:“你先回去,我得去几个地方。” “去哪里?” “这里那里的,债欠了不少,我想趁此机会了结一些。” “哦,”时生点点头,“这样好。我回去等你。” 拓实举起一只手。见时生走远,他也动身了。不一会儿,他就开始蹦跳,还用鼻子哼着歌。 看到一个电话亭,他钻了进去,哼着歌塞入硬币,按下号码。这号码他记得很清楚。 铃声响过几下后,“喂?”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慵懒的声音。 “由佳利吗?是我,拓实。” “啊,什么事?” “别爱理不理的,今天你陪我有好处啊。” “别逗了。想叫我出去,先还钱。” “还呀,不就那么一点吗?再把别的妞也叫上。好久没去‘周末狂热’了。” “神经病!今天是周日啊。” “管他呢,总有一家迪厅开着吧?今天我请客,大家热闹热闹。” “你怎么了?” “来了你就知道,不来后悔一辈子。要感谢今天日本德比赛上的幸运之神——卡兹拉·海赛克啊。” “押对了?” “闭着眼押了十万,中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欢呼声。 三个小时后,拓实开始尽情狂舞。他们硬让一家歇业的酒吧开门迎客,叫来一伙只要能白喝酒就不要命的狐朋狗友,即兴大跳迪斯科。廉价的音响里放着英国比吉斯乐队的歌曲,威士忌和啤酒的瓶塞纷纷被拔出。这些家伙卖力地给拓实打着拍子,他更飘飘然了。有人为了让气氛更加热烈,竟脱光了衣服。 时生打开店门走进来时,场内正值最高潮。拓实站在桌子上,正装模作样地模仿着约翰·屈伏塔。 “喂,时生,亏你找得到这里。”拓实从桌子上跳下,“各位,他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小弟。” 场内响起一片欢呼声。 “好棒哦,也给我预测下嘛。”一个女孩媚声道。 “那怎么行?他是我专用的。”拓实搂住时生的肩膀,又对他笑道:“对吧?” 时生却没笑,面无表情地看着拓实。“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呀,稍稍庆祝一下——” 时生甩开了拓实的胳膊。 “眼下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吗?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才告诉你哪匹马会赢。” “话是不错,可赚了那么多,稍稍花掉点又何必大惊小怪呢!” 时生板起脸,挥起右拳砸向拓实的脸。尽管拓实喝醉了,拳的速度也并非快到躲闪不及的程度。然而,拓实却没躲,拳头命中了他的鼻子。 他的一个朋友站起身,一把揪住时生的衣领。 “小子,你要干吗?” “别动,不关你们的事。”拓实捂着脸站起来,与时生四目相对。时生露出悲哀的神情,望着他。 拓实环视一周,说:“不好意思,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大家回去吧。” 这伙人的表情全都像中了邪一样,疑惑不解地看着拓实和时生,出了店门。其中有一人嘀咕道:“拓实被人打,还真稀罕哪。” 拓实看了一眼捂着脸的手,手上有血。可不知为什么,他并不生气,甚至还有些惭愧。 “对不起。”时生说。 “没什么。”拓实摇了摇头,“不知怎的没躲开,好像觉得不应该躲开似的。” 他用身旁的餐巾纸擦了擦鼻子。纸立刻被染红了。 “走吧,拓实。”时生说道,“不是要去找女朋友吗?然后,还要去见生下你的人。” 拓实攥着沾血的餐巾纸,点了点头。“是啊,上路吧。” 时生微微一笑,露出一点虎牙。 14 第二天晚上,拓实决定和时生一起去锦系町的紫罗兰。拓实提议,如今有钱了,可以坐出租车过去,但被时生否决了。 “有什么不行?比两个人的电车费也多不了多少。” “这种做派不好,虽说有了些资金,可也不一定够啊,根本不知道找到千鹤要费多大功夫。” “知道了。真麻烦!”拓实倒也不好反驳。 两人乘电车到浅草桥,换乘总武线。时生上车后也不坐下,专心望着窗外。 “看什么呢?这么一本正经。” “没什么,看看街景。” “没什么特别的景色吧?” 电车一过隅田川,就见各种大大小小的建筑物鳞次栉比,空隙间则填着许多民居,毫无统一感,给人杂乱的印象。 “你为什么住在浅草呢?”时生问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换了很多工作,逛了很多地方,最后就来到了浅草。” “你挺喜欢那儿?” “是啊,觉得不错。”拓实擦了一下人中,“那里的人都很有意思。” “人情敦厚?”时生笑了。 “你也太单纯了,以为平民区就人情敦厚?要我说,没有哪儿比那里更要小心提防的了,那里的人个个居心叵测,平时都深藏不露,偶尔做些手脚,互相算计着过日子。就是这种小市民,得过且过,谁上当受骗了只能怨自己,人人都抱着这样的心态生活。”拓实歪了歪脑袋,“不过,说不定这就是真正的人情。想到即便被这人耍了也无可奈何,倒反而心里踏实。把别人都想得太好,也算不得人情。” “真是个好地方,”时生又将视线转向窗外,“叫人有些羡慕!” “这有什么可羡慕?我总有一天要住进高档住宅区,世田谷或田园调布,一掷千金,盖一座豪宅。” “那就是你的梦想吧。” “不止这些,还有更远大的呢,比如,买下土地房屋,然后租出去大把大把赚钱,你不觉得很爽吗?开着进口高级车到处兜风,再让身材火辣的外国美女陪着。” 时生频频注视着拓实:“你也野心勃勃啊,嗯,也难怪,就是那么个时代。” “你这是什么话?” “啊,没什么。你就不想脚踏实地地挣钱吗?” “如今的世道,脚踏实地就得受穷。虚张声势也好,故弄玄虚也好,押中大冷门就能赢。” “可人生不仅仅是金钱啊。” “瞎说什么?说到底就是金钱。现在的日本不是从战后的谷底重新站起来了吗?听说外国佬说咱们日本人是住在兔子窝里的工蜂,那只不过是嘴硬,对那些家伙,只要用成捆的钱抽他们耳光就行了。” 时生不知为何垂下了头,然后又转向窗口,开口道:“日本的确会凭着这股干劲赚全世界的钱,至少还有十年经济繁荣的时间,人们开始斗富,铺张浪费。那都是枉然,能留下些什么呢?” “这不正求之不得吗?” 时生摇摇头。“梦总是突然醒的,就像泡沫一般,越吹越大,最后啪地破灭,什么也没有,除了空虚。没有脚踏实地建立起来的东西,就无法形成精神和物质上的支撑。要到那时,日本人才会明白。” “你在胡说什么?” “我们失去的东西呀。从现在起再过十多年,谁都将失去重要的东西,包括你刚才说的人情。” “别说得像真的一样,哪会有这种事!日本今后将不断地强大起来。能赶上这潮流的就是赢家。” 拓实握紧拳头在面前晃了晃。时生小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到达锦系町时,霓虹灯都已亮起,紫罗兰的门上也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或许是时间还早,只有一个客人坐在吧台旁。妈妈桑坐在那人身边。螳螂脸调酒师对拓实他们露出客气的笑脸,可马上又板了起来。 “啊,是你们呀。”妈妈桑也显得无精打采。 “上次多谢了。” “又来干吗?不是说过了吗?千鹤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桑这么一说,身旁的客人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着拓实他们,那是个三十出头、面部轮廓分明的男子。“这两位是……” “说是千鹤的朋友,正在找她呢。” “哦。”那人露出颇感兴趣的眼神。 “你是谁?”拓实问道。 那人诡笑道:“问别人的名字前,应该先自报家门。” “那就算了吧。”拓实又转向妈妈桑,“你对那些人说我的事了?” “你说谁呀?” “少装蒜!星期六,我们走后来的那两个。他们也是来打听千鹤的吧?然后,你就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不是吗?” 妈妈桑撇了撇嘴,叹了口气。“不行吗?我想你们都在找千鹤,说说也没什么关系。我这么热心,你该感谢我才是。” 拓实哼了一声,回头对时生说:“你听见了吧?她倒翻脸了。” “没别的事就回去吧,要不也像这位客人一样,喝上一杯。来到营业的酒吧问东问西的,至少也得喝一杯吧。” “有意思。喝就喝,你要是以为我们没钱,就大错特错了。” “喂,拓实,”时生在后面拉了拉想摆阔的拓实,“别上她的当。” “话都说了,还能收回吗?”拓实甩开他的手,瞪了调酒师一眼,“喂,干脆拿高档的来吧。” “嚄,嚄!”螳螂脸调酒师睁大了眼睛,“高档的也有很多种,你要哪种?” “这个……”拓实一时语塞,紧接着又道,“拿破仑,要拿破仑。” “哦,哪一种?” “拿破仑就是拿破仑呗!莫非这里没有这种高档酒?”拓实话一出口,调酒师就嘿嘿笑了起来,妈妈桑也忍俊不禁。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时生从背后对他耳语道:“拿破仑是一种白兰地的牌子,不是酒的名称。” “呃,是吗?” “当然。连酒都不懂的小混混还充什么阔!”调酒师恶毒地说。 拓实觉得热血冲上脑袋,左拳已经举到胸前,只想马上跃过吧台。但是,他的手被时生拽住了。 “不行,拓实。” “给他轩尼诗。”妈妈桑身边的客人开口了,“我请客。” 调酒师颇觉意外地说了声:“是。” “别多管闲事。”拓实对那人说道。 那人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却不是妈妈桑和调酒师那种令人恶心的嘲笑。“我想听到下文才请你喝酒,不用客气。” 调酒师在拓实面前放下一只酒杯,装模作样地斟上了白兰地。 拓实犹豫一下,将手伸向玻璃杯,刚将杯子端到嘴边,一股甘醇的浓香就钻进鼻子。他抿了一小口,含在口中。酒的滋味仿佛是那香气的结晶,令人舒心地刺激着舌头,并迅速扩散开来。 “和电气白兰不一样吧?”调酒师擦着杯子,饶有兴致地说。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拓实嘴上这么说,手却握着酒杯不肯松开。 “虽是别人请客,我也算是店里的客人了,你得回答我的问题。”他对妈妈桑说道。 “我说过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千鹤?” “他们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他们只问我千鹤的去向,不过目标好像不是她。” “这我明白,是千鹤带着的什么东西,对吧?” “东西?我没听说啊。” “那你听说了些什么?” “他们说起一个姓冈部的人,问那人是不是真的在千鹤身上花了好多钱。” “冈部?这又是谁?” “我们店里的客人。听上去他们要找的是冈部,好像是为了他才找千鹤的。” “那个冈部是干什么的?” 妈妈桑摇了摇头。“很久了,听说是电话方面的工作,不知道具体干什么。” “电话?” “其实,我也在找冈部,”请客的男子说道,“所以来这里打听,他好像常来这家酒吧。刚听到一个叫千鹤的人,你们就闯进来了。但这样事情倒清楚了,似乎是冈部和千鹤一起跑掉了。” “冈部是什么人?顺便也想问问,你是什么人?” “这和你没关系。” “是那伙人的同党?这样倒巧了,我正有东西要还给你们。”拓实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对折的信封,“这是我们保管的钱,转交给他们吧。” 那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锐利地轮番看着信封和拓实的脸。“原来如此。付钱给你,要你去找千鹤。” “这钱我们不需要了。” “等等,我可不是付这笔钱的那伙人的同党。”那人将目光转向妈妈桑和调酒师,“结账吧。” “我还没说完呢。”拓实道。 “我们出去另找个地方慢慢谈。” “哎哟,就在这里谈好了。客人们还不会来,我们又那么守口如瓶。”妈妈桑热情地说道。她眼中藏着好奇。 “不想给你们添麻烦。”男子站起来,从上衣口袋中取出钱包。 出了酒吧,那人一言不发地朝车站方向走去,看样子不像在找咖啡店。走上大路后,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不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想必你有些寻找千鹤的线索。告诉我,我替你去找。如果我发现了千鹤的踪迹,肯定和你联系。” 拓实将双手插进口袋,看了时生一眼,又将视线移到那人身上。“你以为我会同意这样的交易?我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我是因为工作才找人的,你不用担心。” “理由呢?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即便你拿得出,我也不打算委托他人去寻找千鹤。” “哦。”那人点点头,又摸了摸鼻子,“要你相信我恐怕有点勉为其难。那么,能听听我的忠告吗?你们现在去找她,对你们不利。暂且忍耐一下,不要去找千鹤,时机到了我会通知你们,估计那时应该知道千鹤在哪里了。” “这大叔又开始说莫名其妙的话了。”拓实用大拇指指着那人,对身后的时生说道。他对那男子摇了摇头。“到底有什么蹊跷我不知道,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我要找千鹤,谁也别想拦我。” “你们轻举妄动,千鹤也会有危险。” “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就该把事情说清楚。” 那人似乎不想说,紧抿着嘴唇,盯着拓实。 “走吧。”拓实招呼了时生一声,抬腿就走。 “等等,我明白。”那人站在拓实面前,“很遗憾,现在我还不能说。总有能说的一天,但现在不行。” “行啊,让开道吧。” “我无法阻止你们,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可不能听给你们钱的那伙人的话,不要与他们有什么瓜葛。” “不用你说,也不会和他们有瓜葛的,和你也一样。”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个本子,飞快地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撕下那一页,递了过来。上面写了些数字,好像是电话号码。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个号码能找到我,有什么犯难的事就打电话。若知道了千鹤的下落,最好也立刻通知我。就叫我高仓吧。” “高仓,下面自然是个健喽。”拓实随手将纸条扔到路上,“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那人叹了一口气。“如果可能,真想把你们两个关起来。” “有本事就来试试啊。” 拓实对时生说声“走吧”,就迈开了脚步。这次那人没有阻拦。 “喂,有些不妙啊。”时生边走边说。他手里攥着拓实扔掉的纸条。 “你不说我也知道。可恶,千鹤怎么会和那小子一起消失呢?” “我以为你会问那个高仓关于冈部的事呢。” “那人不会说的,看模样就知道。再说,我们的目标是千鹤,我才不管什么冈部呢。不管怎么说,不论是石原裕次郎还是高仓健,都还没有确凿的线索,我们只要抢先一步找到千鹤就行。” “明天就动身?” “这还用说?还有什么理由磨蹭?” 其实,拓实眼下恨不得立刻出发。千鹤到底被卷入了什么事件,叫人全然摸不着头脑,只感到火药味越来越浓。拓实只想将她拖回来。 他们在锦系町车站附近吃了晚饭,回到公寓,见楼梯下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留着髭须,看着还有些印象——是石原的手下。拓实想,来得正好。 “出门去了?”来人问道。 “有什么问题?我们也要吃吃饭、喝喝酒的,你来有什么事?” “两天过去了,不知道有什么进展?” “哈哈。是老板叫你来问的吧,真是个跑腿的大个儿。” 那人的脸颊猛地抽动了一下。拓实马上摆开架势准备反击,可那人并未动手。 “知道那女人在哪儿了吗?” “关于这事,我有话要说在前头。”拓实取出放钱的信封,递到那人胸前,“钱还给你们。正好二十万,一个子儿也没花。” “什么意思?” “千鹤的事我死心了,不再找她,因此这钱也不需要了。对你们老大也说一声。” “真的?” “嗯,太麻烦了。这下两清了,以后别再跟着我们。” 拓实对时生使了个眼色,就上楼去了。那人抬头看着他,却没开口阻拦。 “难道这样他们就罢休了?”进了房间,时生担心地说道。 “不罢休又能怎样?我说不去找那女人了,他们也只好另想办法呗。准备一下明天的行装吧。” 其实没什么可准备,只是往一个旧运动包里塞了几件替换衣服和毛巾。时生来的时候就没什么像样的行李。 临睡前,他们又数了数身上的钱,大约还有十三万。两人各拿上一半。 “一人六万五千,这也没多少啊。”拓实望着钱包说道。 “本该是一人十万,都是你胡闹用掉了,才只剩下这么点。” “知道了。我也反省过了,你就别老提这事了。我说,”拓实膝行着靠近时生,“上次我也问过,那样的好事真没有了吗?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什么?” “像卡兹拉·海赛克那样的,还有吧?” 时生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你要问多少遍才肯死心啊。那一次也是偶然知道才用上了。我对赛马根本不感兴趣。” “赛马不行,还有赛艇、赛自行车啊。” “那更不行了。总而言之,那种事就没有第二次,别老指望了。” “唉!一次性的好梦啊。”拓实和衣躺在硬邦邦的被子上。 时生关了灯。过了一会儿,他又嘀咕道:“呃,有句话也许不该问。”他又顿了顿:“算了,还是不说为妙。” “怎么了?你还像个男人吗?快说!” “噢,千鹤和冈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拓实坐了起来,扭向时生的方向。“你想说什么?” “两人一起消失了,是吧,那不是私奔吗?要是这样,他们的关系……” “胡扯!”黑暗中,拓实的牙齿白光一闪,“你是说千鹤三心二意?她可不是那样的人!” “可——” “其中必有什么蹊跷。你也应该知道,来路不明、形迹可疑的人一个个冒出来,这哪是什么简单的私奔?肯定是冈部这小子干了坏事要溜,把千鹤卷进去了。她本不愿意消失的。” “是吗?” “难道不是?” “可她不是留了纸条?那是千鹤的字迹,没错吧?写着‘再见’呢。所以,不管有什么蹊跷,千鹤从你面前消失,还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说白了——”时生又停下了。 “说下去啊。” 黑暗中,拓实感觉到时生在深呼吸。 “说白了,你还是被甩了吧?” 拓实想反驳,随即又沉默不语。他自己最清楚,时生说得一点也没错。尽管如此,他还是哼了一声。“这件事不见到千鹤怎么搞得清楚!” 时生没有反驳,只是小声说:“哦。” 拓实躺下,用毛毯蒙住了脑袋。 15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床,直奔东京站。到达后,时生不住地打量四周。“嗯,没什么大的变化,百货商场什么的都没有。” “嘟囔什么呢?赶紧买票。” 拓实刚朝售票处走去,却被时生一把抓住胳膊。 “绿色窗口在这里。” “绿色……要在那儿买?” “还要先查一下有没有车次。”时生狡黠地笑了笑,望着拓实,“你该不会没坐过新干线吧?” “啰唆!老出门的人,谁坐那个啊。” “对不起。我去买吧。”时生独自前往绿色窗口。 拓实漫不经心地望着周围,今天是个工作日,旅客不多,身穿西装、精神抖擞的商务人士倒较为多见。他们个个发型整齐,手提着像是装有重要文件的公文包,走起路来也比一般人要快。想必他们就是以这样的气势穿梭在日本各地,不,世界各地。其中年龄与拓实相仿的也不在少数。 我连像样的旅行都没有过啊!拓实觉得自己似乎被社会抛弃了。 时生回来了。“车次太少了,真令人吃惊。‘希望’也没有。” “没有希望?什么意思?” “啊,没什么。给你车票,特快票和乘车票。” “辛苦了。” “还有时间,买盒饭吧。” 拓实跟在迈开脚步的时生身后。看着车票,他发现了一件事。 “喂,等等。” “怎么了?” “这车票只到名古屋?我们的目的地可是大阪啊。” 时生转过身来,双手叉腰道:“你不是答应去东条女士家吗?” “去啊。可先得找到千鹤,这可是争分夺秒的事,你明不明白?” “即便到了大阪,也不可能马上找到她,还是把该做的事先了结为好。又不费多少时间,顶多半天罢了。” “开什么玩笑?现在这样的局面,能浪费半天吗?把车票改成去大阪的。”拓实刚要朝绿色窗口走去,马上又停下脚步,将车票往时生面前一递,“去改成到大阪的。” 时生伤心地皱着眉。“半天不行,三个小时也可以呀。除去从名古屋车站到那儿往返的时间,真正能和东条女士见面的时间只有一小时。这也不行吗?” “既然这么想见,你一个人去见她就行了。你可能想借此了解一些自己的来历,我可不想知道什么。” “这怎么行?这可不行啊。”时生猛地搔头,将头发都抓乱了。 “怎么回事?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我去见那个老太婆?” “你的人生会因此而改变,我知道会改变。” “简直是发昏!猜中比赛,就真以为自己是预言家了?”拓实朝绿色窗口走去。 “你现在见了她,”时生在他身边说道,“总有一天你会说‘多亏那时见了亲生母亲’,你还会对你儿子这么说的,会两眼放光、自豪地这么说。” 拓实站住了。他回过头,恰好与时生四目相对,时生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一股莫名其妙的感情涌向拓实的胸口,与时生叫他赌马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并且,和那时一样,拓实仍无法抗拒这波浪潮。 “三十分钟。”他说,“只见她三十分钟,再多我决不答应。” 时生脸上绽开了放心的神情。 “谢谢!”这个具有魔力的青年向拓实低头致谢。 * * * 1992年开始在东海道山阳新干线运营的特快列车。 16 下了“光”号列车后,拓实在名古屋车站的月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啊,已经到名古屋啦,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到底是新干线,就是快。看看钟,从东京出发才过了两个小时嘛。” “别那么大声嚷嚷,被人听见了害不害臊?”时生皱起眉头,小声道,“刚才在车上就快啊快的,还没说够?” “怎么了,说快的东西快,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但也别嚷得太起劲。还说车上的售货小姐的裙子短什么的,不停傻笑。” “嗯,那妞的腿长得真好看,就是有些不爱理人,我不太喜欢。不过从她手里买的鳗鱼饭味道不错,回去时还要买。” “如果回去时还有钱坐新干线——” 时生迈开大步朝前走,拓实急忙跟上。时生在宽敞的车站内毫不迟疑地朝前走,通道两旁都是摆满了当地特产的小店铺。 “噢,在卖外郎米粉糕呢。” “名古屋的特产嘛。”时生脸冲前方答道。 “卖扁面的店也有啊,扁面好像也是名古屋的特产。喂,既然来了,就吃点吧。” “刚才不是吃过鳗鱼饭了吗?” “不相干的。这和女人吃了饭还要吃甜食一个道理。” 时生停下脚步,倏地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拓实的脸。拓实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最近老是被他这么盯着,拓实总是抬不起头。 “拓实,你是在逃避吧?” “逃避?胡说!我逃避什么?” “和生母见面。你总想将这事往后拖。” 时生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特产店,忽然“啊”地叫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忘记买特产了。东京车站的小店里不是卖东京特产吗?人形烧什么的。太粗心了。” “用不着。东条家就是做糕点的,哪有带糕点去糕点店的?” “你还是不懂啊。正因为是做糕点的,才特别留意别处的特产。雷门的栗粉羊羹什么的,他们肯定喜欢。” “没必要让他们喜欢,走吧。” 这次是拓实迈开了脚步,可没走几步,他不得不又站住了。“喂,从这儿怎么走啊?” “看看地址,那封信没带着?” “哦,那个呀。” 拓实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对折的信封。那是东条须美子的继女淳子寄来的,背面写着地址。 “呃,名古屋市NETUTA区……” “NETUTA区?是ATUTA区吧。” “是吗?反正就是那里。” “那么只要到热田站或神宫前站就行了。坐名铁去比较方便,在这边。” 时生用大拇指指了指方向,快步朝那边走去。 名铁的车票也是时生买的。拓实也看了路线图,可除了自己在名古屋以外,什么都没看懂。该走哪条路线?该到哪儿?他一无所知。时生已将买来的车票塞到他手里。 “你去过东条家?” “没有。” “怎么那么熟悉?” “名古屋我以前来过几次。快走吧。” 名铁名古屋车站的月台有些与众不同。电车的方向分了许多枝节,可基本只有上行和下行两种。若不认准去向,就可能前往错误的地方。电车的停车位置也因去向而不同,若不明就里,可能会排着队等待很久,却发现并未对准车门,对这些必须要适应。拓实紧跟着时生,倒也顺利地上了电车。时生说他来过名古屋,看来倒是真的。 电车里人不多,他们就坐了可坐四人的面对面的靠背椅。拓实将胳膊搁在窗框上,手撑着下巴,看着外边流动的景色。 “在新干线中看到的净是些旱田、水田,这一带倒挺开阔。” “浓尾平原相当辽阔啊,拓实。看,知道这个怎么读吗?” 时生指着一处贴在墙上的广告上印刷的地址。他的食指正放在“知立”这两个字上。 “什么呀?这是。CHIDACHI?CHIRITU?” 时生得意地笑了。 “这读作CHIRYUU。有点难吧?在古代还要难哩,写作‘鲤鲋’。或许是那里鲤鱼、鲫鱼很多吧。但据说那样太难了,才改成现在这样的汉字。” “哦,既然要改,就干脆改成好认的字多好啊。对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你知道的真多,都是听谁说的?” 时生一度神情庄重,随即又露出笑容。“是父亲教我的。常和父亲来这一带。” “又是他,是那个叫木拓的家伙吧。你老爸的老家就在这一带?” “不,不是的。”时生低下了头,不知为何言语含糊起来。随后,他又扬起了脸。“父亲喜欢这一带,经常带我来,估计这里有他的回忆。” “哦,那倒不错。”拓实不关心这些,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老爸想必是为了见东条老太婆才来这儿的。说我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也是你老爸?” “不是。” 时生一时沉默不语,拓实也无心追问,再度看起了窗外的景色。外面工厂的屋顶很多。他想起名古屋是有名的工业城市。 “我有一个建议,”时生开口道,“说是请求更恰当。” “你这么说话的时候,准没什么好事。” “我觉得不会给你添麻烦。” “行了,行了。什么事?说吧。” “嗯……我的事暂时不和东条家的人讲明为好。事情太复杂了,我也想独自调整一下。” “什么?我就是为了弄清和你的关系,才来到这里的。” “如果能弄清楚才是碰巧呢。这次来,最重要的是让你与生身母亲见面。我的事以后再说。” “怪人。是你说要调查一下自己出生的事嘛。行啊,我不说就是。可又该怎么介绍你呢?” “就说是朋友,不行吗?” “无所谓。就算是朋友吧。” 拓实松开支着下巴的胳膊,搔了搔后脑勺。“朋友”的说法使他有些不安。他想起自己已很久没有这种亲密关系了。他一直抱着“对熟悉的人也不推心置腹”的生活态度。 在神宫前车站下了车,时生拿着那封信跑进了附近的派出所。拓实只好也跟进去。令人惊讶的是,那里的警察居然知道东条家。 “顺这条路一直走,有座热田神宫,过了那儿……”一个长相忠厚的中年警察特意走出派出所,给他们指路。 他们按指点来到有成排的木结构房屋的居民区。街上的行人虽也不少,却有一种闲适安详的氛围。临街开着一家古风犹存的和式糕点店,藏青色的门帘上清楚地印着“春庵”二字。 “好像就是那儿。”时生说。 “看样子不错。”拓实直往后缩。 “怎么了?进去啊。” “等一会儿。先抽支烟可以吧。” 拓实取出一盒艾古,叼上一支,用一百元一个的廉价打火机点燃,冲着白云喷了口烟。一个家庭主妇模样的人警觉地用余光看着他们俩,走了过去。 拓实看了一眼玩弹子得来的廉价手表,快下午一点了。“不能保证那人在家吧?” “信上写着卧床不起,估计在家。” “可也不知道情况怎样,我们贸然闯进去,说不定会给对方添麻烦。” “现在又说这样的话,当初说不愿事先打电话的不就是你?人家还特意写了电话号码。” “我讨厌让人家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所以才没打电话就来了嘛。别再说了,走吧。烟不是也抽过了?” 时生上前,从拓实嘴上将快燃尽的香烟夺了过来,扔在路边,用运动鞋踩灭。 “乱扔烟头不好。” “那就别在这儿抽啊。” 时生说了声“走吧”,在拓实背上推了一把。拓实这才不情愿地跨出了沉重的第一步。 门帘后面比想象中的还要暗。木框陈列柜里摆着和式糕点。陈列柜后有两个身穿白大褂、头扎三角头巾的女店员,屋子更深处有一个身穿和服的女子在办公。 一个店员正在招待一位穿着颇有品位的女客,另一个对拓实鞠了一躬,说:“欢迎光临。”估计她心里在想,这位客人走错地方了,可脸上一点也没显露出来。但她马上就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因为拓实直挺挺地站着,一言不发。 时生捅了捅他的侧腹,拓实也想说些什么,可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自报家门。 时生实在忍不住了,就问道:“请问东条女士在家吗?” 里屋的和服女子闻声抬头看向他们,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弱女子,挽着发髻,戴着金丝边眼镜。她容貌质朴,但只要改一下化妆方法,似乎立刻就能变成一个美人。 “请问找东条家的哪位……”说到这里,她的嘴唇就不动了,目光落在拓实身上。接着,她似乎吸了口气,又开口道:“该不是……拓实先生?” 拓实看了时生一眼,又将视线移回那女子脸上,撅起下巴使劲点了点头。 “果然……特意赶来了。” “不,说不上是‘特意’,是被这家伙催得烦了……” 那妇人似乎没听见拓实的话。她走到店堂里,说:“那么,这边请。”像是要将他们引入内室。 “请问,您是……”时生问道。 她好像刚回过神似的眨了眨眼睛,低下头。“不好意思。我是淳子。东条淳子。” 拓实听了,又与时生对视一眼。 在淳子的引导下,两人到了里面。店后似乎是正房。她并没进房间,只是沿着走廊向前走。不久,眼前出现了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院子。他们边走边侧目望着院子。 “请在这儿稍等。” 他们被领进一间茶室。这里约有四叠半大小,照样有个壁龛。 东条淳子退出后,两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行啊。能有这种厢房,说明土地很多。” “这宅子有些历史。和式糕点以前是奢侈品,说不定那时会邀请当地权贵的夫人开个茶会什么的,现场推出一些新式糕点。” “嗯。你年纪轻轻,这种事倒知道不少。” 时生笑着搔了搔头。 拓实拉开糊纸的拉门,朝院中望去,看见一个长了青苔的石灯笼。想必东条须美子就在这豪宅中悠闲地打发着日子。一想到这女人因贫困而扔掉了襁褓中的婴儿,在这带有茶室的豪宅中过着奢侈的生活,如今又重病缠身、卧床不起,拓实心中只浮起四个字——自作自受。 他取出香烟。 “这种地方只怕不准抽烟。”时生道。 “什么?茶室就是咖啡店一类的地方,不是放着烟灰缸吗?”拓实将放在壁龛里的一个贝壳状陶器拿到身边。 “这是放香的器皿啊。” “那有什么?洗洗不就行了?”拓实点燃烟,将烟灰抖进陶器。 “这家的财产真不少啊。” “也许吧。” 有什么了不起!拓实暗骂。 “就看你的态度了,这财产也有可能到你手里。” “哪有这种事?昏头了?”拓实冲着时生的脸喷了一口烟。 时生挥手驱散烟雾,说道:“从信上看,店主已经过世,现在的主人就是东条美须子。不管怎样,你是她亲生儿子,理所当然有继承权。” “不是有刚才那人吗?叫东条淳子的。” “她自然也有份啊,但也有几成会转到你名下。这得好好查查《民法》。” “不用查了。谁要那女人的什么遗产!” 在贝壳中掐灭烟头时,拓实想,自己要是再坏一点…… 如果真是那样,或许就会略施小计,侵吞这家的财产。不,也不必是坏人,只要自己对东条须美子的憎恨再强烈一点,或许就会那样。反过来,自己不会那么想,说明自己太马虎了。拓实不觉焦躁起来。 “这就是你的长处。”时生说。 “啊?” “细小的地方斤斤计较,关键时刻不胡来。这就是你的性格。” “胡说什么?”时生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才这么说的,令他十分狼狈。他想借抽烟来掩饰,可烟盒已空空如也。他将烟盒捏作一团,朝壁龛扔去。 这时,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一声“打扰了”,拉门被拉开,东条淳子走进来,坐在两人面前。她瞟了一眼放着烟蒂的贝壳,并未显出很在意的神情。 “我跟母亲说了拓实先生的事,她说一定要见一见,您看可以吗?” 特地来到这里,自然不能说不见。再说,她用这种语气询问,估计已经知道自己以前的偏执。拓实搔搔脸,看看时生。他不想去。明知事到如今已无法逃避,他仍不肯爽快地应允。 “怎么?别装模作样了。”时生失望地说道。 “谁装模作样了!” 他将脸转向东条淳子,轻轻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淳子低头说道,“但在去见母亲之前,有几句话要先交代一下。在信上也写了,母亲在生病,因此模样多少有些不雅,还请原谅。” “情况很不好吗?”时生问道。 “听医生说,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东条淳子腰背挺得笔直,语气毫无变化。 “得的是什么病?” 拓实看了看时生,心想,多管闲事! “头内部有个大血块,无法动手术取出。血块越来越大,影响了大脑的功能,令人惊讶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实际上,母亲最近几乎都处于昏睡状态,几天不睁眼已是常有的事。今天能清醒过来真是奇迹,或许是感应到拓实先生要来的缘故吧。” 哪有这种事!拓实在心中嘟囔道。 “那么,请拓实先生随我来吧。”淳子站起身来。 “这家伙也一起去,可以吗?”拓实指着时生,说道。 淳子面露难色,沉默不语,拓实又说:“他是我的好朋友,刚才我也说过,要不是他老催着,我还不来呢。如果他不能一起进去,我就回去了。” “拓实,我……” “你给我闭嘴!”拓实吼了一声,看着东条淳子。 她垂下眼帘,点了点头。“知道了。两位请吧。” 拓实和时生跟在淳子身后,沿回廊走去,但和来路不同。拓实心下诧异,这房子到底有多大呀。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回廊尽头的一个房间。东条淳子将门拉开一条细缝,向里边通报。“拓实先生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或许有,但没传进拓实的耳朵。 东条淳子回头向拓实道:“请进。” 她将门拉开。 * * * 日语中的“热”字发音可以是“NETU”也可以是“ATU”,但在“热田区”这个地名中念“ATU”。 在日文汉字中,“鲋”意为“鲫鱼”。 17 最早映入拓实眼帘的是打点滴的器具,旁边有个矮小、微胖的妇人,穿着短袖白大褂。 接着,他看到了被褥。白衣女人就坐在枕头边。被褥上躺着另一名妇人。白衣女人正注视着病人的脸。 病人双眼紧闭,脸颊瘦削,眼窝深陷,灰色的皮肤毫无光泽,乍看像个老太婆。 “请坐。” 东条淳子在被褥前放了两个坐垫。然而,拓实没有上前的意思,在房门附近端正地坐下。淳子也没说什么。 “这是我母亲东条须美子。” 拓实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他无话可说。 “又睡着了吗?”东条淳子问白衣女人。 “刚才还清醒着呢。” 东条淳子膝行至枕边,将嘴凑到须美子耳边。“妈,听得见吗?拓实来了,是拓实。” 须美子的脸一动不动,像已死去一般。 “对不起。最近老这样。刚清醒过来,马上又神志不清。”东条淳子向拓实致歉。 “那就算了吧。”拓实说道。他自己也觉得语气很冷。 “对不起,能再留一会儿吗?有时她会突然清醒。” “稍微再待一会儿也行,但我们也不是没事干,是吧?”他征求时生的同意。 “有什么不行?来都来了。”时生用训斥般的口吻说道。 “拜托了。如果见不到您,母亲日后肯定会伤心的。” 拓实摸了摸后颈,心想,还从未被人这样恳求过呢。 “已经很久了?”他问道。 “啊?” “变成这样后——是叫卧床不起吧?” “哦。”东条淳子望着白衣女人问道,“有多长时间了?” “最早躺倒是在刚过年的时候,然后就住院了。”那人扳着手指算了算,“三个月了。” “是啊,从三月份开始的嘛。”东条淳子看着拓实点了点头。拓实心下暗道,就算她死了,自己也不要说什么同情的话。 “幸亏是在这个家里啊。” “您是说……” “一般的家庭哪有条件这么看护呢?既没有能让病人长期静养的房间,也雇不起专人护理。所以,怎么说来着?叫不幸中的万幸,还是有钱好啊。” 想发火你就发吧——拓实盯着东条淳子。然而,她眨了几下眼睛,却轻轻地点了点头。“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从本质上说,能做到这样,也多亏了母亲的本事啊。” 拓实皱起了眉头,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接着说道:“拓实先生,您以为母亲嫁到老字号的和式糕点店享福来了,对吧?您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母亲来的时候,我们正面临破产、债台高筑,招牌也快保不住了。想降低成本,可事关品牌,不能以次充好。再说,那些自尊心极强的老师傅也不答应,真是随时都有倒闭的可能。我们家里的境况相当窘迫。可这些事父亲在母亲面前提都没提,只是一味地虚张声势,迎娶年轻的继室。可以说母亲是被骗来的。从小娇生惯养的父亲根本没有挽救店铺和家庭的才能,就像茫然地看着船下沉一样。” “想必是奶……须美子夫人挽救了这一切。”时生插嘴道。 东条淳子点点头。 “那时我已经十岁了,记得很清楚。母亲只在一开始觉得有些吃惊,但似乎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她从紧缩伙食开销着手,然后又节约杂费、煤电费。父亲从不知道节约,当时对此相当抵触。不久,母亲更做起了家庭副业,尽力贴补家用。这时,她遭到店员的攻击,说老板娘做家庭副业,令老字号颜面扫地。于是,母亲就到店里去帮工,从粗活开始,一直做到掌柜的助手。慢慢了解店里的情况后,她出了不少点子,改变原料的采购方法,又在宣传上下功夫。估计她本就有经商的天分,是个能想出少投入、多产出的方法的专家。当然,她不光动脑筋,也身体力行。她创出的新式点心有很多至今仍很畅销。一些刚开始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店员,渐渐地也听她的话了。从那时起,春庵起死回生了。” 拓实怀着复杂的心情听着东条淳子的叙述。原来须美子就是在这种状况下给宫本家寄拓实的抚养费的。这个事实令他惊诧,可一种绝不感谢的念头在他心中筑起了屏障。 “对令尊而言,再婚是完全正确的。”时生说。 东条淳子嫣然一笑。“正是。父亲一无所长,一生最大的功绩就在于此。” “真是个伟大的女子。” “因此,”她看着拓实说道,“我们为母亲做这些事,都是理所当然的。这位吉江大婶,”她看了一眼白衣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护士。她原来在店里干活,母亲成了这样,她自愿提出一定要来照顾。” “夫人对我的照应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吉江的话中饱含着由衷的感情。 拓实低下头看着榻榻米。这些话他都不想听。人人都在赞扬须美子,可她对自己来说是可恨的女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我服了。真是杰作啊。” 说了这一句,他立刻感觉到大家都要开口询问。 “难道不是吗?我就是因贫穷才被扔掉的,随后在毫不相干的家庭里被养大,最后一无所有。扔掉我的人却为别人的贫困而拼命,因拼命工作而受人感激,被当成救命菩萨一样。扔掉婴儿的女人被当成了菩萨。”他想扮个笑脸,又觉得脸颊有些僵硬,但仍不愿罢休,“真是个笑话,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东条淳子吸了口气,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 “啊,夫人。”吉江小声叫了起来。 东条须美子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18 “妈妈。”东条淳子喊道。 须美子睁开眼睛眨了眨,扭了扭脖子,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妈妈,你知道吗?拓实先生来看你了。他就在这里。” 须美子的视线迟疑了一会儿,落在拓实脸上。拓实咬紧牙关承受着她的目光。 她牵动着消瘦的脸,张开嘴唇,漏出气息,像是要说些什么,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啊?你说什么?”东条淳子把脸凑近须美子嘴边。 “是啊,是拓实来了。是特意央他来的。”淳子回头转向拓实:“您再靠近一点吧,她看不清。” 可拓实一动不动。他不想为这个可恨的女人做任何事情。其实,他也动弹不得,东条须美子的气势将他压住了。 “拓实……”时生叫他,他置若罔闻。 拓实站起身,俯视着须美子。“我……我可没有原谅你。”他极力克制着感情,慢慢说道,“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你的孩子。” “拓实先生,您别这样。”淳子哀求道。 “是啊,别冲动,先坐下来再说。”时生也劝道。 “烦不烦啊!我就是答应了你,才一直耐着性子。现在和这个老太婆也见过面了,够意思了吧?还想要我怎样?” 就在这时,须美子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张开嘴,大口喘着气,凹陷的眼睛瞪得老大。 “啊呀,不好了!”吉江发出惊呼的同时,须美子的嘴角冒出白沫,她翻起白眼,皮肤开始发黑,紧接着身体抽搐起来。淳子急忙扑到被子上,将她紧紧压住。 时生站起身想过去,拓实一把摁住他的肩膀。“别管她。” “她很危险啊。” “你过去又有什么用?” “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不用了,没事。”东条淳子说,“经常这样,让她安定一会儿就好了。” 时生抬头望着拓实道:“你就不能靠近一些吗?她病着呢。” “对病人就什么都可以原谅?” “话不是这么说。” “闭嘴!别来烦我。” 拓实重新打量着须美子。在两个女人的照料下,她当初执掌宫本家时的风光早已荡然无存。发作似乎已基本平息,白沫的痕迹还粘在她唇边。 拓实一转身,拉开拉门,在跨进走廊之前又转过身,说了声:“报应!”随即离去。 他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春庵店门前,将包放在路边,坐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时生也跑了出来。 “你怎么这样?不觉得太孩子气吗?”他无可奈何地说。 “答应的事我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去大阪,不会叫你抱怨的。” 时生没有点头,只叹了口气。拓实站起身,独自离去。不一会儿,时生默默地跟了上去。 在神宫前车站买了去名古屋车站的车票后,时生才开口道:“难道就这样了?” “你想怎样?” “我觉得你们应该好好谈谈,她也是不得已才离开你的。” “你别总帮她说话。你这么在意她,干脆留下来,我一个人走好了。” “我留下有什么用?”说到这里,时生忽然停了下来,望着拓实背后。拓实扭过头,看到东条淳子正快步走来。她似乎是开车赶来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包裹。 “啊,还好,让我赶上了。”她望着拓实一笑。 这表情完全出乎拓实意料,一时竟不知应如何回答。 “扔下她一个人没事吗?”他问道。 “有吉江看着呢,没事。今天您特意赶来,真是太感谢了。”她向拓实低下了头。 拓实摸了摸后脖颈,说道:“听起来像是在骂我。” “想哪儿去了!信上不也写了吗?只要露一下面就行。还以为您不会来呢。” “你赶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这是其一,还有一件大事呢。”说着,她解开包裹,“要将这个交给您。”她递过一本书,一本手绘漫画,封面上用彩色铅笔画着坐在方形盒子上的少男少女。笔触颇有些手冢治虫的风格,相当有水平。最引人注目的还在于那书的陈旧。纸都已经变质,似乎一碰就要破碎,边缘处已斑斑驳驳。 “这是什么?” “母亲交代的,说是拓实先生来了就交给他,因为她可能无法亲手递交了。” “我拿了这个又有什么意义?看起来是谁画的漫画,可为什么要给我呢?” 东条淳子眨了眨眼睛,微微偏了一下脑袋。“这个我也不明白,母亲没说过。但这东西对她来说确实很重要。我看见她常常看这个。估计对您来说,它也是非常重要的。” 拓实伸手接过。书名是《空中教室》,四方的盒子似乎代表教室。作者叫爪冢梦作男,没听说过。 “收下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有什么用呢?” “别这么说,请收下吧。如果您不要,处理掉也行。” “可……” “有什么不行的?不就是这么一点东西?”时生在身旁说道,“又不占地方。如果你不要,我收下好了。” 拓实看了一眼时生,又将视线移回东条淳子脸上,见她点了一下头。 “以后可不能讨还哦,可能会被我扔掉。” “悉听尊便。” “那我就收下吧。”他将漫画塞进包里,“我们该走了。” 电车快要进站了。 “耽搁了你们,不好意思。如果以后再来的话……”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不说了,多保重。” 拓实没有回答,转向时生说了声“走了”,就扔下不知还在犹豫什么的时生,过了检票口。 “拓实先生。”背后传来东条淳子的声音。 拓实停下脚步,转过头。淳子像在调整呼吸,胸脯上下起伏着说道:“母亲在稍好一些的时候曾对我说过,这个病是报应,应得的报应。” 拓实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凝结成块,他将其咽了下去,紧抿着嘴唇对淳子鞠了一躬,又迈开脚步。 19 从名古屋再往前,就不坐新干线,而是乘坐近铁特快了。那要便宜得多,也仅需约一小时,与新干线差不了多少。拓实还知道,车内的舒适程度也毫不逊色。 时生专心地看着东条淳子给的那本手绘漫画,不时说上一句“这幅画真棒,拓实你也看看”,摊开画页给他看。拓实挥挥手,不加理会。他对自己说,要把须美子的事快些忘掉。 从时生的随口介绍中得知,《空中教室》是一本异想天开的科幻漫画,描述一所学校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建在宇宙人的遗迹上,一部分竟脱离了重力的作用浮上了天空,并周游世界。拓实顿时联想起《突然出现的葫芦岛》,一部小时候看过的NHK的木偶剧。 近铁特快的终点是难波站。不知何时,电车钻到了地下。出了检票口,走上一长段台阶,可还是在热闹的地下街道中。 “这是什么地方?根本辨不清方向。”拓实环视周围。 “你知道千鹤在哪儿吗?” “这不正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 “怎么查?” “你跟着我就行了。” 在这个叫“虹都”的地下商业街的入口附近,有一排公用电话。拓实走近空着的一部,随手拿过附带的电话簿,翻到饮食店页面。 “要找一家叫‘BOMBA’的店,听说千鹤的死党在那儿打工。千鹤要是来大阪,估计会去找她。” “BOMBA?” “东京轰炸机(TOKYO BOMBERS)的BOMBA。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看过‘溜冰打斗’吧?还有‘纽约狂徒’什么的。” 时生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摇了摇头。拓实哼了一声,眼睛又转向电话簿。幸好叫BOMBA的酒吧只有一家。拓实想记下电话号码和地址,却发觉自己没带纸笔,便毫不犹豫地将那一页撕了下来。 “哇,别乱来,别人还怎么查啊?” “还有谁会需要这一页?别管那么多了,还是帮我看看这地名怎么念,怪长的。” “不就是宗右卫门町吗?” “宗右卫门町?哼,在哪儿?” “买张地图吧。” 他们在虹都的小书店里买了张大阪地图,进了隔壁的乌冬面店。店里充满鲣鱼汤的香味。看见有炸豆腐乌冬面加两个饭团售价四百五十元的套餐,两人就都点了这个。 “宗右卫门町不就在附近吗?走过去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拓实将地图铺在桌上,边嚼乌冬面边说。这面名不虚传,汤的颜色很浅,味道却一点也不淡,只是炸豆腐的味道让他觉得不过瘾。 “你知道千鹤朋友的名字吗?”时生问道。 “应该是叫竹子。” “竹子?真名?” “应该是,这要是艺名也太土了。” “那个酒吧是什么样的?如果是特别高档的会所之类的怎么办?我们这身行头去,还不得被轰出来啊。”时生穿着牛仔裤、T恤和短风衣,拓实则是皱巴巴的长裤加廉价夹克。 “噢……这倒没考虑到。不过,千鹤的死党打工的地方,估计也就是紫罗兰那种档次。” “那里虽在东京,也只是锦系町,这里可是大阪的繁华区域啊。” “到时再说吧,那也只好去旧衣店买套西装什么的。” 他在心里还加了一句——如果这个地方有旧衣店的话。在浅草有好几家呢。想到这里,他发现今天早晨才离开东京,现在竟然已开始怀念了。 也不知时生对什么感兴趣,他翻开地图的另一页,突然叫了一声:“啊,就是这里。”他停下手中的筷子。 “发现什么了?” “刚才的漫画再给我看一下。” “怎么了?等会儿再看。” “现在就看,我自己拿吧。”时生径自打开了拓实的手提包。 拓实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大口吃着饭团。他不知道那本漫画有什么意思,但已决定,即便为了赌气,也不会对它有兴趣,打算随便找个地方扔掉。 “还真是这样。拓实,你看这儿。” “烦不烦啊!随它去吧。” “不是,这肯定和你有关系。”说着,时生翻开漫画给他看。 “什么呀?真麻烦。” “看这儿,写着地址呢。” 时生指着的那一页上画着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在路边拣石子。然而,时生指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的电线杆,地名牌上写着“生野区高江”等字样。“估计作者的家在这附近,而生野区就在这一带。”时生指着地图上的某一部分。确实,那里写着生野区。 “嗯,那又怎样?” “东条须美子要将这本漫画交给你,肯定是有什么用意,似乎和你的身世有关。” “我的身世就是被那个臭女人扔掉,被东京的宫本夫妇拾了去。仅此而已。” 时生一听就翻起眼珠看着拓实,眼中有一种平时没有的真挚光芒。 “你也注意到了,却故意避开。” “莫名其妙。我避开什么了?” 时生合上了漫画。“东条须美子要把这个交给你,是含有某种信息的,而她要传达的信息只有一个。” “什么?” “你明知故问。”时生摇摇头,“你父亲呗。这是要告诉你,你父亲是谁。”他指了指漫画的封面,“爪冢梦作男。画这本漫画的人就是你父亲。” 拓实扔掉了手中的筷子。碗里还有鲜美的汤和几根白色的乌冬面,但他已无心再吃下去。时生的话可谓一针见血。自从东条淳子拿出漫画,并且知道是手绘漫画时,他便想到了爪冢梦作男与自己的关系,但随即又抛开了这个念头,不再细想。 “我没有什么父亲,要说有,也是把我养大的宫本。”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知道真相不也很重要吗?清楚真相后,再去怨恨或怎样不好吗?” “事到如今,我已不想知道了。首先,怎么才能知道真相?叫爪冢梦作男这个古怪名字的人是谁,在哪儿,全都不知道。” “所以要到这里去看看。”时生轻轻敲了敲漫画的封面,“到这漫画的背景地去看看。” “去了也没用。”话音未落,拓实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显示出了他的关心。他急忙又加了一句:“当然,我根本就没想去。” “街道描绘得十分清晰,估计是照着附近的街道画的。看着这漫画走上一圈,肯定能发现什么,也可以问问老住户。问题是准确的地名,漫画上是生野区高江,这地图上没有高江这个地名,因此可能是虚构的,但肯定有作为原型的街道。” “多事!我可没工夫听你胡说。”喝了口杯中的水,将面钱放在桌上,拓实站了起来。 拓实在店外等时生付账时,又将他的话回味了一番。弄清真相当然非常重要,拓实也曾想知道父亲是谁,但又无从着手,最后只好放弃。如此这般多次反复,这种愿望就被封存在心里了。如今封条被一层层打开,他因此不知所措。得到了漫画这把钥匙,他无法预料自己的心会飞到哪里,甚至感到惶恐。 然而—— 不得不令人再次起疑,这个时生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比拓实更了解自己,能刺激到拓实内心最软弱的部分?他的言行总是会让拓实在某些方面清醒起来。说是有血缘关系,可东条家的人似乎并不认识他。莫非是父亲一方的?想到这里,拓实不由得一惊。或许是时生想找到这个爪冢梦作男。他说他父亲叫什么木村拓哉,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时生付完账走了出来。“久等了。” 拓实没对他提及刚才的想法。 出了地下街,他们走在戎桥筋上。这条街不太宽,来来往往的行人却很多。街道两旁净是些小店铺和带时髦店面的大楼,高档店与平民店混杂或许就是当地的特色之一。出了带拱廊的商业街,前方有一座桥。时生却转向桥前左侧的饭店,兴奋地嚷道:“哇,螃蟹招牌啊,真大!”过了桥,他还向后面仰视,对格力高的巨大招牌发出惊叹。拓实只当没听见,将周围情形与记在脑中的地图相对照——不是来大阪观光的,现在必须先找到BOMBA。 “别东张西望的,快走。” “没这么紧急吧。既然来到大阪,就该尝尝烤章鱼,啊,那边有个排档。” 拓实打了一下时生指着排档的手。“小子!我找千鹤,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啊。” “那就闭嘴,好好跟着。我不是连名古屋都去过了吗?” “知道了。” 拓实快步前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刚才的对话与两人到达名古屋车站时的态度正相反。 一踏入宗右卫门町,立刻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凑过来。 “东京来的?有好货,不玩玩吗?” “两千,两千,只要两千。随便摸,随你怎么摸。” 低低的大阪腔很有感染力,拓实也稍稍有些动心,但转念一想,现在可不是寻欢作乐的时候。他赶紧摆手拒绝。 离热闹的大街稍远处有一幢楼,BOMBA就在其中。这楼已相当陈旧,墙上有几条裂纹。BOMBA在三层。电梯门开了,里面出来一对男女。男的身穿紫色西装,女的则一身红衣,两人身上都佩着金光闪闪的饰件。 “真前卫啊。”进电梯后,时生小声说道。 电梯门快要合上时,一个瘦男人慌慌张张地挤了进来,对他们微微低了低头,小声道:“不好意思。” 到了三楼,只见狭窄的通道两旁挂着一排酒吧的招牌,怎么看也不像是高档会所,但另一种担忧开始变浓。 “这气氛可不太妙啊。” “要把钱藏在内裤里吗?” 拓实这句话的意思,连时生也懂了。 “藏了也没用。” 前面第二家酒吧就是BOMBA。拓实深呼吸一下,打开了店门。 一个直直的吧台从门口伸到里面,靠门口和尽头处各坐着一个客人。吧台里面有两个女人,一个留短发,很瘦,另一个蓄长发,扎成马尾。短发的那个有点年纪了,看样子有三十五六岁,估计是妈妈桑。 两个女人露出意外的神情,看着他们,短头发很快露出殷勤的笑容。“欢迎光临。两位吗?” “嗯。”拓实应了一声。在差不多是吧台中央的地方,他和时生坐了下来,要了啤酒。 “初次来这里吧,是谁介绍的?”短头发脸上还堆着笑容,可眼睛里分明潜伏着好奇和警惕的光芒。 “嗯,哦。”拓实含糊地点了点头,用小毛巾擦了擦手,“这里有叫竹子的吗?” “竹子?啊……”短头发朝马尾看去。 “她呀,不干了。”马尾说道。 “咦?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吧。” “哦,对,半年前就不干了。”短头发看着拓实说道,“说是家里有事,突然就走了。真遗憾,你们特意来了,却……” 真是出人意料。听千鹤说起竹子这个朋友,还是一个月之前的事。那么,竹子辞职一事连千鹤也不知道? “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先缠下去再说吧。 “这个嘛,”短头发歪了一下脑袋,“她本来就是临时的,来店里的时间也不太长,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了。” “是吗?”拓实叹了口气,抿了一口啤酒。见不到竹子,就失去了寻找千鹤的唯一线索,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身边的时生倒在兴致勃勃地环视四周。墙上贴了些戏剧和音乐会的广告图片,或许有这方面的客人吧。 拓实叼上一支艾古。短头发伸过手,飞快地为他点燃。 “那么,最近有没有像我们这样来找竹子的人?估计是个年轻姑娘。”接着他又加了一句,“或许是和男人一起来的。” “有吗?”短头发又转向马尾。 “我不记得。”对方甩了甩头发。 “哦。”短头发转向拓实,脸上的神情在说:就是这么回事。拓实只好默默地点点头。 “这是你吧。”时生突然开口了。他指着墙上的图片,像是女子摇滚组合,是一张放大的演出照。 “啊,是的。”马尾答道。 拓实也仔细看了看那图片。右边弹吉他的无疑是马尾,但照片中的她头发没扎起来,是披着的。 “哦,乐队名也叫BOMBA啊,是从店名来的吗?” “嗯,当时觉得这个名字还不错。” “但有些怪,是什么意思啊?”时生继续问道。 “不是对你说过吗?就是TOKYO BOMBERS的BOMBA呗。”稍稍有些焦躁的拓实插嘴道。“是吧?”他又问那两个女人。 马尾点点头。“是啊。” “真的?”时生露出不解的神情,“谁起的?” “我呀。”马尾答道。 拓实想说:净问这些不着边际的事干吗?管它取什么店名呢?该想想找到千鹤的办法! 喝光啤酒,他们站起身来,结账时倒没挨宰。 “能给一张名片吗?”时生问道。 短头发略感意外,但还是马上从吧台下取了出来,名片上印着“坂本清美”。 到了外面,拓实搔起头。“伤脑筋,找不到竹子,真是走投无路了。” “我倒不觉得这样。”时生的语气冷静得要命。 拓实不由得紧盯着他的脸,问道:“什么意思?” “竹子,找到了。” “啊?” 时生用大拇指指了指刚走出的那幢楼。“那两个女子之一就是竹子,估计是马尾。” 拓实略仰了仰身子,看着时生的脸。“你怎么知道……” “店名。我不知道什么TOKYO BOMBERS,估计是运动队的名字。那BOMBER的意思是轰炸机啊。别说乐队了,酒吧也不会取这样的名字。” “可那女的说是这样啊。” “所以她是在瞎说,不想说真正的含义罢了。广告图片上写的是BOMBA。轰炸机应该是BOMBER,没有BOMBA这个单词。” “那又怎样?” “将BOMBA的O和A掉换一下位置试试,再在后面添一个O。” “变成什么了?” “BAMBOO。”时生闭上一只眼睛,“在英语中是竹子的意思。” * * * 当时的一个综艺节目,“东京轰炸机”为“溜冰打斗”游戏的队名。 20 他们在咖啡店里消磨到凌晨两点,然后回到BOMBA所在的那幢楼前。这时拉客的人倒没有了,但另一种形迹可疑的人开始转悠。如果与他们目光相接,不知会惹上什么麻烦,拓实尽量低下头,他也这样告诫时生。 坂本清美和扎着马尾的女子从楼中出来时已近凌晨三点。躲在大楼阴影处抽烟的拓实,一见她们出来就赶紧扔掉烟蒂并踩灭。时生向他投去责备的目光,他置之不理,迈开了脚步。 两个女人并排走着,拓实则尾随其后盯梢。小路很窄,但这时喝醉的客人仍很多,盯梢并不太难。那两人也根本没有要回头查看的意思。 上了大路,她们叫住一辆出租车。拓实跑了起来。那辆出租车正要开动,他也举手拦下了一辆。 “跟着前面那辆车。”拓实命令司机。 “你不知道要去哪儿啊。”中年司机说道。看出这趟差事有些麻烦,他的语气也很不起劲。 “不知道才让你跟着。少啰唆!照我说的做就行了。”拓实从斜后方看着司机的脸,见他面部肌肉很松弛。司机没再说话,可或许是心理作用,他似乎开得很粗野。 “对不起,这其中是有原因的。”时生说道。 有必要道歉吗?拓实以这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应该是这样,到了这个时间还要跟踪南区的女人吗?”他似乎看到那两个女人上了前面的出租车。“但你们不像警察,连大阪人都不是,估计肯定有什么特殊情况,所以我才老老实实地听你们摆布。” “不好意思,多谢了。”时生低头行礼,但司机是不可能看见的。时生又将视线转向拓实,像是在说“你也稍稍表示点歉意啊”,拓实自然是视若无睹。 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大的十字路口,再往前开了一点,前面那辆出租车就靠向左边了,刹车灯亮了起来。 “还没怎么跑就到终点了?”司机有些扫兴。 “这里是什么地方?”时生问道。 “像是谷九。” “谷九?” “谷町九丁目。呃,不——”司机摇了摇头,“这里已经是上六,全称是上本町六丁目。” 拓实对这些地名一无所知,也不知时生怎样,他倒是像明白似的点点头。 他们的车在离前面那辆车较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拓实取出钱包。车钱似乎比预计的要便宜。然而,前面那辆出租车上只下来了那个短头发,后车门就关上了。 “时生,你下车,”拓实说,“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不就是螃蟹招牌前吗——司机先生,这里只下一位。” 车门打开,时生独自下了车。 “喂,赶紧关了车门开车。前面的车要跑掉了。”拓实对着司机大吼起来。 “还要盯梢?今天我可真拉了个麻烦客人。”司机不情愿地挂入挡位,起动很慢,似乎是故意的。 “少废话!盯到底,小费不会亏待你。” 司机含意不明地耸了耸肩。 直行了一段路程,前面的车向左拐去。拓实这辆车的司机也打起转向灯。信号灯已变成黄色,车还是提速抢进了路口。轮胎稍稍有些打滑,依然成功地左拐了。 “真悬!”拓实小声说。 “你是东京人?”司机问道。 “嗯。” “东京好女人有的是,何必特意来追南区的女人?” “有个东京的好女人跑这边来了呗。” “哦,前面车里的姑娘是东京人?” “她是本地货,可她也许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儿。” “哦。” 拓实感觉到司机在别有用心地哂笑。“怎么?有什么好笑?” “呃,没什么,小哥,纠缠不休的男人可没有女人缘啊。” “啰唆!闭上嘴开你的车吧。” 不一会儿,前面的车放慢了速度,转进一条小巷。拓实这辆车的司机也小心地跟了过去。一转弯,就看见那辆车停在那儿。 “停车。”拓实说。 司机却径直从那辆车旁驶过。 “没听见吗?叫你停车!” “停那么近,再笨的人也会觉得奇怪。”司机一直开到下一个拐角前才停下,“好,停这里就稳当了。” 拓实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万元钞,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回头一看,马尾已经下车,走进附近的一栋公寓。 “等等,钱太多了。” “不是说过小费不会亏待你吗?” “谁要小费了?” “烦不烦?江户儿拿出的东西还能收回去吗?” “你跟一个司机耍什么派头?收你五千吧。”司机递过一张五千元钞。 “不要。” “拿着吧。我说,”司机隔着靠背凑近了脸,压低声音道,“后面不是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车吗?估计是辆皇冠。” 拓实看看后面,路旁果然停着一辆车。 “那辆车一路跟过来,不会是和你一样,在跟踪那位姑娘吧?” “怎么会……” “也许是我多心了。反正小心点吧。” 拓实一下车,出租车立刻开走了。拓实原路跑回去,一边跑一边观察那辆可疑的小车。像是要躲避他的视线,那辆车竟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擦身而过时,拓实看向驾驶座,可玻璃上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拓实跑进公寓楼,见左边是管理员的房间,窗户上挂着窗帘,右边有一排信箱,正面是电梯,正停在一楼。 信箱那边有脚步声传来。拓实赶紧藏在楼梯后面。扎着马尾的女子走了过来。她并未走向电梯,却朝拓实的方向走来。他绷紧身体,一动不动,心想实在躲不过便只好出去了。 然而,她上楼去了。拓实听着她的脚步声,尾随其后。 她的房间似乎在二楼。上了楼梯,她走进走廊,然后停下脚步,从手袋中取出钥匙。见此场景,拓实立刻飞奔过去。马尾似乎已有所觉察,扬起了脸。 “啊,你是——”她涂得红彤彤的嘴巴张得老大。 拓实不答,先看了看贴在门上的名牌——“坂田”。要确认的是名字。他和时生商量过,光看名牌可能搞不清楚。两人还已商定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应对。 马尾仍目瞪口呆。拓实从她手中一把抢过信件。 “干什么?快还给我!” 马尾立即抓住拓实的胳膊。拓实一边甩开她的手一边看起收件人的姓名。可不知为什么,好几封信的收件人姓名写的都是英文。 “浑蛋,你不还吗?”马尾揪住拓实的夹克袖子。 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封写着“坂田”的信。可就在这时,在马尾的拉扯下,这封要紧的信落到了地上。 “啊,该死!”他慌忙去拣。可紧接着,他的鼻子受到一记猛烈的击打。仰面倒下时,他才辨出刚才出现在眼前的是高跟鞋的鞋尖。 “用得着这么死命踢人吗?”他一手捂住鼻子,伸出另一只手想揪对方的领口,不料手立刻被反扭住了。 “啊,好痛!”拓实转了个身,跪到地上。 “你当我是谁啊?别小看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所以才要看信。” “你在酒吧里也净打听些乱七八糟的事。说!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只是在找一个叫竹子的姑娘。” “不是告诉你,这人早不干了吗?” “我们知道这是谎言。你们中的一个就是竹子,却不知为什么要隐瞒。BOMBA也不是取自TOKYO BOMBERS,而是取自英语中的BAMBOO,没错吧?” 那女孩立刻减轻了手上的力道。“这都是你想出来的?”她轻声问道。 “是那个家伙。” “嗯,我猜也是。” 什么意思?他刚想这么问,视线蓦地落在地上的一封信上。收件人的上半部分被遮住了,只看见结尾是一个“美”字。 “你……不是竹子?”拓实头顶响起一声冷哼。 “我才不是什么竹子呢。” “是吗?和我一起的家伙说你可能是,我也就先入为主地认定了。不好意思。” “这么道歉就算完了?你也是成年人了,就不会正经一点?” 拓实心中火起,可现在的情形也不容他反驳。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小声道:“对不起。” “按理说,我不该这么原谅你的。”马尾这才松手。 拓实活动了几下胳膊,马尾在一旁拣信。 “你不是竹子,那就是另一位了。” 马尾摇了摇头。 “她是清美。坂本是假姓,真名是坂田清美,不是什么竹子。” “店名取自竹子,没错吧?” “这个,”她双手叉腰,正视着拓实,“猜对了,了不起。至今还没人看出店名的由来呢。” “可是——”拓实开口想问,马尾却将一个信封举到他眼前。一看收件人,他不由得目瞪口呆。 “竹子的竹加上美丽的美,竹美,根本不是什么竹子。” * * * 在日本,车辆靠左边行驶,停车时也靠左边停靠。 21 竹美从手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将门推开一半。 “先进去再说吧。” 拓实看了看昏暗的室内,又看了看她的脸。“这样好吗?” “你要是肯直接回去,当然最好,恐怕你也不肯就此罢休吧。” “是,有些话想问问你。” “半夜三更的站在这里说话,可要影响邻居休息。被人看到了,肯定会朝歪处想,还是快进去吧。” “既然这样……”拓实抬腿踏进室内。室内的昏暗,原来是一进门就竖着一块屏风的缘故,屏风高得出奇。里边的房间亮着灯。“你……相信我了?” 马尾立刻哼了一声。“谁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那你不觉得危险吗?竟然让我进屋。刚才我是一时大意,要不,你手劲再大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很难说啊。”先脱了鞋的竹美双手抱胸看着他。她保持着这副架势,一动不动地喊了声:“杰西。” 房间里面发出了声响,接着又传来脚步声。她背后的屏风轻轻地移到了一边。一个两米来高、黑黝黝的身影猛地出现在眼前。原以为是逆光的缘故才看起来黑,却并非如此——是个黑人,T恤衫中露出的胳膊有姑娘的大腿那么粗;胸脯厚厚的,像是在T恤衫里面穿了件羽绒背心一般;嘴唇像是不痛快似的抿得很紧,大眼睛从深陷的眼眶内直勾勾地盯着拓实。 “啊……哈啰!啊,是哈阿油才对。” 黑人朝拓实走近一步,拓实则退了一步。 “你好。”那黑人说道,带着很重的大阪口音。 “哈……” “BAMBI多蒙你关照。我叫杰西,你多关照。” 他伸出粗粗的胳膊,抓住拓实的手握了握,力气大得像钳子一样。拓实的脸都歪了,答道:“哪里,哪里。” “怎么样?你的手劲大得过他吗?”竹美笑着问道。 “嗯,不太好对付啊。”拓实甩了甩被握过的手,稍稍有些发麻。 屏风后约有十二三叠大,带起居室和厨房。然而,既没有起居用的家具,也没有餐桌。像样一点的家具只有一张廉价的玻璃桌,几乎所有空间都被吉他、音箱和其他音乐器材占满。像样的椅子一把也没有,角落里倒有一套架子鼓。 “简直跟舞台差不多了,乐队就在这儿排练?” “真正的排练是不可能的。要是在这里敲打,肯定立刻被赶出去。” “他也是成员之一?”拓实指了指杰西。 “鼓手兼男朋友兼保镖。干我们这行,不时会被一些死皮赖脸的客人纠缠,可不管是什么样的客人,见了杰西都会两腿发抖。” 这还用说?已经稍有领教的拓实点了点头。 “BAMBI,你饿了吧?想吃什么?” “不饿,谢谢。” “BAMBI……哦,从BAMBOO简化来的。” “才不是呢,是可爱无比的小鹿斑比。对吧,杰西?” “嗯,BAMBI最可爱,世界第一。” 两人拥抱、接吻,然后,竹美瞪着拓实问道:“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没有。”拓实搔了搔脑袋。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出电话铃声。杰西从冰箱顶上取下电话,竹美拿起听筒。“喂……咦……啊,你那边也去了?这里也有一个呢……嗯,没办法,说了吧……嗯,是啊,也只好这样了。” 又说了两三句,竹美挂断了电话。 “你的朋友去上六了吧,还挺仔细,分了两路盯梢。” 打电话来的应该是短头发女人。 “那家伙怎么样了?你要是竹子,不,竹美的话……” “说是正朝这边来,等他们来了再慢慢讲吧。” “那个女人想必是叫坂田清美,这里的名牌也写着坂田。这么说,你们是姐妹了?” 竹美从冰箱里取出啤酒,拿在手里,摇晃着身子笑了。“她要是听你这么说肯定开心。不过,人们也常这么说。” “不是姐妹,还会是什么?” “母女,mother and daughter。” “咦?” “看上去三十来岁,其实两年前就四十了。这事要保密哦,在店里都说是三十四岁,还没上年纪呢。”竹美将食指贴在嘴唇上。 “为什么要姓坂本?直接姓坂田不好吗?” 竹美耸了耸肩。“说是算命的劝她改的,但多半是瞎说。在大阪说起坂田这样的姓氏,人们立刻就会联想到傻瓜坂田,有损形象。不过,我的名片上印的是坂田竹美。一说是傻瓜坂田竹美,开演唱会什么的也受欢迎啊。”她喝了口啤酒,笑了,嘴唇上沾满了白色的泡沫。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时生和坂田清美一起出现了。他好像也是等清美取邮件时确认了姓名,才与她接触的,但并未像拓实那般硬抢,而是直截了当地请求看一下收件人姓名。 “怎么能硬抢呢?那可是犯罪啊。”时生说道。 “你以为这位肯老老实实给我看吗?” “当然不给你看,鬼鬼祟祟的。”竹美盘腿坐在地板上,嘴里喷着烟说道。拓实和时生坐在她对面。只有清美坐在坐垫上。杰西坐在架子鼓的椅子上,身体像是跟随着节奏似的摇晃着。 “为什么我们去酒吧时,不肯实话实说呢?那时就说清楚自己是竹美,不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你是来找竹子的嘛。没有这个人,所以实话实说‘没有’啊。” “你可没说没有。你说以前在,后来不干了,半年前不干了。你是发现我把竹子和竹美搞错了,故意瞎说的。”拓实这么一分辩,一向嘴不饶人的竹美也无法反驳了。她与母亲对视一眼,抿嘴一笑。 “当时不知所措呗。说起竹子什么的,没有心理准备,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啊。人的名字可要记准了。千鹤说得没错,你真是个傻瓜。” 拓实不由得火往上撞,可听到千鹤的名字,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探出身子。“还是见过千鹤吧?” 竹美又喷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在一个水晶烟灰缸中摁灭。这烟灰缸与整个房间很不协调。“三天前,她打电话到店里,问可不可以过来。我说可以啊,她马上就到了。” “一个人来的?” “是啊。” “她看起来怎么样?” “显得很累。”竹美将双手探到脑后,解开了马尾,稍呈波浪形的头发垂过肩膀很多,“久别重逢,她开心地笑着,但好像有些提不起劲来,酒也没怎么喝。” “谈了些什么?” “真像警察审问。”竹美不快地撇了撇嘴。 “拜托你快些说,我急着呢。” “啊,无聊,我不说了。” “又怎么了?” 拓实刚要起身,时生制止了他。“少安毋躁。你以为这里是谁的家!” “她故弄玄虚!” “现在只有依靠她了,你要清楚自己的处境。”时生皱起眉头说道,随即又转向竹美她们:“请原谅他吧。他找千鹤快找疯了。”他低头行礼。 竹美又点了一支烟,夹在指间,颇感兴趣地看了一会儿时生的脸。 “你跟他什么关系?” “关系……朋友呗。” “哼,千鹤可没说起过你,只说他没一个正经朋友。” “谁?你说谁?”拓实气急败坏地问道。 “说你呢。” 听到如此干脆的回答,拓实又坐不住了,但这次他控制住了自己,代以怒目而视。“说我的事了吗?” “她就是为说你的事才来的。你可别得意得太早,她对我们是这么说的:以前的男朋友或许会追踪到这里来,估计是来找竹美,你们就说她早不干了,这样他容易死心。”竹美叹了口气,“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搞出一个竹子来。” “这种似是而非的名字叫什么不都一样?”拓实嘟囔道。竹美肯定也听见了,但未加理会。 “这么说来,是千鹤自己想和他一刀两断了?”时生确认了一个拓实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可以这么说。” 拓实擦了擦脸。他觉得脸上在冒油。一看手掌,果然油光闪闪。 “她说过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吗?”他扔出这么一句。 “什么也没做,对吧?千鹤说了,他什么也不肯做。”竹美用冷静的目光看着他。 “要说工作方面的话,我可做了不少啊。尽管老是跳槽,那也是为寻找适合自己的道路。这跟千鹤也说过很多次了:总有一天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东西,干大事,赚大钱……有什么好笑的?” 他话没说完,竹美就开始怪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和千鹤说的一模一样。‘总有一天要干大事,赚大钱——就是他的口头禅。’现在听你本人说,总觉得不太对劲。” 只有真正的傻瓜才会说这种话——千鹤的声音在拓实耳边回响起来,在他去面试警卫那天说的。当晚千鹤就失踪了。 “你多大了?”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说说看。” “二十三。” “这么说,比我还大,可一点也看不出来。这个哥哥倒要可靠多了。”她用烟头指了指时生,“宫本拓实,对吧?我和你素昧平生,可我觉得千鹤说得一点不错。” “她说了些什么?” 竹美飞快地看了一眼母亲,又将视线移回拓实脸上。“说你是个孩子,没长大的孩子。我也这么认为,还觉得你是个没吃过苦的少爷。” “没吃过苦?”拓实呼地站了起来,这次时生根本来不及阻止。“你这话当真?” 竹美一动不动,静静地抽着烟。“当真。你根本没吃过什么苦,是娇生惯养的少爷。” “你这家伙……”拓实刚向前跨出一步,身旁立刻出现一个黑影。不知何时杰西已来到他身边,正充满警惕地看着他。 “听说你练过拳击,还经常自以为是地打人?”竹美说道。估计也是听千鹤说的。 “那又怎样?” 竹美不答,转向杰西说了起来,说的是英语,拓实听不懂。 杰西点了点头,进了隔壁的房间,没多久就回来了,手上套了一副红色手套,一眼就能看出是副玩具手套。 “你躲得过他出的拳吗?” 拓实冷笑道:“个子大未必出拳快。” “哦,那就试试吧,如果你老以练过拳击为傲的话。” “躲得过又当如何?” “嗯,我会向你道歉,不该说你是孩子。” “好!”拓实脱下上衣,面对杰西,两臂却依然垂着。 杰西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点了点头,摆出攻击的架势。 “可以打了吗?” “嗯,随时出招吧。”拓实也摆开架势。 杰西叹了口气,收紧了下巴,那双大大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拓实心中顿时掠过不祥的预感。 杰西的肌肉动了一下。右直拳,尽可能将脸偏向一边—— 然而,什么也看不见。杰西的手套刚一动,拓实就挨了一下。意识倏地飘散无踪。 * * * 大阪知名漫才师(相声演员),真名为坂田利夫。 22 睁开眼睛,面前一张黑黑的大脸咧嘴笑了,雪白的牙齿熠熠生辉……拓实哇地大叫一声,坐了起来。杰西说着什么,但他丝毫听不懂。拓实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躺在被褥上。 哦,中了一拳。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醒了。” 隔壁有人说话,拉门哗地拉开,时生走了进来。“感觉怎样?” “我晕过去了?” “是啊,口吐白沫,翻身倒地。真吓人。” “杰西还手下留情了呢。”竹美也进来了。 两人在被褥旁坐下。清美好像已经回去了。 “拳头真厉害啊。” 拓实话音刚落,竹美便咯咯笑了起来。 “那还用说!虽然是只打六个回合的,毕竟以前是青年组重量级拳击手啊。” “专业的?早说啊。”拓实皱起眉头,将头发往上拢去。这时,他觉得后脑勺隐隐作痛,伸手一摸,那里鼓起一块。“嘁,起包了。” “光起个包算好的了,被杰西打歪鼻子的就有好几个呢。”竹美开心地说道。 “不过,拓实,我们还得感谢她呢。她让我们今晚住在这儿,说是脑震荡后需要静养。”时生说。 拓实吃惊地看着竹美。竹美也盯着他,神情似乎在说:有什么意见? 拓实摸了摸胡子拉碴的脸颊。“那就……谢谢了。” 竹美耸耸肩,叼起一支香烟。杰西在她面前放了个烟灰缸。 “后来又说了千鹤的事,竹美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拓实看着竹美。“你没问?” “不是我没问,是那时她还没安顿下来,说安顿好了就通知我,可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估计今后也不会有了。” “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嗯,听时生说了。”她吐着烟说道。 “还有一伙不三不四的人在找她。目标不是她,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这也听说了。看来她身处险境,我也很担心,可我真不知道千鹤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啊。” 拓实在被褥上盘腿而坐,双手抱胸。他也想不出寻找千鹤的方法,竹美本来是他唯一的希望。 大家都默不作声,似乎在想同样的问题,各自陷入沉思。 “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时生开口道,“千鹤为什么要来大阪?如果只是要与拓实分手、从头开始,去哪儿不都一样吗?” “东京以外的大城市不就数大阪了吗?她也只能做酒吧小姐啊。” “要是那样,她就该让竹美介绍工作,或者一起商量。” “那你说为什么。” “最早对我们说千鹤可能在大阪的,是那个石原。他为什么那么想呢?他们的目标是和千鹤在一起的冈部,可见这个冈部很可能来大阪,或许他就出生在这里。千鹤只是陪他来而已。” “或许是这样,但这就知道千鹤在哪儿了吗?” 时生望着竹美问道:“千鹤说起和谁在一起吗?” “没听说,”她歪了歪脖子,“她倒是说了件怪事。” “什么?” “问我哪里有可靠的当铺。” “当铺?” “说是手头有些用不着的东西想处理掉,袖扣、领带夹什么的,是你的吗?”竹美看着拓实问道。 拓实哼了一声:“谁用这种老头的玩意儿?” “也是,啊,”竹美扭了扭脖子,“还有呢,说是有些罐子、绘画什么的想出手。我跟她说,肯买这些的也不光是当铺嘛。” “罐子?绘画?什么玩意儿。她开杂货铺了吗?” “那么,竹美,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我从不去当铺,所以不认识。” 时生点点头,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千鹤怎么会想卖那些东西呢?” “没钱了呗。要多少贴补一些开销,就想卖掉一些那个男人的东西。袖扣、领带夹,那家伙到底什么派头?”拓实脱口而出。 “那些东西还可以理解,罐子、绘画什么的就搞不懂了,竹美,除了你,千鹤在大阪还认识什么人吗?” “呃……”竹美想了一会儿,“非要说有,那就是哲夫了。” “哲夫?” “我的初中同学,他家在鹤桥开了家烧烤店。以前,千鹤说想吃烧烤时,我曾带她去过。千鹤如果记得那家店,就有可能去。” “烧烤店……” “和当铺毫无关系啊!不管怎么说,先去探探。那店离这儿远吗?” “电车一站路,走过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好吧,画张地图来。” “画张地图来?”竹美圆瞪双眼,“就不能说帮忙画一张地图吗?” “你这是……”拓实咂了咂嘴,可看到时生眉头紧皱,就闭上了嘴,干咳一声,道,“帮忙画一张地图。” “听不见。” “请帮忙画一张地图。这下行了吧?” “哼,就不能再诚恳一点吗?我是听说千鹤被不三不四的人追踪才帮忙的,要不然,早把你赶出去了。” 竹美起身走到隔壁,拿回了一张小广告,印着“百龙”烧烤店的地图和电话号码。拓实将广告胡乱一折,塞进裤子口袋。 竹美见状问道: “喂,你找到千鹤后想怎样?” “我怎么知道?先问清楚呗。” “你不会动粗将千鹤拖回去吧?你要是有这种打算,我就撒手不管了。你见哲夫前,我会打电话叫他不理你们。” “谁想动粗了?我根本没这个念头。” “那就好。”竹美继续抽烟,眼珠朝上翻。 “怎么了?还有什么话?” “没什么。我只觉得好奇,不知你心里怎么想的。” “什么?” “千鹤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事。总不会以为他们两人清清白白吧?” 拓实的脸都要歪了,心想,这女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事不用你说我也有数。” 竹美哼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天夜里,拓实和时生就睡这间房间,竹美和杰西睡在起居室里。尽管竹美说话难听,拓实也知道,这次多亏有她。只是她最后说的那番话令他郁结于胸。 他想起千鹤柔软的肌肤和圆圆的乳房,如今却被另外一个男人抚摸着,心中不由得生起一股焦躁和忌妒。而且,千鹤不是遭人强暴,是自己乐意接受的。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时生和竹美产生“找到了千鹤又有什么意义”的疑问也理所当然。拓实也明白,赶紧死心对自己有好处,也不算丢脸。为什么要去找她?找到了又怎样?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或许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怎么也睡不着,身旁的时生倒已鼾声大作。拓实觉得,这家伙出现后,自己身边才突然纷乱起来。这一切好像并非出于偶然。 一阵尿意袭来,他钻出被窝,开了门,走向卫生间。起居室里漆黑一片,角落里的毛毯似乎盖着一座大山,想必杰西和竹美正相拥而眠。 他刚来到卫生间门前,门突然开了,竹美走了出来。她穿着宽松的套衫,乍见拓实,似乎很吃惊,眼睛睁得大大的,咕哝道:“吓死我了。” “啊,不好意思……”说到这里,拓实愣住了,盯着竹美露在外面的肩膀。那里刺着一朵鲜红的玫瑰。 竹美注意到拓实的视线,伸手遮住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她首次在拓实面前露出柔弱的表情。回到被窝,拓实的视网膜上依然印着那朵鲜红的玫瑰。 拓实半睡半醒着直到天明。看看身边,时生已经不见了。不一会儿,他听到了笑声,是时生。 他走到隔壁,见时生正和杰西在厨房里说着什么,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做早饭。杰西穿着围裙,在用平底锅炒菜,时生切着什么。两人的对话很奇妙,一半英语一半日语。杰西说的日语还是大阪方言。 时生看见拓实,就微微一笑,说:“早上好。” “早。”杰西也道。 “你会说英语啊?”拓实问时生。 “不能算会,磕磕巴巴的。” “刚才不在说吗?学过英语会话?” “没好好学,倒是从小学就开始学英语。” “哦,那可是上流社会的教育啊。我也曾想生在那样的家庭。”拓实撇了撇嘴,在玻璃桌旁坐下。角落里,竹美仍裹着毛毯缩作一团。 等到开始吃很迟的早餐时,竹美起来了,她在宽松套衫上披件衬衫,出去拿了份报进来。她谁也不看,满脸不悦地抽着烟,读起了报纸。杰西见状也不说什么,将炒蔬菜和酱汤端上了桌。或许每天早晨竹美都是这样。 “外国人也喝酱汤!”见杰西灵巧地用着筷子,拓实惊讶地说道。 “还喜欢吃鱼干呢,惊讶吧?不过他吃不了纳豆,我也几乎不吃。” “不吃纳豆可不算日本人。” “杰西本来就不是日本人嘛。”竹美嘟囔道。她还没拿筷子,目光仍落在报纸上。拓实想回敬她一句,可终究没说出口。竹美只喝了一碗酱汤,吃了一点点炒蔬菜。 饭后,时生帮着一起收拾。从厨房里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看,这想必是夏威夷,杰西的老家吗?”他把照片放在竹美面前。 照片里有十来个人,中间的一对正是杰西和竹美。竹美穿着长袖衬衫。 “遗憾哪,竹美为什么不穿泳装?其他人不都穿着吗?还有人穿比基尼呢。” “少说两句。”拓实道,“人各不同。” 时生不解,茫然若失。 竹美点燃烟,露出沉思的表情。拓实在地板上摊开报纸,眼睛盯着日美贸易摩擦的报道。 “那时我十五岁,”竹美开口了,“同居的男人硬要我刺上的。” “与那种人交往本就是失败,太幼稚了。” 竹美吐了口烟。时生还是一副不明就里的神情。 “十五六岁时无依无靠,又没有工作,不跟黑道混,还能怎样?” “什么无依无靠?不是有你妈在吗?” “她那时正吃着官司,罪名是伤害致死。” 拓实缄口不言,根本没想到会引出这种话来。 “你一脸想知道她杀了谁的样子嘛。告诉你好了。她杀的是自己的老公——我父亲。” “不会吧。”时生咕哝了一声。拓实咽了口唾沫。 “我爸那时已经有些酒精中毒了,根本不好好工作,每晚都喝酒。我妈老说他,两人吵个不停。一天晚上,吵得火起,我妈就把我爸从楼梯上推了下去。老爸摔得不巧,一命呜呼。”竹美将香烟掐灭。 “这种情况应该可以缓刑的。”时生冒出一句。 竹美淡淡一笑。“我妈也非等闲之辈啊,夫妻俩一对活宝。她那时在酒吧陪酒,动不动就喝醉了打客人,经常被人控告伤害罪。所以,虽有酌情处理的余地,还是判她进监狱去清醒一下。律师也不肯卖力气。就这样,我成了孤儿。虽说是伤害致死罪,可在世人眼里和杀人没什么两样,我从此背上了个坏名声。” “为什么要和黑道混在一起呢?” “我也是自暴自弃了,那人三十多岁,有钱,也让我上高中读书,可不让我下游泳池。”她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右肩。 看到那里刺着的玫瑰,时生低声叫了起来。 “有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跟着,他大概很得意,忌妒心也很重。给我刺青,是为了不让我淘气。” “你怎么摆脱了这种人?”拓实问道。 “他突然就不回家了。我觉得奇怪,后来一些小喽啰来收拾东西,有一个告诉我,他死了。” “估计被人杀了。”时生说道。 “大概是。”竹美点了点头,“之后也风风雨雨的,一直活到今天。现在应该算过得不错了。不管有什么事,杰西都会帮我。”竹美望着杰西微微一笑。不知听没听懂,杰西也咧嘴还以笑容。 “真了不起!竹美,真看不出你吃过这么多苦。” “吃了苦就挂在脸上那才叫惨哪。再说,悲观也没用。谁都想生在好人家,可无法选择父母。发给你什么牌,你就只能尽量打好它。”她看了看拓实,“小学里学不学英语又怎样?这点小事就能改变人生?” 拓实低下头。看来竹美听见了他的话。 “千鹤也告诉了我不少。你的身世的确有些可怜,但我觉得发给你的牌不算太坏。”她的语气平稳了一些。拓实一语不发,只是抚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中午时分,拓实和时生决定出去。 “等一等。”竹美喊了一声,回到里屋,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和千鹤,好像是一两年前照的,千鹤显得比现在丰满些,竹美较为苗条。“拿着千鹤的照片方便些。” 这是不言而喻的。拓实低了一下头,接过照片。 出了门,时生说道:“这个竹美真不简单。” 拓实走了几步后喃喃道:“那种人,懂得什么……” 然而,这句话听起来很空洞。 23 在鹤桥站一下车,就闻到了一股烤肉味儿。对照着小广告上的地图,他们沿狭窄的站前马路前行。百龙烧烤店位于民宅密集的地区。 “BAMBI来过电话,说有两个古怪的东京人要过来,叫我招呼一下。”哲夫身材魁梧,烫过的头发乱糟糟的,或许梳个大背头更合适。他上身穿着白罩衫,脚上趿拉着木屐。只有一张大柜台的店里没有一个顾客。店员似乎也只有哲夫一人。拓实出示了从竹美那里借来的照片。 “千鹤前天晚上来过。”哲夫毫不迟疑地说。 “和别人一起吗?”时生问道。 “和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 “三十岁左右,或再大一点,一副穷酸样,战战兢兢的。” “她现在在哪儿?有没有说起去向?” “没怎么说话。我当时很忙。她虽是BAMBI的朋友,之前也只见过一次。吃烧烤吗?给你打折。”后面那句是对时生说的。时生拒绝了。 “有没有要你介绍当铺?”拓实问道。 “当铺?怎么,千鹤没钱了?” “不太清楚。” “呃……” 正当他们灰心时,哲夫又说道:“不过……我看到了钱包。” “啊?” “付账时,那男的打开钱包,我瞄了一眼,万元大钞装了好多。有了这么多钱,一般不会去当铺。” “那是自然。”拓实自言自语道。 “说不定,”哲夫拍了一下大腿,“是去过当铺才来的。说不定是当得了钱,才来吃些烤肉长长力气。不过,烧烤一般都是没钱时才吃的。” “有可能。”时生看着拓实道,“晚上来这儿,就不能再去当铺了。” “也是。” “附近有当铺吗?”时生问哲夫。 “有啊,当铺有的是。”说着,他返身走到里间,回来时手里摊开一张地图,像是社区的地图。 “这一带的当铺就是‘荒川屋’了。嗯,还真不多。” “也不一定就是附近的。” “不,估计千鹤和那个男的都对大阪不熟悉,才问竹美哪里有当铺。可竹美没有介绍,他们只好顺便找一家。这时,比起全然陌生的地方,一般会在多少有点了解的地方寻找。” “是吗?” “先去探探再说。”时生谢过哲夫,又问地图能否借用一下。 “可以,拿去吧。” “多谢,多谢。”时生低头致意,小心折起地图。突然,他停下了动作。“哦,这儿是生野区啊。” “是啊,怎么了?” “知道高江这个地方吗?生野区高江。” “高江?好像听说过,又好像没有。”哲夫说声稍等,又去了里屋。 “喂,现在是打听这个的时候吗?” “顺便嘛。我不是在陪你找千鹤吗?” 哲夫回来了,手里摊着一张交通图,腋下还夹着一本地图册。 “好像没这个地名。” “你看,还是虚构的,找也是白找。” “别着急呀,你倒还是急性子。”哲夫打开了那本地图册。地图相当旧了,纸张的边缘都已变色卷曲。“有了,生野区高江。” “啊,真有啊!”时生的脸顿时亮了起来。 “多年前改过地名,就是那时改掉的。” “怪不得找不到。”时生露出很不好意思的神情,对哲夫道,“呃……非常不好意思,这地图……” “明白,明白,拿去好了,这么老的地图留着也没什么用。不过,下次来得多少吃一点啊。” “非常感谢。”时生深深地低下了头。 出了烧烤店,两人直奔荒川屋,途经一个香烟店,有个人在那里打公用电话。从那人身旁经过后,时生扭了扭脖子道:“奇怪……” “怎么?” “刚才那个在香烟店打电话的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香烟店?”拓实回头望去,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怕是你多心了。这里怎么会有你认识的人?” “嗯,所以才觉得奇怪。”时生的脸阴沉了许久。 荒川屋是家小店,玻璃陈列柜将入口夹在中间,放着宝石、贵金属、钟表、崭新的家用电器,还有乐器和日用百货。 两人推开门。正面有个柜台,里面有个白发老者在打算盘。两人来到柜台前,老者方才抬起头来,看起来六十开外。 “当东西?”他小声问道。 24 拓实将从竹美处借来的照片放在店主面前。 对方抬头,射来锐利的目光。“这是什么?” “这姑娘来过吗?这个。”拓实指着千鹤的脸。 店主根本没看照片,颇显厌烦地轮番看着拓实和时生。 “你们是什么人?不像是警察啊。” “找人的,她或许来过这里。喂,看一下照片吧。” 店主挥手推回了照片。“这种麻烦事我可不想沾。走吧。” “看看有什么关系?只要说来没来过不就行了?”拓实的声音粗了起来。 店主摇了摇头。 “来我店里的客人都不愿让人知道,我要是多嘴就失了信用。如果与什么案子有关,请去找警察一起过来,我就不好什么也不说了。” 此言有理,可拓实也不能就此罢休。“说不定会闹出大案子,这姑娘也许会卷进去。可案子没发生,警察不肯行动,只好自己想办法。” “行啊,你去想办法好了,但别把这种倒霉事带进我的店,妨碍我做生意。回去吧。”店主挥了挥手。拓实伸手拿起照片,直递到他眼前。 “看一下吧。这个姑娘前天来过吗?” “不知道。”店主扭过脸去,将照片推了回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多说无益。” 桌上的电话恰好响了。店主飞快地抓起听筒。“喂,这里是荒川屋……啊,你好,你好。”他满是皱纹的脸像花朵一般绽放开来,和刚才的冷若冰霜简直判若两人。“又有什么了?是什么好货啊……哦?吉川英治的……啊,拿过来,我总有办法,我有收旧书的朋友啊。啊,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他捂住话筒,看向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想待到什么时候?又不当东西,杵在这里碍事。快出去!” 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重新将听筒贴到耳朵上。“对不起……不,没有顾客,是两个瞎逛的。” 拓实看到他那张笑脸,顿觉全身血脉贲张。 “谁是瞎逛的?你这个糟老头子!”他冲柜台下端猛踹一脚。 店主吊起了眼角:“撒什么野?叫警察了。”他暴跳如雷,却仍没忘记捂住话筒。 “好,你叫啊。” 拓实隔着柜台伸手去抓店主,有人从后面将他拦腰抱住了,是时生。“拓实,不能这样。” “放手!” “不行。” 拓实被时生直拖出大门。 “放手,你这浑蛋!”拓实奋力挣扎,结果两人都摔到路上。行人都吃惊地望着他们。很快,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别胡闹!”时生怒喝道,“你怎么总这样毫无耐性?什么都搞得乱七八糟。他不会再告诉我们什么了。你就没觉得是自断后路吗?” “听他那种语气,能忍气吞声吗?”拓实抬腿就走,却漫无目的。 “去哪里?”时生跟了上来。 “不知道。” “这附近没当铺了,知道吗?” “知道。别烦了。”他用虚张声势来遮羞,却全然不知接下来怎么办,不得不停下脚步。 拓实叹了口气,道:“没办法,还是回去吧。” 时生皱起了眉头:“竹美那里?” “千鹤能依靠的只有她,说不定会和她联系。” “怎么说呢,想联系早就联系了,竹美不也这么说?” “那你有什么办法?”拓实的目光突然停在电话亭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走近拉开门,抓起按行业分类的电话簿。 “想干吗?” “闭嘴!”拓实翻到当铺的部分,顿时皱起了眉头。“浑蛋,这么多!”看着一长排号码,他不由得骂了一声。 “你想找遍全大阪的当铺?” “真啰唆!先推测再打听不就行了?” “怎么推测?一点线索也没有。” “我说你少啰唆。先从附近开始好了。这里是生野区,对吧?胜山南区在哪儿?”他说的是电话簿上随手找到的一家当铺的地址。 “啊!包呢?” “包?”拓实看了看时生,他手上什么也没有。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也两手空空。 “放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拿着的吗?” 拓实咂了咂嘴,合上电话簿出了电话亭,粗暴地关上门。包忘在哪里,他马上就想起来了。他满腹痛苦、懊恼地原路返回。 拓实作好被痛骂的准备拉开了荒川屋的门。他决定不管店主说什么都一声不吭,拿上运动包就走。 店主仍在打电话。拓实以为他肯定会露出厌烦的神情。然而,他转过头来,脸上仅略显吃惊。 “回头再打给您吧。嗯,先这样。” 他挂断电话,瞪着拓实道:“是来拿包的?” 拓实沉默着点点头。那个熟悉的运动包放在柜台边上。他记得原先不在那儿,估计被动过了。他拿过包就往外走,却被叫住了。“等等。” 拓实转过头。店主拿起放在桌上的眼镜戴上,坐到椅子上。他脸上并无一丝阴险可怕的神情。 “刚才那照片,再给我看一下。” “怎么?” “行了,给我看一下。不是你要我看的吗?” 拓实莫名其妙地递过照片。 “嗯。”店主抬起头,在后颈处砰砰拍了两下,“我说,你就没带什么东西吗?” “东西……怎么了?” “你看,我这里是当铺。收下物品,就放钱出去,也可以买断。总之,只要拿出什么能换钱的东西,你们就是顾客。对顾客我不会冷若冰霜。” 拓实没说话,这番话的意思他一时没听懂。身边的时生上前问道:“那照片上的姑娘来过这里,对吧?” “嗯,怎么说呢……”店主露出狡猾的浅笑,将照片推到拓实面前。 “喂,怎样?来没来过?”拓实气势汹汹地问道。 “怎么说呢?”店主故意慢条斯理地说,“我说过,对顾客是不会冷若冰霜的。既然不是顾客,我也不能随便说了。” 看来千鹤的确来过这里,这样就该打听细节了。只要拿出点值钱的东西,这个倔老头看来会提供些线索。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但看来在他尚未改变主意时答应和他做点生意还是明智的。 “喂,有什么玩意儿可当?”拓实问时生。 “怎么会有?” “嘁,真没用。”拓实脱下上衣,放在柜台上,“这个怎么样?不是什么便宜货啊。” 这件快要露出胳膊肘的夹克,店主看都没看一眼,搔了搔后脑勺,嘟囔道:“碍难从命啊。” “等等,我来找。” 拓实将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全掏了出来:肮脏的毛巾、内衣、地图册、牙刷…… 店主伸出手,抓起那本漫画,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手绘漫画啊,有些年头了。你怎么会有?” “别人给的。” “哦。”他哗啦哗啦地翻了翻,“作者没有名气,画得也不怎么样,但还有人要——所谓的收藏家。好吧,这个我可以买下。” “那可不行。”时生对拓实说,“这对你很重要。” 拓实却将视线从时生身上移向店主。“你出什么价钱?” “拓实!” “也就这么多吧。”店主敲了几下手头的电子计算器,将显示屏转向拓实,上面显示着“3000”。 三千元?就这么一本破漫画?这两个念头在拓实脑海中一闪而过——赚了!不,或许远远不止这些。他伸手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个键。“这个价怎么样?”计算器上显示着“5000”。店主皱起眉头。 “小兄弟,说起来这只是个涂鸦本子,收藏家肯不肯要还不知道呢。这样的东西能出五千吗?再说你的目的也不在于赚钱,就三千算了。” 拓实听着他黏糊糊的语气,心里火烧火燎的,想快点作个了断。 “好吧,成交,但你可要告诉我那姑娘的事。” “拓实,不行!”时生伸手要抢。拓实阻止了他,揪住他的衣襟,使劲往上一提。 “啰唆什么?那东西反正要扔掉。” “那漫画你一定要存着。大叔,就那本书不行,你买别的吧。”时生挣扎着想甩开拓实的手。 “到底怎样?这位小兄弟又说不行了。”店主慢条斯理地说道。 “别听他的,我说行就行。你小子别捣乱!” 拓实揪着时生的衣领,打开店门,使劲将他推出去,立刻关了门,又上了锁。时生在外面砰砰地敲着玻璃门,拓实置若罔闻,转向店主。 “捣乱分子赶出去了,继续交易吧。” “你先把那儿收拾一下,脏兮兮的短裤,看着都叫人恶心。” 拓实收拾包里的东西时,店主拿出三张千元钞,三张都是崭新的。拓实在收条上签了字,推了过去。 “我说,那姑娘,”店主摘下了眼镜,“是前天傍晚来的。因为是第一次上门的客人,我记得很清楚。” “一个人来的?” “进店的是一个人,有个男人在外面等她,就像他那样。”店主朝店门口动了动下巴。玻璃门外,时生正用怨恨的目光看着拓实。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三十来岁,穷酸样的?”拓实回忆着哲夫的话,问道。 “嗯,个子不高,都傍晚了还戴着雷朋墨镜。” “哦……拿来了什么?” “袖扣、领带夹等总共七件。货色不错,都没拆封,附着保证书,像是国外带来的礼物。” 还真是袖扣和领带夹,拓实心想。“典钱给她了,还是……” “买断了,只出了这么多。”老板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不会吧?” “怎么会?当然更多了。” 听哲夫说,那男人的钱包里有好多万元钞。要是放入十万元,看起来应该差不多。 “她带东京口音?” “是啊,和你一样。” “有没有问她来这里干什么?住在哪里?” “我有必要问这些吗?” 拓实咬了咬嘴唇。的确如此。 “不过,”店主抿嘴一笑,“她肯定还会再来。” “为什么?” “她问了本店的营业时间,又问主要经营范围。我告诉她基本上什么都做,她似乎很满意。” “没说什么时候来吗?” “那倒没说,也可能不会来了。” “我说老伯,”拓实双手按在柜台上,“求你件事。” 他还没开口,店主就摇开手了。 “你要我等她来了通知你可不成。我可没这个义务,也没时间。” 拓实轻轻咂了咂嘴,不让对方听见,心想:心思被他看透了。 拓实开了玻璃门到外面一看,时生正蹲在橱窗前。他瞪着拓实,站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好像不知道那本漫画对你多重要。” “你真啰唆。给我的那个女人不是说了吗?不要的话扔掉也可以。” 时生往当铺走去,拓实抓住了他的胳膊。“干吗?” “当然是去要回来了。” “不行,那本书是给我的,我怎么处理轮不到你开口。记好了,今后别再跟我提那本漫画,否则我揍扁你。” 拓实冲时生扬了扬拳头,时生却露出反抗的眼神,冷哼一声。“到杰西跟前耍狠去啊。” 拓实的拳头突然松了。他垂下手,大大地喘了口气。 “你想做什么随你的便,只是别来干扰我。” 时生面带悲哀,缓缓地摇了摇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没法让对方明白,所以焦急甚至绝望。拓实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环视四周,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书店,便走了过去。 “去哪里?”时生在背后问道,他既没回答,也未停下脚步。 书店只有三米多宽。拓实没进去,取了一本摆在外面的杂志,装出浏览的样子。时生来到他身边,一语不发,满脸别扭地踢着地面。 “千鹤可能还要去那里。”拓实盯着杂志,朝当铺轻轻摆了摆下巴。 “所以,”时生没好气地问道,“你就在这儿盯着?一整天?从今天起每天都盯?书店老板肯定会觉得奇怪。” “那你有什么办法?” “不知道,或许没有。”时生说完就径自走开,拓实急忙追了上去。 “喂,你去哪里?” “散散步。”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散步?” 时生猛一转身,直视着拓实,眼中明显布满怒意,拓实不由得退了一步。 “不可以吗?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这样不好吗?这可是你说的。” 拓实无言以对。时生似乎根本没希望他回答什么,说完又走了。拓实望着他的背影喊道:“当铺六点钟打烊,要在那之前回来啊。” 时生边走边举了一下左手。 25 正如时生所料,假装看书进行监视绝不轻松。一小时后,看书店的老者就开始注意起拓实。出于伪装的目的,拓实不停地换着杂志,可书店显然不愿让人站着就把杂志看遍。拓实想,明天这一招肯定不好用了。 要是有带玻璃窗的咖啡店之类的就好了,可这里的餐饮店只有一家卖煎菜饼的,进去后根本看不到外面。 两个小时后,拓实累坏了。他离开书店,朝当铺慢慢走去,经过门前时也未停下脚步,但不时关注着身后的动静。过了几十米,他向右转,然后又朝当铺走去,走过当铺几十米后再折回来。往返三次后,他已颇引人注目,腿也累得僵硬了,便又回到书店前。 他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罐果汁喝下,又蹲在路边抽烟消磨时间。通过这样的监视,他发现出入当铺的客人并不多,只有一个家庭主妇模样的中年妇人。 他来到电线杆旁,坐下来抽艾古,忽觉眼前有个人影。抬头一看,时生正站在面前。拓实觉得自己仿佛得救了。 “非常显眼。”时生用毫无起伏的声调说道。 “啊,是吗?” “千鹤要是来到附近,肯定先发现你。我敢打赌。” “可……”拓实搔起了头,无法反驳。 “行了,走吧。” “去哪儿?” “当铺。” “还去?去干吗?” “把那个赎回来。” “又来了。算了吧。” 时生不答,朝荒川屋大步走去。 一进店门,他就发现店主脸上阴云密布。 “怎么又来了?” “我要赎回那个。”时生道,“开个价吧。” “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店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拓实。拓实摇摇头表示——我也不清楚。 “开价啊,要出多少才可以赎回?” “卖的时候是三千元,想来你也听到了。” 时生看也不看拓实一眼。 “这个价赎不回来?”他说。 店主搔了搔白发,冷笑着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看来是露馅了。” “你一开始就盯上那本漫画了。我们将包忘在这里时,你擅自打开过,看到了那本漫画,对吧?” “怎么说呢?就算是这样,也得怪你们自己忘了包啊。”老头继续冷笑。 “老滑头!”时生瞪着他。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明白。”拓实说。 “爪冢梦作男是昭和三十年(1955年)出名的漫画家,发表过的作品有五部,代表作是《空中飞行的教室》。”时生看了看拓实,“那本《空中教室》就是其原型。” “嚄,调查得真清楚!”老头半佩服半嘲弄地说。 “没费多大功夫,去经营旧漫画的旧书店一问就清楚了,你不也是这样吗?给搞旧书的熟人打个电话,就知道爪冢梦作男的漫画卖得出价钱了,对吧?” 老头不答,用食指搔了搔脸颊。 “卖得出价钱?到底能卖多少?三千元太便宜了吗?” 时生露出悲哀的目光,摇了摇头。“不是一个量级的。” “量级……” “爪冢梦作男的作品少,出名前人就去世了,只有少数发烧友要收藏他的作品,他们已将价格抬高了。”时生走近柜台,“说啊,到底出多少能赎回?” 店主双手抱胸摇了摇头,脸上已了无笑意。 “对不起,不能赎回了。” “为什么?” “已经有了买家,与中间人也谈好了。事到如今,虽不能说只当没这回事,但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但我们是原持有人啊!” “那无关紧要,现在那书已归本店所有。卖给谁、卖多少都是我的自由,对吧?” “浑蛋,你无耻!”时生像几小时前的拓实一样踢了一脚柜台,但这次店主并未发火。 “你有什么意见,请对这位小兄弟说,但别在这里打起来,要打请到外面。” “你想卖多少?我出更多。”时生说道。 “不是价钱的问题,影响本店信誉的重复交易不能做。” “你还有信誉?” 时生又要踢柜台,被拓实制止了。 “别闹了,就这样吧。” “不行!你什么都不明白。那本书是个重大线索。没了它,就无法了解真相。” “什么真相?随它去吧。”拓实吼了一声。时生圆睁双眼,身体紧绷。 拓实制住时生,回头对店主说:“你确实无耻。骗子!” “随你怎么说,生意就是这样。” “我算是见识了。但如果就这样,我这位朋友不答应,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你想怎样?” “你卖书为赚钱,对吧?多少补偿我们一些,我可不是说钱。” “啊……”店主的脸颊鼓了起来,“照片上的那姑娘来了就通知你们,嗯?” “你可别说不愿意。” “我倒是想说。”老头松开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在大腿上拍了一下,“通知哪里啊?” 拓实一时无法回答——今夜住哪儿还没定呢。 时生从口袋中掏出件东西,拓实一看也同意了。 “打电话给这里吧。” 时生递过百龙的广告。 26 沾满调料的大盘子一次就端来了十几个。脸上汗出如浆,只能用胳膊去擦。拼命不停地洗,却仍来不及,水槽中的脏盘子堆积如山。 “能不能再麻利些?接下来就是高峰,这就累坏了可不像话。”哲夫在一旁说道。他头扎一条毛巾。 “不正在拼命洗吗?” “光拼命洗,小孩子也会啊。时间宝贵,手脚还得麻利。可得洗仔细了,我的顾客中有品位、爱干净的居多。” 拓实想说,有品位、爱干净的客人会来你这脏兮兮的店吗?可还是忍住了,捏着海绵的手飞快地动着——不能得罪哲夫。 错就错在不该在当铺老板问起联络地点时,不假思索地就将百龙的广告递了过去。这么一来,拓实和时生就无法离开百龙了。拓实一对哲夫说要在店里等当铺的电话,就遭到了拒绝。 “电话是我店里的重要营业工具,怎么能随便借给你们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呢?又不是顾客,老待在店里要影响生意的。” 哲夫的话倒也在理。于是拓实说,在店里等电话的时候,可以帮他洗盘子。哲夫考虑了一会儿,同意了。 拓实与时生商量后,决定轮流洗盘子。今天白天由时生负责,猜拳时他胜了,便要求先洗。他挑得很对。白天来吃烧烤的人很少。从拓实开始洗的时候,客人就多起来了。 偷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还有十五分钟到六点。只须洗到六点,之后再等电话就没意义了,因为荒川屋六点打烊。 昨晚他们住在哲夫介绍的位于上六的商务酒店。说是酒店,其实只是房间之间有墙相隔、门上上锁的便宜旅馆,连床也没有,被褥有股霉味,还得自己来铺。不用说,浴室和厕所都是公用的。就这样,还说什么“check in”(入住)、“check out”(退房),相当滑稽。这或许是大阪人特有的潇洒。 睡前,时生又说起了那个叫爪冢梦作男的漫画家,但并未多说。 “总之,这是个谜团重重的漫画家,只知道生在大阪,真名也不知道。据说若去东京的出版社调查一下,或许能了解什么。” “没兴趣。”拓实躺在被褥上,冷冰冰地说道。他不想去调查这种事情。 “我明天去那个叫高江的地方看看。”时生说。 “大概已经没有了。” “只是改了名字,地方是不会消失的。或许能查到什么。” “随你。”拓实盖上被子,将脊背转向时生。 今天时生洗完盘子当真出去了,也不知去高江干什么。那本漫画已经脱手,应该没什么线索了。 六点整,哲夫过来了。“哦,辛苦了。” “当铺那边有电话来吗?”拓实擦了擦手,将卷起的衬衫袖子放下来。 “没有。这样明天又可以让你们免费洗盘子了。”哲夫诡笑道。 “明天要变更联系地点,我们去咖啡店等。” “不好,不好。这边的咖啡店不纵容久坐的客人,还是在这里边洗盘子边等电话的好。不是还能吃烧烤吗?” “吃倒胃口了。”拓实嗅了嗅衣服上的气味。 “烧烤吃多了就会上瘾的。我说,有客人来了。” “找我的?” “嗯,去看看就知道了。”哲夫用大拇指指了指店堂。 拓实来到店堂,见已坐满一半客人。竹美和杰西正并排坐在角落里。看到拓实,竹美兴奋地挥了挥手。 “你们怎么来了?”拓实见他们身边空着,便坐了下来。 “看不出来?上班前的用餐呗。” “就带着这股气味去上班?” “这种事都要在意,在大阪还怎么活呀?”竹美吐了口烟,她似乎已经吃完了。杰西则还在烤五花肉。 拓实明白了,就因为他来了,要洗的盘子才那么多。他心中有些烦躁。 “听哲夫说,千鹤的事有线索了。” “嗯,也可以这么说。” “亏你想得出来,将这儿当成联络地点,你们义务洗盘子,真是个合理建议,佩服。” “嘲笑我?” 竹美摇摇头。“我说真的。干什么工作都只有五分钟热度的你,为了千鹤还真起劲哪。” 杰西竖起大拇指,露出雪白的牙齿。拓实却将头扭向一边。 “你又不了解我,凭什么这么说?” 这时,柜台上的电话响了,哲夫拿起了听筒。拓实与竹美面面相觑。 “请稍等。”哲夫看着拓实,无言地点了点头。 拓实赶紧跑过去接过,压低声音说:“是我。” “小兄弟,我是荒川屋。那姑娘来了。”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楚,似乎是不想让千鹤听见。 “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好像是特意在打烊前来的。” “和男人一起?” “不知道,是一个人进店的。” “你拖住她。” “那可不行。你要抓住她就快点过来,我挂了。” “等等——” 电话被挂断了。 拓实放下电话时,竹美和杰西双双站起,似乎想问个究竟。没工夫说了,拓实飞身冲出烧烤店。 他刚奔到路上,就与一个人撞个正着。对方走得也很急,几乎将拓实撞翻。拓实站直身体,只见时生跌翻在地。 “啊,拓实,太好了。我找到了!” “千鹤?” “不,是那栋房子。” “房子?莫名其妙!”拓实跑了起来。 经过了好几个路口,可他根本没看红绿灯。终于,看到了荒川屋的招牌。他却忽地泄了气,没力气再跑了。 就在此时,从当铺中走出一个姑娘,穿着连帽运动衫和牛仔裤,戴着墨镜。肯定是千鹤!她好像没注意到拓实,朝相反方向走去。 拓实想喊住她,转念一想又作罢了,担心千鹤听到喊声会跑掉。他小跑着跟了上去。 迎面驶来一辆黑色汽车。千鹤为给车让道,靠向路边。她似乎要回头朝后看,拓实赶紧低下头。忽听前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他急忙望去,见两个身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将千鹤往汽车里塞。 “你们干什么?”拓实再次奋力向前冲去。可他刚才一路奔来,此时已力不从心。 千鹤被塞进车后座,汽车急速起动了,差一点就撞到拓实。急闪身躲过汽车时,他与千鹤四目相对。她戴着墨镜,是否真的与他四目相对不得而知,但她的脸无疑是转向了拓实。她似乎很吃惊。 汽车正要开上大道,时生和骑着自行车的杰西出现了,杰西身后坐着竹美。 “拦住那辆车!”拓实大叫。 杰西想拦在汽车前。可汽车撞飞了自行车的前轮,轮胎摩擦地面,吱吱作响,随即开上了大道。 拓实望向车牌,但上面贴着什么,根本看不到牌号。 拓实跑上大路时,汽车已不见踪影。被撞倒在地的杰西和竹美正在拍打衣服,竹美的胳膊肘出血了。 “拓实,那是什么人?”时生问道。 “谁知道?千鹤从当铺一出来就被他们掳去了。看来他们也藏在这里监视着当铺。” “这可糟了,得赶紧把她抢回来!” “还用你说?可怎么才能找到他们呢?”拓实搔起了头。好不容易找到千鹤,事态竟恶化了,叫人焦躁不安,无法平静。接下来怎么办呢? 杰西挥舞着粗壮的胳膊,用英语嚷着什么。 “他说什么?”拓实问竹美。 “他生气了,说:‘要报仇,伤害了我心爱的BAMBI,我饶不了他们。’没关系,杰西,Don’t worry。” 杰西看着女朋友的伤口,眼露哀伤,然后又嚷了些什么。 “刚才开车的就是昨天那人。”时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谁?” “去荒川屋的路上,我不是说看见一个人在打公用电话吗?就是他。” “看清楚了?” “不会错。以前也在哪儿见过一次。是在哪儿呢?”时生咬着下唇。 “他们恐怕就是你们说过的那些人,姓什么石原的,要找千鹤。” “估计是。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拓实双手抱胸。 时生忽用右拳击了一下左掌,说:“想起来了。电梯里。” “电梯?” “去BOMBA时不是乘了电梯吗?我们刚进去,有个人挤了进来,就是他。” “是有这么回事。” 拓实也依稀有些印象,那人像是很瘦,相貌不记得了。 “这么说,他们也去了那儿。为什么我们去的地方他们总会出现呢?” 时生迷惑地摇了摇头。这时,竹美开口了。 “这不是偶然的吧,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她轮番指着拓实和时生,“你们被人盯上了,大概一出东京就被盯上了。” “我们?不会吧?” “不,有可能。”时生道,“所以他那时急急忙忙地挤进电梯,光在楼外监视无法得知我们进了哪家酒吧。” “那又怎样?之后也一直盯着我们?我们在咖啡店里打发时间、在BOMBA外面等待时,他们都在监视我们?” “只怕还不止这些。我们在跟踪竹美她们时,只怕他们也在我们身后。” “哪有这种……”说了一半,拓实将话咽了下去。他想起那个出租车司机的话了——“那辆车一路跟过来。不会是和你一样,在跟踪那位姑娘吧?” “那是辆皇冠?”竹美问道。 “嗯,像是。” 没错!出租车司机的话完全正确。他们跟踪了拓实二人,恐怕那天晚上,竹美的公寓也被他们监视了,拓实和时生去百龙时也被盯梢了。 “可既然这样,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要监视我们,他们应该待在百龙附近才是啊,为什么埋伏在当铺这里?”拓实嘟囔道。 “知道千鹤会出现在当铺呗,所以没必要监视我们了。” “怎么会知道?当铺那个老头说的?” 时生摇摇头。 “只要监视了我们昨天的行动就会知道。你在书店假装看书,盯了当铺几个小时。谁都猜得到千鹤会来。” 非常显眼——拓实想起昨天时生责备他的话。当时他只顾盯着当铺,根本没想到有人在监视自己。 他捏紧右拳,极想打人,可这里无人可打。他只得紧盯着自己落在柏油路面上的身影。 27 当铺主人见四个人突然闯进来,惊得身子直向后仰。 “啊,干什么呀?成群结队的。打烊了,门口不是挂牌子了吗?” 拓实走上前。 “那姑娘的事情跟别人讲过?” “怎么又是你?跟你不是了结了吗?电话都打过了。” “她被人掳去了。” “这倒是可怜,但跟我没关系啊。我只给你打过电话。” 他看样子不像在说谎,还是应该认为他们在监视自己的行动。 “千鹤……那姑娘有没有说联系地点什么的?” “我昨天就说过,不问客人的联络地点。问了还怎么做生意啊。” “是啊,方便小偷来销赃嘛。”竹美挖苦道。老头瞪了她一眼,可与杰西四目相对后,又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她带来了什么?还是领带夹?”时生问。 “各种各样的都有。”老头淡淡地说道。 “讲清楚点,今天来卖了什么?”拓实隔着柜台探过身去。 老头板着脸瞪着他,但还是极不情愿地从脚边拿出一个纸袋。“都在这儿了。” 他将袋中的东西一件件摆上柜台:手表、包、墨镜、打火机……琳琅满目。 “这手表是劳力士啊,还是带盒子的新货。”竹美打开盒子,取出手表往手腕上戴,“这可值好几十万呢。” “喂,别乱动!”老头慌忙阻拦。 “奇怪,全是高档货。今天又花多少钱买下的?”看着这些东西,拓实问道。 “具体多少不能说,反正比上次多。” 上次他说花了十万,这次是二十万? “这包是路易·威登的。我妈想要来着,一般老百姓可买不起。老头,这些都是真货?”竹美又将手伸向皮包。 “真货。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我自然也会提高警惕。小姐,拜托,弄坏了可就完了。” 拓实没像竹美那样信手触摸,因为每件东西都透着上流社会的威严、品位和霸气,使他踌躇不前。 “千鹤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呢?”拓实喃喃道。 “她同伴的呗。需要逃亡资金才卖了。”时生答道。 “男人会有这样的皮包?再说,样样都是新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男的只怕是倒卖水货的。”竹美道。 “啊?” “贱卖来路不正的东西。” “喂,喂,可别到外面乱说啊。虽是货物,可也事关本店名誉。”店主的脸色难看起来,“小姐准备把包抱到什么时候?要不干脆你买了吧。” “不就看一下嘛。嗯,到底是路易·威登,做工真地道。” 她根本无视店主那副提心吊胆的样子,打开皮包开始检查。 “啊!”她将手伸进包内,取出一张纸片看了一下,随即递给拓实,“发现线索了。” 是一张发票,上面有“塘鹅茶室”的字样,日期就是今天。 他们决定坐出租车前往,竹美说与电车钱相差无几。拓实说自己去就行,可竹美不答应。 “千鹤是被掳走的,怎么能交给你们这种路径不熟的人?分秒必争啊。” 竹美给妈妈打了电话,说今天可能上不了班了。看来她当真要一起去找千鹤。 竹美一同前往当然好,可杰西也跟着就有点受不了了。他太显眼了,被两辆出租车拒载后,才好不容易挤上一辆。上了车也非常勉强,竹美要指路,坐在副驾驶座,狭窄的后座坐着三个人,拓实和时生都被挤得紧贴车门。 竹美吩咐司机去塘鹅茶室方向,然后借了交通图,查找发票上印着的地址。 “估计是在府立图书馆一带。”她得出了结论。 在出租车司机的配合下,众人找到了相符的地点。刚驶进要找的街道,竹美指了指前方,道:“恐怕就是那儿。” 那是一家茶室,门口的灯照着一块塘鹅模样的木招牌,然而,眼看着那灯就熄了。出租车上的时间显示为八点整。 “不好,要打烊了。快!” 竹美从副驾驶座上跳了出去,时生和杰西紧随其后,落在最后的拓实付了车费。 店门口已经挂上“准备中”的牌子,可拓实不予理会,拉开了店门。眼前是个收银台,一个身穿白围裙的姑娘正在算账,看见他进来便睁圆了眼睛。 “我们已经打烊了。” “我知道。打听点事。” 姑娘闻言露出惊慌的神情,将目光转向里面。店堂不太宽敞,有四张原木质地的桌子,剩下的就是柜台了。所有东西都是木质的,还放着几棵观叶植物,装修风格让人联想到亚洲的丛林。看了钉在墙上的茶水单,拓实才知道这里是红茶专卖店。 里边出来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子,蓄着髭须,胡子和头发都已有些花白。 “有什么事吗?”他平静地说,让人有种笃定地品味红茶的感觉。 “事出突然,不好意思。我们在找人。这是贵店的发票吧?” 经理模样的男子稍稍将目光移开,看了看拓实递过的小纸片。 “不错。” “今天这个姑娘来过吗?”拓实取出上面有千鹤的照片。 经理问收银姑娘:“这位小姐来过吗?” 那姑娘在一旁看了看照片。她大概是服务员。拓实察觉这两人是父女,优雅和蔼的眼角一模一样。 “这照片……比较旧了吧?” “是的。” 拓实回答后,她点了点头。 “嗯,来过。听口音她不像是本地人,所以还有印象。我还以为她是来旅游的呢。” “一个人?” “呃……” “和一个男人一起来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下午两点左右,点了肉桂茶。” “坐在哪里?” “那边。”她指着靠窗的桌子,向外凸出的窗台上放着鲜花。 拓实想象着一对男女面对面坐在那儿,其中就有千鹤。她是笑盈盈的吗?感觉很幸福吗? “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吗?” “客人的谈话是不能听的。” 她有些意外地摇了摇头,经理也不快地抿紧了嘴唇。 “一点就行,”竹美插嘴道,“片言只语也可以。我们要找到照片上这姑娘。” 女服务员有些为难地歪了歪脑袋:“他们住哪儿不知道,可我觉得不像是大老远过来的。” “为什么?”拓实问道。 “结账时,那男子发现忘带钱包了,但并不慌张,那姑娘付了钱。要是从远处来的,应该早就发现了。” 拓实看了看竹美和时生,两人的眼神都表示认同。 28 “我在找一个朋友。她一个星期前离家出走,音讯全无。听说有人在这一带看到过她,所以我一个个酒店地打听。” 竹美将自己和千鹤的合影拿给酒店的前台职员看,又用逼真的演技叙述着台词。头发漂亮地三七开的职员没看透她的把戏,眼神认真地盯着照片。 “嗯,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客人。”他略带同情地答道,“大多是出差的,这样的年轻姑娘……” “估计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三十多岁的男人。” “要是成双成对,应该印象更深,可我不记得。”职员歪了歪脑袋。 竹美谢过此人,出了这家位于淀屋桥车站附近的商务酒店。这已是第四家了,依然没找到千鹤住宿过的形迹。 “那人说得不错,成双成对地入住商务酒店很引人注目。如果正被人追踪,应该不会这样做。” “那就是情人旅馆了。”拓实道。 “要是只住一天倒有可能。可他们俩应该在这儿待了两三天,住情人旅馆恐怕不方便。” 竹美的想法听起来也很有道理。 “‘商务’也不是,‘情人’也不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四人沿道堂岛川前行。人行道上设置了不少花坛,真是慢跑的绝佳路线。事实上的确如此。尽管已过了晚上十点,他们还不时与跑步的人擦肩而过。 “拓实,下面的事就交给警察吧。”时生说,“无论谁见了千鹤被抓走的情形,都会觉得是绑架。这是十足的犯罪。还是把实情告诉警察,依靠他们的专业调查为好。” “少啰唆!你给我闭嘴!”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说到底,她不就是个甩了你、跟别的男人跑了的女人吗?” 拓实停下脚步,一把抓住时生前胸。时生毫不示弱,也瞪着他。拓实握紧了拳头。 “住手。”竹美不耐烦地说,朝杰西使个眼色。杰西立即分开两人,拓实只得松手。 “BAMBI,你也劝劝他。何必老追在甩了自己的女人后面呢?看着都难受。”时生摸着脖颈说道。 “嗯,确实如此,一点派头都没有,可我还是站在他这边,因为救出千鹤是第一位的。” “所以要报警啊。” “警察靠得住吗?”竹美耸起一边肩膀,“报警后,他们得知被绑架的是酒吧小姐,就会袖手旁观。他们会以为是黑道在抓逃跑的小姐。非得大阪湾里浮出了千鹤的尸体,警察才会出动呢。” 拓实听到尸体二字,看了看竹美,可竹美好像并非在夸大其词,她眼神锐利地对他点点头。 “并且,”她继续说道,“和警察搅在一起,事情弄不好会越来越糟。在没弄清千鹤究竟有什么麻烦之前,不要公开化,否则她可能会被警察抓起来。” “如果千鹤犯了罪,被警察抓起来,也是她自作自受。你虽是她的朋友,也不应该帮她。”时生说。 “你这种清高的话只配在小学的道德课上说说。”竹美扭过脸,拔腿就走。杰西跟了上去。 “你小子要是不愿陪我们就走远点。”拓实对时生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没必要去冒险,反正你和她成不了,和你结婚的是另一个——” 时生还没说完,拓实的手就到了,但不是拳头,只是用手掌轻轻地甩了他一记耳光。但竹美还是听到了动静,扭头道:“不是说过叫你们别胡闹了吗?”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你是谁?诺查丹玛斯?” “我……我知道。” “随你怎么说吧。”拓实转过身,朝竹美他们走去。 时生小跑着追了上来。 “行,我也出一份力,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今天,我找到了那栋房子,模样和那本漫画上的一模一样,你就出生在那里。” 拓实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家?” “有活着的证人。” “谁?在哪里?” “这个……现在不能说,希望你们直接见面。” “胡说八道!” “这对你将来有好处。答应我吧,求你了。” “好了,好了,真啰唆。等找回千鹤,要去哪儿都依你,不过,今后别再对我做的事说三道四,要是不愿意就别跟着了。” “OK。我又不是不想帮千鹤,只是不想让你去冒险。” “自己的女人被人抢了,还顾得上什么危险不危险?” 拓实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女人”这个说法不太贴切。但时生没说什么,看来他倒是立刻执行了“不再说三道四”的承诺。 四人默不作声地走着。不久,路的左侧出现了一幢西洋风格的建筑,招牌上写着“CROWN HOTEL OSAKA”(大阪皇冠大酒店)。 竹美率先停下脚步。“哦……” 拓实猜到了她的心思,冷哼一声。 “这可是很高档的酒店,跑典当行的千鹤他们怎么会住在这里?” “不,我认为就在这里。”竹美将脸转向河面,指着对岸,“这儿离塘鹅也很近,过了桥就到。” “就根据这点?” “还有一个——路易·威登。” “怎么?” “塘鹅的发票就是在那个包里发现的,可见包被千鹤用过。劳力士等都是崭新的,为什么要用那个包呢?理由只有一个,为了让人看。千鹤住在必须注重外表的地方。” “所以是……高档酒店?” 有道理。拓实不得不服。 “估计你不知道,这种高档酒店里有高档餐厅。出入这种场所时,女人不仅要穿正装,首饰啦包啦都有讲究。” “这我明白,可千鹤他们正在逃亡,住这么有名的酒店不危险吗?” “这就是盲点,追踪者也不会想到他们住在大阪中心地段的一流酒店。这估计是千鹤的主意,她有时会有这种大胆的想法。” “还没确定他们就住在这里啊。” 四人走近酒店。一辆出租车驶来,停在正门前,下来了一个胖男人,身上的灰西装裁剪得体,接着又下来一个身穿淡粉色套装的胖妇人,让人觉得她平时净吃些山珍海味。衣冠楚楚的门童毕恭毕敬地迎上前去拿过行李,将他们引入酒店。 “门童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啊。”拓实说。还有两个门童站在那儿。 “他们知道真正的客人是不会徒步走来的,我们的衣着也有些问题。” “倒也是。”拓实看着玻璃中映出的衣服,表示同意。 四人穿过两道自动玻璃门,进入酒店。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吊灯,照耀着锃亮的地板,四周如同白昼。大堂里有一些颇具品位的男女谈笑风生。靠里面的柜台前,那对胖夫妇正在办理入住手续。接待他们的职员动作如机器般非常精确,毫无多余举动,估计也确实很少出错。前台的角落里挂着一面显示汇率的标牌。 “看样子,在商务酒店的办法估计不管用了。”拓实小声说。 “是啊。他们多半会说,不能随便透露客人的信息。这酒店是信用第一嘛。” “怎么办?” 竹美哼了一声,双唇紧抿,随后,不知为何抬头看了一眼杰西。杰西很困惑,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行不行,试试吧。” “有什么好办法?” “不敢说好,但值得一试。” 在一根粗柱子后面,竹美说出了计划,大部分都是用英语,因为计划成功与否关键在于杰西。 “明白了吗,杰西?”竹美最后用日语确认。 “OK。交给我了。”杰西拍了拍胸脯。 拓实和时生左右夹着杰西向前台走去。竹美依然躲在柱子后面,根据计划,她不能露面。 或许是由于时间已晚,前台已没有客人。他们走近用英文写着“接待处”的牌子,立刻有一个戴眼镜的职员站到对面。他警惕地看着拓实和时生,但可能是因为他们中间还有一个黑人,他的眼神有些紧张。 “三位刚到达吗?”长着一张黄鼠狼脸的职员问拓实。 “不。他是从美国来的游客,说有一位日本朋友住在这儿,我们就把他带来了。” “啊……”前台职员抬头看看杰西,又将视线转回到拓实脸上,“和那位下榻本店的客人联系一下,就可以了吧?” “是啊,可他把名字忘了。” “不知道姓名?” “是的。”料想千鹤他们也是用假名字登记的。“但有照片。Hi,Picture,Please。”就说了这么一丁点英文,拓实腋下就冒汗了。他的英语是上了高中后才学的。 杰西拿出那张照片,指着千鹤说了句什么,估计是说就是她。竹美就是为了这个才躲起来的——如果与千鹤一起拍照的姑娘站在身边,就不能说不知道她的姓名了。 职员拿过照片,但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对不起,光看照片有些难度,客人太多了。” 这个答复在意料之中,拓实说起商量好的台词。 “那你和他说一下吧,我们的英语不太行。” “啊,好。” 职员开始对杰西说起来,毕竟是一流酒店的,英语很棒,拓实一点也没听懂。 杰西也说了什么,语气较为粗暴。职员有些慌了。 “他说什么?”拓实问道。 “啊,他说好不容易从美国来到这里,打算就这样打发他回去吗……” “你说要将他打发回去?” “没有,没有,我尽量说得很礼貌。” 杰西又开始叫嚷,还不停地挥舞着粗壮的胳膊。职员则露出竭力分辨的神情应对。 “他又说什么?”拓实问道。 “说是不是因为他是黑人,才故意不告诉他。我没说过这种话呀。” “能帮他找找照片上的姑娘吗?”时生说道。 “光凭照片实在难找啊……年轻女客太多了。她独自入住,还是与男士一起?” “大概是和男人一起。”时生答道,“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那就更不知道了。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男士来办入住手续的,我们很少与女客见面。” “那你跟他说啊。”拓实用大拇指指了指杰西。 职员比画着说了起来。可杰西非但不认可,反而大声怒吼,大堂和休息区里的客人开始朝这边张望。 “糟了!怎么跟他说才好呢?”职员一脸狼狈。 “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拓实问道。 “就是刚才跟您说的那些啊,要是女客与男士一起,是不会与我们打照面的……” “可他相当生气啊,好像比刚才更生气了。” “啊……不知道怎么冒犯了他。” 杰西还在叫喊,两条胳膊挥得更起劲了。差不多了吧,拓实在一旁看准时机,咬紧牙关,走近一步。按计划,应该是杰西的胳膊肘碰到他的脸颊,他趁势倒地引起人们注意,可不知是拓实时机掌握得不好,还是杰西得意忘形,杰西黝黑硕大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袭向拓实面部,他顿时失去了知觉。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有人在拍他的脸,是时生。四周已经围了一堆人,黄鼠狼脸职员战战兢兢,双腿发抖。 神色慌张的门童跑过来抬人。杰西还在大声叫喊着什么,一个酒店管理人员跑来跟他打招呼,他才渐渐平息下来,跟在拓实后面。 三人被领进前台后面的办公室,接待他们的正是与杰西搭话的花白头发的管理人员,似乎相当资深。 “伤势怎么样?”他问拓实。 “没事,不用担心。”拓实用湿毛巾捂着右眼答道。 “都是我们说明不当,得罪了外国客人。你们在找一位小姐?” “就是这个姑娘,”时生拿出照片,“但这是两三年前的照片了。” “哦,此外还有什么特征?或者是与她一起的男士的?” “那男人三十多岁,身材瘦小。”拓实说出在百龙听到的情况。 花白头发歪了歪脑袋。“仅凭这些……” “还有,他们不光今天住这里,昨天,估计前天也是。” “连住了三个晚上?那样范围就小了。” “也可能更久。” “哦,请稍等。” 几分钟后,那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一行两人、连续住了三个晚上的客人只有两组。” “能看一下吗?” 拓实伸出手,那人却将纸收了回去。 “对不起,这涉及客人的私人信息。” “听他说,”时生看了一眼杰西,说道,“是从东京过来的。” “哦,”那人看了一眼那张纸,“这两对登记的住址都是东京。” 怎么会这么巧!拓实真想咂嘴。 “有一对是夫妇,估计不是你们要找的,男方已经六十五岁了。” “另一位男客的年龄是多少?”时生探身问道。 花白头发犹豫了一会儿,道:“三十三岁。” 拓实与时生对视一眼。年纪对得上。 “女客的名字没写吗?”时生问道。 “嗯。只写了男客姓宫本。” “宫本?”拓实站起身,一把从花白头发手中将纸抢过。 “不可以!”花白头发低呼一声。 那是张住宿单的复印件。姓名栏中写着宫本鹤男,笔迹有些眼熟,无疑出自千鹤之手,是她办的入住手续。 拓实记下房间号码,向时生使个眼色,将纸递还。 “对不起,看来不在贵店。” “是吗?”花白头发明显松了口气,“这位先生认可了吗?”他看着杰西。 “我们来让他认可,麻烦你们了。”拓实拍了两下杰西的肩膀,站了起来。时生依样而为,杰西也慢吞吞地站起身。 “谢谢你。”杰西用带着大阪口音的日语说道。 三人将目瞪口呆的花白头发撇在办公室里,扬长而去。 29 三人一回到大堂,竹美马上走上前来。 “看你们的脸色,好像进行得很顺利啊。” “拿下,一二一五室,没错,千鹤果真在这儿。你的眼光真厉害。” “嗬,你竟然也会称赞人!”竹美颇觉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杰西的演技真棒,”时生赞道,“可以得奥斯卡奖了。” “行啊,杰西。” 杰西笑了起来。“奥斯卡奖,拿来。” 乘电梯到了十二层,只见走廊上铺着厚厚的褐色地毯,四人边走边查看房间号码。多亏地毯厚,听不见一点脚步声。 他们来到一二一五室门前,决定这次由竹美出马,其他三人分候门两侧,贴墙站立。 竹美敲敲门,没有回应。冈部外出了? 刚想到这儿,她就听到开锁的咔嚓声,紧接着门也开了。 “谁?”是男人的声音。门链依然挂着,门只开了约十厘米。 竹美站到缝隙前。 “晚上好。突然造访,十分抱歉。我叫坂田竹美。” “坂田小姐?” “是的,我是千鹤的朋友。没听千鹤说起过吗?她来到大阪那天,我和她见过面。” “是在宗右卫门町开酒吧的那位?” “是的。” “哦。”男人声音中的警惕消失了,“是千鹤告诉你这个地方的?” “嗯,这里面有许多内情,”竹美含糊地说,“我有些话想说,千鹤还没回来吗?那么……” “哦,请稍等。” 门先关上了,随即传来摘链子的声音。竹美飞快地看了拓实一眼。拓实点点头,抓住了门把手。 就在门被推开的同时,拓实猛拉把手。那人惊呼一声,直向外跌。拓实一把将他推了进去,随即闯进房间。竹美等人也跟了进去。 “啊,你们想干什么?”那男人尖叫道。他又瘦又矮,脸色苍白,略显憔悴,一双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虚张声势地瞪着。 “你姓冈部?”拓实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那人看着竹美。 “别担心,不是敌人。” “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冈部?” 那人看着拓实,生硬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颊上泛起红晕。 拓实生起想揍他一顿的冲动。就是这个人抢走了千鹤,这么个穷酸相的小男人,竟在这张双人床上抱着千鹤睡觉! “拓实,”看透他内心的竹美说道,“算了吧。现在可不是对他动怒的时候。” 拓实看了看她。能算了吗?他用眼神诉说道。他咬紧臼齿,将力气运到右手上,推了一把冈部的前胸。冈部叫了一声,倒在床上。 “干什么?” “闭嘴!你犯了什么事我不知道,干吗要将千鹤卷进来?” 冈部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用求救的眼神望着竹美。 “千鹤今夜不会回来了,被他们掳去了。” “啊?”冈部睁大了眼睛,“被他们发现了?” “她走出当铺时,被他们抓去了。我们想救她,但迟了一步。” “那地方怎么会……”冈部大惑不解。 自己被人盯梢了,这话拓实说不出口。 “你刚才说是千鹤的朋友,是说谎吗?”冈部问竹美道。 “没说谎。坂田竹美是千鹤真正的朋友。” “他呢?” “嗯,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千鹤的男朋友。” 冈部胆怯地望着拓实。“这么说,是浅草的……” “听千鹤说起过?” “说是有过这么个男朋友,但已经分手了……” “我可不记得分手。”说出口后,拓实才觉得这话太惨了,无异于自我伤害。他低下了头。 “拓实,你看。”是时生在叫他。时生在查看一个靠墙放着的大箱子。箱子已被打开,里面装了大大小小各式盒子。“手表、装饰用品,都是新的。” “那是什么?”拓实问冈部,“绑架千鹤的是什么人?” “和你们没关系,是大人物之间的事情。”冈部转过脸去。 “你小子算是上流社会的吧,为什么要将千鹤卷进去?”拓实揪住冈部的衬衫领口。 “冷静点!”竹美分开了他们,“冈部先生,那些人没和你联系吗?” “没有。” “这么说来,千鹤还没招出这里。冈部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冈部默不作声,竹美又道,“千鹤被抓已超过四个小时。那些浑蛋为了问出你在哪里,肯定用了各种手段,可到现在还没跟你联系,说明千鹤忍下来了。她是在保护你,你还装得若无其事?你还像个男人吗?” 冈部将脸扭向一边,脸色有些发青。 然而,这番话对拓实的伤害远在对冈部之上。一想到千鹤不知受到何种私刑折磨,他就浑身发颤。可千鹤忍受煎熬,却是为了保护这个瘦小的男人,这个事实令拓实大受刺激。 30 拓实在狭窄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时而哼哼几声,时而大吼大叫。时生靠墙抱膝而坐,冈部在他面前正襟危坐。竹美盘腿坐在床上,杰西横躺着。时间已过零点,但谁都不想回去,也不想睡觉。 “真郁闷。你来回溜达,就像动物园里的狗熊。”指间夹着香烟的竹美说道。她正盯着电视播放的深夜节目,像是老电影似的,是黑白的。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看电视?” “你满屋子打转不也无济于事?你能有什么手段?没有吧。只能等对方过来。” “千鹤不说,他们不会知道这里。” “千鹤会说的。再怎么坚持也有限度,她坚持不到天亮。”竹美的语调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透着冷峻。 拓实没反驳,却抓住了冈部的肩膀。 “你小子快坦白!为什么要带千鹤到这里?他们到底要什么?为什么追踪你?” “不是说过好多遍了吗?本来是与千鹤没有关系的。我工作上出了点事,要来大阪躲一阵子,才带她来。就这些。” 据他说,他常去紫罗兰酒吧,与千鹤熟识了,后来又一起吃过几次饭,对千鹤越发倾心,开始考虑与她正式交往。就在这时,出事了。 有关一起来大阪的事,千鹤曾说要考虑考虑,可过了两三天就同意了。坐新干线时,她坦承有男朋友,又说已下决心与他分手。分手的原因她没细说,冈部也没问。 “所以问你出了什么事?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问到这个问题,冈部就闭口不言,连名字也不肯说。众人搜了他的身,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驾照,得知他名叫冈部龙夫,以及他的住处、籍贯、出生日期和领到驾照的日期,仅此而已。名片之类的一无所获,似乎已被他处理掉。 “你知道千鹤在受怎样的罪吗?”拓实怒吼道。 “我也很难过,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也不知道她被带到哪里去了。” “掳去千鹤的是什么人?知道了这个,说不定就能找到他们的藏身地点。” 冈部摇摇头,额头上泛着油光。 “知道了对你们也毫无益处。他们不是乌合之众,没有固定的藏身处。这和黑帮片可不一样。” “说什么?阴阳怪气。”拓实揪住冈部的衣领,提了起来。冈部的脸都扭曲了。 “拓实!”时生从背后抓住他双肩,“你揍他也没用,千鹤不会因此而回来。” “出出气罢了,让我揍几下。” “住手!”时生转到拓实面前,“你这么做就没风度了。千鹤是自愿跟他来的。” “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千鹤不是留了纸条吗?内容与他说的对得上。” 拓实瞪了时生一眼,松了手,接着环视众人。 “有了!这家伙不开口,我也有办法。” “你想怎样?”竹美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拓实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时生见过这个。“石原裕次郎的电话号码。” “要和石原联系?”时生睁大了眼睛。 “不是联系,是交易。” “他们可是干这一行的,我们主动跟他们接触很危险。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找到了冈部。从千鹤嘴里问出这个地方后,会利用她将冈部叫出去,对吧?那时就有机会了。” “我可不管他们是干哪一行的,反正这种磨磨蹭蹭的做法我受不了。我用我的办法,别拦我。如果要拦,你们就马上拿出能找到千鹤的办法来。”拓实挨个指着竹美、时生、杰西甚至冈部的脸,说道。 “行啊,这也是个办法,我也会作好准备。不过,事前得研究好作战计划。”竹美告诫道。 “婆婆妈妈的,真麻烦。我说过要用自己的方法了,别插嘴。”拓实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电话听筒。 “拓实!” 时生想阻拦,但竹美说了声“随他去”,将他拦下了。 “反正这个地方暴露只是时间问题,随他怎么做好了,碰碰运气吧。” 拓实边听边按下按键。 电话接通了。“喂,谁啊?”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粗鲁的声音。拓实听出此人不是石原。 “石原在吗?” 拓实的声音也很年轻。对方一听便耍起威风。 “你是哪儿的?” “你别管我是谁,我要和石原通话。” “无名无姓的啊。他说过,这种电话不用转,我挂了。” 看来他当真要挂断,拓实急忙道:“等等!我是宫本。” “哪里的?姓宫本的人有的是。” “浅草的宫本,宫本拓实。你就这么说,他知道。” “宫本?好,我去叫。你那边的电话号码?” “我要马上跟他通话。” “开什么玩笑?现在几点了?告诉我号码,待会儿打过去。” “有要紧事。他告诉我这个号码时,说随时都可以打。你别管那么多,快叫他来接,他不会进被窝的。你要是不听,石原可要收拾你。” 过了片刻,对方问:“什么要紧事?我要先转告他。” “冈部的事。只要说这个,石原就明白了。”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冈部这个姓氏。 “你等着。”对方说道。 拓实用手捂住听筒,做了个深呼吸。他腋下已经出汗。时生也紧张地看着他,竹美拿过酒店里的便笺,沉思起来。 对方有了动静。 “和他联系过了,马上给你接过来。”说完,传来了轻微的碰撞声。“行了,可以讲了。”那人说道。 “喂?”拓实说道。 “宫本吗?久违了。”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但听起来比较远。 “石原?” “是我。对不起,能再大声一点吗?两个电话听筒凑在一起呢,我现在不在东京。” “知道。”拓实道,“在大阪,对吧?” 石原笑了。“真有意思。大家都在大阪,电话却特意打到东京,让话筒颠倒相连。” “盯我们盯得很辛苦吧,连名古屋都去过了?” “嗯,底下的小伙子说真够戗,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去和式点心店。” “那店可和千鹤无关,和冈部也没任何关系。” “知道,知道。说说冈部吧。” “你们抓了千鹤?” “我问的是冈部。” “一回事。千鹤没事吧?这一点不明确,我不会跟你说。” 石原的声音没有马上传过来。拓实以为他沉默不语,但仔细一听,原来他在低笑。 “小兄弟,你再关心这个就奇怪了。她不已经上了别的男人的床吗?她情况怎样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快说!千鹤是不是没事?” “小兄弟,你先说说冈部的事。” 拓实喘了口气。本想让对方先说,但现在无可奈何。 “冈部找到了,就在我身边,跑不了,正看着呢。” 电话那端“哦”了一声就没了声音。这次石原好像果真沉默了,似乎在思考什么。不一会儿,他开口了:“干得不错啊。但真是冈部吗?” “真货。身高一米六多一点,瘦瘦的,脸色苍白,戴着金丝边眼镜,一副书呆子模样。读给你听驾照上的内容吧,地址……”全部读了一遍后,拓实说,“怎样?还怀疑是假的?” “看来倒是真货。” “这下你可以说了吗?没对千鹤怎样吧?”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我将她交给一帮小伙子了。” 拓实一阵心痛,眼前出现了千鹤扭曲的脸。 “告诉那帮小子,再怎么难为千鹤也没用了。我们会带冈部出去。即使撬开了千鹤的嘴,等你们过来时,冈部也不在了。” “哦,你想怎样?” “和你做个交易,用冈部换千鹤。你们要的是他,对吧?这交易对你们来说应该不坏。” “嗯,”石原叹了一声,“确实不坏。” “成交?” “可以,就按你说的办。现在就带那妞过去。” “那可不行。我一说这里的地址,你们就发起总攻,那可受不了。在别的地方交换。” “不相信我们啊。行,去哪儿?” “这个……” 拓实还在思索,竹美在便笺上写了些什么拿给他看——“道顿堀桥上”。拓实皱起眉头。道顿堀?在那么热闹的地方?竹美充满自信地点了点头,拓实便也拿定了主意。 “在道顿堀,将千鹤带到格力高大招牌旁的桥上。” “道顿堀?真会挑地方。”石原似乎在苦笑,“时间呢?” “呃……”拓实看了看竹美,她在便笺上写下“明早九点”。 拓实看着便笺默不作声。 “喂,怎么了?”石原催促道,“到底什么时候?喂,小兄弟,听得见吗?” “听着呢。” “怎样?什么时候?” “一小时以后。”拓实回答。他知道竹美已将嘴巴张成O形。 “一小时后,道顿堀。行啊,一会儿见。” 听到对方挂断电话,拓实也放下听筒。 “喂,你到底想怎样?”竹美果然发起了攻击。 “怎么了?” “你知道为什么要挑那座桥?因为那儿人多,他们不敢乱来。你现在把时间定在半夜三更,还有什么用啊!” “还有九个小时,怎么等得了?设身处地为千鹤想想。” “我也担心千鹤,所以,一定要使这次交易成功。这样就要尽量挑选安全的时间。现在他们知道要交换冈部,就不会再难为千鹤了。” “少啰唆!不是说了吗?我要用我的方法来解决。”拓实从皱巴巴的烟盒中抽出一支艾古叼上,拿过酒店里的火柴,却怎么也擦不着,直到第三根才好不容易点燃。 “你们以为他们会乖乖交还千鹤?”冈部说道。 拓实没出言呵斥,瞪着这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他们可没这么好对付。” “要交换你小子,他们也只有交出千鹤。” 冈部摇摇头。 “他们当然想抓住我,但并不会因此放了千鹤。他们以为千鹤已经知道了秘密。” “啰唆什么!”拓实冲着冈部胸前就是一脚,“不就是你将千鹤卷进来的?我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要逃跑,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泡女人。” 冈部被踢倒在地,捂着胸口坐起身子,扶了扶眼镜。“确实是有些轻率,但当时我需要一个精神支柱。” “开什么玩笑?什么精神支柱?少在那儿装腔作势。” 拓实又要踹他,时生挡在冈部面前。拓实连抽了几口烟,在烟灰缸中捻灭烟蒂,径直朝房门走去。 “去哪里?”竹美问道。 “外面。马上回来。” “过十分钟就回来啊。” 拓实没有回答,径自出了房间,走过走廊,按下电梯上行按钮。不一会儿,时生追了上来。拓实想,又是这厮! “你要去哪里?” “不是说去外面吗?” “那就往下吧。”时生按下了下行按钮。 “不,我要上楼顶。” “楼顶?去不了的。这种酒店里可去不了。” “为什么?” “只有大人物才行。” 下行的电梯先到了。时生走了进去,对拓实招招手。拓实不情愿地走进去。 “真受不了。” “什么?” “这种地方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呗。穷人往下,有钱人才能上楼顶。”拓实用大拇指指指地板,又指指头顶。 时生缩了缩肩,什么也没说。 出了酒店,跨过门前的大道,眼前就是堂岛川,左右都有大桥,风中略带湿气。 “喂,你怎么认为?千鹤为什么要跟那个蔫不拉叽的家伙?他到底有什么好?”拓实问道。 “这个……”时生歪了歪脑袋,“我认为,是因为稳定、有前途什么的,千鹤才选了他。你也看见了冈部带着的那些东西,还有西装,全是高档货。他再怎么说也是某处的精英。千鹤肯定也比较了很久,才得出跟他不吃亏的结论。无论如何,这世道还是要讲学历、讲出身。上流社会人家的少爷,人们总是另眼相看。” 时生长叹一声。“怎么又说这个了。竹美不是说了吗?发给你的牌不算坏。” “她哪里知道我的境况?” “你就抛开这无聊的心结好不好?既然死守这个,不更应该好好查查自己的身世吗?刚才我们可说好了。这件事一处理完,就跟我一起去你出生的地方。” “又是这事,你可真缠人!” “你承诺过。”时生用少见的严厉目光盯着拓实。 拓实搔了搔后脖颈,轻轻点了点头。现在根本没工夫来想这件事,可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说的话,却触动了拓实心中的什么东西。 “该回去了。”时生转过身。 “喂!”拓实朝着他的后背喊道,“别装了,快坦白吧。” 时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坦白什么?” “你到底是谁?真是我的远亲?没瞎说吗?” 时生望了一眼远方,平时柔和的表情不见了。他直视着拓实,说道:“可以说不出所料,我的确不是你的亲戚。” “果然。那么你到底……” “我,”时生真挚地望着拓实,“是你的儿子。宫本拓实先生,我来自未来。” 31 “再过几年,你会结婚生子。你将给你的儿子取名为时生,时间的时,生命的生。那孩子长到十七岁时,因某种缘故而回到过去。那就是我。” 时生面对着一脸茫然的拓实,平静地说着。 “其实,我现在这个样子是借来的,借用了生在当代的某人的躯体。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明白。估计多想也没用,并且,我有事要做,就是找到你。线索只有花屋敷这一条,但已经足够——已经找到你了。命运还真不错。” 说到这里,时生终于露出笑容,像是见了拓实的反应,觉得很有趣。 拓实发了一阵呆,若在平时,他绝不会听这种无稽之谈。但他竟然听得出了神。吸引他的不光是内容,还有时生说话时的神情。 他回过神来,大声地咂了咂嘴。 “这种时候怎么还净说些无聊的废话,谁叫你编故事吗?” 时生笑着搔了搔头。“看来难以置信。” “这还用说?现在连小学生都对这种故事不感兴趣了。” “那就没办法了,还得说是远亲。”时生指了指酒店,“回去吧。” 两人一回到房间,竹美就歇斯底里地叫嚷起来,说要做这种交易,理应早于约定时间到达现场,熟悉四周情况。 “这个我也懂,有必要嚷吗?” “我可说在前头,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也许就找不回千鹤了。” “知道了。别烦了好不好?”拓实抓起冈部的胳膊,“走了,快点。” 众人簇拥着冈部出了酒店。拓实和竹美将冈部夹在中间,乘出租车直奔道顿堀,时生和杰西上了另一辆出租车。 “为慎重起见,我提醒一下。就算交易顺利完成,你们也小心为妙。因为他们会疑心,你们已经从我嘴里知道事情真相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就是你说的什么工作上的失误?” “嗯,是啊。” “我们知道了又能怎样?一点好处也没有。” “这世上不能让普通人知道的东西多的是。” “你不是普通人?” “我,”冈部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我们是棋子。你们等一会儿要见的人也是棋子,连普通人都不是。”他白净的脸愈发苍白。 出租车沿御堂筋南行。到了心斋桥筋,竹美示意司机停车。 “道顿堀不在前面吗?” “就在这里下好了。” 三人下车站到路旁,后面那辆出租车也停下了。 “他说得不错。”竹美看了看冈部,“那些人不会轻易交出千鹤,至少不会将千鹤带到桥上。” “那我们怎么办?” “一样。我和拓实先去交易地点,时生和杰西带着冈部在别处等待。” “别处?你的酒吧?” 竹美摇了摇头。 “那里他们已经知道了。附近有一家我朋友供职的酒吧,就去那里。” “OK,就这样。” 拓实再次觉得幸亏认识了竹美。若没有她,大概想不出什么战术。当然,以现在的心情,他说不出感谢的话语。 竹美又对杰西说了些什么,估计是嘱咐他在酒吧待命。杰西与时生点点头,带着冈部走了。 “那人有点怪。”竹美低声嘟哝道,似乎在说时生。 “哦?” “刚才你出房间,他不是去追你了吗?你知道他出门前说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他说:‘看他那股孩子气就难受。’他指的是你,对吧?我当时就觉得他的语气真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不明白。”拓实扭了扭脖子。 竹美提出,走在空无一人的心斋桥筋太笨了,对方肯定会监视。走在御堂筋就好多了,有什么情况可以跳上出租车就跑。拓实当然不愿意对竹美言听计从,但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就同意了。 快到凌晨两点了,但人行道上的行人依然很多,其中有不少醉汉。待客的出租车司机有时也呆呆伫立。人多虽然会令人放松一些,但一想到或许敌人也混迹其中,又紧张起来了。 两人一路无事地来到了道顿堀。这时,桥上已人影稀疏,大部分霓虹灯也关掉了。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在桥栏杆旁铺了席子睡在那里。 “敌人想必快出现了。” “照你的说法,应该早就来了,并且正在监视我们。” “也许。” 拓实看了看四周。一些形迹可疑的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很快又消失在街巷里。在眼下这个时段,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居多。拓实对自己不顾竹美的安排,要在深夜进行交易的做法有些后悔了。如果现在在场的都是敌人,己方将束手无策。 “啊?是他们吧。”竹美用下颌指了指河对面。 拓实望了过去,见两个身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其一无疑就是石原。他面带冷笑,正注视着他们。 32 拓实瞪着石原,同时扫视左右——没有千鹤的影子,竹美说得丝毫没错。 他开始慢慢地过桥,竹美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这个女人真不简单!拓实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刺青的模样。 石原的同伴很高,眉间皱纹很深,目光锐利,比石原年轻得多。拓实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千鹤在哪里?不是说好要带来吗?” 石原怪笑着看着拓实和竹美。“你们不也是空手而来?” “不还千鹤,我们不会交出冈部。” 石原仍在笑,眼中却显示出某种阴暗的企图。 “小兄弟,你们有当真扣住了冈部的证据吗?” “我们不会说谎。” “你是江户儿,我愿意信你,但这儿可是大阪。不是说入乡随俗吗?不讨价还价是做不成生意的。再说你身边这位小姐也非同一般。”他朝竹美笑了笑。 “你们真的带千鹤来了?” “小兄弟,真是毫不松口。我说过了,我们要找的不是你女朋友,哦……”石原用手遮住了嘴巴,“现在已经不是女朋友了,应该说是前女友。” 拓实咬住了嘴唇,石原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声“跟我来”,抬腿就走。 走到御堂筋,石原停下脚步,用下颌指了指马路对面。“在那儿。”那里停着一辆黑色丰田皇冠,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后座上有一个熟悉的侧影。驾驶座上的人先注意到了拓实,便跟后座上的人说了句什么。于是,千鹤也将目光投向拓实。她很吃惊地张开了嘴。 拓实想横穿马路过去,但被石原的手下抓住了胳膊。其实路面很宽,车水马龙,也不能硬闯过去。 “喂,我们的牌已经亮了,该你了。”石原说。 “将千鹤带到这儿来。”拓实说。 石原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耍花样,小兄弟。我已经忍很久了。” 拓实长叹一声,回头看了看竹美。 “和时生联系一下,叫他们把冈部带来。” “知道了。”竹美瞥了石原一眼,快步跑开,像是去打公用电话了。 “那妞不是更好吗?”石原目送着竹美的背影说道,“换一个怎么样?这样你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以前也说过,我们还要感谢你呢。” “她有主了,是个大个子美国人。” “哦,听说了。手下的小伙子都说不好对付。” “就是他带冈部来交换。你们可别打算抢了冈部,不还千鹤。” “别担心,我们不使这种下三烂的招儿。话说回来,你们能找到冈部,还真行啊。” “这里的构造与你的手下可不一样。” 拓实指了指太阳穴,高个子顿时急红了眼,向前跨了一步。 “行了,行了。”石原笑着将他劝住,“就是他们找到的,有什么可说的呢?”高个子愤愤地将目光从拓实身上移开。 拓实看着马路对面,见千鹤神色惊慌地看着自己。 “放心吧。”他在心中呼唤道,“马上就来救你了。” 另有一辆车停在了皇冠旁边,是一辆黑色的日产天际线。石原朝驾驶座上的男人点点头,像是要用这辆车将冈部带走。至于他要将冈部带到哪里,拓实毫不关心。 “真慢啊,他们在磨蹭什么?”石原看了看手表。 拓实也朝竹美去的方向看去。这时,高个男子叫了起来:“啊,是他们!” 路对面有几个人开始扭打起来。仔细一看,其中之一正是杰西。他要拉开后车座的门,救出千鹤。石原埋伏在附近的手下正在阻止,但他们的对手毕竟是杰西。从正面靠近的人立刻被打翻在地。 皇冠没有开动,因为竹美已经跟司机扭打起来,一个男人又从竹美身后扑向她。 石原转向拓实,瞪起眼。“竟敢骗我!” “我也不清楚怎么会这样。” 看来是竹美和杰西对皇冠发动了突袭,可拓实全然不知原因何在。为什么他们不带冈部过来?时生又在哪里? “走吧。带上这小子。” 石原话音刚落,高个男子的拳头就击向拓实的下腹。他呻吟着弯下了腰。光顾着看竹美他们,大意了,对方的出拳也确实很快。这厮也是专业的,拓实强自支撑不让自己蹲下时,心中想道。 等他清醒过来时,已被塞进了汽车,双手被反扭到背后,手腕上还戴上了什么东西。他刚意识到那是手铐,脸就被一下子摁在坐垫上。没容他出声,汽车就开动了,可以感觉到加速很快。 “想干什么?嗯,以为能骗过我们?”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看来石原正坐在副驾驶座上。 “说过了,我不知道。我也觉得很突然。”拓实呻吟着说道。 石原没理他,似乎在辨别这话的真假。 “果真找到冈部了?” “真的。那小子和千鹤住在酒店,皇冠大酒店。” “中之岛的那个?” “是。” “嗯,原来在那儿。” 石原再没开口,也没对手下说什么。 不知驶过什么地方,也不知开了多久,车停了下来。开了车门,石原等人下了车。“下车。”高个男人揪着拓实的衣领说。 那里像个工厂或仓库之类的场地,空无一人,灯光暗淡,连脚底下都看不清楚。拓实被人推着前行。围墙依稀可见,围墙外面似乎就是大海。 众人进入建筑内部,走上了楼梯。这里像是被废弃已久,到处都是灰尘。 楼上有个仅有一张会议桌和几把椅子的小办公室。会议桌上放着电话和录音机般的东西,三个烟灰缸都塞满烟蒂。 拓实戴着手铐被按在椅子上。石原也坐下了。高个子和开天际线、没有眉毛的年轻人站着。 电话响了。没眉毛拿起听筒,说了几句,递给石原。 “是我,那妞怎样了……是吗?那小子呢……知道了。你们回来吧……嗯,没关系。”挂断电话后,石原看着拓实。 “你战友的突袭失败了,真遗憾。” “千鹤呢?” “别担心,一会儿就能见面了。” 看来竹美和杰西没能抢下千鹤。 电话又响了。这次石原拿起了听筒。 “是我……啊,听说了。你那边怎么样……哦,没办法。去他们的住处看看。估计没什么收获,不过还是去看看吧。” 放下听筒,石原取出香烟。没眉毛要给他点火,他伸手拨开了,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燃。 “看来竹美和杰西跑掉了。”拓实说道。 “跑掉就跑掉吧。如果联系不上,他们不也一样发愁?再说,我手里的牌不又多了一张?” 没眉毛嘿嘿笑了起来。石原用可怕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冈部是要交给你们的。我不知道现在情况怎样,但会跟他们说的。” “这事当然要你做。”石原看了看没眉毛,“给宗右卫门町的酒吧打个电话,像是叫BOMBA。” 电话打通后,没眉毛将听筒递给石原。 “喂,还在营业?这就好。半夜三更的真对不住。你是竹美的母亲?我姓石原。对,石原裕次郎的石原。”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瞄着拓实。“你女儿如果和你联系,希望打下面这个电话告诉我……你只要这么说,她就明白了。”他报出一个七位数的电话号码,又说声“拜托了”,就挂断了电话。“静候佳音吧。” “竹美也不一定非要打电话来,说不定她会去报警。” “那个大阪的小姑娘才不会做这种蠢事,看样子她很明白世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喷了一大口烟,“即使警察出动,我们也无所谓,将你和你女朋友交出来就行。但这样就要把冈部牵出来,他对警察什么也不会说。警察会发现案件不成立,就撒手不管。然后,我们再得到冈部。仅此而已。” “那要警察撒手才行啊。” “会的,世道就是这样。”石原别具意味地笑着。 连拓实也觉得,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推动。 “那个姓冈部的小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没听他说?” “他不开口,浑蛋!只知道他抢了我的女人。” 拓实并不想开玩笑,那三人听了却笑了。这次石原也不约束部下了。 “有意思。小兄弟,我很欣赏你,有骨气,有拧劲儿,像你这样的人什么也不干,整天游手好闲,真是国家的损失。”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是真这么想,才跟你说的。不教你学坏,这件事结束以后,你可要认真工作了。做人还是实实在在好。” “要你来教训我?” “当然,这要等那个大阪妞乖乖将冈部交出来之后。这次如果再搞什么鬼,我们也不客气了。”石原眼中又闪出冷酷的光芒,“我们一起祈祷,让这事能妥善解决。” “我可不会不明不白地就此结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奉陪到底好了。” “你看你,还是这么气盛。”石原苦笑道,“什么都不知道才好呢,那才是为你着想。什么都不懂的人反而能够长命百岁,这世上就是傻瓜最厉害。” 拓实从钢管椅上站起来,可高个子男人立刻站到他面前。 “被人称为傻瓜,有点受不了,是吧?好,我来告诉你一件事。”石原在桌面上捻灭香烟,靠在椅背上,架起了二郎腿,“就连我,这次的事情也没听说多少,这两位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人家托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们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满意。做人嘛,抓住一两个紧要处就行,其他的方面装傻就好了。” 拓实紧盯着对方,想起冈部曾说过相同的话。 楼下发出一些声响,高个子马上走出房间。 “像是你女朋友回来了。”石原道,“那妞也很倔,光是吓唬撬不开她的嘴。” “你们将她怎么样了?” “没怎样,刚才你不是见到了吗?又没破相。看你担心,我就告诉你吧,那方面我也没让他们乱来。当然,冈部那小子早碰过她了,你可能觉得现在怎么样都没区别了。” “我信你的话。” “不过,要是你不打电话,就不知会怎样了。嘴再严的女人,我们也有让她开口的方法。当时或许就要用了,知道吗?就是用日光灯那种。” “日光灯?” “把日光灯插进那里,再猛踢她的小腹,灯管就在里面爆开。那可比死还难受啊。那种痛苦,我们男人无法体会。” 拓实呻吟了一声。气愤过头,他反倒说不出话来了。 传来一阵上楼的声音,门开了,高个子走了进来。 “那妞怎么办?” “关到隔壁房间,好好看着。” “知道了。” “等等,让我和千鹤说几句话。”拓实说道。 石原皱着眉装出一副不忍的神情。“那种凄惨场面就免了吧。这件事结束后,有的是说话的时间。” “有些话必须现在说。这件事结束后,说不定就见不着她了。” “哦,事到如今才对那妞死心啊。” 拓实咬着嘴唇忍受石原的嘲讽,同时也觉得正如他所言,自己开始对千鹤死心了。其实更早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自己是故意抛开真相的。 石原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只有十分钟,可以吧?” 见拓实点了点头,他就对高个子耳语了几句。 拓实被高个子带到隔壁。那是个六叠大小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换气口。一个灯泡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地板上满是灰尘,有东西拖过的痕迹。一想到这痕迹或许是千鹤在地上翻滚留下的,他就备感悲愤。 等了一会儿,感觉外面有人来了。很快,门开了,千鹤被押了进来。她的双手也被铐在身前,身穿连帽运动衫,与在当铺前被掳走时的打扮一模一样。 “千鹤……”拓实叫她。 千鹤身子一靠上墙,就滑下去坐在地上,根本不看拓实的脸。 “千鹤,你没事吧?” 她舔了舔嘴唇,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我,说些什么吧,只有十分钟啊。” 千鹤像在调整呼吸似的,胸脯起伏了几下,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了,根本没传进拓实的耳朵。 “啊?什么?”拓实来到千鹤身边,弯下了腰。 “对不起。”她嘟囔道。 “道什么歉呢?”拓实对着墙猛踢一脚,“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清楚!为什么要跟那小子跑?为什么会受这份罪?” 千鹤怯生生地蜷着身体,双手抱膝。 “对不起……”她又道了声歉,“我没想给拓实哥你添麻烦,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说道歉就不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啊。”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响,“那个姓冈部的小子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有人要抓他?为什么你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千鹤不答。她将脸埋进双手环抱着的双膝中,像是不想让拓实的声音钻进耳朵。 “千鹤,为什么不说话?就算你将心交给了别的男人,也不应该这样吧?你总得说点什么,好让我接受啊。” 不管他在千鹤耳边怎么吼,她都不抬头。他又踢墙又跺脚,却毫无用处。 不一会儿,门开了,没眉毛探进头来。“十分钟到了。” 拓实叹了口气,俯视着千鹤。“怎么回事啊……” 没眉毛抓住了拓实的胳膊。就在这时,千鹤终于开口了。“放心吧,拓实哥,我一定会救你的。” “千鹤……” “会面结束了。”拓实被没眉毛拖出了房间。回到隔壁,他又被按坐在刚才的椅子上。 “怎样?满意了?看你的表情,会面似乎不太成功。”石原说,“别那么消沉,女人有的是。” 拓实抬起头,正想回敬几句,桌上的电话响了。没眉毛拿起听筒。说了声“是”,脸立刻板了起来。 “是那个和黑人在一起的小妞打来的。”他捂住话筒对石原说。 “等的人出现了。”石原歪嘴笑了笑,接过听筒。 33 “我是石原。小姐真有胆量啊。你那个黑人男友什么级别……青年组重量级。那还了得?叫他手下留情一些嘛!我这里的年轻人大多身体单薄。接下来准备怎样……嗯?哦,明白,明白……没关系。浅草的小兄弟也老实着呢。” 他客气地说完,脸上带着诡笑将听筒递给拓实。“好好跟她说说,我们也不想动粗。” 解开手铐后,拓实抓起听筒就喊:“喂,你们搞什么鬼?” “声音别那么大……”石原在一旁直皱眉。他戴着耳机,耳机的另一头连着电话,同时,还连到了录音机上。 “没办法啊,无论如何也想把千鹤抢回来嘛。”竹美说。 “没带冈部那小子去,倒是对的。” “那是因为人没了。” “没了?冈部?” “杰西上厕所的工夫,他就一下子消失了。” “消失了?时生呢?” “好像是一起消失的。” “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连他都消失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呀?反正冈部没了,他们也不会交还千鹤了,对吧?所以和杰西商量后,才决定强抢。”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 “哪有时间?你当时不是和石原那浑蛋在一起吗?” 听见自己被人称为“浑蛋”,石原苦笑一下。 “你们真会闹,能抢下千鹤倒也罢了,可不还是让他们跑了?” “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会埋伏那么多人?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想交还千鹤。我们交出冈部后,他们也照样会带着千鹤跑的,都是些下三烂的浑蛋。” “喂,别什么都说出来。” “有人在监听,对吧?我知道,所以才这么说嘛,那些浑蛋真是十恶不赦!” 石原张大嘴巴,不出声地笑着。 “你们想必也经历了一番苦战,应该知道他们也不是好对付的,结果还是搞砸了。” “谁搞砸了?呆头呆脑的不就是你吗?什么练过拳击,一下子就被人逮住了,还好意思说?” 拓实紧捏着听筒没有还嘴,石原一把抢过听筒。 “小姐,是我,十恶不赦的石原。你的凛凛威风我已经领教了,你们能不能谈点建设性的话题?我们的时间也不多啊。” 说了这几句,他又立刻将听筒塞到拓实手里。 “喂,你想怎么办?”拓实问道。 “什么怎么办?又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你在哪里?” “你神经病啊?这种事能在电话里说?” 这倒也是。竹美和杰西也正在逃亡。 “只能先猜猜时生可能去的地方了。” “没什么好猜的,我们不是刚来大阪吗?” “呃……” 再说,即使现在想到了什么线索,也不能说。石原的手下肯定会赶在前面。 “竹美,十分钟后你再打过来。在此之前,我先交涉好。” “交涉?怎么交涉?” “这你就别管了,照我说的去做,明白吗?” “明白。”听她说到这里,拓实挂断了电话。 石原摘下耳机。“想到什么法子了?” “没有。” “那你打算怎样?” “估计你也听明白了,像是我的同伴带着冈部跑了,原因不得而知。但你要明白,我们不是故意要骗你。” “明白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我去找他,找到了肯定带到这里来。这样行了吧?” “有什么线索?” “线索虽然没有,但我最了解我那同伴,只有我才能将他找出来。” “哈哈。”石原搔了搔鼻子,“找不到又怎么办?” “我说能找到。” “小兄弟,我问的是,找不到又怎么办?” 石原坐到椅子上,将两只脚搁到桌上,身体摇来晃去,椅子吱吱作响。 “喂,现在几点了?”石原问没眉毛。 “嗯,大概是凌晨四点。” “四点。”石原点点头,看着拓实。“知道《快跑!梅洛斯》吗?” “知道。” “我想给你二十四小时,但实在等不了那么久,就给你二十个小时,也就是说今夜十二点钟为最后期限。你要在那之前找到冈部。如果找不到,这妞你就别想要了。哦,或许你现在已经不想要了,那就彻底死心吧。我们也不能老窝在这里。到了十二点,我们就要离开这儿,带着那妞离开。然后,大概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大概,啊!” “我一定在那之前找到冈部。”拓实说得斩钉截铁。 “行啊,但我属于不信任梅洛斯那一派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找。喂……”石原喊的是高个子,“你跟他去,要寸步不离。” “明白。” “现在是几点几分?”石原再次问没眉毛。 “四点。” 见他不看钟表就给出回答,石原飞起一脚将身边的一把椅子踢出老远。 “你没耳朵吗?我问你几点几分。” “啊……是四点零八分。哦,现在是零九分了。” “那么,还有十九小时五十一分钟。”石原对拓实说,“还是抓紧些好。大阪小姐那儿想必快要打电话来了,我替你告诉她好了。” “他们两人是不相干的,可别难为他们。” “明白。只要你办得漂亮,就什么事也没有。”石原诡笑道。 走出建筑物时,拓实被蒙住了眼睛,估计是不想让他记住这地方。拓实几乎是被高个子推着走的。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阵香味。啊,是饼干的香味,肚子饿了,拓实心想,还真是一直没吃东西。 他被推上了车,车随即行驶起来。高个子坐在他身边,开车的是没眉毛,两人都默不作声。 “真饿,”拓实说,“先填饱肚子再说啊。” 没人理他。 车停了,眼罩被摘下。他下车一看,这地方有印象,正是他被押上车的御堂筋。 “我等你的电话。”没眉毛说。 “好,我每两小时打一次。”高个子答道。 下车后,拓实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空气中有一股汽车尾气的怪味。天快亮了,可道路似乎仍在沉睡。 “去哪儿呢?” “是啊。”拓实摸了摸下巴,那里已经胡子拉碴,“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没称呼不方便。” “我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没关系,说说也不要紧。总不能叫你无名氏吧。” 那人瞪起眼睛俯视了拓实一会儿,说:“我姓日吉。” “日吉?庆应那儿的日吉?” “对。” “哦。”拓实想这估计是个假名字,或许他有朋友住在日吉。 日吉看了看手表。“不早点行动,时间可不够。”他语气平板,毫无抑扬顿挫。 “知道。”拓实举起一只手,一辆出租车立刻停在面前。 他们去了上本町的商务酒店。那儿毕竟是拓实他们的窝。尽管他并不认为时生会回那儿,但或许能找出一些线索。 然而,坏的那方面倒是猜中了,没有时生回过房间的痕迹。他本就没什么行李,没有回房间的理由。 “怎么,走投无路了?”出了酒店,日吉冷冷地问道。 “少啰唆!”拓实坐在路边的护栏上,把手伸进口袋,但马上想到口袋里空空如也。他抬头望向日吉:“有烟吗?” 日吉沉默着拿出一盒七星。拓实挥挥手表示感谢,抽出一支叼上,日吉伸手用打火机给他点燃。拓实点头致谢。 日吉看着手表,估计是在计算何时定时联络。 “你以前也是拳击手?”拓实问道。 日吉用可怕的目光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似乎已经养成不多话的习惯。 “看你这个头,估计是中量级或青年组中量级。” “还有工夫闲聊?” “我只想稍稍对你有些了解嘛。你也设身处地替我想想——不明不白地就受了这份罪。” 日吉扭过脸去,表示不感兴趣。拓实叹着气吐出一口烟。 时生为什么要突然带着冈部消失呢?不会是冈部要逃走,他去追赶。如果是这样,他肯定会以某种方式与自己联系。去上厕所的杰西什么都没发觉,只能认为时生是主动带着冈部溜走的。 原因暂且不管,时生带着冈部到底想干什么?他应该知道拓实他们会为此事犯愁。那么,他想尽快联络自己吗?又会和哪里联络呢?竹美那儿?宗右卫门町的BOMBA?那些地方肯定有石原安下的眼线,鹤桥的烧烤店也一样。时生不会注意不到。 香烟快燃尽了,拓实将烟蒂踩灭。日吉看了看他,那神情仿佛在说,别磨蹭,快动身吧。拓实倒也不好说再来一支了。 “想到什么了?”日吉依然毫无表情地问道。 “还在想呢。” “你不是一直和那小子待在一起吗?有没有只有你们俩才知道的地方?” “哪儿有啊?说出来恐怕你也不信,我遇上他也只有几天时间。” 日吉顿时皱起眉头,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拓实。“真的?” “真的。说老实话,那小子是什么人、从哪儿来,我也不太清楚。” “放正经些。” “没瞎说啊,只知道他的名字,也和你们的一样——还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呢!” “真看不出来,还以为他是你的亲戚或家人。” 这次轮到拓实盯着他了。“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盯了你们很长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这样想了,一开始还以为是朋友,后来觉得不太像。”日吉皱起眉头,将脸转向一边,可能觉得说得太多了。 “喂。” “怎么?” “再来一支。”拓实做了个手夹香烟的姿势。 日吉露出厌恶的神情,将烟盒和一次性打火机扔了过去。拓实笑着摸烟,里面只有三根了。 “你一直都抽别人的烟吗?” “也不是。” “不,肯定是这样,总想占人的便宜。露出马脚了。” 拓实听了怒火上涌。他扔掉香烟,站了起来。日吉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看来他相当自信。 拓实瞪着日吉,想扑过去揍他,可就在一刹那,怒火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他脑中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露出马脚…… 会不会在那儿? 拓实想起《空中教室》中的一幅画面。时生曾经想凭那幅画去找爪冢梦作男的住处。他似乎认为爪冢梦作男是拓实的父亲。在千鹤被抓走前,他还说过找到那房子了,还要拓实在千鹤平安得救后到那里去,说是有活着的证人。 没错。拓实确信,时生就是让他去那所房子。他不知道拓实会被石原抓住,但认准了他带走冈部后,拓实一定会拼命寻找他,一定会去那所房子。他为什么要使用这种蛮横的手段呢?况且拓实已经答应他,用冈部换回千鹤后会随他一起去。 “想到什么线索了?”日吉似乎注意到了拓实的表情。 这厮倒是个累赘。估计时生希望拓实独自前往。不知时生是怎么拘押冈部的,但如果带着这厮去那里,弄不好会被他当场把冈部抢去。但没时间了,只能豁出去一赌输赢。 “回刚才的酒店。”拓实道。 “那个破商务酒店?不是什么也没有吗?” “先睡一觉再说。反正现在这个时间什么也干不了,只会让肚子更饿。” “睡醒后准备怎么样?像是有苗头了。” “现在不能说。不能让你们抢了先。” “还是别说大话为好。行,既然你有了找到冈部的线索,也不必多说了。先要联系一下。” 日吉给石原打电话时,拓实被他铐在电话亭旁的交通标志杆上。他嘟囔道:“这不跟狗一样了嘛。”幸好这时路上还没有行人。 回到商务酒店,拓实摊开身子睡成了一个“大”字。日吉则靠墙坐着。 “你不睡吗?睡一会儿吧。” “你还有工夫担心别人?” “好,算我没说。” 拓实转身背对日吉。他困倦不堪,但又不能真睡着。 尽管他心里明白,可不久还是昏昏欲睡,突然,他的右手被人抓住了。他猛地一回头,见日吉正在给他上手铐。 “干什么?我还在睡觉呢。” “以防万一。” 拓实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脚上绑了绳子,嘴上也被勒了勒条。做完这些,日吉才出去了,像是去上厕所。 拓实的样子像条大青虫。他爬起身,在包中摸索着。由于是背着手找东西,十分困难,但还是摸到了想要的东西——百龙的哲夫给他的旧交通地图册。 那儿应该在生野区。生野区哪里呢?高……高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但找到了生野区那一页,便很费力地撕了下来,然后将地图册放回包中,将撕下的一页折叠起来藏在裤子里。 他刚恢复原先的姿势,门就开了,日吉走了进来。他瞪着拓实打开手铐,解开绳子,又回原处坐下。 “喂,你不饿吗?”拓实问道,“你也很久没吃东西了吧。”日吉不答,双手抱胸,盯着墙壁。 “知道那部叫《红日》的电影吗?三船敏郎和查尔斯·布朗、阿兰·德隆演的,是西部片,阿兰·德隆演火车劫匪,抢了日本特使带来的宝贝,一把要献给总统的日本刀。查尔斯·布朗本来是阿兰·德隆的同伙,被日本武士缠上了,叫他带路去找阿兰·德隆。那个武士就是三船敏郎演的。怎么样,有点像我和你现在的关系吧?” 拓实继续说道:“途中,查尔斯问日本武士:‘喂,你不饿吗?’你猜那武士怎么回答?” “武士饿不露相。” “什么?” “武士肚子再饿也不露在脸上……应该是这么回答的。” “原来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但猜也猜得出。”日吉看了看手表,“赶紧起来,今天必须找到冈部。” “嗯,那就动身吧。”拓实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动身之前,我也要去趟厕所。” 日吉自然要跟着一起去。“是大的啊。”拓实在厕所门口说道,“丑话说在前面,我的屎可臭了。” “快点拉。” 走进隔间,褪下裤子,拓实摊开刚才藏的那张地图看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浏览着那些小字,发现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字眼——高江。他想起来了。 他这么蹲着,倒真的来了便意。他耗足时间后走出去,发现日吉正站在门口。 “熏着你了,不好意思。” “快点!”日吉面露不悦。 街道上车辆已相当稠密,这个世界开始活动了。 日吉又要打电话,拓实照例被铐在交通标志杆上。为什么每个公共电话亭边都有标志杆呢?拓实恨得牙痒。因为这次街上行人多了,不让他们看见手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的电话打得太勤了,有什么好说的?”日吉从电话亭中出来后,拓实冲他吼道。 “如果接不到我的电话,老大会以为你搞了鬼。这样,真正不利的是你们。” “这倒也是。” 他们朝车站走去。拓实盘算着甩掉日吉的办法,却一筹莫展。揍他估计会被他躲过,拔腿就跑估计也逃不了,因为跑步也是拳击手必修的功课,先精疲力竭的估计还是自己。就算能跑掉,也只会使千鹤多吃苦头。 他们来到售票窗口。 “不叫出租车了?” “太想叫了,可要去的那个地方不知道怎么说。那地方有点蹊跷。” 这倒是真话。高江这个地名现在已经没有了。老资格的出租车司机可能还有印象,否则就说不清了。而到站后怎么走,他刚才已在厕所中背了下来。 “去哪里?” “这个也不能说。” 他们买了到今里站的车票,从上本町过去,只有两站路。 坐上普通电车,在今里站下了车。正值早高峰,车站里相当拥挤。走过车站前的商业街,上了大道后往左拐。拓实想拿出地图查找,但又不愿让日吉看到。 走了十来分钟,拓实停下脚步。他觉得公交车的站名有些印象,照那张老地图看来,从这儿开始就算是高江町了。 这一片的某个地方,就有《空中教室》所画的那个场景。照时生的说法,其中还有拓实出生的房子。如果拓实的推理没错,时生和冈部就潜伏在那里。 “喂,怎么了?干吗老站着?”日吉有些不耐烦地说。 “关键时刻到了。”拓实说,“从这儿再往前,就只能凭感觉了。” “什么?怎么回事?” “四下寻找呗,那标记只有我知道。” 拓实抬腿要走,日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什么标记?叫人来一起找不更快吗?” 拓实拨开他的手。 “被你们先找到对我们不利。再说那个标记也说不清,我只有个大致印象。” 日吉皱起了眉头,拓实转身便走。 他确实也只有大致印象——仅凭匆匆看过的一幅漫画,他清楚地记得的只有一根电线杆,可电线杆随处可见。 拓实默不作声,不停地走,可哪里看起来都差不多。他忽然想到:要是现在手上有那本漫画……那就可以找一个当地人,问他漫画上的场景在哪里了。 他总算明白,卖掉漫画时时生为何那么生气了。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日吉已经给石原打过多次电话。从他的神态可以看出,石原也不耐烦了。 “你到底要转到什么时候?”日吉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这个町已经转了几十圈,你真的在找吗?” “我在拼命找啊,可找不到又有什么办法?” 拓实也没想到会这么麻烦,当时他只觉得到了这儿总会找得到。可认真考虑一下,发现仅靠对一幅漫画的记忆,要找到一户人家确实相当困难。 为什么会觉得一找就找得到呢?因为时生已经找到了。是他比拓实更仔细地看了那幅漫画,记忆更清晰吗?或许是这样,可又不仅仅是这样。 拓实已经不觉得饿了。原本觉得绰绰有余的时间正在不停减少,他开始出汗了,这与其说是因为走路,不如说是因为焦急。 “该打电话了。”日吉扔下这句话就朝公用电话走去。他已经不想再铐住拓实了,而拓实也根本无心逃跑。 在日吉打电话的时候,拓实颓然跌坐在地,脚都走僵了。 一样东西映入他眼帘,是一张绘着町内住宅的地图,连户主的名字都写在上面。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呢?……刚想到这儿,“麻冈”二字跳进他眼中。 * * * 日本作家太宰治的短篇小说。主人公梅洛斯信守诺言,在规定的三天时间内,克服重重困难换回作为人质的朋友,接受死刑。 日吉在神奈川县横滨市港北区,庆应大学的一、二年纪在那里。 34 日吉打完电话回来,马上注意到了拓实表情的变化。他拉开架势紧盯着拓实。“喂,发现什么了?” 拓实慌忙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他蹩脚的演技根本没起作用。日吉敏锐地扫视四周,很快就注意到眼前的居民分布图。 “是这个啊。”日吉点了点头,接着又冷哼一声,“原来就这么简单,既不是哥伦布的鸡蛋也不是灯下黑。只要看看地图就能明白。”他回头看着拓实,冷嘲热讽。 “还不能确定是否找到了。” “随你怎么说都行。是哪家?” “你以为我会说?” “不说也行,赶紧带我去。”说完,日吉抓住拓实的肩膀。 “好疼!让我再看一会儿。” 拓实看着地图,琢磨着怎么才能将这厮甩掉——论手劲不是他的对手,论脚力也比不上他。 “丑话说在前头,你别打什么歪主意。你要是跑了,我没法交差,拼上性命也要把你抓回来。”日吉站在拓实身后,却好像已看透了他的心思。 “没打什么歪主意。”拓实腋下出汗了。他抛开刚才的念头,抬腿便走,但马上又想起了别的事情。麻冈——好久没想到这个姓氏了。那是我的旧姓,我本来应该叫麻冈拓实。 他明白时生为什么没了那本漫画还能找到那栋房子了。估计他也看到了这幅地图。他说过找到了拓实出生的房子,还说有活着的证人。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麻冈这个姓氏现在仍在使用。 活着的证人到底是谁呢?他感到不寒而栗,不敢走近那栋房子。 拓实停下脚步,已经靠近了那栋房子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是一件激发灵感的东西映入了眼帘。 “怎么,就在附近?”日吉问。 拓实不答,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立在拐角处的电线杆,以及电线杆后成排的破旧小房子。 这景象,拓实很眼熟。毫无疑问,就是那本漫画描绘的风景。尽管当时他只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可现在依然在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与眼前的景象完全吻合。同时,他觉得胸中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动。这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是悲伤,是心酸,还带有一点故地重游的缅怀。 发什么神经?他赶紧打消这种念头。自己在这儿的时候还是个婴儿,应该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记不住,现在这种奇怪的感觉完全是错觉。他让自己这么理解。然而,这个小小的町散发出的空气,似乎要将拓实带回到从前,带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过去。 “喂。” “别烦!”他冲日吉吼了一声,声音之凶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日吉想发作,可一与他目光相接,就稍稍后退了几步。 拓实渐渐平静下来。这里的空气似乎已充斥全身,并且没有令他不快。“就在前面。”他抬腿便走。 屋檐很低的房子一家挨着一家。门面很窄,里面的房间布局简直难以想象。已经腐朽的木建筑随处可见。家家户户门口像是商量好似的都放着洗衣机,其中有几台已经陈旧不堪,简直令人怀疑还能否转动。每家门口都挂着姓名牌。 写着“麻冈”的姓名牌,明显是用做鱼糕的木板制成的。与别家一样,木质的房子已快要烂掉了。 “是这儿吗?” “我那搭档在不在,可不知道。” “如果在,就是这里?” “嗯……” 日吉一把推开拓实,去开三合板做成的门。门锁着。他握着门把手摇晃一阵,开始用拳头砸。薄薄的门板眼看就要被砸坏了。 “也许不是这家。”拓实嘀咕了一句。要真不是这儿,就再也没有线索了。 “等等。”狂暴地砸着门板的日吉往后退了一步。 屋内传来开锁的声音。在他们的注视下,门打开了,露出一位瘦瘦的老婆婆的脸。她看看日吉,又看看拓实,一脸迷惑。 “有事吗?”老婆婆声音沙哑地问道。 “这儿就你一个人?” “是啊。” “真的?住这儿的也许就你一个,可现在里边只怕还藏着人吧?” “莫名其妙,里面没人。” “是吗?那就让我搜一搜。”日吉毫无顾忌地一把将门拉开。老婆婆本来握着门把手,被他这么一拉,朝外跌了出去,幸好被拓实扶住。 “喂,别乱来!” 日吉不加理睬,直闯进去。 “阿婆,没事吧?”拓实问道。 老婆婆微微动了一下嘴唇,低声说:“在里面呢。” “什么?” “在壁橱里面。” 拓实明白了。时生的确在这儿,老婆婆要告诉他的就是这个。 拓实轻轻点了点头,跟在日吉后面也进去了。上了脱鞋石,见里面是四叠半大的和室,放着矮脚饭桌等物品。日吉拉开了通向里间的拉门。 拓实迅速环视四周,目光停在一个空酱油瓶上。他伸出右手抄起空瓶,走到日吉身后。他屏住呼吸,抡起空瓶,全力砸向日吉的后脑勺,日吉倏地横向移开。拓实吃了一惊,日吉却已经转过身来,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动作却十分敏捷。 脸部受到一击,拓实向后飞了出去,头和背都重重被撞击。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倒在脱鞋石上了。 “啊,拓实,挺住啊!”老婆婆将他扶起。拓实纳罕,她怎么会喊出我的名字呢?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拓实的日吉,已经打开里屋壁橱的门。 有人怪叫着扑向日吉,是时生。自然,他根本不是日吉的对手,随即被打得撞向墙壁,又沿着墙壁滑下来蹲在榻榻米上。 冈部缩在壁橱里面。他被日吉拖出来时,双手还绑着,估计是时生的杰作。 “玩了捉迷藏,又玩躲猫猫了?冈部先生,你给我放老实些。”日吉冷冷地俯视着他。 “等等,别动粗啊。” “你老老实实就没事。”日吉揪住冈部的领口,看了一眼拓实等人,“阿婆,电话在哪儿?” “没有电话。” “没电话?”他皱起了眉头。怎么可能?他用这样的眼神环视室内,但很快就得到了证明。老婆婆并未撒谎。 日吉咂了咂嘴,揪着冈部就往外走。他穿上鞋,就要出去,拓实从后面抓住他的胳膊。 “等等,说好要用他交换千鹤的。” 日吉眯起眼睛盯着他。“先把这小子带走,那小妞的事以后再说。” “这算怎么回事?这不是耍赖吗?” 日吉冷笑一声,甩开拓实的手,一拳击中他腹部。他弯下腰,日吉对准他的下颌又是一拳。拓实不由得蹲下,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嘴里有一股血腥味快速散开,还混杂着翻涌上来的胃液的酸味。 日吉拖着冈部打开大门。正当拓实觉得万事休矣的时候,忽听一记沉闷的声响,日吉朝他这边飞了过来。 拓实抬头望向门口,一个黝黑壮硕的男人正局促地钻进门,身后跟着竹美。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拓实问,但他们似乎不及回答。日吉飞快地站起身来,脱了上衣,摆出进攻的架势。与他对峙的杰西,眼里露出一种以前从未对拓实展示过的拳击手的眼神。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围观下,日吉先动了。他灵活地踏着步逼近杰西,杰西则轻轻晃动上身躲避。 日吉连连出拳,第二拳掠过了杰西的下巴,紧接着又开始从上往下攻击。或许是他确信直拳已经击中杰西,随即向杰西扑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杰西打出一记勾拳。日吉用左臂防卫,但这一拳的冲击力使他摇晃起来。前青年组重量级拳手没有放过这一机会。随着一声闷响,一记左直拳击中日吉的脸庞。 35 “真够丢人啊,净挨揍了。” 竹美看着用手绢擦着嘴角鲜血的拓实,失望地说。 “有什么办法?对手太厉害了。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说来话长。”竹美看着时生。 “啊,对了。就是因为你自作主张将冈部带走,事情才越来越乱。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快说清楚!”拓实揪住时生的衣袖。 “那也是迫不得已啊。” “所以我叫你说清楚。” “责怪时生就没有道理了。”背后有人说道。拓实转回头,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全靠时生,事情才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人走了进来。他的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这人很面熟。 “啊,是你。” “还记得我吧。” 是高仓,拓实离开东京前在锦系町紫罗兰遇见的那个人。 “当时不是约好一找到冈部就马上和我联系吗?还特意写了电话号码给你。” “谁跟你约好了?只是你自己这么说罢了。” “如果听我的话,事情也不会糟到这种地步。” “你能将千鹤要回来?” “至少能交涉得更好一些。他们可不是一般人,你们毫不知情,却一头撞了进去,能有好结果吗?” “哼,你这话能相信吗?”拓实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随即看了看时生,“哦,你给他打了电话。” 时生撅起嘴,垂着眼帘。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眼看着成不了啊。” “什么?” “和千鹤的人质交换。冈部被抢走,千鹤回不来,我觉得肯定会这样,也担心你有危险。” “胡说什么?当时就要成了,正是你给搅和了。” 时生歪了歪脑袋,咕哝道:“是吗?”拓实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对他大吼大叫,听见有人在低笑。是高仓。 “时生说得一点也不错。你毫无根据就盲目行事。” “你说什么?”拓实瞪了高仓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时生,问:“喂,这是你跟他说的?” “我是说,你是因他才得救的。你想要我说几遍才懂?”高仓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很危险,正如他所说,冈部会被他们抢去,千鹤也回不来。所以,我才要他马上带着冈部离开那儿。因为我要等到新干线的始发车开了,才能有所行动。” 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要回千鹤——拓实正要这样反驳,竹美却抢先插话。 “我在电话中不也说了吗?他们在四周埋伏了好多人,我们带冈部过去,他们就动粗硬抢,压根就没想用千鹤来交换。” 拓实无话可说,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不过,你能找到这儿还真不容易。我问过时生,有没有只有你们俩知道的地方,他就告诉我这儿。因为那些人除了要你去找时生外,别无他策,就赌你来不来这儿了。”似乎高仓觉得也不能一味地贬损拓实,便用赞扬的语气说了这些话。 “嗯,也不是特别难的推理。”拓实怄气似的说了这么一句,又转头看着竹美和杰西问:“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儿的?” “杰西的夹克口袋里塞着一张纸条,像是他去上厕所时时生塞进去的,上面写着这个地方呢。可找到这儿,是在强抢千鹤失败之后。” “这么说,刚才打电话时,你就知道这个地方了?” “嗯。” 拓实刚想说“为什么不告诉我”,马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电话被监听的事。他长叹一声,环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高仓身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把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好不好?莫非你也跟石原他们一样,只顾行动不清楚缘由?” “不,我属于知道得比较多的,表面的和背后的都知道。”高仓进了房间,盘腿坐下,从上衣口袋中取出名片。“先亮明身份吧。” 拓实伸手接过。上面印着“国际通讯公司第二企划室高仓昌文”。高仓倒是他的真姓。 “国际通讯公司?这是干什么的?” “是承担以国际长途为代表的国际通讯业务、有政府背景的特殊企业,属于垄断行业,利润自然很丰厚。” “这种公司的人到底怎么——” 拓实忽然想起一件事。紫罗兰的妈妈桑说过,冈部从事的是电话方面的工作。 “这厮和你是一个公司的?”拓实指着盘腿坐在隔壁房间的冈部问道。冈部稍一抬头,马上又低了下去。在他身旁,日吉依然昏迷不醒。为保险起见,他的四肢都被绑上了。 “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哦,应该说是前员工了。” “他干了些什么?” “说他之前,要先说说一个多月前成田的东京海关查出的一件事。我们公司社长室的两名员工因走私被捕。两人都狂购了许多昂贵的艺术品和服饰用品,引起了警察的注意:有政府背景的特殊企业的员工为什么要买那些东西呢?那两人都声称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但他们买的东西价值高达几千万。警察怀疑是公司集团犯罪,于是展开调查。这件事在公司内部也引起巨大恐慌。人们纷纷怀疑,公司真的干了这些事吗?我在事发后也一头雾水,详细情况是听副社长说的。” “副社长……” “我们公司有两名副社长,代表着主流派和非主流派,这么说比较好懂吧?跟我说这事的是非主流派的,在公司内不怎么得势。” 拓实不完全理解,可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呢?” “实际就是利用公司的资金在搞走私,领头的就是社长。你要问,为什么要这么干,是吗?走私来的东西是作为礼品送给政客的。”说到这儿,高仓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这应该算是行贿吧?”竹美问。 “不折不扣的行贿。”高仓点了点头,“如果调查下去,事情肯定会闹大。” “那么,你现在在干什么?”拓实问。 “现在公司内部正在极秘密地销毁证据,与专案组抢时间。我的任务是保护证据,也就是与警察联手。” “背叛自己的公司?” “是热爱公司才这么干的,用副社长的说法就是:我们公司必须要进行自我净化,要借此机会将脓挤掉。” “是那位非主流派的副社长说的吧?” “是。” “挤掉脓,将社长干掉,然后自己坐上社长的位子?” 高仓缩了缩脖子。 “副社长也是上班族,想出人头地也无可厚非。再说,要干的事情也合情合理。” “这个我就不管了。可冈部这个名字怎么还没说到?” “就到了。刚才说的仅是引子,正文还在下面。警察不愿将这件事停留在偷逃关税、违反税法的层面上糊弄过去,他们要追查礼品的去向。但直接去找社长毫无用处,他肯定会说自己不清楚这种交际费用。于是他们盯上了社长室的室长。”高仓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位室长在被警察传讯的当天,就跳楼身亡了。” 拓实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刚才一直不经意地听着,没想到事情竟朝着危险的方向发展了。 “真的是自杀吗?”竹美问道。 高仓摇了摇头。 “从警察公布的信息来看,似乎没什么可怀疑的。本来嘛,又没有目击者,要判断他是不是自己跳的楼,相当困难。” “不妙。”竹美嘀咕了一声,看了看众人。 “室长自杀对警方来说是个重大打击。他是与政界接触的窗口,走私来的东西很可能就是由他保管。但也不能说线索就断了。他还有一个助手,跟他不是一个部门的,警察还没找上门。我想控制住此人,可他或许感觉到了危险,突然消失了。” “明白了,那人就是——” “对,就是坐在那儿、一脸倒霉相的家伙。”高仓讪笑着看了看冈部。 “那么,将这小子交给警察就行了?” “嗯,在稍早的时候,那是最好的办法。” 拓实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室长自杀后,警察也慎重起来,同时,另一股势力也动了。这是在查出不光是礼品,还有向政界人士大肆赠送派对券等行为之后。警察也感到压力很大。” “怎么?想就此了结?” “不,无论公司还是警察都不想就此了结。公司方面会有几人被捕,政府官员也有人逃不掉,问题是深入政界到什么程度。” “是想在这方面敷衍过去吧。” 高仓歪歪嘴角,叹了口气。 “现在考虑的解决方式是,警方将案情掌握到某种程度,但也不追究到底,造成因证据不足而没法立案。” “就是说,不抓政客?” “嗯。” 拓实咂了咂嘴。“都是些无耻之徒!这个用大阪话怎么说来着?”他看看竹美。 “下作。” “对,真是下作!” 高仓晃晃脑袋。 “真是可悲可叹啊!这个国家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但也不能仅仅袖手旁观。说是证据不足,那就找齐证据好了,其中的关键人物就是这小子。”他指了指冈部。 “原来如此。这小子就是证人,他不愿被警察抓住,所以要逃跑。” “他要躲的可不是警察,是主流派。得知室长的死讯后,估计他和这位小姐想到一起去了。” “哦,他担心被抓住了会被灭口。”拓实说。 冈部抬起头,尴尬地眨了眨眼睛,又低下脑袋。 “这么说,石原是要搞垮你的主流派的人?” “他只是受人雇用。总之,主流派认为冈部是最危险的人物,像定时炸弹一样,所以千方百计想抢在我们前面找到他。” “是怕被我们先找到吧?” “不过,也不能简单地把他交给警察了事。根据刚才我讲的情况看,他的证言恐怕会被断章取义。估计警察今后会根据其他方面出现的证据,来考虑如何利用他。” “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对他的审讯也会敷衍了事?” “可能会不严密。” “那你想如何处置他?” “先由我们看管起来,根据情况发展,看准警察无法示弱的时机,将他抛出去,即使动用媒体力量也在所不惜。” 拓实听明白了,马上又盯住高仓的脸。 “这可不行。不交出冈部,就换不来千鹤。” “问题就在于此。我们不能交出冈部,否则他虽说不一定会被灭口,但肯定会被藏到让警察找不到的地方。” “那千鹤怎么办?” “我正在动脑筋啊。”高仓摸着下巴说道。 拓实走近冈部。冈部感觉到了,抬起了头。拓实轻轻打了他一记耳光。 “你要逃就一个人逃呗,干吗把千鹤卷进来?” “我知道对不起她……” “对不起就行了?干吗要到大阪?” 冈部不答。背后的高仓说道:“死了的室长是大阪人,走私来的东西也藏在大阪。他知道藏宝地点,所以就来了。” “是啊,就把那里的东西一个劲儿地往当铺送,对吧?” 冈部扭过了脸。拓实十分恼火,又抽了他一记耳光,比刚才那次用力多了。冈部恨恨地盯着他。 “瞪什么?你要是被石原抓住,说不定已经没命了。” 冈部不理他,满脸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你为难他也无济于事,还不如探讨一下夺回千鹤的战术呢。”竹美道。 “又不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我当时被蒙住了眼睛。” “拷问他会有效果吗?”竹美指了指日吉。 “他就算被杰西打死也不会说。”拓实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了,要让那小子按时与石原联系,不然石原就会知道出事了。” “宫本,他们与你约好几时找到冈部?” “今夜十二点之前。” “十二点,”高仓看看手表,叹道,“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了……” 36 “呃,可以说点别的吗?”时生看着拓实说道。 “什么?” “虽说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有个人想介绍给你。” “啊?” 随着时生的视线看去,拓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个家的主人——那个老婆婆,正靠着墙缩成一团。她抬头看了看拓实,又马上低下了头。 “既然能找过来,拓实你也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所以说,那位老婆婆是谁……” 拓实将目光从老婆婆身上移开,将脸转向一边,撅起下巴,搔了搔头。 “我们还是回避一下。”竹美说着就要起身。 “没关系,留在这儿好了,又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拓实道。 竹美有些不知所措。她似乎已从时生那儿了解了大概,杰西也一脸不自在。 “好不容易见了面,还是打个招呼吧,再说这次多亏人家协助。” 拓实一听就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你小子不逃到这儿来,我才不会来呢。” “可除了这儿,也没什么地方能让我们会合了。可以说,你注定要到这儿。” “别装腔作势!要是我在这儿不方便,我马上就出去。高仓,我们去外面开作战会议吧。” 高仓也显得无所适从。他抬头看着时生。 “拓实,你这可不像话啊。”时生说道。 “什么?”拓实瞪起眼睛看着他,“你才居心不良呢。故意让我们在这儿见面,显得我不知好歹。我难道是个坏蛋吗?” “不是坏蛋,是个小孩子。” “你说什么?”他回头看着竹美。 “打个招呼又怎么了?你们不是有血缘关系吗?” “已经被扔掉了,还谈什么血缘不血缘!” “不能说是扔掉吧。那是为你考虑,将你托付给条件好一些的人。” “养不起就别生啊。怎么?这么说不对?” “不生现在就没你了,这也无所谓吗?” “不出生,又有什么好不好的呢?” 竹美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不可理喻。时生,你别管这个傻瓜了。” “你从没觉得来到这个世界真好吗?”时生说道,“你现在不是喜欢千鹤吗?今后你也会喜欢各种各样的人,正因为活着才能这样。” “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有人抚养我,是姓宫本的养父母,与那个只管生、生下来后一扔了事的人毫无关系。就连猫狗都不会做那种事,总要抚养孩子到能自食其力为止。” 拓实高声吼叫,众人默不作声。在一片沉闷的静寂中,只听见“嘘、嘘”的声响。良久,拓实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喘气的声音。 他咬紧了嘴唇,就在这时,老婆婆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入耳朵。 “听说你去过东条家了。” 所有人都看向老婆婆。她端正地坐着,抬眼看着拓实。 “多谢了。这下须美子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真要感谢你。”她朝拓实双手合十,深深低下头。 “拓实!”时生催促似的喊道。 “……真郁闷。” 拓实站起身,快步穿过众人,穿上鞋出了门。来到街上,他用余光看着成排的旧房子,漫无目的地走着。也没怎么去回忆,《空中教室》中的场景就自动出现在他眼前。他嘀咕着:这算怎么回事?这些人一点也不明白我的事,净拿我开心……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已走到一个公园前面。一张孤零零的长椅上空无一人。拓实坐下,将手伸进口袋,想掏香烟,可口袋空空如也。“浑蛋!”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地面上出现一个影子,呈现出人的形状。拓实抬头一看,见时生站在那儿。 “又来对我说教?”拓实问。 “想叫你去看个地方。” “又来了。这次是哪里?北海道还是冲绳?” “就在附近。”时生抬腿就走。 拓实并未马上站起。他想,自己不跟上去,想必时生就会停下脚步。可时生根本不回头看一眼,一个劲儿地走着。看来他已下定决心:如果拓实不跟来,就到此为止。 拓实咂了咂嘴,站了起来。尽管不太情愿,他还是跟了上去。时生似乎感觉到了,放慢了脚步。没过多久,拓实追上了他。 “到底要去哪里?” “随我来就是了。” 不一会儿,他们走到一条较宽的马路旁。马路上车很多,他们等到绿灯亮起,走了过去。马路对面是成排的高楼大厦,还铺着人行道,时生在行道树下停住脚步。 “只隔一条马路,氛围就完全不同了,对吧?” “是啊。” “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又没在这里住过。” “听那老婆婆说,这一带的土地基本上都掌握在某个人手中,只有很少的人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马路这边也是这样,但由于某件事,那个人将土地出手了,于是盖起了高楼大厦。” “某件事是指什么?” “火灾。”时生说,“以前,这儿也遍布小民居,但有一天发生了火灾,几乎将整片地区都烧没了。那时的房子全是陈旧的木建筑,一烧起来根本没法救,据说死了几十人呢。” “这倒是个悲惨的故事,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时生默默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拓实。 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宫本邦夫”——拓实的养父,收件人地址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的旧地名。 “这是什么?” “别问那么多,看了就知道。” “太麻烦了。”拓实将信封推回,“想必你已经看过了,说一下内容不就行了?” 时生叹了口气。 “这是以前东条须美子写给你的信。当时她尚未结婚,所以寄件人写的是‘麻冈须美子’。开始她准备寄出去,后来又改变主意了。听那位老婆婆说,这信一直放在衣柜的抽屉里面。我也是刚看过。告诉你内容当然也行,但总是难以全部转达,还是你自己看为好。” 说着,他又将信封推到拓实身上。 “没必要看,反正不会有大不了的事情,无非是解释、托词什么的。” “你害怕什么?” “谁害怕了?” “你不就在害怕吗?担心信上写了些你不想知道的事情。现在这样顶多是态度恶劣而已,读了信就不能虚张声势了,是这么想的吧?” “开什么玩笑?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不想看那女人的胡言乱语罢了。” “是不是胡言乱语,自己确认一下不就知道了?你现在这样,在我看来就是担心、害怕。” 拓实看看信封,又看看时生。时生眼神坚定,不像会收手。拓实无奈之下只得伸手接过。 信封中鼓鼓地塞了十张信笺。信笺已经稍稍发黄,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文字。拓实偷偷做了个深呼吸。第一张信笺上写着: 这是我写给拓实的信。时机合适时,请交给他看。如果觉得没有必要给他,烧掉也可以。 从第二页起,每张信笺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拓实,你好吗?我是你的生身母亲。不过,我没有资格声称是你的妈妈。因为生下你不久,我就将你交给了别人。真是很对不住你。如果你因此而怨恨我,我也是自作自受。不管是谁,都知道这是不可原谅的。 但是,我认为有一件事必须让你知道,就写了这封信。就是你父亲的事。他叫柿泽巧。是的,以巧为名字的人有很多,你和你父亲也是。他与我们住在同一町内,是个漫画家。估计你没看过他的漫画。他用的爪冢梦作男这个笔名,估计你也没听说过,是根据手冢治虫取的。制造梦想的男人,当然也有这样的意思。遗憾的是,他的作品销量只有手冢治虫的百分之一,几乎不为世人所知,但他的漫画相当不错。 我就是他少数读者之一,但也没什么可自豪的,因为我没有花钱买,是从朋友那里借的。 有一次,我看他的漫画时,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细节——他描绘的某些场景和我居住的町一模一样,就在那本名为《空中飞行的教室》的漫画里。我想,或许他就住在附近,就给编辑部写了信。不久他本人给我回信了,信上写的地址就在同一町内,还欢迎我随时去玩。 我下了很大的决心,去了他的住所。原来,爪冢梦作男的家和我们家一样,也是紧紧地挤在一起的陈旧民居之一。名牌上写着“柿泽”,后面又加了个括号,里面写着“爪冢梦作男”。这时,我才知道他的真名。 他当时二十三岁。他对我的造访表示十分欢迎,据说从来没有读者来过。我见了他,稍稍有些吃惊。他的身体有残疾,不能正常走动。他说他出生不久就得了重病,后遗症导致双腿不能动弹。他的腿细得像晾衣杆,从脚腕往下则和小孩子的脚一模一样。 他平淡地说,因为家境贫寒,生了病也不能及时去医院,治疗迟了,才落下后遗症。 尽管他身有残疾,还是用茶和点心招待了我。他几乎只凭手臂的力量就能非常灵巧地满屋子移动。他说就是上厕所也不费事,事实也是如此。但如果要去外面,就必须坐轮椅,靠自己坐上去相当吃力。轮椅放在大门口。他偶尔会请钟点工来打扫房间、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他说因为没钱,不能天天都叫。那个钟点工我也见过几次,是个为人很好的阿姨。 他出身和歌山的农民家庭。他说自己本该在家里帮忙干活,可什么也干不了,觉得很过意不去。 他的人生价值就是漫画。正如他的笔名显示的那样,他特别热衷手冢治虫的漫画。后来他也开始画,向知名漫画杂志投稿,被采用几次后,他萌生了做专业漫画家的梦想。 二十出头时他来到大阪。据说是出版社的人跟他说过,不去大都市,今后就会落后于时代。本该去东京,可身边的人都劝他,尽量离家近些好,他就妥协了。开始,长他三岁的姐姐和他住在一起,后来姐姐嫁人了,他便独自生活。当时他正有希望成为漫画家,觉得就此回家太可惜了。 对于他的身体,我仅在初次见面时觉得有些吃惊,马上就不以为意了。不仅如此,见过几次后,我就被他吸引了。他性格开朗,博学多才,总是谈笑风生,一点也不让我感到枯燥乏味。最吸引我的,是他让我切实感到他非常在意我。当时,去他家玩是我的一大乐趣,但不能让别人知道,因为世人都认为年轻姑娘独自去男人的房间是没有廉耻的事,更何况这是个身体异常的男人,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飞语。就是跟妈妈也不能说,否则她肯定立刻禁止我去那儿。我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偷偷去他那儿。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然而,不幸突然降临了。有一晚,妈妈把我摇醒,说附近发生了火灾。不知道具体的起火地点,但外面嘈杂的人声显示,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我和母亲一起跑到屋外,四周相当昏暗,可街上已经有很多看热闹的人。看到他们奔跑的方向,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柿泽巧就住在那边。我情不自禁地朝那里跑去。 离火灾现场越来越近,我的担心也开始变成绝望。失火的正是他居住的那片地区。人们已经开始扑救,但火势难以遏制。 我不顾一切地朝他家跑去。火舌已经逼近他家大门口,无法靠近。我又转到屋后,因为是一长排的房子,屋后有一条小巷。 我穿过迷宫般的小巷,好不容易来到他家屋后。这时,四周已是烈火逼人,浓烟滚滚。我呼吸困难,眼睛也很难睁开。 我拼命叫喊,敲打着他家的窗户。窗上装着磨砂玻璃,从外面看不到屋里的情况。 不一会儿,窗开了。我先看到了他的手,接着是他的脸。他拼命抬起身子,才打开了窗户。“来干什么?快走!”他对我说。我说:“我要和你一起走!”可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不可能的。窗上还钉着几根防盗的铁栅栏。就算没有它们,我也无法将他从窗户中拖出来。我能选择的只有和他死在一起。 他看出了我的心思,悲切地摇着头,说:“求你了,你快走吧。我怎么能拖累你呢?你应该加上我的寿命,长久地活下去。只要想到你能活下去,即便在现在这一瞬间,我也已经感受到了未来。”接着他将一个大大的茶叶袋递了出来,说:“带上这个快走吧,这是我和你结合后产生的幸运的作品。”我后来才知道,里面装的正是《空中教室》的原稿。 我哭喊着不肯走,他却微笑着关上了窗户,似乎连插销都插上了,窗户再也推不动。 我放声大哭,敲打着窗户。这时火已经烧到身边。闻到头发被烧焦发出的煳味后,我忍不住拔腿逃开。我抛弃了他,选择了活下去。 可是,从那天起我就像痴傻了一样。失去他的悲痛和让他赴死的悔恨,每时每刻都在折磨我。我无法进食。这样下去,说不定我就会死去。救了我的正是你,拓实。 得知怀上了他的孩子后,我决定不管怎样,一定要活下去。我觉得这是我的使命。我细细回味着他最后时刻说的那句话:“即便在现在这一瞬间,我也已经感受到了未来。”我相信,他的未来就在我的腹中。 我无法说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固执地闭口不言,也根本不听周围的人劝我打胎的意见。就这样,拓实,你被生了下来。 下面写的都是我的解释。如果你不愿读下去,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没有资格非要你读下去,但姑且写下来吧。 我的梦想就是把你抚养成人,无论如何也要完成这件大事。然而,对于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办不到的事情太多了。我家收入很少,难以给你提供充足的营养。更不幸的是,我由于身体病弱,没有奶水。我觉得如果这样下去,你的生命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我想到了已去世的他。身患重病时,他没能接受良好的治疗,结果落下残疾,悔之莫及。我希望你能成为和你父亲一样了不起的人,但不想让你经历他的遭遇,所以将你的名字改成拓实。 宫本夫妇是我们的恩人,是他们将你健康地抚养成人。无论怎么感谢他们,都是报答不尽的。 如果你忘了我,那也没有关系,但一定要终生孝敬他们二人。还有,你要好好活下去,实现你父亲的未来。我的愿望就是这些。 麻冈须美子 拓实坐在护栏上看完了信。看到一半时,他便忘却了硬而窄的护栏带来的疼痛。 他首次接触到生身父母的事情,其中就有“自己为什么被生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 “读完了?”时生问道。 “嗯。” “怎么样?” “什么?” “感想。不会没什么触动吧?” 拓实撇着嘴站起身,小心地将信叠好,放回信封,递给时生。 “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时生立刻目露凶光。“当真?” “你生什么气?没什么新鲜事,要说有,也只有一丁点关于那位漫画家的,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 “是啊,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也没给我留下什么遗产。” “你为什么只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呢?”时生悲哀地摇了摇头。 “那你要我用什么语气?你以为我看了会深受感动?非要我痛哭流涕,你才满意吗?一时冲动生下来,养不起了就朝外一扔,写的不就是这个?” “你,你到底读了这信中的哪一段?”时生气歪了脸,伸手揪住拓实的领口,用的力气相当大,“你父亲为什么要你母亲去逃生?最后那句话你没看到吗?即便在现在这一瞬间,我也已经感受到了未来……你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吗?” “不就是临死前说了句漂亮话吗?” “浑蛋!” 随着一声怒骂,拓实眼前一黑,同时遭到击打,往后倒下。当他明白过来时,时生已经骑到身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 “你明白面对死亡的人的心情吗?开什么玩笑!当时大火已经烧到眼前,在这种时候,你能说出未来这样的话?这是在说漂亮话吗?” 拓实看到时生的热泪夺眶而出,这使他丧失了强词夺理的气势。 “确信自己喜欢的人能好好地活着,即便面对死亡,也看到了未来。对你父亲来说,你母亲就是未来。人不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感受到未来。无论是怎样短暂的一个瞬间,只要有活着的感觉,就有未来。我告诉你,未来不仅仅是明天。未来在人心中。只要心中有未来,人就能幸福起来。因为有人教了你母亲这个,她才将你生下来。可你看看自己,整天牢骚满腹,不思进取。你感受不到未来不能怪别人,要怪你自己,因为你是个浑蛋!” 时生拼命地不停吼叫,拓实却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时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锁,将他的身体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时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般,睁开了眼睛,半张着嘴松开了手。 “对不起……”他咕哝着低下了头。 “解气了?” 时生不作声,从拓实身上站起,拍打着牛仔裤弄脏的地方。 “这些话不应该由我说。我再怎么说,你不理解也是徒劳。但是,拓实,我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感到欣慰。”时生看着拓实,嘴唇的两端向上翘起,又道,“你想说‘反正你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对吧?” “不,”拓实摇头,“我才不说这种话呢。” “行啊,我的事怎样都行。”时生将信封放在还坐在地上的拓实的膝盖上,“我先回去了。” 拓实盘膝而坐,目送时生穿过马路。 * * * “巧”和“拓石”在日语中读音相同。 37 拓实回到老婆婆家中,见每个人都坐在原位。时生仍抱膝而坐。大家都抬头看向拓实,随即又移开目光。 拓实清了清嗓子说道:“呃,怎么说呢?为了我个人的事情耽搁大家的工夫,不好意思。还是研究一下夺回千鹤的方法吧。”他在时生身旁盘腿坐下。 “话是不错,可又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竹美嘀咕道。 “像是在海边,有一大排仓库似的建筑。” “光凭这些怎么够?”竹美撩了撩长发。 拓实拍了一下双膝站起身来,走到隔壁。 日吉已经醒了。他的手脚都被绑住,倒在榻榻米上,眼神锋利地盯着拓实。 “不定时联系行吗?” 日吉冷哼一声。 “快说,你们那个藏身地在哪里?” “我不会说的,你刚才自己不是说过吗?” “可老这么耗着,你们也得不到冈部。” “反正你们也不想交出来。” “又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想交也没法交啊。高仓不想交出冈部,可我不一样,我只想换回千鹤。怎么样,再做一次交易吧。” 日吉默不作声,满脸敌意,但心中无疑在进行各种权衡。 “稍稍动一下脑筋不就清楚了?这么耗下去你们达不到目的,还不如赌一把,说不定还能抢到冈部呢。” “那个人,”日吉用下巴指了指高仓,“会同意你的提案吗?” “他想干什么跟我毫不相干。重要的是换回千鹤。你不也一样?把冈部带回去是最重要的。” “你想怎样?” “还用说?就是这样呗。”说着,拓实将日吉扳过来,去解他手上的绳子。 “拓实!” “喂,你想干吗?” “不然还能怎样?”拓实看看时生又看看竹美,将绑住日吉双脚的绳子也解开了。 手脚都自由了的日吉立刻站起身来,背靠墙摆开架势。像与之呼应般,杰西也站起来,摆出进攻架势。 “竹美,你叫杰西别出手,我跟这厮回去,再带上冈部。”拓实回头看了看日吉,“这下行了吧?最初就是这么说的。” 日吉舔舔嘴唇,点了点头。 “行,但就你一个人去,其他人可别跟着。” “好啊,行。” “拓实!” “少啰唆!什么拓实、拓实的,还有什么办法吗?” “你一个人去危险。” “我知道。”拓实转向日吉,“我也有个条件,别叫他们迎上来,也别蒙住我的眼睛。” 日吉稍一考虑,慢慢地点点头。“明白。接受你的条件。” “这可是男人间的承诺。”拓实伸手一把拉过冈部,“走吧。” 日吉率先走向大门。竹美和杰西极不情愿地给他们让了路。拓实跟在日吉身后。与高仓目光相接时,他停下了脚步。 “对不起了。” 高仓一脸苦相地点点头:“嗯,没办法呗。” “换回千鹤,就全力协助你。” 高仓苦笑着搔了搔头。 三人穿上鞋,来到屋外。日吉抓起冈部的胳膊就走。 拓实正要跟上,忽听后面传来脚步声。“等等。”是那位老婆婆的声音。拓实站定回头看去。老婆婆递来一个东西。“这个,你拿去。” 是一个紫色的护身符袋子,石切神社的。 “这是什么?” “护身符,里面有能保你平安的条子。” “这种东西我不要。” “拿着。”老婆婆紧盯着拓实,“拿着吧。” 拓实接过袋子打开,见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取出展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草草写着一行字: 拾到者请立即拨打电话:06-752×××江崎商店。 “你看,”老婆婆微笑道,“管用吧?” 拓实咬紧嘴唇,将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原处。“懂了。我带上。” “喂,”日吉招呼道,“磨蹭什么?” “嗯,就来。”拓实转过脸对老婆婆说道,“阿婆,你保重。” “拓实,”老婆婆抓住了他的手,“小心啊!” “知道了。” 竹美和时生来到门口,颇为担心地目送着他。拓实朝他们轻轻挥了挥手,迈步前行。 上了大路,日吉叫了辆出租车。三人都坐在后座,冈部被夹在中间。 “去天王寺。”日吉对司机说道。上了年纪的司机低声答应一声,开动了汽车。 “那里就是你们的藏身处?” 日吉不答,直直望着前方。 “嘴还是那么严。”拓实咂了咂嘴,“要是在东京,我就算被蒙住眼睛、堵住耳朵,凭感觉也能知道是哪儿。可在大阪就不辨东西南北了。” 他轻轻戳了一下冈部的侧腹。“都是你,非要逃到大阪来。” 冈部皱起眉头,哼了一声。 “是在海边吧,”拓实边说边窥视日吉的反应,“大概是在饼干厂附近,对吧?” “饼干厂?”日吉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刚想起来,今天早晨从那儿出来时,有股饼干的气味,刚出炉的饼干。” 过了一会儿,日吉露出笑容。“要紧的地方出了差错。正因为这样,才会被这种男人抢了自己的女人。” “你说什么?” “不是什么饼干,是面包。” “哦?” “附近有个面包厂,生产便宜的夹心面包。再告诉你一个线索,那附近没有大海,方向正相反。” “咦?是面包啊,我可不太喜欢吃面包。” 车速降了下来。 “在哪儿停车?”司机问道。他们已经来到车来人往的十字路口。 “就这儿。”日吉从上衣口袋中掏出钱来。 拓实左手捏着那个护身符袋子,想看准机会递给司机。纸条上写的江崎商店肯定是高仓等人守候的地点。如果司机拨打电话,他们就会知道拓实是在哪儿下的车,这样就有可能找到石原的藏身之处。 “喂,你干什么呢?快下车。”付完车钱,日吉推了一把冈部,拓实也差一点被他推出去。 “啊,等等,脚卡住了。”拓实假装在座位下拔脚,趁势将袋子扔在下面。拜托,司机老兄,你可要早点发现啊! 出租车开走后,日吉仍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不走?快去你们的窝点啊。” 日吉冲拓实诡秘地一笑,目视远方举起了手。又一辆出租车停在他身旁。 “上车。”日吉说道。 “怎么?又坐车?”拓实圆瞪双眼。 “少废话,快上车,不然就来不及了。” 三人上车后依旧紧紧地挤在一起,日吉飞快地说了去处,只听得是“河内松原”。 “为什么不坐刚才那辆车直接去?”拓实追问。 “以防万一。”日吉道。 “什么?” “你的伙伴说不定看了那辆车的牌号。我不想让他们查出去向。” “哎?心还挺细,不过……” 拓实假装不动声色地看着车外,内心焦急万分,腋下都出了冷汗。换乘了出租车,那个护身符袋子就毫无用处了。 出租车似乎行驶在干道上,但离市镇像是越来越远了。虽说不辨东西南北,拓实也知道到了郊外。 大事不妙。没有任何线索,不能指望外援了。他拿定主意,只有靠一己之力放手一搏。 在干道的一个拐弯处,日吉让司机停车。附近有一栋工厂般的建筑物,飘来一股淡淡的饼干,不,面包的气味。 “快走,就在前面!”日吉催促道。 “你们老大还等着吧?”拓实道,“定时联络断了以后,他会不会觉得不妙,撇下你跑了?” “你要是小瞧他,可没好果子吃。” “哦,是吗?” 越往前走道路越黑。没有路灯,沿路是一面混凝土围墙。走到围墙的尽头,日吉转了进去,拓实带着冈部紧随其后。眼前的情景他记忆犹新。 “就是这儿。”拓实说道,“没错。就在那个仓库的二楼。” “觉得亲切吗?”日吉往前走去,见拓实没跟上去,便回头道,“怎么?还不快点过来?” “我们在这儿等,去把千鹤带来。” “嗬……”日吉端详了一会儿拓实的脸,慢慢地点了点头,“我们都不可靠,是吧?” “要我相信你们,可能吗?” “这倒也是。”日吉怪笑道,“你有种,好,就告诉你吧。” “什么?” “我们老大没想将那妞还给你。” “也许。” “那妞和这小子老待在一起,还是认为那些丑事她全知道为好。那么,拿住了这小子却放了那妞,有什么意义呢?” “千鹤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冈部说道。或许是很久没说话的缘故,他的嗓子哑了。 “去跟老大说吧。”日吉冰冷地说了这么一句,又看着拓实道:“想夺回那妞,就看你的本事了。我不讨厌你,可也不会帮你。” “知道了。快将千鹤带来。” 日吉撇了撇嘴,甩动上衣,抬腿便走。不一会儿,沙砾上的脚步声远去了。 “他说得没错。”冈部道,“他们没想交还千鹤。有什么好办法吗?他们可不是一两个人啊。” “不用你担心我也一清二楚。”说着,拓实解开了绑住冈部双手的绳子,“你信得过自己的腿吗?” “腿?” “问你跑得快不快。” “你突然问这个……嗯,一般吧。” “那你就作好心理准备,待会儿要你飞跑。” “什么?” “等会儿我一给你信号你就跑,拼命跑。要是不想被他们抓住,就照我说的去做。” “不交换千鹤了?” “我倒是想交换,可他们好像没这个意思。” 从房子里出来了几个人影。拓实摆开架势。是石原和日吉,还有三个手下,没有千鹤。 “啊,宫本先生,发生了不少事情啊,都听日吉说了。”石原饶有兴致地说,“冈部先生,我们终于见面了。大家都在找你。” “我的话好像没转达到。我说过要带千鹤过来。” “嗯,别着急啊。喂,先带冈部先生上去。”石原命令道。 两个人应声走来。拓实在冈部耳边轻声道:“就是现在。” “啊?” “跑啊!” 冈部叫了一声,朝大路跑去。 “喂,小子,别跑!” “站住!”石原的手下也叫嚷着追了过去。 石原和日吉一时间茫然无措。机会只有现在了!拓实朝建筑物跑去。日吉发觉后立刻拦在面前,拓实全力撞去,身体失去了平衡,可他立刻又站了起来,不知日吉被撞得怎样。 拓实跑进建筑物,奔上眼前的一架楼梯。身后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楼梯上放着纸板箱和推车,拓实将这些东西推了下去。在一片金属撞击声中,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又是一声东西落地的闷响。 二楼办公室的门开了,出来的是那个没眉毛的人。 “小子,你干吗?”他叫着举拳就打。 拓实躲过,挥出一记右直拳,正中对方的鼻子下方,有一种炸裂的感觉。没眉毛大叫一声,双手掩面蹲下。鲜血从他脸上滴落。 拓实冲进办公室,见千鹤一脸绝望地站在那里。他关了门,又上了锁。 “拓实哥……” “开窗!” 千鹤打开身边的窗户。拓实从窗口看了看下面。紧靠着的像是个二手车中心,那仓库的屋顶就在下面。 “千鹤,快跳下去。”他叫道。 千鹤吃了一惊,反倒离开了窗户,脸上掠过惊恐之色。 “浑蛋!怕什么?现在是害怕的时候吗?” “可是,你看这么个地方。”千鹤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门外传来声响,像是有人在拨开拓实从楼梯上扔下的东西。有人在怒骂:“你小子在这儿干什么!”挨骂的估计是没眉毛。 “快点!” 拓实抓过千鹤的手,总算将她拖到窗框上。千鹤依然在摇头。“不行啊,绝对不行!” 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拓实在千鹤背上推了一把。她尖叫一声,掉了下去,在仓库的屋顶上翻滚。拓实见状也跳上窗框,几乎与此同时,门开了,日吉闯了进来。 “不好!”拓实飞身跳下,在仓库的屋顶上连续前滚翻。 “啊,拓实哥,你没事吧?” “快跑!追来了,快跑!”他飞快地站起身,拉住千鹤的手。 “往哪儿跑啊?” “从这里跳下去。” “啊?还要跳?” 背后传来“咚”的一声,是日吉跳了下来。他龇牙咧嘴,似乎崴了脚。 “快!” 跑到屋顶边缘,拓实拉着千鹤的手跳了下去。 下面正好有一辆丰田花冠。两人落在发动机盖上,发出一声巨响,前盖顿时凹了下去。 “跑啊!”拓实拉着千鹤就跑。可是,由于逃亡带来的劳累和监禁的影响,千鹤的身体显得极为沉重,她穿的鞋子也不适合奔跑。 两人在成排的二手车中穿行。他们能感觉到追兵已经逼近,拓实径直往前跑,千鹤一摔倒,他就用力将她拉起。 大路已经近在眼前,他们却不得不放缓速度。因为和大路之间还隔着一道铁丝网。 “浑蛋!” 拓实寻找着铁丝网的出口,但出口紧闭,还上着锁。 两人站在铁丝网前,背后传来踩在沙砾上的脚步声。拓实回头看去,石原和手下正不慌不忙地走过来。 “宫本先生,你的胆量和骨气再次令我佩服。我这里的年轻人真该向你学习。这是真心话,可不是恭维。”石原说着跨前一步。 “漂亮话就别说了,放我们走不好吗?”拓实气喘吁吁地说。 石原苦笑道:“要是我有这种权限,也不是不能考虑,很遗憾,我没被授权。行了,男人要想得开,将那位小姐交给我们。” “冈部不是已经交给你们了?说好要把千鹤还给我。” 石原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事到如今,还说这种幼稚的话有什么意思?你不就是明白了这道理讲不通,才演了这么一出吗?既然到目前为止干得很漂亮,那就漂亮到底吧。” “行啊。”拓实将千鹤藏到身后,“那就让我奉陪到底。想得到千鹤,先过了我这一关。” “你看看,”石原搔搔头,摆了个无可奈何的架势,“我可不想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可你不答应也没办法。谁去跟他玩两招?” 石原往后一退,日吉走上前来。他紧盯着拓实,脱去上衣,左右扭了扭脖子。 “还是你。” “刚才我可是手下留情,这次得玩真格的了。” 日吉沉下腰,左臂下垂,摆出架势。 拓实也摆出进攻架势,心中却暗想:够戗啊,只有杰西才是他的对手。但怎能不放手一搏就将千鹤交出去呢?被打倒为止,不,被打倒了也绝不放手。他下定决心。 日吉以脚拖地逼近,看来他相当自信。拓实严加防守。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喧闹的音乐声,音量之大在这夜半时分显得很不协调。拓实的注意力受到了干扰。日吉也面露惊讶,往后退了几步,似乎要等待恢复宁静后再与拓实一决高低。 然而,音乐非但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近了。拓实听出是硬摇滚,还夹杂着摩托车的轰鸣。 不一会儿,大路上出现了几十辆摩托车,一望便知是一伙暴走族,在他们正中间有一辆装饰花哨的厢式车,车顶装着大喇叭,摇滚乐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这伙人在拓实等人背后停了下来。拓实看到厢式车车身上刷着“BOMBA”,就知道是些什么人了。 音乐停了,摩托车的引擎声也齐齐停住。 厢式车的车门开了,竹美走了出来。她身穿黑色皮夹克,手持一根铁链。她走上前来,铁链拖地哗哗作响。 “让你久等了。”她冲拓实使了个眼色。 “这些家伙是什么人?” “帮手呗。事情紧急,也只能召集这么多了,都是我以前的玩伴。” 拓实看看四周。这些人的长相个个都非同寻常。 “吓了一跳吧。” 高仓和时生也从厢式车上下来。高仓对拓实点了点头,又看着石原说道:“就此收场吧,大家都不想把事情闹大。” “带着这群小毛孩来唬我?”石原怪笑道。 “不是。我和你的雇主联系过了,事情已经谈拢,将冈部交给你们。这两个年轻人,你们也就别难为了。” “这事我可没听说。” “刚决定的,不信可以听这个,这是电话录音。拓实君,接着。”高仓拿出一个小型收录机,扔过了铁丝网。 拓实伸手接住,递给日吉,日吉又递给石原。石原摁下按钮,将扬声器贴在耳朵上。 “是不是你雇主的声音,听得出来吧?”高仓说道。 石原关上收录机,歪着脸,撅起下唇。 “冈部呢?”他问手下。 “逮住了。” “哦。”石原摸了摸下巴,慢慢走近拓实。他皱着鼻子,吐出一口气。“算是平局,怎么样?” “你这么说,就算是吧。” 石原捏起拳头在拓实胸前轻轻一碰,随即转身离去,他的手下也都跟了上去。最后离开的是日吉,他默不作声地指了指拓实的脸,也走了。 拓实靠在铁丝网上,滑了下去,只觉得疲劳如潮水般袭来。 “拓实!”时生隔着铁丝网喊道。 “哦,你们还真找到这儿了。” “阿婆的护身符帮了大忙,回去可要好好感谢她哦。” “护身符?换乘了出租车不就没用了吗?” “打电话来的司机先生说了,”竹美说道,“听说要去面包厂附近什么的,时生一听就说肯定是这儿。” “时生?”拓实扭头看着后面,“你知道这儿?” “是个留有回忆的地方。”时生说道,“面包厂旁边的公园……来过一次。” “公园?哪儿有公园?” 时生微笑道:“现在没有,十年后就有了。” “说什么呢?莫名其妙。瞎蒙的吧,面包厂又不是到处都有。” 拓实想站起身,可一阵疼痛袭来,他的脸都扭曲了。 他刚发现自己扭伤了脚。 38 医院坐落在环状线桃谷车站旁。这是家综合医院,停车场很大,连出租车待客处都有。走进正面的玻璃大门,就是个很大的候诊室,左侧是挂号处,在不同的窗口分别办理入院手续或就诊挂号。 时生去办理入院手续的窗口打听千鹤的病房时,拓实站在候诊室的角落里看电视,“南方之星”乐队正在激情演唱《可爱的艾莉》。 时生回来了。“在五○二四病房。” 两人朝电梯走去。 “这医院真大、真气派啊,她住的还是单人病房,住院费一定被敲掉很多。” “住院费不是说由高仓想办法吗?” “话是不错。可如果住便宜一些的医院,我们不能捞些差额吗?” “这怎么可能?这种小伎俩亏你想得出来。” 乘电梯上了五楼,他们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五○二四病房是尽头处倒数第二间。时生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请进。”是千鹤的声音。 拓实打开门,房间约六叠大,病床放在靠窗处,千鹤撑着上半身,面前摊开一本杂志。 “啊,拓实哥,”她顿时活泼起来,“还有时生,你们都来看我了。” “我们也约了竹美,可她说要练习摇滚。”拓实将带来的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给你买了冰激凌。” “哇,谢谢。” “身体怎么样?还是这儿那儿疼吗?” “没事了。都是高仓先生小题大做,让我住这么大一间病房。老实说,正无聊呢。” “嗯,反正他出钱,别担心。吃冰激凌吗?” “嗯。”千鹤点点头,从纸袋里取出一盒冰激凌。 “那些烦人的手续都弄完了吧?听说高仓的同事也问了你很多。” “基本上都结束了,但还不能放我走。我好像是他们手里一张重要的牌。”千鹤舀起冰激凌放在嘴里,说了声“真好吃”,脸上露出开心的神情。 “真是的,卷入这种无聊透顶的事件。不管是贪污还是走私,反正和我们毫不相干。” 千鹤闻言停下往嘴里送冰激凌的手,垂下目光。 “忘道谢了。拓哥,多谢了。还有时生,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就不用了。时候也差不多了吧?” 千鹤抬起头。“啊?” “可以说说你的真实想法了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跑了?你要是真看上了冈部那小子也行。你不跟我说清楚,我也方寸大乱。” “啊,这个……”千鹤再次低下头,停下手。 “我去外面等。”时生说道。 “不用。只要你不觉得讨厌,就在这儿吧。是吧,千鹤?这家伙也为了你跑得晕头转向的,应该有权听听你的事情。” 千鹤点点头,将冰激凌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 “冈部早就提出要和我好了。我不讨厌他,应该说还挺喜欢。” “千鹤……” “可是,我跟他没有什么。我有了你,所以老躲着他。就这样,有一天,冈部向我求婚了。” 这句话对拓实来说无异于一记反击。他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咽了口唾沫。 “他要和你结婚,你就跟他了?” “我当然立刻就拒绝了。但他不死心,说不管等到什么时候都行。后来他又提过几次,要跟我结婚,说他心中只有我。” “你没跟他说我的事吗?”拓实问道。 千鹤微微一笑,眨了眨睫毛。 “我是个狡猾的女人,最终会在心里衡量:一边是收入稳定的工薪族冈部,一边是无业的拓实哥,跟谁一起过对自己的将来更有利?我要是跟他说你的事,或许他就真死心了,可我也想留着他那张牌。” “真的?” “理由太多了。我家里穷,上不起护士学校,做陪酒小姐挣的钱也要寄回家。一句话,就是累,觉得这样没法过上好日子,人生毫无前途。当时我正苦闷着呢,觉得冈部求婚正是不可多得的良机。” “那就是说我不行?” “要是拓实哥你向我求婚,就最好不过了。”千鹤露出僵硬的笑容看着拓实,“如果你肯好好工作,肯要我做老婆的话。” 这下轮到拓实低头了。他盯着自己满是泥浆的鞋子,觉得自己没有权利指责千鹤这种不安的想法。千鹤说过很多次,要他好好工作,可他老是唱对台戏。他根本没去用心寻找正经的工作,老觉得没有工作并不是自己的错,责任全在于将自己扔掉的人。他还总想一夜暴富,老说一些虚张声势的空话。 “那件事就是我最后的试探。” “哪件?” “去那家公司面试。不是我叫你去的吗?” “啊……”拓实点点头——有过这事,但觉得已经很久了。 “拓实哥,你没去吧?” “哎?” “没去面试?” “不,我,这个……” “行了,你别编了,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我很担心,给那家公司打过电话,询问宫本拓实的面试结果。他们说,这家伙迟到了,被人说了两句,一怒之下就回去了。” 拓实咬住嘴唇。原来那件事千鹤全知道。 “拓实……”时生在背后似乎很失望地叫了一声,“你跟我说参加了面试,还说没有门路所以没成功,原来都是谎言。” 拓实无言以对,只得握紧双拳。 “然而,起决定性作用的还不是这件事。”千鹤说,“我去找你了。想说你几句。我猜得出你会去哪里,无非是弹子房或咖啡店。你果然在仲见世街的咖啡店,撂了一叠百元硬币,在玩‘太空侵略者’。” 当时的情景呈现在拓实脑中。原来那时他已被千鹤发现了。 “你发现了我,就藏了起来。” “嗯……” “偷偷地藏在桌子底下……” 千鹤说得一点没错。当时怕她发现后埋怨,他的确藏了起来。 “就是在那时,我下定决心,觉得这可不行了。” “不像男子汉的所作所为,”拓实嘟囔道,“真没出息!” “我能容忍拓实哥你胡来,我觉得不管是谁,随着年龄的增长总会成熟稳重。但我不愿看到那样的你——虚张声势也好,恼羞成怒也好,总要堂堂正正啊。” “我让你觉得不可救药了?” “也不完全是。当时我从你身上也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老不走运,干什么都干不好,慢慢地变得奴颜婢膝。拓哥你变成那副模样,肯定也是因为我。我们在一起已经不可救药,我们已经到了必须各奔前程的时候。” “于是,你选择了冈部?” “稍早之前,他就约我一起去大阪,说在大阪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就结婚。我当时还拿不定主意,就用你去面试的事来赌一赌。只要你好好地面试,哪怕不被录用,我也会立刻和冈部一刀两断。” 拓实叹了口气。 “就是说,我自己摸了一张会输的牌。” “当时,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决定。”千鹤慢慢地摇了摇头,“可是,我受到上天的惩罚。没想到冈部干了那种事,详细情况是来大阪后才听他说的,但那时已经无法回头。冈部也很苦恼,我想也只有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了。这是将人放到天平上比较所带来的惩罚。”她抬起头,再次微笑道,“我做梦也没想到,拓实哥你会来救我。” “千鹤……” 千鹤看了看床头柜。“冰激凌化了……”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们不会马上还我自由,我却也能好好休息一下。我无处可去,想等此事告一段落后,就回老家。” 拓实看着无精打采的千鹤,想说“让我们从头来过吧”,可他拼命忍住了。他觉得千鹤不会接受,也明白这不是两人该走的正途。 “我明白了。”拓实走近病床,伸出右手,“你多保重。” 千鹤深深地低下头,瘦弱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她还是将手放到了拓实的手掌上。“拓实哥,你也保重。” 拓实用力握住,可千鹤伸出另一只手,将他的手轻轻地拨开了。她抬头看着拓实。双目通红,似乎立刻就要热泪滚滚,却依然笑着。 “谢谢你多方关照。” 拓实无言地点点头,转身离开。时生跟在他身后。拓实想回头再看千鹤一眼,但还是忍住了,走出了病房。 出了医院,拓实一时无话可说,时生也沉默不语。 在桃谷车站买了车票,站在站台上,拓实叼起一支香烟。夜色苍茫。 “我真傻。”拓实低头看着铁轨嘟囔道,“失去了宝贵的东西,发觉了,却为时已晚。” “我刚才还想,这两人说不定会重归于好呢。” “是吗?” “有这样的气氛嘛。” 拓实吐了口烟。“我可不会再丢一次脸。” “没什么丢脸啊。” 电车进站了。拓实刚要将烟头扔到脚下,随即改变主意,扔进了专门放烟头的铁筒。时生满脸惊讶。 “我也不会老是个愣头青嘛。”说着,拓实笑了。 电车开了一会儿,拓实说道:“喂,不去那里看看?” “哪里?” “东条家,我想再见一面。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看着窗外的时生将脸转向拓实,紧紧地盯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39 来到近铁难波车站的检票口,拓实站定,转身面对送行的竹美和杰西,点了点头。 “就此告别了,感谢多方照应。” “有兴趣时再来玩,还是吃够了苦头,再也不来了?”竹美怪笑道。 “学了不少啊。等我安定下来再和你们联系。” “嗯。”她点了点头。 “也多亏了杰西帮忙。”拓实抬头看看这个高大的黑人。 “保重。”杰西说了这么一句,随后跟竹美耳语起来。竹美忍俊不禁。 “他说什么?” “说你还是别玩拳击了,没这个天分。” “多嘴!”拓实朝杰西做了个冲拳的样子。 “时生,这家伙就交给你了。不好好看着他,不知他会疯成什么样呢。” “放心吧。”时生拍了拍胸脯。 “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拓实扮了个怪相,随即又露出认真的神情,对竹美说,“有件事要向你请教。” “什么呀?一本正经的。” “你是怎么原谅你妈妈的?” “啊?”她露出措手不及的眼神。 “你妈妈不是弄死了你爸爸,以伤害致死罪入狱了吗?那时你吃的苦肯定非同一般,对她心怀怨恨也在情理之中,可现在却和她一起其乐融融地经营着酒吧。我想知道你是怎样原谅她的。” “啊,这事啊。”竹美垂下目光,脸色也舒展开来,显得有些难为情,“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母女俩嘛,还能怎么样呢?既然对方心存愧意,自己也就不用多想了呗。” “哦……” “不满意吗?” “不,又学了一招。”拓实看着她的眼睛,“谢谢。” 竹美似乎很惊讶,张开了嘴巴,眨了眨眼睛。 “拓实,时间差不多了。” “嗯。那么,我们走了。” “多保重。” 他们通过检票口,见竹美和杰西还站在原处。拓实举起右手。 “她可真不简单啊!”走下台阶时,拓实嘀咕道。时生也点了点头。 坐近铁特快从大阪到名古屋只需两小时多一点。在这段时间里,两人几乎没怎么交谈。拓实望着窗外的景色,心中想着与东条须美子再次见面的事,时生则一直在睡觉。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看着时生的侧脸,拓实想道。说是远亲,但一直没弄清到底是怎样的亲戚关系,他本人似乎也无意弄清。拓实不明白,为什么到目前为止,时生总在自己身边。 “我呀,是你的儿子。” 时生曾这么说过,还说来自未来。这像是在胡说,可又似乎是最诚挚贴切的答复。来自未来,为了帮助不争气的父亲而现身——听起来真不错。拓实甚至心想,要真是这样该有多好啊。 不管这些了。总有一天他会亲口说清楚,有什么可着急的呢?跟他在一起自己会慢慢地发生转变,这倒毋庸置疑,并且是在朝正经人的方向转变。这样不就行了? 抵达名古屋后,和上次一样,他们坐名铁前往神宫前车站。到达时天色已暗,下起了蒙蒙细雨。不知不觉中,日本列岛已被梅雨前锋包围。两人都未带伞,便作好被淋湿的心理准备,迈开了脚步。 春庵的藏青色门帘已经清晰可见。拓实停下脚步,做了个深呼吸。 “怎么?”时生问道。 “有点紧张。” “啊?” “走吧。”拓实又迈开脚步。 两人钻过门帘。天色将晚,又下着小雨,店堂里没有客人。东条淳子和上次一样坐在里屋,依然一身和服。看到两人进来,她立刻站起身,径直走上前来。 “你们真的来了。” “你知道我们要来?” “今天麻冈阿婆打过电话。” “哦……” 拓实明白了,是竹美干的。今天要来这儿的事没告诉那位老婆婆,肯定是竹美告诉她的。 “要与母亲见面?” 拓实稍一犹豫,回答:“是。” 两人又被带到那间茶室。 “请稍等,马上奉茶过来。”说完,东条淳子就要出去。 “等等。”拓实说,“在与她见面前,有件事必须先向你道歉。” 东条淳子歪着脖子,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拓实重新坐直身子,双手按在榻榻米上,深深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将那个弄丢了。” “什么?” “你给我的那本书,漫画书。那么重要的东西竟被我弄丢了。不,也不能说是弄丢了,是被我卖给了当铺。我是个傻瓜,当时不知道那有多么重要。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致歉才好。你打我骂我都没关系,总而言之,实在对不起!”拓实的额头已触到榻榻米。 东条淳子默不作声。拓实不知此刻她表情如何,但他打定主意,不论她说出多么刻薄的话,自己都默默承受。 他听到一声吐气的声音,以为怒骂会汹涌而来,可接下来听到的话语却相当平和。 “请稍等。”继而传来人走出去、关上拉门的声音。 拓实抬起头,看了看时生。 “刚才她很生气吧?气愤过度,说不出话了?” “没看出来。”时生扭了扭脖子说道。 “难道去拿锋利的菜刀了?” “怎么会呢!” “拿菜刀来也无所谓,我就老老实实地让她砍一刀吧。” “没这种事。” 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拓实慌忙恢复低头俯身的姿势。拉门被打开,接着感觉到她在对面坐了下来。 时生忽然惊呼,拓实吓了一跳。 “请抬起头吧。” 拓实稍稍抬头,但眼睛依然闭着。 东条淳子扑哧笑了。“眼睛也请睁开。” 拓实一只接一只睁开眼睛。一看到面前放着的东西,他“哇”地叫了一声,嘴巴惊讶地张成O形。 那是手绘的《空中教室》,无疑正是卖给鹤桥当铺的那本。 “这个怎么会在这里?” “大阪的同行告诉我们发现了爪冢梦作男的手绘作品。我们一直拜托同行,一看到爪冢梦作男的作品马上与我们联系。这是母亲安排的。手绘的作品不多,当时就想会不会是……一见果然是这本。”东条淳子微笑道。 “对不起,”拓实再次低头致歉,“发生了许多事情。” “别在意,我说过,怎么处理是您的自由。您理解了这作品的意义,我很高兴。” 拓实唯有低头不语。回顾自己的言行,他觉得很不好意思。 “拓实先生,现在可以再次将此书交给您了吧?” “给我?这样好吗?” 东条淳子点点头。 “除了您,没人有资格拥有这本书。” 拓实伸手拿过漫画,发现手感与第一次接触时明显不同,一股暖流直冲心头。 “对了,我也有一件一定要给你看的东西。”他打开包,取出一封信——那封须美子写给他的信。他将信递给东条淳子。 东条淳子看了收件人姓名,点了点头。“我听母亲说起过这封信,内容也有所了解。” “请你读一下。” “不,这是母亲写给您的。”她将信放在拓实面前,“得知这封信平安地到了您手里,母亲一定会很高兴。” “呃……现在情况怎么样?” 东条淳子稍稍偏了偏脑袋。 “时好时坏。那么,我们就去母亲那里……” “好的。”拓实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拓实跟在东条淳子身后走在长长的走廊上。他发现和式点心的气味已经渗透到房子的每个角落,上次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留意。 来到长廊尽头的房间前,东条淳子坐下打开拉门。她抬头看了看拓实,点点头,似乎在说“请吧”。 拓实朝房间内张望了一下,见里面铺着被褥,东条须美子躺在上面,好像仍闭着双眼。身旁坐着一名白衣女人,这也和上次一模一样。 “夫人。”白衣女人叫了一声。须美子毫无反应。 “请进。”东条淳子说道。拓实走进房间,但离被褥老远就坐了下来。 “再靠近些……”东条淳子道。 拓实没动。他直直地看着须美子。只见她眨了几下眼睛,又合上了眼皮。 “呃,不好意思,”拓实舔了一下嘴唇,“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 “啊?可是……”白衣女人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东条淳子。 “可以啊。”东条淳子立刻作出答复,并看着白衣妇女,问道:“就一会儿,应该没事吧?” “嗯,这个……” “那我们就离开这儿。” 白衣女人仍有些迟疑,但她看了一眼须美子就站起身来。两人离开后,时生也起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后,拓实仍在原地坐了一会儿,须美子也一动不动。 “嗯……”拓实开口说道,“你睡着了吗?” 须美子的眼睛依然闭着。拓实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往被褥处移近了一点点。 “你或许睡着了,可我有些话想到这儿来跟你说,我就说了吧。或许你听不见,那也没办法了。”他搔搔脸,又清了清嗓子,“怎么说呢?总之上次的事很对不住你,很多事情,我当时都不知道。” 他皱了皱眉头,搔搔头,又拍了拍膝盖,重新注视着须美子。 “不是你的错。”他说道。 这时,他觉得须美子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但她的眼睛依然紧闭,一动不动。 拓实咽了口唾沫,吸了口气。 “不是你的错。”他又说了一遍,“虽然风风雨雨的说不清楚,但不是你的错。我的人生只能靠自己,以后,我不会再怪你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嗯,还有一句。我感谢你生下了我。谢谢。” 拓实双手触地,低下了头。 须美子没有回答,似乎还是睡着了,但已经没关系了。拓实今天来到这儿,就是为了这样低头致意。 拓实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想出去叫东条淳子。但一看到须美子沉睡中的脸,他大吃一惊。 有什么东西在他胸中破碎了。这破碎要转化为声音脱口而出,但他拼命忍住了。他如石像一般伫立。 几次呼吸之后,拓实觉得全身的力量都消逝殆尽。他将手插进裤子口袋,走近被褥,然后伸出手。 他紧紧攥着一条皱巴巴的手绢,将颤抖的手伸向须美子的脸颊,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40 “喂,宫本,你看清楚好不好?应该是‘桥本多惠子’女士,你弄成‘多惠予’了。” 班长指出后,拓实也发现了错误。 “啊,真的。对不起,我看错了。” “你也稍稍动动脑筋好不好?哪里会有‘多惠予’这样的名字?” 我是想按“多惠子”来捡的,不就是弄错了吗?拓实想这样反驳,但还是强忍住了。 “对不起。”他摘下帽子,低头致歉。 “真不像话,拜托你啊。”班长嘟嘟囔囔地走了。 拓实咂了咂嘴,重新戴好帽子。他面前有一长排放着活字的架子,他的工作就是看着手边的纸条,捡出指定的活字。这是一个在向岛边缘的小型印刷公司,工人除了他以外只有两个人。他的身份是临时工,眼下正值盛夏,公司贴出了招工广告。拓实已经工作了一个星期,虽然这种捡取小小活字的工作与他的性格有些不合,但差错也太多了。公司也叫他去搬运大量的纸张,或将印好的东西送给客户,这些工作颇费体力,却令他挺愉快。 “宫本,有客人找。”秃头社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叫他。 “客人?找我?” 估计是时生,他想。时生在摩托车店打工,负责将二手摩托车堆起来或排成排,是短期的临时工作。拓实听他说过,工作到今天就结束了。估计他结束得早,想过来逛逛。 走进办公室,他才发现等在那儿的客人是他始料未及的。 “气色不错啊。”是高仓,他穿着一件衬衫,外罩白色夹克,脸晒得黝黑。 “哦,好久不见。”拓实低头致意。 “能谈上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吗?” “应该可以。稍等。” 拓实跟社长打了招呼,得到了许可。拓实的工资是计件制的,所以即便中途离开,也不好说他什么。 他们来到印刷公司对面的咖啡店,拓实要了杯冰咖啡。装有“太空侵略者”的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他们坐在木质的普通桌子旁。拓实有些手痒,但还是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正在玩游戏的客人。千鹤说过的话至今仍令他耿耿于怀。 “挑了个非常正经的工作嘛。”高仓点燃烟,略显惊奇地说道。 “我想,在印刷公司工作,人会显得聪明一些。”拓实老老实实地回答。 高仓笑了,将烟灰抖掉。可当他抬起头来时,笑容却消失了。“国际通讯公司的事看来要收场了,想告诉你一声。” “是吗?特意来告诉我?其实没有必要。” “别这么说。我们也有自己的办事方式。抽烟吗?” 高仓拿出一包红色的好彩牌香烟,拓实说声“谢谢”,抽出一支。工作场所堆放着许多纸张和印刷用的溶剂,是禁烟的。 “因动用公司交际费购买私人物品,国际通讯公司的社长将以贪污公款罪被捕。也就是说,他将冈部他们在国外买来的东西中饱私囊了。估计冈部也是同样的罪名。” “只怕不光是中饱私囊。不是说他用那些东西大肆行贿吗?” 高仓点点头。“两个邮政官员的名字浮出了水面,他们将被定为受贿罪。邮政省也不能推得一干二净,所以交出了两个牺牲者。那两人反正另有好处,不值得同情。” “政客会怎样?有黑幕吧?” 高仓努起下唇,摇了摇头。 “很遗憾,警方的调查到此为止,应该说是有人让他们到此为止。其实,有个大人物的名字已经若隐若现,就到这个程度为止了。派对券、招待、礼品等形式的打点已得到证明,但是否有贿赂的意识难以判明,因此不能立案。也就是说,事情将按照预定方式收场。在我们遥不可及的地方已经有了交易,取得一致了。” “肮脏。”拓实撇了撇嘴,喝下一大口冰咖啡。 “这事也给你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又没能作出什么补偿,十分过意不去。” “用不着你来道歉……千鹤怎样了?” “她的事已经妥善处理。她也是受害者,听说你跟她已经分手了。原因如果是这次的事情,我会很不安。” 拓实在他脸前挥了挥手。 “虽说这次的事情是个起因,但早晚会是这个结果。别放在心上。我和千鹤那时都是什么事情也不懂的小鬼,现在终于能以成年人的姿态重新开始了。”说到这儿,拓实歪了歪脑袋,“也许还没成为正常的成年人吧。” 高仓笑着点点头。 “高仓先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在现在的公司,还有不少善后工作,早晚要离开。就在这儿说说,我们已有了成立新公司的计划。” “哦,厉害啊,什么公司?” “当然还是通讯公司。今后,信息就是最大的商品,因此,通讯手段也将不断更新,比如车载电话什么的。” “咦?将电话装在汽车上?” “已经开始规划了。”高仓喝着热咖啡,收紧下巴说道,“到处建立电波的中转站,是一种无线电话。” 拓实觉得好像听过类似的说法。他立刻就想起是听谁说的了。 “车载电话当然很不错,这个要是做成了,想必很快每人都会有一部电话,可以称其为便携式电话。” 高仓正要将咖啡杯端到嘴边,闻言竟不由自主地停了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有意思。的确,迟早会那样的。最大的问题是电话机能否做得小巧玲珑、便于携带。” “很快就会实现的。不光是日本,国外的工厂也会竞相开发。” 这也是从时生那里听来的。这阵子从他那儿听了不少这种梦呓般的东西,当时只当耳边风,倒也留了一点在脑袋里。 “这样通讯行业就更有发展前景了。” “高仓先生,你知道微机吗?” “个人电脑?我不会用,但还知道是什么。” “听说用电话线将其连接起来,就能交换信息。” 高仓圆睁双眼,频频打量着拓实的脸。“这方面你知道的真多啊!就是这么回事,可没几个人知道,这是去年才开发出来的新技术。你听谁说的?” “呃,这个……是在什么报上看到的。” “想不到你对通讯技术这么关心。说下去,那个会怎样?” “如果能够利用电话线来交换微机里的信息,拥有微机的人也会增多。这样全世界的电话线都会与微机连接起来。以前的电话只能传递声音,但到微机传递信息的时代,影像、图片什么的都可以传递了,这样……可真不得了。” “继续说。”高仓探出身子。 “呃,其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没关系,继续说。” 在高仓的催促下,拓实搔了搔头。事情变奇怪了,他有些后悔。 “如此这般利用电话线进行超大量的信息交换,就像是一张信息的大网,电话机本身也会有很大的变化。刚才所说的便携式电话普及后,将不仅能通话,还会具备一些微机的简单功能,这样,无论是谁拿着它到处跑,都能够获得全世界的信息。这样全世界一下子就连成一片了。”拓实晃了晃脑袋,自己也不太明白在说什么,这些几乎都是从时生那儿听来的,“这样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高仓紧盯着拓实一会儿,说:“你还写小说吗?科幻小说?” “我?怎么可能?” “我想也是。刚才这些跟很多人说过了?” “没有,只跟你说过。这还是头一回说呢。” “哦。”高仓像是考虑了些什么,诡笑道,“真是大胆奇特的设想呀!现在刚开始规划移动电话,可不能到处嚷嚷这些话。拓实君,你真了不起!” “是吗?” “有个人要让你见一下。你能留出时间来吗?” “时间嘛,我有的是。谁啊?” “要做新公司社长的人,你的话要让他听听。” “就这些话?” “对,谁听了都会感到惊奇的。说定了。”高仓指了指拓实的脸。 这天工作结束后,拓实回到公寓,见时生已经回来了,正在看全国地图,身旁倒着一个方便面纸杯。 “工作结束了?”拓实问道。 “嗯,工钱拿到了。” “从明天开始打算怎么办?还去找工作吗?” “明天的事情嘛,”时生仍盯着地图答道,“可以不用考虑了。” “怎么了?什么意思?” “拓实,跟你商量一下可以吗?” “跟我商量?真稀罕。”拓实在时生身边盘腿坐下,叼起了香烟。 “假设有时间机器,人能够回到重大事故之前,将会怎样?” “别老问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拓实抽了一口烟,心想艾古到底比不上好彩,“什么时间机器,怎么会有那种玩意儿?” “所以我说假设有嘛。会怎么样?” “还能怎样?知道会发生事故,就不让它发生呗。” “可这样不就改变过去了?如果事故不发生了,说不定现在会有很大的改变,或许我就不会出生到这个世上。” “啊?你说什么?我怎么就听不懂呢?” 时生叹了口气。“不懂了吧?” “拿我开心,嗯?” “不是。不懂是理所当然的。”时生摇摇头,又将目光移到地图上。 “你现在说的我不懂,可便携式电话和微机什么的我可懂了。今天对高仓露了一手,他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对时生说了白天和高仓的谈话。 时生表情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 “听高仓的没错,肯定能干好。这个或许也不用我说了,因为过去是不会改变的。” “什么?怎么又是‘过去、过去’的。你没受什么刺激吧?” 拓实刚说到这儿,传来了敲门声。 “宫本先生……电报。”是个男人的声音。 “电报?”这种东西还是头一回收到呢。拓实颇感意外地开了门,接过电报。 读了电文,拓实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呆呆地站着,茫然无措。 “东条家拍来的?”时生问道。 拓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时生略带哀伤地微笑着。“今天是七月十日。” 拓实没听明白,也没工夫去考虑,电报的内容刺激着他。 那是东条须美子去世的消息。 41 第二天下午,拓实和时生一起在东京站乘坐高速长途客车。东条家似乎定在今天为须美子守夜,明天举行葬礼。拓实难以决定是否要以亲属的身份出席。事到如今再摆出做儿子的面孔,未免太自作主张了。 “亏你想到坐长途客车,真细心。”时生说道。 “坐新干线太贵了嘛,我今后各方面也要节约一点了。” “嗯……如果你说坐新干线,我就会劝你坐长途客车。看来过去确实是不会改变的。” “你小子从昨天起说话就云山雾罩的,是不是脑袋烧坏了?” 车准时出发了。对拓实来说,上次坐新干线是头一回,这次坐高速长途客车也是初体验。这条东名高速公路以前他从未见过。 拓实在车中眺望着坐新干线时没见过的景色,心中想着东条须美子的事。她的死亡使他感到冲击,但并没有引起悲痛的情感。非要说有什么感觉,就是一种失望。现在他才觉得应该与她多交谈,而遗憾的是,这已经不可能了。 唯一挽救的机会,就是在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对以前的一切道了歉,并对她生下自己表示了感谢。到底她听到了多少不得而知,但看到她的眼泪时,拓实确信自己的心意已经传达给了她。 时生一直默不作声,闭着眼睛,但似乎并未睡着,不时还皱皱眉头,像在为什么事犹豫不决。拓实跟他搭话,他只是随口敷衍。 车上有卫生间,可在足柄的服务区仍要停车休息十分钟。拓实催时生赶快离开座位。 “你怎么呆头呆脑的,身体不舒服?” “不是。” “那是怎么了?” “没什么。” 他们朝卫生间走去。走到一半时生站住了,将视线投向停在路旁的摩托车。 “喂,在摩托车店打了几天工,不会就成摩托发烧友了吧?” “钥匙还插着呢。” “什么?” “钥匙没拔掉,那辆摩托车。” 拓实一看,果然如此。“太粗心了。以为这种地方没有小偷,要么就是太着急,快要尿裤子了吧。” 时生对拓实的玩笑话无动于衷,样子很古怪。 “反正你又不会开。”拓实道。 “我在摩托车店旁边的空地上练习过。” “那又怎样?走吧,我倒快要尿到裤子上了。” 拓实刚走了几步,只听时生大叫一声。拓实回头看去。 时生在看一辆红色丰田花冠。三个女孩正在上车,其中一个扎着马尾。 “都是漂亮妞啊,原来你也喜欢。”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你认识她们?” “不,”时生摇了摇头,“还没认识……” “还没?” 不一会儿,随着轻微的引擎声,花冠启动了,从两人眼前驶过。 “好,漂亮姑娘走了,我们也走吧。再磨磨蹭蹭,车要开走了。” 时生一动不动。他做了个深呼吸,转向拓实,眼中有一股极真挚的光芒。 “干什么?”拓实不自觉地摆了个姿势。 “拓实,”时生咽了一口唾沫,“就此别过了。” “啊?” “到此为止了。时间虽然不长,但和你在一起,我过得很开心。” “你小子说些什么?” “能与你在一起,我就感到很幸福,在这个世界相遇之前,我就这么想。与现在的你相遇之前,我就非常幸福了。我觉得能生到这个世界上真好。” “时生,你小子……” 时生咬住嘴唇,像是在忍受什么,又慢慢地摇了摇头。 “也许不应该去改变过去。但是,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什么也不做,也办不到。”说完,他就跑过去,跨上那辆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啊,喂,你干什么?”拓实也急忙跑过去,可时生已经驾车离开。 “喂,时生!” 他高喊着,可时生只看了他一眼,并未减速,驶上了高速公路。 拓实急忙环视四周,见客车司机正慢吞吞地走着。 “喂,快点开车!” 见他气势汹汹,司机往后缩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乘客。快开车!” “还有两分钟呢。” “那有什么关系?我有急事。” “那可不行。要乘客齐了才能开车。” 拓实跟着司机上了车,见乘客还没到齐,他在座位上坐立不安。 “你身边的乘客呢?”乘务员问道。 “他坐了别的车,不回来了,快开车吧!” 乘务员一脸惊讶。 客车终于开动了。拓实紧盯着前方,然而要追上早几分钟出发的时生已不可能。 时生的行为令人费解。他又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改变过去——他老讲这种话。这是什么意思?他跳上摩托车又想去干什么?拓实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时生。 过了一会儿,客车突然减速了,几乎是急刹车,拓实往前猛地一栽,额头差点撞上前座的靠背。其他乘客也惊呼连连。 拓实朝前方看去。只见车辆排起了长龙,堵塞十分严重。客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拓实咂了咂嘴,乘客们议论纷纷。 “各位请稍等,现在正在调查。”乘务员安抚道。 拓实担心时生,便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然而,只看得见点点汽车尾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乘务员手持话筒,开始解释:“根据刚收到的信息,前面的日本坂隧道似乎发生了严重火灾。具体情况不甚明了,但隧道已经无法通过。” 乘客们立刻叫嚷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我们怎么办?” “堵在这儿动不了了吗?” 乘务员和司机交谈了几句,又拿起话筒。 “我们暂且在静冈的出口处下高速,然后走国道去名古屋,希望在静冈下车的乘客请报名,我们可以绕道静冈车站。” 拓实提出在静冈下车,但他并非为了尽快到达名古屋。 数十分钟后,车又开动起来。又过了两个小时,才到达静冈车站。夜已深了。 看了车站内的电视,拓实才明白事情原委。日本坂隧道中发生了追尾事故,引发火灾。现在留在隧道中的车辆仍在燃烧,全无灭火的指望。 拓实给东条家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今夜自己恐怕没法赶到了。东条淳子已经从新闻中得知事故,听说拓实平安无事,似乎也放心了。 “您真是遇上麻烦了。拓实先生,今夜您要住在那边吗?找得到旅店吗?” “会有办法的,明天我坐电车过去。”拓实挂断了电话。他不准备投宿旅店,想在静冈车站内待上一晚。他想,如果时生那时在日本坂隧道前,肯定会过来;如果那时已过了隧道,就与事故无关了——他不愿想象,那时时生正在隧道之中。 然而,拓实想起时生昨天说的话。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会发生事故。他是为了阻止这场事故,才抢了摩托车飞驰而去吗? 真是这样吗? 一些无处可去的人不断涌进静冈车站,大概是找不到旅店。拓实坐在装着丧服的包上面,看着每个从面前走过的人。没有时生。 然而,有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就是乘红色花冠的那三个姑娘,特别是梳马尾的那个,脸记得特别清楚。三人都已疲惫不堪,蹲在地板上。 拓实想跟她们打招呼,又犹豫不决。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车站里彻夜人满为患。拓实就这样等到天亮。到早晨首班车发车时,时生依然没有出现。 42 拓实未赶上东条须美子的葬礼。当他赶到时,火葬已经结束。东条淳子马上在里屋设了一个祭坛,让他上香。照片上的东条须美子年轻、充满朝气,与拓实记忆中的长相一模一样。他后悔莫及:那时跟她多说说话就好了。 “好像没有您朋友的名字。”上完香,东条淳子将一份报纸递到他面前,像是一份晚报。 拓实打开报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流通的动脉——东名被切断”这样的标题,下面写着“死亡六人,烧毁车辆六十辆”。这是一篇有关日本坂隧道火灾事故的报道。该文认为恢复交通需要数天时间,事故起因是六辆车连续追尾,其中载有易燃品乙醚的卡车燃烧后,火势蔓延开来,从而造成大约一百六十辆车爆炸起火。火场温度过高,无法扑灭,只能任其自然燃尽。读着这篇报道,拓实不由得直起鸡皮疙瘩,因为只要时机相差一点,自己或许也已葬身火海。 死者的身份已经判明,确实,其中没有时生的名字。遇难者乘坐的车辆都已查明,所以即使时生是个假名字,也肯定不在其中。 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时生去哪里了呢?在静冈车站等了一夜,他也没出现,以为他在事故发生时已通过隧道,可他也没来东条家。 “就此别过了。”他这么说道。他为什么下决心要在那儿告别?他要去干什么? 归根结底,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消失呢? 拓实曾向东条淳子打听过,时生会不会是自己的远亲。最初,时生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东条淳子却露出难以认可的神情,歪着脑袋说道:“麻冈家好像没有这么一位。” 她的回答自然在意料之中。拓实也一直以为这种说法只是托词。时生有什么隐情,不便公开身份,又必须接近拓实。那隐情到底是什么呢?然而,不管拓实怎么冥思苦想,总想不出说得通的答案。 东条淳子想多留拓实几天,可他还是很快就离开了东条家。他隐隐预感到以后还会多次来到这个家。他现在担心的是时生。 回到东京,也没见时生出现。拓实无奈,只得又恢复了在印刷厂打工的生活。劳累一天后回到家里,也没人在等他。时生出现前,拓实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可不知为什么,他现在觉得十分空虚。 日本坂隧道事故后的第十天,他看到一则报道称,隧道的上行方向通车了,但交通堵塞仍十分严重。 以前,拓实不怎么看报纸,可发生那起事故后,他也开始关心起报纸来了。他自己不买,只是在休息时看别人放在车间里的报纸。他觉得或许会再发现一些受害者。然而,所幸的是事故造成的死亡人数并未增加。 正当觉得关于那场事故的报道越来越少的时候,他盯住了报纸社会版的某个角落——那儿刊载着时生的照片,是一张正面照片,下面写着“被发现的溺水者川边玲二的尸体”,报道的标题为“发现了已消失两个月的尸体”。拓实立刻开始阅读。 在静冈县御前崎的海边发生了一件怪事:两个月前被冲上海滩的溺水者尸体一度去向不明,现于同一地点重新被发现。死者是城南大学三年级学生川边玲二(二十岁),他于五月上旬出海进行帆船航行时遭遇风暴,被卷入大海溺水而死。其时,与他同船的同为帆船俱乐部成员的山下浩太(二十岁)也溺水身亡,两人的尸体同时被冲上海岸,被附近的居民发现。然而,就在目击者去报警时,川边的尸体竟不知去向。警方与海上保安本部认为其被潮水卷回大海的可能性较大,并进行了搜寻,结果一无所获。今天凌晨,基本上是在同一地点,又发现了溺水者尸体,根据其携带物品可判明为川边,其家人也认同。尸体几乎没有损伤,也没有腐烂。警方认为,两个月前川边被冲上岸时,可能处于假死状态,苏醒后不知在何地存活,而今又遭水难。但他穿的衣服与两个月前一般无二。因此,这仍是个不解之谜。 拓实瞪大眼睛将那张照片看了很多次,尽管图不太清晰,难以仔细辨认,但那无疑就是时生。 两个月前…… 拓实回想起当时和时生见面的情景。不正是两个月之前吗?与他分手的日子是本月十一日,也就是说,是在发现川边玲二的尸体之前。 不会吧?从假死中苏醒的川边玲二自称为时生,与自己待了两个月?怎么会有这种事?拓实根本就不认识川边玲二。 这篇报道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甚至想致电报社询问川边玲二的家在哪里,然后悄悄前去查访。但仅仅是想想,并未付诸行动。 事实上,他也觉得这一切肯定是偶然,是巧合而已。但同时,他更害怕推导出时生正是溺水者这样的结论。拓实希望他依然活在什么地方。 那起事故后约两个月,一天,拓实独自搭乘高速公路长途客车。他听说日本坂隧道的下行线终于开通了。此前东条淳子曾与他联系,说是有些须美子的遗物要交给他。他答应在隧道全面开通后的第一个休息日就过去。 等待发车时,一个他曾经见过的女子上了车。他略一思索,就想出是在哪儿见过她了——隧道事故发生之前,在足柄服务区,事故后不久,在静冈车站也见过。那时,她梳着马尾,现在则披着长发,一身深灰色连衣裙。 她坐在拓实的斜前方。车开动后,她就开始看文库本。拓实一直在看她,发现她的脸要动,就赶紧将目光移开。 客车也同样驰入了足柄服务区。拓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在关注那姑娘的动向。她要去哪儿?跟她搭讪,她会见怪吗? 不一会儿,客车从足柄服务区出发了。拓实有些睡意朦胧。这时,有乘客说了声“日本坂隧道”,他睁开了眼睛。 拓实知道隧道近了,他想看看大事故留下的痕迹。在此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姑娘,随即不禁屏住了呼吸。那姑娘手捏一串佛珠。 隧道近了。路上画的白线白得瘆人。乘客中发出一阵嘈杂声,分不清是呻吟还是叹息。 那姑娘已将佛珠夹在手指中,双手合十。拓实直直地盯着她。 下一个停车休息地是滨名湖服务区。见那姑娘下了车,拓实也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拓实下定决心跟她打招呼。他作好了受到冷遇的心理准备,可她的眼神中并无见怪之意。 “啊?” “在那次事故………就是日本坂隧道事故中,有谁遇难了吗?是朋友?” 她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似乎意识到双手合十的举动被看到了。 “我想,你和你的朋友没受伤害吧?或许当时非常危险,是那辆花冠被烧掉了?” 她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天在足柄我见过你。那天我也坐长途客车,你们开着一辆红色花冠,对吧?” 她露出恍然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你记得真清楚啊。” “我的同伴很注意你们。后来,在静冈车站也见过你们。事故发生后,你们去了那儿,对吧?” “啊,是啊。我们到达隧道时已经进退两难,动弹不得了。” “真的?那可真悬啊。” “差一点就葬身火海了。我们扔下车,跳了出来。那是朋友的车。” “真是千钧一发!我们都平安无事,真是谢天谢地。” “是啊。”那姑娘将手搭在一只珠子编成的手袋上,那串佛珠估计就在里面,“真是太危险了。事故前我们正好有些小事,因此迟了一会儿进隧道。若再早一点……不过,想想那些遇难者,自己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当时要是直接过去,说不定遇难的就是我们了。所以……” “我懂你的意思。”拓实立刻回答。他觉得这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休息结束,回到客车上,拓实询问可否坐在她身边,她爽快地答应了。 她叫筱冢丽子,在池袋的一家书店工作,与父母一起住在日暮里,这次出门是去参加一个在神户的朋友的婚礼。拓实给了她一张名片。这是他擅自用印刷机创作的作品。 就在他们互相自我介绍时,不觉客车已经抵达名古屋。时间真是过得飞快。 “回到东京还能见面吗?”拓实试探着问道。 丽子稍一犹豫,随即嫣然一笑,在他给的名片背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只能在晚上十点以前打。我老爸很烦人的。” “我在九点以前打。”拓实说着接过名片。 这个约定三天后就兑现了。两人约好在休息日见面,第一次约会的地点在浅草。不用说,拓实做了导游。 拓实一下子就迷上了丽子。丽子的性格有些不拘小节,无论什么时候总心存感激。拓实觉得和她在一起,自己感到宁静安稳,内心一些尖刺般的东西很快就融化了。 每到休息日,拓实就与丽子相会,见不到的时候就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一转眼,三个月过去,新年来临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也随之到来。 元旦下午,拓实和丽子一起去浅草寺进行新年参拜。回家的路上,两人走进咖啡店。 “我要换公司了。”拓实喝着咖啡说道。 丽子瞪圆了眼睛。“换到什么公司?” “做通讯的,早就说成立后叫我过去,现在总算准备就绪了。” 年底时高仓和他联系过。这件事早就说过,拓实没当真,所以高仓打来电话时,他很吃惊。 “通讯?” “以移动电话服务为主,还不止这些。” 拓实说起在头脑中描绘的将来的电话网络系统。这些都是从“他”那里听来的。现在说起这些,拓实觉得亲切,又略感苦涩。 “我可不太懂。”丽子开心地笑道,“既然你这么努力,一定会成功。加油啊。” “谢谢。”他笑着点点头。 丽子的眼神移到斜上方。那里有一台电视机,歌手泽田研二正在演唱。 “是Julie。这歌怪怪的,像是新歌。” 拓实看到画面下显示出来的文字,不由得轻呼一声。歌名是《TOKIO》。 “原来时生飞上天了……”拓实喃喃道。 * * * “时生”用罗马字母也拼作“TOKIO”,与“东京”发音相同。《TOKIO》一歌中有“TOKIO在天空中飞翔”的歌词。 终章 纸杯中的咖啡已变得冰冷。宫本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已经讲了两个半小时。 远处传来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又消失了。深夜里的医院静得吓人。 “川边玲二到底是不是时生,最终也没弄清。老实说,这个名字也是在刚才说的时候才想起来的。真奇怪!以前几乎没有意识到。”宫本微微歪了歪脖子。 “这些事以前怎么不告诉我呢?”丽子问道,“二十年前见过时生的事。” “我也忘记很久了。不,说忘了不太准确,应该说是没浮到记忆的表面。时生住院后,想到他已经无法挽救了,这些才不知不觉地又冒了出来。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你会以为我神经错乱了。”宫本苦笑着望着妻子,“谁会相信这种胡言乱语呢?” 丽子直视着他:“我相信。” “是吗?”宫本点点头,叹了口气,“时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太明白。或许也能像时生一样,在什么时候,我的灵魂也能畅游在时间之中。或者是借助了来自未来的灵魂之力,人类才创造了历史。多亏了时生,我才走上正途。自然,这一切也可以全当成错觉。或许是从前有个叫时生的人,在我年轻时对我产生了一点影响,我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借此来减轻一些现在伤痛的心情罢了。一切都在下意识之中。但我还是愿意认为,那时的时生,就是我们的儿子时生。不遇上他,时生就不会降生到这个世界。” 未来不仅仅是明天——这声音至今仍在宫本的脑海深处回响。 “我相信。曾经与你在一起的时生,就是我们的时生。没错!” “你也愿意这么认为?” 丽子摇了摇头。宫本不解地偏着脑袋。 “不光是相信你的话,我也有我的根据。你的话解开了一个困扰了我二十年的谜。” “谜?” “日本坂隧道,”她做了个深呼吸,“你也记得吧?我们三人差一点就被卷入事故之中。” “嗯,你们将车扔在隧道里,逃了出来。” “那时,我朋友开得很快。我们都很疯。就在快到隧道的时候,他出现了。” “他?” “一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丽子盯着丈夫的眼睛,“他在我们车旁,老缠着我们,好像还在叫些什么。我那位开车的朋友生气了,就将车停在路肩。于是,他也放慢了速度。我朋友打开车窗,他下了车,说道:‘不能再往前去了,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当时,不知为什么,他盯着我的脸。看到他,我也有种亲切、怜悯的感觉。” “是时生……” “我朋友没理他,关了窗,就又驱车前行,还说这小子是神经病。然而,我却有些担心了。他看起来不像在发疯。我回头看,他又跨上摩托车飞奔起来,对别的汽车也拼命地吼叫着什么。” “他知道过去是改变不了的,但无法袖手旁观。” “这时,前方已是隧道了。我们一进去就发现不正常,因为前面的车一下子全都踩起了急刹车。” 宫本知道这就是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 “前方发生很大的爆炸声,连熊熊烈焰都看到了。我们不知所措。这时,有人拼命地敲打车窗。正是刚才那个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追了上来。他打开车门大声吼叫道:‘快逃出去,逃出隧道去!拿出所有的力气跑啊!’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都急急忙忙地下了车。这时,他对我说:‘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因为有美好的人生在等着你。’” 丽子的话一瞬间传遍宫本全身,他心潮澎湃,不一会儿,又在眼睛深处凝结为滚烫的一块。他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脚边。 “他……时生,”丽子忍住呜咽,“之后又跑向隧道深处,估计是想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遇难者有七人。” “我一直在想,这么大的事故,遇难者竟只有七人,肯定是他挽救了很多人的性命。不仅如此,他在隧道前就挡了大家的道,使得路上的车辆全都放慢了速度。如果没有他,包括我们在内,说不定全都将车开得更快,一头钻进隧道。” 他改变了过去,宫本想,否则,历史将更加悲惨。 宫本将手放在妻子肩上。 “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说。” “我也是突然想起的。怎么会这样呢?这很重要吗?” 宫本想,这也许就是时间的法则。或许是为了不产生时间悖论,时间操纵了自己。 “我和你都被他救了。”宫本道,“被如今沉睡的儿子救了。” “你刚才叙述中出现的时生,难道真是川边玲二吗?如果是这样,那时,时生他……” 宫本明白妻子想说什么,连她那种说不下去的心情也完全能够体会。 他摇了摇头。 “或许是时生借了川边玲二的身体出现在我面前,但仅仅是借用。归还之后,估计他又走上了新的旅途。” “是吗……” “相信是这样。”他用力握了握妻子的肩膀。她将手放在他的手上。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了跑步声。宫本不由自主地看了看丽子的脸,丽子也看着他。他相信,两人产生了同一种预感。 是一名护士。从她紧张的面容上,宫本感到最后的瞬间即将来临。 “您儿子的状况有些变化……”护士只说了这么一句。宫本夫妇同时起身。 “神志怎么样?” “也许恢复了,可是——” 宫本没听完便向前奔去,丽子紧随其后。他们冲进重症监护室时,医生正在观察时生的脸,一名护士正在观察一旁的显示屏。两人的表情都相当严肃。 “请呼唤他吧。”医生对宫本说道。他嗓音低哑,似乎在暗示已经无能为力。 丽子在床边弯下腰,握住儿子的手。她泪流满面,不停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根本不知道时生是否听得到,他一动不动。 宫本看看呜咽着的妻子,又看看紧闭双眼的儿子。他本该悲伤,却觉得感情早已烟消云散,现在就像在看一张照片。 他将手放在妻子的背上。 “时生没死,是踏上了新的旅途。刚才不是已经确认过了吗?” 丽子连连点头,可仍抽噎着。 儿子健康活泼时的模样不断出现在宫本的脑海中。他能听到儿子当时的声音,甚至体味到了和儿子一起疯闹时的感觉。他抬起头,泪水流过脸颊,流过脖子。 这时,他突然发觉,自己还有件要紧的事情没做。 宫本紧盯着时生,接着又将嘴凑到他耳边。 “时生,听得见吗?时生——” 这可不能忘了。这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件事不告诉他,他就无法开始新的旅程。 宫本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时生,我在花屋敷等你!” 版权信息 书名:绑架游戏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郑悦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佐久间精心筹备的“汽车公园”企划案,被日星汽车的大老板葛城胜俊斥为肤浅。怀恨在心的佐久间偷偷躲在葛城大宅外,却目睹葛城之女由宅内翻墙而出。 他也随即招了出租车一路跟踪,而绑架就从这个跟踪事件酝酿而来而。一手策划绑架游戏的佐久间只是为了和葛城一较高下,而甘愿当人质的树理则是为了向老爸勒索三亿赎金。 究竟是谁才是绑架案的真正主导人?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01 当我听到“结婚”这个词的时候,立刻对这个女人失去了兴趣。她那丰满的乳房、一双长腿、光滑的肌肤——在我眼里都只像展示橱窗里模特儿的一部分。 被她看出我已经扫了兴,我索性下了床,穿上已经脱掉的平脚裤,对着镜子整理乱了的头发。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她也坐了起来,拢了拢自己的长发,“不愿意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我没心思回答,看了一眼闹钟,差五分钟八点。时间刚刚好——还有五分钟,闹钟就该响了,我干脆按下了闹钟的按钮。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她还在说,“多少都要考虑一下结婚的事儿了。” 我背对着她,“结婚之类的事儿,我还没想过。” “你说没想过,但也不是一点儿都没想过吧?” 反正已经这样了,说破了就没意思了,我没有回答,开始在床边的地板上做俯卧撑,按照健身俱乐部教练所教的,注意节奏,在用力的时候吐气。 “喂,你生气了?” 我依然没有回答,怕自己忘记了俯卧撑的次数。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过了三十就开始觉得吃力了。 “那我要问问,你对我究竟有没有打算?” 四十二下的时候,我终于趴下了,在地板上翻过身,把双脚伸到了床下,准备做仰卧起坐。 “也没什么特别的打算。我喜欢你,想要抱着你,所以和你上床——就这样。” “就是说……没想过结婚咯。” “当初应该说过的吧。我没想过,和你不一样,压根儿都没想过,今后也没这个打算。” “我要是告诉你我讨厌这样呢?” “没办法。你找个会考虑和你结婚的男人吧。以你的条件,一定很容易找到的。” “你这是对我厌倦了?” “也不是。刚交往三个月,如果想法不同,也只好结束。” 她沉默无语,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恃很高的女子,不会口出恶言。在她静想的期间,我开始了仰卧起坐。一过三十岁,肚子上就容易长肉,每天早上的锻炼必不可少。 “我回去了。”她下了床。这差不多是我预想的回答。 在我做仰卧起坐的时候,她穿好了衣服。黑色洋装。没有补妆,她把自己的包抓在手里。 “我不会给你打电话的。”她只留下这句话就走了,而我还在床边横着。 她有着令人销魂的身体,让我欲罢不能。我承认我迷恋她的身体,但没有想过要和她过一辈子。虽然对结婚这样的事儿敷衍一下,应该还是有好好交往下去的可能。说不定哪天因为厌倦,我也会提出分手的。但这种做法太不适合我了,与其说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倒不如说是嫌麻烦。迄今为止,在我数都数不清的恋爱中,其中不乏靠不断的谎言和妥协维持下去的感情,我早就知道这样的感情结果不过是一场空。 冲澡之后,在浴室刮胡子的时候,我也没想她的事情,我的脑海中反而出现了其他两个女人的名字。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模特儿,一个是普通的OL。两个人的手机号码我都有,但从来没有主动打过电话。模特儿倒是给我打过电话。说起这两个人来,我还是喜欢那个OL。以前和她喝酒的时候,我感觉她对我没什么意思。她也不是那种费尽心机却得不到手的女人,我一直没太往心里去。我觉得我和她没到这个程度,我还是没空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做了火腿蛋、烤了吐司、热了罐装的汤——这就是我的早餐。最近,我吃菜有点儿少。冰箱里应该有剩下的菜花,晚上我决定做个奶汁烤菜。 我边换西装边开电脑,检查邮件。有几封是和工作相关的,剩下的都没什么要紧事儿。还有一封是前几天在俱乐部遇到的某位小姐发来的,我没有打开就直接删掉了。 我出门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从起床到出门花了一个多小时,看来自己在支配时间上还是很不高明。我快步走向地铁站,还需要七分钟。 公司在东京的港口区,是一栋十五层大厦的九层和十层,名字叫做“赛博计划”。我在十层下了电梯。 我到自己座位的时候,看到电脑屏幕上贴着“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小塚”的纸条。放下包,我就直接过去了。 社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小塚一向认为,门关着的时候,职员不是急事就不要进;如果开着门,那就进来。 小塚正在和一位女员工谈着什么,看到我进来,他就迅速结束了话题。 “以后就你负责。不管怎样,不要再用那个设计师了。”小塚这样跟那个女员工说着。女员工回答“明白了”,就离开了办公室。她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跟我轻轻地点头打了个招呼。 “她真的是负责开发新游戏软件的制作人啊?” “嗯,不过游戏很难,”小塚把办公桌上打开的文件合上,“把门关上。” 我想这要么是大生意、要么是很严肃的事情,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关上门后,我走向他的桌子。 “日星汽车来电话了。”四十五岁的社长开口说道。 “对方终于做决定了。应该进行第一次的碰头了吧?我这周应该都有时间。” 小塚却还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 “不是谈‘汽车公园’的项目吗?” “是这件事情。” “那他们是需要更多的时间进行决策吗?” “不是,他们刚刚来电话说他们做出了决定。” “那是什么意思?” “停止计划。” “啊?”我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其实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可是我却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说停止了。‘汽车公园’计划全面归零。” “怎么这样?混蛋!”我宁愿相信小塚是在开玩笑,但看他的表情,我感觉这绝不是玩笑。这个消息顿时令我的血液逆流,全身的体温似乎也瞬间拔高了两度。 “我也不相信啊,”小塚又摇了摇头,“计划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还停止……”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能告诉我一下具体的情况吗?” “详细情况今晚我会问清楚。对方说今晚有个会议——倒不如说,这是给我们例行的最后通牒。” “一切归零?是觉得我们的方案可行性低吗?” “可能性为零,‘汽车公园’的策划案作废!” 我紧握右拳,打着左掌。 “为什么他们突然……” “负责人也很困惑呢。” “这是当然了。为了那个策划案,前前后后花了多少时间啊……” “对方表示负责迄今为止所有的费用。” “我觉得不只是钱的事儿。” “这倒也是。”小塚挠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我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办公桌前走来走去。 “日星汽车很久没有推出新车了,而且想要举办大型活动,这次活动也是为了提升国产车的形象,要举办类似汽车秀这样的活动,但又不是简单的汽车展览。这才利用我们这些外脑——这难道不是他们说的?” “这是当然。” “没有找大公司,而是听我们这样的中型公司的意见。他们不是说除了预算以外,更希望听到全新的想法吗?” “的确如此。” “现在可好,整个计划都做好了,只等他们下达执行的命令,他们却又不做了——日星真可谓傲视天下的大公司呢!” “哎呀,你这么火啊……这是目前为止,我们接到的案子里数一数二的大案子,我知道你投入很多心力,但这次是因为客户半途而废,我们也没有办法。说不定以后还会有这样的事……” “总发生这样的事,谁也受不了啊!” “最惨的是我。因为这件事,现在不得不重新规划目前的项目计划。日星那边说会有其他的工作给我们,不过,也不必太过期待了。” “反正不就是让我们找偶像拍广告片嘛。今晚的见面,我一起去行吗?” “这个就不必了,”小塚伸出摊开的右手做了阻止的手势,“你要是去了,容易和对方吵架的。现在还是由我来善后,还可以做个人情。” 真是生意人小塚的典型思考方式。我再次意识到他不是执行者,而是经营者。 我叹了口气,“项目团队是不是要解散?” “是的。今晚,我听了有关情况之后会给你发邮件,你就用我的邮件传达给其他员工吧。” “肯定会有比我还火的人。” “也许吧。”小塚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天我一直在公司待到傍晚,却没干什么活儿。只要一想到为什么,我就热血沸腾。我索性早早离开了公司,去了常去的健身俱乐部。 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后,我已是满身大汗,心情却始终畅快不起来。我觉得这些自暴自弃的机械运动,只是为了让自己筋疲力尽。只做了平时运动量的七成,我就冲澡去了。 离开俱乐部的时候,我的手机正好响了。电话显示的号码,看着眼熟却记不清了。 “佐久间吗?是我,小塚。” “啊,社长。您同日星的会面结束了?” “结束了。有点事儿想和你说,我现在在六本木,你方便马上过来一下吗?” “好呀,具体是什么地方?” “‘萨拜娜’,你知道吧?” “明白了,三十分钟内到。” 挂断电话后,正好有出租车经过,我挥手叫住。 “萨拜娜”是某个健康食品公司为了避税而开的俱乐部,我之前曾跟着小塚去过两三次。那是一家宽敞、华丽、小姐也多的店。店的内部装潢,是那种看一眼就觉得花了很多钱却又俗气的东西。我总是想,要是交给我负责,用一半的钱就能把它变得高雅。 下了出租车,我乘了大厦旁的电梯来到顶层。 在这家店的门口,站着黑衣女子和高挑的金发美女。黑衣女子过于正式的致意,而金发女则用不熟练的日语冲我打着招呼。 “小塚社长应该到了吧?” “是的,请您跟我来。” 进了门之后,这家店分为左右两部分。左边是大厅、右边是吧台。我被带向了右边,但是,小塚不会坐在吧台,而是在更里面的包厢。这是VIP包厢,并不是因为小塚是这里的上宾,而是小塚认识某个议员,正为他担任形象顾问。靠着这个议员的关系,也能享受特别待遇。 包厢里,小塚正在和两位小姐喝加冰的轩尼诗。看到我来,他轻轻地抬了抬手。 “您特意叫我来,真不好意思。” “哪里,我心里也惦记着这件事。” 小塚随意地点了点头。 小姐问我喝什么,我说喝纯酒。VIP室里有专用的吧台,小姐从那里给我拿了白兰地杯子,并倒满了轩尼诗,但我却没有心思喝一口。 “不好意思,我们两个人有话要说。” 小塚说完,那两个女孩儿赔着笑出去了。 “因为什么?”我想知道具体情况。 “嗯,了解大概情况了,前几天的董事会议中决定停止的。” “这个我知道,我想知道理由!” “理由是,”小塚晃了晃酒杯,冰块发出嘎拉嘎拉的声音,“大计划未必能看到效果。简单地说,就是这个理由。” “看不到效果,这是谁下的判断?” “看来这种说法说服不了你,那我就直说了,反对‘汽车公园’方案的是新任的葛城副社长。” “他是正社长的儿子吗?” “没错,是葛城胜俊先生。听说是他一个人说要重新考虑。” “虽说富家少爷容易想到什么就干什么,但也没道理取消这个花了好几周时间准备的计划啊?” “也不是这样。这个人在美国分公司积累了经营、销售、宣传等实践经验,也是对市场具有丰富经验的。他不是因为是正社长的儿子,五十岁不到就当上了副社长,大家都说他不是没能力的人。” “今晚,他也同您会面了吗?” “见了。是一个有着鹰一样锐利目光、没什么笑容的人。”好像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一般,小塚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 “没办法,这是来了个独裁者!”我伸手去拿酒杯。 “葛城说,会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啊?”我抓着酒杯看了一眼年轻的社长,“这就不一样了!我会再做一个计划,做一个让他挑不出毛病的计划!” “这是自然,但对方有两个条件。一个是,要以环境问题作为正面内容,要表达出日新汽车排气量小、耗油少,而日星公司在制造过程中,一直非常重视环境保护。” “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另一个条件是什么?” “嗯,这个嘛……”小塚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了酒,故意不看我。 “另一个条件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小塚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成员要全部换掉。特别交待……要换掉项目负责人佐久间骏介。” 虽然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一时间我觉得实在是很难接受。 “不用我?” “葛城把迄今为止你的工作情况进行了彻底调查,结果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不是我说的,是葛城副社长的原话。” “请说吧。” “佐久间的做法有其独特之处,可能短期内会吸引眼球,但他缺乏长远的目光。他的方案或许简单易懂,但无法掌控人心。为了新车的推广,提出‘汽车公园’的提案,想法欠缺深度。日星希望在卖车的同时,也让消费者买到自豪感……下次请交给具有远见卓识的人来负责——这就是葛城的原话。” 我拿着酒杯一动不动,满腔的愤怒和羞辱。这时,如果我出声就是怒吼,如果我动一下就会摔杯子。 “有没听清楚的地方吗?”小塚问我。 “总之,他说赛博计划的佐久间很无能,对吗?” “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符合葛城先生的意见。” “那不是一样的吗?葛城肯定以为自己是最好的!”我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酒精的灼热感从食道一路到了胃。 “无论如何,我们只有接受条件。明天,我会和杉本说的。” “杉本接手我吗?” “是的。” “给专做演唱会的杉本?”我笑了,皮笑肉不笑地虚张声势。 “我说完了。” “我彻底明白了。”说完,我站起身。 “再喝点儿如何?如果要喝闷酒,我奉陪。” “请不要勉强吧。”我轻轻地摆了摆手。 小塚点点头,嘟囔着可能真有点儿勉强,接着继续给自己的杯子倒酒。 走出“萨拜娜”后,我不想直接回家,去了常去的酒吧。在吧台,我大口地喝着波本威士忌,却好像吞下的是铅块一样无法消愁。不懂人的想法、考虑欠缺深度、下次请“具有远见卓识”的人来负责——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彻底打破了我内心的某种平衡。 这可不能开玩笑!我从大型广告代理公司跳出来已经四年了,在我手中,没有不畅销的商品。无论是物还是人、无论是宝贝还是垃圾,我都能让它畅销。我有这样的自信,不了解人的想法的人,哪有这种能耐! 心情不佳,头也有些晕,我还是从酒吧出来了,站在大街上打车。 “您去哪里?”司机问我。 本应回答茅场町,那是我公寓的所在地。然而一种冲动,或许应该说是起了歹念。“去田园调布,”我又补充,“日星汽车葛城正太郎社长的宅子在那里吧?就去那附近。” “啊,那可是所大宅子呢!”看来司机知道那个地方。 * * * 东京大田区的“田园调布”是高档住宅区,那里多为独门独户的大宅。 02 好大的西式住宅,如果没有门牌,还以为是什么机构呢。刻有复杂花纹的两扇大门紧闭着,大门很宽,即使卡车都能轻松通过。在大门两边各有一座铁卷门式的车库,即使奔驰、劳斯莱斯,也能轻松放下四辆。围墙的另一面,种了好多树,有点儿像个小树林。在大门外的小路上,要非常努力才能眺望到主屋。主屋看起来有些距离,从大门走到玄关估计都会走到脚软吧。 我没有走近大门,因为注意到门柱上有摄像头。不用说,别处也会有摄像头。因此我在离着宅子还很远的地方就下了出租车。现在还在二十米开外,刚好有辆休闲商旅车停在路旁,我藏身在车影里。 我想去见见葛城胜俊,直接见面,直接质问他,对佐久间骏介哪里不满意?什么地方“想法肤浅”了?仅仅听小塚的说明我不明白,完全不能接受。 但看到这个巨大的好像要塞一样的宅子,我也只能摇头了。这个时间拜访,葛城胜俊不一定会见我,被请出门的概率比较高。即使自报家门也没用,说不定被说成郁闷的失败者来发牢骚。如果真能见面,现在的我浑身酒臭,肯定被认为是趁着醉意而来,葛城胜俊会马上离席的。 的确,借着酒劲儿,这是事实。跟出租车司机说去处的时候,我已经是气得七窍生烟了。 结果,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在对手面前胆怯、裹足不前,而更可怕的是什么都不做就走掉后带来的莫大屈辱。不过,也只能这样吧,就算不搞突击的理由左一条右一条地列着,我明白那些不过是给自己找的借口。 紧随屈辱而来的是怒气,我对自己感到愤怒——佐久间骏介,你这个行动上的矮子! 一切重来,醉意消退之后,我下了这样的决心。不逃跑,一定要和葛城胜俊对决,而方式则要按照我的风格——要有周全的计划。 我伸出手,指着那个大宅子,心里说着:葛城先生,你等着!我一定要你知道我的实力! 正在此时,我的眼角余光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迅速把目光移向围墙的另一头。 有个人正在翻墙,但不是爬进去,而是正在爬出来。人影跨过围墙上的铁栅栏,稍稍犹豫之后,跳了下来。虽然是屁股着地,但没有受伤。 我以为是小偷,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因为我注意到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没听说过穿裙子的小偷吧。 女孩十八九岁,最多也就刚过二十,长得很漂亮的一个女孩,身材也不错。她回头看了看四周,而我依然躲在车影里。 女孩快步走着,我犹豫了一下,跟在她后面。在葛城家前面通过的时候,特别留意不让监视器拍到,我低着头走在路的另一侧。 想要尾随她完全是出于直觉,我不觉得她是偷偷潜入葛城家的,而是因为什么事情从那个大宅子里逃走的。我在意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女孩没有意识到后面有人跟着,或许是因为我注意保持着一段距离。走到大路上,她扬起手叫了出租车。这时,我有点儿着急了,如果我没有叫到车就完了。我急急忙忙跑到大路上,她乘坐的出租车正好刚刚开始发动。我一边记住这辆车的车牌号,一边等着下一辆出租车。很幸运,有辆空车经过。 “不管怎样先直行,能多快就多快!” 虽然坐上了车,但听到这样的指示,司机有点儿不高兴,不满地发动了车子。我在他的面前晃了晃一万元的钞票。 “刚刚走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我想跟着它!” “先生,我不想惹麻烦啊。” “没关系,不会有麻烦的。坐那辆出租车的是个女孩子,她的父母拜托我跟着她的。” “噢!” 司机加大了油门,看来说通了。我把一万元放在出租车收费的小托盘上。 在上“环八线”之前如果追不到就不好办了,幸运的是那辆出租车因为信号停住了。确认了车号之后,我跟司机说:“就是那辆车。” “追上之后怎么办?把她抓回去吗?”司机问我。 “不,要知道她的目的地。” “哦,然后向她父母报告吗?” “是啊,就这样。” “原来如此。一定是宝贝女儿吧。”无论怎么说,司机似乎已经自有解释。 女孩乘坐的出租车从“环八线”南下。我坐的出租车紧随其后。车速不快,跟起来也不难。 “年轻女孩喜欢去涩谷,看来不是啊。”司机说。因为涩谷正好在相反方向。 前面的出租车左拐,进了中原街道。 “从这里直走就是五反田了吧?”我问道。 “是的。听说最近五反田也有很多可以玩的地方。” 为了出去玩,有必要翻墙吗?如果这个时间去玩,父母不会有好脸色的。但看她逃出来的表情,没有去玩的从容,而是更急迫的事情,因此我才跟着她。 看见五反田车站了,但是,前面的出租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过了车站之后,右转。 “啊呀啊呀,这次去品川方向了。” “是啊。” 女孩乘坐的出租车进入了第一京滨大道。我的车继续跟着,不久就看见了右侧的JR品川站,左侧有一排著名的酒店。 “啊,要去左边了。”司机说道。的确,前面的出租车开了侧灯。 “跟着他们。” “但这样就要开到酒店里去了。” “没关系。” 爬上大斜坡之后就是酒店的正门玄关,前面的车就停在那里。在它后面一点儿的地方,我让司机停车。 “可能在等男人会合吧。”司机撕着出租车票说道。 “可能是吧。”我随声附和着。 女孩穿过旋转门进入酒店。稍迟一会儿,我跟着进去。司机的推测可能是对的。如果是偷偷和男人见面,从大宅子里跳墙出来就不难理解了。如果这样,追到这个地方的我不就成了小丑了吗?不对不对,无论什么事,知道葛城家的秘密总不是损失。我又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进去之后,左手是前台。长长的柜台,此时没有人。女孩按响了柜台上的铃。不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位穿着灰色制服的酒店经理。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万元,靠近女孩的背后。 “真是非常抱歉,今天已经没有房间了。”酒店经理对女孩说。 看上去她急于要个房间。 女孩说:“无论什么房间都可以。” 她的声音很倦怠,听上去她的音质可以唱R&B。 “对不起,所有的房间都客满了。”中年酒店经理对小姑娘郑重地低头说道。之后他看到了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想要两千元的零钱,能帮我换一下吗?需要五张就可以。” “这是一万元,请稍等。” 经理走到里面。 女孩看都没看我,目不斜视地向玄关走去。这样一来,肯定就看丢了,我立刻离开了柜台。这时,我身后传来了叫声:“啊,先生!” “谢谢,不用了!” 留下了呆呆的酒店经理,我也快步向玄关走去。 女孩横穿酒店的大堂向散步道走去。我怕她起疑,保持了一段距离跟着她。她似乎没注意到我。 散步道的尽头是酒店的出口。路的那边,是另外一家酒店。我知道她想做什么。 不出所料,她走进了旁边的酒店。这里的前台在一楼。这是一家商务人士喜欢住的酒店,半夜也还有人持续不断地进进出出。我找到一个能看到前台的地方,在那里瞪大眼睛观察她的行动。 她和酒店经理说了些什么,很快转身走了。看她那么不高兴的表情,可以知道刚刚有过怎样的一番对话了。 她走进一间有公用电话的房间——原来如此,我走了过去。 她正在那里拼命地翻电话簿,不用看也知道她在看什么分类。 “这个时间你这种打扮,我想你找哪里的酒店都不行。” 她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用吃惊的表情看着我。 “没有预约的年轻女孩,说要一个人住酒店,酒店肯定会有戒心。酒店不想因为这样没有赚头的客人,卷入麻烦。” 她大概觉得被一个不怀好意的坏男人靠近,立刻合上电话簿,想要走。 “正在找今晚住的地方吧?葛城小姐。” 她猛地停下了脚步,好像机器人一样,发出格格格的声音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你是谁?” 我从口袋里拿出名片。她对照着铅印的字和我的脸。 “赛博计划……” “广告、制作、中介,什么都做。换句话说,是面向企业的便利店。葛城先生的公司是我们最大的客户。这就是我的自我介绍,我想知道你的芳名。” “没这义务。”她用指尖一弹,名片飘向地板。 “这么说来,我却有应尽的义务,”我捡起名片,“不能放跑潜入我大客户家的小偷。” 她睁大那双凤眼——虽说她很好胜,但这样更漂亮了。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还是说……你不是潜入,而是偷偷跑出来的?无论哪个,总之——我不能不管。我还是和葛城先生联系一下吧……”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不要!” “那么,你自我介绍,”我对着她微微一笑,“搞清楚状况,我也不会随便说出去的。看情况,说不定会帮你解决今晚住宿的事情。” 女孩很迷惑——不,应该说是正在盘算的表情。她正依照我的性格推测着我的来历、可不可靠,还是要利用我,以得到一些好处? 她伸出右手,“给我刚才的名片。” “请。” 拿了名片之后,她又伸出左手,“驾照。” “驾照?” “证明这张名片是你的。” “噢,的确。” 别看她年纪小,好像高中生,没想到这么认真。我从钱包里拿出驾照。她用公用电话旁的圆珠笔和便笺,记下我的住址。 “很谨慎啊。”我拿回驾照时说。 “我爸爸说要最后关头才能告诉别人名字。” “爸爸?” “葛城胜俊。” “啊……”我点头,“原来如此。但是,日星副社长的千金跳墙逃跑,又是为什么呢?” “和你没关系吧。” “的确是没关系,但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了,却是事实。之后,如果你有什么意外,就是我的责任了。这是关系到公司生存的问题。” “这我不管。” 看着她要走,我再次拿出手机,“我马上打电话。” 她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回了头。 “不用管我,这就行了。你不听副社长千金的命令?” “真遗憾,对我来说,副社长要比副社长千金重要!”我做出开始拨手机的样子。 “别打!”她想要抢我的手机,我却躲开了。 这时,一个中年的工薪族正好经过,他诧异地看着我们。 “不想在这里引人注目吧,找个地方慢慢说?”我提议道。 她又在思考了——确切地说,应该是又在开始盘算。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进了酒店旁的咖啡店。这是一家要自己拿饮料到座位的自助式咖啡店。在转角桌前,我们并肩坐下。 我对她有两种利用方法。一种是,今晚将她送回葛城家。对葛城胜俊,这是一个占他上风的事情。保护了他的宝贝女儿,无论什么家伙也摆不出大架子吧。 另一个方法,就是听听她说什么。从大宅子里逃走,一定有什么秘密。她的秘密就是葛城家的秘密。这样一来,以后和葛城胜俊对决的时候,这会成为一个重要武器。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喝了一口咖啡后,她开口说话。 “在你家前面,目击了你跳墙。” “为什么在我家前面?” “也没什么理由,因为工作关系正好在那附近,就想去看看有名的葛城家。” “我以为巷子里没人。” “我离你有点儿距离。如果在太近的地方盯着宅子看,会被摄像头拍下来。” “那之后,你就跟着我?为什么?有什么目的?” “就好像警察问话一样,”我苦笑着啜了一口咖啡,“刚才我说了,葛城先生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从这个人家里跳墙出来的人,调查是怎么回事儿理所当然了。” “那为什么没有立刻和我说话呢?” “你会希望我那么做吗?” 我这样一问,她陷入沉默。我又喝了一口咖啡。 “因为看上去可能有什么事,我想观察一下再说。没有特意想要跟到这个地方。” “多管闲事。” “我们的工作要没有这种精神就成不了事。那我要开始提问了,你叫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嘛。” “我只知道是副社长的千金。我想知道名字,总有叫你名字的时候吧。” 她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路,小声嘟囔了一句:“树理。” “什么?” “树理,树木的树、理科的理。” “哦,是树理小姐。葛城树理,不愧是葛城家的,听名字也不像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女孩。” “什么意思?” “这可是称赞呢!那么,让葛城树理不得不跳墙的——到底是什么事儿呢?” 她听了我的问题,轻轻叹了口气,美丽的肩轻轻地耸了一下。 “必须说吗?” “要是不愿意不说也没关系。”我把手伸向装着手机的口袋。 “明白了。不说就要和我爸爸联系,是吧?” “这是所谓大人的义务。你看怎么办?” “让我想想。”树理双手托腮靠在桌上。她有着现今女孩子少有的白,皮肤好似陶器般光滑,一点瑕疵都没有。不仅是因为年轻,也下了工夫保养。 正当我认真地看着她美丽的侧脸时,她突然转向我,吓了我一跳,本能地将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能再给我杯咖啡吗?你请客。” “没问题。” 我去送空杯子,又买了我和她的两杯咖啡。我回来的时候,树理正在抽喀斯特特柔女士烟。“这么小就开始抽烟可不太好。” “我也这么想。那你的意思是年纪大抽烟就好?” “我不抽烟。” “为了健康?” “不全是,主要是觉得浪费时间。吸一支烟大概要花三分钟,一天吸一盒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当中就有一小时只是用来吞云吐雾。也有人说一边抽烟一边工作,这是歪理。无论什么工作,都不可能一只手比两只手效率还高。” 树理冲着我的脸吐了一口烟,“用这样的想法生活,快乐吗?” “不是快不快乐,我只是不喜欢做没用的事情而已……你有结论了吗?” 树理把烟头的火小心地在烟灰缸里熄灭,开始喝第二杯咖啡。 “简单地说,我这是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 “对。我讨厌在那个家里生活,所以逃出来。为了不被父母发现,跳墙出来。” “我不相信。” “为什么?” “没什么行李,不像离家出走。”她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手袋。 “信不信随你,不要来烦我。”她从香烟盒里抽出第二根烟。 我叹了口气,看了看周围。要是被当成泡小女孩就不好了,而我想从她那里听的东西又像山一样多。 “知道了。我姑且相信你离家出走,但不能就这样坐视你逃走。能让我听听理由吗?只要真是情有可原,那今晚的事我就全当做没看到。” 树理又朝我吹了一口烟。 “我离家出走,为什么要得到你的允许?” “这种状况嘛,我目击你离家出走只能说你很不走运。我看,你就招了吧。”我招招手做出要她招供的动作。 她还夹着烟,嘴巴咬着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甲。她的指甲和牙齿都保养得很好、很漂亮。 手指离开嘴唇的时候,她斜眼看着我。 “你是佐久间先生吧?” “很荣幸你能记得我的名字。”我挖苦地回答。 “我跟你说了之后,你能保证不跟别人说吗?” “我要视内容再决定是否做保证。” “嗯。”她重新面向我,认真地盯着我,“你还挺诚实的嘛,看得出你很正直。” “做那样的保证没意义吧?” 做保证很简单,但她不是因为我做了保证就能说出实情的女孩。 “你不能保证遵守承诺吧?” “这话应该这么说,主要取决于对方说的话对我是否有利。若不是什么对我有利的话,我也不想被人看做多嘴的男人——尤其是对方还是我重要客户的千金小姐。” 树理歪了歪嘴,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她继续抽着烟,我就这样一直看着她不停地吐出灰色烟雾。 “我啊,”树理终于开了口,“不是葛城家真正的女儿。” “啊?”我正在凝视她的侧脸,她的话令我极其意外,“是这样啊?” “不是真正的女儿这么说或许不准确……嗯,我是非婚生的女儿,这么说恰当些。” “不管怎么说,这都让我十分吃惊。” “你要是没信用就忘了吧,我也不想多说了。” “好吧,好吧。”我装着安慰她,“你想想看,我吓一跳也不无道理啊。你话说到一半,我不打岔了,你接着说。” 树理轻轻地哼了一下,露出看不上我喜欢听八卦的表情。这种情形下,我也只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目光。 “你知道我爸爸再婚的事情吧?” “我听说过。不过,再婚应该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吧。” “正是二十年前,我爸爸同之前的夫人协议离婚。他和现在的夫人有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听起来好像不是你?” 没人会把自己的母亲叫做“现在的夫人”吧,但是,她又说“之前的夫人”,那她也不是前妻的孩子。 “我呢,是之前情人的女儿。” 她说得太直接,我这边也很难很快应答。我只能吃惊地半张着嘴。 “也许之前的情人也不准确。可能是之前的之前的情人,也可能是更前的情人。那个人很多情。”她嘴角一笑。她说的“那个人”是她爸爸。 “你的意思是葛城在第一次婚姻中的情人吗?” “嗯,是这样。离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之前的夫人也是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即使是了不起的葛城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听到树理的话,我意想不到地暗自欢喜——那个葛城胜俊私生活竟如此失败。 “那么,你是情人的女儿,又怎么会在葛城家住呢?” “理由很简单。我母亲死了,听说是白血病。很漂亮的一个人,真是红颜薄命。”树理说的时候,似乎也没什么悲伤的情绪。 “你还能记得你母亲的事情吗?” “只记得一点儿。”她摇了摇头,“也不大记得了,可能已经忘记了。只有看到照片时,才发现和自己记忆中的不一样。” 这需要我冷静的分析。 “你什么时候被葛城家认养的?” “我八岁的时候。不过,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只有三岁,之后,一直由外婆抚养。” 八岁的话,人格已经形成。可以想象被葛城收养时她的心情,我不禁对树理有点儿同情。 “八岁前,葛城为什么不收养你?” “这……估计考虑到新夫人吧,毕竟有了正式的女儿。” “反过来说,为什么那个时候想要收养你呢?” “外婆病倒了,给谁抚养都是一件麻烦事。我爸爸认了我,与其让别人收养搞得风风雨雨,不如把亲生女儿带回家。” 树理在烟灰缸里压灭了香烟的火。 “之后你就一直住在家里?” “只是形式嘛。” “只是形式?” “想想你也能明白。我已经八岁了。何况突然接纳别人的孩子,新夫人和自己的女儿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这种事情爸爸也明白,所以一直把我放在寄宿学校,是在仙台的学校。” “从小学开始?” “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回家,也就是放假的时候。不过,我一点儿都不想回来。想一直待在学校。但学校的规定是,没有特殊情况必须回家。我很讨厌暑假、寒假,还有春假,一直想要是没有假期多好。一般的孩子都是假期来临前很开心,假期结束时不断叹气。我正好相反。等着八月假期结束,等到心焦。” 树理看着窗外的路,一副寂寞与空虚并存的表情。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这样吧。 “那你现在是大学生?” “嗯。大二。” 没有打听是哪里的大学。这是没关系的事情,还是问些有价值的。 “读大学就可以回东京了?” “本想一直留在仙台。即使不是仙台,也想去东京以外的大学。但是,我爸爸说必须要回来。没办法,他一直在照顾我。” “葛城先生让你回来?” “嗯,我也大概能明白爸爸的想法。” “这怎么说?” “也就是说,他开始考虑将来的事情,尽快把我嫁给谁,因此要把我放在他身边吧。” “原来如此。” 虽说是有些奇怪的话,但可以理解。 “所以无法忍耐现在的生活,想要逃走?这样才跳墙出来?” “你能明白了?” “能理解情况。但是,就这么讨厌吗?不能和家人好好相处?” “也说不上不能好好相处,”她又要拿烟,但刚刚那根似乎是最后一支了。她把空烟盒揉了,“又不是灰姑娘,也没有那么明显地讨人厌。但总能感受到看不见的恶意。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外人。无论多少年,也无法融入这个家。那些人也不想接受我。要是没有我,他们是完美的家庭。一加上我,我就变成家庭剧的演员。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像不存在一样,感觉要窒息!” 她看着我问道:“你明白吗?” “好像明白了。”我回答,“你怎么看这件事情呢?对于葛城家的人,似乎也没抱什么好态度吧。比如说新妈妈?” “用心险恶的问题。”她叹了口气说,“想要我爱他们?他们一直无视我的存在。即使带着笑脸,也只是面具。” 形容得真是好,我很佩服她讲得很巧妙。 “那个女孩又怎么样?就是,对你而言的异母姐妹。” “她啊……”树理闭了嘴,头稍稍倾斜,一副正在选择恰当词汇加以表达的表情,“非常讨厌。” * * * 东京都311号环状八号线的简称。这条路是从东京都大田区羽田机场开始,经过世田谷区、杉并区、练马区、板桥区到达东京都北区的环状大干线。这条路一般被称做“环八线”或“环八大路”。 五反田位于东京都品川区北部,以日铁(JR)山手线、东急池上线、都营浅草线的五反田站为中心的地区统称。山手线将此地分为东五反田和西五反田。东口有美智子皇后的娘家,现在已经成为公园。西口有开了各种店的TOC大楼。 第一京滨指国道15号,这是一条从东京都中央区到神奈川县横滨市神奈川区的国道。 日本著名香烟品牌。 03 我和树理在茅场町极地酒店登记入住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这是我的朋友来东京时常住的商务酒店,我独自在前台打了个招呼,办好手续,而树理则在楼梯的阴影里等着。 “我可不是支持你离家出走,因为你信任我,跟我说了很多,我才给你一些特殊照顾。” 进入房间之后,我把房间钥匙放在小桌上。这里有单人床、电视、桌子和冰箱。 “我先办了入住两晚,后天中午退房。”说着我看了一下表,更正道,“已经过了十二点,就应该是明天中午了。” “为什么定了两晚?” “先这么定。好好睡一晚,要是想回家了,随时都可以回去。只是回去的时候,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总之,你的意思是我要是不回家,就可以在这里待着?” “今天太晚了,你还是先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再说!”我向门口走去,忽然回过头,“你带钱了吗?” 她避开我的目光,睫毛忽闪了一下。 “没带钱还想住酒店啊?” “有信用卡啊。” “噢,是啊,你有副卡。”我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一万元的钞票,“先放在这里,以备万一。” “我不要,哪儿需要……” “那就先放这儿,”我把钞票放在电视机上,用遥控器压着,“那明天见了。希望你能听话点儿。丑话说在前面,那个副卡,若是得到通知,马上就不能用了。身上没有钱,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没等树理回答,我径自走近门,正要拧把手的时候,她突然在我身后说道:“早知道……拿点儿钱出来就好了。” 听到这,我又回过头,“你说什么?” “我是说钱,拿点儿钱出来就好了。不拿钱,拿点儿值钱的东西也好,钻石什么的。这样的话,能暂时解决问题。” “这就是冲动。也许到了明天,你就改主意了。反正看情况,我会和葛城先生联系的。” “我绝不回家!” “算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我对那个家也有一点财产继承权吧?”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有点儿吃惊,耸耸肩看着她。 “应该有吧。但是为了这个,你得继续当那家的女儿才行。” “要是离家出走就不行了吗?” “这个嘛……现在考虑这种问题没意义吧。继承财产是在葛城先生去世之后的事,怎么也要几十年吧。” “我听说有在死前继承财产的方法……” “你说的是生前赠与吧。这也不是没有,不过,这要葛城先生本人来决定。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提要求。不管怎样,你不回家,一切都不可能。”她好像想到自己身无分文,才突然意识到失去的部分有多大。离家出走了还在思考家族财产的问题,这还真是葛城家的作风。 我打开了门,“再见,晚安。” “等一下。” 我将门稍稍打开,回过头来望着她。 “又怎么了?” “能听听我的请求吗?”她微低着头,做出和长辈说话的样子,这是之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事情。” “也不是太难的事情。先给我家打电话,然后说你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这样就行了?” “之后,帮我拿一些钱。我以后不打算回家了,要拿到可以保证今后生活的钱。” 我再次关上了门,这样的话要是让外人听到了可麻烦了。我看着树理的脸,认定她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我不禁摊开双手问道: “你是认真的?还是和我开玩笑?” “要是我自己打电话,一定会被叫回家的。” “我打电话不也是一样嘛!有闲心打这种无聊的电话的话,倒不如快把我女儿带回来——之前不是说过,葛城是我们公司最重要的大客户,我让你住酒店已经是背叛行为啦!” “你说我根本不想回家不就行了?” “这种事情行不通吧。搞不好,我会被当成绑匪起诉的。” “那我们就把这当做绑架吧?” “啊?” “打匿名电话,说想要女儿回家的话就准备一千万。” 我弯下腰,极其专注地盯着她的脸,“你是认真的吗?” “反正我不回家,也需要钱。为了这个,可以做点儿什么吧!” “好,那我明白了。”我轻轻举起双手,点了点头。 “你最好去冲个凉,我看你大脑过热了。” 树理还想说什么,我视若无睹地走了。 从酒店到我的公寓只要步行十分钟。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我始终都在回想和树理之间的对话。傍晚时喝了不少酒,这时却一丝醉意也没有,应该和她说的话有关系吧。 真是惊讶,葛城胜俊家里竟有这样复杂的事,虽然我还没想好怎么好好利用这件事情,但知道总不是坏事,也许将来会有用到的时候。几小时前低落的心情,现在全都放晴了。 第二天,一上班就被小塚叫过去。在社长办公室里,小塚正在和杉本智也谈着话。杉本主要负责演唱会等与音乐相关的工作。他小我一岁,却也表现不凡。我想日星汽车工作的后续会由他来负责。 “昨天的事,我正在和杉本说。”看到我之后,小塚开口说道。 杉本可能觉得和我对视有点儿不自然,他把目光落在社长的办公桌上。 “是说接手工作的事情吗?” “不是,没这个必要。反正要重起炉灶,不这样客户也不答应。” 葛城胜俊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跟你的团队说过汽车主题公园的项目搁浅了吗?” “还没,正要说。” “这样啊……”小塚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 “有什么事情吗?” “嗯,昨晚我考虑了很多,从现在开始组建新团队有些困难,有部分替换的可能,全体更换……从实际上来说,是没办法的。” 我已经明白他想说的内容了。 “您的意思是想保留团队,只是换掉团队的领导者,对吧?” “就是这个意思。总之,时间紧迫,日星也接受这样的安排。” 这句话说得真好,我顺势点头同意。 “另外,今天下午,有和日星的见面活动。到时候希望你出席。” “我吗?这又是为什么?”我故作笑容,“对他们来说,我已经没用了。” “不要强词夺理了,对方希望能够认真说明情况,介绍完杉本,你就可以回去了。” 新总管上任的场合需要前任出席吗?迄今为止,我不记得自己曾受到过这样的屈辱。 我忽然想起树理的脸,同时也想起了一些事情…… “反正葛城先生也不会来吧。” “不,应该能见到。” “会吗?”我歪着头看着小塚,“我估计他来不了。”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刚刚确认过,葛城副社长也会出席,对方说得很确定。” “是刚才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 女儿离家出走,还有心思参加这种会见吗?难道说葛城胜俊还完全不知道树理失踪的事情?这不可能吧——要是被人发现她离家出走的话,首先应该通知父亲大人吧? “知道了,我会出席的。我要好好儿拜见一下葛城先生。” “别惹事儿。你就一直保持沉默好了。”小塚的手指在我的胸口像钉子一样戳了一下。 日星汽车的东京总公司在新宿。办理好一堆复杂的手续后,我们被带到了会议室。对方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胖胖的宣传部长,把这次计划重新修订的情况进行了说明。与昨日小塚说的话相比,他的话更温和些,但贬低我想法的部分却一点儿都没改变。 葛城胜俊没有在场。说是会晚些到,应该是不来了吧?也许他现在正在报警,提出找人。 宣传部长的话题开始转向今后开展的项目。理念、需求、IT——这些有点儿经验的广告人羞于谈起的词他统统抛出来了,我觉得很无聊。杉本也被介绍给大家了,我计划着这一环节结束后就回去。 正当我要打哈欠时,有人没有敲门就推开了门。一个身着黑色西装、肩背宽厚的男人走了进来。宣传部长的话被打断了。 男人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之后,向上座走去。 他就是葛城胜俊? “怎么啦?为什么不继续说了?”葛城用不屑的表情看着宣传部长。部长惶恐地继续开口讲,但好像自己也忘记讲到哪里了,露出一副狼狈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威吓的压力。 我小声向邻座的小塚询问:“那就是葛城胜俊吧?” 小塚微微地点了点头。 宣传部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步调,又开始了无聊的讲解。我根本听不进去,用眼角观察着那个根本无视我实力的副社长。葛城胜俊好像也不太在意宣传部长的讲解,不知是因为他讲的实在空无一物,还是因为其他的理由——是不是因为女儿失踪了,这点我无从判断。 宣传部长讲完之后,日星汽车公司另一个人站了起来,这时,葛城胜俊举起了手。在众人的注目中,他就那么坐着讲了起来: “我知道这次计划的变更给大家带来了很多麻烦,但是,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们不是想要简单地搞个庆典,我们需要革命性的创新,听天由命地赌一把可不行。我们应该做的始终是名为‘商业行为’的游戏,这需要细致的计划和大胆的行动力。既然是游戏,我们必须要赢。因为只是游戏就不重视,那就对不起了。在这个世界上,以命相博的游戏多到数不清,请把这个当做其中一个来对待。我在这个游戏中还是有些自信的,所以我决定重新做游戏计划——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这根本就是把我们当做他游戏的棋子,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就好了。不对,实际上他想说的只有这些吗?虽说是温和平稳的语调,但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被这种魄力震动了。所有人的姿势和几分钟前相比,似乎更僵硬了。 结果直到会议结束,我都一直坐在那里。这段时间,我继续密切地观察着葛城胜俊,根本感觉不到他心不在焉。尽管对于自己的下级和小塚讲的内容表现出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但眼神中始终有那种锐利的光芒——他到底不是泛泛之辈。 我的内心因为屈辱感和斗志纠结着。这是游戏吗?原来如此,若是游戏就好了。他以达人自居,要是把这当成一场游戏就太好了,对此我也很有自信。谁是真正的达人还不清楚呢,怎么可以没分胜负就把别人赶下场呢?葛城胜俊,同我决胜负吧——我心中默念。只是他看起来完全不动声色。 会议结束后,小塚到他身边打招呼。寒暄之后,小塚接着想要向他介绍我。但葛城却根本没有打算认识我的意思,他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对我们说: “多余的事情就算了。介绍局外人也没用。”说完就走了。 我和小塚简直连话都没办法回,只能默默地目送大企业的副社长离席而去。看得出,周围的人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小塚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咬紧牙根,承受着这样的屈辱,愤怒之极。 当晚,我在赤坂的意大利餐厅,和一个叫做真纪的女孩一起吃饭。真纪是刚出道的模特儿。说起来,她的模特儿工作屈指可数,她也就是个庆典活动时的临时女郎或迎宾女郎。我知道她为了生计,一个星期也会去俱乐部工作几次。此前,我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通常都是她给我打电话,因此也说不上是我迷恋她。我对她来说,应该是个重要的关系客吧。 今晚,我却主动给她打了电话。只是因为我心情不爽,不想回家。吃过饭之后,想着去哪里喝酒,聊天中我再看究竟怎么泡她。虽然发生肉体关系多少有点儿麻烦,但今晚抱着她过夜还是比较实在吧。 鱼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喝掉了一瓶白葡萄酒,我又要了一瓶。肉上来的时候,再要红葡萄酒就好了。“喝得很快噢。”真纪笨拙地用叉子把菜放入口中。减肥中的她特意增加咀嚼的次数。看着她这副样子,让人有点儿不能忍受,不过,倒没太多地影响我心情。 “大概是因为高兴,而且我一紧张就觉得口渴吧。”我给她倒酒。 “为什么高兴?” “因为能和你见面,这样突然约你,我以为一定会被拒绝呢。” “哪里哦,你嘴好甜啊。”她一副笑翻天的样子。 “像这样直接说开了,一定不会被当成是认真的。在日本,要取悦女性还真是很难。实际上,我的确有点儿紧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哦?”她歪着头听着。 “一是,我很久没和女性这样吃饭了。还有就是,迄今为止,我都没和你主动联系过,怕打破了惯例。” “这么说还真是如此。今天又是为什么?心情不好?” “这也是没办法的约会方法,之前我也好几次想要约你。可是总是没勇气打电话,不知今晚怎么就有勇气了。” 撒谎很容易嘛—— “工作上遇到什么事情了吗?”真纪看着我。 “没什么。”我举起杯子。我没什么心情跟她说整个事件的内容,她可不是扮演这个角色的人。 享受着美味的佳肴和葡萄酒,我给了真纪几条她感兴趣的信息。在这当中讲几则轶事,点缀几个小玩笑。我早就知道年轻女孩子光听对方讲话不会满足的,之后要给她们当听众。她的话幼稚得根本没什么内容,再加上结构很松散,让人不免想要打瞌睡,辛苦得无聊。我忍着不打哈欠,用一副从未听过那么有趣的话的表情附和着。我在想,她可能觉得自己今晚比较会说话。 男女关系也是游戏吧,若是游戏对手不强也很无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今晚这个对手就太不像样了。我看着真纪快乐的脸,心想我要是邀请另一个女孩就好了。那个OL,首先会对突然而来的邀请充满戒备,为了解除她的戒备我要大费周章。选择吃饭时的话题也不会太简单——跟女人约会,还是用点儿心思、集中精神比较好。 这么说,我对女人们所要的不仅仅是她们的身体,而是高度刺激的游戏感觉,做爱应该是赢了之后的褒奖。 不仅是恋爱,我对所有的事情都这样,把它们看成是一场游戏,能够有玩赢了的快乐。运动自然不必说,学习也如此。成绩的优劣也是游戏的胜负。大学入学考试更是最大的胜负。如果在这场游戏中获得胜利的高分,那么在人生游戏中也能过关斩将。抱着这样的信念,我参加了入学考试,顺利地进入了理想的大学。找工作也是如此,尽我所能,进了想去的公司。我想这都是因为我计划得好。 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在游戏中我几乎没有失败过。不用等到葛城胜俊来说,工作对我来说也是游戏之一,这次的日星汽车活动也是如此。而且,汽车主题公园的策划,我坚信一定会大获成功的,直到现在也如此确信。 他说他对商业游戏有些自信? 要是这样,就和我来比拼胜负吧。到底谁是真正的达人,现在还难分伯仲吧。 但我要怎么做呢?对方根本没给我对抗的机会。很遗憾,我也没有办法让他对我进行挑战。 “怎么了?”真纪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因为我在想自己的事,根本没有听她讲什么。 “没什么。可能有点儿喝多了。”我笑着开始吃甜点冰沙。 离开饭店后,我问她是不是想去什么地方再去喝一杯,真纪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叫了出租车。 “这我就放心了。佐久间先生心情很好。”出租车开动后,真纪开心地说。 “什么意思?” “嗯,这个……”她斟酌着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我很担心你是不是心情很低落。要是心情低落,脾气也会不好……” “你这样说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心情低落、脾气差?” 我这么一说,她立刻翻翻白眼看着我说: “今天白天,我和淳子通过电话。上野淳子,你认识吧?” “当然知道啊。” 上野淳子是我的同事,也是因为她,我和真纪才相识。她们好像是高中同学。 “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是啊,聊天的时候提起你,她说你现在也许很blue吧。” “Blue?” “她说你原本负责很重要的工作,突然被换掉了……” “她这么和你说的?” “嗯。” 我叹了一口气。佐久间骏介被从日星汽车的活动中除名,现在全社都知道了,肯定到处都是流言。当中一定有觉得很痛快的人——因为工作被我痛骂、换掉的人着实不少。 “淳子说了,他们不用佐久间真是愚蠢。世上没有人可以像你这样,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完美。” “被她这样说,我觉得很光荣。” 其实,被上野淳子这样说,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反而感到被人同情的屈辱。 “这不是恭维。她说除了犯罪以外,没有人能赢得了你。” “嗯?” 她的话不经意间似乎触动了我内心的某个想法。那种感觉好像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东西,然后总算想起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个想法。 “对不起,请停一下。”我对司机说,“我在这里下。” 坐在我旁边的真纪立刻睁大了眼睛,“怎么啦?”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有件急事没办。我改天一定郑重向你道歉!” 我从钱包里取出两张一万日元,强塞给她,然后下了车。再次发动的出租车里,真纪呆呆地看着我。 我又叫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的时候,我告诉司机:“去茅场町。” 我在茅场町极地酒店门口下了车,进了正面的玄关,没有经过前台,直奔电梯。 敲了敲房间的门,没人应答。我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应答。我正暗自猜想难道她没和我说一下就已经退房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门缝中,我看到了树理的脸。 “你呀。” “你一个人吧?” “是啊。” 她点点头,先把门关上,然后开了门链,再把门打开。 进去一看,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介绍最新金曲的节目。看来树理刚刚一直躺在床上看电视,床上放着吃了一半的零食和点心。床头柜上放着烟灰缸和果汁瓶。 “没正经吃饭吗?” “刚去了餐厅。” “吃了什么?” “为什么连这种事情也要问?” “我关心你的身体。要是吃的东西没营养就不好啦!” “哼!”她看着我,一屁股坐在床上,“把最重要的客户的女儿送回家时候,要是发现瘦了,就不会给人什么好印象了吧。” 依然没变,还是那个说话让人讨厌的小姐,令人想要挫挫她的锐气。 我拉过椅子坐下,随手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现在,想要回家了吗?” “我说过不回去了。真啰嗦!”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因为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她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等会儿解释。我只想再确认一件事,你昨晚说,想让我拿钱,拿到你应该继承的那份钱——那个是开玩笑的吧?” “那种事情不能开玩笑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是为了要知道家人多爱我而离家出走的。” “那你是认真的了?”我盯着她。 “认真的。你想让我说多少遍啊!”她很生气地说。 “那就好。” 我坐在椅子上,打开旁边的冰箱,拿了一罐百威啤酒,拉开上面的拉环,飞出的酒沫沾湿了我的手指。 喝了一口,我把罐子放在桌上,又看了树理一眼。她似乎有些不高兴。 是下决心的时候了。听了我的建议,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如果被拒绝,这个游戏就瞬间结束了。她会跟她父亲说,佐久间骏介是一个脑子多么奇怪的男人。她父亲会告诉小塚,马上把这样的男人辞掉。小塚肯定不会违背葛城胜俊的意思,我就会被公司驱逐。 不过,以我现在的状态,赖在赛博也很悲惨。不如决一胜负。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常玩的电玩。在侵略者游戏不流行之后,有很多新游戏纷纷登场。一有新游戏,我一定会去游戏中心。以彩色的画面为背景,是机器向我挑战。 INSERT COIN(投入硬币)——就是这个时刻!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我突然开口说。 “游戏?”树理的目光充满了疑问。 “帮你完成愿望的游戏。你可以从葛城家拿到你应得的钱,同时给我报酬。” “你想要干什么?” “哦?这真是个令我意外的回答。说起来,这还是你提出来的。”我又一次拿起啤酒罐,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绑架游戏!” 04 一进屋,树理在脱鞋之前吸了吸鼻子。 “有怪味吗?”我问她。 “没有。我以为会有男人的臭味,没想到这么好闻,是薄荷的味道吧?” “是芳香剂的味道吧?我也不喜欢房间里有怪味,即使是自己的味道。” 我的公寓是一室一厅带厨房的。树理在厅里的双人沙发上坐下,环视着室内,“没想到还挺干净的。” “每周清扫一次。” “哦,看不出。” “养成习惯就好了。不要增加太多重要东西,没用的东西统统丢掉。这样打扫起来也不会太麻烦,一般三十分钟就足够了。每周有一万零八十分钟,努力三十分钟,可以让剩下的一万多分钟过得很舒服。反过来说,如果不努力三十分钟,就要过一万分钟不舒服的时光。” 在我说话时,树理明显露出讨厌的神情。 “你想喝点什么?” “来杯咖啡吧?” 她没回答,眼睛盯着酒柜里的酒。 “喝酒吧。” 真是任性的小姑娘。但是,今晚我要顺着她。 “OK。啤酒、苏格兰威士忌、波本威士忌、白兰地、日本酒,”我数着手指说,“要哪个?” 树理跷着脚,双手抱胸,“我想喝唐培里侬香槟,粉色的那种。” 真想揍她,但我只能忍着。 “平时会有两三瓶冷藏着,碰巧昨晚喝完了最后一瓶。还有葡萄酒,能凑合一下吗?” 树理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没办法啊,那就来红的吧。” 望着伸懒腰摆出大人样儿的女孩,我心想算了,一定要让她有好心情。 “遵命。” 别人送的意大利红酒一直放在酒柜的角落里。我用螺旋式的开瓶器拔出了橡木塞。 树理喝着酒,在嘴里细细品味了一阵子。我想她会说年份还不够之类的话吧。 然而,她却露出满足的表情说道:“嗯,好喝。” “这就好。你对葡萄酒很有研究吗?” “不。”她很痛快地否定了,“我喝起来觉得好就是好。记品牌太麻烦了!” “但你知道唐培里侬。” “香槟我就知道这一种。我爸爸总说,只有唐培里侬才称得上是香槟。”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葛城胜俊那张令我厌恶的脸。 “香槟地区生产的发泡型葡萄酒叫做香槟,但不都是唐培里侬吧。” 树理马上摇头。 “香槟酒是依照香槟地区奥维利修道院传下来的秘方制成的,之后传到整个地区。发现这个秘方的是修道院酒窖管理员唐培里侬。这么说来,‘唐培里侬’才是真正的香槟。” “好吧,好吧。”我继续向杯子里倒着便宜的葡萄酒,“长见识了。” 真是不爽——葛城胜俊也是这样一边炫耀着自己的学识,一边喝香槟的吧。 “对了,我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游戏的事情吗?”树理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了。 “当然。我想再次确认,你是不是真想这么做?” “不是的话,我会跟你来这里吗?” “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到底玩不玩绑架游戏?犹豫的话,也请告诉我,我会根据情况,给你时间考虑。” 不过,她不耐烦地摇摇头,“我不是开玩笑而离家出走的。我恨葛城家!我要玩这个游戏!” “这就好。那我们举行游戏开始前的结盟仪式吧。”我倒满了两人的酒杯,并举起了自己的酒杯,“为了游戏的胜利!” 树理也举起了杯,和我干杯。 我没有想出什么作战计划,一切从此时开始。然而,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兴奋了,终于遇到了有挑战的游戏。 “我必须确认几件事情,”我竖起食指说,“首先,离家出走的事情没有和其他人谈起吧。比如给朋友打电话什么的?” 树理马上摇头,“没必要做这种事吧,要是他们给家里打电话,不就麻烦了?” “那就好。另外,请告诉我从昨天开始到今天的所有活动。对了,你去过餐馆吧?是哪里的餐馆?” “为什么要了解这些?” “我要掌握和你接触过的人,万一有人记住你的模样就麻烦了。” “这种事情没什么了不得的吧。” “听清楚了,犯罪者为什么会被警察抓住?因为他们毫不在意自己的行踪。在什么地方留下过什么样的踪迹,自己都没有察觉,这样就无法了解警方会采取什么行动。” “那你觉得餐馆的服务员会记得我吗?他们每天都和那么多客人打交道。我去的时候,大概有几十个客人在。我们可以打赌,服务员才不会那么仔细地看客人的脸呢!” 树理叹了口气。 “从酒店出来,右转直行有家丹尼斯。在那里吃的海鲜焗饭和沙拉,喝了咖啡。” 我拿过电话机旁边的便笺和圆珠笔,记下丹尼斯、海鲜焗饭、沙拉和咖啡。 “你坐的是吧台座位吗?” “我坐的是窗边的桌子,吸烟区比较空。” “在那里,你没做什么让人留下印象的事情吧?” “我可没想那么做。” “没有一直盯着你看的客人吧?” “为什么要看我啊?” “你是个大美女啊,应该有想要你电话号码的男人吧。”我盯着树理那张标致的脸说道。 她不耐烦地扭过脸去,“可能会有这样的人吧,我没注意。在那种场合,应该尽量避免和陌生人接触吧。” 我点了点头,“从餐馆出来之后呢?” “去了便利店,买了点心和果汁。” 就是床上散落的那些东西。 “哪里的便利店?” “餐馆对面那家。” 那家店我很熟。因为那里卖酒,我曾在半夜去买过啤酒。 “只买了点心和果汁,没有和店员说话吧。” “店员感觉是个刚上岗的大叔,他很紧张,尽力不打错小票。” “去过便利店后就直接回酒店了吧?”我继续问,“和酒店的人打过招呼吗?” “这个,”她歪着头说,“回酒店的时候,经过了前台,也许有人看到我了。我可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个我知道,没关系。” 我把目光落在眼前的便笺上,见过树理的可能有餐馆的女服务员、便利店店员和极地酒店的工作人员。但要是我相信她的话,在这当中,似乎谁也没有对她留下特别的印象。 “问题是公开搜索的时候,你的照片会在东京到处发放,现在说的这些人当中,可能会有人想起见过你。” “怎么可能?” “我想,犯罪计划之所以露出破绽,往往就是因为发生了‘怎么可能’的事情,让人不安心啊。” “那要怎么办呢?” “我们不要让你的照片公开。虽然有点儿俗,但要向对方说那样的台词了。” “台词?” “就是绑架电视剧中常听到的台词嘛。我想就是类似‘要是报警,孩子就没命了’之类的,陈腐又可耻的那种话。” “啊……不过,那不是都一定要说的吗?” 我放下便笺,把剩下的红酒倒进杯子里,在沙发上跷起脚。 “无论我们说了什么,你父亲都会转告警方,他一定是这样的人。所以呢,要受害人不能让警方知道的话,根本就没意义。要是发狠的话,应该说让他割爱!” 树理沉默着。她也知道葛城胜俊不是一个会被绑匪的言语要挟的人。 “只是,不用说这样的狠话,我想警察也不至于立刻就把绑架事件公布出来,这么说只是为了慎重起见。与这个相比,另一个必须考虑的事情就是事件结束之后怎么办。你会被平安释放,但之后随意在媒体现身可不好。理由就是刚刚我说的,昨天到今天,可能有谁看到了你。” 她突然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你已经在考虑这件事结束之后的事了?” “当然。要是不想象一下最后的结果,又怎么能制定面面俱到的计划呢?” “那个最后的结果,是我们胜利的意思吗?” “这自然不必说,无论何时,我只会描绘胜利——这是我的个性!”我又开始喝酒,细品红酒的苦涩。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我想去国外。所以,我不想在媒体露面,也不打算接受采访。” “要能这样最好,但完全封锁媒体很难。不过,媒体应该能接受不发照片的要求。” “嗯,就这么办。”很难得树理干脆地点头同意。 “这样我们就解决了离家出走后的目击者问题。”我再次拿起便笺和圆珠笔,“能说说离家出走前的事情吗?这也很重要。” “离家出走前的事情?” “昨晚,我只看到你离家出走。告诉我你此前在哪里、做过什么,尽量把昨天一天的活动都详细说一下。” “这也有什么意义吗?” “你想我会问没意义的话吗?”我又拿着圆珠笔敲了两下便笺纸,“注意听着,要是变成绑架案,警方首先会搞清你何时、怎样被绑架的。因为根据这些线索,很有可能勾画出绑匪像。要是谁都没有机会绑架你,那么警察就会怀疑这是不是假绑架。” 树理没有表情,不过,我想她理解了我所说的内容。 “昨天没见什么人呢。” “别用这么模模糊糊的说法,这毫无用处。” 她生气地瞪着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样吧,我这样问好了,你最后见的人是谁?” “这个吗……”她歪着头思考着,“千春吧……” “千春是谁?” “我爸爸后妻的孩子。” “哦,同父异母的妹妹吧。叫千春?怎么写?” “数字的千加上春夏的春,”她哼了一声,“俗气的名字。” “我倒不觉得。你们什么时候见到的,在家里,是吧?” “吃完晚饭后,八点左右吧。我在浴室,千春进来了……我们也没怎么说话。” “在那之后呢?”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电视,和往常一样,一直一个人看到深夜。” “真的没见过什么人吗?这非常重要,好好想想。” 树理厌烦地摇了摇头。 “吃完饭,就回各自的房间了,晚上大家都几乎不见面。千春经常在外面住,父母应该不知道吧,因为只要在大家吃早饭前回家就行。” 那么大的房子里就住四个人,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的。 “那么,晚饭应该是和妈妈,还有千春三个人一起吃的?” 那个时候葛城胜俊应该在和小塚吃饭,一边吃着高级料理,一边命令将佐久间骏介这样无能的男人从项目中除名吧。 “晚饭时就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为什么?” “她们两个人好像都出门了,这是常有的事。对我来说,倒是很轻松呢。” “那你自己做的饭?” “怎么可能?崎太太给做的饭。啊,对了,吃晚饭的时候,崎太太坐在我旁边。” “崎太太?她是谁?” “帮佣。特意从大崎带来的呢。” 原来是葛城家的佣人。 “那她的工作时间呢?” “具体的我不知道,一般她都是下午来。负责打扫、洗衣服、买东西和做晚饭。回去的时间,每天都不一样,一般是在晚饭前回去。但昨天我吃饭的时候,她还在厨房里收拾。” “你吃完之后,她就回去了吧。” “应该是这样。” “吃饭的时候,说了什么?” “还是说了些什么的。两个人在一起,也不能一直沉默着不说话。” “说什么话了呢?有没有顺嘴说出想要离家出走的话呢?” “没有可能说那种话吧。那个时候,我还没想到要离家出走呢。” “也是。”我在记事簿上把千春的名字画了个圈,“昨天,听说你从葛城家离家出走的事情,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理由让你如此冲动。现在听下来,好像晚饭后你和千春说的话是问题所在……那时发生什么事了吧?” 树理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噘起了嘴。 “她说我用了她的面霜。” “面霜?” “保养用的面霜……我只不过用了一点点。” 我点点头,“因为这个吵起来了?” “才不是呢!我不和她吵架。像这种情况,我一般会主动道歉。这是常有的事,我都习惯了。但是昨天,千春有点儿太烦人了,没完没了地抱怨。” “你就脑袋一热,离家出走了?” “回到房间之后,我越来越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太惨了。在这个家里,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怎么跟小学生一样?我这样想着,但没说出口。 我边看着记录边在脑海里整理着头绪。根据她的话,我认为这过程没有矛盾。 “千春常常在外面住,那你呢?像昨天离家,你是不是也总是这样出去玩?” “也不是没有,但没有千春那样频繁。我也有享受青春的权利啊。” “青春啊。” 不知为何,这样的词从三十多岁的男人嘴里说出来会令我感觉自己像个老头儿,但从年轻女孩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却特别新鲜。 “以前你也像昨晚那样翻墙?” “一般多从便门出去,但昨天一定要避开摄像头,所以翻墙。要是从便门出去,摄像机有时候会拍到的。” “晚上跑出去玩也很辛苦嘛。你在外面住过吗?” “也有过几次。”她耸了耸肩,好像回想着当时的情况。 “一直忘了问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有男朋友吗?” “现在还是单身。听说是葛城家的女儿,大家都敬而远之。” “最近的学生胆子都不小呢,应该有追求豪门千金的野心啊。那一起玩的都是女朋友喽?” “嗯,是的。都是大学同学。” “出去玩的时候,都会事先联系吧?” “对啊。不过,也有突然出去的时候。我常去的有几家店,要是去那里,总会有一两个熟人在。” 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说有自己常去的店,这感觉有点儿傲慢。但这也说明,她证明了自己曾经在夜里偷偷跑出去玩。 “那么,”我又看了看她的包,“你带手机了吗?” “没带。太麻烦了。” “麻烦?” “要是他们意识到我不见了,一定会给我打手机,不接听,它就一直响,很麻烦。要是关机带着它的话,也没什么意义。想打电话的时候,就打公用电话好了。” “我喜欢你这种合理的思考方式。”我点了点头,这不是客套,“但是,这其中有个问题,你没带手机就出门,这一定让警方起疑。” “他们会认为不过是忘了带而已吧。” “年轻女孩出去玩的时候,会不带手机吗?这简直跟忘带钱包一样怪,警方一定觉得不自然。这一点怎么解决呢?” “太着急,忘记了。” “为什么着急?和谁约好了吗?” “赶不上末班电车之类的。” 我不屑地笑了。 “你在家门口叫出租车,亏你说得出这种想法……不过,来不及——这种想法倒不错。”我用圆珠笔又敲了敲写满各种信息的便笺纸,“你说有几家常去的店,这当中有十二点左右关门的吗?” 树理轻轻咬着拇指的指甲,想了想,开口说道:“涩谷的‘Doubt’好像是的。” “OK,我们就设定你是去那里了。你和千春因为面霜的事情吵了几句,所以心情很乱,为了平和心情,你去了‘Doubt’。怕这家店关门,匆匆忙忙地忘了带手机。这样一来,你这么说就不会不自然了。” “这样不错。”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接下来是,绑匪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绑架了你?” 这是个大问题。这个地点要是搞得不好,整个计划就没用了。 我开始在脑海中假设自己是绑匪,想要绑架葛城家的女儿,在哪里埋伏,如何避开他人视线带走她。 “只有一个地方有机会。你跑出家之后,到大马路上打车。实施绑架的话,应该是你到达大路前的这条巷子里。这条巷子很暗,这个时间又没有行人——只能是这里了。快得你连大叫的时间都没有,一瞬间就被拉走了。” 我轻轻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田园调布的高级住宅区里,一个人走夜路的树理。绑匪开车从后面靠近她,慢慢地,就要超过她的时候突然停车。打开后门,男人快速下车。 “绑匪最少两个人。”我闭着眼睛继续说,“一个人开车,另一个人坐在后座上等着合适的时机。这个男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用手绢捂住了突然吓呆了的你的嘴。手绢上浸满三氯甲烷……三氯甲烷太过时了,乙醚比较好,吸入麻醉都用乙醚。绑匪有医学知识,因此用惯了。” “什么都可以吧,反正警方不会调查这种东西。” 我睁开眼睛,对她做了个苦脸。 “这可和我塑造的犯罪形象有关。在想明白犯罪行为的同时,还要创造绑匪的个性。” “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树理一副把我当笨蛋的样子。 “假绑架之所以被识破,就是因为绑匪没有事先将真正的绑架计划好好想一遍。结果只是做些让人觉得不过是大话的行动,露出破绽。为此我才要刨根问底地问你离家之前的所有行为。” 我说的话也不知道她明白了多少,树理只是沉默着耸了耸肩。 我继续说下去:“用乙醚将你迷倒,然后绑匪马上开车逃走。目的地是事前计划好的隐蔽住处,那里有充足的食物,还有生活必需品。电话、电脑,也有电视。你被监禁起来,而且是好几天。” “那个隐蔽的地方在哪里?” “这是重要的问题。不能太轻率就确定,必须塑造绑匪的性格,他们会把隐蔽的藏身地方设置在哪里?”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塑造一个酷酷的个性吧。”树理似乎来了兴致。 “没必要就不用。比如绑匪的特征是谨慎细致,做事迅速果断——类似这样的个性。” “喔,是这样啊。” “你想想看,从绑架的手段来看,绑匪是在某种情况下,偶然知道葛城家的女儿要离家出走的,便一直窥探,寻找机会。倘若不够谨慎细心,根本做不了这种事。同时,机会来的时候,也不能错过,这也需要当机立断的能力。” “原来如此。”轻轻点头的树理,用尊敬的眼神看着我,“我问个问题好吗?” “什么?” “我是被监禁在一个隐蔽的房子里?” “还没决定是监禁还是软禁。怎么了?” “嗯,”她舔了舔嘴唇问道,“我在那里被强奸了吗?” * * * 唐培里侬,拥有“香槟之父”美誉的世界顶级香槟品牌。创建于1669年,开创了香槟世界的传奇。 法国东北部地区城市名。 05 葛城胜俊先生: 令爱在我们手里。你要是想让她平安回家的话,请按我们的要求做。首先准备 亿现金。 不用说您也知道,不能联络包括警方在内的第三方。如不遵守这个约定,交易立刻停止。 另外,现时并未对令爱进行肉体上的一丝伤害,我们会根据你们的态度,考虑是否超越绅士行为的界限。早下判断对我们双方都好。 把椅子扭了一半过来,我面对着树理。 “好了,赎金要多少呢?” 她看过电脑屏幕之后,坐在床上。 “看这文字,肯定要一亿日元以上吧?” 我笑了。 “当然了。也不看看绑架的是谁——世界大公司日星汽车副社长的千金,如果要的金额低于一亿日元,合适吗?” “能给那么多钱吗?情人的孩子。” “你说的这件事,绑匪应该不知道吧?” 我又把椅子转了回去,手指敲键盘。在“ 亿日元”的空格处,敲下了数字“三”。 “三亿日元?为什么?”树理问。 “没什么根据。重点是搅乱他们一下吧……”我伸手去拿啤酒,“我想造成绑匪可能是三个人的效果。三亿日元对葛城家或许不是笔大钱,要是十亿、二十亿,你父亲一时之间也没办法立刻筹到吧。” “三亿日元……两个人分,一人一亿五千万日元呢!” “我只要一成,三千万就行了。需要钱的是你吧?” “你不需要钱吗?” “我是需要钱。但是,这个游戏的目的不仅如此。” 我拿起鼠标,屏幕上出现了彩色的3D画面。上面出现了“汽车公园”的主题。 “这是什么?” “这是我几个月来努力的结果,没想到被无知的人拦腰一砍,这个梦幻世界不能成真了。” 点击鼠标,立体的大门打开,眼前展现了汽车的世界。进入右边,能看到汽车的历史。从蒸汽引擎的车到古典车,都是狂热爱好者垂涎欲滴的极品。 “好像博物馆呢。” “不只是博物馆。博物馆一定写着这样的告示:游客们,请不要触摸展品。然而,在‘汽车公园’,不会写这么土的告示。相反,客人可以试驾所有的车。从用手摇柄当引擎的车到丰田2000GT、F1,什么都可以试驾,而且不用驾驶证。” “这是什么意思?” “各个区域都放着几台模拟装置,使用这个就能体验想要驾驶车的模拟体验——就像在游戏中心驾驶电玩机器。根据车的不同种类,变换不同的风景。比如说,乘坐丰田2000GT,就会感觉行走在古老的昭和时代。” “嗯,很有意思哦。” 树理发出由衷的赞叹,她的父亲要是也这样单纯就好了。 “客人接触到车的历史,依序认识现代的汽车。经过这些区域,就会进入想象中的未来车区域。这里会设置一个特别角落,实际上这才是重点——日星汽车的新车,就放在这个角落。而且,这里设置操作杆,客人可以随时体验驾驶新车的感受。这里的操作很炫的哦,与其他区域设置的玩具不同,这是日星汽车研发部门的实物。客人可以随心所欲,感受新车的性能。在这里,会放映新车的图像和音乐,技术顾问们在一旁负责解说。在离开这个特别角落的时候,每个客人都会手拿新车宣传册,心中盘算着怎样分期付款才最合算。” 一口气说完之后,我注意到树理频频仔细地看着我的脸,我闭上嘴,叹了口气,然后把电脑屏幕切回到勒索信的画面。 “再说一遍,要不是有葛城胜俊这样别扭的人,我刚才讲的那些已经成为现实。日星汽车的新车也会大卖,赛博计划一定会声名鹊起,大家都会觉得挺高兴的。” “总之,你因为计划搁浅而生气,所以才要玩这个绑架游戏?” “这要解释为报复——的确有点儿遗憾。我之前和你说过,这是一场游戏。我向你的父亲发起一场决一胜负的游戏,让大家看看谁是真正的游戏达人!” “但我爸爸不会知道这是游戏啊,这不公平吧。” “没这回事儿。只要葛城胜俊不让警方介入这件事,他一定竭尽全力应对。他当然不知道对手是我,但他一定会参加游戏——这才开始真正的交手。” 我又读了一遍勒索信。 最后,“现时并未对令爱进行肉体上的一丝伤害……”这部分,在用词上,我斟酌了很久。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树理问过自己是否被绑匪强奸。 年轻貌美且很有魅力的女孩被软禁起来,绑匪压抑不住欲望也是自然的。我的设定是两个男绑匪。为了打消人质逃走的念头,其中一个男人,或者两人都强奸了树理。这样假设可能更加合理些。 然而,对于绑匪强奸树理的这部分,我怎么都提不起兴致。当然,实际上是不会发生这样事情的,因为我没有这样的爱好。但如果这样设定,就要让她撒谎。事情结束之后——当然是指游戏成功结束之后,警方会问她很多问题:绑匪有没有对你下手?有没有遭遇到暴行?一定会被这样问的。她要怎样回答这些问题才好?实际上,遭遇过暴行的人质,要有怎样的反应?这才是难点。如果说不清,光让警方看到脸上有楚楚可怜的表情,警方或许会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但是现实问题是,树理有那样高超的演技吗?我觉得我不能期待,我可不想试探警察的眼力。 绑匪没有强奸行为——我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是,为什么他们没这么做呢?自制力这个理由缺乏说服力,我好不容易想出的理由或许可以叫做“苦肉计”。 绑匪是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个人是恋人或者夫妇。绑架树理的时候,开车的是女的。根据这个假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男人背着女人动树理的事情发生。 使用“现时并未对令爱进行肉体上的一丝伤害”这样的句子,暗示了强奸的可能性,实际上不是绑匪真正的意思。事情结束后,从树理嘴里听说有一个女绑匪,刑警们才会恍然大悟。 “下一个问题是,怎样送勒索信呢?”我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你知道你父亲的Email地址吗?” “不知道。”树理很干脆地摇摇头。 “那手机号码呢?” 对此,她也摊开双手,表示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去涩谷那儿问问,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知道父亲的电子邮箱和手机号码吗?问十个人,要是有一个人能回答出来,我都给你下跪。” “又没有要你下跪的意思。” 我想了想,她说的没错。一般都是将别人的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自己能记住的越来越少了。我也如此,没有什么事儿要打给父亲吧。 葛城胜俊的电子邮箱和手机号码,也不是问不到。问问公司的相关工作人员就能知道,可是这样无疑会暴露自己。 “不能打电话吗?”树理问,“绑架题材的电视剧里,绑匪都是打电话的。” “打电话会带来很大的风险。不仅会被侦查,绑匪的声音、语言的特征、背景音……这些对警方破案来说,都是很宝贵的线索。一开始就做错事,完美绑架绝对是痴人说梦。” “但是,第一个电话呢?我想还没有惊动警方吧,我家的电话是没有录音功能的。” “你离家出走已经二十四小时了,应该已经报警了。警方会怀疑一切可能性。一般人家可能就这样置之不理,但葛城胜俊的女儿却不同,总要做些什么,多少会考虑到这可能是绑架。一定派了几个搜查员在等着绑匪的电话。” “真的会到这种地步吗?”树理歪着头问道。 “也许不会,但也许会。我不是乐观主义者,我不愿打这一半对一半的赌。” 我盯着电脑屏幕,最好用电子邮件送勒索信,但好像没办法如愿。 “你家有传真吧?” “我家有,我爸爸的书房里有。用传真送吗?” “这是最省事的方式。但是,回信怎么办?有什么好方法?” 我只是随口问问,并不认为她会有什么答案,树理却一脸严肃地思考起来。 “一开始要是用电子邮件送勒索信的话,你打算用什么邮箱地址?该不会用平时使用的电子邮箱吧?” “这是当然。发勒索信,没人会蠢到把自己的姓名和住址认真地写上去。虽然可以让对方的邮件中显示发信人使用了化名,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准备用新邮箱。” “不会显示身份的邮箱地址吗?” “是的。可以考虑的有两个,一个是免费邮箱地址。” 比如Hotmail之类的免费邮箱,不用写明身份、地址也能得到邮箱。不管警方怎么查,都不可能从这个邮箱地址中找到真实的身份。 “另一个呢?” “用你的邮箱啊。”我指着树理。 “我的?” “你也应该有电子邮箱吧?” “我记得用户名,但忘了密码。” “那就重新申请一个。你说你有信用卡,有卡的话,可以马上申请一个。” “嗯……”不知为什么,树理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有一点我要更正。” “什么?” “我有卡是在撒谎,我只有一些零花钱。” “这样啊。为什么要撒谎呢?” “不想让你觉得有机可乘。要是让你知道我没钱,就让你看到了我的弱点。” 树理一点儿也不害臊地看着我,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 “那么只有一个选择,就是用免费邮箱。” “可以申请一个账号吧?” “要不然怎么办呢?” “要是这样的话,可以在勒索信上写电子信箱,然后用传真叫他回到这个电子信箱。” “这也是一种手段。” 我觉得要重新审视这个小姑娘了,脑筋非常灵活。 “这样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但没有意思。我不想和对方用邮件。虽然申请了邮箱,但只使用一次。发新邮件的时候,再准备新邮箱。这样一来,就算对方发邮件过来,我也读不到。” “很谨慎呢。” “当然,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我拿起电视机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宽荧幕里正在播放篮球比赛。我不断换着频道,某个体育节目的中间,播了日星汽车的广告,这是一款叫做CPT的跑车广告。走红的女明星用极其惬意的表情在草原上畅然前行。我不认为这是个好广告,也许葛城胜俊没有看过。 面对着电脑,我开始上网。使用搜索引擎,查阅日星汽车CPT的相关网站。果然,爱好者们自发地做了很多主页。访问其中一个,看看内容。标题是“CPT车主俱乐部”。首先,屏幕上出现的是红色的CPT,不是专业摄影的照片,应该是这个主页作者的爱车。“这里为喜欢CPT的人提供信息交流和休息的场所。欢迎来玩。”有“新到情报”、“保养”、“我的CPT”、“留言板”等栏目——真是一个谁都能发表信息的好时代。我点击了“留言板”,不一会儿,出现了以下的内容: 享受的人(刷牙兔) 大家好,以前我也说过,我家的CPT到了。光是想象开着它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我每天都睡不着觉。第一次驾驶之后,我会马上来汇报的。希望不要有什么事故(哈哈)。 异音(华丽公主) 我已经驾驶CPT两年了。最近,注意到温度计开始上升。是不是过热?这让我冒冷汗。有没有相同经历的人? re:异音(奔跑的东兵卫) 华丽公主,我的车也有同样症状。好像是CPT的车型,多少对冷却器位置处理得有些不合适,但不是过热。如果担心的话,就去检查一下吧(不知这是不是建议)。 自从小市民有了互联网玩具之后,没变的是用幼稚笨拙的文字到处流传。但话说回来,这些人如果在别的场合发表粗暴的留言也很麻烦。 记下URL,我又打开刚才的勒索信画面。看了一会儿之后,继续写了下去。 要想进行交易,访问以下URL,在留言板上用树理的名字写明意图。我方确认之后,会和你联系。 网站名:CPT车主俱乐部 URL:http://www… “这怎么样?”我回头看了看树理。 她看了几遍之后,点点头。 “不错啊,这样的话,谁也不会感觉奇怪,而且还能确认对方的想法。” “以前的绑匪常常用登报的方式,在三大报纸朝刊的寻人栏中打广告,写着‘太郎,问题解决了,快回家!’什么的,但这样必须要等到第二天。在这一点上,使用互联网上的留言板,可以马上确认内容,这对受害者也很经济——真是个便捷的时代!” 我打开打印机的电源,打算打印。 “等一下。”树理拍了一下我的肩。 “怎么啦?” “我对勒索信的内容有一个要求。” “哪里不满意?” “我对这个‘令爱’不满,好好写清楚我的名字,写‘树理小姐’。” 我又读了一遍内容,然后摇头。 “不行。如果用‘树理小姐’,信就结不了尾了。‘令爱’不好吗?” “但我不是他的爱女。”说完,她默默地垂下了头。 “我说过几次了,绑匪并不知道你的身世,绑匪认为你是葛城家的心肝宝贝。我不觉得令爱这样的词不自然。要是写了树理小姐,倒是感觉很奇怪。” “总之,我不喜欢。” 我叹了口气。 “那大小姐如何?这样可以了吗?” 但她还是不肯点头。 “我是树理,葛城树理。不是他的爱女,也不是大小姐。” “真是麻烦……”我开始觉得头疼,“那我就写葛城树理,不用敬称。这样行了吗?这可是最大的让步了。” 树理慢慢地点了点头,“这样就好了。” 我耸了耸肩,敲着键盘改了文字——真是不明白小女孩的心思。 重新读了一遍勒索信,确认没有错别字或者漏字之后,我将它打印出来。看了看之后,我把它递给了树理。 “用传真传这个吗?不使用电脑的传真模式吗?” “为了以防万一。根据文档类型,可以推断出使用了什么样的电脑。依我的经验,这样的文档,传真的过程很快。一旦有什么意外,可以立刻挂断。” 为了缩短传真的发送时间,我仔细地把勒索信的空白处剪了下来,然后把勒索信用剪刀剪成了八等分。 “这是干什么?” “别问那么多,你就看着吧。” 我拿出透明胶,把剪好的纸片不分方向顺序,胡乱地粘在一起。之后,把这张粘好的纸放在电脑旁的传真机上。 “从这里发传真?”树理发出惊讶的声音,“不会被查到?” “不想被查到,才这样做的。如果葛城家有警方在待命,也不能立刻明白这送的是什么。完成拼图,发现是勒索信的时候,我已经挂线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树理的脸。 “这部电话可以不显示电话号码,只要一开始不按186,就不会向对方显示电话号码。好了,我希望你来拨号,这份传真由你来发。” “为什么要我来发?” “希望你明白我们是共犯关系。你说过要参加我的计划,但真要下手,还是会困惑。发了勒索信之后,说不定你又改变心意了。” 说着,我指了指传真。 树理轻轻咬着嘴唇,瞪着我。我坐在椅子上,也看着她。在开始做危险事情的时候,保证自己有后路,是我一贯的做法。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发传真之前,我想做件事。” “冲个凉,让头脑冷静下来吗?” “我想回家看看。” “啊?”我露出失望的表情,“难道你突然恋家了吗?要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我把放在传真机上的勒索信拿了出来,想要撕了扔掉。 “等一下,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回家,我只是想从外面看一下。” “要是你还在犹豫,这样玩游戏不会赢的。” “不是这样,你怎么不明白?”树理生气地挥动着双手,“我没有逃离这场游戏的意思,我是想要对那个家复仇的。我想确认的是,我爸爸在不在家。要是我爸爸不在家,发这样的传真也没意义。刚才说过,传真机在我爸爸的房间里,谁也不能随便用的。” “嗯。”我把勒索信放回到传真机上,“但你爸爸也不是一直不回家,只要回家,就能看到传真。” “但是这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讨厌这样。不知道我爸爸看到勒索信没有,心里不踏实,睡不着。” 我把食指伸到耳朵里挠了挠,我理解了树理要说的意思。 “从外面看一下,就能知道葛城回来了没有?” “看一下车库就知道了,回来的话,车就应该在。” “的确。”我不得不点头,“传真和电话是共用的线路吗?” “传真是专用线路,传真号码与电话号码都不一样。” “有传真的时候,电话也会响吗?” 树理摇摇头,“应该不响的。” “假如葛城回家了,看到勒索信,也是第二天一早了。已经这个时候了,应该睡了吧。” “我还想确认一件事。我已经离家出走一天多了,我想看看那家人是不是还像往常一样生活。” “如果家里灯火通明,大家都很担心,你会不会感动得中止这个计划?” 我用了讥讽的语调。 “我相信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存在的。在发勒索信之前,看看家里的样子,对计划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觉得会有怎样的事发生呢?” “可以看出有没有警方的人吧。” 我哼了一声,不由冷笑。 “在这种状况下,你认为警察会把警车停在你家门前吗?” “要是有刑警的话,家里至少会灯火通明的吧……” “这……”也可以说是有一定道理吧。我接着说,“但是很危险。要是有可疑的车停在旁边,警方一定会注意到的。而且你家一定有监视器,要是被拍下来就完了!” “我们只是从我家前面过一下,这样就不会引起怀疑。” 我低声念叨着,双手交叉,再次看了看她的脸。 “我要是说不行呢?” “那……”她耸了耸肩,“没办法,你有你的做事方法。但我不发传真。” “来这招!” 我站起来,靠近窗边。稍稍拉开窗帘,低头看着夜晚的街道。 要继续,还是放弃?要是树理还在犹豫,这个游戏就该中止了吗?但是,我能看到玻璃窗上反射出她此时此刻的表情,不像是害怕的样子。这个女孩决心重新开始人生的架势,才激励了我开始这个游戏。 我回头看着她,说道:“需要乔装改扮一下。” “乔装改扮?” “不得不小心一点儿,万一他们注意到车里的你,就麻烦了!” 她好像理解了我说的意思,微笑着点点头。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和树理坐在出租车里。因为担心被摄像头拍到,留下证据,我没有开自己的车。 在出租车里,两个人讲着不让人起疑的话——以足球和电视剧的话题为主。不能给司机留下可疑男女的印象。幸运的是,司机对我们两个没有兴趣。树理穿着帽衫,外面罩了一件牛仔短上衣。两件都是宽松的衣服,但还有很多更奇装异服的年轻人。我穿的是皮革上衣。对司机来说,我们两个只是半夜出来疯玩的情侣。 出租车进入了田园调布的高级住宅区。我替树理为司机指路,越接近葛城家,我手心里越冒汗。 不一会儿,出租车的右前方就能看到那栋大宅子了。但是,这个时候也没理由让车子减速。 “就这样直走。” 告诉司机之后,树理用帽衫的帽子盖住了头,还合上牛仔短上衣的前襟,把脸埋在里面。 车子没有减速,驶过了葛城家。我们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眼睛上,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观察着宅子的情况。 经过之后,我们对视了一下。树理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也是。那座宅子里的灯已经全都熄了。 之后,我们随便找了个地方下了车,走了一会儿,又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公寓之后,我们又站在传真机旁。 “你家的灯已经全熄了,”我说,“车呢?” “我爸爸的车在,如果没看错的话。” “就是说葛城胜俊已经回家了,在家睡觉。这样看来,现在还没有警方介入。”我看着传真机,“发勒索信就是现在!” “明早不行吗?” “天亮了,情况就变了,你又会有新的不安。要发就现在!错过这个机会,游戏就结束了。” 树理盯着勒索信默默思考着。我看着墙上的钟,我只打算给她十分钟。过了十分钟,我就放弃。 沉默了五分钟之后,她抬起了头,“明白了,我发。” “之后就不能回头了。” “你也别半途而废噢。” “再干一杯如何?为了结盟。” 树理摇摇头,站在传真机前。确认了勒索信已放置好,在待发送状态之后,她的手指伸向了号码键…… * * * 日本三大报纸是指《日本经济新闻》、《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每天分别出版朝刊和夕刊(相当于国内的早报和晚报)。 06 半梦半醒地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沙发上起来了。像往常一样做柔软体操、俯卧撑、仰卧起坐。做完之后,我正在毯子上躺着,调整气息,突然,树理的脸出现在我上方。 “早。” “早。还没有睡?” “我饿了。” “等一下,我现在去做早饭。”我起身走进了厨房。 早餐的菜单是吐司、水煮蛋和蔬菜汁。煮咖啡有点儿麻烦。 咬着吐司,我开了电脑,检查电子邮件。新邮件只有两封,两封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由于“汽车公园”项目的失败,我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地位。但我不会认输,一定会再回来。 感到背后有人,我回头一看,树理正在看电脑屏幕。 “怎么了?”我问道。 “爸爸已经看到那个了吗?”她犹豫着问。 “要确认一下吗?” “嗯。” 我双击了电脑上浏览器的图标,链接CPT车主俱乐部的主页,去看留言板。 和昨晚我看的时候相比,上面多了两条内容,但都不是葛城胜俊的回复。 “还没回复。”说着我关了浏览器。 “他还没看到吧?” “应该不是,特意在自家的书房里设置传真,就是预想到会有紧急事情。早上起来,首先会去看有没有传真。现在一定是看着勒索信,想着应该怎么办吧。” 我看着表。刚过早上八点。 离开电脑,把剩下的吐司、煎蛋和蔬菜汁一并吞下。 “现在开始推测你父亲会做些什么。首先,他会和警方联系。作为那样地位的人,肯定有关系好的警察朋友吧。警视厅的绑架专案的人员应该在一小时后到你家。在这期间,你父亲应该给公司打电话,说今日因为有私事不去公司,没有极紧急的事情,不要给家里打电话。然后,打电话告诉帮佣,今天不用来了。夫人和另一个女儿,今天会被要求禁止外出。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那和银行的联系呢?” “你是说赎金吗?这还太早,要和警方商量之后吧。这可是世界大公司的葛城胜俊,三亿元的赎金怎么都能解决,他早就心里有数了。看在他的面子上,银行无论多少,都会给他。” 我去洗澡间快速地冲了个凉,边刮着胡子边想着以后的事情。反正葛城胜俊会在那个主页先回复,应该是同意交易之类的内容。但这件事情我想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他要先提出条件,确认女儿的安全之类的。对此我该怎么回应? 刷了牙之后回到房间,树理正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新闻节目。 “要去公司吗?” “这么说,我看起来是个上班族喽。” “那这段时间,我干什么好呢?” “我虽然想说随你怎么样都可以,但要太随意也会有麻烦。首先,不要离开这个房间,这是大原则。另外,门铃响了不要管。不能打电话、也不能接电话。如能遵守这些,在这里想干什么都可以。” “肚子会饿哦。” “有速冻的炒饭,食品柜里有真空食品和罐头。不好意思,今天请就这样将就一下吧。你也可以喝葡萄酒或啤酒,但不能过量。要是喝醉了,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就麻烦了。” “去便利店也不行吗?” “请想想我们要做什么,这可不是简单地玩捉迷藏!”说起这个,我举起我的食指,“修正,不是我们要做什么,而是我们正在做什么。游戏已经开始了,无法后退!” 她用我熟悉的锐利目光回视我。看到她的这副表情,我放心了。 离开公寓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去搭地铁。看到玻璃上反射的自己,我觉得很满意。怎么看都是一个要去上班的男人的脸,看不出是一个计划绑架、勒索别人的人。穿着阿玛尼的套装上班的绑匪,这个世界上有吗? 我觉得犯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特别是要钱的犯罪,和工作一样。不过,上班工作是想办法钻公司的漏洞,而犯罪则必须挖空心思钻警方的漏洞。至于勒索,和交易并无区别。想到这个,真是比和一个顽固客户交手简单快乐得多了。 虽然跟树理说已经不能回头了,但我心里并不这么想。要是一想到危险,她肯定想立刻撤退。让树理封口不是难事,对她来说,是希望隐藏假绑架的。万一被识破了,也不觉得恐惧。她只要说是被骗才搭上这个绑架游戏的就行了。她会说这是我提出的想法,但也没有证据。整件事情最重要的一点是,葛城胜俊会害怕把这样的真相公之于众。 当然,我现在也没有后退的意思。迄今为止,我从未在挑战中失败过。就算这个游戏,我也一定会轻松过关。 公司里只有大量无聊的杂事儿等着我。用人气少女歌手主演的电影和同名的电游打包促销,我不认为这样的工作需要一个大男人来做这么无聊的策划。在会议期间,我想了想拿到赎金的方式,这个有趣多了。 回到座位之后,我又上了网。看了那个主页,葛城胜俊还没有回复。 大概还在和警方商量吧。我对自己没有设定回复期限有点儿后悔,这样一来,对方就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如何应付了。 “看什么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在明白这是谁之前,我刷地关闭了屏幕上的窗口,回头一看,杉本正站在我身后。这之前,他难道已经在看到我在看什么了吗? “你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网站吗?”他又问。 “没什么,不过是打发时间。”要是让他知道是什么网站就麻烦了。 “我正想收集偶像电影的资料。” “啊,以栗原优美为游戏角色的电影案子吧。” “是啊。” “这很辛苦啊。” 杉本脸上的表情令我有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他应该还在想着,我们两人的立场完全转换了。 看来,他并没看到我在看什么内容。“今天不是和日星有会面吗?”我问他。 “嗯,原本有的,但刚刚突然接到紧急取消的电话。” “日星取消了?” “是。好像是葛城先生今天有事。” “葛城先生?” “我觉得副社长不出席也没什么关系,只是这次策划案没有他也无法顺利进行。”说到这,他似乎觉得在我面前讲了多余的话,说了声“Bye”,杉本转身走了。 我用食指敲着桌子。接到绑匪的勒索信,就连葛城胜俊也会感到狼狈吧。现在应该在家里,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吧。 中午,我离开公司,在附近的咖啡店吃了午餐。之后,喝着咖啡,继续思索着拿赎金的手段。 三亿日元,数目相当可观。如果是现金,用包来装的话,一个大包也很难装下。就算能装下,运送起来也很费事。 绑匪之所以被抓,往往是因为没有深谋远虑地想到拿赎金的方法。另一方面,对警方来说,这个瞬间是抓住绑匪的绝佳时机。他们应该设想了很多状况,布下天罗地网。 喝完咖啡,我回到了办公室。公司内的气氛不知怎么,一下子变了。特别是一部分工作人员,动作慌慌张张的。我拉住身旁的后辈问怎么了。 “哎呀,这可是件大事呢。日星汽车的副社长来了!” “葛城先生吗?到这里来?为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刚才突然来了电话,因此负责新车活动的同事们都很紧张。” “哦……” 我也有点儿慌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虽说是情人的孩子,但是,自己的女儿被绑架了,他难道还有心思出来工作吗?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情,葛城胜俊还没有看到勒索信。认为这个出身不好的女儿随便住在外面罢了。 勒索信到他那里了吗?还是到了之后,他还没有看?如果是后者就没有问题,要是前者可就头疼了,我必须查出没有送到的原因。 我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给自己的公寓打电话。我想向树理确认葛城家的传真是不是有问题。电话铃响了三次之后我才想起来,我跟树理说过不让她接电话。 没有办法,我只好又一次开机,上网,链接CPT车主俱乐部,看留言板。 就在一瞬间,我差点儿“啊”的一声叫出来,我看到了以下内容: 购买意愿(Julie) 大家好,我叫Julie。这次有人问我要不要买CPT,我想买。但是,这需要大量的钱,需要一定的时间。我想听听详细的合约内容。 Julie这个网名我认为不是偶然一致。内容也明确表示要进行交易,这应该没错。也就是说,这是来自葛城胜俊的信息。 我正发呆,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小塚。 “社长……” “抱歉,打断你的工作,”他说,“能来一下吗?葛城先生过来了,他想要你也一起出席。” 我噘着嘴说:“这个时候叫我干什么?我已经是没用的人了,或者说是一个过去时的人。” 小塚神情倦怠地摇了摇手。 “别说话这么酸。实际上,葛城先生说了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情?这又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听说他想看看游戏。” “游戏?” “我们公司策划的游戏,挑出十个代表性的作品,听说想听听内容和开发理由。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目的,会不会从中找到一些新车活动的灵感?” “他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事情?” “我也这么想。但是,他说要看看,我们也没理由不给他看。” “那……叫我干什么?” “挑出来的游戏有一个是你负责策划的,希望能听到相应的说明。” “这么回事儿啊。” 算了算了,我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这真是让人搞不懂的葛城胜俊。在网上留言板回复,应该是看过勒索信了。这世上真有女儿被绑架还能和平时一样工作的父亲?莫非他不知道勒索是不是真的,照着指示回答,权当恶作剧?还是说因为这点事情就惊慌失措,觉得太滑稽了? 不——不能这么想。树理不见了是事实,依然没有得到本人的电话,想到被绑架了是当然的。 说不定这是警方的指示。警方代表这样对葛城胜俊说:葛城先生,请您沉着。绑匪现在应该没有对树理小姐出手,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人质。要是你表现出狼狈,被媒体发现了会很麻烦。所以,葛城先生,请您像平时一样,像平时一样去公司工作。有什么情况我们给您打电话。家里有夫人在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绑匪不会用电话的——应该是这种情况吧。 我在意的是他来听我们公司策划的游戏说明。为什么呢?是注意到绑匪是公司的人了吗?但这不可能啊。 我在公司接待室东想西想的时候,几下敲门声后,门开了。我们的接待小姐推门走了进来,她身后就是葛城胜俊。 葛城胜俊坐在单人沙发上跷着脚,听着赛博计划公司员工的说明。在他面前放着液晶屏的电脑,那里显示出各个游戏的说明和市场目标。这些当然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东西,而是用了开发提案时的资料进行陈述。电脑旁是连着游戏机的小电视机,实际展现着已经商品化的游戏。游戏机的控制器也放在葛城胜俊面前,他却压根儿没有伸手的意思。 我一边等着一边窥探他的表情。他对每个游戏似乎都没什么兴趣,问的问题都很尖锐:为什么开发这个游戏?你认为卖点在哪里?是否对自己的感觉存疑?——很多这样的问题。在这当中,有无法顺利回答、语无伦次的人。看着他这副盛气凌人的架势,看不出葛城胜俊已经意识到自己女儿被绑架了。 终于到我了,我介绍的是“青春面具”为名的游戏。 这可以说是款人生游戏。游戏者从某个游戏人物诞生开始就参与,但什么样的父母是由电脑决定的。游戏者最初选择的是,从父亲、母亲那里得到怎样的遗传基因,决定生男的还是生女的。出生后,幼儿园、小学、中学一路升学,这个时候,学什么、和什么样的朋友玩都必须选择。考虑到将来只选择好好学习的是最简单的想法,会落入陷阱。这个游戏最大的卖点是,所选择的角色面貌,会因为人生经验而在人物的脸上表现出细微的变化。 “这其中是涉及面相学的,”我向葛城胜俊细致说明,“面相能够体现个人的生长环境、人生经历。比如某些特定职业的人的脸,用计算机读取之后平均化,就能描绘出只有这个职业的人才具有的脸。政治家的脸、银行职员的脸、三陪小姐的脸,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但这些面相并不决定命运,而是经历不同决定面相不同。这个游戏的有趣之处在于,积累了不同的人生经验之后,将决定最后有怎样的面相。” “问题是这不是面相吧?”葛城胜俊开口说道,“根据你的说法,面相不过是结果。这不是说,人是为了得到一张脸才活着的吗?” “您说的是,因此刚才做了解释。这是有趣的一点,人不是为了得到一张脸才活着——的确如此。但是,人生中,容貌也是很重要的。在各种各种的人生分叉点,容貌影响着人的命运,比如入职面试或者相亲。想成为演员的女孩当中,十几岁就开始接受整容手术的也不少。在这个游戏中,由于经历不同的人生经验而形成的面相,也必须接受几个阶段的挑战。不与人打交道,一味学习的人,脸上会表现出异常神情,这样的人容易让人第一印象不好,在面试或相亲的时候很不利。要对自己的脸负责——这也是很早以前就有的说法。” “如果选择错误,得不到期望面相的玩家,最后就只能得到挫折吗?” “真实的人生不也如此吗?不过,这是游戏。我们设置了秘密武器——这就是面具。玩家在这个时候,可以用准备好的面具给主人公戴上。这个面具是拷贝当时面相的,但玩家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变形。冷淡的表情,多少能变形到让人看得舒服。但这个面具的使用次数是有限的,也不能一直戴着。最后,玩家必须为了改变主人公的面相而努力。这个游戏的终极目标是抓住幸福。为了得到幸福,需要什么样的面具,玩家也要持续摸索。” 可能我说的话有点儿长,不知道葛城胜俊有没有认真地听,我有些不安。原本现在的他,可能就不是认真听别人说话的状态。 “我不知道会不会好卖,”葛城胜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很深刻的想法。经验形成面相,面相决定人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很真实。” “您过奖了。” “但是,关键场面戴面具会怎么样呢?这对在人际关系上还很生涩的年轻人来说,可能是很方便的选项。是无论谁,都会有受挫的时候,可以说,很有必要。” “但这是游戏。” “就算是游戏,能够承认有力所不及的时候也很重要。”葛城胜俊边说边靠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抬头看着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对自己的脸负责吗?” 我一时语塞,我不明白他问我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 “我想负责的。” “这么说,现在是为了得到幸福的面具,还是你真实的面容?” “这个……您觉得呢?”我不由露出应酬的脸。 葛城胜俊看着我的表情,把目光移向了小塚。 “谢谢,请下一位。” * * * 在日文发音中,Julie和树理同音。 07 回到公寓的时候,树理正在厨房忙着。从味道来判断,我知道她在做什么菜。 “有做奶油浓汤的材料吗?”我站在厨房门口问。 树理穿着我的衬衫和毛衣,还用T恤代替围裙缠在腰上。她就这身打扮煮着锅里的东西。 “我翻了冰箱。蔬菜快烂了,不过还可以吃。” 我突然想起那本来是打算做焗饭买的。 “你没有见人,也没有接电话吧?” “没有啊。为了怕邻居知道这里有人在,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走路的时候也很注意不发出声音。电话白天响过,我也没有接。” 那通电话应该是我打的,看来树理的警觉性没有降低。 她注意着炉灶火力的大小。那只煮着奶油浓汤的锅,迄今为止只用过两次。 “还真不知道你做饭很拿手。” “没有啦,因为无聊才做的。你饿了吗?” “我已经吃过了,给你买了这个。”我将一个纸袋递给她。 “里面是什么?” “盒饭。” 她看着纸袋,眼睛睁得大大的。 “‘安万’的盒饭!好棒哦!这里的厨师长,常常上电视的。那我就吃这个了!” “奶油浓汤怎么办?” “这个怎么都行。”树理回到锅前关掉了火。 我回到卧室换了衣服之后,回到客厅,她已经吃起了盒饭,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我喝着易拉罐啤酒,坐在沙发里,看着树理说道:“我今天见到你父亲了。” 她停下筷子,“在哪里?” “来我们公司了。女儿被绑架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可能是按照警方的指示,要故作镇定,最好一直都在自己的公司里。” “我的事情他才不管呢。” 她又继续吃。 “先不管他真正的想法,不过,他应该知道这是件麻烦事。有回复说明他已经看到勒索信了。” “真的吗?他已经在网上回复了?” 我打开电脑,上网,打开了那个网站。 “哦,留言增加了。” 在白天看到的内容之外,又有了新内容。 我想确认品质(Julie) 我是刚加入的新人Julie。计划从别人手中购买CPT,但还是想看一下货。确认车是否有伤,还想听听引擎的声音。付钱的时候,应该看过货才行吧。大家觉得呢? 树理吃着吃着又停了下来,走过来看屏幕。 我对她的侧脸说:“这个,你怎么想?树理小姐?” “这个意思是……” “确认你的安全,然后才能进行交易——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你怎么打算?”树理看着我。 “这个嘛……怎么办呢?”我在沙发里伸直双腿,继续喝着啤酒。 敌方提出这样的要求只有两个理由:一是想确认人质的安全,另一个是希望绑匪露出马脚。敌方——也就是说警方,最希望的是绑匪打电话,然后让树理讲电话,在探查的同时,还能掌握一些情报。现在,葛城家的电话应该已经装好录音装置了,刑警正戴着耳机等着吧。 这是以绑架为题材的小说和电影里必然出现的场景。一旦受害人说希望确认人质安全,绑匪就绞尽脑汁思考对策,怎样才能不被警方侦查。这也可以说成是警方和绑匪最初的短兵相接。有些绑匪还会大胆地用电视直播的方式来展示人质的情况。 想想看,这也是很奇怪的事情。绑匪没必要满足受害人的要求,绑匪只要提出要求就行了。因交易中止而遭受损失的应该是被害人,因此这次我要无视这样的要求。人质的安全,付钱的话就能确认,一定会完璧归赵——我想就这么回复好了。在留言板上留言的“Julie”也有邮箱地址,我考虑了一下写邮件的可能性。 “不能打电话吧?”树理问道。 “会没命的。” “我想也是。” “你想打电话吗?” 她摇摇头,“才没呢。” “现在,不管多蠢的绑匪都不会想打电话的。但是,一旦做了这样的傻事,应该挺有趣的。” “有趣的意思是?” “这是游戏,无趣就不玩了。但是,简单地打电话也没用。” 打电话是为了得到好处。我所想要的好处是搅乱搜查,那要怎么做呢? 我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树理轻声说:“那个……” “什么事?” “说到电话才想起来,我可能犯了个错。” 树理很少用如此客气软弱的语气。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大事不妙。我觉得自己看着她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昨天你问过我,离家之后和谁打过电话?” “是的。难道你和谁说过?”我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没说过,但打过电话。” “这怎么回事儿?” “我有个叫做小雪的朋友。我想过要不要去她家,所以打过电话。别用那种表情看我,那个时候,我也没想过会这样……” “好了好了,你接着说。”我开始觉得头疼。唉,小女孩总这样。 “但是留言了,我刚刚才想起来。小雪这个月去美国,电话没人接,我在答录机里留了言。” “你不会在留言里说了什么吧?” 面对我的问题,树理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开始觉得头痛。“你到底留了什么话在里头了?” “我是树理,忘记你去美国还打电话。” “然后呢?” “就这些,然后就挂断了。” 我又坐回了沙发。眉头紧蹙,尽情伸了个懒腰。 “为什么现在才想起这事儿?” “我也没说什么,所以忘得干干净净。” “你知不知道,留言电话会详细记录日期时间的。当小雪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因为时间问题,一定会知道绑架事件的。说不定她会详细调查,因为朋友被绑架了。如果听到留言又会怎样?被绑架之后,还能这么悠闲地打电话?这一定会引起别人怀疑的!” “我想没关系吧。她不是那么细致的女孩,不会注意到时间上的矛盾。”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开始摇头了。 “我要把这个游戏进行得完美,你明白吗?你认为没关系,用这样含糊的词,你觉得还能继续吗?” “那你说怎么办好!”树理火了。 我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揉着眼眶,轻吐一口气。 “我决定了,中止计划,游戏就到此为止。” “怎么这样……” “没办法。万一小雪注意到时间上的矛盾,跟谁谈到这点怎么办?也许有热心的人会和警方说明这一点。警方会认为这是假绑架而盘问你的,要是这样就完了!” “我绝不会说的。死都不会说!”树理断然说道。为了表示这个决心,说完之后,她紧闭嘴唇。 “警察的调查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我虽不太清楚,但可不是你这种小女孩能应付的。” 被叫做小女孩让她很不爽,树理绷着脸。但我现在可没有心情哄她高兴。喝干啤酒之后,我捏扁了空罐。 既然计划中止,树理就该早点儿回家,但这样让她回去也不行。已经发了勒索信,警方一定开始活动了。我必须编个故事说明我被树理教唆,跟着玩假绑架游戏。问题是怎么说服树理。 “嗯,我有个提议。” “你说之前,先听我的。” “要是中止的想法,我不听。” 我看着天花板,好像外国电影明星一样举起双手。 “我想去消除它。”她完全无视我的所为。 “消除,什么东西?” “留言电话的留言。要是把它消除了就没事了吧?” “怎么消除?那可是别人的电话啊。” “去美国之前,她说过我可以随便用她的房间,也告诉了我钥匙藏在哪里。” “小雪的家在哪里?” “横须贺。” “横须贺?有点儿远啊。” “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快去快回不就好了?” “说得简单。主人不在的家里进了可疑男女,管理员或邻居看见了,都会觉得奇怪的。” “这另当别论,你别进房间就好,那里是女性公寓。你可以看着横须贺港口的船等我。” “当我是傻瓜啊!”我不屑地一笑。突然,我想起以前去过的横须贺街道。 我忽然灵光一闪。 08 住在东京,我几乎不用自己的车,见女孩的时候也很少开,因为吃饭的时候,我要忍着不喝酒,我也不觉得堵车的兜风有什么乐趣。我的座驾是丰田MR-S,把车篷折起来,就是敞篷车,这才是这车的酷劲儿所在。 悄悄往返横须贺,乘出租车是不行的。我让树理坐在副驾驶座,开出了公寓的停车场。车篷自然是盖着的。离开东京,空气也变得干净起来了,但今晚可不打算敞篷。 “你喜欢这种车?”刚开不久,树理扭头问我。 “什么意思?” “两个人乘的跑车。” “不行吗?” “不是不行。” “觉得没有三个人乘车的必要。我没兴趣和男人兜风,一起坐车,一个女的就行了。” “行李放在哪里?” “你座位后面有能放下爱马仕凯利包那么大的地方。” “但也有行李很多的时候吧?” “这个车是为了出去玩而买的,可不想用来当货车!” 关于这个话题,树理再也没说什么。她好像耸了一下肩,但我没看清。 “可以听CD吗?” “请随便。” 对于播放的音乐,她的反应不出我的所料。 “这是什么?没听过。” “爵士钢琴手编曲演奏巴赫的音乐。” “哦……”她明显不满的样子,但没有关掉音响。 MR-S是没有离合器的。我握着闪着银色光的拉杆,换挡加速。 按照树理说的,从箱崎上了东京都高速公路,一个小时后,下高速转到横滨横须贺道。从横须贺交叉口出来,继续走本町山中道。几分钟后,就到了汐入站前。 “把车停到那边的餐厅停车场吧。” 按照树理的指示,我把MR-S开进了停车场。 “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去。” “离这里近吗?” “可能要走一会儿。但这么醒目的车,停在公寓附近很危险吧。” 她说得没错。我告诉她我的电话号码,告诉她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并目送她离开。她走过宽宽的国道,消失在小巷里。 我在餐厅里喝着难喝的咖啡,想着以后的事情。树理在朋友的电话上留言是个败笔。但要是能顺利地把它消除掉,继续进行计划还是没问题。 最大的难题是拿赎金的方法。三亿元,体积和重量都超乎一般。运送得有车,但车很容易被追踪,我对带着钞票捆逃走这样的原始方法没有兴趣。三亿元能换成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拿到手之后再换成现金呢?比如准备三亿日元价值的钻石,这样携带起来也方便。换现金时怕引起怀疑,可以换成每个一百万元以下的。这样算来,一百万元的钻石需要三百个—— 我摇了摇头。一两个还可以换钱,三百个实在太难了。一家店卖两个,还要一百五十家店。这些店家的联系都很密切,一个卖来路不明钻石的奇怪男子,这样的传言会迅速传遍整个业界。到第五家店,警方就已经埋伏在那里了。 使用银行的转账功能?当然,需要一个假户头,这个不难。在网上,以此为业者成群结队。但是,问题是怎样取出这些钱来。不使用银行柜台,使用ATM等,但一天当中有取钱限制,取三亿元的话,要使用数个户头,花几天的时间。警方自然会和银行合作,检查指定户头的动向。用使用了十几次的银行卡取钱的时候,警方可能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另外,在摄像头中留下证据也很麻烦。 想到这里,收银台附近的电话突然响了,穿着制服的年轻服务生接听了电话。 服务生不知为何露出很惊讶的表情,拿着无线话筒就跑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急急忙忙地消失在收银台后面。 过了一会儿,一个店长模样的胖男人和刚才的服务生一起出来,又跑了出去。再回来时,两个人都明显带着一脸的困惑。 两个人低声商量了些什么之后,分别走向客人的桌子,同每个客人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年轻的服务生向我的座位走来。 “打扰一下。”他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什么?” “今天您开车了吗?” “是啊。” “什么样的车呢?” “是MR-S。” “M……R……” 他好像听不懂的样子。 “深红色的跑车,带车篷的。” 服务生的脸色一变,“是……品川的车牌吗?” “是的。”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本能地站了起来,“怎么了?” “您的车……被喷漆了。” 我还没听完服务生的话就匆匆跑了出去。 冲到外面看到自己的车,我就呆住了。一个车头大灯被喷上了红色。我瞠目结舌,“哪来的混蛋……” 我一动不动地俯身看着好像充血的眼球一样的车灯,服务生不知拿了什么跑了过来,“这个,先拿着这个吧……” 是挥发油和毛巾。我没心思道谢,就拿了过来,用毛巾沾了挥发油开始擦车灯。刚刚喷上的吧,玻璃部分很快就轻松地擦干净了。但是车漆部分,我不想咔哧咔哧地用力擦。幸运的是车体部分被喷得很少。 “嗯,这个嘛……”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好像是店长的胖男人站到了我的身后,“本店不负责在这个停车场遇到的麻烦……” “明白。我也没有想要赔偿的意思。”我把毛巾和挥发油递给服务生,“非常感谢。” “要报警吗?”服务生问。 “不必了,我不想搞得那么兴师动众,”嘴上这么说,心中暗想要是报警就麻烦了,“好了,你们也回店里吧。”我看了看周围,喷漆的人应该不在附近。 “这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胖男人继续解释。我没应声。 回到店里,没了慢慢喝咖啡的心情,我付账走了,在车里等着树理。看着油漆的痕迹,心情乱糟糟。 过了十分钟左右,树理回来了。她正要进店里,我按了下喇叭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跟坐上车的她说了被喷涂的事情,她一脸惊讶,还特意下车去看了看车的情况。 “很严重啊。这是暴走族干的好事儿吧。”她再次坐回副驾驶座,冲我说道。 “现在,这个族不做这种蠢事儿了吧。估计是附近中学生的恶作剧。” “也可能吧。” “我说,你那边怎么样?顺利吗?” “完全没问题,”树理做了个OK的手势,“藏钥匙的地方没有变,进去很简单。我很顺利地消除了录音电话上的录音。” “被人看到了吗?” “我会犯那样的错误吗?” “这个可怎么说呢。你差点儿忘记了留言电话的事情,我觉得这可是重大错误。” “我不是想起来了嘛!这不是好好地善后了嘛!” “没错,还特意来了一趟横须贺。”我没好气地发动了车。 驶出停车场之后,我没有顺着回家的路走,而是开往反方向的道路。 “去哪儿?” “别说话,包在我身上。” 我以前来过横须贺,正在按照那时候的记忆开车。即使只走过一次的道路,我也能记得八成,这一向是我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离开了车多的国道,驶上一条进山的小路,这里的住家很少。渐渐靠近森林,不一会儿,斜前方能看到有淡绿色灯光照耀的建筑物,还有停车场的标志。我开始减速。 “你这是要干什么?”树理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闭嘴。” “凭什么叫我闭嘴?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不去管树理,我把车停在路边,拉下刹车闸,熄了火。 “嗯,走吧。” “去哪儿?” “很明显嘛,去那个漂亮的建筑啊。” 树理连安全带都没有摘下的意思,还是保持着向前的姿势一动不动,表情也很僵。我不由低笑。 “这不是很怪吗?到目前为止,你不一直都在我的房间和我在一起吗?这个你都不在乎,为什么这么抗拒和我一起去宾馆呢?” “但是这里……” “那是为了那种目的的地方,所以……嗯?” 树理没有回答,我又笑了出来。“你别误会。因为有件重要的事情,我们需要一个房间。” “什么事?” “当然,这是游戏的一环。难道只是为了消除录音电话上的内容,才特意来这里一趟吗?” 树理的脸上出现了放心和理解的表情,但还是有些惊讶地动了动下巴。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车停到停车场?” “这个酒店的停车场有摄像头,连车牌号都会记录下来。考虑到我们要做的事情,我还是不能留下车的记录。” “嗯,”她暧昧地点着头看着我,“你知道得可真多哦。” “以前,我给这家酒店做过咨询。” 两个人并肩而行,留意着摄像头进了酒店。我们的房间,内装是单一色调的素雅设计。我先进去,开了窗。感觉已经进了山,没想到在这里却依然可以很近地看见海,还能听到响亮的汽笛声。 “在这里打算做什么?” “你马上就会明白了。首先,你先在这个漂亮的沙发里坐下来等着吧。” 但是,树理没有坐沙发,而是坐在了铺有床罩的床上,颇有兴致地环视室内。这是因为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在和以前去过的某个房间比较,我不得而知。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自己的记事簿,然后用圆珠笔开始写东西。 “写什么呢?” “你等一下。” 她在床上弹了一下,像是确认床的触感,又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换了几个台之后,出现了成人录像的画面。上面是裸体的年轻女人张开大腿,男人在干什么的情景。当然,都用了马赛克,看不见关键部位。 树理急急忙忙地关了电视,看到这个,我尽量忍住不笑。 “没想到你这么天真啊。” “觉得无聊才关掉的。你要是想看就说话,我可以再打开啊。” “不用了,谢谢。我现在正在做重要的事情。” “哦,”树理跷起脚又放了下去,“男人就是变态。看那种东西,有什么可看的呢?” “女人也有喜欢看的呢。” “也没有到男人喜欢的程度吧。尤其是那些大叔最白痴,已经没什么零用钱了,为了这个一出手就是几万,简直是脑袋进水了!被女孩子玩弄了还不知道吗?” “玩弄,你还用了这么难的词?”我停下笔,抬头说道,“你真的这么想吗?大叔们很愚蠢,被小姑娘利用?” “不是吗?” “在这世上,有比钱还有价值的东西,我认为是人心和时间。金钱不能改变人心,失去的时间也不能用钱买回。这两样东西如果能用钱买到,哪怕只有一点,我都会不惜成本。”我撕下记事簿的一页,递给她,“来,你就照着这样说,继续作战。就像刚刚说的那样,时间比金钱宝贵。” “这是什么?” “看看就明白了。”读完内容的树理,慢慢抬起头,表情僵硬起来。 “现在开始打电话了吗?要我打?” “是的。对方希望确认你是否安全,要是能听到本人的电话,他们应该满足了。” “为什么特意在这种场所打?” “有两个理由。一是考虑到我们要反侦测,另一个就是那个汽笛声。不知道对方安装了什么样的录音装置,如果录下那个声音就很幸运了。警方会分析那是什么声音,明白是汽笛之后,就一定会推测绑匪藏身地是海的附近。也许能从汽笛的种类,推断出是横须贺的军港。” “总之,就是为了搅乱侦查喽。” “就是这个意思。” 我拿起床边的电话机,按下几个号码键,不一会儿,手机响了起来,我看了一下手机屏,挂断了电话。 “你在干什么?” “确认是否显示电话号码。没关系,你就这样打吧。”我把电话机推到树理那边。 她双手抱胸盯着电话机,舔着嘴唇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不一定是我爸爸接电话啊。” “我认为会是你爸爸接电话,如果不是,让他们马上叫葛城先生听电话。但是,只等十秒钟,你跟对方说明这一点。如果超过十秒钟就挂电话。” “我想爸爸一定问我很多呢。” “是啊,但没有讲多余话的时间。就说不能回答问题,你只要念这里写的话就可以了。” “明白了,”她慢慢地闭上眼,然后又睁开了眼睛,“我试试。” 我用手指着电话机。 树理咽了一口唾沫,深呼吸之后,把手伸向了话筒。 她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号码。此时此刻,我的心跳也开始加快起来。到底有没有漏洞?我不禁再次确认起来。 树理的耳朵和话筒之间传来电话铃声。响了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谁的声音?是不是葛城胜俊还不知道。 “啊?爸爸?是我啊,我是树理。”她看着我写的字条说道。 对方很激动地滔滔不绝起来,连我都听得到。树理露出困惑的表情,吸了口气。 “对不起,没有慢慢聊的时间。你知道吧,我不是一个人……这样的问题我不能回答。总之,你先听我说,没时间了。” 我盯着手表的指针,已经过了十五秒。 “我很安全的。请放心,他们说只要拿到钱就让我回家……啊,对不起。已经到时间了。” 我把手指放在通话键上,正在想两秒钟内切断电话的一瞬,远处突然传来汽笛声。之后,我立刻切断了电话。 “干得好!”我握起拳头挥了挥,激动地站了起来。关上窗之后,我回过头看着树理,“运气在我们这边,汽笛响的时间刚刚好。” 树理的样子有点儿奇怪,她似乎感觉到寒意,缩起背来。 “怎么了?”我坐在她旁边,发觉她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我正想问她是不是还好的时候,她忽然抱住了我。 “到底做了……无法回头了……”她把脸埋在我的胸膛轻声说着。 “怕了吧?” 树理没有回答,只是这样一动不动。我能感受到她身体阵阵细微的颤抖。 “当然了,”我说,“我们做的不是一般的事情,一般的人也做不了,因此得到的成果也不小。” 树理轻轻点头,抬头看着我,眼睛湿湿的。 没想到,从未预期过的感情突然在我体内膨胀,也可以说是冲动。迄今为止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准确地说,是没敢意识且努力无视的某些东西——在我心中摇荡。 我不由自主地用力地抱着树理,她似乎吓了一跳,不安地看着我。 我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想法,这当中有不少是考虑如何做才对我更有利。如果两个人的关系进一步加深,会推动计划更好地进行吧。 我放松了我的臂弯,树理离开了我的怀抱。我想做的不是这样的事情,我现在所做的是我有生以来最大的游戏。 “总之,先离开这里。我想应该不会被反侦查到,但此地不宜久留。” 树理沉默着点点头。 回到车上,我发动了引擎,正打算出发,树理突然说:“等一下。” 我踩了刹车。 “我有个愿望。” “什么?” “这附近有个我想去的地方……” “还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是我喜欢的地方……以前,死去的母亲曾带我来过的地方。我想平静一下……拜托了。” 看到树理双手合十拜托我,我有些吃惊。没想到这女孩会有这样的心思。 “远吗?” “不远。” “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没关系的。开车去不算远。” “嗯。”我松开刹车,车子开始慢慢启动,“你认识路吗?” “嗯,大概吧。” 我叹了口气,“那你来指路吧。” “明白。先回到原路。” “OK。”我踩了加速器转向。 按照树理的指示,我们继续走国道。不一会儿,驶上了沿海的公路。左边是海,右边是连绵不绝的小山丘。过了一会儿,树理说右转。转了方向盘之后,路的坡度变得陡了。 “这么爬坡,这个方向没错吧?” “没错。”树理用自信的口吻回答。 这段路上住家越来越少,周围的遮挡物也渐渐变少,好像就要看到地平线了。似乎爬完坡了,道路越来越平坦。 “就在这附近停车吧。” 我踩下了刹车,周围黑漆漆的。这应该是个前后都不会来车的地方,不过,我还是靠着道路的一侧停下了车。 “喂,”树理看着我,指了指车顶,“这个,能打开吗?” “在这个地方吗?” “在这个地方才要打开啊。” 我有点迷惑,但还是按了打开车篷的按钮,车篷静静地向后降下。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快看,很美啊!”树理抬头望着夜空,兴奋地用食指指着。 “哈哈!”我发出傻傻的声音。好美的夜空,无比广阔、无比漆黑的夜幕里,闪烁着点点星光——相当完美的一幕。盯着如此美丽的夜空,感觉自己都要被吸进去了。 “虽然是句老套的话……” 说到这儿,树理一语中的地说:“拜托,别说好像天文馆。” 我仰着头苦笑着,的确不要使用这种形容为妙。 “我对星座几乎一无所知,有点儿遗憾。” “我只知道猎户座。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她伸展双手深呼吸,“心情真好。感觉好像不是日本。” 我又重新看了看四周,山丘正沉浸在淡淡的夜色之中,向前延展的好像是不知种了什么的耕田。 “海在哪边?”也不是很想知道,我只是随口说说。 “这边、那边,从这里过去都是海!”树理指着三个方向,“这里是三浦半岛的顶端啊。” 我点了点头。这是我一路开过来的感觉,她说的没错。 “那么,你的心情平静了吗?” “嗯,谢谢。”我看见树理在微笑,眼睛眨了两下,“我想问个问题,可以吗?” “这次又是什么?” “刚才你想要抱我吧?” 我一时间停住了呼吸,避开她的目光,慢慢地说:“抱过来的是你吧?” “不是这个意思……”她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右手放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手指。 “为什么停了?因为在哪里待久了不安全?如果是这样,那要是有时间,你就会做了?” 我听到她好像耳语一样不停地问着我那些我想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我要问问你,”我把脸转向她,嘴角浮出笑意,“你为什么要抱我?给家里打电话感觉害怕了吗?我对你来说只是同伙吧。” 树理低下头,又抬起眼来看着我。 “我想要相信你。因为现在,我能依赖的只有你了。” 她眼睛里透露出的真诚迷惑了我。刚刚在情人旅馆里滋生的念头,又在我内心扩散开来。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我说。 她微张双唇,一副想要发问的样子。这个表情是她从未表现过的幼稚。 “恐怖分子和人质长时间在一起,两者之间产生了连带感情,变成无论哪一方都不愿事情早点儿结束。这种心理被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就是人质情结,在007的电影里提到过。” “我不是人质,你也不是恐怖分子啊。” “一样的,同样是在异常情况下被隔离的状况。虽然是假绑架,但从期待人质与赎金顺利交换这一点来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和恐怖分子与人质的关系是一样的。” 树理点点头,“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什么?” “人质与恐怖分子之间产生的连带感,原本就是不必要的,可以说是不自然的。这和我们的情况不同。” 我舔了一下嘴唇,然后轻轻点着头说:“连带感是必要的。” “是吧?所以我要确认,我与你的连带感。” 树理的眼神让我无法逃脱。 我捧过她的脸,以唇相对。在吻她之前,我确认她是闭上了眼睛的…… 这就是顺势而为。唇吻继而舌吻,她没有抵抗我摸着她的胸,这样下来,我又把手伸入她的内裤。 我想换个地方,可是没有机会说。我担心我说了之后,她就没兴致了。我贪恋着她的嘴唇,这也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症状吧。跟家里打电话和父亲说话,在树理的心中发生了某种破坏作用,因此她被不安侵袭着,也因此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对自己很重要——这是一种惴惴不安。 那我又是怎么回事儿?爱这个女孩吗?怎么会?我怎么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我对她的关心并不是出于爱,也完全没有在一起的理由。只是因为对方是年轻的女孩,才会有自然的性冲动。我明知道这样很愚蠢,是不该有的态度,到最后都不应该表现出来的…… 但是,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也不是不欢迎。对我来说,也和她一样想要安心。要完成这场大游戏,我们之间需要绝对的信任。男女之间想要确立信任,或许肉体上的联系是不可缺的。极端地说,也可能是错觉。是一时兴起、是爱情假象——“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原本如此。 树理拿出不知从哪里搞到的安全套时,我多少还是有点儿吃惊。可能是从刚才的情人旅馆带出来的,她这么做说明她期待着这种事情:为了加深连带感而有肉体关系,对她来说也许是个标准流程。 在狭小的车里我们合二为一,互相刺激着对方的黏膜。在我看来,树理对于性爱很在行,很了解怎么获得快感的方法。 完事之后,树理说要丢垃圾而下了车,但没有立刻回来,我穿上裤子开了车门。 她在不远处伫立着。 我在她背后叫她:“干什么呢?” “啊,没什么。看看风景。” 她看着远处,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海。 看着远处,突然看到一个东西,我不禁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为什么笑?” “看到了吗?那里有地藏菩萨像。” 她回头去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呢,我都没注意。” “你之前还说,这里不像日本。” “是啊,”树理的目光柔和起来。然后,她拉着我的手说,“觉得有点儿冷了,回去吧。” “好。”我点点头,又一次吻了她。 * * * 位于神奈川县的东南部,是东京湾和相模湾的分界线,距离东京、横滨、川崎等大都市很近,海边度假胜地。 09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一夜之间往返横须贺,让树理打电话,再加上在车里做爱。身体虽然疲惫,却不可思议地没有困意,还好明天是周六。以“汽车公园”计划为中心的时候,一个休息日也没有。现在,就算我去上班,也没有什么事做。 打开电脑,去看CPT网站。不出所料,留言板上又有了新内容。 质量确认完毕(Julie) 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新人Julie。 感谢马尼克给的宝贵建议。 已经确认了质量,怎么看CPT的质量都没有问题。 接下来该是签约了。但是,钱还没准备好,有点儿困难。明天银行休息,可能还需要些时间。之后,我还不知道怎么付钱呢。 马尼克?我不知道写这个名字的意思,看上去像是给Julie提供建议的人。Julie怎么能在深夜里确认质量?估计无论是谁看到都会有想法。 “光是想象葛城胜俊用什么表情在留言板上留言,就觉得有点儿奇怪。”说完之后,我才想到,写这段话的可能是刑警。 “这个意思是确认我平安后,同意进行交易吧?”树理从我的背后看着屏幕说道。 “嗯……不知到底是怎样呢。” “哎,不是已经……” “他说需要一些时间准备钱,这还是在争取时间。让我们告诉他付钱的方法,对方肯定希望在我方会有什么动作,由此可以抓住我们的破绽。” “让我们告诉他付钱的方式,当然要等他准备好钱之后再说喽。” “嗯,可以这样想,”我离开电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里。树理也跟了过来。 我思前想后,对方正在打什么算盘。肯定不是仅仅空等我方出现。 “喂,”树理坐在我旁边,“钱要怎么拿呢?想到什么好方法了吗?” “这个……嗯……”我含含糊糊地回答。其实,我还没想好,但是,要是我告诉她实情,她会是什么表情呢?不能就此失去了她对我的信任。 实际上,我正在想“车到山前必有路”。虽然大家都说绑架很难成功,但在我看来并非如此,只是没有报道成功的例子而已。为了让警察有面子,一定隐藏了成功的例子,而大量被报道的则是绑匪被捕的例子。那些绑匪多是没经验且做事拙劣的。这个世界上应该有聪明的绑匪。被害者因为宝贝孩子被送回,而不再追究。如果这样的事情被媒体曝光,只会招来绑匪的怨恨且于事无补。 “不能告诉我吗?拿钱的方法?” “稍后一步一步地告诉你吧。” “是怕告诉我之后会刺激我吗?你担心我会害怕?我没有那么脆弱。” “不是这样。”我苦笑着。瞬间想到——刺激?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我点着头站起来,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回到沙发,在树理面前放了一罐。 “为什么,笑眯眯的。感觉很奇怪。” “我突然想到了有趣的事情。我们来刺激他们一下吧!” “刺激?” “我来告诉他们交钱的方式。” 树理听到我的话,正在拉易拉罐拉环的手停了下来。 “这么做没问题吗?” “你看着吧,我不会一次让他们看清我的虚实。” 我又回到电脑前,开始上网。几个操作之后,我上了提供免费电子邮件的网站。白天的时候,我在这里注册了一个新邮箱。住址、名字什么的,当然都是假的。 我打开了写邮件的窗口,又拿出记事簿,照着记下来的地址填在发件人栏里。这个地址就是留言板上写着“Julie”的那个。 “来吧!”我把手摆在键盘上,深呼吸。 已经确认你方发来的信息。能够顺利告诉你方葛城树理是安全的,我们也很高兴。之后要推进交易顺利进行。如果因为无聊的事情而让交易停止,这对双方都没好处。希望所有的事都能迅速地进行。 首先,是之前说过准备的现金三亿元。请准备一万元的旧钱。将此分为两份,一半放在高尔夫的球具袋,另一半放在其他的包里。 然后是手机。用你平常使用的就行了。 以上准备好了,请用以前的方法通知就可以了。同时,手机号码也要用暗号的方式,因为不能直接写号码,你方用各种方式表示都可以。 希望你们尽快准备好。这关系到葛城树理是否早获自由。 为了慎重,提醒你们,给这个邮箱回信没用。我们只用这个信箱发这封邮件,但不会看回信。这个地址也只使用一次。 我把内容读了三遍,伸了个懒腰,谨慎地发送了邮件。几秒后,屏幕上出现邮件已经顺利发出的提示。我立刻退出登陆。 “高尔夫球袋和其他的包包啊……嗯……原来如此……”在我身后一直盯着屏幕看的树理,发出佩服的声音,“这样的话,即使拿着走路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 “对方也会这么想。” “哦”的一声之后,我看到树理的脸转向一边,我喝了口罐装啤酒。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封邮件?也许不会多久。应该当时就看到,也许现在葛城家正因此而骚动不已呢。 我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去看看CPT车主俱乐部网页,但今晚我要忍耐。现在惊慌失措不知怎么办也无济于事,对方反正也在召开作战会议。我索性断了网关了机。电脑风扇一停,房间安静得令人惊讶,只能听到树理的呼吸声。 “今晚的游戏就到这里。辛苦了!” “就快拿赎金了呢,”她喘了一大口气,“是什么方法?还没有告诉我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笑着说,我只告诉她这次的目标就行了,多余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让她知道,“睡吧。” 我让树理睡床,自己睡沙发。她对这样的安排有点儿惊讶,但什么也没问。 说实话,我为和她有了肉体关系而后悔,因为我犯了游戏的禁忌,碰了重要的“商品”,多少有些不安。 一想到这件事情,我就睡不好。迷迷糊糊地,结果还是和平时一个时间起床。在洗手间洗脸之后,和往常一样开了电脑。 检查邮件之后,去看了CPT车主俱乐部的网站。看了留言板之后,我屏住呼吸。 准备好了(Julie) 早上好,我是Julie。终于把钱准备好了!就要拿到心爱的车啦。等你们的联系。 另外,听说现在的车牌号可以自选。 我只希望下面两个: 3***或8*** 最近要开始打高尔夫了,在后备厢里放球袋开车的日子也不远咯。 10 我给花园饭店打了电话预约今晚的住宿。电话被转到前台,一个男经理接了电话,问我几个人住时,我回答只有我一个人住。 “是的,为您准备今晚的单人房间。” “尽可能安排面对大路的房间。” “您是说饭店正面的房间吗?” “应该是吧。最好是楼层不太高的房间。” “请您稍等一下。” 二十秒后,饭店经理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的,十五层的房间可以吗?” “十五层?好呀,就要这个吧。” “明白了,请留下您的姓名和电话。” 我随便说了个名字和电话,之后挂了电话。 “你定了哪里的房间?”树理坐在沙发里问。 “花园饭店。离这里很近,非常好的饭店呦。饭店中餐厅的蟹黄鱼翅汤是绝品。法式料理的大厨,好像是日本人里得到勋章最多的一位老先生。” 我的话刚说到一半,树理就开始摇头。 “我问的是为什么要订酒店?不是为了去那里吃饭吧?还是要找个新的藏身之地?” “没必要找个新地方,这个酒店只是今天用。” “是为了拿赎金用的?” 我笑着耸耸肩,“我可不做那样的事呢。” “那你打算做什么?计划要干什么?到底怎么样拿赎金呢?”树理有点儿歇斯底里地问。 “不要这样逼问我吧。”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我们不是伙伴吗?” “时候到了我自然就告诉你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吗?网上不是已经有爸爸的回复了吗?钱已经准备好了,手机号码也写了。之后就是拿赎金了,不是吗?” 我叹了口气,眨了眨眼说道:“我说了几次了,这是一生一次的游戏,不是那么简单进行的。如果不是一步一步地按照顺序走,我们到不了终点。这次的行动,也只是其中的一个步骤。” “但让对方准备好钱的是你……放在高尔夫球袋里……” “这只是进入下一步必备的,你要是打游戏就懂了。” “我从不打游戏。” “这样啊。那你就安静地看我怎么做。” 她应该还不能理解,不太服气地点点头。 我们把昨晚树理做的奶油浓汤当饭吃了,开始做出门的准备。从橱柜里拿出运动袋,把摄影机、磁带、三脚架和望远镜放了进去,望远镜是以前从一个喜欢观察鸟类的朋友那里拿来的。 “你预定的是一个人的房间,你打算一个人住?” “今天是周六啊。双人房间应该还有空的,但就算有空房间,也不能指定位置和层数。” “这么说,我也一起去吗?” “只要不被酒店注意就行。另外换个装扮,最好自然一点儿。” 树理站在我面前,双手插在腰上向下看着。 “干吗?” “干吗?我要怎么换装?没有衣服、没有化妆工具。我要这样换装的话,只能打扮成一个年轻的流浪汉。” 哈哈哈,我笑了。她说得实在是够好笑的。 “要不你就在家里等着吧。警方也许已经知道你失踪时穿的衣服,也会想到绑匪可能会选择酒店,给酒店发了通告。” “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对你而言,要是我在的话,你做事会方便很多。”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明白地告诉我这次她绝不妥协。而在此之前,我还在心中反复不停地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自己一个人行动。不过,她在的话我会方便行事,的确如此。 我放下运动袋,“真拿你没办法,走吧。” “我可以一起去酒店了?” “先去买东西。” 我想世上一定没有我这样的绑匪,和被绑架的女孩一起在银座的商场买东西。一想到因此可以搅乱警方的侦察,心情完全无法平静。 树理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到处物色衣服,她的样子和其他年轻女孩并无两样。对于和周围成功融为一体的她,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虽然我很想告诉她好好想一想买东西的目的。 她也不是个傻瓜,没有做让店员记住长相的错事,挑衣服的时候巧妙地移动。说不定给店员留下印象的反倒是我,因为我一直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树理。以陪着女朋友买东西的男人角色来看,无论哪个导演,应该对我的演出都不会喊NG吧。 树理终于从商场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纸袋。 “好像买到东西了,我想可能还要多花点儿时间呢。”我挖苦地说着。 “这么快买东西我还是第一次,不过,在店里留的时间长了会给店员留下印象,所以还是随便挑了些东西。” “这还真是了不起!” “接下来买化妆品。去一楼吧。”树理的声音听上去很欢快。 她挑化妆品的时候,我在喝茶处喝咖啡等着。树理说一个人感觉不安,但我去了也没用。比起涩谷,在银座遇见熟人的概率为零。我相信她说的话。 大约三十分钟后,她回来了。看着她的脸,我不由睁大了眼睛。 “你化妆了啊?” “是啊,顺便嘛。”说着她坐在我对面。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奶茶。 “你不会是让店员帮你化的吧?” “没这个必要吧,我借了镜子自己化的。你放心,那种场合谁也不会注意别人,大家都只关心自己面前镜里的那张脸。” “算了吧,在便利店和餐厅,你被别人看见了脸,我已经很在意了!” “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嘛,不要紧的!”她从包里拿出烟,却发现这里是无烟区,只好不高兴地又放了回去。 奶茶来了,我不经意地看着她喝茶的脸。妆化得不是很浓,上了妆之后,她那细致的肤色更加靓丽。化妆恰如其分地突出了眼睛和鼻子的形状,令她看起来更加轮廓分明。 “干吗盯着我看?还在担心啊?” “没……没什么,”我的眼神迅速闪躲了一下,“还有一个东西要买。” “这次是什么?” “游戏的必需品。” 又坐上了出租车,目标是秋叶原。在车里,我给了树理五张一万元的钞票。 “这是什么?” “买东西的钱,请你去买一下。” “我还不知道要买什么啊。” “到时候就告诉你了,你照做就是。” 树理又要发作,我可不想让出租车司机听见我们的话。 到了昭和大路,我们下了车。周六的电器街相当热闹,这对于不想引起注意的我们来说正好。树理戴了可遮到眼睛部位的帽子。 离开有名电器店密布的大街,我们拐进了一条巷子,那里的人也很多,不过,气氛却不一样。这里的店面,电器爱好者居多。 我很快注意到一个人,留着胡子、皮肤黝黑的伊朗人。 “你去那个男人那里,问他有没有王八机。”我在树理的耳边轻声说道。 “王八机?” “手机,就是用被盗身份注册的手机。” “噢,”她点点头,“我听说过。” “不用问牌子,估计五万元够了,是先付款的。然后,他会叫你跟他走,你就别说话跟着去。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要是我被当做警察乔装的探子就麻烦了,让你去买就是为了避嫌。你可能有点儿害怕吧,不过,加油啦!” 树理的眼中顿时有些不安,但很快,她就重重地点点头。 “明白了,我去了。”她走向那个男子。 树理和那个伊朗人说话,我从远处看着。因为对方是个小女孩,伊朗人没有太惊讶。很多女孩都知道这里能买到王八机,我也是从一个在这里买过手机的女人那里听说的。 正如我预想的,他们开始移动,转过路旁的一个拐角。树理在那里没有回头——很不错。 拿着货的同伴应该在车里等着。万一被警方发现,他们就可以快速逃离现场。 十五分钟之后,树理回来了。我也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她边说边递给我一个小纸袋,“还买了礼物。” “礼物?” “电话卡。听说可以用很多次,面值是五十次,归零之后还能恢复原来的次数,继续用。” 我苦笑,“你用过公用电话吗?” class="h31">1“当然了,你知道的,我现在没有手机啊,”树理摇着电话卡,晃来晃去地说。 那些伊朗人,之前以这种假电话卡为主打产品。手机普及之后,电话卡卖不动了,取而代之的就是这种冒名注册手机。 “那些人,日语讲得很好呢。怎么背下来的啊?” “为了生存,人会很拼命的。这些做假电话卡的人也是拼了命的。NTT要不拼命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们替代了。” “警察也一样,想要抓到他们的话,也要拼命学会他们的语言。” “的确如此。” 突然,我停下了脚步。挽着我的树理,绊了一下般停了下来。 “拜托,别突然停下来啊。” “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笑着说,“游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坐出租车一回到公寓,我又开始了准备。最后,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袋子里——一切就绪! “那一会儿联系吧。或许我有点儿啰嗦,记住,决不要从酒店正门进去。” “知道啦,真够啰嗦的!” 我本想说就是因为怀疑你记不住才这么啰嗦的,不过,我还是忍住没说。我先出门,此刻,手表的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坐出租车到花园饭店只要几分钟。我在酒店正面的玄关下车,走向前台。我的服装是衬衫配领带,以及深灰色的西服套装,假扮成让别人看起来我是一个假日到东京出差的上班族。为此,我在预约时说的假电话号码的区号是名古屋的。 我在住宿卡上写了假名字、假地址和假电话号码,预付了五万元,完成了入住手续。我只看着前台工作人员的手,为了以防万一,我尽量没有抬头。 我拿到了1526号房间的房卡。我拒绝了小弟的带路,自己一个人乘电梯上楼。 来到房间后,我马上把窗户的窗帘打开了,左斜下方就能看到首都高速路箱崎交流道。我从袋子里拿出望远镜,快速调好焦距。从银座方向开来的一辆深蓝色国产车,正好从视线中穿过。 第一阶段合格。我安心地吐了一口气。之前,我曾在这个酒店住过,知道这里能看到交流道。不过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以后会利用这一点。 我拿起电话,打给自家。铃声响了三次之后,进入留言状态。听到“哔”的一声后,我开口说: “1526房间。进来时请敲门。”说完就挂了电话。 树理听到这个留言后,应该立刻出门。我告诉她乘出租车到半藏门线的水天宫前站下车。从那里走地下,可以走地道进入酒店。这个酒店的地下二层和地铁站相连,可以从地下乘电梯直接到达客房的楼层。这样一来,她完全可以避开前台、大厅等人多的地方。 我脱掉上衣,松开领带,开始进行下一步准备工作。我在三脚架上装上录像机,放在窗边,看着液晶画面,调整镜头角度和镜头远近。从银座方面驶来的车,可以全都拍下来。 之后,我拿出笔记本电脑。用带来的电话线,连接上桌边的插口。这个酒店为了适应商务人士的需要,除了内部电话线路之外,还有可以上网的电话线路。这些事情也是上次来的时候知道的。 我打开电脑,开始上网。为了以防万一,我先去看了CPT车主俱乐部网站,果然有来自Julie的新留言。 等了好久(Julie) 订货已好,钱也准备好了,但没得到你方的任何联系。 你说希望能早早拿到想要的东西,却不知你还在等什么? 高尔夫球袋在玄关高喊着:快快带它出门。 对于对方的留言,我一直觉得很佩服,的确是伪装得极为巧妙的文字。看到这个内容,很多人一定以为这不过是个非常想要买车的笨蛋小姑娘。 总之,从这封信的内容看得出,对方开始着急了,想要尽快知道绑匪要怎么办,有点儿忍受不下去了。 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我对着瓶口直接喝了起来。我开始再次检查之后的计划,这个计划应该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步骤,也不用担心被对方钻了空子。 看了看时钟,打完电话之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树理到底在干什么? 又过了三十分钟,终于响起了敲门声。 “谁?”我还是问了下。 “我。”听到这样的回答,我开了门。 “你干什么去了?换个衣服要……”我说到这儿却突然说不下去了。树理的头发变成了褐色——确切地说,是接近金色的褐色,而且还剪短了。 嘿嘿嘿,她笑了,还得意地拨弄了一下短发。 “这是怎么回事儿?” “染发了,还不错吧?”她慎重地走进房间,环视一圈,靠近窗户,看着摄像机,“你在拍什么?” 现在还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 “你想干什么?” “什么?” “这个头发。搞得这么醒目,不觉得危险吗?” “这个,醒目?” “你自己照照镜子!” “是你说让我变装的,我就按自己的想法下了很多工夫。我自己剪的、自己染的,然后换了衣服。你看,跟刚才的我相比,完全是两个人!”她上身穿了红色无袖衫,下面是黑裙子,饰品和鞋子也换了。我着实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买了这些东西? “我说过不要穿得过于醒目。” 不知道她有没有认真地听我说的话,她一屁股坐到床上,像小孩子玩弹簧床一样,身体上下不停地弹跳着。满脸的笑意。 “喂,你真是专业广告策划人吗?这种程度就这种反应真是太奇怪了!现在,黑头发的反而少呢。” “那为什么他们要染头发呢?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不是吧,他们不就是为了引人注意才染发的吗?” “最开始可能是这样,现在可不一样了,黑头发让人觉得土。我不想让别人这么想,所以就染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现在不是和她争论这种无聊事情的时候。 “回去之后染回去。你可能忘了,你是人质。被绑架期间,人质的头发颜色变了,这太奇怪了。” “这么说好了,绑匪是个怪人,因此,为了好玩,他给人质染了头发。”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拿出在秋叶原买的手机,递到她面前,“好了,现在游戏开始了。给你爸爸打电话。” “我打?”树理的脸上重新浮现了阴云。 “我本想自己打,但和你在一起就另当别论了。我尽量不让葛城先生听到我的声音,虽然你爸爸记得我声音的可能性很小。” “打电话,说什么好呢?” “我想好了,来这里,”我让她坐在电脑前,然后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篇文章,这是我在等她来的过程中写下来的。这个文章分了几个项目。 我指着文章的第一段说:“从这里开始,只要念这个内容就行,念完马上挂掉电话。” 树理认真地看着内容。看着她那复杂的表情,我觉得她其实是在摆样子。买东西时的巧妙大胆、染头发,完全是一种想要掩饰自己心里不安的装模作样。 “用这个电话打不要紧吧?” “拜托,尽可能短。时间长了就能查出电话区域。” 呼——她深呼吸。接着,她看着手机的号码键问道:“现在就打吗?” “对。号码是这个。”我在她面前放了写着葛城胜俊手机号码的字条。 “要快,不然天就黑了。” “天黑了就不好了,是吗?” “摄像机不是红外摄像机,望远镜也不是夜视镜头的。” 她大概多少能明白我说的意思,沉默着轻轻地点点头,又一次深呼吸,左手拿着手机,右手食指伸向号码键。她看着字条谨慎地按下一个又一个数字。按完之后,把电话机放在耳边,轻轻闭上眼睛。 我清晰地听到话筒中传来的铃声,响了两声之后,电话通了。 “喂,是我。树理。什么也别说,听我说。”树理看着电脑屏幕快速地说,“十分钟后,从家里出发,把高尔夫球袋和袋子放在车后备厢里。车里只能是我爸爸一个人。走首都高速路,目的地是向岛路口……向岛哦,方向的向、岛屿的岛。可能的话,按规定速度开车就好。再联系……抱歉,到时间了。” 挂了电话,她用求助的目光看着我,脸颊有些红潮。我在那半开的唇上轻轻一吻。“做得好。” “下一个联系也是我做吗?” “基本上是的。联系由你来做。” “基本上?”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我打开电脑,再次上网,高速公路管理局有可以报道实时路况信息的交通讯息网站,我进了这个网站。液晶显示屏上显示出首都高速公路的地图,路线用白线标示,根据拥堵情况,会呈现红色或黄色。今天比平时要空一些,但也到处标满了颜色。 我找到葛城胜俊选择的路线,现在没有严重堵车,只有在箱崎交流道前有一点红色。 我交替着看手表和路线图,喝掉了瓶里的矿泉水。树理也开始喝可乐。我们两个,谁也没说话。我不时更新着交通信息,没什么大变化。要是有变化就是有事故。我心里不停地祈祷着不要发生这种事。 看着表,我打了个响指,“树理,打电话。” 她表情紧张,拿起了电话。 “要做什么?” “问问现在他在哪里就行了。” 她点点头,开始打电话。 “喂,是我。现在到哪里了?……啊?竹桥?刚过竹桥哦。” 我做了一个OK的手势,她急忙挂断了电话。 “说是在竹桥。” “知道了。” 我盯着首都高速公路的路线图。从竹桥交叉口到江户桥都不堵,时速应该在六十公里。从江户桥到箱崎有几处拥堵,这是问题——时机!时机胜于一切。我只能相信自己的感觉了。 我又一次打响指,“打电话,确认位置。” 树理按了重播键,马上就接通了。 “现在在哪里了?……马上就到江户桥?” 我站起来做了个OK的手势。树理急忙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窗边,再次确认了摄像机的位置,并向她招招手。 “一分钟后打电话,指示他从箱崎下高速,之后,把手机给我。” “给你?你要讲电话?” “是,从那儿开始,由我来说。”我郑重地点点头。 刚好一分钟后,树理打通了电话。一旁的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氦气罐。 “喂,是我。现在从箱崎下高速。啊,不要挂电话!”树理慌慌张张地说完之后,把手机递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拿过电话。应该是很轻的手机,却感觉很重,心跳也开始加速。 站在窗前,我一只手把电话放在耳边,另一只手拿着望远镜。摄像机已经开始工作。 我看到一辆银灰色的奔驰从斜坡上滑了一下,还看不见司机。我和看着摄像机屏幕的树理交换了一下眼神。她沉默地点点头,那就是葛城胜俊的车。 我把氦气罐对着嘴,吸入当中的气体,开始一口气把话说完。 “不要离开高速,进入环岛。” 站在旁边的树理听得呆呆的,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这也不难理解,我突然发出了唐老鸭一样的声音——用氦气当变声玩具,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这还是之前参加派对时买的道具。 同样惊讶的应该还有葛城胜俊。 “什么?不是去向岛吗?” 我吸着气回答:“进入环岛。” “右侧是银座方向的入口,不用往那里走吗?” “进入环岛!” 我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递给树理。我用望远镜监视着箱崎交流道,银灰色奔驰正好经过。后面跟着几辆车,有货车和出租车。 奔驰又出现了。箱崎交流道是一个很小的环岛,不去出口、也不去某个方向的话,只要有汽油就可以一直转下去。 奔驰车第三次出现之后,我又给树理下了一个指令。她露出惊讶的表情,按下手机的重拨键。 “喂,是我。交易中止。回家去吧,等联系……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 挂断电话之后,树理恨恨地瞪着坐在床上的我。 “这怎么回事儿?为什么突然中止交易?” “不是突然。一开始就是这么决定的。” “什么?难道一开始就决定中止交易?” 树理来到我身旁,不解地低头看着我。 “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了解警方的动向。” 我站起来,关掉了一直工作的摄像机。 * * * NG(No Good),意思是没有通过,要重拍。 NTT:日本著名的电信公司。 交流道是指高速公路与其他公路交汇时,利用立体交叉与数个匝道引导车辆转换不同公路的交通设施。 半藏门线是日本东京都的地铁线路之一。 11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箱崎交流道的影像。银灰色奔驰几次通过,也有其他各种各样的车经过。但是,出现两次以上的只有葛城胜俊的车。 “很奇怪啊,真是只有奔驰。” 我们回到公寓,酒店的房间先不去管。反正退房时间是明早,到时候我再过去办手续也不迟。要是今晚就退房,酒店方面多少会觉得奇怪。 “到底哪里觉得奇怪?你倒是说说啊。”树理显然有些生气。 “只有奔驰一辆车走环岛,这很奇怪,应该还会拍下其他车。” “不是录下了吗?卡车、出租车什么的,很多车啊。” “那些车都只出现一次。绕着环岛一圈一圈的只有奔驰,其他同样绕圈的,一辆都没有。” “这不是当然的吗?只有我爸爸开的是奔驰。” “但是,应该有车跟着,警察应该尾随。” 树理半张着嘴,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 “警方的车就算不紧跟着奔驰,两三辆车之后应该跟着吧?但这也没有,实在是太奇怪了。看录像,的确没有跟踪的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树理没有回答,歪着头看着屏幕。对我来说,我也没指望她会回答我。 “我想有几点可能。一个是因某种理由,警方没有尾随。这种情况,警方肯定用了比尾随更好的追踪方式,比如说在奔驰车里藏了侦查人员。” “躲在车里了吗?”树理把脸靠近电脑屏幕。 “确认看看。” 我挑出奔驰内部拍得最清楚的画面,然后放大来看。虽然画面很粗糙,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后座好像看不出有人啊。” “那是不是藏在后备厢里啦?” “可能性很小。后备厢里放了装满三亿元的高尔夫球袋和另一个袋子。要是再有一个人,在那里动也不能动,也没意义。因此,我才特别指示,把这两个装钱的袋子放在后备厢里。” 树理对我的话理解地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做法多少有点儿另眼相看的意思。 “我说,小说和电影里,警方不是经常在赎金里放跟踪器吗?这次是不是也放了?” “可能是吧。”我同意她的意见,“但我觉得不能只靠那个。一般情况下,警方一定会尾随的,或者在某个地方监视。” “可能是在监视吧?” “笨蛋。我不是让他去向岛方向了嘛?警方有什么理由会在半路的箱崎交流道监视?” “我也这么想……那你说为什么啊?” “就是想不明白才觉得伤脑筋,警方的人到底藏在什么地方?”我一下躺到沙发上。实际上,还有一个可能的理由,但是,我也不太相信,所以也就没说出口——那就是警方还没出动。这就是说,葛城胜俊还没有向警方报案。要是这样,只有奔驰车就不难理解了。 但这种事情可能吗?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葛城胜俊作为父亲,可能以女儿的生命优先,遵守绑匪指示,没有报警。 但是,我还是想推翻这个想法。那个男人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那种一受到威胁就屈服的男人。他肯定是对绑匪将计就计,然后救出自己女儿的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需要警方的力量,警方应该在某处活动着。在箱崎交流道让葛城胜俊好像木马一样旋转的时候,警方一定正屏气凝神等着绑匪现身。 “那……所以是什么时候啊?”树理问。 “什么时候?什么事?” “就是真正拿赎金的时间啊。还没决定吗?还是只是做好了预习演练的计划?”她站在我旁边,张开双手,用揶揄的口吻问。似乎还是不同意我的做法。 “我只是想做得完美,这也是为了你。你想要赎金吧?想要报复葛城家吧?” “是啊,但不想磨磨蹭蹭的。” “不是磨蹭,只是谨慎行事。不管怎么说,对手可是葛城胜俊。” “那什么时候拿啊?”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没必要匆匆忙忙。王牌在我们手里。选择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方法拿到钱就好。” 树理激动地摇摇头,短发也乱了起来。 “可能你喜欢这种游戏的感觉,但也要设身处地为我想想啊。我已经讨厌这种紧张了,我想早点儿摆脱这一切!” 她大声说完之后,冲进了卧室。她的反应对我来说有点儿突然,尽管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却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情绪波动。 我走进卧室,看到树理趴在床上。我坐在她身旁,抚摸着她刚染好的头发。她让我看刚刚染好的头发时,不知为何,有种目中无人的感觉。现在为什么又变成这样?真令人琢磨不透。 树理抱住我的腰,我默默地躺下,就这样轻轻地抱着她。 “抱紧一点,”她低声说道,“我们能在一起……也只有现在了……” 沉迷于男欢女爱是件蠢事。明知如此,但是看着我臂弯下睡着的树理如此让人怜爱。这又是怎么回事? 能在一起也只有现在了——的确如此。这个游戏顺利结束之后,我们不会再见,不能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这对我来说也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的。 但是现在,她却令我牵挂。说真的,我开始希望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可以多一些。不仅如此,如果顺利拿到赎金之后,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两人不必分手? 你怎么了啊,佐久间骏介,你应该不是这样的男人。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树理没在身旁。房间里飘着咖啡的香味。 从卧室的门看出去,她正在起居室和厨房之间走来走去,桌上已经放了一些吃的。 我拿起放在柜子上的数码相机,从门缝里偷拍她,刚好是她拿着托盘走过来的时候,我没有用闪光灯就按下了快门,她没有注意到。我在相机的屏幕里确认了一下,虽然拍得有点儿暗,但能显示出她美丽的身影。我顺手打开相机的盖子,拿出了存储卡。 “起来了吗?” 她好像听到声音,走了过来。我匆忙将相机放回柜子上,手里握着卡。 门开了,树理走了进来。我站得离她很近,她吓了一跳。 “怎么?已经起来了?” “刚起来。你在准备早餐吗?” “我一个吃闲饭的,想要报答一下,总吃奶油浓汤什么的会腻吧。” 趁着树理背对我的时候,我把卡放入旁边挂着的外套内口袋里。 火腿蛋、蔬菜汤、吐司,还有咖啡。虽说算不上大餐,但考虑到冰箱里的存货,她也很努力了。 “过日子的感觉。”我咬了一口吐司后说道。 “你为什么不结婚?” “这个嘛,要我来说,为什么大家都想要结婚?为什么会跟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要厌倦的人一生一世?我无法发这样的誓。” “但只有这个人会一直在你身旁啊,比如即使你变成很丑的老头儿,也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 “换句话说,这个人也会变成很丑的老太太啊……人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人的,结不结婚都一样。” “所以才要生孩子啊?就算配偶不在了,也会有家人。” “是这样吗?看看我吧,”我用叉子指了指自己,“我也有父母,可还是一个人生活,几年都没有联系。我这样的儿子对于父母来说是家人吗?跟没有一样!” “虽然不在家,但知道你在某处,即使这样,父母也很高兴,只要想象你过着怎样的生活,就应该感到快乐。” 我嘴里含着咖啡,苦笑。她的表情好像在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真没想到你会跟我讲家庭的重要性。” 树理好像被说到痛处一样,突然低下头去。 我刺破火腿蛋的蛋黄,就着火腿一起吃下去。 “为什么不和你父母联系?”她就这样低着头问我。 “没什么事情,这个说法比较恰当。对我来说,他们就是很讨厌。偶尔会因为一些事情给我打电话,事情说完,其他的话就没有了。” “你老家在哪里?” “横滨,元町附近。” “好地方啊。” “女孩一定会这么说。但是,在那里出生成长,和拉着男朋友的手在那里散步是两回事儿。” “做什么生意?” “我爸是普通的工薪族,和元町商业街没有关系。” “你父亲现在还工作吗?” 我摇摇头,“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就死了。” “啊……这样啊。” “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着我爸。但是,他病死后,我就又回到妈妈那边。当时,我妈回了娘家,我也一起住在外婆家。” 外婆家经营家具店,在当地是很有名气的商店。外祖父母都健在,和长子一家住在一起,只是加了我和妈妈两个人而已。妈妈在店里帮忙,家务活儿也全包了,也不觉得丢脸。毕竟,那里是我妈妈出生长大的家。不仅外祖父母,舅舅一家也很疼爱我。舅舅家里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也不会把我当成是吃闲饭的。 “但是,我后来才发现那是装出来的和平假象。” “什么意思?” “我们母子对于那个家终究还是麻烦。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离婚女儿带着孩子回娘家,就算是再亲的家人也是麻烦。特别是舅妈那样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当然觉得我们讨厌。她表面不会表现得很露骨,但还是能感觉到。仔细观察,她表里不一不仅是对我们。舅妈是一个很能干的人,而且很会做生意。实际上,管店的不是舅舅而是舅妈。就是店里的工作人员,也信赖舅妈。因此,舅妈也不会觉得不舒服,也一直表现很积极,对丈夫、公婆的态度也都表现强势。这种情形,外祖父母也不觉得有趣,他们希望这个软弱的儿子,帮他夺回实际的权力。但我舅舅,真的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有一点麻烦事,就躲在自己媳妇儿后面。外祖父母虽然着急,但不管怎么说,自己已经退居二线了,打理店的是自己的儿媳妇,即使心里觉得讨厌,但还要装出笑脸。就是这样,在这个庞大的家庭里生活,会碰到各种状况。” 说了一大串话之后,我补充了一句:“很无趣吧,这种话题。” “不无聊啊。那你那时候怎么办?在那些大人当中,要花很多心思察言观色,我想你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但是,多少会有些困惑,不过,明白如何应对就简单了,也就是说观察出规则,只要遵守这些规则,就没什么难的了。” “规则?” “意思就是无论谁都会戴着应付某一场合的面具。不能撕破别人的面具,因为谁而一喜一忧都没有意义。归根到底一切不过都是面具,所以我也戴上了面具。” “什么样的面具?” “一言以蔽之,是最适合那个场合的面具。小时候,戴着大人期待的面具。话虽这么说,但也不是扮演优等生就好了,也会戴着恶作剧小孩的面具,过了一段之后,还有青春期叛逆的面具。之后是思春期、将来是烦恼的青年面具,重点是大人们感到习惯。” “不敢相信……”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戴着面具反而快乐些。无论谁说了什么,对方都只是跟面具说的。我在面具之下吐舌头做鬼脸也没关系。一边吐舌头做鬼脸,一边想下一次戴什么样的面具会让对方高兴呢?人际关系是很烦的事情。但用这种方式,就没什么了。” “你一直都这样?” “一直都这样。” 树理放下勺子,双手放在桌子下面说道:“这让人感觉好寂寞啊。” “是吗?我不这么想,我觉得人们都是戴着大大小小的面具在生活——你不也是吗?” “是这样吗……” “不这样,在这个世上就没法生存。就一张真面目,什么时候被打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也是一场游戏,是一场根据情况选择恰当面具的游戏。” “青春的面具吧?” “什么?”我放下咖啡杯,“刚才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不,我确实听到了。青春的面具……你为什么知道这个游戏的名字?那个游戏还没有正式发售。” 我盯着她,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有些惊慌地抬起头,小小地吐了一下舌头。 “对不起,我擅自偷看了。” “偷看什么?” “你放在那里的东西,还有电脑中的一些东西。” 我叹了口气,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 “我不是说过不让你随便动吗?” “所以我才道歉。但我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心情,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你是怎样的人?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出生长大的……” “关于我,刚刚说的已经是全部。不是很幸福,但也没有很不幸。” “你母亲现在……” “我高中的时候再婚了。对方是卖建材的工薪族,是一个很实在的人,对我也很好。”我摇摇头更正,“应该说是戴着好男人面具的一个人,可能现在还一直戴着。” 与我相关的话就到此为止了,树理再也没再多问什么。我说了很多关于过去的事情,突然有些后悔。 早饭过后,我上网看CPT车主俱乐部网站。有了一条新留言。 二十四小时(Julie) 早上好。我已经准备好了钱,但突然签约延期了。怒。我能想到的是,限定二十四小时。这期间要是没有任何联系的话,这件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一早就说这样的话,请原谅。 12 树理从浴室出来后,头发变成了深咖啡色,跟原来的头发颜色相比有点儿亮,但和刚刚的金发相比要好很多。 “这很适合你,”我说,“日本人不适合金发。” “大人全都这么说。” “你不是大人吗?” “我说的是大叔的意思哦。” “日本人特有的扁平面孔配上金发,我看着都觉得不好意思。感觉只是有崇拜白人的情结而已。”看到她不高兴,我又接着解释,“我说的是一般的小孩子,你的脸可不扁平,当然,也不像欧美人那样轮廓分明。” 最后一句话很多余吧,树理的心情一点儿都没有变好,她随便地坐在沙发上。 “那你想到什么好方法了吗?” “正在想。” “还在想?只剩二十四小时了啊。”树理看着表摇摇头,“那个内容是上午六点写的,到明早六点只有十七小时了。” “我不觉得一定要遵守这个时间。” “但是,这期间要是没联系的话,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了!” 我为了截住她的话一样抬起一只手,拿起了音响的遥控器。打开CD,《剧院魅影》的音乐从中间开始播放。我很喜欢这部音乐剧,看过好几遍。这是描写一个可悲的男人,用面具隐藏自己丑陋容颜的故事。 戴着面具的不仅仅是这个男人——每次看这部音乐剧时,我都这么想。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句话什么意思?是报警的意思吗?真无趣,是说到现在都没报警的意思吗?要是他觉得这样的威胁管用的话,那也太小看人了。 不过,在箱崎交流道的战术中,并没看到警察。说不定葛城胜俊真的还没报警。 我又摇摇头,这不可能,这是个陷阱。他这么做是为了造成一种错觉,然后等着我们有勇无谋地出手。 “昨天就那样拿了钱就好啦。”树理说。 “就那样?” “在箱崎交流道让我爸爸的车转圈的时候,不是知道警察没有尾随嘛。那个时候,在那里让爸爸把车丢在那里就好了。等爸爸离开现场,把钱拿走就好了,或者连车开走也好啊。” “傻瓜啊。一眨眼的工夫就会被警察追捕到的。” “警察在哪里?不是没有吗?” “不可能没有,肯定是在某个地方监视着奔驰车。” 我心想,说不定警察会在首都高速的各个入口都派了人,还会监听我们和葛城胜俊之间的对话。 “让对方把赎金运到指定地点,然后命令送钱的人立刻离开。之后,绑匪再满不在乎地去拿赎金,这样一定会被警察抓住。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回到房间之后,我问树理。 “你的意思是因为警察在监视?” “是的。警察们一定正睁大眼睛,等着绑匪现身。这被称做能逮捕绑匪的最佳时机。那我问你,警方怎么会知道地点?” “这很正常啊,肯定是被害者的双亲告诉警方的吧。” “正是这样。交赎金的场所,不到最后不透露才是明智的。只要不全部说清楚的话,负责送钱的人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兼顾可不容易。” “最初应该告诉大体的位置,等到接近之后才告诉正确地点,这样比较好吧?” “说得简单,这很难进展。警察的天罗地网反应很快,以分钟为单位都不行,是以秒为单位行事的。” “你是这样计划的吗?” “可以这样说,想法差不多确定了,接下来需要事先学习一下。” “学习一下?”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我打开电脑,摩拳擦掌一番,接着写了如下的内容。 葛城胜俊先生: 昨天因为出现了一些意外,所以不得不中止计划。所谓的意外是警方的介入。我们感觉到警察一直在监视。事实如何我们并不清楚,如果大哥您已经通报了警察,并开展了搜查,那真是非常遗憾。我们必须立刻停止交易,葛城树理将永远不能回到您的身边。 再次警告,不要让警方介入。如果下次的交易,还能感受到警方存在的话,我们就毫不犹豫地撤退,不再联系,也没有下次交易。 总之,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在这里提出几个指示,我们也不希望为此花太多的时间了。 三亿元赎金要尽量装进一个小包装里,或许旅行箱比较合适,最好不要上锁。不要打开盖子就能看到里面的东西,请用黑色塑料袋装钱。绝对不要带跟踪器。如果发现跟踪器的迹象,就立刻视为违约。我方具有检测是否有跟踪器的工具。 准备便笺、笔和透明胶带。 这次送钱请葛城夫人负责,送钱的车也是夫人的BMW。和赎金一样,夫人和车也不能带有跟踪器,发现这类东西将立刻取消交易。 夫人要准备手机,电话号码在之前的网站上告知即可。 下一次联系在二十四小时以内。伺机而动。 我把内容读了四遍,用了一个用假名注册的新邮箱,给葛城胜俊发了邮件。现在已经全无退路了。 “你有什么能够探测出跟踪器的方法?”树理问。 “方法有好几种。金属探测器也行、电波探测器也行。” “但要,要是赎金拿不到手也用不了吧?” “是的。”我笑着说。 “要是这样,你下这样的指令也没什么意义啊。” “多少会有些恐吓作用,也可以说是威胁。对方也不知道我们会用什么手段,也只能先照我们所说的做了。” “他们会照我们所说的做吗?”树理歪着头问道。 “我想赎金中是不会带跟踪器的。假设绑匪成功拿到赎金,他们会怕因为这个原因让绑匪不爽,做出什么事来。要装跟踪器的话,我觉得可能是送钱的人或者车。” “妈妈或者BMW吧?” “所以,对我们来说,必须先准备好对策。当然,我已经想好了。” “告诉我。” “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怎么又来了?”树理一脸的不高兴,“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让我感觉不好呢。你没把我当成伙伴吗?” “你可是我最重要的伙伴。没有你,这次的计划绝对不会成功。或者说,没有你,这次计划根本不成立。你啊,可比我还重要呢!” 听到我这么说,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些。大大的眼睛开始闪着光芒,但光芒中也带着一丝紧张。 “我要做些什么才好呢?” “演出戏,”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可是主角,不可取代的大主角!” 第二天是周一,我像往常一样起床。不过,事实上昨夜没怎么睡好。马上就要进入真正的演出了,心情有些亢奋,想到这些就辗转反侧,头有些昏昏的。 洗完脸,正在做平时的体操时,床上突然传来树理的声音。 “你已经起来了?” 她也同样没睡好,眼睛红红的。 “我今天必须去公司。” “去公司?在这么重要的日子?” “因为是重要的日子,所以必须表现得和平时一样。要是之后被怀疑,今天休假反而会更麻烦。” “你觉得会被怀疑?” 我正在做俯卧撑,摇摇头说:“嗯,应该没这个可能。” “所以……” “这样,”我说,“今天是和平时一样的周一,所以要像平常一样上班、开会、做策划案。为了游戏,也不能破坏这个节奏啊。”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明白了我说的话,树理一直沉默不语。 边吃早餐边盘算着最后的打算。我今天白天要上班,实施计划要在回家之后,今天计划不加班。 到公司后只有很多无聊的工作在等着我,今天还必须和他们开一个偶像明星的策划计划。是一个和推广游戏角色有关的营销方案,无论哪里的公司都是老一套,没什么新意。被问到意见时,我说:是啊,的确都是老一套。全场顿时一片静默,为此,会议主持人问我有什么新想法。 “找几个长得像的女孩子怎么样?”我说了自己的想法,“挑一些身高、长相都很相像的女孩子来化妆,让她们看起来一模一样。十几个同样长相的人排在一起,只有一个是真的主角。请问,到底谁是真的?不用马上揭晓谜底,我觉得这会成为话题的。” 这会成为话题吗?重要的偶像没有被突出,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并且说一旦偶像被视作迎合时尚的商品的话,那就完了。我没反驳。这个男人说的是对的。只是不对的是,我觉得偶像不是迎合时尚的商品。但我选择了沉默,原因很简单,在这样的工作中,我的意见是否被采纳都无所谓了。 下午的时候,我偷偷上了一下网。在CPT车主俱乐部网站的留言板上,有“Julie”写的新内容。常看这个网站的人,对于最近这个频繁留言的网名,说不定开始觉得奇怪。 就快了(Julie) 你好!从交易方得到了新通知,这次是真的要签约了。虽然附带了很多条件,但我为了买到车,怎么都可以。但你真是啰嗦,让我等了那么久,我想要的车牌也改了。 这次是4**、7**。 啊——我希望快点儿签约! 我记下了数字。这大概就是葛城胜俊夫人的手机号码。这样的话,一切就绪! 我关了网页,正好看到小塚从前面走来。我急忙把电脑屏幕切换成了策划案。 “进展如何?”小塚虚伪地笑着,感觉不是什么好事的预兆。 “还过得去啦,我对新工作很有干劲儿哦。”他要是能听出我的假意最好。我是故意这么说的。 小塚抓抓头说:“栗原优美的推广策划,看上去不太顺心啊。” 估计他是听会上的人说的吧,他听到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没这回事儿。我只是想说出自己的意见罢了。” “相似十人组,我觉得不错。” 我轻轻一笑。我想他的话并不是发自内心的,不过是出于同情。先是觉得窝囊,接着是生气——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变成了这样的人…… “三点之后来找我,我要你跟我们一起去个地方。” “去哪里?” “日星汽车的总公司。” 我扭过头看着小塚,他却避开了我的目光。 “这太奇怪了啊。将我调离该工作,还这样多次叫我去。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只是因为对方发过来的出席名单里有你的名字,所以我才来叫你的。” “到底是谁这么反复无常?我想不会是葛城先生吧?” “这个……葛城先生好像也会出席,你问问如何?” “葛城先生?不会吧?” “不,应该没错,刚刚发来的传真。” 怎么可能?葛城胜俊在想什么?自己的女儿被绑架了,马上就要到交赎金的时候了,还能悠哉悠哉地开会,这是发什么神经?还是因为交赎金的事情改由夫人负责了…… “怎么办?要是你不高兴去我也不勉强。要是说还有其他重要事情,拒绝的话应该没问题。不管怎么说,将你排除在这个项目之外是他们的决定。” “算了,我去好了,见见葛城先生也不坏。” 也不知道他怎么理解这句话的,小塚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下午三点一过,小塚带着数名新车活动的工作人员,一起前往位于新宿的日星汽车东京总公司。一路上,杉本几乎无视我的存在,我心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 没有堵车,我们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杉本他们在会议室准备见面,我没有什么事,离开房间,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去了有观叶植物的吸烟区。小塚正在那里抽烟。 “杉本他们说,怎么都觉得日星有些奇怪。” “这话怎么说?” “应该是说朝令夕改吧。计划方针总是犹豫不决,难道日星这样的大企业,也因为长期不景气而变得奇怪了?” 我沉默着点点头,可能不只是因为经济不景气,犹豫不决的是葛城胜俊的精神状态吧。 我正想问他话里的具体内容,小塚却望着我的身后,表情有些紧张。我回头一看,葛城胜俊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 13 “百忙之中真是不好意思。”葛城胜俊走向我。他穿着双排扣的深藏青色西装,笑容间充满了悠闲。 “不,没什么。”小塚直直地站在原地。 “关于前几天你们提出的计划,有几处需要确认,因此急急忙忙地叫你们过来。” “那么今天的会议是您的指示?” “可以这样说吧。我看到有意见的事情总是无法放下,”葛城看了看手表,“就快开始了,去会议室吧。” “那个,今天把他也带来了。”小塚边说边看了我一眼。 葛城看着我,我马上低头致意。他却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来干什么?”葛城问小塚。 “嗯,贵社发来的书面资料里,写着让佐久间来。” “噢,”葛城歪着头,“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负责人可能拿的是旧名单,机械地发送了文件吧。算了,这种事情没关系吧?工作吧。”说着他先走了。 小塚凑近我耳边,“怎么办?” “什么意思?” “这样看来,葛城这边没你什么事儿了。我想你出席会议,也可能会觉得没意思。现在回去也好。” 虽然我也很想回去,但我嘴上却不这么说。 “好不容易来了,就听听他们说什么。反正现在回公司,也没什么大事要做。” 感觉到我话中带刺儿,小塚有点儿不高兴地点点头。 我装作去厕所,离开了小塚。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拿出手机,给树理打了个电话。 “喂,怎么了?”没想到这么早就有电话,她的声音透出一丝疑惑。 “计划有变。三十分钟后开始实行计划。” “三十分钟后?等一下,不用这么着急吧。” “不管是三十分钟后还是五个小时后,要做的事情又没有变化。” “我说的是要有心理准备。” “所以我说三十分钟后,这段时间你做好心理准备。” “等等,最后一步怎么办?就像我们说过的那样?要是对方不相信我们怎么办?” “会相信的,没有理由不相信。” 我的话充满自信,树理却叹了口气。 “绝对没问题吧?” “放心吧。我玩的游戏还没有输过。” “知道了,你这么说我就有数了。三十分钟后,对吧?” “是的。” “你怎么办?还在公司?” “我在你爸爸的公司呢。等下要和你爸爸开会。” “啊?” “拜托你啦。所有的一切全靠你的演技了。” 听筒里,我再次听到树理大声叹气的声音。 “明白了,我试试看。要是不能顺利进行的话,我会马上停止计划。” “没事儿,一定会顺利的!” 挂了电话,我走向有三十分钟后游戏对决对手的房间。 会议的内容是使用网络相机的一个策划案,因为日星汽车的新车将加载相机拍摄功能。想要购买新车的客人,可以通过网络观看影像,它们不仅仅是车前相机拍摄的外景,还有车内的样子,仪表盘和各个镜子的情况等,所有司机能看到的东西都会被拍下来。点击鼠标,可以自由切换画面。也就是说,在家也能体会到试驾的感觉。这是个不坏的主意,但这和电视台做的新车信息节目没什么本质的区别。而且,和我做的“汽车公园”计划相比,便宜很多。 “网络传输速度有限,怎样才能做到速度感和现场感,可能是个问题。另外,很关键的一个问题是,要在什么样的马路上行驶?以国外为背景可能会增加现场感……”对于杉本的说明,点头称赞的都是我方的工作人员——当然,我没点头。 葛城胜俊举起了手,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我们并不是在深夜节目介绍新车。” 这句话让我有些惊讶,葛城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 “不是只要播放漂亮的图像就行了,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东西。我们想向购买者传递的信息是,新车性价比很高。不是单单制造一个话题,而是希望正确传递试驾的感觉。如果不行驶在一般人开的马路上,那就没什么意义。行驶在澳大利亚、加利福尼亚这样地方的影像,对于客人来说没什么用。” 听上去虽然有些刺耳,不过我却深有同感。我悄悄地看了看杉本和小塚,他们两个正面面相觑。大概原本设计了澳大利亚当外景地吧。 我又看了看表,给树理打电话之后,已经过了二十七分钟。 秒针又转了三圈,我偷窥着葛城胜俊的表情。看上去没变化,但看得出这么无聊的会议,他想集中精神。 过了一会儿,这个专心的表情一瞬间阴暗了。葛城把手伸进西装的内袋里,和我想的一样,这家伙没关手机。 “失陪一下。”他说完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中断。副社长因为接电话而离席很少见,日星汽车的工作人员交头接耳着。 不久,葛城回到会议室,跟自己的部下耳语一番,部下点点头,葛城也没有向我们打招呼,又走了出去。 “那个……葛城先生突然有急事必须离席。不过,他交待会议可以继续。” “可葛城先生不在的话,我们说好了也没什么用啊。” “没关系,葛城先生的意见我已经大致明白了。” “这样啊。” 小塚很少见地面露不快。提出会见的当事人早退,不高兴是自然的。 我凑近小塚的脸,“社长,我也回公司了。我在这里留着也没什么意思。” 小塚点点头表示同意,他这个时候根本没空考虑我吧。 走出会议室,我有种想去停车场看看的冲动。这个时间,在公司停车场,葛城胜俊一定正慌慌张张地启动他的奔驰吧。但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看到我在观看这一切,就前功尽弃了。我忍着冲动,向公司正门走去。 在日星汽车本部的门前叫了出租车,先回青山公司。但在公司附近,我下了车,换了另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目的地是浅草方向。我再次看了看表。 树理应该先给她家打了电话,葛城夫人正在家里等着。夫人对于不是亲生女儿的树理,不知说了些什么。身旁有警察,可能以很担心的口气应付一下,内心一定在大骂这不得不拿出三亿元赎金的绑架案。 树理对她的指示是现在马上带着钱开车出发。没有详细说明目的地,只是说某某路向西之类的,指示内容仅此而已。 树理也给葛城胜俊打了电话,这就是刚才的电话。给葛城的指示很简洁:准备纸箱和宽胶带,随时准备驾车出发。 我给树理打电话。 “喂,是我。”听上去,树理的声音有些紧张。 “进行得怎样?” “一切都按你说的做呢。妈妈马上就要到新宿了。” “好的,那就进行下一步。我正在去我们说好的地方。” “好的。”她说完马上挂断了电话。 我收起电话,想象着葛城夫人驾驶的宝马停在东京都市政厅前的样子。树理也给葛城胜俊打了电话,让他也朝那个方向进发。 宝马应该会被警察尾随。我想车和夫人身上都会装有跟踪器和窃听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除掉那些设备。因此必须换掉开车的人和车。 树理在下一个电话里,要求把赎金从高尔夫球袋里拿出来放在波纹纸箱里,然后由葛城胜俊驾驶奔驰送钱。这样就会除掉那些讨厌的设备。 跟树理说这个计划的时候,她始终蹙着眉。 “即使换车、换人,要是还有跟踪器和窃听器的话,不就完了?” 我马上摇头说:“他们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这么有把握?” “你的父母不是警察,如果不是背着他们,估计警方无法安装吧。” “但我们也看不见啊。” “对方怎么会知道我们看不见?” “啊……是啊。” “绑匪可能在某处看着——要让他们这么想,这样一来,我们就在游戏中占据了优势。” 在出租车的颠簸中,我期望着树理能顺利地完成这几个步骤,对手一定认为树理是被绑匪命令打的电话。对方做梦也不会想到她一个人行动——这样一来,就有打牌“同花顺”的效果了。 靠近驹形桥的地方,我下了出租车。从这里开始步行,边走边在脑中整理着计划。没问题的,一切会顺利进行的。 高高的建筑临高速路而建,这是某啤酒公司的建筑,我乘着电梯到了最高处。那里是兼做瞭望台的啤酒屋,我在入口买了餐券。 店内都是临窗的横U字形吧台位,座位上已有数名客人。我在左边的角落里坐下,从包里拿出望远镜,对着高速公路调焦距。在这里,这样做的客人并不少,谁也不会注意。在这里,客人都看着窗外,店员只能看到客人的背面。树理如果没失误的话,葛城胜俊驾驶的奔驰,一会儿就会朝这个方向驶来。我有点儿沉不住气了,树理要是不过来的话,我就麻烦了。 正要再次看表的时候,有人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树理在我左边的座位坐了下来,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 “葛城先生……”我小声地问。 “刚刚上了高速。”她简短地回答道。 我架起了望远镜。倍数相当高的镜头,即使这样,要从川流不息的车群中找到葛城的奔驰还是很难。 “打电话,确认一下位置。” 树理按我说的做了,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是我。现在到哪里了?”她用低低的声音问,“呃?刚进向岛线?” 我调整了一下望远镜。从箱崎到这里,如果不堵车,几分钟就到了。 “就这样继续开……抱歉,我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树理还没挂电话,这个王八机这么做没关系。这个游戏结束后,我必须立刻处理掉这部手机。 突然,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辆银灰色的奔驰,正在行驶线上行进——肯定就是它了!虽然看不清司机的脸,但凭直觉,我认定司机就是他。 我在脑中盘算着,然后开口说道:“你告诉他过了驹形,在向岛下去。之后的内容你应该知道吧?” 她沉默着点点头,用眼神确认。我则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的某个电话。 “日星汽车向岛销售店。”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你好,我是日星汽车董事办公室的田所,请问负责人在吗?” 听到董事办公室,对方吓了一跳。 “啊,是……请您稍等。” 一旁,树理正在向父亲发指令。 “爸爸,在向岛下高速……反正先出去啦!” 我的电话里有了应答:“喂,我是店长中村。” “我是董事办公室的田所,突然给您打电话,很抱歉。有件很紧急的事情想要拜托您帮忙。” “什么事情?”中村的声音有些紧张。 “副社长开着自己的车正在你们附近,车子好像出了故障。” “副社长的车……”中村的话只说到一半,这可是他完全想不到的事情吧。 “车子叫了JAF,估计没什么问题。但有件麻烦事……” “在向岛下了高速?这样沿着墨堤大路南下……不,南下就行,往回走。” 树理用低低的尖锐声音发了指令。边听她说,我也继续着我的工作。 “副社长车里有箱东西,希望你们帮忙尽快送到某处。根据地图,您的店是最近的,所以才给您打电话。” “那么……要是这样,我想应该可以处理,那……去哪里好呢?” “详细地址一会儿和您联络。能不能先请你们在高速入口处等着?你们店离向岛路口很近吧。” “嗯,是这样。” “那等一下再给您打电话。请问是哪位过去呢?” “啊,这个,我想就是我过去。” “那请您告诉我一下手机号码可以吗?” 问了对方的手机号码之后,我也告诉了对方我的电话。当然不是我的手机号码,而是现在树理使用的王八机电话。 挂断电话之后,喝着啤酒,我听着树理那边的对话。 “这个,再从向岛上高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啊……我只是按别人说的说。” 我用望远镜看,还没看到奔驰。 警方应该还在尾随。从向岛出来,回转逆行再一次上高速——要是尾随这样不自然的走法,警方虽然担心这样会被绑匪发现,但在没有跟踪器和窃听器的状态下,只好继续追踪。虽然考虑到人质的安危,但我认定警方会坚持自己的行动到底。 怎么甩掉警察,这是最后的难关。 看到奔驰了,我向树理伸出手,她把拿着的手机递给了我。 把听筒放到耳边,深呼吸,然后开口。 “Hello, Mr. Katsuragi.”(你好,葛城先生。) 突然换了男声,而且用英语打招呼,对方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我继续讲着,全部都是英语。 (从这里开始,全部用英语说,应该没问题吧。要是监听电话的警官英语很好,那我只能自认倒霉。听着,在下一个停车场停车,还有三百米远的地方有个停车场。停在引道的最后一个停车位。要是明白了,就回答Yes。) “Yes!”(是的) “Excellent!”(很好) 我用望远镜看着驹形休息站。奔驰车开着转向灯进去了,但是后面没有跟着的车。在奔驰车前也没有车进去。尾随的车,大概也无法应对这突然事件——正如我所料。 (停车,别拔钥匙,离开车。里面有休息室,进去。) 能听到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葛城说话了。 “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一开始就没有警察。” (别说没用的,按我们说的做!) “只要树理回来就行,本来就打算付钱的!” (我说过别说没用的。现在开始数数,从一千开始倒数,请用英语数。) “不必这么做,我没报警。” (按我说的做!) 听到一声叹气后,“one thousand,”(一千)葛城开始倒数,“nine hundred ninety-nine(999),nine hundred ninety-eight(998)……” (就这样数。) 我又用另一部手机,给中村打电话。 “喂,我是田所。您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就在向岛路口附近,随时可以出发。” “您开什么车呢?” “白色的SRV。” “请您现在出发,副社长的车就停在驹形停车场。可能副社长已经不在车里,银灰色奔驰的门没有上锁,请把车里的纸箱搬出来。” “把它们搬到什么地方呢?” “清洲桥旁有个新航站酒店,那里的入口处有位叫做松本的小姐等着,给她就好了。” “是清洲桥旁的新航站酒店吗?” “是的。那就拜托了!副社长也说改天跟你道谢。” “哎呀,用不着客气。” “这是一定的,您帮了大忙了!” 挂断电话之后,我用目光示意树理。她把能够听到葛城胜俊正在用英文倒数的手机递给我,然后站起来出了店门。 我用望远镜看着高速路,不一会儿,一辆白色的SRV开了过来。 白色的SRV驶进了驹形停车场,葛城胜俊还在倒数。不知道他能不能注意到赎金被拿走了。 万一警方正在监视,这个时机应该现身了。但在我看来,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看到白色的SRV从停车场里开了出来,我立刻站了起来,挂断了葛城胜俊的电话。 我乘出租车赶回了自己的公寓。改驾MR-S,再次出发。 在新航站酒店附近停车,我慢慢走了过去。 似乎看到我的身影了,自动门一开,树理就走了出来,她双手抱胸。 “东西呢?” “拿到了啊。”她开心地笑了。 * * * JAF全名为“日本汽车联盟”,是日本一家专门提供公路修车和救援服务的公司。成立于1962年,采取会员制方式。JAF的服务网络遍布日本全国,无论在哪里发生事故,会员都可以很快得到公司的救援。公司每年解除路上事故约280万件,24小时随叫随到。 14 确认没有窃听器、跟踪器之类的东西后,我们在车里把钱装到包里,扔掉了纸箱之后回家。我的心跳极快,反复深呼吸之后,心情才平静下来。树理在车里,一句话也没说。 进屋之后,她一把抱住我。 “终于成了,太成功了!”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成功地担当了主角,相当兴奋。 我把她的手从我脖子上拿开,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 “做得好!不过真要高兴,还得再等一会儿,还有些事情需要善后。” “做什么?” “我先回公司,你好好休息。” “那钱……我能数数吗?” “不,还不能碰。忍不住想摸的话,就戴上手套。” “手套?” “理由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在树理的唇上轻轻一吻之后,我马上出门。 回到公司,我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位置。谁也没有注意到我,去日星汽车的同事们,好像还没有回来。 打开电脑,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内容。 葛城胜俊先生: 东西已经拿到了,但还没有确认当中的内容。 完成确认之后,葛城树理就完璧归赵。 但要是察觉到警方的动作,行动将取消。 葛城树理回去的方式,我们再联系。 确认了没有打错的地方,用假名字注册的邮箱发了邮件。确认发送成功之后,我把邮件从电脑上删除。这个邮箱以后再也不会使用了。 刚过下班时间,小塚他们就回来了。小塚看到我,走了过来。 “今天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今天的会面怎么样?” “嗯,终于定下了方向。明天就要开始干活喽!” “可是,还要等葛城先生的指示吧?那位先生中途就走了。” “没有,他后来又回来了。” “啊?葛城先生?”我的声音突然变了。 “嗯,因为事情办完了吧,在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回来了。现场得到了认同,这一趟我们没有白跑。” “这样啊……” 简直难以置信。这就是说,葛城胜俊在交完赎金之后,马上赶回了公司。这是怎么回事?一般情况下应该马上通知警方,然后追踪处理,不应该回去开会啊…… “怎么了?”小塚露出怀疑的表情看着我。 “不,没什么。事情顺利就好。”我挤出一个微笑。 离开公司回家的路上,我的脑海中始终盘绕着这个疑问,怎么都无法释然。 白天听到的葛城胜俊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做这种事没什么意义,一开始就没有警察。” “我只想要树理回来。我们打算付钱的。” “不用做这种事,我没报警。” 葛城再三说没有警察,我不相信,现在也不相信。但是,不合情理的事情太多了,之前在箱崎交流道也是一样。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树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钞票整整齐齐地放着——三亿日元的现金,果然还是很壮观的。 “你没用手直接碰吧?” “我戴着这个呢,”树理捏起橡胶手套,“可是,为什么不能直接用手碰呢?” “我们不知道钞票上面做了怎样的处理。比如,可能会有手一碰就会变色的液体,不用特殊溶液去不掉的。” “还有这种事情?”她不高兴地看着钞票。 “我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另外,还有一种过一段时间就会变色的药品。如果不知情的情况下花了钱,没过多久,拿到钱的人就会起疑,然后报警。” “好多花样儿啊。” “所以,这两三天还是不碰的好。等等看,要是没有异常情况,那可能就没问题了。” “你很了不起啊!”树理佩服地说。 看得出她不是恭维,而是真的佩服我。 我颇感意外地看着她,“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什么都懂,还能看到对手以后的动作。就连拿赎金的事也是啊,不然不会那么顺利。我们几乎没做什么,用手机就拿到了三亿现金。” “不用给我戴高帽,不会少了你那份的。”我笑着说,“两亿七千万是你的。你马上就要成为有钱人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要是以你可以继承的财产数目来看,这可能还太少了呢。我拿三千万就足够了。玩了一场游戏,赚了不少!” “可以牵着葛城胜俊的鼻子走?” “就是。”我笑着,心中却涌起不安。真的是这样吗?我真的赢了葛城胜俊吗? “怎么啦?”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树理问。 “我想起游戏还没有结束,最后还有一个重要的收尾呢。”我竖起食指说,“归还人质。你——要扮演一个被无情的绑匪监禁,还被迫要求参与索要赎金的可怜受害者,必须要送你回到爱你的爸爸那里去了。” “下一步,我只要做女演员就可以了吧。” 树理很有自信的样子。 “接下来的演技很辛苦哦,我又不在你身旁。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都必须自己一个人处理。而且,这个演技又不是一时就行了,这一生,你都要扮演一个被绑架的被害者。”我坐在她身边,手绕过她的背,把她一把拉到自己怀里,“你有心理准备吧?” 树理眨了眨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不想想我是谁?我是葛城胜俊的女儿呢。” “说得是啊。”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送树理回家这事儿不难,只要让她在某个避人耳目的地方睡着之后,再通知葛城胜俊就好了。当然,树理没必要真睡着,只要演出来就行了。 问题是在这以后,这要求她必须有高超的演技。 “警方一定会从被绑架的情况问起,”我看着她,“那是什么情况,要按我们说过的说,记住了吗?首先,警方问你为什么那么晚从家里逃出来,你怎么回答?” “那晚,我……”树理一副回想的表情说,“因为面霜的事情和千春有点儿不愉快,心烦意乱地想去经常去的那家夜店。因为怕被爸妈骂,所以偷偷地溜出来。” 不错,记得很清楚。不愧是葛城树理。 “请详细说一下被绑架时的情形。”我继续说道,并在树理面前装出拿着麦克的样子。 “刚离开家,就有车停在我旁边。我心想这是什么,往车那里一看,忽然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我正要喊,就被手绢一样的东西捂住了口鼻,之后的事情就记不得了。”边想边说到这里,她露出了一个“怎么样,还不错吧”的表情。 “关键从这里开始,恢复意识之后,就在绑匪的地方了。警方会问你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个时候你怎么回答?” 这是要费脑子的地方,这个部分要是不自然的话,警方就会起疑心,他们会认为这是一起假绑架。 “眼睛被蒙上了。”我对树理说道。 “什么?” “你这样回答,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眼睛被蒙上了,什么也看不见。而且,手还在身后被绑了起来,就这样在一个床一样的东西上睡着。” “那脚呢?” “没有绑。” “为什么?” “没有必要。因为你什么也看不见,手也不能动,这样的情况下,一般人都动不了。要是脚也被绑了,绑匪也会觉得麻烦。每次去厕所,还要解开再绑上。” “明白了。”她点头。 “正要动一下身体的时候,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你要这样回答,女人这样说,不要从床上起来,你要是乖乖的,我们不会对你怎样的。” “好酷啊!” “是,这是一个很酷的女性。说起很酷的女人,你想起了谁?” 树理轻轻地歪着头,“江角真纪子。” 和我的感觉有点儿差异,不过还好。 “好,就这样说。警方要是问你,女人的声音有没有特征、大约多大岁数、有没有口音?这个时候,你就说注意到她的声音,想起了江角真纪子——你就这样对警察说。” 树理恶作剧似的笑了。 “笑什么?警方也不会真去找江角真纪子,就算去了也无所谓。” “这个很酷的女人应该负责看守我吧?” “看守兼管做饭的。你没什么食欲,但这个女人要求你吃,没办法就硬塞到你嘴里。因为蒙着眼睛吃东西,所以太热的东西不行,不容易吃的东西也不行,可能三明治之类的比较合适。吃东西的时候,你的手会被放开,但这个时候,脚却是被绑住的——好,就这么说。” “吃东西的时候,手被放开,但脚却被绑住……”树理在脑海中想象着这些情形。 “‘江角真纪子’还有一个任务,她是你的谈话伙伴。她选择的都是和案件无关的话题,和你聊聊明星、时装、体育之类的。” “恋爱的话题呢?” “这个——”我摇摇头,“一说到这个话题,女人就话少了。女人有同伙,警方会考虑她的恋人或丈夫是主犯的可能性很大。所以,警方自然想要了解女人说了哪些和恋爱相关的话。要是这样,就麻烦了,加重你编造的负担。” “说得也是,”树理认同我的观点,“问个问题行吗?” “什么?” “我要是去厕所的时候,也要被蒙着眼睛吗?什么都看不见的状态下,怎么办呢?‘江角真纪子’会帮我吗?要是这样,我可不喜欢。” 我苦笑着点点头。我明白她说的意思,还有一些问题必须要假设好。 “这样吧,当你说你要去厕所的时候,女人会拉着你的手带你去。进入厕所之后,会把蒙眼布摘掉。” “那就是说两个人都进厕所?” “地方小就没办法,绑匪不想给你多余的信息。摘掉蒙眼布后,女人就出去。之后你有极少的自由时间,你可以慢慢尿尿或者做什么的。” “好讨厌。说话像个大叔!” “这时,你可以很自然地观察厕所的内部。样子是这样的,墙是水泥的,只有小换气扇,没有窗户,用白炽灯照明。那里有准备好的厕纸和生理用品。马桶是坐便式的,还有温水可冲洗装置。” “太好了!”树理轻轻地拍着手。 没有温水可冲洗式座便的厕所有什么用,大概很难想象吧。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 “门是木制的。本来可以从里面锁上的,是金属插销的那种。但是,插销被取下了。以防你反锁。” “记不住了啊,”树理皱着眉,双手抱拳夹着自己的脑袋,“好想做个小抄。” “警方会问你,当你去厕所或者从厕所回来,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什么都没听见,这样回答就没事儿了吧。” 我摇摇头。 “蒙着眼睛的人,听觉都会比平常灵敏。说什么都听不到,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还是听到些什么比较好。” 树理打了个响指说:“汽笛声!” “不错!”我笑着点点头,这个女孩真是相当聪明。 “最开始打电话的时候,不是在横须贺让对方听到了汽笛声吗?这样一来,警方肯定认为绑匪所在地就在港口附近,这次就说听到汽笛声比较好吧。” “就是这样。但是,如果说总能听到就很不自然。绑匪应该不会没有注意到这个声音。听到过一两次,而且感觉很遥远——就这么回答吧。” “明白。听到的声音就这个?” “只听到汽笛声还是有点儿奇怪,应该还包括车经过的声音。现在听不到这种声音的地方很少。” “船和车啊。”树理露出享受游戏的表情。 “另外,你接触的不只是酷女人。最少还有一个人,绑匪必须出场,这是个男人。” “明白,这是拿赎金的现行犯!” “你还会用‘现行犯’这么难的词啊。不过,的确如此。你最少有三次和这个现行犯一起行动。第一次是最初打电话的时候。警方一定会让你详细叙述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 “好麻烦啊。”树理露出扫兴的表情挠挠头。 “警方可是很尽力的,赎金就这样被拿走。你必须经受被询问这样的问题。” “知道了。那我怎么解释比较好?” “你就回答他们让你给家里打电话,这个时候,你听到主犯的声音。就像警察问你酷女人的声音一样,警察会问你那个男的声音怎样。” “这次说谁好呢?福山雅治怎样?”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能是福山的粉丝吧。 “我觉得是四十岁左右的人。你有没有想到更合适的人选呢?” 树理转了转黑眼珠,拍了一下膝盖。 “就是高三班主任那样的年纪吧。不一定是艺人吧?” “大概可以。最初打电话的事情这样就可以。下一个有点儿难,就是箱崎交流道的那个。那个时候不离开隐藏的地点不合情理。警方一定会刨根问底地问。” “就算什么都说不知道,也不行吧?” “没错。你还是被蒙着眼睛,而且头上还带着耳机。耳机里传出很吵的音乐。这自不必说,绑匪是为了不让你听到别的声音。你就在这种状态下被带上车,被拉到某处。你就说你不知道地点。看不到、也听不到,不可能知道。到了那里才被拿掉了耳机,但还被蒙着眼。那个男人给你很详细地下指示,就像我那时候做的那样。你根据指示,用手机和葛城胜俊通话。” “那个时候,你不是给我写在纸上怎么说吗?要是蒙着眼睛的话,就不能照着念了吧?” “是跟着说,你按照主犯说的内容说。” 反正警方最后总能找到我们住过的酒店。除了那里以外,没有能够观察到箱崎交流道的其他地方。那个酒店有能从地下停车场直接到达客房的电梯。这样可以避人耳目地带头上戴耳机的蒙眼女孩。 警察会去调查酒店。不过,他们不会查到我们的身份,我们没有留下线索。 “再有就是最后拿赎金的时候。” “这个时候,也是蒙眼戴耳机吧?” “当然。这次回答坐在车里就可以了。在这种状态下,被要求打手机。” “哪里也没去吗?” “你就说感觉车子像平常一样开着,偶尔会停下,但时间不长。这样警方就会理解成,绑匪们在高速公路上移动着指示拿赎金。究竟是从哪里看到驹形休息站,或看到整条高速公路的,他们也会搞不清楚的。”说到这里,我呼地叹了一口气。 “你帮绑匪们的就是这些。” “其实还有一个啊,就是最关键的——拿赎金。” “那个时候,你没有素颜朝天吧?” “照你说的,穿着带来的朴素衣服,换了妆。你知道的。” “这样就行了,”我满意地点点头,“那个人不是你。日星汽车向岛销售店的中村递给了一个叫做松本的小姐——和你完全不同的一个人,长头发、戴着太阳镜。” “是这样的女人吧?”树理拿起放在旁边的假发,戴起深色的太阳镜。 “跟江角真纪子有点儿像又不太像,”我一脸揶揄地说,随手把这两个东西从她头上取下来,“这些都要处理掉,还有那个王八机。另外,必须要处理的就是——” “我们两个人的过去吧。”树理直视着我的眼睛。 * * * 日本知名女演员。在电视剧《庶务二课》(1、2)中主演离经叛道的大姐大,令日本传统上班族的女性大开眼界。 日本著名歌手、男演员。 15 拿到赎金后已经整整两天了,钞票没有任何变化。小心翼翼地用手碰了碰,也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看样子钱上没有做什么手脚。 我用超市的购物袋装了三千万。 “这是我的那部分,剩下的都是你的了。” 树理看着一桌子的钞票,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么大一堆,很重吧?” “这才能说明这是场决大胜负的游戏。” 我将百货公司的大纸袋递给她,她开始把钞票放进去,两亿七千万元,的确沉甸甸的。 “这些钱,该怎么办才好?”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的东西了。不过,不要花得太招摇。” 树理摇摇头。 “不仅如此,我又不能拿着这钱回家。找个投币储物柜存起来,等这件事情过了风头再去拿?” “投币储物柜太危险了,万一钥匙被发现就玩完了。再说,也不知道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平息下来。过了保管期,储物柜就会被打开,还是会玩完!” “到底该怎么办呢?” “有没有隐蔽的地方?只有你能进入、只有你知道的出入方便的地方?如果有那样的地方,可以保管一段时间。” 想了一会儿,她偷笑起来,“只有一个地方,一个好地方。” “哪里?”我开口一问就突然明白她的意思了,我皱起眉来,“你是不是说我住的公寓?这可不行!你平安回家之后,我们以后绝对不能见面。这是一开始就决定了的事情!” “但是,实在没有别的好地方……” 果然,她还是看中了这所房子。 “真没办法。你准备出门吧。” “去哪里?” “跟我走就明白了,”我站了起来,“别忘了你的两亿七千万日元。” 出了门,我们走向停车场。我看了一下表,刚好晚上九点半。 “喂,去哪里啊?可以告诉我吧?” “横须贺。” “横须贺……又去?” “那里有个去了美国的朋友吧,是叫小雪吧?上次不是去删除留言电话上的消息吗?” 树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把钱藏到小雪的房间吧?” “那里最安全。” 虽然我觉得留言电话的事儿是个麻烦,但现在很感激那个房间的存在。我们一直为藏钱的地方烦恼。 坐进MR-S,和那晚一样盖上车篷。树理把装着巨款的纸袋很小心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抱着——这是今后将支撑她人生的钱。 “喂,警察的搜查开始了吧?” “当然。我们发绑架传真的时候就应该开始了。” “你觉得他们现在能找到什么线索?” “没理由发现什么,”我歪着嘴角说,“最多注意到我们的假线索。比如,从绑匪身后传来的汽笛声什么的。” 电子邮件和手机是也不用担心。要说唯一的证人,就是日星汽车向岛销售店的中村。要是树理的话可信,那个男人不会给警察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 “不过,有一个很明显的线索哦。”树理突然说道。 “什么?” “绑匪会说英语,还是英式英语。” 我吓了一跳,方向盘打偏了,车子离开了中线,我急急忙忙地把车稳下来。 “你的英语很不错啊?”我故作镇定地问她。 “还好了,不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腔调。我只是觉得是英式英语,没错吧?” “嗯……我也不知道。”我感觉自己的腋下正在流汗。 她说得没错。我曾在伦敦待过一年,可以说,英语是那个时候学的。听者有心,可能同样听得出来。 车子继续上了高速路,我们到了横须贺。不一会儿,看到了之前去过的餐馆,我想起MR-S被喷漆的事情。 “你还在这附近等我吗?”树理问。 “不,我对这家店的感觉不好,不去了。今晚,我停在近一点儿的地方。” “近一点?” “小雪公寓附近。你拿这么重的东西也很累吧。” “我没关系的。你在公寓附近等我,这样的车恐怕太醒目了吧。” “你醒目更麻烦。只要把东西放在房间就好,短时间停车应该不会让人起疑。告诉我路。” “啊……那个,在那个拐角右转。” “右转啊。”我打了方向灯,进入了右转车道。 但是,从这里开始,麻烦来了。树理的指路有问题,转错了弯,也迷了路,结果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十分钟。没有开车来过这里,树理这么解释。 “这也有点儿过了吧。也好,就是那个公寓吧?”我看着路的右侧,有座四层的白色建筑,看上去房间的数量并不多。已经十二点了,还有一半的窗口亮着。 “那我走了。” “小心!” 我在车里目送着吃力地抱着纸袋的树理。幸运的是周围住家很少,虽然等待有些时间,但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我呆呆地望着公寓。没有问房间号码,也不知道树理要到几楼。四层建筑,可能没有电梯。拿着那样的东西上楼,一定很辛苦。 大概过了五分钟,我开始觉得很奇怪,因为没有一个新开灯的窗口。小雪的房间应该是漆黑的,树理进屋应该先开灯。难道说从我这个方向看不到呢? 又过了五分钟,树理出来了。一路小跑过来,跑向车子。 “久等了!”她边说边坐进副驾驶席,呼吸稍稍有点儿喘。 “顺利地藏好了吧?”我说着发动了车。 “嗯,完美无缺。” “小雪的家人会不会去她的房间?” “没事儿,她说绝不会有这种事情。就算有人进去,我藏的地方也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有那么宽敞吗?小雪的房间。” “也不是这个意思,她的家具放得乱七八糟的。” “几居室?” “啊?” “小雪房间的结构不是一居室吗?” “啊,这个……是一居室。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知道这附近的年轻人都住什么样的房子。” 我心想,如果是一居室,要是开灯外面应该能看到。 开了一段路之后,树理说:“喂,想去那个地方吗?” “哪个地方?”我踩了刹车。 “那个地方,还记得吧?上次来的时候去过的……” “啊……啊……”我当然不会忘记。 “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今晚应该是最后了吧。我必须回家了,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吧。” 我沉默不语。她说得没错,我正打算今晚就这样把她送到某地,然后通知葛城胜俊。游戏就此结束。 “所以最后,我想去一下那个有回忆的地方……”她的语气好像在对着空气说话,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继续向前开。横须贺是一个用来制造假证据的地点,不宜久留。但稍稍停留也好。就像她说的,这是最后一晚。 在三浦半岛尽头的山丘停车,已经是三十分钟后的事情了。和那晚一样,敞开车篷,呼吸着混有青草香气的空气。身旁的树理也在深呼吸。 遗憾的是空中有云,今晚看不到星星。 “虽然时间短暂,但我真的很愉快。”树理看着我的脸,认真地说。 “是个让人感到兴奋的游戏吧。” “明天开始,每天又要很无聊。” “也不是吧。我说过很多次,你还有好多事要做。” “那个没什么大不了,和现在的相比……” “有前途!”我笑了。 “佐久间,”她的眼里放出真挚的光芒,“真的是非常感谢你!” “还不到让你说谢谢的地步啦。我也觉得很愉快,很久没有这种真正决胜负的快感了!” “获胜的感觉?” “是啊。” 我们相视而笑。 “但是真的很感谢。托你的福,我以后可以活下去。” “这有点夸张了吧。” “这是真的……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情吧。”她歪着头说道。我们看着对方,然后接吻。她的唇柔软而湿润,我能感到自己的勃起,但却不想把手伸到她的内裤里。无论什么时候,抽身的时机都很重要。两人的关系此时必须了断,依依不舍的行为必须谨慎。 但到了最后,我还是再一次紧紧抱着树理的身体。她这些日子明显瘦了。离开我怀抱的时候,她又一次低声说道:“谢谢。” 我们在首都高速公路湾岸线的大井南出口下了高速,开向品川车站。我没在站前,而是在路左侧能看到大酒店的地方停车。 “好啦,最后再复习一遍吧。”我说。 “又来一遍?你可真唠叨啊!”树理苦笑。 “唠叨的可是关乎性命的。别抱怨,快照做!” “我醒过来的时候,”树理的眼睛看着远方,“发现自己睡在车里,可能是奔驰车。手脚都没有绑住,旁边没有一个人,我就下了车。头昏昏沉沉的,我想要逃就是现在,就拼命跑了起来,也没多余的力气看车的牌号。怎么看都感觉那里是个停车场,而且是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我乘坐电梯到了大堂,深夜,一个人都没有。我就从正门走了出来,去了出租车站。没有想到自己有没有钱,只想着自己能回家就好了。” 她笑着看我说:“有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很perfect,”我做了OK的手势,“带着信吗?” “嗯,放心。” 我让她带了信,是用电脑打印的信。 葛城胜俊先生: 我们收到了赎金。按照约定,送还葛城树理。 我们对她没有任何的暴力行为,你可以从她本人口中得到证实。这次交易很有效率。 这是一次很愉快的游戏,就此结束。以后,我方不会有任何联络,也不再挑选你作为游戏对手。 绑架者上。 “那……我们就要分别了。” “嗯,保重哦。” “你也一样,加油!” 我们握了握手。树理松开我们握着的手下了车,谢谢、再见一一说完之后,她关上了车门。我发动车子。 前方,这座城市的夜色正浓。 * * * 首都高速道路湾岸线(Bayshore Route)是与海湾道路(国道357号)平行、由日本千叶县市川市至神奈川县横滨市金泽区的首都高速公路。 16 周六,时隔很久,我又约会了。对方是个二十四岁的会场接待小姐。我请她吃了意大利菜,也在酒店的吧里喝了几杯鸡尾酒,但没有进展到住在那家酒店。就算想那么做,也不知道有没有空的房间。在有自信泡到女孩的时候,我通常都会提前预订一个房间。那晚却不想,不是没有自信,只是觉得麻烦。 说实话,我对这个会场招待小姐也不是很有意思,约会对象是谁都无所谓。因为这种心态,吃饭也没有什么乐趣,谈话也提不起兴致。她大概觉得奇怪,也许到最后也不明白我为什么约她吃饭。 树理的事情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在那之后,她怎么样了?有一点不可思议的是,媒体上关于绑架事件的报道一个都没有。世界知名的日星汽车公司的副社长千金被绑架,还被顺顺当当地拿走了巨额赎金——发生了这种事,我原本以为这很可能会导致媒体的大骚动。我觉得限制报道此事也很难。被绑架的当事人已经平安回家,警方应该展开公开搜查。这时候,不是更希望积极地利用媒体吗? 和那个会场招待小姐分别后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上网。我想去那个CPT车主俱乐部网站看看。拿到赎金之后,我还一次也没有去过。 打开留言板,上面有些毫无关系的内容,当然是指和树理没有任何关系。 突然,我正在移动鼠标的手停止了运动。 拜托(Julie) 我的爱车怎么样了?付了钱之后,没有任何联系。到底怎么了? 车主,看到这内容请和我联系。拜托! 这是怎么回事? 看留言日期是昨夜。这个留言的意思是要求快点儿归还树理,但是,她应该已经平安回到葛城家了啊! 难道这是个圈套? 有这种可能。假装树理没回来,看绑匪会有怎样的举动。 就算树理没有回家,这也和绑匪没有关系。期待绑匪主动联系,这未免太过天真了吧。实际上,我现在没有任何行动的打算。 难道树理真的没有回家? 这个可能性很高。我把树理送到品川的酒店附近,并不知道她从那里是否乘坐了出租车。不对,就算乘车,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回家了。她讨厌葛城家。拿着大笔赎金,就这样消失也不是不可能。 要是这样就非常麻烦了。一般来说,绑架案件受害者终于被绑匪释放之后,首先会想回到一个让人觉得安心的场所。即使是住得不开心的家,对树理来说,能落脚的地方除了葛城家以外也无处可去。 树理要是就这样失踪也无所谓了,真相永远不能大白。但这样很难吧?快到二十岁的女孩,能够隐藏身份生活下去吗?虽然手里有巨款,但在没有户口和身份证的状态下,今后打算怎么生活呢? 这样的状态要是继续下去,警方一定会进行公开搜查。树理的照片会在全日本发送,电视台也会反复播出。就算树理藏起来,她也不可能不外出,不可能不和人接触。她一定会被人找到的。 被警方找到之后,她要怎么演呢?那个时候,她应该会说我教的那些台词,但这么做大概没什么意义了,警察一定怀疑这是起假绑架。我觉得树理在他们执著的追问下,说出我只是早晚的事情。 这让我坐立不安,我拿着上衣出了门。醉意全无。 我驾着MR-S向横须贺进发。树理能够藏身的地方,除了那个公寓,没有别的地方。赎金也藏在那里。 在高速上飞奔时,我反复思考着事情处理的顺序。先决条件是找到树理,找到之后怎么办?不管怎样都要抓她回家。关于监禁时间过长的一事,只好编个理由了,譬如说绑匪过于谨慎。 要是树理已经见过谁,那就完了。我想她不至于那么笨,但要是这样该怎么处理呢?我开动脑筋,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祈祷树理和任何人都没有见过。 到了小雪的公寓。我在稍远的地方停了车,然后步行过去。在这个地方鬼鬼祟祟的很危险,树理留在这里也很危险。无论如何,一定要带她回去。 我确认周围没人才悄悄走近了公寓。夜深了,管理员也不在。问题是我不知道房间号码。我所知道的只是小雪这个昵称。 公寓玄关的玻璃门开着,好像不是用自动锁的。和我预料的一样,管理员不在。右边是一整排信箱。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就算有名字,也只是姓,没什么用。 我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把手伸入最边上的信箱。我用手指小心地摸着,里面却什么都没有。这是周六的晚上,也许主人已经收过信了吧。 我又去第二个信箱,这次有东西。我用手指挟出的东西,是一张明信片。看了一下收信人,是山本薰,不是小雪。 我又伸向旁边的信箱。这么做是不是能解决问题?我心里开始不安,但现在只能这么做。 手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我小心地拉出来看,这次是封信。 松本哲也收。 这个也不对,我把信放回信箱。这个瞬间,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最好别来,这是女性专用的公寓…… 树理的确这么说过…… 17 成功拿到赎金后已经过了十天,我的日常生活恢复到绑架游戏之前的情况。每早起来,做体操,吃完早餐出门。在公司做着无聊的工作,下班后去健身房。这个周末打算约会。这次要享受性爱,要预约合适的酒店。 每天都过得很安稳,但是心却没能真的安稳下来。我依然牵挂着树理的事情,为什么还是没有报道?我觉得警方没有必要限制媒体,而且我也留意着那个CPT车主俱乐部的内容,因为最后的留言内容表明树理没有回家。后来怎样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看到任何新内容。 树理要是回家就好了。没有报道,也可能是葛城胜俊用他的力量要求媒体封口。年轻貌美的女儿被绑架,会不会遭遇什么意外,很容易被人想歪了。但是,我始终觉得事情似乎没有这么乐观。 让我不安的原因之一是那个横须贺的公寓。按树理的说法,那是朋友小雪租用的女性专用公寓。但是,我调查的结果是那里也住了很多男性,而且一部分是钢铁厂的宿舍。树理说小雪的房间是一居室,而我向管理员询问后的结果是,那里根本没有一居室。 树理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 我试着回想,她说这是女性公寓的时候,大概是这么说的。 “你最好不要来,那里是女性专用公寓。你看着横须贺港口的船等我吧。” 也就是说她不想我跟去,所以才临时撒了个那样的谎。为什么她不希望我一起去? 我又想起最后一晚去横须贺的事。那个时候,我也一起到公寓,但那个时候,她指路不准。从出发到找到公寓,还迷了路。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推测是,她只是随便找个公寓吧。她怎么也不想让我去小雪的公寓,所以在那里找类似的建筑,也就是说她在骗我。因此那个公寓不是女性专用的,没有一居室也就合乎情理了。虽说这说得通,但是仍然存在新疑点,为什么那么不想让我去小雪的公寓?她的两亿七千万藏到哪里去了? 小雪的公寓里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看见的秘密,有必要坚持不让我到大楼前吗? 想到这里,让我对根本性的问题产生了怀疑。小雪的公寓到底存在吗?不——这个叫做小雪的朋友到底存在吗? 树理提到这个名字,是绑架游戏刚开始的时候。告诉我她给朋友的房间打了电话,在留言电话上有留言。树理对提出中止计划的我说,只要去小雪的房间删除留言就好。因此我们特意去了横须贺。 如果小雪是虚构的话,留言电话也是谎话。她撒谎的理由是什么呢?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想让我去横须贺。这么做的用意又是什么呢?我的确利用去横须贺,假造了绑匪的藏身之地。不过,这是我想出来的,不是树理的提议。她的提议是,去那个可以看见星星的山丘。那又是为什么? 无论怎么想,都不觉得小雪是虚构的。但向我撒谎的公寓又是什么理由呢?我的想法就在这里不停地打转,感觉就像走入迷宫一般彷徨。 不安的另一个原因是葛城胜俊。负责日星汽车新车宣传的同事说,从上周末开始,会议上就看不到葛城了,听说公司都不去了。我在进行绑架游戏的时候,都能一直不动声色的男人,为什么在游戏结束后开始不去公司了呢? 葛城胜俊、葛城树理,他们父女二人的脸交替在我脑海中出现。我不知道那两个人究竟在想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在哪里做什么。我只能被事实追着跑…… “对不起,能不能把左手稍稍抬一下?啊,就这样,这就好了。”大胡子摄影师站着不断按快门。 被拍摄者是最近活跃在国内外的专业高尔夫球手,极有人气。此刻,他正握着高尔夫球杆,摆着推杆入球的姿势。他很习惯面对摄像机,表情一点儿都不生硬。摄影不用费什么力气,这让我很安心。 这是为德国某厂商出品的手表拍摄宣传品的摄影现场。想要表现产品的耐冲击、耐震动,因此用了高尔夫球手。他们希望表现的是,在强烈的挥杆动作下,手表完全不受影响。 摄影之后是采访,采访高尔夫球手带着手表打球的感受。当然不是我访问,而是让文案采访。在直播间的茶室里进行采访的时候,我去监督手表单品的拍摄。采访的事情由一个叫做山本的后辈负责。 这边摄影结束的时候,采访也结束了。把高尔夫球手送出大门玄关之后,我开始和文案对照采访内容。这是一个长发的年轻家伙。说了一会儿,发现文案想写的有点儿脱离重点,我只好明确让对方强调哪里就好。文案有点儿不高兴,但表现自己文采的文字对我们来说,一点儿用都没有。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厉害。那个文案,想要写高尔夫球手真实的一面。采访也是以那个为重点的。”在回公司的车里,正在开车的山本一副怪怪的表情说道。 “对我们来说,这么重要的广告,哪能由那个家伙按照自己的好恶来做!那样的人或许想要成为纪实类作家,但这种不了解工作重点的人,很难吧。” “哈哈,这么说也是喔!”山本奇怪地笑着,他压低声音又说,“对了,佐久间,你听说葛城先生的事了吗?” “葛城先生?葛城副社长吗?”我不由吃了一惊,急忙问道。 “是啊,当然。他的女儿,好像出事了。” 我心跳立刻加速。调整了呼吸之后,我继续问:“发生什么事了?” “具体我也不知道,听说失踪了。” 我直直地看着山本,要是他看到我此刻的表情,一定会发现我脸色的变化。幸好他看着前方。 “失踪?”我的声音有些激动。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跟我说的人,也说是日星汽车公司内的传言。不过,据说葛城先生最近没来公司也是因为这个,正在考虑到底要不要报警呢。”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呢?葛城先生和谁说了这件事吗?” “应该是和谁说了吧。要是传言是真的,那……”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今天早上。就是离开公司来摄影棚之前。我本来想问你知不知道,但一直没时间。看你这样子,看来是不知道了。” “一点儿都不知道。” “或许不过是传言。”山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内容的重要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继续开着车。没有在拍摄前知道这一切真是幸运。如果听说了,我不仅无法进入工作状态,更不会有对付无能文案的冷静了。 山本说着别的事情,我适当地搭腔回应着,心里却在想着树理的事情。她失踪了?到底还是没有回家?她究竟去哪儿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品川站前分别的情形。在那以后,她去了哪里?遇见了谁?难道假绑架之后,遇到了真绑架?那也太电视剧情节了吧。 难道她真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彻底消失了?去哪里了呢?我再次想到了小雪公寓这个关键地点。 从一开始,树理就有自己的打算。 她搭上了我的绑架计划,但没有打算事事都按照我说的做。顺利拿到钱之后,她也不想回家,而是去了某个地方。但是,在找到落脚地之前,先找个可以容身的地方,因此借用了朋友的公寓。她不想让我知道那个公寓,她认定如果我知道,并发现她没有回家的时候,就会去找她。我的确也去过横须贺找她。 这个推理暂时可以说明一切,但这当中也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如果我的推理是对的,她没有必要跟我说小雪的公寓。留言电话上留言的事情是真的吗?假设是的话,那个时候,没有急急忙忙过去的必要。自己之后会在那里藏身,那个时候再删掉就好。 大概因为我的回答含糊不清,山本从半路开始就不说话了。 回到公司之后,一进办公室我就惊呆了——没有一个人在座位上。 “唉,这是怎么回事儿?”山本也很惊讶。 谁也不在只是错觉,此刻,大家都集中在办公室的一角。那里有台电视机,大家都围在那里,几乎看不到画面。 山本问站着的一个人:“发生什么事了?” “噢,大事啊!那个传言果然是真的!” “哪个传言?” “葛城先生的女儿啊。失踪啦,已经十天了!” “啊?” 山本拨开人群,我跟着他。终于看到了电视画面,但只有播送其他事件的主播。葛城树理的事已经说完了。 围着电视的同事们开始陆续回到自己的座位,各自说着感想。 “葛城先生最近都没有工作。” “我一直觉得奇怪呢,他都不参加会议了。” “日星的股价,又会下跌了吧?” “怎么回事,离家出走吗?” “要是那样就好了,别是被人杀了吧。” 说着骇人话的是杉本。我抓住他的肩膀问:“哎,说说详细的情况。葛城先生的女儿到底怎么了?” 杉本看着我,有点儿意外。“几天前失踪,警察已经开始搜查。” “搜查?什么搜查?” “我也不知道。别的频道可能会报道吧。”杉本一副嫌麻烦的样子回到他的座位。 突然,山本啊的怪叫了一声。他将电视调换到其他频道,出现了和刚才不一样的主播,正在播放日星汽车副社长的女儿失踪的相关报道。 女主播说的内容和杉本差不多。葛城胜俊的长女树理失踪,警视厅和大田署因其可能被卷入案件,正在进行调查。 什么案件?为什么不明说是绑架?不——比树理失踪更重要的事情是,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但让我心惊胆战的是下一个瞬间。电视机的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一张女性的脸。这是快照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葛城树理。 女主播继续解说,但我的耳朵里却完全听不到她的声音。如果身边没有人,我一定会冲着画面大喊。我竭尽全力压抑着这样的冲动。 电视里葛城树理的脸,完全不是我所认识的树理,而是另一个陌生人。 18 虽然很想喝酒,但我还是哪也没去,直接回了家。因为要是喝醉了,会不小心说出不该说的话。今晚,我实在没信心控制自己的心情。 一回家,我就拿出了波本酒,不加冰,直接喝了起来。心跳还是很乱,这就是所谓的心惊胆战吗?如果是的话,这可能是喝多少也无法消解的。 电视画面烙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画面上的那张脸到底是谁?为什么用别人的照片当成葛城树理公开发布呢? 但之后,我在数个新闻节目中看到的脸,都是同一个。如果照片是错放的,一定会被立刻更正的。 ——那就是葛城树理。 难道说和我一起待过那么多天的女孩不是真正的葛城树理?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冒用葛城树理的名字呢? 我在想究竟有没有什么方法确认她是不是树理本人,我总算想到了一点,那就是说话的声音。 为了掌握警察的动向,我利用过箱崎交流道。那个时候曾利用树理控制葛城胜俊,拿赎金的时候也是。树理和葛城说话的时候,葛城没有任何怀疑。即使声音有些相像,父亲也不会听错女儿的声音,就算惊慌失措也不会听错的。而且,我感觉葛城胜俊并没有失神,就在赎金被拿走之前也是一样,他始终很镇定地接受和回答我的指示。 这么说来,电视里播放的照片是错的吗?葛城胜俊特意发布别人的照片?这么做有什么必要呢? 不对,不是这样。看电视的不只我一个,树理的朋友也会看。要是照片不是她,他们当中一定有人给电视台打电话。 “Julie。树木的树、理科的理。” 我想起她最初告诉我名字的时候,她就是这么说的。那是在撒谎吗?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撒谎了吗? 她到底是谁? 也不知往胃里灌了多少波本酒,却依然没有醉意,只是脉搏加快而已,徒增不安的情绪。 我回想着和她在一起度过的时光。虽然时间很短,但经历很多。假绑架游戏都玩了,这个伙伴,我现在却不知道她到底是谁,这算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的还不只这些。真正的葛城树理失踪的那晚,我和假树理相遇。真树理去哪里了?那晚,假树理离家出走是偶然?还是必然? 大脑一片混乱,找不到一个可以解释原由的答案。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横躺在沙发上。房间开着灯,波本酒瓶空空地倒在地上。阳光透过窗帘射了进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和平时起床的时候只差十分钟。这个时间定时醒来,看来已经成为生理习惯。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头很疼,也很渴。到厨房冰箱里拿出依云矿泉水,对着瓶子大口喝了起来。突然有点儿头晕目眩,整个人靠在冰箱上。 目光停在电磁炉上的大锅,想起树理曾用它给我做浓汤。她说过的那么多话还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那些话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还是都是假的?现在我都无法判断了。 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早上无论哪个电视台,都在反复放同一条新闻。迷迷糊糊地看着新闻时,我总算把这次的事件搞清楚了。日星汽车副社长千金失踪,这样的标题后面都打着问号。后面紧跟着的是:还是离家出走? 然后又出现我没见过的那个女孩的照片,被标注的是“失踪的葛城树理小姐”。新闻节目主持人没有说什么新内容,也没有采访葛城家的人。对方是电视台最大的赞助商,可能因此不敢轻易调查,但多少能感受到他们因为没有详细信息而不爽。 葛城家或许对媒体隐瞒了绑架的事实,这多少也能理解。警方不希望媒体报道赎金已经被顺利拿走,这可能要在逮捕绑匪之后才会加以报道。但公开搜查需要借助媒体,所以只公布是失踪。 从电视到各媒体,他们今后将如何紧跟这个事件的报道呢?媒体不会甘于被简单利用,他们应该会察觉到这不是单纯的失踪事件,一定会刺探葛城家的内情。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葛城胜俊的私生活内幕一定会曝光。树理不是现在夫人女儿的事情,一旦被媒体掌握,会立刻成为八卦新闻报道的好题材。报道到什么程度才不至于惹怒最大的赞助商,这就要看各个电视台的水平了。 不对—— 那个故事本身可信吗?毕竟说故事的人本身都是假冒的,急中生智就撒了谎。扭曲的血缘关系、复杂的人际关系…… 这个时候,一个假想突然在我脑海里浮现…… 19 当天下午,我去了赤坂。坐在面对着外堀大路的一家咖啡店。下午两点十分,我看到了玻璃门外汤口大介胖胖的身体。汤口也马上看到了我,轻轻朝我挥了挥手,走了进来。 “让你久等了。” “没有,我突然叫你出来很不好意思。” 汤口在这附近的电视台工作,是我大学的学弟,也曾在一起工作过一次。 他叫了咖啡,我又加了一杯。 彼此聊了各自的近况后,我进入了正题。 “对了,刚才电话里拜托你的事情,是什么状况?” 他一下子皱起眉来。 “我们这边也在尽力调查。不过,葛城家和警察的口风很紧,具体如何调查,还是不了解详细情况。” “但也不是所有信息都上了电视吧。应该还有没播出的内容,对吧?” 我事先拜托他,如果有葛城树理失踪事件的新消息一定告诉我。因为这是我们公司最大客户日星汽车副社长的事情,我们希望早一点儿了解情况。汤口对此毫不起疑。 “新闻组的高层可能会有些消息,不过,还没传到我们底层人员这里。但是,基本的情况你应该掌握了吧?”汤口边说着边拿出便笺。 “我知道事件的大概而已。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告诉我一下整个事件的经过。” “没问题。嗯,首先是树理小姐失踪……” 汤口念着便笺上的内容。这个没什么新东西,我装成有兴趣的样子认真听着。 “关于绑架的线索呢?有吗?” “应该还没有。”汤口肯定地说。 “怎么说?” “这话只能在这里说,”他看了看周围,身体靠近我,“记者俱乐部的同事说,警视厅负责绑架事件的专案组没有任何动作。要是绑架的话,宣布树理小姐失踪时,也就是十天前,就应该开始搜查了,记者俱乐部的那些人不可能不知道的。虽然现在警视厅已经采取行动了,但并没有派警力在葛城家戒备搜查。” “失踪的时候,警视厅绑架案件组没有行动?这是真的?” “是,他们这么说的。”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警视厅没有出动?没道理啊……要是葛城家的女儿被绑架,警方应该最大可能地部署警力搜查,守在警视厅的记者们不可能没有察觉。 如果汤口说的是事实,那只有一个可能——葛城胜俊,如同他自己再三强调的一样,没有报警。报警是在赎金被拿走之后,因为等了很久,树理还是没有回家,忍无可忍。这个推算的可能性较高。 为什么没有报警呢?我想这是担心报警之后树理会有危险吧。 “说到底还是很奇怪,”汤口继续说道,“记者们说,葛城报警是这几天的事情。为什么失踪之后不报警呢,大家都想不明白。” “葛城先生没有解释吗?” 汤口嘟着嘴唇摇摇头。 “完全拒绝采访。报道内容以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只是摆出了发声明的架势。” 我双手抱胸,苦苦思索。为什么葛城胜俊在绑架事件发生时没有借用警力?只想付赎金让女儿回家就好,之后才报警? 我在心里否定这个想法,没理由这样。葛城胜俊不是那种轻易屈服于威胁的人。他有信心玩游戏,他知道如何和绑匪进行智力攻防战,不会从一开始他就认输。 一定有内情,而且,这一切和那个假树理有很大关系。 “葛城家的家人调查了吗?” “啊,这个不难。已经调查完了。”汤口拿出新资料,放在我面前。 上面写着葛城胜俊、妻芙美子、长女树理、次女千春一排名字。 “还有一个女儿啊。”看着记录,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是啊。现在在读私立高中,高三吧。” “高三……啊……哪个学校?” “这个——”汤口说了学校名,是所很有名的私立女子大学的附属高中。 只问葛城千春的事情会显得不自然,我也问了树理和葛城夫人的事情。不过,汤口不太知道详细情况,还不如我知道的多。 “长女失踪,夫人和妹妹也不好过吧?” “听说妹妹很受打击。姐姐失踪以来,一直卧床不起。” “卧床?千春小姐吗?” “嗯,媒体听说了家人的一些情况,都追到千春的学校去了。但千春早就休了病假,十天前就开始休息了。不知这是对付媒体的策略,还是身体真的出了问题。” 我努力在汤口的面前保持表情不变。只是觉得喉咙很渴,一口气喝完了杯里的水。 “这个给我行吗?”我把手伸向便笺。 “请便。这对你们来说也有很大的影响吧,在日星汽车新车活动前发生这样的事情。” “感觉好像被泼了冷水。”我没有说自己已经离开该项目,没必要告诉他。 感谢他百忙中帮忙之后,我拿了账单起身。 出了咖啡店上了出租车,告诉司机公司的位置。车子发动时,我拿出刚才汤口给的便笺。看着看着,我改了主意。 “师傅,不好意思,我换个地方。请去目黑。” “目黑?目黑什么地方?” 我告诉他女子高中的名字。司机认得。 不用说,那个女子高中就是葛城千春的学校。 在能看到学校的几十米前的地方,我下了出租车。放学时间已过,偶尔可见三三两两放学回家的学生。 有家小书店,我装作站着看杂志的样子,物色着合适的女高中生。这是被外界称为贵族女校的学校,但女学生们染发、模仿人气艺人的化妆,和一般的女高中生相比,也没什么区别。可能是因为校规不那么严厉吧。学生渐渐减少,这时,走过来两个女孩,两个都染了咖啡色头发,长得很不错,感觉在繁华的大街上一小时就会被人搭讪几次一样。我下定决心,走向她们。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我笑着搭话,两人同时停下脚步,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我不是坏人,我是做这工作的。” 我拿出的名片,是和汤口不同的某电视台的名片,这对女高中生来说,是最好的武器。 正如我所料,两人露出了好奇和期待的表情。 “抱歉,请问你们是几年级?” 两人对视了一下,左边的女孩先开了口。 “高三。” 猜中了,我在心里暗笑。 “现在有时间吗?想问你们一些事情。” “啊……什么事情呢?”还是左边的女孩发问。 “高三的有个叫葛城千春的女孩吧。这个女孩的姐姐失踪了,你们知道吗?” “哦,这事我们知道。学校里大家都在说。” “葛城现在病休,是真的吗?” 我一问,右边的女孩在另一个女孩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个人的表情和最初有了很大变化,似乎有了戒心。 “我们和她不同班,”左边的女孩说着,把名片还给了我,“我们被要求不能说多余的事。” “啊……那能告诉我葛城是高三几班的吗?” 两个人摆摆手,从我面前急急走过。 之后又问了三个人,结果也很相似。我只打听到葛城千春是高三二班的,再想问其他的问题,她们都躲走了。看来学校考虑到会有媒体调查,已经跟学生提前打了招呼。 在这个地方做这种奇怪的事情,如果被学校知道了会很麻烦。但我必须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甘心。 我转移地点去了目黑车站。因为是私立学校,大部分的学生,都不会是徒步或骑自行车上学。看制服就能知道是哪里的学校。 很快,我在便利店看到了一个女孩。个子高高、头发长长的女孩,正在看杂志。我靠近她,和她打招呼。长发女孩皱着眉头看我,很明显有戒备心。我觉得不能用刚才的方式,放弃了搭讪的手段。 “我是追踪日星汽车副社长千金失踪的记者。我想和你聊聊好吗?”我轻声且单刀直入地问。 长发女孩的表情马上起了变化,少了戒心,反而露出关切的目光。 “那个事情你知道些什么?”她反过来问我。 “没,还没什么……警察也没放太多信息出来。” “这样啊……”她垂下眼帘。 “你和千春是……” “一个班的。” 我激动地点点头。找到了——终于达到目的了。 “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行吗?十分钟或五分钟就行。啊,我是做这个工作的。”我给她看了那张名片。 “电视台的?不过,我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没关系。说说千春就行了。” 她看着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合上手机之后,她点点头,“三十分钟左右应该可以的。” “谢谢。”我说。 我们进了便利店旁的快餐店,在二楼的窗边坐了下来。我给长发女孩买了酸奶冰淇淋,我要了咖啡。 根据她提供的信息,千春开始休病假果然和树理离家出走发生在同一时间。说是生病,但不知道具体得了什么病。 “班主任也只说因为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不过,老师大概也不知道具体生什么病吧。之后我去办公室问过,都歪着头,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我想他们不是在演戏吧。” “老师有没有问葛城家的家人呢?” “可能是问过,但是应该没有告诉老师吧。听说是因为姐姐失踪受到刺激而卧床。这种事情父母也不好说吧。感觉好像姐姐失踪的时候,也有所隐瞒。”她用勺子刮着酸奶冰,边吃边说。能从唇间看到粉红色的舌头进进出出。 “你和千春关系好吗?” “也不是很好。不过,去她家玩过几次。” “那你遇到过树理吗?” “没有。实话说,千春有姐姐,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她之前一句也没说过,问别的朋友,也这么说。这不奇怪吗?听说姐姐失踪,怎么都想不开,因此受到打击而卧床,那应该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姐姐吧!” 对此我没有评论。虽然我自有解释,可是没必要让这女孩知道。 “从千春休病假到今天,你见过她吗?” “没有。打过电话,说想去探病,但被她妈妈拒绝了。” “拒绝了?她怎么说?” “千春不在家,被送到很远的疗养所。就算来家里也见不到她。” “疗养所……问地点了吗?” 她嘴里含着勺子摇摇头。 “没问。感觉不希望我去探病,所以我也没兴致了。” 我点点头,能理解她的心情。 “对了,你有千春的照片吗?” “千春的照片啊?我现在没带,家里有。”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能让我看下照片吗?” 她怀疑地看着我,皱着眉。 “这个,随便让人看好吗?” “看看就行了。我不会借的,看一下马上还。” “你为什么要看?千春和姐姐失踪有什么关系吗?” 很尖锐的问题,看来她对我还是不放心。 “我想早晚会见到千春。见面之前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如果不知道,也找不到人。” 自觉没什么说服力的回答,长发女孩却接受了。她点点头,打开包,拿出了手机。 “你要做什么?” “一会儿就知道了。”她开始发短信,我继续喝着难喝的咖啡。 发完短信的她,抬头看着我。 “千春的姐姐,真的被绑架了吗?” 我差点儿被噎住了,“谁这么说?” “大家都在背后偷偷这么说。真的被绑架了吗?” “传言从哪里来?” “我也不知道,反正这话传开了。喂,这是真的吗?” “警察还没正式公布啊,至少我们还没听说。” “这不是什么协定吧?” “啊,报道协定?应该不是这样吧,可能职位更高的同事会知道。” “如果是绑架,十天还没有回来——”说到这里,她突然低下头,“不说了。要是说了不好的事情,变成真的就太可怕了。” 她想说什么我马上就明白了,那的确是不希望变成现实的事情。 她的手机响了。 “啊,这么快就来了。” “什么东西?” “千春的照片。刚才发短信是让朋友发过来,这个朋友有扫描仪,扫描千春的照片然后发过来的。” “这样……”确实有点儿惊讶。运用电子设备,女高中生可比一般的商务人士还强。 “这个,应该可以吧。”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几英寸的小小液晶屏上,出现了一个女孩的笑容。 虽然是预想的结果,但我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尽管心中还是希望否定自己的假说。但照片却足以说明一切。 那是“树理”,那个几天前和我一起参加游戏的女孩。 回到公司之后,什么都不想干。不是工作的时候。只能努力整理脑海中乱成一团的思绪。 我的推理是对的。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葛城树理,而是妹妹千春。是千春离家出走。 我不明白的就是这里。为什么她要冒充树理?只是因为一时兴起吗?如果这样,开始绑架游戏前,应该都没有说实话。 但是,葛城家的做法也有太多不可理解的地方。他们最初接到勒索信,就应该知道被绑架的不是树理而是千春,他们为什么将错就错呢?绑匪弄错姐妹,但不能改变绑架女儿的事情,觉得没必要指出?是不想刺激绑匪吗?他们是这么想的吗? 我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假树理——就是葛城千春回家了,没有失踪。对外说是在疗养所,或者别的地方,但至少是在葛城家的庇护下。 没有消息的是真树理。这个树理,我没有见过。 葛城树理消失到哪里去了? 突然想起长发女孩说的不祥事,我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无论葛城树理发生了什么,都与我无关。和我有关的是葛城千春。 之后又过了十天。我的心情始终没有安稳。看报纸和电视新闻,葛城树理失踪案似乎都没有进展。说实话,我很想这样没什么事情也好。如果可能,我很想潜入葛城家,大怒着叫千春出来,或者抓着葛城胜俊的衣领,问他到底在想什么? 持续的睡眠不足。这天早晨,我正赖在被子里。到了该起床的时间,头却很昏,正想找个理由今天休息。这时,电话突然响起,夺命铃声一样的响法。我只好爬下床,拿起电话。 “喂……” “佐久间吗?是我,小塚。” “啊,怎么了?” “你还没睡醒吧,还没看过电视?快打开电视,了解事情之后,再打电话。”他只说了这些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抓着头打开了电视,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男主播正说着什么。听到“树理”的名字,我睡意全无。立刻开大声音。 “今天凌晨,在横须贺市,发现了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根据指纹,证实是日星汽车副社长葛城胜俊长女树理小姐。树理小姐大约在二十天前失踪……” * * * 东京都目黑区。 20 葛城树理的守灵,是在距离葛城家十五分钟左右车程的寺院里举行的。我们赛博计划公司也协助帮忙,我也是其中的一员。当然,接待和招待VIP这样主要的工作都是由日星汽车的同事做,我们主要负责在街角指路。 因为是日星汽车副社长千金的守灵,寺庙内到处都是吊唁客。烧香的人即使排成五列,也要排到街上去。来帮忙的人都窃窃私语,守灵就这样,第二天的葬礼可怎么办? 吊唁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坐在休息室里休息。虽然那里准备了寿司和啤酒,但在这种地方,实在不合适大吃大喝。小塚命令部下每人只喝一杯啤酒。 “葛城先生还是受打击了,”杉本低声说,“上香的时候,偷偷一看,第一次看到那样落魄的葛城先生。平时一向感觉他自信满满的。” “这是当然的喽,女儿死了嘛,”同事回答,“而且是非正常死亡。” “他虽然有思想准备,但成为现实,还是倍受打击啊。” “那当然。说实话,我也想过是不是被杀了,但真看到新闻的时候,还是无语了。” “凶手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啊?”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呢。明知道是日星汽车副社长的女儿,还是下手杀了啊。” “这个,还不知道内情,”说着杉本看着周围,用手捂嘴,“听说被杀的树理小姐,不是葛城先生现在夫人的孩子呢。” “啊,这个我也听说了呢。” “也不是以前夫人的孩子呢。” “啊?那是谁的孩子?” “情人的孩子哦,领回来养大的。” “嘿,真没想到这个葛城先生……” “看不出来吧,夫人比葛城精神好吧。麻烦的拖油瓶死了,搞不好松了一口气。” 听到杉本的话,同事们嗤嗤地笑了。这被小塚看到了。 “别说没用的!在这里的不都是我们自己人。” 被呵斥后,杉本他们尴尬地耸了耸肩。 他们多少都知道树理身世的秘密,我有些惊讶。因为我想这是葛城家的最高机密,是连电视台八卦节目都没有触及的内容,得罪最大的赞助商会很麻烦。但杉本他们都知道的事情,是从哪里泄露的信息呢?事情发展到杀人案件,就连葛城胜俊也不能一手遮天了。 我在意的是杉本最后一句话。树理的死,理顺了葛城家复杂的人际关系。葛城家究竟打算怎么利用这件事? 假树理——葛城千春没有出席守灵。虽然对我们没有解释,但对亲朋好友们的说法是,大概是因为受到打击,身体不适吧,连学校都去不了,也不是没有说服力的。 但我冷眼旁观,觉得千春没有出现是另有原因。她不愿意出现在我面前,担心我会说些什么。 葛城胜俊——不对,是葛城家在隐瞒着什么,谋划着什么。这是不容置疑的。葛城树理的尸体,是在三浦半岛的山丘发现的。附近的居民发现尸体被埋在土里,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但根据指纹和牙齿,确认是失踪的树理。 报道上说,心脏有被锐器插入的痕迹,大量出血,据此推断大概是他杀。衣服被脱掉一部分,找不到所带的物品。 发现尸体的地方,我没办法不在意,就是那里吧。树理——不,是千春——带我去的,能够清楚看到星星的山丘。新闻里没有说到详细位置,但我想不会是别处。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会在那里发现树理的尸体?为什么千春那么想带我去那里? 我正要一口喝完杯里剩下的啤酒,突然感觉有人站在附近,我本能地看过去,发现葛城胜俊正站在入口。他一直看着我这边。 我回望过去,他却避开了我的目光,走进了房间。这个时候,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注意到他走了进来,开始端正自己的姿态。 “啊,不用动,请大家放松一下,放松,”葛城胜俊一面用手劝阻着大家,一面环视屋内,然后他鞠躬致意,“感谢大家帮忙我女儿的事情。在工作繁忙之时,还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非常抱歉。警察表示正在尽全力逮捕嫌疑人,我也相信这一天不远了。但是,女儿的事无论怎么说都是葛城家的私事,这次的事件绝不会阻碍到日星汽车和相关业务。请大家不要介意,按照原定日程实施各种计划。我也会尽快恢复工作。今天真是非常感谢各位帮忙。” 葛城胜俊又一次深深鞠躬。 我一边跟着大家一起回礼,一边回想着刚才葛城那奇怪的视线。刚才,他看向这边,他看到我了…… 晚上,我上网,看着新闻快报的标题,心里一震。看来葛城树理小姐,到底还是被绑架的……我指尖颤抖着,双击标题。 “已故的日星汽车副社长葛城胜俊长女树理小姐,警方宣布她实际上是遭人绑架。树理小姐失踪后不久,葛城先生和绑匪即开始接触,但为了女儿的安全,他并未报警。在已经支付了赎金之后,警方才开始搜查,但为了避免绑匪伤害树理,一直没有公布此案的相关消息……” 我在电脑前失神了好一阵子。原来,葛城胜俊真的没有联系警方。在拿赎金的时候,我针对警察精心设计的手段,原来都是白费工夫。 为什么葛城不报警呢?为了女儿的安全?这种话不可信。千春代替树理,树理被杀,这所有的一切都脱不开干系。 守灵之后,葛城看我的目光,那种灼烧一般的感觉,挥之不去。 那个男人知道我是绑匪。当然,恐怕千春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他。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第二天,关于绑架的报道更为详细。利用CPT车主俱乐部的留言板、在首都高速公路上拿走赎金等等,我所做的事情都被一一报道出来。被我利用的日星汽车销售向岛店的店长,也到处接受电视台节目的采访。葛城树理遭绑架的被杀事件,成为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干得漂亮啊,”正在读体育报纸的同事,用手指敲着报纸,“三亿元现金呢。现今世上,三亿可是一大笔钱。只用偷偷打手机,就漂亮地拿到手了。这个绑匪还真是聪明!” “才不是呢,是运气好!”我邻座的男同事回答,“要是警察出动了,还不知道会不会这么顺利。警察不也说吗,要是之前报警,事情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警察当然这么说啦。估计警察们也在想,事前没有联系他们也好。如果联系了,还这样顺顺当当地拿走了赎金,太没面子了!事情全都结束了,他们可以说绑匪用怎样怎样的手段拿钱,警察都不会觉得丢脸。最后人质被杀,也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展开搜查了。” “喂,声音太大了。”我说了一句。 他们两人相视微笑。 我正在旁边打电话。看着手机通讯录上存的电话号码拨号,打的是对方办公室的直线电话。那里是社会部,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 “喂,我是佐久间。” “啊,佐久间先生,我是汤口。” “还是那件事,有什么新消息?” “葛城树理的案子吧,”汤口的声音低了下来,“变成大案了。发现尸体,是我和你见面后不久的事吧。哎呀,被杀也是预料中的事。我们这边负责这个案件报道的同事,最近忙得天天通宵加班。” “有没有结果?” “这个嘛……葛城家戒备森严,能够报道的也只有这些内容。之后我再打听一下吧。” “拜托了。对了,有点儿急事,今晚能见个面吗?” “啊?这么着急?” “最近要见葛城先生,希望尽可能多得到些消息。” “知道了,我一定尽力。还是之前的那家咖啡店。估计七点左右,我能走得开。” “好的。七点见。” 放下听筒后,我回头看了看,心想这个电话会不会要了我的命。我没有说多余的事情吧?会不会被人觉得不自然? 我又轻轻地摇摇头。现在这个时候,注意这些事情也没用了。 我在想七点前做什么,也没什么要做的工作了。 到咖啡店的时候,汤口已经在窗边的座位上等着了。看到我,他轻轻抬起手。 “你这么忙,真不好意思叫你出来。” “没什么,你们也够受的吧。” 我要了冰咖啡,身体前倾,“嗯,那个事情呢?” “现在我们能知道的内容,我都尽力打听了。不过,我要说的事情,你可不能录音。我们也不想被日星汽车和警察盯上。” “我明白。你想我会让你为难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很信任你啊,”汤口掏出一个小记事本,“坦白地说,警察还没有找到这个嫌疑人。好像他们正在从树理的人际关系下手,但还没找到这个人。” “警察认为这是熟人做的?” “被绑架的不是小孩,而是成年女性。很难相信她会跟着不认识的人走。当然,也有可能是强行绑架的,那就表明绑匪应该事先有目标,这么说,应该是和树理小姐或者葛城家有联系的人干的。” “那可是超级大企业的葛城家。为了赎金,绑架有钱人家的女儿,谁都有可能这么干吧?” “这种想法也有,不过,他们认为可能性不高。” “为什么?” “因为这个,”汤口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了,“人质被杀了啊。要是和葛城家没关系的人,只要树理小姐不记得绑匪长什么样子,拿了赎金之后放人就好了。但事实不是这样,绑匪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树理小姐平安回家。” 我明白他的意思。从树理的尸体来看,至少已经死了两周以上。也就是说,应该是失踪之后几天内就死了。 “做法很残忍。不是只为了钱,凶手带着怨恨。侦查方也这么觉得。” “怨恨……嗯……” 我心情复杂。我的确对葛城胜俊有恨意,为了消除恨意而有了这个游戏。但是,那是因为千春这枚棋子,偶然飞到我的世界。我没有杀树理,见都没见过。 “警察掌握什么线索了吗?” “听说有几个。交赎金的时候,葛城先生和绑匪通过几次电话,有当时的录音磁带。” “磁带?他录音了?” “是啊。那个时候还没有报警,打算树理平安归来就立刻报警,那个时候,他独自尽力收集协助搜查的证据。” 那个男人是会这么做的。但为什么不报警,这个问题本身不可理解。 “还有其他什么证据吗?” “警察没有全说……啊,对了对了,”汤口看着笔记,用一只手掩着嘴,“树理,那方面不是没事。” “那方面?” “人已经被杀,介意这种事情也没用……是贞操。” “啊……”我说不出话来。 “这种事情的确要控制报道。不过,警察有有力的证据。有男人的阴毛,还有,”汤口的声音变得更小了,“男人的精液。听说有留下的,当然,发现的时候已经干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加快,竭力不让自己露出狼狈的表情。 “还有什么证据吗?”我的声音有些浮躁。 “应该还有,只是没有公布。要是有什么情况,我马上和你联系。”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大口大口地喝冰咖啡,努力调整着呼吸。 “为什么是横须贺?” “啊?” “在横须贺发现尸体的理由。绑匪为什么在那里埋尸体呢?警察对这件事情,有没有什么说法?比如发现绑匪的藏身处在横须贺之类的。” “这个没听说什么,不过听说,警察正在横须贺大规模搜查。” “地毯式搜查?” “这很简单。就是拿着葛城树理的照片,调查有没有人见过。警察认为,绑匪不是为了埋尸而去的横须贺,是在横须贺杀人的。因此,他们正在寻找见过树理小姐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汤口双手一摊,摇摇头。 和他分别之后,我直接回家,简单吃了晚饭后,我坐在电脑前。电脑启动之后,我却半天无法动弹。 迄今为止被切碎分散的拼图,在我的脑海中慢慢被拼凑起来。虽然还有不完整的部分,但已经可以看见大体轮廓。 汗水从太阳穴开始流了下来,是冷汗。天气很闷热,我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想象着拼图完成的形状,我的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焦躁。怎么可能是这样呢?如果不是这样,打碎拼图,可能组成很多别的形状,但无论做几次,结果都一样。我认为我的推理没错。 我叹了口气,慢慢敲击键盘。我发自内心地期盼自己的推理是错的。可是,只有祈祷是没用的。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站了起来。在卧室里,走近还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把手伸进内袋,取出里面的东西——这可能是救我命的东西。 又回到电脑前,继续。 我写了一封邮件。我想了一下,写了以下的文字。 葛城胜俊先生: 我有重要事情。紧急,请和我联系。内容你们也应该知道。不用问联系方式。你们应该也知道我是谁,用不着再说我的名字。希望你们直接打电话,但不要被搜查当局注意。要是发生这种事情,我们双方都很麻烦。你也应该能够理解。 我现在处于相当复杂的状态,希望通过交易圆满解决此事。如果一两日内没有联系,我会直接出现在你面前。 曾照顾过葛城千春者上。 说不上是好文章,但没有时间在文字和表达上花太多工夫。我读了几遍之后,用曾发送过邮件的地址发了出去。心跳依然很快。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我就心神不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电话,就连去厕所,我也带着无线电话的分机。上班时候,我也很注意手机的声音,也想过可能从公司电话打过来,尽量没有离席。我频繁地检查邮件,也去查看那个CPT车主俱乐部网站。 但是,葛城胜俊没有联系我。难道葛城不知道这个人是我吗?但怎么想都没道理。 就这样郁闷着回了家,我甚至觉得发那样的邮件不应该。 用钥匙开了门,进屋。很想一下子把自己扔到沙发里,但还是先检查电话的留言信息,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大声地叹着气,一屁股坐进沙发,正要开电视。 突然,卧室的门开了,“树理”走了进来。 21 “树理!”我轻轻叫着又摇摇头,“千春小姐,应该这样叫吧。好久不见,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把电视关了。”她坐在单人沙发上,开口说道。 我拿了遥控器,关了电视。没有声音的房间里,一阵沉默。我开始觉得憋闷。树理——不对,是千春,她的脸也紧绷着。她没正视我。 “你给我爸爸发邮件了吧?” “我一直在等回信,但没想到你竟然会来。”说到这里,我开口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她从小包里拿出了钥匙,看得出是这个房间的钥匙。 “他们宣称这个钥匙是不能复制的呢。” “不是配的钥匙,是从你那里借的备用钥匙。” 我伸手打开桌子的抽屉,看了看放备用钥匙的角落说:“备用钥匙在这里啊。” 千春莞尔一笑,“那是假的。” “假的?” 我把抽屉里的钥匙拿出来,和自己的钥匙比对。厂家、形状都一样,但仔细看,会发现突起的部分有细小的差别。 “你偷换了吧?” “一个厂家的钥匙到处都有的啊。” “什么时候到手的?” “我拿的,我爸爸拿到这附近给我的。” “是爸爸……啊……”我叹了口气,忽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什么都是你们计划好的……” “什么都是?这么说不对吧。想到绑架游戏的难道不是你吗?” “这么说,你利用了这个游戏?” “只是利用机会,我想这是可以逃离绝境的最后机会。” “绝境?”我挤出一个笑容,但是,我实在没有笑的心情,“你的绝境是什么?” 千春的目光射向我。可以想象,恐怕她做那件事的时候,露出的也是这种目光吧。 我回敬着她的目光,“是你杀了树理吧?” 千春没有露出狼狈相。她应该想到我的回答了吧。从我给葛城胜俊的邮件中,他们父女应该知道我已经看破了真相。 “不是故意的哦。”她说。好像给人添了麻烦时的辩白一样,相当轻松的口气。 “这个我知道,应该不是计划的。是一时冲动?还是没想杀她,人却死了?是哪一个呢?要不是这样,”我舔了舔嘴唇,“你那晚也不会从家里逃出来。” “厉害啊!”千春举起双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啊,轻松了!我想早一点儿跟你说。在这里的时候装成树理,很想说,却一直憋得痒痒的。我想看到你吃惊的表情呢。” “你说的那些话应该是真的吧?” “哪些话?” “关于离家出走的理由,因为面霜、还是什么东西和千春吵架。恐怕吵架是真的。不同的是之后事情的发展。怒气冲天的千春刺杀了平时就讨厌的树理——是这样吧?” 千春赌气一样别过脸去,我注意到她鼻子的形状和葛城胜俊长得很像。和照片里看到的树理相比,千春更高、更好看。 “用什么刺的?” “剪刀。” “剪刀?” 她轻轻地拢起自己后面的头发。 “我很会剪头发的,也经常给朋友们剪发。因此,特意拜托认识的理发师,给了我一把剪刀。” “原来如此,这把剪刀应该就放在洗手间。因为她随便用你的面霜,你们就吵了起来,然后你就用剪刀刺了她——是这样吧?” “那个面霜,”千春的目光好像望着远方,“是我和妈妈去法国时买的,在日本没有卖的,我用得很仔细。那个家伙也不和我说一下就……先出手的是那个家伙,她打了我一耳光!” “这就是说,的确是防卫过度。因为杀了她,你觉得害怕就逃走了?” 千春瞪了我一眼,站了起来。 “我渴了。有什么喝的?” “请便。”在我回答之前,她已经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她手上拿着白葡萄酒瓶,密斯嘉雪丽。酒味清淡,适合搭配前菜。 “喝这个行吗?” “请便。” “你也喝吧。” 我还没有回答,她已经拿了两个酒杯放在桌子上了。将螺旋式开酒器和葡萄酒递给我。 “逃出来之后,什么打算?那个时候你正在找住的地方吧?” “别说没用的,集中精神开酒吧。” 我拔掉软木塞之后,把酒倒入两个酒杯中。只做了干杯的样子,我们开始喝酒。让人愉悦的酸味,是密斯嘉雪丽新采葡萄的特有香味。 “还没决定。”她说。 “什么?” “那个时候,我还没决定接下来做什么。不过,不想在那个家里待着。因为接下来肯定会是场大风波,肯定很快被人发现是我杀了人,会有很多人来问很多问题,我可不想那么烦。我也期待爸妈知道我是凶手之后,帮我做些什么。等这些麻烦处理好了,我才想回家。” “你肯定是想他们会偷偷处理尸体,为了不让你被当做杀人犯而被警方抓起来,会将一切安排妥当的,”我喝干了酒杯里剩下的酒,又倒了一杯,“你还真自私!” “我也知道自己很自私。就算是我爸爸,也不能掩盖杀人案——我也知道。所以,刚才我说是‘绝境’。” “这时候,我出现了吧?” “没人拜托你出现啊。是你主动接近我的。” 她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我想要抓住葛城胜俊的弱点,主动靠近她是事实。 “跟我走的时候,你怎么想的?这家伙可以利用——是这么想的吧?” 她拿着酒杯摇摇头。 “说实话,那个时候怎么都行,包括你在内。我想的都是我干的坏事儿,先要找个住的地方,不想回家。那个时候,我没有其他选择。” “的确如此,可以理解,”我又喝了一口酒,“为什么用树理的名字骗我?” “理由很简单,不想说出葛城千春的名字。不想被奇怪的男人知道,葛城千春奇奇怪怪地转来转去,所以一时情急就撒了谎。” 我轻轻摇了摇头。 “一瞬间撒的谎,之后说自己的事情,也要换成树理来说。你演得可真不错啊!” “很讽刺啊,不过,还是谢谢你啦!” “然后呢?”我把酒杯放在桌子上,“计划这事是什么时候?当然,是在我提出游戏的想法之后吧?应该不是我一提,你马上想到的吧?” “不是立刻想到的。”她拿着酒瓶,想要给我倒酒。我制止了她,自己来倒。 “倒酒可是男人的事儿。” “听到你说游戏之后,突然灵光一闪。这个人当我是树理,想要绑架树理。我想,这个事情是不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我感觉好像可以,所以先答应你。” “听到我的计划,越来越坚信这一点了吧?” “我坚信的时候……”千春笑了一下,“是得到爸爸称赞的时候。” “称赞?” “听你说游戏的事情之后,我马上决定给爸爸打电话。我也很在意树理的事情。” “一开始你们就有联系吗?嗯,应该是这样吧。葛城先生也慌了吧,不管怎样,女儿被杀了,凶手是另一个女儿。所以,这也是没有报警的原因吧。” “爸爸当时正在考虑,当爸爸的用什么方法隐瞒这件事情。就在这个时候,我打来电话。爸爸正在担心我是不是跑去自杀了。听到我的声音,他好像松了口气,也没有骂我杀了树理。他只说一定会做些什么,让我先回家。然后,我就说了你和你的游戏的事情。” “这就得到称赞了?” “直觉了,感觉可以利用你的计划。就像爸爸说的,区分人的成功与否,就是看在决胜负的时候,有没有直觉和判断力。” 我觉得这的确是那个葛城胜俊的风格,点头同意。 “那葛城先生给你什么指示?” “首先按你说的做,尽量了解细节。方针定下来后,爸爸会和我联系的。” “会联系?怎么联系?” “给我打手机啊。”她若无其事地说。 “手机?你不是没带吗?” “带着呢。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忘了呢!”千春好像嘲笑着我,“只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关机。” “被骗了,”我摇着头说,“用手机不断给你发指示?去横须贺也是他指示的吧。事实上,并没有叫小雪的朋友,对吧?” “有啊,中学同学。不过,最近没有见过。” “不管怎样都想要我去横须贺,是因为要把树理的尸体埋在那里的山丘。只是让我去还远远不够。想想后来的事情,你们为了让我在横须贺留下证据,做了不少布置啊。” “是啊,各种各样的。”千春跷着脚,翻翻白眼看着我,“举例说说,你知道哪些?” “我在餐馆等你的时候,我放在停车场的车被喷漆了。店里的人会因此记住我的长相,也会记住MR-S这样少见的车。如果警察拿着我的照片去问,店员可以作证。那个喷漆是葛城干的吗?” “那是我妈妈做的。” “你妈妈?也是,还有一个共犯。” “你还有其他物证呢。” “我知道。只是我有点儿无法理解,”我看着她的眼睛,接着看她跷起来的脚,“为了要我的物证,那个时候你让我抱你,为了要我的精液、阴毛……我想你的父母,不会要你做到如此地步吧。” “我爸爸让我拿到你的毛发。你还记得那个横须贺的山丘,有个小小的地藏菩萨吧?我爸爸让我把东西藏在那个背后。不过,我觉得只有这个不完整。我爸爸肯定也是觉得要是有你的精液就好了。不过,不管怎样,他不会让我做这种事,他说有毛发就行了。我知道他的想法,我只是自己觉得,要有这样绝对的物证才行。” “和不爱的男人上床也……” “觉得别扭吗?” “也不是。” “我喜欢你。有胆量,又聪明,和你上床也行。要是你不聪明又让我讨厌的话,我也不会做的。” “你这是在夸我吗?” “爸爸也这样评价你呢。这次计划最重要的是,你不是个笨蛋。要是个设计绑架计划不仔细的男人,最后成不了事……爸爸不是有次突然去了你的公司吗?” “这么说……”他是说来看看我们公司自己研制的游戏。 “爸爸的目的是看看你制作的游戏,应该是叫做‘青春面具’吧。看了游戏之后,爸爸确信这个男人可以胜任。”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禁笑了出来。 “在想不到的地方被他认同了。” “在情人旅馆里,你让我打电话的时候,不是很漂亮地收进了汽笛声吗?爸爸说那是相当好的想法呢。” “那也是你们所说的物证吧?” 我在不知不觉中,跑到葛城胜俊铺设的轨迹上了。 “但真正的胜负是从那里开始的,爸爸很在意你怎么拿赎金,一直很想知道。但你不肯跟我细说。爸爸没有报警,这话就在我的嘴边,差点儿就说了出来。” “箱崎的假动作,想必把葛城先生弄得很急躁吧?” “痛快地拿走赎金不就行了?不过,最后他还是佩服你。他说为了确认警察的尾随,那样做的确有必要。” “对于真正拿赎金怎么说的?” “当然是很完美啦。他说这样对于绑匪来说,几乎没有留下可以认定的有效证据,即使有警察尾随、埋伏,也会顺利拿到钱。” “你拿了两亿七千万,又去了横须贺,在那个不存在的小雪房间藏钱——那笔钱怎么处理的?”我转移了话题。 “在那个建筑里啊。我把钱藏在一个储物柜里,然后马上给爸爸打电话。我们离开之后,爸爸马上拿走了。” “原来如此。这样顺顺当当地形成了葛城树理被绑架、支付赎金的情况。不过,有一个大疑问……我想你们是不是对此有了回答。” “什么?” “你们想把我怎么办?” 千春耸了耸肩。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我想也是。” “你已经有答案了吧?这个,你说说看?” “事到如今,有点儿大放厥词之感,那我说了啊。首先,顺利地隐瞒了树理被杀,假绑架也成功了,不过,你们还有烦恼——说是担心的事情比较合适——这就是我没有继续被骗。随着案件被报道,我也发现了真相。最麻烦的是我去警方报案,不过,也没必要担心这一点。作为假绑架的主犯,我没道理这么做。虽然如此,你们也不觉得我会沉默。万一我被警察注意到了,可能我会去自首。警察也不会立刻相信我说的话,会展开侦查。这样一来,必然会惊动媒体。葛城家不会喜欢这样的事情。解决这件事的方法,大概只有一个。” 说到这里,我的心脏突然敲响了警钟。 开始剧烈地头疼,之后扩散到整个头部。过了一会儿,疼痛减弱,我意识到自己的神经也开始变迟钝,意识好像被什么吸走了一样。 我瞪着千春,然后看着酒瓶。 “你下手了?” “起作用了?”她平静地看着我的脸。 “酒里放了什么?” “不知道,我爸爸给我的药。用注射器,打到预备好的酒瓶里。” 我用模糊不清的大脑想着,应该是一种麻醉药。 “一开始就打算杀我吗?” “不知道。我只是按照爸爸的指示做而已。” “还是想杀我。如果不这样,这个计划就无法成立。那个男人是不会做不完整的计划的。”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双脚打结,我从沙发上滑了下来,肚子撞到了桌角,却不觉得疼。 “我只是按照爸爸说的做,之后我就不知道了。总之,爸爸会全权处理的。” 千春站了起来,看来她只是做做喝酒的样子。 意识开始消失,眼前开始模糊。 就这样没了意识可不行。要是我死了,他们的计划得逞了。最后杀了我,制造自杀的假象。自杀动机就是无法承受自己罪孽深重吧,或者感到自己被逮捕只是时间问题。 “等一下……”我用尽全力发出声音。 “听我说……听……好……” 我不知道千春在哪里,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我说的话,我只是将全部力气集中到喉咙。 “电脑……我的……汽车公园……文件夹……” 我想张嘴说话,大脑却不听指挥,我发不出声音来。我的大脑似乎整个儿被黑暗吞没了,跌落到某个未知的深穴——这是我最后的感觉…… 胸口上好像压了什么重物一样呼吸困难,感觉做了一场噩梦。脸很热。身体却是冰冷的,出了一身冷汗。 我怎么还没有死?我努力睁开眼睛,周围的一切模模糊糊的,隐约能看到什么,实在是有点儿暗。 慢慢地,视力恢复了。我想起这是我的房间,此刻,我正躺在沙发上。我想起来,头却沉沉的。很想吐,感觉自己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几次调整呼吸,恶心和头疼的感觉渐渐退去。我慢慢坐起了上半身,耳后是咚咚的脉搏声。 “你醒了。”有人说话,是个男的。 我用目光环视着周围,但头稍稍动一下都很疼。 在视线的某个角落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坐在我对面的椅子里——是葛城胜俊。 我靠在沙发上,身体还轻飘飘的。此时,对方如果采取任何攻击,我毫无招架之力。但葛城胜俊似乎没有这个意思,他慢慢地跷起脚,点上一根烟。 他穿着双排扣西装,这多少让我安心些。要想杀我,来这里必须避人耳目,要是那样,他会穿些更不引人注目的衣服。 “主角终于出场了,”我说,这个声音自己听起来也是闷闷的,“幕后人,应该这么说吧。” “谢谢你照顾我女儿。”葛城胜俊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道。 “小姐已经回去了吧?” “先回去了。回去晚了,我老婆会担心。” “听说您夫人也是共犯。” 他没有回答,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 “事情的前前后后你应该听我女儿说了,原本我打算自己跟你解释的,可是,她说最后一定要见你一下。” “能见到她真好,虽然是不是最后还不知道。” “首先,我应该说辛苦你了,这不是虚伪,我想你听我女儿说了,你确实做得太好了。可以说是完美。拿赎金的方式是原创吧,还是从推理小说什么的得到了启发?” “我想出来的。” “这样啊,真是厉害。”他慢慢地吐着烟圈,透过弥漫的烟雾看着我,“也有能挑出毛病的地方,你在途中对我用英语进行指示——要知道,警官中也有英语好的人,这个不能得满分。” “我知道你的法语也很好,我也能说一些。不讲法语是因为不想让人锁定绑匪,现今日本,能讲英语的人有五万,能讲法语的就不是这样了。哪方风险更大,这是用天平考虑后做出的结论。” “的确有见解不一样的地方。”我的反驳没有影响葛城胜俊的情绪。 “你的计划也很完美。依靠你女儿的出色演技,虽然有很多限制,还是埋下伏线,我很佩服你的布局。” “没什么,这和管理公司相比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次只要欺骗你一个人就行了,作为企业的高层,必须要欺骗很多人。从业人员、消费者等等,”他真诚地说,又抽了一口烟,“说到这儿,你问过我女儿一个问题?” “我问要把我怎么办?” 我一说完,葛城胜俊马上微微一笑,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交换了两只脚的上下位置,愉快地点点头。 “虽然计划顺利进行,葛城家也不能安心,因为有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人活着。佐久间骏介——这个男人一定要处理掉。杀了他,然后制造自杀现场。警察认定他是杀死树理的绑匪,这样计划就完结了。我的前景你已经推理到了吧?” “不对吗?” “也不能说是不对。要说一点都没考虑过,这是谎话。但是啊,佐久间,我没那么单纯。你这么想有点儿意外。当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自己做的完美计划,最后把自己陷进去了,谁都会不安。因此,你考虑到万一,做了保护措施。你还真是我预料的男人。”葛城胜俊的目光看向我的后方。电脑就在附近,听得出电脑已经被打开了。 “你看我的文件了吗?” “当然看了。”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跟千春说的话,到底没有白说。 “听女儿说有什么文件的时候,我想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最多是嵌入了事件真相的文本数据,要是自己死了,就会发给警察,我估计就是这个意义的警告文章。” “我想只要有这种东西就足够威胁你了。” “为什么?全盘否定就解决了?假如我们真想杀你,这种东西根本阻止不了我们,我们只要说这是绑匪在自杀前捏造的就行了——你认为警察会相信谁?” 我没有回答,表示我没有反驳的意思。葛城胜俊满足地笑了,在烟灰缸里小心地掐灭了烟。 “但你也不是那么无能。你会有个写了事实真相的文章,这我想到了。但还有另一个文件,这才真是让我吃惊,或者说咂舌。” “说白了是搏命一击,”我认真地说,“那个时候,没有想到这种形式真的会发挥作用。” “所谓优秀的人就是这样,不知不觉中就拿到了对自己有利的材料。这种感觉就算教也学不会。” 我摇头苦笑。竟然有被这个男人如此褒奖的一天,我真是没想到。 “没想杀你,”葛城胜俊说,“因为没有杀你的必要。你只要不被警察抓走,就不会跟别人说出真相。而我们不担心警察抓你,这是因为我们在庇护你。我们利用受害者的立场,提供你绝不是嫌疑人的证据。当然,这需要你完美地进行游戏——不用说,你做得很好。” “要是没必要把我当做绑匪,为什么要下那么多工夫让我在横须贺留下物证呢?” “我们需要抓住你的一个弱点,我们手里要有随时都能证明你是嫌疑人的证据,我们需要的是嫌疑人的物证。假绑架这件事情决不能泄露出去!为了证明嫌疑人存在,必须有嫌疑人的实际行动。” “那么,刚才为什么要让我睡着?” 葛城胜俊微笑着,一副等着我问这个问题的表情。 “睡着的时候会以为自己被杀了吧?” “说实话,的确如此。” “对吧,因此你才拼尽最后的力量发了这封信。我想看的就是这个——你最后的牌。”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想看我手里还掌握着什么?” “游戏结束了,但是,还没有分胜负。我给你看了我的牌之后,你手上又拿着什么牌?” 葛城胜俊还在看电脑,我也被吸引着,回头看着电脑屏幕。 那是张照片,照片的场景谁都能看得出是这个房间。 假冒树理的千春,正用托盘端着她给我做的饭…… * * * 密斯嘉雪丽,法国卢瓦尔河谷南特产区出产的一种白葡萄酒。 版权信息 书名:信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赵江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信》是东野圭吾第四度入围直木奖的作品。书中的主人公是一对在父母死后相依为命的兄弟:因工作受伤而失业的哥哥武岛刚志,为了筹备弟弟的学费,铤而走险犯罪杀人;而原本成绩优异前途光明的弟弟武岛直贵,则因为哥哥突如其来的犯罪,不得不背负杀人犯弟弟的精神债务,从此坠入社会歧视的轮回。 一封封寄自高墙之内的家信,寄托了哥哥对弟弟的无尽牵挂,同时也为弟弟带来了无尽的噩运。究竟,兄弟二人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这部关注犯罪者家属生存问题的作品,跳出类型、流派的格局限制,将谜团指向主人公的遭遇和命运,并兼得犯罪小说、成长小说、言情小说、社会问题小说之趣,因此被东野圭吾研究者认为是其集大成的作品。 《信》最早在“日本三大报”之一的《每日新闻》周日版上连载,于2003年3月由每日新闻社出版单行本。三年后被搬上银幕,由偶像影星山田孝之、玉山铁二和泽尻英龙华担任主演。2006年底,与电影同期推出的文库本小说,一个月内即热卖100万册,创下了出版方“文艺春秋”旗下图书销量突破百万的最快纪录。 《信》解说 《信》解说——书信不能承受之“轻” 天蝎小猪 (本文涉及剧透,请阅毕正文后,再行浏览!) ◎“谁叫他哥杀了人呢?” 关于东野圭吾,有这么一个专属名词,叫做“东野圭吾路线”,指的是同一位小说家数度入围直木奖决选却最终落选的日本文坛怪现象,至今尚未摆脱这一魔咒的还有伊坂幸太郎、驰星周等知名推理作家。既然该现象从命名上看,明显与东野有关,那么很自然的,执行这一路线的第一人便是本书的作者东野圭吾。 《信》是东野第四度入围直木奖的作品,日文原名《手纸》。该作先是在“日本三大报”之一的《每日新闻》周日版上连载,于2003年3月由每日新闻社出版单行本。三年后被搬上银幕,由偶像影星山田孝之、玉山铁二和泽尻英龙华担当主演。2006年底,与电影同期推出的文库本小说,一个月内即热卖100万册,创下了出版方“文艺春秋”旗下图书销量突破百万的最快纪录。然而,这样的一本畅销作品,却几乎在2003年的诸个推理奖项和推理榜单中均未予列名,可见其推理成分之弱。延伸开来说,东野入围直木奖的五部作品(依时间先后,分别是《秘密》、《白夜行》、《单恋》、《信》和《幻夜》,其中最不“推理”的就是读者诸君刚刚看完的这本《信》),都不是典型意义上的推理小说,即便有所谓解谜的元素,也大抵是在揭示和剖析社会谜团吧。若非东野向以推理作家的身份著称于世,恐怕连“社会派”的标签都不会贴在本书上。或许,从另一个层面我们也可以说,《信》已经跳出类型、流派的格局限制,兼得犯罪小说、成长小说、言情小说、社会问题小说之趣,是部集大成的作品。当然,这种“非类型化”,也正是东野圭吾自1990年的《宿命》以降、始终贯彻如一的创作理念。 作为一名“创新型”作家,十分注重观察、体悟生活环境的东野圭吾,喜欢将自己的创作理念直接经由作品体现出来,这就造成了东野的作品不管是题材上还是结构上,都深具创新实验性和时代前瞻性。关于这一点,东野曾如是阐述道:“每次更换领域的最大理由是我自己生厌,如果反复一直写类似的东西;自己也对许多事物都有兴趣,所以有时想写自己感兴趣的主题,我就是这样一路写下来的,所以每次都变成不同的作品。”因此,我们才会看到东野的作品主题本本不同,比如揭示医疗黑幕的《宿命》、描述虐童事件的《我以前死去的家》、涉及文学界“影子作家”捉刀现象的《恶意》、讨论家庭伦理关系的《秘密》、试探日本升学教育问题和大人、小孩之间冷淡疏离关系的《湖边凶杀案》、探究少年犯罪问题的《彷徨之刃》、牵涉诈骗犯罪行为的《流星之绊》等等,上述种种无一不是作家对于所处的时代、社会能够予以细致观察的佐证。而东野圭吾的这本《信》也是以具备社会意义的内容为作品主题的,此次他关注的是犯罪者家属的生存问题。 作品中,主人公是一对在父母死后相依为命的兄弟:哥哥武岛刚志,为了筹备弟弟的学费,铤而走险犯罪杀人;而弟弟武岛直贵,则不得不背负哥哥一手制造的精神债务,从此坠入社会歧视的轮回。“谁叫他哥杀了人呢?”这是直贵的一个同学在醉酒之后的无意之语。几乎每一位登场人物都必须针对这一问题,决定各自的言行。本作就是以加害人家属的视角和其他人的态度为切入点的,这一特征倒是可以和同为东野作品的《彷徨之刃》(2004年)进行对应说明,因为后者正是从被害人家属的视角和其他人的态度切入,牵扯出了问题多多的《少年法》。不管是《信》中的杀人犯弟弟,还是《刃》中的死者父亲,他们都因为一桩突如其来发生在亲人身上的犯罪事件,不得不面对人生道路的易辙,并逐渐深陷被宿命无情嘲弄的泥淖而不得解脱。就是这样相对的两个“命运”,演绎出了两场典型的社会悲剧。东野圭吾用他那独特的笔触,将问题直接抛至读者面前,以淡于批判的口吻,诉说着我们所熟知却明显忽视了的哀伤。这种哀伤借着一封封轻质的信纸传达开来,那是“难以言喻”的沉重吗? ◎“歧视是理所当然的。” 在阅读《信》这本小说的过程中,笔者曾反复扪心自问,我有没有过歧视别人的经历呢,答案是肯定的。除非读者您是百年一遇的圣人,否则也应该和我一样吧。所歧视的对象,可能不是“加害人的家属”这类接触机会不太多的特殊人群,但至少也会是以下弱势群体当中的一种吧:下岗职工,无业游民,乞讨者,残疾人,农民工,犯罪嫌疑人,肝炎、艾滋病等传染或特殊疾病患者(甚或只是病毒携带者),来自偏远贫穷地区的人,从事脏活、累活以及特定行业的服务人员,……还需要再罗列吗?这样的歧视对象是不胜枚举的。也就是说,歧视无处不在,它是人类社会中十分普遍的行为。所以《信》中直贵身边的人们一旦得知刚志的事情,反应便会像那个大胡子店长一样,“很快地就垒出一堵墙,只是不同的人垒出的墙壁有厚有薄而已”。有时候即使很难说达到可以称为“歧视”的那种严重程度,但至少区别于以平常心看待的所谓“偏见”也还是有的吧。 所谓偏见,就是不平等看待,其产生的根源就在于人的自私本性。这里的不平等看待,其实可以视为一种处理各种社会关系时的态度平衡缺失,而总是向有利于自己的一方倾斜,除非不同的立场之间不存在利害冲突。一般情况下,人都是首先从自己的角度来看问题,而不会力图站在他人的立场来考量,完全意义上的中立是不可能的,由己及人是必然的思维定势,偏见遂自然而生。所以对于犯罪嫌疑人,其家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不相信和质疑,进而认为嫌疑人是无辜的,并寻找各种理由、借口、措辞来验证自己的这种“偏见”。《信》中直贵在听闻刚志杀人的消息之初产生了虚幻感、与现实脱线,《刃》中少年犯的母亲偏执地坚信自己的儿子不会触犯奸杀少女这样的大罪,皆缘于此。而其他人的第一反应则往往是盲目相信电视、报纸等媒体的报道,主观上便完全认定嫌疑人就是罪犯、理应得到惩处,虽然不时也有些理智的声音指出“他们的家属也是受害者”,但很少有人真的这么看。《信》中的仓田、寺尾和白石,先后给予了直贵认同感,并非他们是目光高出传统偏见的圣人,而是其各自的人生经历、性格特征等因素所诱发的态度逆向,使得三人对无辜受殃的直贵抱持着好感。然则这样的人毕竟是极其稀罕的,一般的人若能做到如大胡子店长一般,虽不伸出援手,但却愿意送上祝福,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这样看来,直贵的人生也并不是没有未来,甚至可以说是幸运的。我觉得那些因为家人犯了重罪而始终得不到任何人平等对待、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人,肯定是存在于世的,以他们的立场来反观《信》的男主角,或许不会觉得囹圄内外的两兄弟有多么可怜吧。 我们说,当不同的偏见各自达到一定的程度之后,就会发展成为不同的歧视。每个人都有歧视他人的行为,不过表现在不同的领域里,其轻重程度也各不相同。由于通常的偏见和歧视不具备明显和激烈的利害性,很难为当事人所自我觉悟,大概也只有非自然的突发严重事件,才能凸显“歧视早在我们心中生根发芽,成为世界观的一部分”这一事实吧。东野圭吾通过《信》告诉了我们关于歧视的两个“真理”:一、歧视是本来存在且威力巨大的;二、歧视是理所当然必需存在的。对直贵来说,哥哥的犯行只是一个契机,它犹如一个潘多拉魔盒,将世间所有不和谐的灾厄音符释放出来,在自己的心头奏起,社会上的歧视原来是如此的根深蒂固,所带来的痛苦似乎更是无远弗届、永无休止的。他因此不得不放弃了梦想、丢掉了工作、失去了恋人,却仍然无法逃脱被歧视的命运。而当平野社长以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的寻常口吻对他说:“歧视是理所当然的……我们需要对你区别对待,这也是为了让所有的犯罪者知道,自己要是犯了罪亲属也会痛苦。”他方始顿悟,原来“自己现在的苦难,正是对刚志所犯罪行作出惩罚的一部分。犯罪者必须要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就是自己犯罪的同时也抹杀了自己亲属在社会上的存在。为了显示这种客观事实,也需要存在歧视”。 其实,不妨试着换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歧视”这种漠然的轻视姿态,又何尝不能是追求公平的方式呢?偏见可能只是下意识的,但歧视就多少带有着一些主观故意的味道了,而且这种主观故意甚或有着相当冠冕堂皇和正气凛然的理由,就是通过群体性的歧视,将受害人及其家属因严重的罪愆所承受的痛苦,转嫁至加害人及其家属的身上,以显示公平正义的力量。有罪必有罚,且罚的加重率应远高于罪的加重率;亦即,对于杀人这样的罪大恶极行为,其代价必须是探触到社会道德伦理最深处的身心双重刑罚,这时就不得不用到“歧视罚”。其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在小说末尾,直贵赫然发现这种惩罚甚至会波及尚在成长中的女儿,于是最终不惜与哥哥断绝血脉联系,以逃脱充斥歧视的世界,从而获得自己的新生。揭示看似轻、实则重的“歧视罚”之存在及其合理性,《信》这本书的主题兴许就是如此吧。 ◎“彼此,都很漫长啊!” 我国古代常用“诗眼”来指称一首诗中最精炼传神的一个字;既然如此,一部小说中最精彩传神的一个字,则可以称之为“文眼”了。而就《信》来说,它的“文眼”毋庸置疑便是一“信”字。 基本上,信是连缀全书重要情节、制造波动和转折的超级道具。直贵的几乎每一次人生嬗变,都因缘际会来自一封书信的催化—— 首先,正是刚志的第一封信,告诉了直贵其杀人罪行的动机和细节。如果不是哥哥有着“长兄如父”的传统观念和自己有利用一切可能的条件抚养直贵读完大学的义务,他就不会将绪方老人的家作为最理想的行窃目标。而若非刚志对于弟弟喜欢吃糖炒栗子的错误记忆,他也不会重返犯罪现场,犯下那一连串的错误,撩拨起延荡一生悲剧宿命的涟漪。对于刚志来说,弟弟就是整个世界;而信纸作为了解这个世界变化的唯一自由出口,成了其传达心意的管道,家书承载了他确认自身存在意义的小小希望。当然,他的这种亲情表达,却反而造成了弟弟的苦恼,一个痴狂的亲情动机和无奈的错置记忆之后,直贵不得不面对开始逆转、崩坏的人生。 其次,正是刚志的又一封信,重新勾起了直贵求学若渴的心绪。曾经蹲过监狱的仓田,凑巧看到信上的樱花图章,于是发现了直贵还有一个服刑哥哥的隐私。非是如此,他们俩便不会“不打不相识”,直贵也没有机会来帮助仓田进行数学辅导,更不会有后来的在一摞教科书中的宣传手册上收获“函授教育上大学”这一途径。在这个节点上,信的作用展露无遗,因为从后文来看,直贵遇到寺尾并经此激活了自己的音乐才华,进而遭遇人生又一大挫折,都是基于这封信的蝴蝶效应。 再次,正是刚志的再一封信,直接缔造了直贵的爱情幻灭。本来,尽管前有朝美父母的漠视和不屑,后有“恋爱竞争者”孝文的蔑视和威胁,但由于朝美本人的坚决态度,似乎直贵升入上流社会的美梦还绝非渺不可及。可惜的是,信的碰巧出现,在易手览阅之后,情势立转。那一瞬间,诚如该书的改编电影《手纸》中,小田和正所唱的那样:“还没完结的爱情却已然断绝,就像走到了生命尽头……心在哭泣,难以言喻。用可笑的理由欺骗自己,接受这样的借口。可梦想已经消失……心在悔恨,难以言喻……”东野圭吾这本书最令读者心折的一个场景,便是此处。作者点出最让人不忍的真实,对服刑者以及家人来说,信已经不再是感情的结点、希望的延续了,它将昭告无止尽的“歧视罚”的完全启动,并以最摧枯拉朽的力量摧毁直贵苦心经营的爱情大厦,撕碎偏离轨道的美好蓝图,不断鞭笞着仅存的情感与人性。直贵终于开始拒绝阅读,再也不愿意收到哥哥的信了。 然后,正是白石由实子的信,直贵从逃避现实转向正视现实、寻求救赎之路。在直贵和朝美的关系走向决别之前,她对直贵的情愫状似始终游离于挚友与恋人之间,甘愿做一位默默的支持者。但当直贵在事业和爱情两方面皆遭重创之后,由实子果断地以自己的方式,为直贵在内心的荒漠废墟上重建希望的家园。她写给平野社长的申诉信和写给武岛刚志的代笔信,救活了自己,更救活了背负宿命的难兄难弟,对于带动全书整个情节的发展和开启主题部分的诠释,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最后,正是直贵写给刚志的告别信和加害者刚志写给受害者家属的完结信,将一场旷日持久的爱恨纠缠和精神角力推至终点。借由绪方家长男的一声嗟叹:“彼此,都很漫长啊!”在《信》一书中悉数登场的所有角色,似乎都长舒了一口气。一段缘分的终结,意味着新的一段缘分的肇始。人们将站在时间的彼方,眺望着直贵一家的未来之旅。而留给演员直贵的仍是恒久的无奈,是面对台下的观众刚志想唱却唱不出来的无奈,正如电影《手纸》里的直贵的台词所说:“即便哥哥是垃圾,可还是我的哥哥,我们始终是兄弟。” 家信的温暖,虽疗救不了困顿的生命,却印证着斩不断的亲情。我和狱中的刚志一样,依然憧憬着直贵再次拆开那一纸方笺的瞬间。 它轻吗?! 序 序 盯上这户人家并没有特别的理由,顶多是因为多少知道点儿这家的情况。刚志决心下手干的时候,脑子里首先浮现出来的,是住在这儿叫绪方的老太太,满头漂亮的银发梳理得非常整齐,一身打扮也显露出尊贵的品位。 “辛苦啦!还这么年轻,真了不起!”她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装礼金的纸袋。刚志后来一看,里面有三张千元的纸币。从开始帮搬家公司干活儿以来,刚志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东西。 从她微笑的脸上看,没有任何不好的感觉,像是一道道的皱纹都透着慈祥。刚志匆匆地点了下头。“喂,还不赶紧道谢!”前辈训道。那时刚志刚满十九岁,说起来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江东区木场这个地方有很多木材批发店,据说从江户时代就是这样,木场这个地名好像也是由此而来的。在去绪方家途中的卡车上,刚志听前辈这样说道。绪方家也曾经是这样一家批发商,拥有绪方商店的商号。但现在商店好像只是空有虚名,仅仅依靠把以前用于堆放木材的土地用作别的用途来获取收入。 “就是什么都不干也吃不完啊!一定。”在卡车上,前辈羡慕地说道,“不光是停车场,肯定还有公寓和高级住宅之类的房地产。老太太一个人用也用不完的钱,每个月哗哗地流进来!所以,儿子说想要自己的房子,一下子就把钱拍出来了。” “儿子的新居,也是那老太太买的呀?”刚志好奇地问道。 “不清楚,大概是吧,听说她儿子没继承家业,只是普通的公司职员,大概不那么容易买得起吧。” 一看就知道前辈只是凭想象说的。可是,到了绪方家的时候,刚志觉得前辈说的可能差不太多。那是栋日式和西洋式结合、现在很罕见的平房,也就是说占了相当大的一片土地。房子对面是一个收费停车场,竖立在那里的牌子上也写着绪方商店的字号。 房子南侧有一个宽阔的庭院,足够再建一栋小点的房子,一条小牛般大小的白狗在来回走动。老太太说那是大白熊犬,一种名犬。那条大狗在见到刚志他们之前就大声咆哮,显示出强烈的戒备心。大概早就察觉到了陌生人到来。 “吵死了!那条大狗。”前辈一边用保护垫包裹柜子一边说道。狗被拴在犬舍前,在刚志他们干活的时候始终吼叫着。 “不过,有了这个家伙,即便是上年纪的人单独住也放心了吧。平常大概不拴着,要是有小偷翻墙进来,一下子就会被它咬住。”另一个前辈说道。 那次搬家只是把同住的儿子一家的东西搬到别的地方。老太太的儿子是个四十岁出头瘦瘦的男人,不太说话,看上去像是对搬家并没多大兴趣。胖胖的媳妇倒是很激动的样子,好像想的不是将要离开的家,全都是刚买的新房子的事。 “老公好像是叫老婆逼着搬出去的呀!”像刚才一样,前辈又想象着说了起来,“按理说,在这儿改建一下就行了,可那样的话,要跟老太太住在一起。大概房子名义上也是老太太的,也就等于让儿子一家住在自己家里。那个胖老婆大概讨厌这样,逼着老公买了自己的房子。瞧,那个媳妇的脸,像是自己成了老大似的。”前辈歪着嘴笑着。行李都装好以后,刚志他们向老太太告辞,她不去新房子那里。 “一定要好好干啊!”她特意跟刚志一个人说道。也许是看出他最年轻,又没有什么依靠的缘故。刚志忙低下头,说了声:“是。” 那之后过了一年左右,又有了在绪方家附近搬家的活儿。午休时候吃完从便利店买来的盒饭,刚志一个人溜达到绪方家门前。令人感到威严的高墙还是一年前的样子,但走近大门的时候却觉得稍有点异常。当时没想出来是什么不同,往庭院那边走的时候才明白了,没有听到那条大狗的叫声。 站在石墙边上往庭院里一看,犬舍还在原来的地方,可看不到狗。刚志想是不是带出去散步了,突然发现紧挨着犬舍旁边的小树上,挂着蓝色的项圈;刚志想起来那东西原来是拴在大白熊犬脖子上的。 儿子一家搬走了,要是那条爱犬也死了的话,老太太现在一定非常寂寞吧!刚志想象着。当时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只是这些,对富裕的老人一个人生活,丝毫没有产生别的念头。实际上那以后的三年里,他再也没想起过老太太。如果不是陷入目前的困境,也许他这辈子也不会再想起她来。 他来到那栋房子附近。被围墙包围着的日洋结合的建筑寂静地竖立着。 这个季节,刮的风已经使人感到有些冷了,再过一个月,大概要缩着肩膀走路了。然后就是除夕、新年。街上就会热闹起来,人们匆忙地到处走动:为工作四处奔走,或是有钱待不住。 现在的我哪一类都不属于—— 不是想得到买圣诞蛋糕的钱,也不是想在新年时吃上年糕。刚志想的是能够让弟弟直贵安下心来的钱,让直贵不再犹豫下决心上大学的钱。 刚志空想着,首先是将一笔钱以定期存款的形式存入银行,然后让直贵看看:怎么样!虽然没告诉你,我已经存了这么多了。有了这些钱,什么考试费、入学费根本不成问题,你什么也不要担心好好学吧——真想这样跟弟弟说。 刚志知道,对进大学的事儿直贵已经死了一半的心,还知道他背着自己偷偷打短工的事。弟弟担心到处去找工作会惹哥哥发火,没有正式地说,但悄悄地收集着公司的简介材料。 虽知道再不赶快想办法的话就来不及了,可现在,刚志不但没有定期存款的钱,连挣钱的机会也丧失了。 搬家公司的工作两个月前辞了。腰和膝盖的疼痛是直接原因。本来就不是正式工,想调整去做营业工作人家也不答应。搬家公司以外还干过运送家具的活儿,可那边的契约也被中止了。 手脚不灵便外加不长记性,有信心的只有体力,所以只是选择这类的活儿,结果反而损坏了身体,哪儿都不愿雇用了。到上周为止干的是送外卖,结果送货途中因腰部剧烈疼痛,将提笼翻了个底朝天,又被解雇了。要是去建筑工地,这身体恐怕也吃不消。左思右想所有的路都是堵死的。 据说整个世上都不景气,不过在刚志看来,除自己以外大家都还过着像是富裕的生活。虽说廉价店最近流行,但不管是不是廉价只是对买得起的人有用。健康食品有人气,关键是大家还有那个富余,刚志这样想,那种富裕哪怕是几分之一,转到自己身上就好了。 从来没想过穷就可以去偷别人的东西,可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不管怎样叹气还是祈祷,还是没有钱冒出来,恐怕真要动手做点什么。 老太太慈祥的面容在脑子里浮现出来。她有用不完的钱,稍微偷点儿也不会给她的生活带来多大妨碍。甚至觉得要是她知道偷东西的是自己这样的人,没准还会原谅自己。当然,最好不要让她知道。 刚志环顾了一下四周。住家和小工厂混杂在一起的街道,商店几乎看不到。也许是这个原因,街上没有走动的人。不远的地方建有几栋大型公寓,可大门都面向干线公路,住在那里的人好像不大到楼背后的街道上来。 沥青路面上投下了他短小的身影。不清楚准确的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左右吧。十多分钟前他进便利店时确认了一下时间。进便利店去是为了买手套。实际上,在来这里之前,他连指纹的事儿也没来得及想。 他知道现在绪方家里没人。刚才在便利店外面的公用电话上,他打电话试过。电话号码是绪方家对面收费停车场牌子上写着的。电话通了,可听到的只是主人不在请留言的录音。 刚志慢慢地接近绪方家的大门。当然他也有些踌躇。在到达门口的几秒钟里,他自问自答: ——真做这事儿好吗? ——当然不好,可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只能从别人手里抢点儿了。要那样做,只能从有钱人家抢。 ——要是被抓住怎么办呢? ——不,没有被抓住的道理。在这家里住的只是那位老太太,要是被发现了赶紧跑掉就是了。对方不会追上的,不会被抓住的。 小的院门没有上锁。推门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但他觉得是很大的响声,不由得看了一下四周,好像没有被人发现。 匆忙溜进大门里,弯着腰走近房门。褐色的木门像是从一块木板上雕出来的,他听别人说,光这个门就值一百万日元以上。 戴上手套握住把手,打不开,还是上着锁,不过这也是预想到的。 刚志放轻脚步,绕到房子北侧。有庭院的南侧更容易操作,但又怕被别人从墙外看见。北侧院墙与房子之间的间隔很小,旁边就是邻家的墙,只要不发出很大声响,不易被别人发现。 选择北侧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记得那边的窗子是旧的。其他的都是铝合金的,唯有这里窗框和格棂都是木制的。当然锁也不是月牙锁,而是过去的插销。那天搬家的时候,老太太的儿子对母亲讲,那扇窗子既不好看又不安全,换成铝合金窗子怎么样?于是那个很有品位的老太太稳重地反驳道,至少有佛龛的房间不想改造成西洋式的。不知为什么那件事儿还留在记忆中。 看到那扇旧窗户还是当时的样子,刚志放心地吐了口气。虽说铝合金窗靠一把螺丝刀也可以打开,不过相当费事。木制的东西可以简单变形,铝合金就不大容易了。 刚志取出插在腰间皮带上的两把螺丝刀。那条可以插各种工具的皮带,还是在搬家公司时前辈送给他的。 把两把一字形螺丝刀分别插入两扇窗子下边的缝隙,插销还是插着的状态,可窗子稍微向上抬起了大约二毫米。刚志两手握着螺丝刀,利用杠杆作用慢慢地抬起窗子,确认下面的缝隙在扩大,谨慎地向前推,两扇窗子仅向前滑动了一点点,刚志觉得有了很大的进展。 他不断变化螺丝刀插入的位置,一点点地拨动着窗户。本来是玻璃窗,打碎它的话会更快一些,但他不想那样做。除了偷点钱以外,不想给老太太添更大的麻烦。另外,也可以多少延缓一点儿她发现被盗的时间。 窗户终于打开了。比预想的时间长了一些。他把窗户立到外面墙上,脱下鞋钻入了屋内。那是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有个壁龛,旁边是像立柜般大小的佛龛。刚志没有在上次搬家时进入过这个房间的印象。榻榻米像是比现在一般家庭用的大些。整个房间里充满线香的气味。 他打开拉门,来到走廊里。往右应该是玄关,往左是厨房。刚志往左边走,挨着厨房的应该是餐厅,朝着南侧的庭院。他想先把那里的玻璃窗的锁打开。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要偷没人在家的房子里的东西,首先要确保逃走的路线。 厨房和餐厅各有六张榻榻米大小,都收拾得非常干净。圆圆的餐桌上放着一个糖炒栗子的口袋。他想起来,这是直贵爱吃的东西。 打开了一点儿玻璃拉门,他进了旁边一个房间,是客厅。大约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其中有十平方米大小的地方铺着榻榻米,可以放暖炉。铺着地板的地方放着皮制的沙发和大理石面的桌子。根本看不出只是一位老太太住的家。 记得里面还有拉门,那里面是日式房间,记得原来是老太太儿子夫妇的卧室。 刚志打开电视机台子上的抽屉,没有发现值钱的东西。他环顾室内,都是高档的家具,墙上挂着的画儿也像是值钱的东西。可是,他想要的是现金,或是首饰,必须是放在口袋里就能拿走的东西。再就是要是去卖画儿什么的,也许一下子就被人发现了。 去儿子夫妇原来用的房间看看——刚迈出腿,又突然停住了,刚志想起了老太太可能保存重要东西的地方。 刚志到了走廊,返回放佛龛的房间。佛龛上有几个抽屉,把它们挨个打开,里面塞满了蜡烛、线香、旧照片之类的东西。 第五个打开的抽屉里有只白信封,刚志手刚触到,心就怦怦地跳起来。它的重量和厚度,使他有了某种预感。 战战兢兢地往信封里看了一眼,他屏住了呼吸。里面有一沓一万日元的纸币。他摘了手套,抽出一张,还是崭新的钞票。从这厚度来看,像是有一百万日元左右。 有这些就足够了,没必要再惦记其他东西了。他把信封塞进外套的口袋里。下面只是跑掉的事了,甚至不想再把窗户放回原来的样子。 可是,当他把手搭到窗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糖炒栗子。要是把那个也带回去,直贵肯定会很高兴。 母子三人一起从百货商店回来的路上,妈妈第一次给他们买了糖炒栗子,那还是直贵刚上小学时的事儿。弟弟小时候不喜欢吃甜食,但当时吃得可香了。大概是栗子也好吃,剥栗子皮也觉得好玩的缘故。 把那个也带上吧,刚志又返了回去。 这次也不那么注意脚步声了,他穿过厨房走进餐厅。抓起桌上糖炒栗子的纸袋。好像刚买回来不久,觉得袋子里还是满满的。直贵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概听到是栗子也不会那么高兴了吧?也许没有那时候那么高兴了,但是想到直贵默默地剥着栗子皮的样子,刚志就有些兴奋。觉得即使是一瞬间,也像是返回到过去的幸福时光。 把栗子塞到口袋里。右边的口袋是栗子,左边的口袋是钞票,从来没有这样顺当的事情。 刚志想穿过客厅,返回有佛龛的房间。客厅里有很多像是值钱的东西,可不想再偷什么了。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想做点什么。 到了客厅,他在很宽敞的三人沙发的正中间坐了下来。褐色的皮沙发比看上去松软得多。他盘着腿,拿起大理石桌上的电视机遥控器。他的正面放着大型的宽屏电视机。好几次搬运过这样的电视机,但它的画面却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按下遥控器上的开关,画面上出现了正在播放的宽屏节目。经常看到但不知姓名的演艺圈的播音员,正在报道原流行歌手离婚的新闻,对刚志来说真是毫无关系的事,但独占这么大的一个画面的感觉,让他觉得非常满足。换个频道看看,不论是烹饪节目、教育节目,还是历史剧的重播,都有一种新鲜感。 按下遥控器的开关,电视画面消失的时候,哗的一声旁边的拉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睡衣的老太太。 想也没想过,房子里还有人,刚志一瞬间蒙了。大概她也一样,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当然这种状态只是持续了一二秒钟,刚志站了起来。她也瞪大了眼睛,往后退着,嘴里叫着什么。究竟是尖叫声还是呼喊着什么,刚志也没听明白。不管怎样,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他翻过沙发靠背,打算奔向餐厅,那边的玻璃窗已经打开了。 就在这一刻,刚志的腰突然剧烈疼痛起来,一瞬间下半身麻痹起来,他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别说跑,连脚都迈不动。 回头去看老太太,她一直那么站着,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跑向电视机台,拿起放在那儿的无绳电话的子机,又返回了日式房间。动作快得似乎和她的年龄不相称。 看到她急急忙忙地砰的一声关上拉门刚志有些着急,她是要报警。像现在这样,他马上就会被抓住。必须采取什么办法阻止她。 他忍住钻心的疼痛,拼命站了起来,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想打开拉门,可它丝毫不动,像是在里面用什么顶住了。听到拉门那边有拖动家具的声音,大概是察觉到刚志要进去,要设置障碍。 “来人啊!有小偷,有小偷!”老太太喊叫着。 他用力撞拉门。那门很容易就从门槽中滑了出来,但是并没有倒。再一次用力撞,拉门连同里面的什么东西一齐倒了下来,好像是茶具柜。 老太太站在窗边,正要按电话机上的按键。那扇窗户上有方格。刚志叫喊着扑了过去。 “啊!救命……” 他把她的嘴堵上,把电话机打掉。可是,她使出浑身力气抵抗着,忍着腰痛的刚志,即使对手是位老太太,按住对方也不容易。 手指被她咬住了,他不由得抽回手,就这么一瞬间,她险些挣脱出去。他猛地伸出手去,抓住她的脚脖子。腰部的痛感从下半身扩展到了背部,他脸上抽动着,但是不能松手。 “来人啊!快来人啊!” 把正在叫唤的她拉倒在地,想堵着她的嘴。可是,她猛烈地反抗着,不断左右扭动着脖子继续叫喊着。那嚅动的喉咙像在驱使着刚志。 他把手放到腰间的皮带上,抽出了螺丝刀,朝着老太太的喉咙扎了过去。也许是疯狂中用了全身的力气,尽管没有多大的感觉,螺丝刀还是深深地扎了进去。 身体向后仰倒下去,老太太完全不动了。嘴还是大声叫喊时的样子,表情也停留在那时的状态。 刚志拔出螺丝刀。那样简单地插进去的,可拔的时候很费劲,像是和肌肉缠绕在了一起。用力扭动拔出来以后,含着气泡的血咕嘟咕嘟地从伤口冒了出来。 他呆住了。不相信是自己做的。但眼前的老太太死了却是事实。他盯着沾有血迹的螺丝刀,摇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连赶快从这里逃走的念头都是过了好几秒钟时间才出现。而且这时候好像也忘记了腰痛。把螺丝刀插回腰间,刚志站了起来,小心地挪动着脚步,每走一步,从腰间到背部都像是有电流在通过,即便这样也不能停下来。跟爬着差不多的速度,终于到了门口。他穿着袜子走到外边。日头高悬,晴空万里,四周飘散着金桂的花香。 转到房子北侧,他穿上鞋。觉得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但真正麻烦的还是这以后的事。他摘下工具皮带,藏到外套里,出了大门。好在街上还是没有人,好像没人听到刚才的叫喊声。 他想首先要把螺丝刀处理掉,拿着这东西遇到警察是说不清楚的,刚志想把它扔到河里去,这附近有很多小河。 但是,能不能走到河边去是个问题,第一次这样疼,像是电流从背部通过,疼得要失去知觉。他忍受不住,蹲了下来。越是着急腿越是迈不动。 “您怎么啦?”头顶上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地面上投着身影,裙子的部分在摇动着。 刚志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身体哪儿不舒服了……”女人弯下腰,观望着刚志的脸。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一看到刚志的脸,不知为什么她的表情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匆忙走开了。拖鞋的声音渐渐地远去。 刚志咬着牙走起来。眼前有一座小桥,下面不是河,而是个公园。但他也朝下走去,要找个能休息的地方。 大概这地方原来是河,那个公园也是狭长的。刚志寻找着能够藏身的地方。有水泥制的像是水管似的东西,大概孩子们在中间钻来钻去地玩。现在没有孩子的身影,他想去那儿,但是也许是到了极限,他倒在旁边的草丛上。 摘下手套,用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看到手掌上沾着血,他吓坏了。不知是扎入螺丝刀还是拔出来的时候,血溅到了脸上。怪不得刚才的女人有那样的表情。 没过几分钟,刚志看到有人在从公园的一边走过来。是两个人,都穿着警察的制服。 刚志摸了一下上衣口袋,装钱的信封还在,装糖炒栗子的口袋却不知了去向,他想大概是在哪儿弄丢了。 第一章 01 直贵: 身体好吗? 我一切还好。从前天起开始干车床的活。第一次使用这样的机器有些紧张,但熟悉了以后觉得很好用,看到做得好的产品非常高兴。 读了你的信。能顺利地从高中毕业真不容易。本来是希望你进大学的。正是想让你上大学,又没有钱,才干了那件蠢事。因为这个反而进不了大学了,我真是个傻瓜。 我想,因为我的事你是不是有些难过,还被赶出了公寓,大概非常为难吧?我是个傻瓜,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傻瓜。说多少遍都不够,我是个傻瓜。 因为是傻瓜,所以我要在这里接受改造,争取重新做人。好好干的话,据说可以多发几封信,也许还可以增加探视的次数。 你在信里没有写,是不是因为钱的事非常为难?我悔恨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说好好工作。不要怪我无情。 还是希望你好好干,而且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希望你能上大学。虽然很多人说,现在不再是学历社会了,但我看还是学历社会。直贵的脑子比我的好多了,应该去上大学。 不过,一边工作一边上学大概非常辛苦,我说的是不是梦话,我也搞不清楚。 不管怎样,我在里面会好好干的,直贵也努力地干吧! 下个月再给你写信。 武岛刚志 直贵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读着哥哥的来信。坐在这里是因为不必担心有人从后面看见。公交车开往一个汽车制造公司的工厂。他并不是那个工厂的职工,只是属于一个和那工厂有合作关系的废品回收公司。说是公司也是虚名,据称事务所在町田,他根本没去过。第一天上班被指定的地点,就是这家汽车公司的工厂。两个多月了,除周末外每天这样出勤。手上的皮磨厚了,原本白白的脸也晒得黝黑。 但是,能找到工作就是好事,他这样想。而且他后悔没早点这样干。要是早这样干就好了,就不会发生那件事。 警察来通知的时候,直贵正在家里准备做饭。因为他要靠哥哥养活,做饭自然是他的事。虽说从不觉得自己做得好,但刚志一直说好吃。 “将来跟你结婚的女人算是幸福了,不用担心做饭的事情。不过你要是结婚了,我可惨了。”刚志总是开玩笑说。 “哥哥先结婚不就得了。” “那是,有这个打算,不过顺序乱了的事儿经常发生。而且,你能等到我找到媳妇再结婚吗?” “不知道,那事儿还早着呢。” “是吧,所以才害怕呢。” 这样的对话两人间重复过多次。 打电话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直贵到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自称是深川警察署的。也许是冒名的,现在已经没有印象了。因为其后被告之的事实给了他太大的打击。刚志杀了人?根本不能相信。哪怕怀疑是他干的都肯定搞错了。实际上,直贵在电话里也是这样跟对方说的,扯着喉咙喊的。 可是,对方慢慢地说,本人已经全承认了。直贵听到对方的声音,与其说冷静,不如说是冷酷。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根本不明白。直贵一个劲儿地问对方,为什么哥哥要干那种事?什么时间在哪儿干的?杀了谁啦?不过对方什么都没有明确回答。对方好像只是想通知:武岛刚志因涉嫌抢劫杀人已经被逮捕,要向弟弟了解情况,请直贵马上到警察署来一趟。 在深川警察署刑事课的一个角落,直贵被两个刑警这个那个地问了许多,对他的提问对方却没怎么回答。所以直贵还是搞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刑警不光是问刚志的情况,直贵的事也问了不少。成长过程、平常的生活和刚志说过的话、将来的打算等等。直贵过了好几天才弄明白,被这样没完没了询问的,都是跟犯罪动机有关的事情。 等被询问了一遍以后,直贵提出要见刚志一面,但没有获得许可。晚上很晚的时候,警察才让直贵回家。他不知该做点什么,也没有睡意,在绝望和混乱中抱着头过了一夜。 第二天,直贵没去学校,而且是无故缺席。因为如果打电话去,不知道该怎样说。 过了一夜他仍然不能相信。虽然一会儿也没睡着,但他总觉得他做了个噩梦。窗帘关着,他抱着膝盖在房间的角落里缩成一团。他觉得一直这样待着的话,时间并没有流逝,可以继续相信那只是个噩梦。 可是,到了下午,一些事情将他拉回到了现实。首先是电话。他想也许是警察打来的,接了以后才知道是他的班主任,一个叫梅村的四十多岁教国语的男教师。 “看了早晨的报纸。那件事,是真的?” “是我哥哥。”直贵直率地说。那一瞬间,直贵觉得不管是有形还是无形的,支撑自己的一切都消失了。 “是吗?到底还是呀。名字我好像有印象,而且写着是和弟弟两人一起生活。” 直贵沉默着。 “今天不来了吧?”他又明知故问道。 “不去了。” “知道了。有关手续我来办,什么时候想来学校给我个电话。” “明白了。” “嗯。” 梅村像是还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把电话挂上了。要是被害者家属的话,他也许还能想起些表示慰问的话。 从这开始连着几个电话,几乎都是媒体。都说想听直贵说点啥,也有说要来采访的。刚说现在不是那样的时候,对方马上就开始了提问。都是前一天警察问过的内容。直贵说声对不起就挂断了电话。那以后凡是知道是媒体打过来的他什么也不说就挂断电话。 电话以后是门铃响,他不理睬,变成了很重的敲门声,也不理睬,就有人用脚踹门,还听到叫骂声,像是在说有接受采访的义务。 为了分心,他打开电视机,直贵不知道平日白天有什么节目。画面中是幽静的住宅区的影像和“独居的女资产家被杀”的字幕。接着,是放大了的刚志的脸。下面标着“嫌疑犯武岛刚志”的黑白照片,是直贵从没见过的这样难看、表情阴暗的哥哥。 02 看了电视和报纸的报道,知道了刚志的犯罪事实。闯入独居老人的家,偷了一百万日元现金,要逃走时被人发现,用螺丝刀将人扎死,但由于腰部疾患没有跑远,被值勤警察发现。武岛刚志盯上绪方家,是因为以前在搬家公司干活时去过绪方的家,知道老人是一个人居住,而且有一定资产。新闻播音员的口气,还有新闻报道的调子,都像是要把武岛刚志说成一个冷酷的杀人魔鬼,直贵完全联想不到那就是哥哥。 不过报道的事实几乎没有错误,要说唯一不正确的是关于动机。大多数新闻和报道都用了“失去了工作,生活需要钱”这样的表述,大概是警察没有发表更详细的内容。这样说不十分正确,但也没有说错。 但是,在第几次调查询问的时候,听警察说的“真正的动机”,像枪尖似的穿透了直贵的心。动机很单纯,只是想得到弟弟上学的钱。 为什么要做那样的蠢事,他不明白,但同时又觉得,要是那样的话就明白了。那个哥哥哪怕是瞬间失去自我,理由只有一个:为了保护弟弟。 “我说,你就给我上大学吧!听话!” 刚志一边说着,一边做出拜托的手势,直贵见过好多次,可以说每当说到将来的时候都是这样。 “我也想去啊!可是没钱,没办法呀!” “所以我说我来想办法嘛,而且还有奖学金制度,如果能利用上,以后你只管好好学习就行了。” “哥哥的心情我很感激,不过,我不愿意总是让哥哥辛苦。” “说什么呢,对我来说,吃点苦根本不算啥。不过是帮别人搬搬行李啊,家具啊,简单的很。你呢,啥也别想,按我说的做就行了。要说辛苦是你辛苦啊,看看你周围的人,又是补习学校,又是家庭教师,有很多人帮忙。你呢,谁也没有,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拼了。不过还是希望你好好努力,咱妈不也是一直就想让你上大学吗。我呢,就这个样子了,脑子糊涂,没办法,所以,求你了!”又做出拜托的手势。 刚志对于没有学历的自卑感异常强烈,可能是受了母亲的影响。母亲加津子一直认定父亲的早死是没有学历的关系。 父亲死的时候,直贵才三岁,他是一个经营纤维制品的中小企业的职工。在开车把刚开发出来的试用品送给客户的途中,因为打瞌睡发生了交通事故,当场就死了。听妈妈讲,父亲在那之前的三天里,几乎没有睡觉,一直盯在现场。上司跟客户随意的约定,带来了这样的结果。可是,公司没有给予任何赔偿。那个上司比父亲还年轻,平常就把麻烦事都推给父亲,自己一到下班时间就回家,当然,他也没有被追究任何责任。 所以,加津子才对孩子们说: “你们要是不上大学可不行,都说现在是实力社会,那都是瞎话,别上那个当,不上大学,连媳妇都找不到!” 丈夫死后,加津子同时做着几份临时工,养活两个孩子。直贵还小记不大清楚。据刚志讲,跟父亲一样,加津子也是从早忙到晚。因此,直贵几乎没有母子三人一起慢慢地吃饭的记忆,都是和刚志两人坐在饭桌前的印象。刚志要去打工送报纸,遭到了她的训斥:要是有那样的时间就用在学习上!“我呢,脑子不好,与其学习还不如去干活儿。我要是去打短工,咱妈也能少受点累。”刚志经常这样跟直贵说。 脑子好不好不清楚,但刚志确实不擅长学习。虽说进了公立高中,成绩可不怎么样。对于一心一意盼着儿子学习好的加津子来说,真是让人着急的事儿。 “妈为什么这么拼命干呢,想过没有?拜托了,再加把劲儿,好好学!听见我说的了?”她眼里含着泪水训斥着刚志。 总是达不到期望值,刚志也不好过,他选择了逃避现实。放学后不马上回家,到繁华街上去转悠,跟坏孩子们一起玩,玩就需要钱。 一天,加津子被警察叫去,说是刚志被抓起来了。他在恐吓别人的时候被人发现,因为是未遂,又只是跟主犯的年轻人在一起,马上就放回来了,但对加津子的打击很大。 在躺倒装睡的刚志旁边,加津子不停地哭着。反复地说,这样的话将来怎么办呀?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呢?刚志什么也没有回答,没法回答。 第二天早上,直贵一起来,看见妈妈倒在门口,旁边扔着装有工作服的口袋。当时她在一个公司单身宿舍的食堂干活儿,每天都是早上五点就要出门。像是跟平常一样去上班的时候倒下来的。 直贵赶紧把刚志叫起来,又叫了急救车。急救车马上就到了,可那时加津子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送到医院,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医生做了很多说明,可他们什么也没听进去,残留在耳边的只是“你妈妈过于劳累啦!”这一句话。据说肉体的、精神的高度疲劳交织在一起是死亡的直接原因。 在脸上盖着白布的母亲身旁,直贵打了哥哥。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妈妈!混蛋!你也去死吧! 刚志没有抵抗。直贵不停地哭着打他,他也哭着挨直贵打。 加津子死后不久,刚志从高中退学了。他去了母亲曾经干过活儿的几个地方,哀求人家允许他接替妈妈干活儿。那些人也不好拒绝。结果,在单身宿舍食堂他不能像妈妈那样做饭就洗盘子,在超市不能当收银员就在仓库里搬运东西。 虽然没说过什么,但刚志像是在心里下了决心,接替妈妈,养活弟弟,让弟弟上大学,觉得这些是他的义务。看到这些,直贵更加努力了,结果考进了当地竞争率最高的公立高中。 可是,直贵也知道,要是进大学,需要相当多的钱。所以,他也想打点短工,多少减轻一点哥哥的负担,但是遭到刚志的坚决反对。 “你只管好好学习就是了,别想其他的!”那口气听起来不知什么地方和妈妈一样。 直贵清楚地看到,哥哥太辛苦了,已经把身体弄坏了,找工作非常困难。他暗地里考虑着就职。就是工作了也可以上大学,他打算近期把这个想法告诉哥哥。 大概是刚志察觉了弟弟的顾虑,想阻止他这样做,赶快弄到钱,才犯了那件事儿。直贵十分明白这一点。 03 刚志被逮捕后一周,直贵去了学校。在此期间,班主任梅村老师来看过他几次。说来过几次,也就是在房门口坐下来,抽上一支烟就走。不过,每次来的时候都带来便利店买的盒饭或是速食食品,这倒是帮了大忙。家里几乎没有钱,他只能每天吃着最便宜的面包。 几天没去,学校也罢,同学也罢,没有任何变化。和以前一样充满笑声,看上去大家都很幸福。 想起来也没什么奇怪的,直贵觉得。凶恶的犯罪事件经常发生,一周前发生的抢劫杀人案,早已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了,即便犯人的弟弟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 看到直贵,同班同学显现出紧张和困惑的表情。像是没想到他还会来学校。直贵觉得,大家都要努力忘掉那个事件。 即便这样,也有几个伙伴走过来打招呼。其中,原先最好的叫江上的男生第一个跟他说话:“心情沉稳点了吧?” 直贵抬头看了一眼江上,马上又垂下目光,“还行……”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他低声问道。跟练习橄榄球时的大声叫喊声完全不同。 直贵稍微摇了一下头,“不,没什么,谢谢!” “是吗。” 总是很开朗的江上也没有了更多的语言,沉默着离开了直贵的桌子。其他的人也模仿着。听见江上低声说,去悄悄地打个招呼。大家好像没有不同意见。一直到中午休息,直贵跟谁也没再说过话。各科目的老师也都意识到他的存在,可没有人跟他说话。 午休的时候梅村老师来了,在他耳边说,到学生指导室来一下!跟他去了一看,除了梅村老师外,年级主任和校长也在。 主要是梅村老师提问。内容大体上是今后打算怎么办?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反问了几次才知道了他们的真实意思:他们关心直贵今后是不是继续上学。身边没有亲人,是不是要退学去工作。如果打工的话,这个学校没有学时制度,要想得到毕业证书只能转学。总之,像以前那样继续上学的话比较困难。 虽然是关心他的口气,但直贵听出了别的意思,特别是校长,好像希望他离开这所学校。也许是担心这事儿传出去有损学校的名声,或是作为学校应该怎样对待杀人犯弟弟的问题不好处理。 “我不会退学的。”直贵坚定地说道,“不管怎样,也要从这个学校毕业,哥哥好不容易才让我读到现在。” 哥哥,听到这个词,教师们显现出微妙的反应。年级主任和校长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快的事情一样把目光转到一边。梅村老师凝视着直贵点了点头。 “武岛要是这么想就太好了,学费的事儿我去跟管总务的人说说看。不过问题是今后怎么生活呀?” “我想办法。放学以后去打工也行。”说到这儿,直贵看了一下校长,“除了暑假和寒假,不能打工……是吗?” “不,那只是个原则。有特殊情况的话可以特别许可嘛。”校长面无表情像是没办法似的说道。 梅村老师又问了个问题:是否继续升学?“现在这样的情况,可不是准备升学考试的状态……”梅村老师的声音越来越低。 “大学就放弃了。”直贵清楚地说,也有彻底打消自己幻想的意思。“先放弃,高中毕业后参加工作,然后再考虑。” 三位老师都点着头。 不久后的一天,直贵从学校回来,正在煮方便面的时候,负责管理公寓的房地产公司的人来了。那是个鼻子底下留着胡子的胖男人。说的事儿对于直贵来讲过于突然:请问打算什么时候从公寓搬出去? “什么时候搬出去?那还没有确定呢。” 直贵感到困惑,这样答道。那人却显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哎?不过,要搬走吧?” “不,没考虑过。为什么要我搬走呢?” “为什么?你哥哥不是出了那样的事吗。” 直贵无言以对。一说到刚志的事儿他就没法说了,他不说话,心里想着,哥哥犯罪的话,弟弟就必须从公寓里搬走吗? “首先是房费,交不了吧?到现在,有三个月没交了。我们也不是不通人情,你还是学生,一下子交清也难,先把房子还给我们吧。”房地产公司的人口气很温柔,可话里藏着话。 “我交,我交房钱,包括欠你们的。我去打工挣。” 听了直贵的话,房地产公司的人像是有些烦。 “说起来简单,真交得起?积攒了这么多。” 说着,展开了账单。直贵看了上面的数字,心里冷了下来。 “我告诉你,这可是扣除押金的金额。这么多钱,一下子准备不出来吧?” 直贵只有低下头来。 “虽然这么说,可是我要从这里出去没有能去的地方啊!” “没有亲戚什么的?你父母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别的有来往的亲戚也没有。” “嗯。是啊。就是有来往的,没准也都躲开了。”房地产公司的人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不过,我们也不能让交不起房钱的人始终住在这里啊!我们也是接受房东的委托管理的,如果有意见最好跟房东说。刚才我也说过,如果你搬走的话,欠的钱也许可以求人家闭闭眼。而且,你一人住也大了些吧,今后就你一个人了,稍微小一点的地方不更好些吗,需要的话我也可以介绍。” 把要说的话说完,又说了一句再联系,房地产公司的人走了。直贵还坐在原地,壶里的水开着。听到了声音,但不想动。 今后就你一个人了…… 觉得没说错。并不是此时刚察觉到,明白是明白,可一直不愿去想这事儿。 今后就自己一个人了,刚志不会回来了。也许早晚会回来,那是好几年之后,不,也许好几十年之后。 直贵环顾了一下四周,旧的冰箱,满是油腻的煤气灶,老式的电饭煲,捡来的放漫画杂志的书架,褪色的顶棚,已经变成褐色的榻榻米,四处脱落的墙纸,这一切都是和哥哥共同所有的。 没准那个房地产公司的人说的对。 一个人住有些大了,而且过于痛苦。 04 直贵见到哥哥,是在事件过后第十天的时候。警察来了通知,说是刚志想见弟弟。直贵没想到还可以见到被捕的哥哥,相当吃惊。 到了警察署,被引导到讯问室。直贵感到有些意外,原以为是在电视里经常看到的四周是玻璃的房间里会面。 狭窄的长方形房间中央放着桌子,刚志和警察坐在两侧。刚志的脸颊消瘦,下巴有些尖。才十天工夫,本来晒得棕黑的脸变成了灰色。眉毛下边现出深色的阴影,深藏在那里面的眼睛瞧着地上。虽然察觉出直贵进来,却总不抬头看弟弟一眼。 留着寸头、看上去过了四十岁的警察,让直贵坐到椅子上。他坐下来,看着低着头的刚志。哥哥还是不动。 “喂!怎么啦?”警察说,“弟弟特意来看你了。” 刚志还是沉默着。像是失去了说话的时机。 “哥哥!”直贵叫他。 刚志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与其说听到叫他,不如说是听到熟悉的声音后,身体条件反射般的反应。他稍微抬了一点头,看了一眼弟弟。刚对上目光,马上又把视线返回到地面。 “直贵……”刚志的声音嘶哑着,接着说,“对不住了。” 绝望感又一次冲击着直贵的胸膛。让他重新认识到这一切不是噩梦而是现实。这十天里,他拼命努力接受这一现实。不过,心里什么地方还是期待着“哪儿搞错了”。此时直贵心里,像是已经堆积得不太牢固的积木,最后的一根支柱哗啦倒了下来。 “为什么呀?”直贵像是硬挤出的声音,“为什么要那样呢……” 刚志没有回答。放在桌上的左手在轻微地颤抖。指甲是黑色的。 “弟弟问你为什么呢。”警察低声跟刚志说道。 刚志叹了口气,用手揉搓着脸。用力闭上眼睛,然后又深深叹了口气。 “我干了什么!我,干了些什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下子把头垂了下去。肩膀抽动着,发出呻吟声,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上。 直贵有很多事想问哥哥,也想责怪他。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待在他身旁。哥哥的悔恨和悲伤就像是心灵感应一样传递给了他。 到了直贵该离开的时间,他搜寻着要向哥哥说的话,他想应该有些话只有自己才能说出来。 “哥哥,”站在门前,他说,“注意身体!” 刚志抬起头,吃惊一般睁大眼睛,像是察觉到在没有遮拦的空间里会面,这是最后一次了。 一看到哥哥的脸,直贵的感情剧烈波动起来,积压在心里的东西猛地刺激着他的泪腺。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哭出来,他喊道: “哥哥是傻瓜!干了那么傻的事儿!” 看到弟弟像是要打哥哥,警察赶紧站到直贵面前。他像是理解直贵的情绪,沉默着朝他点了点头。直贵低下头,咬紧牙齿。他想,你们不会理解,不知道我们的心情啊! 别的警察过来了,送他到警察署门口。那个警察边走边说,劝过刚志好几次,见一下弟弟,可他就是不答应。这次他下决心见面,大概是因为明天要被转到拘留所去的缘故。 出了警察署,直贵没有直接去车站,在街上毫无目标地走着。说实话,他也不愿回到公寓去。因为如果回去,必须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哪个问题都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而且谁都不会帮他解决。 走着走着,突然想起刚志作案的那户人家应该就在这附近,究竟在哪儿呢?他只记得绪方商店这个名字。 便利店外边有个公用电话亭,旁边放着电话簿。他找绪方商店,很快就找到了,记下了地址走进便利店,从地图上确认了位置,就在附近。 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走了起来。想看一下那个家和不想看的念头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心里动摇着,脚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转过街角,到了可以看见那栋房子的街道上,两条腿像是突然被捆住一样不动了。一定就是那家,他确信。虽然是平房可又是豪宅,广阔的庭院,对面是停车场——所有的都合乎条件。 他慢慢地迈出脚,感觉到心跳加快,盯着那紧紧关闭着的西式院门走过去。 忽然想起来,应该有受害者的葬礼。听说杀人事件因为司法解剖葬礼比通常情况下举行得要晚些,那也举办过了吧?他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参加呢?需要替刚志来谢罪吗?当然可能会被赶出来,即便那样也应该来吧? 直贵意识到,到现在为止几乎没考虑过受害者的事儿。受到刚志这件事情的打击,想到的都是将来自己怎么办;感叹发生了这事以后,自己是多么不幸。 在这个事件中,最不幸的是被刚志杀死的老人,这是当然的。但他没考虑过这样当然的事情。不能说老了,被杀死就不算不幸的事。她还有剩余的人生。有这样的豪宅,应该不用为钱操心,舒舒服服地生活。大概有孙子吧,看着孙子成长,晚年生活一定充满乐趣。而刚志夺走了她的一切。 大概现在还不迟,直贵想到。刚志进了监狱,只能自己去道歉。去跟人家磕头认错,哪怕是被骂、被赶出来,也要诚心地道歉。这样表达我们的心情,哪怕一点点也好,大概能缓和亲属对犯人的憎恨。那样的话,也许刚志的罪也会减轻一点。 直贵走近绪方家门口,嘴里干渴得厉害。脑子里想着顺序,首先按门铃,说是武岛刚志的弟弟。对方可能会拒绝开门,会说让他走开,那样的话,应该恳求人家让自己进去,哪怕就说一句话也好,想向他们道歉。要不断地恳求。 快到门口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正在这个时候,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瘦瘦的中年男人,身穿衬衣打着领带,外面穿着藏蓝色的开襟毛衣。男人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从门里往外走。 肯定是去世的老太太的儿子和孙女。 直贵没想到会这样。父女俩笑着。但是那种笑容像是因意外灾害失去亲人的人特有的,包含着悲伤的笑容。那种氛围的强烈程度超出了直贵的预想。 停下!他想着,可是腿还在走。觉得那父女俩朝他瞥了一眼,但他没正面看他们,父女俩也没特别注意他,沿着马路走了。 直贵与他们两人擦身而过,走过了绪方家的大门。 我跑掉了,像是逃兵一样——他怨恨着自己继续走着。 05 叉车运来装有货物的托架,司机将那些东西放到直贵他们身旁,说了一句:拜托!掉头走了。说法不客气,不过还算说了一句,多数场合是什么也不说,放下就走。大概是觉得,那是你们的工作,干嘛要我说好听的呢? 立野窥视着木制托架中的物品。 “什么东西?”直贵问道。 “这是水泵吧,使用柴油机的。”立野把眼镜稍微挪开一些说道。直贵戴的是防止危险物损坏眼睛的防护眼镜,立野的眼镜有度数,老花眼用的。 “那只是废铁啦?” “大概是吧,我看好像也没有塑料的部件。” “好!把这家伙收拾完了,又要好几个小时。”直贵手里拿着电机零件说道。另一只手拿着钳子。 “直贵来真帮了大忙了。要是我一个人,一天也干不完。”立野回到直贵身旁干起活儿来。 现在干的活儿,是从电机中把铜线取出来。听立野说,电机好像是汽车的起动机。铜线当然是用机械设备紧紧地缠绕上去的,仅用手拆下来可不容易。这样的电机有三百个左右。从早上开始干,终于收拾完一百个左右,干完还早着呢。 “这样的事儿,过去都是一个人干吗?”直贵问道。 “是啊!每天都是一个人,默默地干。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人还好,第一次来扔垃圾的人看见我跟看见了什么似的。”立野笑了。门牙缺了一块。虽然说着话,他干活还是挺快。同样时间,干的活儿差不多是直贵的一倍。他年纪五十出头,个子也不高,可是脱了工作服,肩膀上都是肌肉。 立野称作“垃圾”的,是这家汽车公司工厂出来的、要作为废品处理的金属加工品。流水线上出来的次品和没用的试验品,再就是从研究设施出来的试样。每天有大量的废品被运到废品处理场。直贵他们的工作,就是为了便于回收再利用,把它们分类。虽说都是金属制品,也有各种各样的材料。大部分是钢铁的,也混有铝、铜等有色金属。另外很多像电机类,钢铁材料和非钢铁材料复杂地组合在一起。这样的时候,直贵他们只能靠手工作业来拆解。有的还有塑料等树脂类包裹在一起,也要把它们剔除。 最初看到废品堆成山的样子,直贵只是呆呆地站着。不知从哪儿下手好。于是立野说道: “不是有再生纸吗,那是用旧报纸做的。现在稍微有些别的纸混在里面也没大关系,要是以前有广告混在里面也不行。可是,谁扔报纸时还把里面夹的广告分出来呢?在再生纸工厂,混有各种各样纸的旧报纸堆成好几座山,而且是很高的山。知道是怎么分开的吗?” 直贵不知道,摇了摇头。 “都是些大妈给分开的。”立野张开缺了门牙的嘴笑着,“不使用机械,由临时工的大妈们解开报纸捆,把广告和杂志等挑出来,像在沙漠里数沙子。大家在方便时随意使用的卫生纸,都是经过这样的作业生产出来的。和那个相比,我们处理金属的根本算不了什么。”也许确实是那样,不过习惯之前还是很难,因为处理的都是些铁家伙,经常会受伤。即便受了伤,也没地方去诉苦。立野总是带着消毒液和创伤膏,会说“用一下这个”,借给直贵用。 为什么自己干起了这个呢?直贵经常会想。本来,现在应该进了大学,享受着校园生活,同时为了将来而学习着。自己擅长理科,想进入工学部,将来成为研究尖端科学的技术人员。要说进公司,也应该是像这儿一样的一流汽车制造公司。利用流体力学原理,生产不易受风阻影响的赛车,或者是开发完全由计算机控制驾驶的汽车。 想象可以不断地膨胀,突然返回到现实,意识到戴着手套握着钳子的自己。眼前既不是计算机也不是科学报告,只是他所向往的技术人员工作的残渣,把这些分开,使它们容易被再加工成供他们使用的材料,这才是自己的工作。 但是,还不能发牢骚,也许眼下自己能干的只有这些。 刚志被转移到东京拘留所以后,直贵必须认真思考的最大难题是今后的生活怎么办。他寻找能一边继续上高中一边工作的地方。见过几家便利店和餐厅招工的启示,去了以后都被人家拒绝了。保证人一栏空白着,必定被追究到这一点。他想,如果如实说了肯定不行,就适当地编了些谎话。大概是没有遮掩好,让雇人一方觉得不自然。所以一次他去加油站面试时,决定说真话试试。当时觉得是不是自己考虑过头了,也许人家会把哥哥犯罪的事儿跟自己分开看待。结果证明这想法还是太天真。加油站的站长一听直贵的话,马上表情就僵硬了,后来像是只想着快点把他赶出去。 究竟怎么办一直定不了,只是耗费着时间。没有钱,早上起来以后首先想到的是,今天怎样才能填饱肚子。幸亏去学校以后,梅村老师会在午饭时拿来便利店卖的饭团。有时候,江上等人也会给他面包,虽觉得屈辱,但直贵没有拒绝,连逞强的力气都在逐步消失。 有一天放学后,直贵看到贴在车站前面的一张纸。上面写着“高工资!十八至二十二岁男性,夜晚可以工作的人。”从店名看,大概是和色情业有关。究竟是干什么他一点也不清楚,但还是有兴趣。觉得那张纸的背后有些黑暗的部分,那样的话,对同样也是背后有些黑暗的自己,大概会雇用吧?即便履历书的保证人一栏是空白,也不会说什么吧? 上面写着电话号码,正准备记下来打开书包的时候,背后有人说话: “在这儿干吗呢?” 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了,直贵皱起眉头,合上了书包。 梅村老师走了过来,看了一眼直贵刚看过的东西。老师小声哼了一声,叹了口气,把手放到直贵肩上。 “武岛,过来一下。” 老师走了起来,没办法,直贵跟在后面。 带他去的地方,是家外国风味饭店。说是饭店,并非很正规的餐厅,而是以辛辣菜为主的西洋式的小酒馆。客人中学生居多。梅村请直贵在这儿吃了晚饭。什么都是辣的,但很新奇,而且非常可口。 “喂,武岛,在这儿干活行吗?” 梅村老师的话,险些让正在喝着辣汤的直贵噎住。 “我,能在这干活吗?” “我跟店长认识。拜托他让你在这里打短工,只到高中毕业为止,只要你愿意。” “我当然没有意见。”直贵重新看了一下店内,装修的很优雅,又充满生气。哪怕是短时间也好,想在这里干。而且周围还有好吃的东西。 “是吗?只是,有一个条件。说是条件,不如说是我跟你的约定。” “什么?” 梅村老师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 “别说你哥哥的事儿,我只是跟他们说你父母突然去世了。” 听了这话,直贵一瞬间没有话说,觉得一股冷风直吹进胸膛。大概梅村老师也不想说这些,难为情似的把目光朝向地面。 “啊,武岛,”梅村老师温柔地笑着,“大概不愿意撒谎,不过,这世上有很多事还是隐藏起来不说为好。并不是说怕这家店里的人会另眼看你。怎么说呢,一般人对什么刑事案件之类的并不习惯,虽然电视里小说里经常出现,但他们认为那是跟自己没关系的。所以,如果有和那些事件有关的人在他们身旁,他们会感到不安……” “老师,”直贵不想再听老师说这些,插嘴说,“好吧,我明白了。就是我,要是听见是杀人犯的亲属,可能也会另眼看待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白了。老师说的都明白了。让您费心不好意思!” “不,我倒没什么。”梅村老师把手伸向啤酒杯,那里面几乎空了,他吸吮着附在杯底的泡沫。 必须习惯这种状况,直贵想着。和以往自己面临的状况不同。不论干什么,不管到哪去,不能忘记哥哥是抢劫杀人犯这个事实。而且,跟以前自己讨厌这样的人一样,哥哥是被世人憎恶的存在,这一点必须铭记在心。今后不管是说穷,还是说父母双亡,谁也不会同情的。只要知道是武岛刚志的弟弟,大家都会回避的,不愿意沾上边儿。 “怎么样?武岛,”梅村老师说,“如果不愿意就别勉强。不过,现在找个工作很难啊!在毕业找到正式工作之前,先干着试试看吧!工资估计也给不了太多。” 小心谨慎的口气。老师大概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再过几个月,他教的学生就可以顺利毕业了。 教师的工作可真不容易呀!直贵忽然想到。 “喂!武岛。” “好!”直贵回答,“只要能让我干就好,现在的我可不能挑挑拣拣的,不管怎样也要挣到钱啊。” “是啊!”说着,老师又把手伸向空了的啤酒杯,这次马上就缩了回来。 老师当场就把他介绍给了店长。店长是个留着胡子、面色黝黑的男人,像是和梅村老师是同学,但看上去要年轻得多。 “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就告诉我好了,不过,不算把工资加倍的话。”留胡子的店长开着玩笑爽朗地笑了。看上去是个好人。 工作从第二周开始了。直贵原想大概是刷盘子那样的工作,但交代给他的工作是接待客人、点菜、通知厨房、再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有时还要收款。最初记住菜名很辛苦,因为是外国的地方特色菜,以前根本不知道。好几次客人问菜的事儿,他答不出来感到羞愧。 不过,想到现在自己可做的工作只有这个,他拼命地干,店长也称赞他记东西记得快。最高兴的还是吃饭问题解决了。工作间隙提供饭食,关门后剩余的饭菜还可以带回去。也许正是想到这一点,梅村老师才介绍给他这个工作。 可是,缺少生活费的状况并没有改变多少,工资预先付给了他一些,可根本不够交房租。房地产公司说,到三月底为限,过了的话将采取法律措施。直贵不清楚法律措施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自己没理。 挣的钱几乎都用在水电煤气等费用上,电话就不要了,也没有要打电话的人。 到了年底店里热闹了起来。学生和公司职员开始搞联谊会。直贵头上缠着毛巾,虽说是冬天就穿着一件衬衫在店内四处跑着。喝醉酒的客人摔碎了餐具,把饭菜洒到地板上,或是将卫生间弄脏的事儿经常发生,这些杂事都是直贵的工作。衬衫总是被汗水浸透。 接近圣诞节,店里换了装饰,竖起了圣诞树,树上点缀了不少小玩意儿,在照明上也下了功夫,制作了圣诞专用的菜单,店里播放着《圣诞颂》的乐曲。直贵戴上圣诞老人的红帽子,来回送着饭菜。虽然只是一时,还是感觉到了很久没有过的愉快气氛。 圣诞夜店长给了大家圣诞礼物,好像是惯例。“别对里面的东西期待太高!”胡子店长笑着说。 那天晚上乘电车回家的路上,看着窗外闪闪发光的装饰,像是哪个大厦举办圣诞活动用的彩灯。其他的乘客看到欢呼起来,看上去一副幸福的样子。 回到公寓后打开礼物的盒子,里面是做成圣诞老人形状的闹钟。还附有卡片,上面写着“圣诞快乐!不要丧气!相信自己!”看着闹钟和卡片,吃着店里给的蛋糕。房间里很冷,大概是干燥的关系,充满尘埃的气味。脑子里响着《圣诞颂》的曲子。 不知怎么眼泪流了出来。 饭店一直营业到除夕。这样反而更好,在公寓里也无事可做,而且没有东西吃。过了年到上班前的四天里很痛苦。每天就是看电视,以前觉得那么有趣的演出节目看上去让人觉得无聊得难以忍受,对原先喜欢的演员也失去了兴趣。年底前领了工资,所以吃饭还不成问题,但没想买年糕,甚至对恭贺新年的声音和文字都有反感,觉得没有新年更好些。看到电视里播放杀人事件的阴暗消息,倒有一点兴趣仔细观看。后来想,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一个小人呢。 哥哥在拘留所每天是怎样过的呢?直贵全然不知。这时候刚志还没有来信。直贵知道可以探视,但没有去探望的心思。要是去的话,用什么样的面孔,说什么话好呢?而且刚志那边也是,显现出什么样的姿态好呢,一定都很为难。 学校生活很没意思。表面上看,同班同学已经返回了过去的状态,但他们确实在回避与直贵有更深的联系。谁也不惹他,但有什么事儿的时候谁也不找他。不管怎样,过不了多久就到了准备升学考试的阶段,对三年级学生来讲没有最后一个学期。大家都像是下决心忍耐到毕业。 进入二月以后基本没有课,因为每天都有考试。对于早得到录取通知的人来说,没有课的教室像是天堂。 那些浮躁的学生来到直贵打工的饭店,是二月底的事情。 06 一共有六个人。和直贵一个班的只有二人,其余的四个只是看着面熟,没有说过话。 后来知道他们来这家店并非偶然,像是梅村老师说过“什么时候想吃辣的就去那家店看看”。但那是在直贵干活之前的事。所以,六个人看见他的时候好像大吃一惊。 吃惊是吃惊,可没有返回。他们在靠近窗边最大的一张桌前坐了下来。点菜之前就聊了起来。六人都考完试,只是等着毕业了,从他们的会话中听出了这个意思。 “那些家伙,以前来过吗?”直贵一边往托盘上放水杯,一边低声问店长。 “不,好像没有,有啥事吗?” “是同年级的同学,一个班的只有二人。” “嗯。”店长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然后跟直贵说,“要是不想跟他们说话,我去接待也行。” “不!没关系,我来吧。”直贵慌忙说道。不愿去他们桌前,可更不愿意他们跟店长说话,万一说漏嘴把事件说出来可不妙。 拿着倒好了水的茶杯和菜单,直贵去了六个人跟前。他们正在谈笑着,一瞬间像是不快似的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你在这儿打工,”一个同班生说,“是梅村介绍的?” 直贵嗯了一声。那人点了点头。 会话只是这些。他们看着菜单,自己人之间商量起饭菜的事。直贵和平常一样,说了一句,要点的菜定好了招呼一声,就退了下来。感觉他们在背后嘀咕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能想象出来。 过了一会,一个同学举起手来,直贵过去。他们点的都是些便宜而且量大的菜。有一个人问了一下蘑菇类里是否有香菇,像是不喜欢香菇。直贵告诉他没有,顺便又说明了一下有哪种蘑菇,但他们好像只关心香菇,并没认真地听。 点完菜,其中一人说道:“再要六扎啤酒。” “啤酒?”直贵回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嗯,生啤酒,六扎。先来啤酒好吧?”他向其他五人问道。谁也没有反对。 直贵重复了一下菜名,去通知了厨房。店长瞥了一眼点的东西,像是有些为难,又点了一下头,当时没说什么。 大概是晚饭时间的关系,客人陆续进来,店里比平常混杂了起来。也许是天气冷的缘故大家都想吃辣的东西,也可能是刚发了工资的缘故。客人中很多是常客,直贵跟其中的几个也曾说过话。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对方主动打招呼过来,对于直贵来说也是工作中的一种乐趣。 那六个人还是在大声地说着话,其他的客人大都是两人一起,只有那个桌子显得异常。由于这几个人的存在,店里的气氛显得跟平常有些不一样。 他们喝了几扎啤酒之后,又叫直贵过去,说想喝红酒。请他推荐一下哪种红酒好。“我不清楚,”他答道,“因为我从没有喝过。” “怎么搞的!连红酒都没有喝过?”一人像是笑话他一样说道,调子相当怪。直贵没吭声。 “啊,好啦,就拿最便宜的吧。”像是头儿似的一人说道,不是他们班的。是六人中进入竞争率最高的私立大学的,直贵在他们刚才的会话中听到。 直贵到了后边,在拿酒瓶和酒杯的时候,店长走了过来。 “怎么?他们还要喝红酒?” 直贵沉默着点了点头。觉得像是在责怪自己。 店长像是考虑了一下,叹了口气,摇摇头返回了厨房。 六个人还根本没有回去的意思,喝了红酒,说话声音更大了,像是都喝多了。直贵感觉到,其他客人明显流露出不满。 “今天可够热闹的呀!”有客人结账时这样说道。“对不起!”直贵道歉道。没好意思说是自己的同学。 又听到六人发出刺耳的大笑,终于,直贵走到他们桌子跟前。 “对不起!” “怎么啦?”他们抬起头来,有的因为酒的缘故眼睛发直。 “能稍微安静一些吗?还有其他客人在。” “什么!不是没多少人吗。” “大家觉得吵就回去了,这里不是小酒馆。” “你啰嗦什么,我们不是客人吗?” “这我知道。” 觉得身后好像有人,回头一看是店长。 “你们进了大学想庆祝一下,心情我们知道。今天能不能就到这儿,有的人好像已经相当醉了。” 被大胡子店长这样一说,他们一瞬间老实了一些,但马上觉得在说他们,“啰嗦什么!”其中一人叫唤起来。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喝醉了是我们自己的事!”像是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向一边说道。 “实际上不可以,你们还没有成年。如果被警察看到,我们要受到警告的。不过,今天为了祝贺,又听说是武岛的同学,我特意没说什么。但你们也闹过头了,这样的话,对武岛也是失礼的。” “有什么对这家伙失礼的呀?” “他因为家里的情况上不了大学嘛,还得看你们这个样子,你们想想看。” 直贵刚想到,不妙,话题朝着不好的方向在转。像是头儿的家伙说道: “谁叫他哥是杀人犯呢,没办法呀!” “什么?”店长朝那人转过头去。直贵想闭上眼睛。 “抢劫杀人犯,把哪儿的老太太扎死了呀!这样人的弟弟要是跟没事人一样照样进大学反倒奇怪了。” 店长用没有料到的表情看着直贵,他低下了头。 “好啦!好啦!”同班生的一人抬起身来,“回去吧,差不多了。”像是头儿的那人也觉得大概说过了,什么也不说站了起来。 店内充满了沉重的气氛。客人们也不再说话,他们肯定听见了刚才的会话。而且,从直贵的样子看,知道了那些高中生的话可能不是谎话。店长什么也不说,开始收拾那些人用过的桌子。 “我来干吧。”直贵说。 “不要紧,你到里面休息吧!”店长没看直贵说道。 结果直贵在里屋一直待到关门。在厨房里想帮人家洗洗盘子,其他的人也显出困惑的样子,他就没有帮忙。 关门后,直贵正在做回去的准备,店长招呼他,两人面对面地坐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前。 “刚才说的是真的?”店长问。直贵也看得出他很不愿问这些。 他点点头,小声说:“对不起!”店长低声哼了一下,把两手抱在胸前。 “是梅村……梅村老师告诉你这么做的?” “嗯。说世上有些事还是隐藏着不说为好……”直贵低着头说道。 “是吗?有些事隐藏着不说为好……”店长用手捻着胡子。“不过,有些事大概能一直隐藏下去,有些不行吧?也许是觉得短期的工作吧?” 这些话是对梅村老师说的呢,还是对自己说的?直贵也不清楚。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究竟是怎么回事,能详细说一下吗?” 直贵把事件的大概和那之后的情况说了一遍。店长听着,脸上更加阴沉了起来。听完了以后,又低声哼了起来。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我的话,还能想点办法。也许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了。”店长责怪着,还和刚才一样,不知是朝着谁在说。 “那个……”直贵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是要解雇我吧?” 店长脸色变得难看了,“谁也没说那样的话呀!” “那么,明天我还来这儿行吗?” 当然了。直贵这样期待着。但店长当时没有回答。 “先让我考虑一下。武岛君在这里干得不错,对工作也负责任。撒谎的事儿怎么说呢?我觉得干这样的工作需要相互信赖,你不这么看吗?” “我也是这么想。”直贵只能这样说。不过回答时还是觉得稍微有些区别,持有这样的疑问。店长的话是对的,但觉得性质上有偏差。不过这样的话说不出口。 暂时先这样吧。那天的话就说到这儿,直贵并没有消除不安。 大概店长心里在动摇,在作为经营者的真心和作为一个人的正义感之间。那些人闹腾的时候,店里还有几个熟客,直贵的秘密早晚会被大家知道,而且会对饭店的形象造成不良影响,这是可以预料到的。但是,虽然这样,店长还不是那种冷酷的人,不愿简单地舍弃不管,甚至还有些同情。 在没有结论的状态下直贵继续着店里的工作。原来约定干到三月底,就是好好干剩下的时间也不足一个月了。直贵想也许就这样干到期满。 然而情况还是有了变化。熟客还是照常来,可他们在店里说的话明显少了,没有了和店里的员工打招呼、谈笑的情景。 而且还有这样的事儿。一天,两个熟客在这里吃饭。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话比较多。最初聊的是政治和棒球,说着说着就聊起当天社会上发生的事情了,是一个吸毒的男人在公园里拿刀扎死小孩子的事件。 “这社会真是没办法了,根本没有招惹他们的孩子,就被这些家伙给杀了。对这些家伙就应该执行死刑!”一个客人说道。 于是另一个客人马上压低声音,慌忙说道:“喂,少说这个,在这儿。” 被说的那人一瞬间没明白什么意思,但看对方眼神,很快就理解了他说的意思。他马上打住这个话题。然后两人间的会话就再也没有热闹起来。 直贵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给店里带来很大麻烦。当然客人们并无恶意。他们有他们的想法,努力不给任何人带来不快。别在这家店里谈什么杀人事件,也别讲家庭亲属的事儿,什么审判啦推理小说的话也少说,跟店员们说话也尽量回避,因为只是不跟“他”说话会让人觉得奇怪。大概还制订了其他各种各样的禁忌,根本不是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享受外国风味饭菜。 直贵想,这样的店谁还愿意去呢?客人们逐渐离开这家饭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五,他告诉店长辞职的打算。并没有说明理由,他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他原想也许会被挽留,但店长也没说那样的话。 “结果还是给你带来了不好的印象,非常遗憾!” “不好的印象……谢谢您雇用我在这里干活儿!” “今后怎么办呢?找到工作了吗?” “找找看吧,问题不大。” “是吗,要是那样就好!”店长像是放心般地点了点头。肯定在多种意义上放心了。 虽然说找工作问题不大,实际上根本没有目标。直贵看着捡来报纸上的招工广告,一个一个地去应聘,只要能拿到工资什么样的工作都行。 最后找到的工作,是在一个公司的职工食堂收拾剩饭的临时工。工资不多,就是剩饭的腐败气味像是渗透到身体里去让人受不了。 梅村老师好像在帮忙找毕业后的就业单位,直贵的高中同学几乎所有的人都继续升学,老师找可就业的单位应当不太困难。可是每天跟几个公司询问后,总是露出为难的神情。也有动手晚了的关系,但主要还是直贵的情况成了阻碍。 收到刚志的来信,是在这样艰难度日的时候。两天以后要举行毕业典礼。没有想到从拘留所还可以来信,直贵稍微有点吃惊。信纸和信封的角上,按有一个蓝色的小小的樱花图章,那是表示内容已经经过了检查,当时直贵还不知道。 直贵: 身体好吗? 马上就要判决了。据律师讲,大概要在监狱里住十五年,没办法。 有很多话想跟你讲,但不能说,抱歉!有没有来探望一次的打算?想拜托你一些事情,也有很多话想说,还有事情想问你。比如高中毕业的事儿怎么样?我总惦记着,拜托了。 刚志 07 发动机的拆解比想象的要费事,干完已经是下午六点以后了。幸好天越来越长了,再过三十分钟就会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了。 “真费事啊!怎么样,直贵,一起吃饭去?” 立野一边用手捶着腰一边说道。直贵摇摇头。 “我在宿舍食堂吃。” “是吗,那,明天见!” 直贵把手套塞到口袋里,朝着和立野相反的方向走去。和立野一起吃饭的事儿以前有过一次,也是他邀请的。车站前面的套餐店,绝对算不上什么像样的饭店,可烤鱼和炸鸡的味道真不错,再加上松软的米饭,好久没吃得那样饱了。当时和立野还不太熟悉,觉得他真体贴人。可是,到结账的时候,立野不多不少地把自己吃的那份儿的钱放在桌子上,这下直贵慌了,原以为是他请客呢。看了一下自己的钱包,里面连二百日元都没有。没办法跟立野说了。于是,“那好,算借给你的。”他把一个一百日元和两个五十日元的硬币放到直贵手上。 那二百日元第二天就还了。原以为他也许会说一句“那点钱,算了吧。”可立野什么都没讲收了下来。 从那以后,即便立野再邀他一起吃饭他也不去了。回到宿舍,可以少花些钱吃饱肚子,虽然算不上是好吃的东西。和立野出去吃花钱还是心疼,有那些钱,能买不少方便面或是小点心之类的东西。 车站上有不少汽车公司的职工排着队等车,直贵也排到他们后面。已经脱掉工作服,别人看到肯定以为他也是这里的职工。想到这,自己反而觉得凄凉。 决定到这个废品回收公司工作是三月底的事儿,还是梅村老师帮他找的。工资绝对不算高的,但是能提供宿舍。虽说也不是这家公司所有的,只是借用汽车制造公司为季节性临时工准备的宿舍。宿舍里可以吃饭和洗澡。对于必须从公寓里搬出来的直贵来讲,能确保住的地方是最有利的条件。 直贵只问了梅村老师一个问题:“公司知道刚志的事件吗?”老师点点头。 “没有哪家公司不打听雇员家属情况的。” “那,也答应雇用?” “说要看面试情况定。” 说是面试,只不过是和梅村老师一起,在咖啡店里和老板见了一面。是个叫福本的中年男性。穿着西服没打领带。福本毫不客气地问了刚志的事件,好像仅仅是感兴趣一样。 当场就决定了录用。福本说只要不给对方汽车公司添什么麻烦就行,而且明确说,要是跟人家公司的职工打架什么的立即解雇。 直贵在乘车的时候,尽量低着头,生怕不小心跟谁目光对到一起会招来纠纷。 起初很挤的交通车,每到一站就会下去一部分人,到有了空位的时候,直贵也没打算坐。 在要下车时,他注意到有人在看他。那是坐在从后面数第二排座位上的一个年轻女孩儿,不时地在看着他。直贵开始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但又觉得不是那样。下车的时候,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后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和她的碰到一起。女孩年龄跟他差不多,脸上没化妆,头发也剪得很短。她马上把目光转到一边。 从车站往宿舍走的路上,直贵无意中想起她的事儿,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如果见过的话也应该在工厂里。她为什么看着自己呢? 也许是对方所谓的一见钟情吧?但他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因为一点儿也不觉得她有魅力,大概在公司里她也属于那种根本不显眼的,他想象着。 在宿舍食堂里吃完最便宜的套餐后,回到房间。房子是三室一厅的格局,但给直贵用的只是四块半榻榻米大小的一个房间。宿舍里有卫生间但没有浴室,有厨房只是个名,因为不许用火不能做饭。 另外两个房间住着季节性临时工。不过很少碰面。一个有四十岁,另一个像是三十岁左右,都是被晒的黝黑。没有正经说过话,所以直贵不知道他们本业是干什么的。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立刻在没有叠的被子上躺了下来。从这会儿开始到睡着为止是最幸福的时光。只是这段时间不希望被任何人夺走。 突然,耳边响起检察官的声音,是宣判时候的事儿。 “……如上所述,受害者绪方敏江,用一辈子辛劳换取的本应安稳度过的晚年,也就是对绪方敏江来说,终于开始了轻松愉快的人生。然而,被告人武岛刚志,认为绪方女士是靠不正当方式获取的财富,认为从这样的人手中夺取一些金钱也是可以容许的。在这样的想法支配下,实施了入室抢劫。而且在被绪方女士发现后,怕她向警察报告,毁坏拉门强行进入屋内,用携带的螺丝刀将绪方女士刺死。被害人终于得到的幸福时光,被被告人武岛刚志一瞬间摧毁。” 只听检察官的这些话,就会觉得刚志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强盗杀人犯,旁听席上有人低声抽泣起来。 判处无期徒刑。直贵不大明白。好像抢劫杀人犯,基本都是无期徒刑或是死刑。 直贵自己有时也站到证人席上,被叫说明有关情况。 “母亲死了以后,是哥哥干活养活我。不掌握任何特殊技能的哥哥,能做的只有体力劳动。哥哥几乎不休息,不分白天黑夜地干活。大家也知道,哥哥身体垮了,腰疼得连路也走不了。哥哥已经不能再从事体力劳动了。不过,就是这样,哥哥还在想无论如何也要让我上大学,因为那是死去母亲的遗愿,也是哥哥唯一的目标。可是,大家知道,上大学需要钱,哥哥为此烦恼。事件发生当时,我想哥哥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件事儿。我现在非常后悔,早一点打消那个梦想,和哥哥好好商量今后的人生就好了。让哥哥那样做的原因在于我,是我不好,把劳累都推给哥哥。从今以后,我要和哥哥一起去赎罪。因此,恳求对哥哥的刑期能够酌情减少。” 08 直贵第一次去东京拘留所探望哥哥的那天,虽说到了三月底,但早上就飘着雪花,非常寒冷。拘留所是在从东武伊势崎线的小营站步行几分钟的地方。路上朝这个方向走的人不少,这些人都阴沉着脸。 办理探视登记手续时,他对“探视目的”一栏稍有些迷惑。考虑再三,写了“商谈今后的生活”。但是提交了以后,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儿跟刚志商量又有什么用呢? 在探视室里等待的时候,说什么呢?直贵想道。墙上贴着探视注意事项。上面写着,探视时间为三十分钟。觉得这么短的时间什么事儿也说不了,但又觉得,如果心情不好沉默着的话也许又长了。 等候探视的房间里有个小卖部。可以买些送给里面的人的东西。一个女人用手指着玻璃柜里的东西,然后付钱。好像不能直接接触玻璃柜里的物品。 直贵走近,看了一眼玻璃柜里有什么东西。主要是水果和点心。使劲地想刚志喜欢什么,可是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母亲活着的时候,好像没听哥哥说过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凡是好吃的东西总是让给弟弟。 想起在法庭上听到的刚志犯罪内容,直贵感到胸口有些堵。他拿到现金以后,本来赶快跑掉就是了,偏偏想去拿糖炒栗子又返回了餐厅。如果不这样做,也许就不会被抓到了。 广播里在播放着探视者的号码,是直贵手里拿着的号码。 检查完携带物品后,进入探视的地方。细长的走廊上,排列着好几扇门,直贵按照要求进了一个房间,狭隘的房间里并排放着三把椅子,他坐到中间的椅子上。正面是用玻璃隔开的另一个房间,可以看见对面的门。 终于那扇门开了,刚志跟在看守后面走了进来。他看上去还是有些憔悴,不过脸色还好。他看到弟弟,面孔松弛了一些,生硬地笑了笑。 “哦!”哥哥说了一句。 “啊!”弟弟应了一声。像是两人都没想到,两人间还可以谈话。 “怎么样呀?你那儿。”刚志问道。 “嗯,还可以。哥哥怎么样?” “唉,不管怎样干着吧。虽这么说,要是问起干些什么可不好说。” “知道了。” “哦。”刚志笑了一下,不过表情有些无力。 “好像身体还不错,我就放心了。”直贵试着说。 “是吗,大概吃饭还是很注意的缘故。”刚志摸着下颚说道,胡子有些长了。“高中毕业了?” “前几天举行了典礼。” “是吗,真想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啊!下次把照片带来吧。” 直贵摇摇头:“我没去。” “嗯?” “我没去毕业典礼。” “是吗……”刚志垂下目光。没问为什么,却小声嘀咕了一声,“对不起!” “没什么,那种形式的东西,又拘谨,也不是不参加毕业典礼就不能毕业了。” “是那样吗?” “当然。也有毕业典礼当天感冒的人啊。” “是吗。”刚志点了下头。 看着两个人说话的看守在旁边做着记录。但是那手好像没怎么动。从这也可看出是比较乏味的会话。 “另外,今后的事怎么样,确定了吗?”刚志问道。 “工作的地方大体找到了,可能要住到那个单位的宿舍里。” “是吗,有住的地方就放心了。”刚志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情,像是比起工作,住的地方更重要似的。 “搬家的话,我告诉你。” “那好。现在可以通信了。”刚志说完这话又低下了头,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 “去扫墓,还是去绪方家,哪样都行,想拜托你。” “啊……”直贵立刻就明白了。“是去表示哀悼吧?” “嗯。本来应该是我自己去。可是不行啊!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模仿着做。” 模仿着点上香表示哀悼怎么做呢?直贵想着,可是没问。 “明白了,有空就去。” “不好意思。也许会被人家赶出来……” “没关系。我可以忍受那样的事儿。”说到这,他暗自里骂着自己,可以忍受?上次到了人家门口,一见到那家的人不是逃走了吗? “还有,”刚志舔了舔嘴唇,“大学,还是不行吗……” 直贵叹了口气。 “好啦,哥哥就别想那些事儿啦。” “可是,你成绩那么好……” “人生不光是那些吧,我的事不用担心了,哥哥多想些自己的事吧。” “你虽然这么说,可我怎么都不行了。只想着老老实实待到刑期满了。”刚志搔着头,长长了的头发略微有些纠缠在一起。 “可以送点东西,”直贵说,“有什么想要的吗?想吃的东西?” “这些事还要你操心,不是没钱吗。” “买点吃的东西的钱还是有的。你说吧。哥哥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真的没关系吗?” “让你说嘛!”直贵口气有些硬。 刚志像是有些累,身体稍微向后仰着,“那,买点水果吧!” “水果……苹果或是什么?” “只要是水果,什么都行,什么都喜欢。妈过去总是说,你忘记了。到现在了,想偷人家的柿子吃的可能只有你了。” 像是有过那样的事,可没有清楚的记忆。 没有说的了。三十分钟对我们来说到底还是有些长,直贵觉得。 看守在看表。也许在想,规定的时间还剩下不少,但要是没有话说,是不是就到这儿吧。 “是不是差不多了?”看守问刚志。怎么样?刚志的目光像是问直贵。直贵没有回答。怎么说呢?刚志朝着看守点了点头。 就在看守站起来,让刚志也站起来的时候,直贵叫:“哥哥!” “你是怎么记住那件事的?” “什么事?” “栗子的事。糖炒栗子的事,怎么记的呀?” “那事啊!”刚志站着苦笑着,用手擦着脖子后面,“你问怎么记的,我也不知道。不知怎样就记住了。那时候我看见那东西,一下子就想起来了:直贵最喜欢吃糖炒栗子。” 直贵摇着头:“错了,哥哥,你记错了。” “啊?” “喜欢糖炒栗子的是妈妈。从百货商店回来路上买的。我跟你两人剥了皮递给妈妈。想看到妈妈高兴时的脸。” “你们两个呀,都剥了皮给我吃,妈妈吃不了啊!”——当时妈妈愉快地说道。 “是吗?”刚志的肩膀耷拉了下去,“是我搞错了,我,真是个糊涂蛋!” “那样的事情……”直贵眼里的泪水涌了出来,“忘掉了不就好了!” 第二章 01 直贵: 你好! 虽说已经进入了九月可每天还是很热,你怎么样?你说过在室外的工作很多,这么炎热的天气很辛苦吧?不知废品回收的工作具体做些什么,不管怎样好好干吧! 我现在干的像是金属雕刻一样的活儿,做各种各样的东西。既有什么地方的招牌,又有动物形状的装饰品。我手比较笨,不过和那没什么关系,难做的都是机器做,我们只要好好操作那机器就行了。要记住各种各样的事情也很辛苦,不过做得好的时候心情很好。 真想把最近的杰作拍成照片送给你,可不允许那样做。所以也曾想过画下来,但是这个信纸上只能写字,如果画画儿要提前获得许可。太麻烦了,还是打消了那念头。仔细一想,我画画儿也画不好的,肯定不能准确地传达。 说起来,这次来我们房间的大叔因为在信上画了画儿挨批了。不过他向看守说明了理由,最终还是获得了许可。所谓理由,是那个大叔要给自己的女儿写信,想在那个女孩子生日那天送给她小熊的画儿。我们对外面的亲属什么忙也帮不上,想至少用画儿作为礼物。那个大叔一进来就买了彩色铅笔,好像很喜欢画画儿。监狱里也不能说就是魔鬼聚集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只是小熊的画儿就许可了,不过再三叮嘱这是特例。 我们平常一个月只能发一封信,不过收到几封信都没关系。我们房间里有个能收到好几封信的家伙,是结婚不久被抓起来的。他一收到老婆的信一天里都乐呵呵的。不光是那家伙,谁收到了女人的来信,一眼就看得出来。因为要反复地看好多遍,脸上还露出幸福的神情。而且还说恨不得早一天出去。在外面有女人的家伙们也很痛苦,有的整天担心老婆会跟别的男人跑了。要是那么担心,从一开始别做坏事不就得了。不过,我也没有资格说这话。不管怎样,幸亏我没有那样的担心。 对了,上次来信中说,有个怪怪的女孩子跟你搭话。不会是那个女孩子喜欢你吧?虽然你说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不过,别说那个,约会一次怎么样? 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另外,去绪方家扫墓的事帮我办了没有?我很在意这件事。 下个月我再去信。再见! 刚志 寄到宿舍邮箱里的信,直贵在食堂里一边吃着套餐一边读着。和以前相比,汉字用得多了,想起他在以前的一封信中写过,现在开始用字典了。文章好像也比过去流畅了许多。大概是写过几次以后逐渐习惯了的原因。看到这种情形,直贵想,过去一直认为刚志不擅长学习,是不是搞错了,没准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 信里触及到女性的事直贵有点意外,以前这样的事一次也没出现过。不过,要说已经二十三岁的刚志对女性丝毫不关心也没道理,领悟到这一点,直贵心里多少感到难过。 信中说的“怪怪的女孩子”,是指经常在公交车上遇到的女孩儿。直贵一直没怎么注意她,可上个月,她终于跟直贵搭起话来。不过不是在巴士上,而是在工厂的食堂里。 “这个,你吃吗?”突然旁边有人说话。直贵没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讲话,没停下吃着咖喱饭的手。于是,一个密封食品盒从旁边递了过来。直贵吃了一惊往旁边一看,是在公交车上经常看到的面孔。 “喜欢的话,你吃吧!”她低着头把食品盒推了过来。里面是削了皮、切成一块一块的苹果。 “哎!这好吗?” 她点点头,没说话,脸上稍有些红。 直贵用手帕擦了下手,捏出一块。放进嘴里稍有点咸味,嚼碎后甜味开始蔓延开来。“真好吃!”他坦率地说。 “你不是我们公司的吧?”她的话里夹杂着关西口音。 “嗯。是废品回收公司的。” “噢。我是水泵生产一课三班的。” “是吗?”直贵适当地应付着。说出所在科室来他也不明白。 “我们总是坐同一辆公交车呀!” “啊!好像是的。”装出没注意到的样子。 “你多大了?” “我?刚过十九岁。” “那是今年刚高中毕业的吧?跟我一样。”她好像对此很高兴似的,眯起了眼睛。她胸前挂着写有“白石”的胸卡。 后来她又问了些直贵住的宿舍什么的,直贵也对付着回答了。她长得不丑,但也不是漂亮得让人想主动上前搭话的,直贵觉得她有些招人烦。 正好上班的钟声响了,直贵站起来说:“谢谢你请我吃苹果!” “嗯,下次再见!”她微笑着说道。直贵也朝她笑了笑。 可是,从第二天直贵就换了乘坐的公交车。对她谈不上是喜欢或是讨厌,只是在公交车上,认识的人见面肯定要讲话的,不知为什么感到郁闷。在工厂里也努力错开去食堂的时间,所以,从那以后,再没有跟她说过话。 直贵在给刚志的信中写了这件事,也许是无意中写的,看到哥哥回信中说到这事,直贵有些后悔。刚志到现在为止根本没有过接触女性的经历,对这样的人写这些内容不合适。刚志大概会对弟弟羡慕得要死,没准还会恨他不通人情。 据直贵所知,刚志没有交过女朋友。也许是没有结识的机会,而且,就算是有了喜欢的人,因为必须要供养弟弟,从这种义务感出发,一定连跟人家挑明的勇气都没有。 直贵高中一年级的时候,一次在学校里突然身体不舒服,提前回了家。像平常一样打开门锁进了家门,看到刚志慌张地跑进厕所。地上扔着他脱下来的裤子,裤子旁边有本像是在什么地方捡来的色情杂志。翻开着的页面上有醒目的照片。 “别突然跑进来好不好!”只穿着短裤从厕所里出来的哥哥嘿嘿笑着说道。 “对不起!要不我出去?”弟弟说。 “没事了,已经。” “已经完事了吗?” “你烦不烦呀!” 兄弟俩互相看着,笑了起来。 刚志肯定没有过经历,大概连接吻的经历也没有过。 还要这样持续十五年。想到这里,直贵心里又痛了起来。 02 回到宿舍,里面乱哄哄的。直贵歪着头打开房门,门口脱鞋的地方排列着没见过的鞋子。只只都相当破旧。 大房间的拉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有不认识的男人盘腿坐在那儿笑着,像是喝了不少酒。这个月有个年轻男人住进那个房间。说年轻大概也要比直贵大好多。是个头发染成咖啡色、个子高的男人。只知道姓仓田。 直贵正要走进自己的房间,“喂!”被人叫了一声。回头一看仓田在看着他。 “正在和朋友喝酒,你不来一杯吗?” “我?还没成年呢。” 直贵这么一说,仓田笑得喷了出来,房间里也传出笑声。 “没想到世上还有人在意这点事儿,你这家伙,真有你的!” 遭到别人笑话,直贵有些不快,打开自己的房门。 “等一下!”仓田再次叫了起来,“都是一个宿舍里的,一起热闹一下!你不觉得我们在外面闹腾吗,干脆一起闹吧!” 要是知道闹腾别闹不就行了,他想这样说。不过,今后每天还得见面,不想把关系搞得复杂。 “那,我稍微待一会儿。” 仓田房间里有三个不认识的面孔,都是季节工,据说和仓田也是在这个宿舍认识的。各自拿着罐装啤酒或小瓶装清酒,有些下酒菜放在他们中间。 直贵并不是没喝过酒。刚志拿到工资的时候,经常一起喝杯啤酒祝贺一下。但是从刚志被抓走以后一次也没有喝过。好久没喝的啤酒使舌根有些麻木。 “大家一起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在这儿期间好好相处吧!说是季节工,也不比谁低一头,没必要对正式工点头哈腰的。我们自己抱起团儿来才好。”就着酒劲,仓田的怪话也多了起来。 “嗯,想想我们也不错,轻松啊!没有发展,也没有责任啥的。要是正式工,出了个废品小脸儿都变青了。我们没事,不管生产怎么样,只要时间过去照样拿钱。”一个人附和着仓田的话说道。 “是那么回事,只要干到期限就行了。之后看到不顺眼的揍他一顿也没关系了。” 仓田的话招来另外三人的大笑。几个人的声调都怪怪的。 “哥们你再喝啊!喝点酒,把窝在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就好了。”坐在直贵旁边的男人,使劲儿把杯子塞到他手里,然后往里倒清酒。直贵没办法,喝了一口有很重的酒精味道的清酒。 “这家伙不是季节工。”仓田说,“是承包废铁回收的。” “哦,是吗?另外找不到好点的事做了吗?是不是没考上高中呀?”说话的那个男人嘿嘿笑了起来。 直贵站了起来,“那,我,一会儿要睡了。” “干吗啊!再待会儿不行吗?”直贵没理他们,准备走出房门。 “喂!这是啥?女孩来的情书?” 直贵一摸兜里,发觉刚志来的信没有了。旁边的男人刚捡起那封信来。直贵没吭声一把夺了过来。 “怎么啦!还不好意思呢,看把你美的!”仓田歪着嘴说道。 “是我哥哥来的。” “哥哥?别撒那样的谎。我也有弟弟,可一次也没想过给他写信。” “不是撒谎。” “那拿过来看看,我不看里边的内容。”仓田伸出手。 直贵想了一下问,“真的不看?” “不看。干吗要骗你呢。” 直贵叹了口气,把信递给他。仓田马上看了一下信封背面,“噢,名字倒是男人的名字。” “我哥哥吗,当然。” 仓田的表情有了点变化,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可以了吧?”直贵拿回信封,正准备走出房间。 这时,仓田说:“他干了什么?” “啊?” “说你哥呢,干了什么被抓的?不是被关在里面吗。”仓田下巴朝直贵手里扬了一下。 另外三人的脸色也变了。 直贵没有回答,仓田继续说: “那个地址是千叶监狱的,以前也收到过住在里面家伙的信,我知道。喂!干什么啦?杀人吗?” “干了什么跟你们也没关系!” “说了也没啥呀,是不是相当恶性的犯罪呀?” “是强暴妇女吗?”仓田旁边的男人说道。扑哧笑了一声又捂住嘴。仓田瞪了一眼那家伙,再次抬起头来看着直贵,“干什么啦?” 直贵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鼓起面颊吐了出来。 “抢劫杀人。” 仓田旁边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就连仓田也好像有些吃惊,没有马上说话。 “是吗,那可做得够狠的,无期吗?” “十五年。” “嗯。大概是初犯,有减刑的余地。” “哥哥没打算杀人,想偷到钱就逃出去的。” “没想到被人家发现,一下子就把人给杀了,经常听到的话。” “老太太在里屋睡着呢。哥哥身体有毛病没能马上跑掉,想阻止老太太报警。”直贵说了这些以后又摇了摇头,觉得跟这些家伙说啥也没用的。 “蠢啊!”仓田小声嘀咕着。 “什么?” “说他蠢啊。如果要偷东西,潜入人家后首先应该确认家里有没有人。老太太在睡觉的话,那先杀掉不就妥了,那样可以慢慢地找值钱的东西,然后从容地逃走。” “我说过,我哥根本没想杀人。” “可最后不是杀了吗?要是没有杀人的打算,赶快跑掉不就完了,即便被抓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要是打算杀,一开始就沉住气去干。他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呀?”仓田最后的话,让直贵全身一下子热了起来。 “你说谁呢?” “说你哥呀,这儿是不是有问题呀?” 看到仓田用手指着自己的头,直贵扑了上去。 03 第二天,直贵没去上班。公司里来了电话,让他到町田的事务所去一趟。事务所是在一幢又小又旧的三层楼房的二层。说是事务所,实际上只有社长福本和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女性事务员。 被叫来的原因是清楚的,肯定是知道了在宿舍里和仓田打架的事。要光是打了起来还好,还把玻璃门打碎了。住在楼下的人通知了管理员,闹得很多人都知道。 福本没有打听打架的原因,看到直贵首先说的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马上解雇! “我已经去汽车公司的福利课道歉了,安装玻璃的费用从你工资中扣除,有意见吗?” “对不起!给您添了麻烦!”直贵低下头来。 “你还真了不起!没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 “对不起!” 左边半边脸肿着,早上照镜子之前就感觉到了。嘴里也有破的地方,说话都不想说。 福本靠到椅子上,抬头看着直贵。 “武岛啊,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直贵沉默着看了看社长。 “总在我们这样的地方干不是个事吧,虽然从我的角度说这话有些怪,这不是好小伙子做的工作。” “可是,别的地方又不雇我啊!” “不是跟你说这些。是说再继续现在这样的生活,对你没有一点益处。我们这儿是那些没有任何地方可去、根本没有未来的人汇集的场所。跟你一起收集废铁的立野,原来是在各地巡回演出的民歌手,据说还出过唱片,可最终不走运,成了那个鬼样子。年轻的时候要是及时放弃,有多少条生路可以选择啊!那是光拣自己喜欢的事干的结果。你将来不能这样,总是在我们这样的地方猫着能有什么出息,是吧?” 没想到福本说出这些话来,直贵感到意外。从一开始被介绍到这儿来以后,就没有跟他正经说过话。 怎么办?被问到这个,直贵也无法回答。现在光是为了活下去已经筋疲力尽了。 福本看到他没有回答,算啦!像是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慢慢考虑一下吧!今天不去上班也可以,不过,在宿舍里可要当心一点了,明白了?” “我知道了。” “对不起!”直贵再一次低头道歉,出了事务所。 回宿舍的路上,直贵反思着福本讲过的话。高中毕业以后,一直藏在脑子角落里的想法被福本说了出来。他自己也没觉得这样下去挺好。看到和自己同龄的年轻人在工厂里工作的情形,自己心里也着急。可又不知道如何从目前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回到宿舍看到门口放着仓田的鞋。是他每天穿着去公司的鞋。好像今天他也休息了,或是被人家要求在家休息。 不想再见到他,直贵进了自己的房间。还想着去厕所的时候要小心着点。 刚想到这,听到仓田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有人敲自己的房门。“喂!是我。” 直贵身体有些发硬,把门打开了二十公分左右。眼睛上方贴着创伤膏的仓田站在那里。 “干嘛?” 仓田看着旁边,吐了口气: “别那么愁眉苦脸的行吗,又没打算找你算账。” “那有什么事儿呀?” “你数学怎么样?” “数学?怎么啦?” “成绩啊,算好的呢,还是也很差劲儿呀?” “没啥……”直贵摇了摇头。突然说出意料之外的话题,不知说什么好。“不能算差劲儿吧,原来准备去上理科大学的。” “是吗?”仓田的舌头在嘴里转动着,看脸形就知道了。像是在考虑着什么。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啊!是啊!”仓田用手指搔着长满胡须的下巴:“有时间吗?” “时间,倒是有。” “那,来我这儿一下好吗。想麻烦你点事。” “什么事?” “来吧,来了就知道了。” 直贵稍微考虑了一下,跟仓田还得住在一起,也想早点消除彼此的隔阂。大概仓田也是同样的想法才来敲门的,不像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好吧。”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仓田房间的玻璃门还是破的,用纸箱板遮挡着,想说句道歉的话可又没说出来。 比起那个,直贵的目光马上就落到桌上放着的东西上,几本像是高中生用的教科书,还有打开着的笔记本。文具也散落在周围。 直贵看了看仓田,他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皱紧眉头。 “都这么大岁数了,不愿再做这样的事了,可……” 他坐到桌前,直贵也坐到他对面。 “是不是在上定时制的高中呢?” 直贵一问,仓田摇晃着身体笑了:“没有那闲功夫了,现在再去读高中,还得要三年功夫,出来还不三十多了。” “那……” “大检,你知道吧?” “噢。”直贵点了下头。当然知道。“大学入学资格检测”,即便没有读过高中,接受这个检测后也可以参加大学入学考试。 仓田用手指着其中一道题目。 “被这道题难住了,看了说明,还是弄不明白。” 直贵看了一下,是道三角函数的题。觉得自己学这些题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一样,不过马上就知道了解题的方法。 “怎么样?” “嗯,我大概会做。” 他要过来自动铅笔,在仓田的笔记本上写了起来。数学本来就比较擅长,这样做题也让他产生了怀念的心情。学过的东西还没有忘记令人高兴。 “真不得了,对的!”仓田看过题集后面附的答案后,叫了起来。 “那还好!”直贵也放心了,“高中,你就没上吗?” “上了高中,可是打了班主任老师,被开除了。” “那怎么现在想起来进大学呢?” “不好嘛,别扯那些了,不如再告诉一下我这个地方怎么做。” 直贵挪到仓田旁边,给他说明题的解法。并不是十分难的题,可仓田像是新发现了什么似的,接连说:“你真了不起!” 就这样,做了几道题以后,仓田说休息一下,点燃了香烟。直贵翻看着旁边的周刊杂志。 “今天真是好天啊!”仓田一边吐出烟一边眺望着窗外。“平常日子的白天像这样闲着,好几年没有过了。以前有点时间都去打工了。别人干活的时候能休息感觉真不错。不过,像这次的事可再也不敢干了。” 直贵听到他的话,冲他笑了笑。 仓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说:“我有孩子。” “什么?” “我有孩子。当然也有老婆。光是靠打短工或临时工可养活不了她们啊!” “为这个要上大学?” “就我这岁数,等从大学出来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工作,可怎么也比现在强吧。” “那倒是。” “我整个儿绕了个弯路。那时候没打老师的话,早就高中毕业了。那时已经是高三了。让你笑话了。不,就是退学以后马上再混进别的高中的话,也不像今天这样了。可我是个傻瓜,跟一帮无聊的家伙混在一起,还加入了暴走族那样的团伙,最终还是干了坏事。” 直贵眨了眨眼,像是在问:什么? “跟人家打架的时候扎了对方。结果被抓了起来,就关在千叶监狱里。”仓田说着,笑了一下。 “昨天说的话……那是你的事儿?” “我也写过信。给当时交往的女人,整天惦记着我不在的时候怎么样了,真没办法。” 跟刚志来信中说的一样,直贵想着。 “那人是现在的夫人?” 他一问,仓田把手一挥。 “老婆是我从监狱里出来以后才认识的。她也是从少管所出来的。我们倒是挺般配的一对。可是有了孩子以后,夫妇俩不能总是混呀,孩子怪可怜的。” 直贵把目光落到杂志上,可并没有在看。 “你啊,不想进大学吗?”仓田问道。 “想去!要不是哥哥成了那样,也许就进去了。” 直贵说了自己没有父母,过去生活全靠哥哥一人撑着的事。仓田抽起第二支烟,沉默地听着。 “你也真够倒霉的!”仓田说,“不管怎样,我呢,是自作自受。你没什么不对的呀!可我还是不能理解。” “什么?” “丢掉梦想呗。比起一般人来,可能是条难走的路,可并不是没有路了,我想。” “是吗?”直贵嘟囔着。心里却反驳着:你说得倒简单。 “就说我吧,没准什么时候也会打退堂鼓。”仓田从放在房间角落的提包中取出钱包,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看!孩子两岁了,可爱吧?觉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照片。” 照片上身穿日式短褂的年轻女人,抱着个年幼的孩子。 “您太太?” “是啊,在酒馆里打工呢,光靠我一人干活不够啊!” “是位好太太!” 仓田害羞般地苦笑着。 “最后可依赖的还是亲属啊,有了亲属就知道努力了。”他收好照片,看着直贵:“去探望过你哥哥吗?” “没……” “一次也没去过?” “从转到千叶以后没去过。” “不好吧!”仓田摇了摇头,“对于在里面的人来说,有人来探望是最大的高兴事,特别是有亲属的。你是不是连回信也没怎么写过呀?” 正是那样。直贵低下了头。 “是不是恨他呀,你哥的事。” “没有那样的事。” “嗯,大概会有恨他的心情,谁都会的。不过没有抛弃他,所以昨晚才会上来打我,是吧?” 直贵摇着头说:“我也搞不清楚。” “要是有为你哥打架的劲头,还不如写封信去吧!别嫌我啰嗦,那里面真是寂寞呀,简直要发疯。”仓田的目光很严峻。 结果直贵教他学习的事,那天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仅如此,那以后连话都没有再说过。仓田上夜班多,时间总是跟直贵错开。 大约两周后的一天,直贵回到宿舍,看到仓田的行李已经没有了。一问宿舍管理员,说是契约期限满了。直贵有些丧气,本想有时间听仓田详细说说监狱里的事呢。 回到房间,正要去厕所,看到房门外放着一捆书。再一看,是高中的参考书,像是仓田用过的东西。搞不清楚是他忘记了,还是打算扔掉放在这儿的?担心的是,没了这些仓田是不是为难呢? 想到仓田没准儿会回来取,就放在那里没动它。可是过了好几天,也没见仓田露面。不像是忘记了。 不久又住进了新来的人,而且是两个人,把空着的房间都住满了。两人都是四十岁上下,从九州来的。一天,其中一人来敲直贵的门,说厕所前面放着的书能不能处理一下?刚要说那不是自己的东西,可又咽了回去,把书搬回自己的房间。不知怎么觉得要是被扔掉了的话有些可惜。 他用剪刀剪断了捆书的绳子,拿起最上面一本,是日本历史的参考书。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想起自己高中二年级时候学习时的情景。书上到处都有仓田画上的线。 英语、数学、语文等等,所有科目的参考书全有。几乎所有的书页上都留下了仓田学过的痕迹。可以察觉出他上着夜班,在休息的时候仍在努力学习的情形。直贵突然意识到,比起自己来仓田要辛苦得多,而且他还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可是,直贵摇了一下头,把手中的书丢在一边。 仓田是大人了,比自己大十来岁,就凭这个,他知道怎么在这个世上活下去,所以他能这样做。现在的自己,就是活下去已经耗费了全部的精力,而且,自己也没有像他妻子那样支撑着他的人。 可并不是没有路了——他脑子里又响起了仓田的话。像是要把它赶走一般,直贵把那一摞书推倒,你知道什么! 这时,看到参考书下面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不像是参考书或是题集。 他拿起来,看到《部报》的标题,还没明白是什么东西。可是封面的底部印着这样的字样: 帝都大学函授教育部。 04 直贵: 最近好吗? 谢谢前些天寄来的信。好久没有收到直贵的来信了,我真高兴。看了信里写的内容,我更高兴了,觉得是不是在做梦。要是说这样的话没准你会生气,我甚至觉得是不是为了让我高兴编的谎话呢? 不过肯定是真的,直贵要上大学了! 函授教育部,说实话我不懂是怎么回事儿。要说函授教育,马上联想到空手道那样的东西。上初中时有个家伙就是跟着函授教育学的空手道。我想那个大概是骗钱的,直贵去的不会是那样的地方,肯定是正经八百的大学。 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不参加高考就可以入学多好。直贵现在忙得要命,哪儿有时间去做准备啊。 可以一边工作一边上学也挺好。是不是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学习呢?那样的话,公司休息的时候,可以集中学好多东西。 不过,最让我高兴的是,直贵终于有了这个想法。因为我是这个样子了,什么都完了,我想你一定会情绪低沉的。你能下这个决心真了不起!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顶多能鼓励你一下,虽然觉得我的鼓励没有任何用处。 最近天气相当冷了,务必注意身体,要是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我还是那个样子,机械的操作已经完全熟悉了,而且开始觉得有点兴趣了。 我会再写信的,直贵肯定很忙,回信不必勉强。 刚志 又及:去绪方家扫墓的事怎么样了? 每天一样的生活重复着,早上起来后就去工厂,干完废品处理的工作回宿舍。在食堂吃完晚饭,洗过澡之后,看一个小时的电视,然后利用仓田留下来的高中参考书和题集学习。有些内容已经忘记了,但一年前拼命学习的内容,重新捡起来并不是那么费劲儿。 进入大学的函授教育部不需要参加入学考试,只需通过申请文件的审查。即便这样,直贵重新复习高中的课程,是想找回曾经取得的学历,以便进入大学以后在此基础上,学习更多更深的知识。 不知道仓田为什么把帝都大学函授教育部的小册子留下,一般来说,大检合格后准备入学的话,应该把它作为资料带走。不过,直贵总是觉得他有别的意图,没准他就是故意留下来的,为了告诉对将来感到绝望的直贵,世上还有这样一条路。把它混在教科书中是一种赌博,假如直贵根本对高中学习之类的没有任何兴趣的话,不把捆成一捆的教科书打开拿出来看,也就不会发现那本小册子。仓田大概想,要是那样的话也就没办法了。如果直贵还有在学习上再搏一次的想法,不会简单地把教科书扔掉,拿出来读,就会发现那本小册子。 也许是自己多虑,直贵想。到现在也搞不明白了,直贵把它理解为仓田的好意。因为仓田是理解直贵苦恼的第一个人。 仓田留下来的《部报》小册子中,有一张明信片。是申请入学资料用的明信片。直贵把它小心地取了下来,在希望得到入学资料栏目中填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有种舒适的紧张感。入学,只要看到这两个字就有些轻微的兴奋。 不久以后寄来了入学介绍材料,直贵按捺着扑通扑通的心跳,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过去,在书店里翻看杂志上连载漫画的最终一章的时候,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兴奋。和那时相比,现在心里的躁动更是难以按捺。 函授教育体系并不那么复杂,原则上是利用大学寄来的教材进行自学,学习结果用写报告等形式提交给大学,大学方面通过对报告修改、评判进行辅导,这样反复一段时间可以得到一定的学分。当然,只是在家里自学是不够的,取得一定学分,还必须接受面授形式的集中讲课。不过,所有课程的选择余地很大,即使是时间不多的人,也可以通过调整课程和进度表参加授课。 入学形式有两种:一种是全科生,另一种是科目选修生。只有前者可以得到学士学位。直贵贪婪地读着那一部分,学士,多么诱人的字眼。 入学资格没有问题,所需要的手续大概都可以办齐,所谓申请文件审查,大概就是看报考生的学习成绩等资料。那些应该没有问题。 他的目光停留在下面这一行字上: 必要时须进行面试。 必要时是什么意思?亲属中有犯罪的人会怎样呢? 直贵摇了摇头,没有服刑者家属就不能进大学的道理。在意这件事儿本身,就是对不起刚志。 比起这个更在意的是费用。入学费用大概要十几万日元,不仅是这样,每次接受面授,都要另外交纳费用。 必须想点儿什么办法。 要进大学就需要钱。这是谁都明白的事情。过去都是依赖哥哥,哥哥出于责任,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才走上犯罪的道路。 因为自己的无能才招来了悲剧,直贵想。进大学的是自己,所以要花费的钱得靠自己去挣。本来应该一年前做的事,这次无论如何要自己去完成。 进入十二月后的一天,直贵去了阔别多日的高中。学校里的景色和一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变了的只是学生们的面孔。 一看到他,梅村老师说:“瘦了啊!”马上又添上一句,“不过,脸色好多了,干得怎么样?” “还凑合吧!”直贵答道。然后对梅村老师多方面的帮助再次道谢。接着,说了自己打算升学的事。梅村老师有些意外似的看着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 “函授教育,确实还有这条路。” “老师,您以前也知道吧?” “知道。不过,对那时候的武岛,我没有劝你这样做,不是那种状况啊!” 直贵点了下头。那是连找到生存下去的办法都很困难的时期。 “可是,如果是函授教育,学科是有限的,我记得武岛原想进工学部的……” 虽说设有函授教育的大学有几所,可几乎没有理科的学部,工学部更是一个也没有。 “我知道。我,准备进经济学部。” “经济?没准那样也好。那么,我帮你准备入学用的学习成绩证明等材料吧。”梅村老师拍了拍直贵的肩头说,“加油干吧!” 从高中回来途中去了一趟涩谷。街上满是面带快乐神情的年轻人。橱窗中摆满了圣诞节的装饰。 跟去年大不相同,直贵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想的是没有圣诞节才好呢!现在觉得自己的心情还是好多了。 就像是长时间在黑暗的洞穴中徘徊,终于看到了一缕光亮一样的感觉。没有任何其他希望,他只能沿着这一缕光亮往前走。 05 进入年底公司的休假期,宿舍里的人一个个地消失了,只有直贵还留在那里。好在食堂和浴室没有关闭。 圣诞、除夕、新年,都是他一个人过的。这一点和去年几乎一样,心情却完全不同,他有了新的目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只要有时间都用到学习上,读书看报,心里已经是大学生了。 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圣诞节收到了贺卡,新年又得到了贺年卡。都是同一个人寄来的,白石由实子。看到那贺卡的一瞬间,没想到是谁,不过,看到像是年轻女性写的圆圆的字体马上就想了起来,就是经常在公交车上遇到,又曾给他苹果吃的那个女孩。 最近没跟她见过面,因为乘公交车的时候没遇到,中午休息的时候也没见到。怎么搞的呢?他收到圣诞贺卡时想到。 画着圣诞老人和驯鹿的圣诞贺卡上,写着“圣诞快乐!你在哪儿过呢?”然后,画着圆形年糕的贺年卡上,写着“新年快乐!祝愿新的一年是个好年头!我们都加油干吧!”只是这些。两张卡片上都有她的住址,但是直贵没有回信。他对她的情况什么都不了解,也没想过跟她特别亲近。 不过,她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地址的呢?直贵不明白。 为了取成绩单什么的,直贵去了几趟高中,有时见到以前的同学。他们都是没考上大学在学校里复读的。其中也有人跟他打招呼,但多数场合对方都回避开。直贵理解并不是他们讨厌自己,对于他们来讲,现在是非常时刻,哪怕是稍微会给自己带来点麻烦的人,不接近也许是应该的。 二月以后,各个大学的入学考试正式开始了。直贵经常看到和高考有关的报道和新闻,但今年心情比较平稳,没有了那种失落或空虚的感觉。甚至想有空儿去学校看看,那些复读的同学成绩如何。 白石由实子在他面前露面,是他下班后往公交车停车地方走的时候。她从后面追过来,在他背上砰地敲了一下。 “收到贺年卡了?”还是用她的关西口音问道。圆圆的脸上多了一个粉刺。 “啊!收到了,谢谢!” 正在想怎么说没回信的理由,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过来一下,这边,到这边来!”她拉着他说。 走到小路上,又把他拉到电线杆后面。 “怎么啦?到底。” 直贵一问,她霍地把手从粗呢大衣下伸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蓝色的纸袋,袋口还贴着粉色的胶带。 “给,这个。”她把纸袋塞到直贵手中。 是怎么回事一下子就明白了。今天是情人节,电视里整天都在说。因为觉得跟自己没关系,才没有想,把白石由实子给忘掉了。 “给我的?” “嗯。”她深情地点着头,然后说,“再见!”走了开去。 “喂!稍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址呢?” 她猛地转过身来,嫣然一笑:“你以前说过,住在临时工的宿舍里。” “是的,可并没有连房间号也告诉你啊!” 于是,她把头歪了一下。 “好了!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先想想,下次见面再说。” “拜拜!”她说着,摆了摆手,又走了起来。直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难道说盯我的梢了,或是去宿舍管理员那打听的? 不管怎样有些麻烦啊!他想着,目光又落到纸袋上。 回到宿舍后打开纸袋,里面有一双手工编织的手套和巧克力。还有张卡片,写着:“戴上这个,再摸门把手的时候,就不会被啪地打一下了。”直贵恍然醒悟了。一到冬天,每次摸到金属把手的时候,都会被静电吓一跳。她知道这件事,说明她还是跟着自己来过这房间附近。 手套是用天蓝色的毛线织的,大概是她喜欢的颜色。戴上一看,和自己的手非常合适,织得也很漂亮。 觉得是个好东西,可还是觉得有些麻烦。 高中时代,只有过一次跟女孩子交往的经历。那是高二的时候,对方是同班同学。她是个皮肤很白个子小小的姑娘。她身体好像不大结实,总是在教室里看书。他跟她交往的起因是从她那里借书。那是本以女侦探为主角的美国冷酷派小说。她生性好静,容易被这样的小说吸引。说起女主人公,她淡淡的瞳孔中闪耀着光芒,只有这个时候她非常善辩。 说起交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放学时他们一起走,或是一起去图书馆之类的。大概她的家庭也不是很宽裕,从来没有说过去需要花钱的地方玩。 第一次接吻,是从图书馆回来顺路去公园的时候。那是个寒风呼啸的傍晚,她把身体依偎过来,直贵顺势抱住她,把嘴唇贴在了一起,她没做任何抵抗。 这以后没有任何发展。当然直贵还有些想法,但没有发展的机会,而且她周围始终笼罩着一种氛围,使他难以深入接触。 到了高三重新分班,两人的关系自然地消失了。只是有时在楼道里碰到,彼此笑笑打个招呼。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开始跟别的男孩子交往了。 刚志的事件她肯定也知道。听到这事的时候她会怎么想呢?她会觉得直贵可怜吗?她恐怕不会没有任何反应吧? 也许她觉得幸好没有继续交往下去,松了一口气吧?直贵当时想。事件发生后,他第一次考虑这样的事。 十多天以后,在工厂的食堂里又遇到了白石由实子。跟上次一样,她主动前来搭话的。 “怎么不戴手套呢?”她问道。 “在公司里没法戴呀,干活的时候还要戴白线手套。” 她摇了一下头: “来回路上可以戴啊!人家特意给你的。” 她好像在路上看到过直贵似的。 “下次天冷的日子我戴上。” “瞎说!你不想戴吧?”由实子瞪着他说,然后又微笑了起来,“哎!下次一起去看电影行吗?有我想看的电影。” 直贵吃完最后一口咖喱饭,把勺子放到盘子上。 “不好意思,我没有去玩的时间。我没有父母,很多事都要自己做。” “是吗!我也是啊。父母虽然还在,可跟他们分开过了,什么也不管我。” “而且,”直贵喘了口气,又说,“我哥在监狱里。” 一瞬间,由实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没想告诉她,可直贵又觉得还是先跟她说了好。不知自己什么地方中她的意,可她显然想跟自己接近。这件事本身并不讨厌,可她的单纯让直贵感到苦恼。她肯定认为自己是个普通的男孩儿,才这样接近自己的。 “不是谎话。”他盯着平稳下来的由实子的脸继续说道,“因杀人罪被抓起来的,抢劫杀人。杀了位老太太。” 一旦全说出来,就像是故意去按痛着的牙一样,有种快感。而且同时又有种自我厌弃的感觉,自己把这些事告诉这个女孩子究竟是为什么呢? 由实子像是找不出回答的话,只是凝视着他的胸前。直贵双手拿着放着用过餐具的托盘站了起来,向返还餐具的地方走去,没感到她有追上来的意思。 这样,她再也不会来跟我搭话了吧? 不过,想到这儿,多少有些落寞的感觉。 三月底,他把必需的申请手续送到帝都大学函授教育部,然后就是等结果了。送去的手续材料中没有触及到刚志的东西。即便这样,还是担心大学方面通过什么方式知道了这事,而且把它看做问题。 结果是杞人忧天。四月里的一天,收到了入学通知书。直贵当天就把入学费用和其他费用汇了过去,那是攒了好几个月的钱。从银行出来,直贵觉得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一样。 不久,大学寄来了教材和其他资料,让他体会到了好久没有过的幸福感。光是贴有自己照片的学生证就不知看了多少遍。 要进大学的事在三月份就跟公司打过招呼,而且想好,如果公司方面有啥意见就办理退职手续。没想到福本社长一下子就答应了。 “下这样的决心不是挺好的吗,不可能为你做什么特别的照顾,但如果需要提供什么方便的话我会尽力做的。”然后,又补充道,“要是开始干了可不能再逃掉啊!好好想想,为什么函授教育没有入学考试呢?就是因为谁都可以进来,可不一定谁都可以毕业。要是像普通学生那样整天玩儿的话肯定过不去的。” “我知道。”直贵答道。 四月中旬正式开始了大学生活。下班以后,在宿舍里做功课,然后寄给大学。修改结果寄送回来的日子,要复习到半夜。终于能够继续学习的喜悦以及学习结果受到好评时的喜悦,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 更让直贵兴奋的是晚上的面授时间。每周要去大学几次,接受真正的授课。阶梯教室里的细长桌子,在他眼里是那么新鲜,和初中、高中完全不同的气氛。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勾起了他的怀念,不管写的是什么,都让他觉得珍贵。 参加面授的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是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的年轻人,也有穿着西服像是公司职员的人,还有像是家庭主妇似的中年妇女。直贵不知道自己看上去像什么。 寺尾祐辅把长长的头发扎在脑后,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有时还戴着墨镜。摘去墨镜的面孔,长得十分端正。是不是演员或是模特呢?直贵想象着,不管怎样,是个和自己根本无缘的人物,看上去不容易接近,而且也没看见他和谁说过话。不过,女孩子看见他,嘀咕着说他帅的话倒听到过。 所以,寺尾祐辅主动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大吃一惊。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跟自己说话。 当时寺尾祐辅坐在自己身后,他在问课程的选择方法,附近除了直贵没有别的人。 “哎,你问我?”直贵回过头去,大拇指指着自己胸口。 “是啊,是在问你。不合适吗?”口气很平稳,这时的寺尾祐辅也戴着墨镜,看不出他的表情。 “不,没什么……,你问什么?” 寺尾祐辅又问了一遍。不是什么难事,要是好好读一下介绍面授的小册子就可以明白的内容。看来寺尾祐辅不是那么专心的学生。 那以后直贵问过一次寺尾祐辅,为什么那时要问自己?寺村祐辅爽快地回答: “因为那时看了一圈教室里的人,觉得你是脑瓜最好的。” 大概是选择的科目比较相似,面授的时候经常和他碰面。后来每次都能见面了。这不是偶然,只是寺尾觉得选择编排课程太麻烦,干脆原封不动照搬直贵选的来听课了。进六月以后,每周日都有体育课,寺尾还是一同参加。 寺尾是普通公司职员的儿子,进函授教育部据说是因为复读过一年,不愿再复读的缘故。也就是说复读了一年还是没有通过大学入学考试。“不过,我没觉得失败,也没有惋惜那样的感觉。本来就没想进大学。”有一天,他这样说过,“可是,父母没完没了地说,所以不管怎样先进了这里。可我还有另外想做的事呢!” “那是音乐。”他说道。 “我们有个乐队。武岛也来看看现场演奏吧!” “现场演奏……” 直贵到那时为止跟音乐没有过接触,顶多是看电视知道一点流行歌曲之类的,但也没有太关心。家里没有音响,要说接触过的乐器,只有直笛和响板等学校教育用的东西。连卡拉OK都没有去过。他印象中音乐是个花钱的爱好。 他跟寺尾说这些的时候,他像是根本不理会似的鼻子里哼了一下:“音乐不是要你专门去学去研究的东西,喜欢的时候用喜欢的方式听就行了。不管怎样来一趟吧,你一听就明白了。” 寺尾朝着还在犹豫的直贵,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来吧!” 把票塞给了他。 梅雨季节中阴郁的一天,直贵去了新宿的演奏厅。有生以来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他多少有点儿紧张。现场有些昏暗,大小跟小学教室差不多。一侧有提供饮料的柜台,直贵在那里拿了杯可乐。 没有椅子,只有四张桌子放在房间里。 房间里已有不少客人,和稍微有点拥挤的电车里差不多。可这样是不是已经算是满座了,直贵当时不知道。年轻女孩子很多,其中有的好像在面授教室里见过,直贵感到有些意外。像是寺尾在直贵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跟她们成为相识,而且也给了她们入场券。 不久,寺尾他们出现在舞台上,是四人组成的乐队。乐队好像已经有了固定的粉丝,有人在高声欢呼。 那之后的一个小时左右,对直贵来说是一个远离现实的世界。寺尾他们演奏得好还是不好,他不能做出判断。但是,通过音乐,很多年轻人的心变成了一颗心,这样的感觉确实存在。他感到自己身体内的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渐渐地和大家的融为一体。 06 并没有花多长时间,直贵的心便完全沉浸到音乐中。看寺尾祐辅他们演出的几天后,他成了CD出租店的会员,但是没有听CD的工具。他在宿舍附近的旧货店里,买了一个已经很旧的CD随身听。 傍晚干完活儿以后回到宿舍,一边听音乐一边学习,成了他标准的生活模式。他并不挑拣音乐的种类。与其这样说,不如说并不了解更细微的分类,只能先从某一方面听下去。 对直贵这一新爱好给予强有力支持的,当然是寺尾祐辅。不仅是听音乐,还要教他创作音乐的乐趣。而这事儿的起因,是一次去卡拉OK的时候。那是某一天晚上面授之后寺尾约他去的。乐队的其他成员也在一起。 “我就算了!”直贵开始拒绝道。可他拉着直贵的手就是不放开。 “来吧!想让你唱一次歌嘛。” 硬被带去的卡拉OK店里,除了其他三位乐队成员,还有三位女孩子。据说这些人都是寺尾他们的粉丝。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唱着,直贵一边觉得困惑一边也愉快地听着。搞声乐的寺尾当然没的说,大家都唱得不错,或者说非常熟悉。 所有的人唱过一遍以后,麦克风自然转到直贵这里。他觉得很为难,没有非常熟悉的歌。 “什么都可以,你随便点一首就是了。过去的老歌也行。”寺尾说道。 “过去的老歌也可以吗?而且是外国的。” “当然可以。” “那……” 直贵点的是约翰·列侬的《想象》。听到这个歌名,一人笑了起来。“现在还有披头士啊?”是在乐队里做贝司手的男孩。 “你烦不烦呀,住嘴!”寺尾瞪着他说道,操作着机器。 直贵唱了刚刚学会的歌。在别人面前唱歌,还是中学以来第一次。他觉得因为紧张并没有完全唱出来,腋下也因出汗突然觉得冰凉。 他唱完了。一瞬间谁也没有反应。是不是让大家冷场了,他有些后悔,要是唱个更欢快的,哪怕唱得不好也不会影响大家的气氛。 最初开口的还是寺尾,“你喜欢列侬的歌?” “不是都喜欢,不过喜欢这首《想象》。” “还有会唱的吗?” “不,我也不知道,就是这首也是第一次唱。” “那,什么都行,像是会唱的告诉我,我来放。” “等一下吧,现在我刚唱完。” “没关系的……是吧?”寺尾征求大家的意见。 乐队的成员和女孩子们都在点头。令人不解的是,不像是因为乐队头头说的关系,而是他们自己也愿意的表情。 一个女孩子嘟囔着:“武岛……是吧,我也想听。” “我也是。”另外两人也点头说。 “你还真行!”负责击鼓的男孩说道,“你,相当可以!”看到他认真的表情,直贵反而有些畏缩。 结果,直贵在那之后又连续唱了四首。寺尾自己做主放的,四首韵律和气氛根本不同的歌。 “下次能来录音室吗?”直贵唱完之后寺尾说,“参加一下我们的练习好吗?” “参加?我可不懂乐器呀!” “不是可以唱歌吗。”寺尾看着其他的成员,“想不想让他加入一下看看呢?” 没一个人反对,大家的目光中都闪烁着光芒。 “我们可能有点好运了!”寺尾说着笑了起来。 公司进入盂兰盆节假期不久,直贵被寺尾带到了涩谷的录音室。不用说,去那样的地方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进了门有个像是洽谈室似的空间,几个业余爱好者模样的人,手里拿着自动售货机上买的饮料在商谈着什么。直贵想,要不是这样的场所,只会觉得是一帮精神不大正常的家伙。他觉得像是踏进了一个迄今未知的世界一般。 寺尾以外的三人在录音室里等着,像是几个人已经开始了练习。据他们说,这里是按小时收费的,一分钟也不愿浪费。 首先是包括声乐兼主旋律吉他的寺尾,和以前一样的四人组合开始演奏。是他们自己原创、在演奏会上也受到欢迎的曲目。音量相当大,直贵觉得自己身体内部都能感到震动。 “武岛,这首能唱吗?”第一次的演奏结束后,寺尾问道。 “不大清楚,”直贵晃了下脖子,“要知道歌词,说不好,也许会唱错。” “来吧!”寺尾招着手。 刚站到麦克风前,演奏就开始了。寺尾专心弹着吉他,丝毫没有唱歌的意思,没办法,直贵唱了起来。 直贵马上就感到了冲击,由真人伴奏唱歌,可以感到一种在卡拉OK无法体会的陶醉感。自己的感觉渐渐地朦胧起来,像是和平常完全不同的声音,从身体不同的地方发了出来。唱到中途寺尾也加入了进来,直贵觉得两人的声音非常协调。唱完后的一刻,由于兴奋脑袋里还是迷迷糊糊的。 “听到了吧?喂!听到了吧?”寺尾问其他的成员,“怎么样,和我说的一样吧,把他放进来我们就大不一样了!” 贝司、吉他和击鼓的三人点着头。一人还嘟囔着说:“陶醉了。” “哎,武岛,和我们一起干吧!”寺尾问直贵,“一起拼个胜负怎么样?” “是说让我加入乐队?” “是啊!绝对行。我们是绝配的二重唱。” “不行吧。”直贵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是因为不懂乐器吗?那好办,重要的是声音。我从第一次跟你说话的时候,就觉得应该让你唱一次试试,我猜中了,你的声音中有和别人不同的东西,不发挥的话就可惜了啊!” 被这么说还是第一次,直贵从没把自己和音乐联系在一起考虑过,连考虑这事儿的机会也没有。 “在乐队里确实很愉快,”直贵又摇了摇头,“可还是不行!” “说什么呢!你忙大家都知道,跟我们不同,还准备认真地在大学学习,但不能说一点儿时间也没有吧?还是不喜欢跟我们在一起?” “不!不是那么回事。”直贵苦笑着。一副认真的表情,“是不愿给大家添麻烦。” “又是说不会乐器的事了吧。” “我说的不是乐器的事。”直贵叹了口气。 * * * 英国著名摇滚乐队“披头士”成员,著名音乐家、诗人、社会活动家。 07 早晚都要说出来的,直贵想。将来越是熟悉越不好讲了,不能总是隐瞒下去。相互间不让对方感到不愉快,若无其事地设置一定的距离,直贵觉得这样的关系更为理想。 “是我家庭的事。有个哥哥,没有父母。” “哥哥怎么啦?”寺尾问道。 “在监狱里。抢劫杀人罪,十五年徒刑。” 因为是在录音室里,他的声音格外响亮。寺尾他们四个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直贵。 直贵轮流看了他们一遍,接着说: “和这样的人有什么瓜葛的话不会有什么好事的,我喜欢你们的音乐,今后也让我听听,但一起干的话还是会不舒服的。” 贝司手、吉他手和击鼓手三人把目光移到一边低下了头,只有寺尾还凝视着他。 “什么时候进去的?” “前年秋天被抓的,进监狱是去年春天。” “那还有十四年啊!” 直贵点了点头。不知道这个提问究竟有什么意义。 寺尾看了看其他三个伙伴,又转过头来看着直贵: “是这样啊。真是的,要说人啊,不管是谁,都背着自己的艰辛啊!” “因为有这些事,我……” “慢着!”寺尾的表情像是有些厌烦,把手伸了出来,“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我想够那家伙受的,你也怪可怜的。可是,你哥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事不是跟乐队没关系吗?”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可我不愿意让人同情。” “不是同情,也不是你蹲监狱,同情你有什么用。哥哥进了监狱,弟弟就不能搞音乐了,有这样的法律吗?没有吧,没必要那么在意吧?” 直贵看着较真地说着的寺尾,他这么说让人感动得要流泪,可是不能原封不动地接受他的说法。虽然他说的不像是谎话,是真心话,可那样说没准只是一时的自我满足,直贵想。以前也是这样,事件发生后也有过体贴关心自己的朋友,但最后都离开了。不是他们不好,谁都把自己看得更重,不愿意跟有麻烦的人纠缠在一起。 “干吗犹豫不定呀!”寺尾焦急地说道,“我们只是喜欢你的歌,想跟你一起干下去,你家里有什么事没关系的。难道说你还在意我们的亲属没蹲监狱?” “没有那个意思啊!” “那样的话,就别絮絮叨叨地说那些无聊的话了!” “无聊的话?”直贵瞪着寺尾。 “无聊!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只是制作好的音乐,那以外的事情都是无聊的。没有什么说的,是吧?” 对寺尾的问话,三个人都点着头。 可是,直贵还是沉默着。于是,“好吧,这样吧!”寺尾拍了一下手。 “还是采取民主方式吧,少数服从多数。谁反对武岛加入乐队?”没有人举手。“那么赞成的呢?”寺尾当然不用说,其他三人也都举起了手。看到这样,寺尾满足地说:“五个人中四人赞成,无人反对,一人弃权,这样还有什么说的吗?” 直贵皱起眉头,感到困惑,“真的可以吗?” “你啊,不是唱了约翰·列侬的《想象》吗,好好想象一下,没有歧视和偏见的世界。”说着,寺尾笑了起来。直贵险些流出泪来。 寺尾祐辅他们的反应,跟以往直贵曾告诉过刚志事情的别人完全不同,要说表现出露骨的冷淡或者态度突然变化的并不多,但大多数人就像外国风味餐厅店长那样,很快地就垒出一堵墙,只是不同的人垒出的墙壁有厚有薄而已。 但在寺尾他们这里没有那种感觉,理由也许是他们心里还需要自己,这件事令人高兴。假如不是叫作武岛直贵的人,不管是谁,要知道大家都想要他的声音,也会感激的。 不对! 知道直贵的情况,又没有垒出什么墙的还有一个人,就是白石由实子。虽觉得她大概不会再主动来接近自己了,可每次乘坐巴士见到的时候,她还是跟过去一样没有任何顾虑地打招呼,让人感到她是以前早已非常熟悉的人。 一天午休,他躺在草坪上听着随身听,感觉有人坐到他的身旁。睁开眼睛一看,是由实子的笑脸。 “最近总是在听着什么啊,究竟是什么呀?英语会话?” “哪有的事儿,音乐。” “嗯?直贵君也听音乐?我以为成大学生了在学习呢。” “学习当然在学,可有时也听听音乐。” “哦,那倒是。什么音乐?摇滚乐?” “啊,差不多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还没有完全弄懂音乐的类别。 由实子从直贵耳朵上夺走了耳机,直接戴到自己耳朵上。 “喂!还给我!” “我听听不行吗。哎!没听过的歌啊……”说到这儿她的表情变了。充满惊奇的目光转向直贵,“这个,难道说是直贵?” “还给我!”他要拿回耳机,可她扭转了一下身体躲开了。 “真不得了,直贵君,在做乐队?” “不是我在做,是人家让我加入的。” “能做声乐,真了不起!”由实子用双手捂住耳机,眼睛中闪烁着光芒。 “好了吧!”终于要回了耳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个月以前,其他的人都做了好几年了,怎么样,还好吧?” “演奏挺好的,直贵君的歌更棒!能当职业的啊!” “别说傻话!” 无聊!直贵做出那样的表情。可心里却因由实子的话增添了信心。这两个月来,他完全成了音乐的俘虏。在录音室里尽情歌唱的时候是他最幸福的时间。觉得要是一生都这样持续下去是多么美好!这想法当然连接着一个梦想,就是当上职业的音乐人。这个梦想和寺尾他们也是共同的。和伙伴们一起持有同样的梦想,热烈地交谈,那也是最大的喜悦。 “是不是自己也觉得好听,才总是听呢?听着是很高兴吗?” “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在检查唱的不好的地方,离现场演奏会没有多少时间了。” “演奏会?还要开音乐会吗?”由实子的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可已经晚了。由实子没完没了地询问着演奏会的事儿。什么时候呀?在哪儿演奏呀?有票吗?要唱几首歌呀?直贵屈服了,一个一个地回答着她的问题,最后连他带着的四张门票也叫她夺走了,当然票钱当场就付给了他。本来门票卖出去是件高兴的事儿,可直贵不愿意欠她的情,不愿意迎合她对自己的热情。 “我绝对要去!哇!好高兴啊!”她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内心,由实子高兴地撒欢儿。 离演奏会没有几天了,而且和大学的面授时间重叠着,调整日程非常困难。但是直贵只要有点儿可能就尽量参加练习。录音室的费用不能白花,虽然是按人数均摊,可还是对生活费产生不小的影响。不过,他觉得如果失去这个,活下去就没有什么意义,心已经叫音乐夺走了一大半。 以直贵的加入为契机,乐队改了名字,新的名字叫“宇宙光”,来源于寺尾一次失败的动作,他本人原想在胸前单纯地做一个“X”符号般的动作,结果跟奥特曼发出宇宙光时的姿势很相似,本人一再否定说:不是那样的!反而更加显得有趣,就成了乐队的名称。 见过几次面以后,直贵和寺尾以外的成员也都完全熟悉了。他们直呼他的名,他也称呼他们各自的爱称。有趣的是,寺尾从来都是郑重地称他的姓——武岛。他大概从一开始就这样叫了难以改变。 练习两个小时以后,他跟他们一起喝着廉价酒的时候,这是直贵最放松的时刻。大家一起说些女孩子的事呀,打工的牢骚话呀,时装的事——世上年轻人平常聊的内容,直贵也非常自然地加入到了中间。这可以说是刚志出事以后,第一次出现的青春时光。乐队成员们像是风,从一个直贵很久没有接触过的世界里,把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带给了他。 五个人在一起不管说些怎样愚蠢的话题,最终还是回到同一个地方,就是音乐。大家继续创作什么样的音乐,朝着哪个目标,为了实现它需要怎样做。有时争论得非常热烈。要是喝多点酒,甚至要闹到险些动手。特别是寺尾和鼓手幸田容易脑瓜发热,经常会出现喊着:“我不干了!”“随你的便!”这样的场面。刚开始,直贵看到这种情形真捏把汗,慢慢的知道了这只是惯常的节目,笑嘻嘻地不管他们,等到他们俩的兴奋劲儿过去就行了。 直贵感到他们都是一心一意地走音乐这条路。除了寺尾,三个人都没进大学,一边打工一边不断地寻找机会。寺尾也不过是给父母做个姿态,在大学里挂个名而已。每次想着这些,直贵有些内疚。但又想无论如何也不能退学。他知道,顺利地从大学毕业,是给在监狱里的哥哥激励的唯一办法。 开始搞音乐的事儿通过写信告诉了刚志。估计他可能担心,特意预先写了“以不影响学业为限度”,回避了朝着专业发展的想法,以后也打算瞒下去,如果要公开这件事,也要等正式登台演出成功以后。要是出了自己的CD,可以送给哥哥。那样的话,也许刚志会很高兴,在那之前先不让他知道。 新乐队的首次演出是在涩谷的演奏厅。紧张到了极点的直贵,一登上舞台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寺尾介绍他这个新成员的时候,什么都没搞明白,像是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不过,也许这样更为有趣,满屋的来宾哈哈大笑。 还没有消除紧张情绪演奏就开始了。直贵眼里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同伴们发出的声音流入他的耳朵。再就是通过他的反复练习,已经到了听到那些声音就会条件反射般地发出声来的程度,他忘我地唱了起来。 后来听寺尾讲,他发出第一声后,全场一下子寂静了下来。然后,唱完第一个段落时,来宾们开始用手打着拍子,随着乐曲晃动着身体。 “他们都呆了,肯定没料到我们还藏着这样的秘密武器。”寺尾得意地说道。 第一首、第二首,唱着唱着直贵逐渐稳定下来,开始看到基本上是满员的状态,而且也看到他们随着自己的歌晃动着身体。 有四个人占了最前面的位置,拼命地挥动着手。开始以为是这里的常客,发现其中一个是由实子的时候,稍微有些狼狈。像是她带着朋友来,而且占据了最前面的位置,拜托其他三人齐声高喊掀起高潮。直贵的目光只和由实子对视了一次,她的眼睛比平常更加闪亮。 值得纪念的第一次演奏会以成功告终,要求再唱的掌声久久不能平息。寺尾他们说,从未有过这样的场面。 马上就预定了第二次演出。与此同时,寺尾建议录制试音带。 “送到唱片公司去,以前也曾做过几张,但要是不做武岛唱的就没有意义。” 据说打算一共收录六首曲子。都是原创的,作曲几乎都是寺尾。有一首是直贵负责写的歌词,但他自己并不喜欢。 “六首曲子的声乐部分都是直贵吗?”幸田问道。他父亲在广告代理店工作,可以说是他们走向音乐界的唯一窗口。 “当然是那样,要不就没有了宇宙光的特色,是吧?”寺尾征求贝司手敦志和吉他手健一的意见。两人稍微点了一下头。 “正是这个。”幸田又开口说道,“说到特色,我觉得还是在于我们有两名歌手这一点,而且两名都要出色,这才能显现出我们最强。只是直贵一人唱的话,给人留下的印象不深,不能表现出我们的特色。” 听起来,幸田的口气还是顾虑到直贵似的。不过,直贵觉得他说的对,实际上自己也感觉到,自从自己加入以后,寺尾主唱的少多了。 “我和武岛水平有差距,以前我也说过的。”寺尾像是有些不耐烦。 “也许是那样,歌手出色的乐队有很多,要想在这里面出众,不和别人显现出差别来肯定不行。” “做点小花招不行吗?” “不是花招的事。以前是祐辅作歌手,那时也是以专业为目标的,不是也有公司对我们感兴趣吗?” 又开始了争论。不知是不是父亲的影响,幸田努力说明成功的理论,而寺尾又有些感情用事。 结果又采取了表决的方式,包括直贵在内的四个人,主张在六首曲目中有二三曲由寺尾担任主唱。 “武岛,你对自己再有些自信好不好!脸皮不厚点是做不了歌手的。”寺尾勉勉强强同意了四人的意见。 * * * 日本科幻动画片中的假想人物。。 08 寺尾家里有些录音器材,利用那些器材制作了有六首曲子的试音带。做好的磁带在直贵眼中像是闪闪发光的宝石。 “啊,我们如果是在美国就好了!”幸田手里拿着磁带说道。 大家问为什么。 “不是说美国是机遇更多的国家吗,和门路、经历或种族没有关系,有能力的人就可以得到恰当的评价,能够升到任何位置。知道麦当娜当年没成名的时候,一心想成功做了什么吗?她坐上出租车,说:‘带我去世界中心!’那是纽约的时代广场。” “就是在这个国家也会有机会的,”寺尾笑着说,“听了这个磁带的人会飞奔而来的。” 要是那样就好了!其他成员的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哎,要是有几个公司都回了信怎么办呀?”健一问道。 “那样的话,先都谈一遍,再跟条件最好的公司签约。”幸田说。 “不,不是条件。重要的还是看谁更懂我们的音乐。”寺尾照例反驳着幸田的功利主义。“要是什么都不懂的编导,让唱些像是偶像式的歌真是堕落。” “不会让唱那样的歌的。” “可也有不少都是最初以别人作的曲子失败的,我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 “最初没办法呀,不过慢慢地有名了,自己也会做主的,到那时候再干些自己喜欢的事不好吗?” “我说的是不出卖自己的灵魂。” “别尽说那些孩子般的话,总这样说会失去机会的。” “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放过机会了!” 又要开始争斗了。敦志和健一赶紧说:“好啦!好啦!”他插到他们中间。直贵只是微笑着一言不发。 所谓还没捕到狐狸就算计起怎么卖狐狸皮,就是这样的事。即便如此,这样的谈话对直贵来说也是一种幸福,使他重新认识到梦想的伟大。 那天回到宿舍收到了大学寄来的邮件。开始以为是修改过的报告寄还回来,结果不是。是关于转为正规课程的说明材料。也就是说不再是函授教育而是一般的大学课程。 直贵忘记了吃饭,反复地看那些材料。一般大学课程是他的梦想。照材料里说的,如果通过考试就可以转入正规课程,他曾听说过这种考试并不是十分难。 想象着自己也能像普通大学生一样每天在大学里学习,直贵心里异常兴奋,一定有面授中没有的刺激。而且转入正规课程,跟谁都可以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大学生了。现在当然也可以说,但还是有些心虚,或者说自卑感。 不过,还是不行啊! 直贵叹了口气,合上了说明材料。如果转入正规课程白天不能工作,晚上还有乐队的练习,不能说要工作就不去参加练习。其他的成员也都是有工作,想办法挤出时间参加练习的。而且,他想,对于梦想不能脚踩两条船。现在最大的梦想是乐队获得成功。以此为目标的话大学的事儿就应稍微忽略一些,虽然想转为正规课程,可这样做对其他的伙伴来说就是严重的背叛。 我有音乐,有乐队,他心里嘀咕着,扔掉了说明材料。 第二次演出在新宿的演奏厅举行。比前一次的地方大了些,可仍是接近满员的状态。也许是因为在很多地方做了宣传,但还是觉得是上次演出获得好评的缘故。 直贵依然很紧张,但比起上次来,多少观望了一下周围的情形。除了演出中健一吉他的琴弦断了这样的意外事故,没有发生其他什么问题。 不记得给过演奏会的票,可那天由实子和两个朋友还是在最前排挥着手。不仅如此,演出结束后,还来到了后台。 “太好了!太帅了!”她兴奋着,不仅跟直贵,而且还和其他的成员也亲昵地说话。其他的人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对她表示了感谢。 “她有点闹腾,不像是直贵的女朋友啊!”由实子走了以后敦志说道。 “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公司里的女孩。” 严格地说,连一个公司的也不是,但说明起来太麻烦干脆省略掉了。 “不过,她可是喜欢直贵啊,不是挺好吗,做女朋友。现在不是没有交往的女孩子吗?”敦志仍纠缠着说。 “我现在可没那闲功夫,要是有玩儿的时间还要用在练习上呢。” “光是练习练习也不行吧,偶尔跟女孩子出去玩玩。” “你是玩过头了!”寺尾的插话引来大家的笑声。 之后又连续举行了几场演奏会,场租费非常高,可所有的成员像是着了迷一样热心。直贵也觉得对于自己现在是非常重要的时期。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来到后台是在第五次演奏会结束之后。看上去像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皮夹克加牛仔裤,一副粗犷的打扮。 “谁是头儿?”那男人问道。寺尾出面后男人拿出了名片,可那不是这男人的东西。 “这人说想跟你们谈谈,如果愿意的话,现在就来一下这家店里。”说着,他递过来一只火柴盒。像是咖啡店里的火柴。 寺尾拿着名片看着看着脸色有些变化。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明白了吗?”男人苦笑着问道。 “明白了。我们马上就去。” “那我们等着。”说完男人走了出去。 寺尾面向着直贵他们:“这下可不得了了!” “怎么啦?到底谁在等着呢?”幸田问道。 寺尾把手中的名片转向大家。 “Ricardo公司。是Ricardo公司的人来见我们。” 听了他的话,一瞬间大家全不吭声了。 “瞎说!是真的?”终于幸田像是呻吟般地说道。 “自己看吧!” 幸田从寺尾手中接过名片。健一、敦志和直贵围到他的身旁。“Ricardo公司企划总部”几个字跃入直贵的眼帘。Ricardo公司是行业内最大的公司。“喂!我以前说过吧。”寺尾叉着腿站立着俯视着直贵他们,“这个国家也有机会的。怎么样,这不是来了。” 幸田点着头,其他的人也模仿着他。 “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放过!”寺尾右手伸到前方做了一个抓的动作。 直贵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在咖啡店里等着的是个叫根津的人。他看上去也就刚过三十。宽阔的肩膀和消瘦的下颚给人留下印象。嘴的周围留着胡须,与黑色的西服非常相称。 “对于音乐什么最重要?”他问直贵他们。寺尾回答:“心。要抓住听众的心,这是最重要的。” 直贵觉得回答得没错,其他成员好像也没有异议。 于是根津说: “这么说,你们是想作出能够抓住听众的心的曲子吗?探索着怎样做才能实现,然后尝试着作出来,经过练习,在演奏会上演奏出来,是这样吗?” “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根津取出香烟抽了起来,“不过那样的话不会成功的。” 寺尾看着直贵他们,像是在问,我的回答不对吗?可没有人能给他出主意。 “不管你们怎样努力,不会震撼人们的心。知道为什么吗?回答是简单的,因为你们的歌曲没有到达他们那里。连听都没听过的曲子肯定谈不上感动或是什么其他的。对于音乐最重要的,是听它的人。没有人,不管你们作出多么满意的音乐,也成不了名曲。不,首先那连音乐都不是,你们做的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的事情。” “所以我们才举行演奏会呀。”寺尾有些不高兴似的说道。 根津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 “在演奏会上演奏,哪怕是很少的人听到,也会逐渐传开,早晚可以获得成功,这样考虑的吧?” 这样考虑有什么不对吗?直贵搞不明白。大家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确实,”根津接着说,“查一下成功艺术家的经历,也许会找到这样的例子,但是查一下失败艺术家的经历的话,会发现同样的情况。崇拜偶像的女孩子不管在涩谷的街上怎么转悠,就算被物色新人的人看上,成功的几率也是极低的。和这一样的道理,即使被人发现实现了登台演出的艺术家也不一定能够走红。你们认为只要做出好的音乐,早晚会被人们所认识。成功与否只是实力问题。不是吗?” 是的。从来讨论时都是这样的。所以谁也没有反驳。 “我刚说过,要是没有听的人,也就没有好的音乐和坏的音乐,不过是音符汇集到了一起。演奏会上的一点点听众,跟没有差不多。所以你们现在和没在做音乐也差不多。” “不过,根津先生,不正是你看了我们这些人的演奏会,才招呼我们的吗?”对寺尾的反驳根津苦笑着。 “如果认为自己的音乐得到了认可,我先表示否定。要是让在演奏厅得到好评的乐队都一个一个进入演艺界的话,我们这个买卖就没法儿做了。我去看了一眼你们的演奏会,不是因为听到了大家的评论。可以理解为那是一种偶然。我们为了找到万分之一的原石,持续地挖掘着,虽然这种几率很低,但我们是发现原石的专家。原石还不会发光,需要我们研磨才能成为宝石。如果认为是你们自己的光把我吸引来的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一点想跟你们预先说清楚。” 直贵慢慢明白了根津想说的话。重要的是,不是他认可了直贵他们的音乐,只是觉得经过他加工研磨会发光,不,有可能发光。 “差不多我们进入正题吧,”根津看了一遍所有的成员,“是关于想让你们做音乐的事儿,不是玩儿,而是正经的音乐。” 和根津分手以后,直贵他们去了经常去的小酒店。演奏会结束之后要去祝贺一下,但今晚的情况不同,比起演奏会成功有更重要的事情。作为新人正式登台演出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直贵还是觉得像在做梦,想跟其他人说说这事,确认不是在梦里。 不过,没有特别欢快的气氛。因为从根津那听到的那些话始终留在脑子里。 “你们有实力,也有魅力。可是,那些几乎还没有发挥出来。只是一张雪白的画布。在上面画什么样的画儿要由我来决定,你们只要按照我们说的做就行了。那样的话肯定能够成功。” 还说了不要想自己出头,如何出头是我们专家的工作。把一切汇集起来才是音乐,光有乐器、歌手和乐曲成不了音乐。 “要不靠我们自己原创的东西还有什么意思,到了今天还能演奏别人作曲的东西吗?”寺尾急速地喝着啤酒,很快就用有些醉意的口气发起牢骚来。 “没说不让我们演奏自己原创的东西呀,只是说怎样把我们推出来由他们决定。推出来的方法的问题。这样的事要是不交给他们专业的人来做恐怕不行吧。现在是这样的时代啊!”幸田安慰般地说道。 “哼!到底是广告代理人的儿子,连说的话都像是广告。要是说别发挥我们的个性,还有什么乐趣?” “没说不要发挥,只是说不要自己去发挥。展示自己的个性也要方法。是吧,祐辅,别那么倔,朝前看着点。好不容易才有这个机会!” “是啊,是个机会!”敦志也说道。 “我们终于要正式登台演出了!”健一深切地说,看着直贵。 直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是啊!终于要登台了。不管是什么形式,祐辅也会高兴吧。” 被幸田这么一说,是啊!寺尾只是半边脸笑着。 那天晚上对于“宇宙光”来说,是成立以来最好的夜晚。 这件事要不要写进给刚志的信中,直贵犹豫了。以前没有告诉过他要正经开始搞音乐,而且是朝着专业的方向。突然说要正式登台演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可是直贵觉得刚志一定也会非常高兴。刚志期望着弟弟能有出息,大学不过是一个象征。如果有别的途径达到那个目的,不会有什么不满。 可是连写信的空闲时间都没有。大家从根津那里得到指示:再作几首新的原创歌曲,顺利的话也许其中一首能作为首次登台演出的曲目,有这样的感觉。寺尾当然是全力以赴,其他成员也都是尽最大可能聚集到一起练习。直贵必须要顾及打工、上学和乐队,回到宿舍只是睡觉,一直持续着这样的生活。寺尾像是退出了大学,但直贵还没有下那么大的决心。 幸田、敦志和健一来到直贵的宿舍,这是非常稀有的没有大学课程也没有乐队练习的一个晚上。直贵刚从公司回来,还没脱掉工作服。 “想跟你说点事。”幸田像是代表他们几个说道,另外两人在他身后低着头。 “好,进来吧!只是屋里很小。” 直贵让他们三人进到屋里。 也许是直觉,他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 09 “还算是正经的房子啊!”幸田看了一圈室内,“说是季节工用的宿舍,还以为是简易房那样的地方呢。” “是一流企业的宿舍啊,怎么能那样呢。”直贵笑着说道。腾出三人坐的地方。 三个人并排靠墙坐着。不过没人盘腿坐,敦志和健一双手抱着膝盖,幸田不知为啥是正坐的姿势。 “喂!喝点什么吗?要是可乐之类的还有。” “不,不用客气!”幸田说道。 “是吗……”直贵正对着三人坐了下来。看到他们的目光不知怎么有些害怕。 沉默着尴尬了几秒钟。直贵连“有什么事吗?”这样的话也没说出口。 “那个,今天,根津和我们联系,找到我。”幸田开口说。 直贵抬起头,“说什么?” 幸田看了一下另外两人。敦志和健一不吭声,像是委托幸田说似的。 “根津说,从上次以后对我们的事情做了各种各样的调查。工作场所的评价啦,住所附近有什么传闻啦,还有经历……”稍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家庭情况等,因为怕正式登台后引起什么麻烦纠葛。” “然后呢?”直贵装出平静问道,但心里已经慌了。幸田说的一部分话在心里反响,家庭情况、纠葛。 幸田舔了一下嘴唇,说: “根津也调查了直贵的情况。也知道了直贵哥哥的事情。” 怎么调查的呀?直贵最初想到。但是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不妙……”幸田冒出这么一句。 直贵抬起头来,马上又把目光沉了下去。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似的,嗯了一声。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正式登台,就算是能走红,肯定有帮人要对成员的事这个那个地追究的。据说是那个圈子里互相拆台的缘故。亲属中如果有那样的人,正好给他们提供了口实。那样的话乐队的形象就会下降,演出变得困难,公司也使不上劲儿了,所以……” “是不是说要是现在这个状况,就不让我们正式登台了?” “啊……” 直贵叹了口气。看到呼出的气在空气中成为白色,才想起忘了点燃电暖气了,可是,连扭动开关的力气都没有了。 “要是我不参加,是不是就可以让乐队登台呢?”直贵低着头问道。 “根津先生说:声乐有祐辅也就行了,不让直贵参加实在遗憾。” 像是根津脑子里就是要把直贵拿掉。 “是吗?所以三人聚到一起来说服我啊!”直贵把目光从幸田移到敦志和健一身上。两人低着头。 “直贵,原谅我们!”幸田两手支在地上,低头说道,“我们都想登台演出啊!就是为了这个才奋斗到了今天。不愿意放过这次机会。”其他两人也调整一下坐姿,模仿着他低下头。看到他们这个样子,直贵越发觉得凄凉。 “寺尾呢?他怎么不在呀?” “关于这件事祐辅还一点不知道呢。只有我们知道。”幸田还是低着头说道。 “为什么不告诉寺尾呢?” 于是,敦志和健一担心般地看着幸田。看上去像是他们也在为寺尾的事发愁。 “根津先生不是跟祐辅,而是跟我联系的,据说就是怕他不会简单地同意。担心闹不好祐辅会大发脾气,说出哪怕不登场也不干的话来。” 那是可以预想到的,直贵点点头。 “不过不和寺尾说也不行吧,因为我要退出了,必须要跟他说明,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直贵一问,幸田沉默了。牙齿紧咬着嘴唇。好像不是不知怎么回答,而是苦恼怎么回答才好,直贵有这个感觉。 “是这样吧……要我自己说不干了,找个适当的理由从乐队里退出来,这样寺尾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对不起!就是这样想的。” 幸田一说,另外两个人头低得更低了。 “根津先生也说过这样最好。” 好像一切都是按照那个男人的指示办的。直贵觉得全身有种虚脱感。这就是成年人干的事儿吗?成年人真像是不可思议的生物,有的时候说不能有差别,有的时候又巧妙地举荐差别。这种自我矛盾怎样才能理解呢?自己是不是也会逐渐成为这样的人呢?直贵想。 “不过,要是被寺尾挽留怎么办呢?他不会一下子就答应的。” “我们也知道,所以我们也准备帮忙做。” 对幸田的话,真想说:“这时候知道帮忙了呀?”可直贵忍住了。 “好吧!我明白了,”他看着三人,“我退出。” 幸田抬起了头,接着敦志和健一也抬起头来,三个人都是一副伤心的神情。 “下次练习的时候,我跟寺尾说,在那之前想好退出的理由。” “对不起!”幸田小声说道。 “真对不起!”另外两人也嘟囔着。 “算了,想起来,原来我就不是乐队的成员,觉得这样也好,我也不会什么乐器。” 三个人也明白这话不过是他在安慰自己,他们只是难过般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走了之后,直贵半天没有站起来,盘腿坐着,凝视着墙上的一点。 结果还是这个样子啊! 像是终于从噩梦中解脱出来的感觉,今后作为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活下去的信心反而增强了,结识音乐以后关闭上了的所有的门又都打开了,有种这样的感觉。 那些全都是错觉,状况没有丝毫改变。把世界与自己隔开的冰冷的墙壁依然存在于自己眼前。要想越过它,只会使墙壁变得更高更厚。 直贵躺到榻榻米上,身体成了一个大字,仰望着屋顶。污渍斑斑的屋顶像是在嘲笑:看看你,跟这个地方差不多。不知什么时候,他低声哼起歌来。是首悲伤的歌,唱的是看不到希望的光芒,在黑暗中痛苦挣扎的样子。 直贵闭上嘴,意识到自己再也不会有在人们面前唱歌那样的事情了。 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睛中流淌出来。 10 寺尾瞪大了眼睛,眼睛里有些充血。表情跟直贵想象的一样。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所以,”直贵舔了一下嘴唇,“希望让我退出乐队,不再参加‘宇宙光’演出了,就是这个事。” “瞎话!你是认真说的?” “是真话。” “你,到现在这时候说这话你觉得合适吗?”寺尾走近了一步,直贵要被他的气势所压倒了。 那是在涩谷的一家录音室里,开始练习之前。直贵跟寺尾说有点事情要商量。另外三个人虽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脸上还是有些紧张。 “我知道是我自己任性,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同意。是我考虑再三后提出来的。” “不是问你怎么考虑的!”寺尾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胡乱坐了下来,“你也坐下!站着不踏实吧。” 直贵叹了口气,在键盘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瞟了幸田一眼,他在打击乐器后面低着头。 “我是考虑将来的事情。” “我也不是没考虑将来。”寺尾的口气很严厉。 “我也想搞音乐,如果能吃这碗饭最好。可是,怎么说呢,我还是不能在这上面赌一把。” “你说我们的音乐是赌博?” “不是那样的,成功不成功不是光靠实力,更多的是靠运气。对不起,我不是可以依赖那种东西的身份呀。想确保一条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那样坚实的路。” “那样的话,我们也一样啊!音乐上失败了的话,其他什么都没有了。碰壁也是大家一起碰呀!” 直贵摇了摇头。 “你们不都有家吗,有亲属。我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在监狱里的哥哥。” 那个唯一的亲属还在拖后腿,包括这次——直贵想说,又忍住了。 寺尾开始不停地晃动着双腿,焦急时候的怪癖。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以前不是也没说过什么吗!你的处境我都明白,但那也不是昨天今天发生的事啊。为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候变心了呢?” “正因为是这个关键时候,”直贵平静地说,“我们追求梦想的时候是快乐的,满脑子想的都是能成为专业的有多好。可真的要实现了,这样好吗?反而不安了起来。所以才考虑再三,觉得要是这样的心情是坚持不下去的。” “我也感到不安。” “不是说过,我跟寺尾的处境不一样呀。” 直贵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道歉。不想以这种形式来背叛。正因为心里把他当做伙伴,寺尾才这样认真。他是真正的朋友,欺骗朋友真是件痛苦的事儿。 “喂!你们也说点啥呀!”寺尾看着其他的人,“帮我劝劝这傻瓜!”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后幸田开口说: “这么说,直贵也有直贵的情况啊!”他委婉地说道。 寺尾眼角向上挑了起来:“你啊,是哥们儿不是呀?” “正因为是哥们儿,才应该尊重他的意志。本身犹豫不定的人硬是要他留下没有意义。” “我说的是他这样犹豫才没有意义呢!”寺尾再次看着直贵,“再考虑一下好吗?为什么非要退出乐队呢,难道说有更好的事?” “想转入正规课程,”直贵说,“寺尾你也应该收到通知了吧。马上就要到申请期限了。我想转过去。不知道还要不要考试。” “唉!”寺尾喉咙里响了一声。 “成了正规的大学生有什么意思,每天只是无聊。” “也许是没什么意思,可是将来就职的路就宽了。” “想成为公司职员,每天在拥挤的电车里摇晃?你的梦想就是那样?” “不是在说梦想,而是现实。” “作为专业的正式登台也是现实的话。而且这样还会实现更大的梦想。” “祐辅,别说了!”幸田插话说,“直贵肯定也烦着呢。乐队里现在缺了直贵也不好过,可是没办法啊!” “是啊,而且缺了直贵好像也让我们正式登台的。” 听了健一的话寺尾眼睛一亮,不好!直贵想。可是已经迟了,寺尾站起来,一把抓住健一的衣领。 “喂!那是什么意思?怎么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健一刚明白是自己失言,“不!不是那样的。”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看到他那个样子,寺尾更加觉得不对头。 “你们几个,知道武岛要退出的事啊。不对,还不止这样,是根津暗中唆使,让你们劝武岛退出的吧?” “不是!”直贵说道,可好像没有进到寺尾耳中。 “恶心!你们这帮家伙。想什么呢!只要自己好怎么都行吗?”寺尾把健一推倒,又一脚踢开竖在一旁的自己的吉他,“好吧,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没有这个乐队了。”说着跑出了录音室。 直贵追在后面,走出建筑物,看到快步走着的寺尾的背影。跑过去把手搭到他皮夹克的肩上,“等一下,寺尾。” “干吗?放开我!” “你也替他们三人想想,他们是怎样一个心情来找我的。” “我知道,不是秉性不好才干不出那样的事来。” “他们也是被逼着做出选择的,要音乐还是要朋友?也是痛苦选择之后要了音乐的。那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应该受到指责吗?” 寺尾像是不知怎么回答。转向一旁,肩膀上下起伏着。 “对我来说大家都是哥们儿。从哥哥出事以后,第一次找到了知心的朋友。不能从这样好的朋友中夺去他们的音乐,不愿为了我给大家添麻烦,希望你能理解。” “你在的话也可以搞音乐,什么时候也能登台的。” 直贵听了寺尾的话摇了摇头。 “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觉得不光彩,不得不一边觉得对不起大家一边唱歌,那样的话像是地狱。而且没有出头之日。根津先生是对的,这个社会上不可能没有差别。” “如果那样再说吧。” “是说不正式登台也行吗?想想其他三人的心情会是怎样。他们不是相信寺尾才跟着你到现在吗。不管怎样回到他们那里干下去。”直贵就地跪了下去,深深地低下头。 “你干什么!” 寺尾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 “你们四个好好干吧,我期待着你们成功!”直贵说道。 寺尾的脸歪着,紧咬着嘴唇。 要动手!直贵觉得。要是那样的话就老老实实地让他打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还是不对,但肯定深深伤害了这个好朋友。 不过寺尾并没有打过来,伤心地摇了摇头,呻吟一般地说: “以前我从没憎恨过你哥哥,可今天我恨他,要是他在这儿我肯定要狠狠揍他。” “是啊,”直贵笑了一下,“要是行的话,我也想那么做。” 寺尾松懈了下来,直贵后退着,一下子离开他,转身走了开来。感觉到了身后寺尾的视线,可不能再回头了。 第三章 01 直贵: 身体好吗? 忽然意识到今年马上就要过去了。不知怎么的,在这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星期天也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不少人对月份变化非常高兴,因为又可以写信了,有些家伙还会有人来探望。 我也是隔了一个月写信了。可是,一开始写又觉得没什么说的。刚才也说了,因为每天没有什么变化。这里突然冷了起来,但如何躲避这里的寒冷,方法也大体知道,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上次接到直贵的来信是六月份,那之后怎么样呢?说是搬了家,现在住的是新房子吗?我想你会安排好的。可是,一直没来信,到底怎么样?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可又一想,也许是没有写信的空闲时间。毕竟白天要去大学,夜里还要工作啊!酒馆的工作怎么样?我因为没钱,所以几乎没去过,偶尔去也全是前辈请我,不大清楚那里的事情。 不过还是好好干吧!给我写不写信没太大关系。 还是有些敬佩直贵。我原以为因为我干了那件坏事,连累你连大学也读不了,可你到底还是成了正规的大学生了。跟同屋的家伙说起这件事,大家都很吃惊,很感动,都说你弟弟真了不起!那时,我的心情最好。 有些困了,今天就写到这儿。也没什么写的了。下次事先收集点好的题材。 那么,注意身体,下个月我再去信。 刚志 在车站站台上读了刚志的来信,正如信中写的那样,六月份以后直贵就没有回过信。即便如此,还是每个月一次很规律地收到哥哥的来信。有时觉得要是不告诉他新的住址就好了,可又觉得那样做不妥。 电车进站了。直贵把信装回信封,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七月份以后就不再保存哥哥的来信了,以前的信也准备过几天处理掉。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六点,电车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直贵抓着车上的吊环,微微闭上眼睛。一周五天乘坐拥挤的电车已经完全习惯了。尽可能地保存体力,不积蓄紧张压力。必须在六点半以前赶到店里,到了以后马上就得干活儿。如果七点前还没做好准备,老板会没完没了地说些讨厌的话。 每天没有什么变化——哥哥信中的一句浮现在脑子里。不清楚监狱里的实际情况,但看上去像是非常悠闲的文章。我这儿明天怎么样还不知道呢!他想发牢骚。 叫作“BJ”的酒吧位于麻布警察署附近,客人几乎都是年轻的公司男女职员。因桌子和座位较多所以聚会以后来这儿喝二次酒的也不少。好像前不久还有卡拉OK装置,据说是因为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唱歌的客人逐渐减少,已经撤掉了。原来放卡拉OK机器的地方现在放着老虎机,可直贵几乎没看见过有客人玩那个东西。 成双结对来的也不少,不过他们大多在吧台前。因为这里显得气氛比较沉稳。装饰也和桌子坐席那边有些不同,像是另一家店里的空间。老板在知名酒店积累了丰富的知识和经验,他调制的鸡尾酒也特别受客人欢迎。 桌子坐席那边热闹只在电车还在运行的时间段。那之后,吧台前陡然忙乱起来。不少客人是从银座一带过来的,那里年轻的吧女下班后把自己的客人带到这儿来。从她们口中直贵知道了“班后”这个词。 不管男的还是女的,也有单独一个来的。有的男性客人一个人来,是冲着同样一个人来的女性客人,那是来这儿的最大目的。直贵看到过很多次他们失败,但成功的也比想象的要多。 直贵在这家店里的工作,简单说就是打杂。开门前做各种准备,开门后就成了男服务员,既要负责洗餐具,也学着做点调酒师的事情。关门后的收拾也是他的活儿。 以前是坐末班电车回家。但那样收入太少。所以要求店里让他干到凌晨四点关门。老板大概觉得比再雇一个人便宜就答应了,不过附加一个条件,就是店里不给出租车费。直贵接受了这个条件,但同时要求在头班电车开始运行前允许他睡在店里。老板考虑了一下,大概拿不准应该不应该把店里的钥匙交给直贵,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BJ”的工作是在职业介绍杂志上看到的。白天必须去大学,所以肯定要找夜里的工作。这样的话,工作的类型受到了限制。 面试的时候,直贵只对老板撒了一个谎,说自己是独子,到高中为止是在亲戚家长大的。并补充说,要从大学的函授教育部转到正规课程,必须找夜间的工作。老板没有任何怀疑。 不过,不是老板仅出于同情雇用了他。同意雇用直贵还有一个背景,就是有人说了好话。后来才知道,面试后,好像老板马上就给直贵工作过的那家外国风味饭店打了电话,询问了直贵以前是否在那里干过,因为直贵说了在那里干过活儿的事。 对直贵在那家店里干活儿的事,据说老板向店长这个那个地问了不少。店长像是回答说:“很肯干,是个老实孩子。”关于辞掉那里工作的理由,店长说:“原来就打算到高中毕业为止,在这儿短期工作。”对他哥哥的事一点儿也没讲。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直贵觉得自己还不是完全没有好运,有很多人还在帮助他。可是另一方面,这种帮忙并不是伸出自己的手。他们希望直贵得到幸福,但并不想跟自己有太多瓜葛,如果别人能给予帮助更好——这是他们的真心话。当然,即便这样,也要感谢那个大胡子店长,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BJ”的老板看上去也不是坏人。是所谓四十年代后期集中出生的一代人,大概是这个关系,他喜欢用“苦学生”这个词。“直贵是个苦学生啊!”成了他的口头禅,甚至还向客人们宣扬。一些中年客人连同他们身边的吧女都用感慨的目光看着他。老板好像相信他的存在可以提高酒吧的形象。 不过直贵可不敢大意。不管老板对他多么亲近,决不能把心交给他。刚志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如果知道了就全完了,这样的生活也将被夺走。因为老板也和外国风味饭店的店长一样,是普通人,而普通人是不会接受像自己这样的人的。 不存在武岛刚志这样一个人,自己从过去就是一个人,他拼命地那样想。 02 这天夜里客人少比较空闲,还是电车运行的时间,可桌子座位那边根本没有客人。吧台这儿也只有两对男女外加一个男人。而且一对儿只是像舔着似的一点点儿地喝着白兰地,另一对儿只是一个劲儿地要金青柠。没有机会施展手艺的老板感到很无聊。另一个单身男人,一边喝着不兑水的波本威士忌,一边时不时地跟直贵搭着话。忙的时候就随便听听,但没有别的客人的时候只能跟他说话了。装出笑容还得附和他那些无聊的话题,除了痛苦之外啥都没有。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进来了新的客人,是个穿着黑色长外套的女人。稍微瞟了一眼没有印象,直贵觉得大概是自己开始在这里工作之前来过的客人。女性一个人进一个从未去过的酒吧的事,基本没有。 啊,好久没见了!直贵想老板肯定会说这样的辞令。可他只是生硬地说了句:“欢迎光临!”目光中显现出有些迷惑。 女性把目光朝向直贵,同时微笑着走了过来,脱了外套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外套下面穿着白色的毛衣。 “好久没见!” “啊!” “忘了我了?好冷酷啊!”她眼睛向上瞪着他。 “啊……”那个表情,不如说那个口音让他想了起来,是白石由实子。她比以前见面时好像瘦了一圈,加上头发长了,还化了妆,所以直贵认不出来了。 “是你啊!” “好久没见了,”由实子把两肘支在吧台上,“还好吗?” “还行吧,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呢?” “有个聚会。大家又去了卡拉OK,我觉得没意思就溜出来了,也想看一眼直贵的样子。” “不是那个,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 于是,由实子嘿嘿一笑,“是啊,怎么知道的呢!” 直贵稍想了一下,马上找到了答案,“是从寺尾那儿听说的吧?” “上星期去了演奏会,到后台去打了个招呼。真是很怀念。听说寺尾经常到这里来。” “很少来。对了,不点点什么?” “噢,那要新加坡斯林吧。” 还知道时尚饮料呢!直贵想着,传递给了老板。 开始在这家店里工作不久,寺尾跟他联系,直贵和他说了新的工作以后,他说一定会去的。果然在那一周就来了。那以后大体上每个月都能见到一次。当然,到了现在,对直贵退出乐队的事儿一点也不说了。不仅如此,就是乐队的事情,他也决不主动提起。光是询问直贵的近况。所以每次都是直贵提起乐队和音乐的话题来,他总是一副不好回答的样子。不过,听说过了年就将发行第一张CD。 “听说你转为白天的大学了,好啊!”喝了一口新加坡斯林,由实子说道。 “是啊。”直贵点了下头。 “突然辞去了公司的工作,让我吃了一惊。” “因为白天没法工作了。” “现在算是见习调酒师?” “再来一杯!”那个单身男人举起杯子说道。直贵应了一声,倒了纯的波本威士忌。这点事情他也会做。男人时不时地瞟着由实子,可她像是没看见一样环视着店内。 “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呢?”由实子又跟他搭话。 “住哪儿不都行吗。” 于是,由实子从柜台上放着的一摞纸杯垫中拿出一张,滑到直贵跟前。 “干什么?这个。” “住址。寺尾告诉我的电话号码根本打不通。” “电话是装了,可我整天不在家又把它停了。” “嗯。那告诉我住址。” “你要它干吗?” “没什么,不行吗?”她把纸杯垫又推过来一点儿。 “哈哈!”旁边喝着波本威士忌的男人发出笑声。 “你啊,还是别缠着直贵了,这小子竞争率还挺高的,来找他的女人有好几个呢,是吧?”他问直贵。 “没有那样的事!” “不对吗,经常听到这样的话啊。喂!小姑娘,你这个耳坠好漂亮啊!在哪儿买的?” “啊!这个?这不过是在涩谷买的便宜货。” “哦,是吗。跟发型很般配呀!头发是在哪儿做的呢?” 又开始了。直贵心里骂着。这男人从来都是这样,先是夸人家的服饰,夸人家发型好,夸会化妆,最后夸人家身体基础好。赞扬的语言是最容易说服人的,他曾这样讲解过。 这男人是家制片公司的老板,不过是自称的,无法辨别真伪。还说认识不少有名的导演,这也是他的一大武器。现在由实子好像也很感兴趣似的听着这男人说话。帮了我的忙了!直贵想。他不想跟知道自己过去的人有太多关系。 由实子站起来去了洗手间。男人像是在等着这一刻似的立即招呼直贵。 “她真的跟直贵没啥关系呀?” “没有。” “那我可以带走吗?” 直贵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随你便。” 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是颗白色的药片。 “把这个碾碎,一会儿放到她的饮料里……”男人奸诈地笑着。 “那可不好吧……” “拜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像是握手似的抓住直贵的手。手掌中夹着什么东西。立即明白是叠成很小的纸币。 由实子走了过来,直贵把手缩了回来。纸币到了直贵的手中,他转过身一看,是张五千日元的纸币,他咂了一下舌头。 “再喝点啥吧!”男人对由实子说道。 “已经喝了不少了。要不给我杯橙汁吧!” 男人使了个眼色。直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柜台里面把那颗药片碾碎。老板正陪着其他客人。 “喝完橙汁,再去一家我知道的店怎么样?我送你。” “啊!对不起!我想要直贵君送我呢。”她说道,声调稍有些怪。 “我还有工作呢!”直贵一边说着,一边把橙汁放到她的面前。 “那我等你下班。” “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没关系!我等着。” “别这样好不好!”由实子听到直贵的话表情有些僵硬,但他看着她继续说,“对别人是麻烦呀!让他送你不就得了!” 眼看着她的眼圈变红了,像是要叫喊什么,还没张口手先伸了出来,装有橙汁的杯子向直贵这边倒了过来,他先喊出了声。 “你干什么!”刚说出口,由实子已经跑出了店外。那个男人追了出去。 “喂!直贵。”店长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直贵边道歉边开始清扫地板。想起由实子跑出去时的背影,嘴里嘟囔着:“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 * * 鸡尾酒的一种,用金酒、柠檬汁等加冰块调制而成。 一种鸡尾酒,又称新加坡司令。由杜松子酒、樱桃白兰地、君度橙酒和橘子汁等成分兑成。 03 帝都大学经济学部经营学科,一个年级大约有一百五十人。即便这样,要是用学校最大的阶梯教室还是显得空荡荡的,特别是前面的座位。坐在最前一排的只有直贵一人。他想,在他没转过来之前,大概一个人也没有。 他知道自己有不利条件,是学期的中间转进来的。教师们也不认识他。要是不让他们早点记住自己,将来找工作什么的就要辛苦了。当然,在靠近老师的地方听讲,也可以多学点东西。 他还觉得自己是另类。其他学生都是从一入学就在一起,大概合得来的人已经分别形成了小的集团。而自己是二年级时才中途进来,肯定会被人看做形迹可疑。虽说并不是没人跟他说话,可现在转入正规课程已经过了近六个月,仍然没有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 所以,这天第四节课结束后,有个学生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只想到是通知什么事情。 是个叫西冈的学生。长得又高又瘦。晒得很黑,大概在从事什么体育运动。直贵还注意到他穿的衣服总是比较时尚。 “稍打扰一下可以吗?”西冈跟他说道。本来都是同一个学年的学生,可不知怎么其他学生对直贵都使用敬语。 “武岛君,喜欢男女学生共同举行的联谊会吗?” “联谊会?”他没想到是这个话题,“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从来没去过。” 实际上在店里看到过几次男女学生联谊会的情形,可他没说。 “有没有兴趣参加?本周的周六。” “是邀我去吗?” “嗯。”西冈点了点头。脸上稍有点发窘。 “怎么想起我了呢?可以邀请的人不是有很多吗?” “啊,那个……稍微有点原因。” “怎么回事?” 西冈打开书包,拿出一个放照片用的小相册。把它翻开,递给直贵看。 照片上的情景还有印象,那是秋天大学节上照的。经营学科办了几个模拟店,其中一个是卖泡泡纱的店。照的是那个摊床前,直贵在无聊地喝着纸杯里的咖啡。大学节期间本可以不来,只是为了消磨掉上班前的时间才去的。 “大学节的时候,我叫了高中时候的女同学。那个女孩儿上了东都女子大学。这次联谊会再叫她参加的时候,她说去也行,不过要都是丑八怪她可不去。” “她对自己好像很有自信嘛。”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搞不清楚什么样的才算好,就把大学节时的照片拿给她看。她边看边点了几个人,其中就有武岛君。” “哦,我还被挑中了呀。”直贵哧地笑了起来,感觉不错。“也许是照片照得好。” “那女孩儿可记得武岛君,稍微瞟了一眼,就说这个人挺帅的。我也说了句这个人比较沉稳。”西冈笑着说道。 “沉稳……”一定是寡言、阴郁的委婉说法。 “怎么样,有空吗?” “怎么办啊,”稍微想了一下,直贵说:“我可是从函授教育转过来的呀,是不是事先跟人家说了,我可不想在那个时候丢丑。” “没说过。和那有什么关系!现在我们都是一样的啊!” 不知是不是真那样想的?他没说出口。 “怎么样?正好是五对五。我可跟她说了,这边的可是你挑的,那边也带几个好的来!” 真是个轻浮的世界,直贵想。那么憧憬的大学生活,结果每天都是这样轻薄的生活,稍微有些受刺激。可是他觉得,必须从这样的每一天中抓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好吧。不过我可不是什么机灵人啊!” “不要紧的,只是坐着跟女孩儿们说说话就行了。” 大概是完成了女朋友交办的任务,西冈脸上露出安心的神情。 联谊会的地点是涩谷的一家餐厅。直贵穿着跟平常上班差不多的衣服出了门。 虽说是第一次经历,可也没有特别紧张。在店里看见过几次,大体上知道是怎样的一种气氛,况且已经习惯了和年轻女性说话,不需要西冈再教他什么,只要适当地听她们讲话就可以了。 直贵自从在“BJ”上班以后,开始感到自己好像具有女性喜欢的容貌和气质,因为一个人来店里的女性客人中,有不少人露骨地邀他出去。既有被银座的吧女叫到她家的经历,也有被故意在关门前赶来的女客突然亲吻的事情。 可是,他一直提醒自己,不可因疏忽陷入复杂的关系。他觉得如果自己真是所谓有女性人缘的类型,不是不可以有效利用的。要说为什么,因为现在他除了这个以外没有任何武器,而且这还不是很小的武器。 男生五人先在餐厅里聚齐。包括西冈在内的其他四人,确实具有像是招女性喜欢的容貌。 以西冈为中心,开始这个那个地安排起来,不仅是座次和饭菜,甚至连会话的内容和程序都要预先确定好,让直贵感到有些意外。 “武岛君,今天我们就用平常的口气可以吗?”西冈问道,“如果只是对武岛君用敬语,会显得不自然。” “是啊,是啊。”其他三人也点着头。看到这个,直贵觉得他们心里还是把自己看做另类。 “怎么都行,平常的口气也好,什么也好。” “那好,我们都用平常说话的口气。” 四人商量得差不多的时候,女生们出现了。男孩子们站起来欢迎她们。 女性五人还都是漂亮的容貌。大概因为这样,男生中间有种又像是放心,又像是兴奋的空气在流动。大概大家都在想,今晚一定会很愉快。 直贵觉得哪位女孩与他为伴都没关系,不过,五人中只有一人,像是触动了他心底的什么东西。那女孩穿着黑色的衣服,同样黑黑的长发垂到背上,像是对这个活动并没什么兴趣。她的眉毛很匀称,眼睛稍有些上挑,双唇紧闭着。像是属于难以相处的美女那种类型。 尽管西冈等人那么细致地进行了安排,可会话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西冈的女朋友相当健谈,男生全被卷入到她的节奏中去了。不过这样并没有影响热烈的气氛,男生们像是都很满足。 一个女孩子像是对直贵有好感,这个那个地跟他搭话。直贵是人家问啥就说啥,人家讲话时他就应和着,如此反复。比起在店里应付客人还是有趣得多。 那女孩跟别的男生说话的时候,直贵不由得去看那个黑色长发的女孩,那女孩子也在看他。她马上把目光转向一旁,不过两人的视线还是在空中相遇。 她叫中条朝美。在自我介绍的内容中,直贵只记得她在读哲学。或者说,她除了这点以外根本也没说别的。在男孩们竭力提出各种各样的话题,让女孩们兴奋的时候,只有她露出没兴趣般的表情,一个人在那儿吸着烟。大家消除了紧张感,开始移动自己的座位,被她的美貌吸引,几个男孩子都亲热地跟她搭话,可她的反应很冷淡。觉得没有什么希望的男孩,很快就从她身边躲开了。 这个中条朝美曾注视着自己,哪怕只有瞬间,这点究竟怎么看,直贵也搞不清。也许她只对他一人还有兴趣,等着他前来说话?不过他又自问,在这里和一位女性熟悉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作为一般一起玩的女朋友,常来店里的女客中有好几人都可以充当,而且是不用说明自己的身世也可以好好相处,或者说点谎也没什么问题。没想找个特定的恋人,一旦关系亲密了,分手的时候越发痛苦。 在那个餐厅的联谊会结束了,西冈等人提议去唱卡拉OK。直贵想,跟这些无忧无虑的学生做伴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去了。”他悄声对西冈讲。 “哎,这么快就走?” “大家好像都挺高兴的,我一个人走也没啥关系,而且有些累了。” “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吗?”西冈笑着问道。 “今天算了,让给大家。” “知道了,那么,再见!”西冈也没有再挽留。 在餐厅出口的地方跟大家分手,直贵一个人朝涩谷车站走去。时间还不那么晚,街上全是年轻人。他注意着别碰到别人,穿过人行横道,进了涩谷车站。 排队买车票的时候,感觉到侧面好像有人在看他。转身一看,是排在旁边队里的中条朝美。他笑了笑,稍微举了一下手。她没有露出笑容,只是匆忙点头行了个礼。 她好像也是谢绝了去卡拉OK,直贵并没有觉得意外。 她先走到了自动售票机前,直贵随意地在后面望着她。只见她翻腾了一下自己黑色的包,没有买票突然从机器前离开了。然后还是一个劲儿地在包里翻找着。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好像有什么事儿,直贵察觉到,稍微犹豫了一下,他离开队伍走到她跟前。 “怎么啦?” 突然被他一问像是有些吃惊,不过她马上就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像是钱包忘在刚才那家店里了,可能是在洗手间里。” “那可糟了!”直贵说,“只能回去取了!” “嗯,要是能找到还好。” “我陪你去!” “啊,不要紧!我一个人能找到。”她摇着手说道。 “是吗?”直贵琢磨着她的表情,好像并不是不愿意他跟着去的样子,“不过,还是陪你去吧。没准还要跟西冈他们联系。” “是吗……对不起!” “快走!” 两人快步走向餐厅,一路上没有说话。直贵觉得对她来讲现在不是说什么话的时候。 到了餐厅,让他在外面等着,她一个人进去了。直贵觉得有些麻烦,要是找不到了,自己也不能就这么回去,闹不好还得陪她去跟警察打交道。 正在想西冈他们去了哪里的卡拉OK厅,中条朝美从店里出来了。脸上没有了严肃的表情。 “找到了?” “嗯。”她终于露出了笑容。“还是忘在洗手间了,不知是谁交给了店里的人。” “太好了!” “对不起!害得你陪我跑一趟。” “这没啥。” 两人在返回涩谷车站的路上走着,不过这次是相当缓慢的步伐,而且也不再沉默了。 “你也没去卡拉OK啊?” “嗯。不知怎么,没有那样的情绪。” “今天的联谊会,好像你不大乐意来似的。” “能看出来?” “看得出来啊,不是那样吗?” “嗯,你说的对,根本不想来。只是她们说人数不够非求我来,没办法。过去笔记什么的帮过我好几次呢。” “是啊。幸亏找到钱包了,要是钱包再丢了,可就是最倒霉的一个晚上了。” “真是那样。不过,我看你也只是应付般的说了点儿话。” “啊,联谊会什么的,我不大喜欢。” “不是怕挨女朋友训吧?” “没有那样的人啊!” “是吗?” 到了涩谷车站跟前,过了人行横道就是,直贵又有些迷茫了。这样分手的话倒是没有任何麻烦,电话号码也没有问,相互间详细的情况也没有说,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忘掉这个姑娘。 信号灯就要从红色变成绿色的时候,心里还有些犹豫,可他还是张口说:“如果有时间的话,一起喝杯茶吧!” 中条朝美没有吃惊的表情,看了一下手表马上说,“嗯,要是一个小时左右的话。” 直贵点了点头,细细琢磨着复杂的心情,要是她拒绝了,就这样分手吧,也没什么遗憾。他对自己抱有奇怪的希望感到惶恐,不过还是有些高兴。 进了咖啡店,直贵要了咖啡,中条朝美点了冰红茶。 “我比大家要大一岁。”用吸管喝了一口以后,她说道。 “复读?” “不,留级。一年级的时候几乎没去学校。” “哦,是生病还是怎么回事呢?” “嗯,不知怎么,不想去学校。” 好像是有什么缘由,直贵没去深究。 “所以,话可能有些不投机,跟今天的同伴儿。” “就因为这个,觉得联谊会没意思吗?” “不仅是这些,联谊会本来就很无聊,”朝美从包中取出香烟和打火机,“今天有一半女孩子吸烟,只是在男孩前忍着没抽。” “你,有男朋友?” 她朝着直贵的方向吐了一口烟。 “要是一般男朋友那样的还有。” “按理说也是。” “不是那种特定的男朋友。”她把烟灰弹到烟灰缸中,“武岛君,是吧?你也留过级?” 直贵苦笑着:“像是那样吗?” “不知怎么,有种跟其他男孩子不同的气质。要是没留过级那对不起了。” “没留过级,不过是另类。从函授教育部转过来的。” “函授?噢……” 她没再追问这件事。 04 时间一瞬间流淌过去。分手的时候朝美把手机号码写在纸上递给了他,“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联系!” 直贵一边想着“什么事”是指什么,一边接了过来。作为交换,他也写下了房间里的电话号码给了她。 “不过,平日晚上大概不在。” “对了,你说过在六本木的店里打工是吧。下次去那家店里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从钱包中取出老板的名片,那后面印有地图。 那天晚上直贵回到公寓,喝了点从店里顺回来的威士忌后躺了下来,回想起和中条朝美的每一句会话,脑子里勾画着她的表情。坦率地说,还想再见到她。不过,也想到就是再见到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好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听说家在田园调布,肯定是在富裕家庭长大的,和自己根本不般配。另外,她父母要是知道了自己的家境,肯定会立即表示反对。 别做白日梦了!他说给自己听。要是瞎抱什么梦想肯定会成了丢丑的事儿。 然后他又苦笑了起来,想什么呢!中条朝美肯定不会把你当回事的。只不过是告诉你个手机号码,别美了! 明天早上起来关于她的记忆应该就会淡薄,他这么想着,努力睡去。 可是,关于她的记忆,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简单消失。不如说随着时间流逝更加鲜明了起来。几个会话的片断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即便这样,直贵还是没想给她打电话。他预感到,要是那样做了没准会成为无法挽回的局面。虽然每当想起她的事心里就会躁动,但他相信早晚会平静下来的。 联谊会过去大概十天左右的一个晚上,直贵跟平常一样在吧台前忙碌着。一对男女客人走了进来。看到那两个客人他吃了一惊,女的是中条朝美。 当然不会是偶然。一定是她按照那张名片后面的地图,带那个男人来的。可是,她没有跟直贵说话。只是在吧台前和那人挨着坐了下来,环视了一下店内。 如果不是人家说什么,自己不主动亲密地说话,这是店里的规矩。直贵跟对待其他客人一样,首先递过去酒水单。 她点了波本威士忌兑苏打水,男人也说同样的就可以了,有点满不在乎的口气。 男人看上去比直贵要大些,披着深灰的夹克,里面是高领的内衣,像是频繁地去美发厅,完美地保持着发型,像是再长点或再短点都会显得不自然。 直贵注意尽量不去看他们两个,但只言片语进入耳朵里怎么也避免不了。详细的内容听不明白,好像不是什么高兴的谈话。 “我说别再浪费时间了,相互间考虑下步的事更好些。”听到朝美的声音。 男人嘀嘀咕咕地回答着什么。像是在说:“不做着试试看不知道啊。” “我已经拿出结论了,不想再跟你兜圈子了。” “什么是兜圈子呀?” “这么说下去有什么意义?不是来回兜圈子吗?” “没准你那儿已经有了结论,可我没有接受啊!” “我想你接受不了,可没办法。” “喂!”朝美向直贵打招呼,他吓了一跳,她把空了的大玻璃杯推到前面,“同样的。” 直贵点了下头,拿起杯子。朝美很冷静。 那以后两人也继续说着,都把声音压得很低,直贵什么也没听到。不过,包围着两个人的气氛仍然有些阴郁。 第二杯威士忌空了的时候,朝美突然站了起来。 “好啦,别说了!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我回去了。” “稍等一下!” 可是她没听那男人的,把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放在吧台上,抱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出了店门。男人大概觉得马上追出去不大体面,依然坐着把自己的酒喝完。 男人走出去不久,店里的电话响了。直贵一接,是朝美的声音: “那家伙走了吗?” “刚刚走。” “是吗。我再过去,”说完,她挂了电话。 一会儿,朝美返了回来。又坐到刚才的椅子上,对直贵露出笑容。 “对不起!感觉不大好吧?” “那倒没什么……他,不要紧吗?” “决不会想到我又回到这儿了。”她皱起眉头。 “好像矛盾很深似的。” “嗯,”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想他事先料到的,我会说分手的话。” “还是有比较亲近的男朋友啊!说是一般的朋友。” “我觉得他已经不是男朋友了,今天只是明确了而已。” “带到这儿来,是有什么想法吗?” “啊,为了自己不再畏惧。” “畏惧?” “刚才那人,可能说了。生怕被他诉说些感情的话,不知不觉又被他说动了,所以来了这儿。这里有武岛在,我想你在旁边听着呢,他不会随便乱说了。多亏这样,到最后我也没改主意。” “分手到底好在哪里?” “终于结束了,觉得轻松多了。” 喝了几杯鸡尾酒,中条朝美回去了。 从那天晚上以后,她时不时地来这里了。多是和朋友一起来,也有一个人来的时候,但没有跟男性一起来过。 这是个奔放、大胆的性格和令人吃惊般的孩子气集于一身的女性。直贵和她一起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像是沉睡在自己身体内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一般的感觉。 尽管不断地提醒着自己,直贵还是被她所吸引不能自拔,同时也确信她对自己也有好感。 很自然两人开始约会,不知是第几次约会回来的时候,他叫她去了自己的房间,第一次叫女性来自己的房间。 两人在他那狭窄破烂的房间里紧紧抱在一起,诉说着爱情。 * * * 地名,位于东京都大田区北部,属高级住宅区。 05 直贵每个休息日都和朝美见面。或到涩谷逛街,或去公园,还第一次去了东京迪斯尼乐园。虽然觉得这样下去会有问题,但他切断不了和朝美的交往。圣诞节的时候,他用打工攒下来的钱给朝美买了耳坠,还在东京都内的西餐厅一起吃了饭,虽然没有足够的钱住在饭店里。不过,他坦率地向她说明情况的时候,朝美笑着说:“就是有钱,大概也预约不上了。”然后建议在直贵的房间里再开派对。他们在便利店里买了蜡烛和便宜的蛋糕,拿回房间继续过节。她的身体倚在直贵的手臂中,两个人的身影在烛光照射下映在墙上分外妖艳。 “直贵,最近很高兴啊!”在店里经常被这样说道。不光是老板和其他雇员,就连熟悉的客人也这样说。大概脸上全是得意的笑容。被这样说以后,还是不会露严肃的表情。 过了新年,初次参拜神社去了明治神宫。原来一直嘲笑那么多人的地方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去,可跟朝美一起,人多混杂也成了乐趣。朝美穿了和服。第一次和穿和服的女性一起走,直贵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手。 情人节那天朝美在关门前赶到店里。两人的关系还没有跟老板说过,不过他好像稍有些察觉。 “直贵,今天也打算住在这里吗?”老板悄悄地问。 “不,今天回去。” “那样的话,明天再收拾,先回去吧,让人家等着怪不好的。” 对老板唐突的语言,直贵只是沉默着低下了头,脸上有些发烧。 和圣诞节时一样,在他房间里举行了情人节的仪式,吃了朝美做的巧克力蛋糕。他煮了咖啡。 那时,她第一次说起希望他来自己家里。像是要让父母看看的意思。 “不必过分顾虑。最近一到周末我肯定外出,他们像是很在意。我说过和以前的男朋友吹了,那现在跟谁交往着呢?像是有些担心。也许不理他们也行,可每次见面都会被问到,麻烦得很,而且觉得要是总不跟他们说,以后见面的时候会对直贵的印象不好。” 直贵非常理解朝美的心情。大概在家里感到的压力比她说的还要大些。她要是再固执的话,和直贵的交往也会变得困难起来,肯定是这样的。当然,也有感到父母担心,想尽早让他们安心的意思。在这以前的交往中直贵已经感觉到她是个很孝敬父母的人。 他觉得要来的事情终于来了,比预想的早些,但决不是能够避免的事情。 但是,如果爽快地答应了也有问题。他把吃了一半的巧克力蛋糕放到面前,沉默了起来。 “还是不愿意,是吧?”朝美偷偷地看着他的脸。 他把胸中积蓄的气息呼地吐了出来。 “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不行吧。正像你说的,你父母大概会担心。” “那怎么办?” “不过,”直贵咬了下嘴唇,然后说,“也许不要紧吧。” “什么?” “我啊,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的男人跑到你家去,不会被人家瞧不起,被赶出来吗?” “什么都没有,什么意思?直贵没有亲属,不是直贵的责任啊!没有家,也不是直贵不好。没有亲属,没有家,没有可依赖的人,可直贵靠自己活着,而且还上了大学。这样的人谁会瞧不起?要是真是那样,我会瞧不起我父母的,跟他们断绝关系。” 直贵看到朝美凶凶的样子苦笑着。 “也许不会瞧不起,但不赞同我们交往。” “为什么呢?” “不是说要门当户对吗,大人们不都是在意那些吗?” “什么门当户对的,直贵没有依靠,我有稍微有点小钱的父母,是说这个不相称?无聊!我跟直贵两人是否相称是最重要的。” “那倒是。”直贵眼睛朝下看着。 朝美父亲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型医疗仪器公司的高层主管,在田园调布有从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自己的房子,在镰仓还有别墅,决不是“稍有点小钱”那样的生活水平。 “好吧,要是直贵怎么都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你了。” 朝美用小勺在咖啡杯中搅动着,发出陶器与金属的碰撞声。 “我觉得是不能逃避的事情。” “嗯,你可能感到压力,就是我,坦率说也感到压力。因为跟家里说过有男朋友的事,可一次也没带回家过。”朝美开始用叉子前端切着剩下的巧克力蛋糕。 直贵有需要决断的事情,就是要不要跟她说刚志的事。和对“BJ”老板说的一样,对她原来也说过自己是独子。 如果说了她会怎样呢?觉得她可能会原谅撒谎的事,但以后的交往会如何呢?直贵觉得,她可能会理解的。因为她也是喜欢正直,厌恶差别。 可是,直贵想,不要以为朝美理解了,她父母也会理解。不会的,越是社会地位高的人,对女儿选择的伴侣越是神经过敏。要知道是服刑者的弟弟,而且犯的是抢劫杀人罪,觉得他们是怎么也不会认可两人的关系的。 朝美也许还会接受。没准会说,我从家里出来,跟父母断绝关系。但他觉得不能那样做。 他深深了解这些差别与偏见的威胁,知道如果按现在这么下去自己是不会得到幸福人生的。要想得到,必须有某种力量。不管是什么力量,出类拔萃的才能也好,或是财力也好。 中条家具备那个财力。如果放弃它,只会给朝美带来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如果隐瞒刚志的事呢? 对朝美也必须撒谎,直贵想。不能只对她说实话,拜托她不告诉父母,不想把她也作为从犯。而且她也不会同意那样做吧。从小娇生惯养的她,不知道失去这种生活会是怎样可怕的一种情景。 不说哥哥的事,必须隐瞒一生!直贵心里逐渐坚定了起来。 06 直贵: 身体好吗? 最近没有收到来信,稍微有些担心。我想是因为学习和工作忙,没有写信的时间。要是那样没什么。也不是生了什么大病。坦率地讲,哪怕明信片也好,要是能收到一张,我就放心了。不会是就写一句我还好,就寄过来吧。不管怎样,在这里不大明白时间的概念,要是完全感觉不到和直贵的联系心里不踏实。 你那儿樱花开了吗?这里虽然是监狱,可也有几棵樱花树,从工厂的窗户里可以看见。上周正好是盛开的时候,现在稍有些凋谢。 说起樱花,想起过去和妈妈三个人一起去附近公园赏花的事儿。把前一天晚上吃剩的饭菜装到便当盒里,满是郊游的气氛。我记得有炸的藕片。我们两个都特别喜欢吃炸藕片。要说做天妇罗,妈妈首先去买藕,一炸出来,我们俩就争抢起来,咯吱咯吱地吃着,等到开始吃晚饭的时候已经基本没有了。本来炸的有藕片和白薯片,妈妈吃的都是白薯片,因为只剩下白薯片了。好想念呀,真好吃啊!炸藕片。连想起来都要流口水。这里偶尔菜里也出现藕,可味道完全不一样。 还是赏花的事儿,好像不是周六周日,就是平常的日子。大概是我们小学的创立纪念日。所以没有那么多人,椅子空着不少。那天妈妈好像没上班,记不大清楚了,可好像是工作日。 这样,开始一边吃着便当一边赏花,可我们根本没在看花。那时直贵发现了一只纸箱中的被人丢弃的小猫,一下子被它吸引过去了。我们央求妈妈收养它,可妈妈不答应。直贵哭了起来,我也一个劲儿地叫嚷,这么可爱的小猫干吗不能养啊?觉得不能把它丢在那里不管。 那只猫,后来怎么样了呢?如果叫谁拾走了还好,要是那样,没准还活着呢。 想起来,那时妈妈也很为难,想满足我们的愿望,可家里连喂猫的那点富余都没有。要不怎么炸藕片都成了美味。即使是善良的人,也不能什么时候,向谁都显示出来善良。得到那个,就得不到这个。都是这样的事儿。要选择这个就要舍弃那个,如此反复,这就是人生。 写了些怪怪的事,我这样的人还谈什么人生,招人笑话。 开始说过了,稍微留点意,真的哪怕是“我还好”这么一句话也罢,时常能有个明信片来。最好是印上直贵最近照片的那种。现在那样的东西大概很简单就能做出来,还有像是小的胶带样的照片,不过做那样的可能太麻烦,所以普通的明信片也就行了,不管什么寄来就好,我等着。 估计我这儿在相当长时间里还是一个月只能发一封信,下个月再写。你好好干啊! 刚志 读完了信,直贵马上把信和信封细细撕碎,包在别的纸里扔进了垃圾箱。然后去了洗手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服装。藏青色的夹克衫还是去年进入正规课程的时候,自己犒劳自己买的,里面穿的方格衬衣和棉布裤子也都是。正经点的衣服只有这些了,稍微正规一点的场合从来都是穿着它们去,已经旧得走了形。想买点新衣服,可一直没有富余的钱。而且朝美知道直贵的经济状况,就今天做点什么也没有意义。 衣服上没花什么钱,把精力用到整理发型和刮胡子上了。稍微有点长的头发,昨天对着镜子好好整理了一下,觉得很适合自己。胡子是刚刚刮过的,用了比平常更长的时间,仔细刮得干干净净。 用梳子再次梳理了一下发型。给人的第一印象最重要,直贵想。如果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不好,以后怎么做也追不回来。相反,要是开始时印象好,以后有点什么小差错别人也会原谅的。 对着镜子练习怎样做出笑脸。想起来以前什么时候,和寺尾一起做过同样的事情。因为他说,登台演出的时候,直贵的表情过于僵硬。 “自己以为在笑,可别人不那么看,从远处看更不像,所以笑的程度要大些,甚至自己看起来觉得有些怪的程度,没准那样正好。看看在迪斯尼乐园跳舞的那帮家伙,就会觉得他们真不简单,什么时候都能做出那么高兴的神情。” 迪斯尼乐园是跟朝美交往以后第一次去的,当时想起寺尾的话,注意看了一下跳舞的人,果然被他们的笑容所吸引。 不能阴沉个脸,直贵对着镜子嘟囔着。好长时间以来,特别是刚志的事件以后,都是些痛苦的事情,阴郁的表情像是铁锈一般牢牢地黏在脸上。这样很难给别人好感。在酒吧里遇到女孩子的时候也是,她们总是说直贵的表情冷淡,或是有些忧郁。不过,那是那样的场合,而且是和那些女孩子可能不要紧。今天要去见的可完全是另一类人。 镜子一角上贴着的彩印胶纸映进眼帘,直贵和朝美脸凑到一起,朝着这边做出“V”的手势。那是他们在横滨约会的时候照的照片。 想起刚刚看过的刚志来的信,彩印胶纸这样的词,哥哥在哪儿知道的呢?也许是监狱里可以阅读的杂志上,写过这些事情。 直贵一直没有回信。连过新年的时候也是同样。上个月哥哥在来信中问过是不是已经升三年级了,直贵也没有回答。 别有事没事地来信就好了!这就是强盗杀人犯弟弟的想法。不写回信正是想疏远的意思,你怎么就没有意识到呢?自己写的信,对弟弟来讲,是把他束缚在厌恶的过去的枷锁,怎么就不明白呢! 什么炸藕片呀,真是闲得,还要美化过去。赏花的事儿直贵也还记得,还有那只猫的事。第二天又去公园看那只猫的时候,它已经死在纸箱中了。而且刚志也一同去了,难道忘了那件事了? 不过,哥哥说的也对——直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得到那个,就得不到这个。人生就是要选择什么就要舍弃什么的反复。 所以我只能舍弃哥哥,我本来就没有哥哥。从生下来就是我一个,今后也同样是。 门铃响了。直贵看了一下表,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 打开门,看到朝美的笑脸,“怎么样,准备好了?” “没问题!”直贵竖起拇指。 叫作田园调布的地方,过去就是有钱人集中居住的场所。直贵听说过,可去那儿还是第一次。跟着朝美往那里走的路上,直贵觉得连街上的空气都不一样,不仅是绿树更多些的缘故,像是那些富裕的人,排除掉了从外面进来的不纯空气建造起来的街道,时间的流淌也让人感到悠闲舒适。 朝美的家被灰色瓷砖的围墙包围着,还有树丛,从大门前只能看到西洋式的屋顶和二层的凸窗。就连到有这种院门的人家做客,对直贵来说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走进玄关,朝美朝着屋里喊了一声:“我回来啦。”他们马上听到拖鞋的声音,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女性走了出来。淡紫色的针织上衣,外面披着同样颜色的对襟毛衣。像是仔细化过妆,头发梳理得很得体,可是身上系着围裙。直贵想,有钱人家的主妇在家里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啊。“按我们约好的,带来了。这位是武岛直贵。” “我姓武岛。”说着,他低下头。 “喂!这位是我母亲,中条京子。” “说什么呢,郑重其事的,”京子苦笑着看着直贵,“欢迎!请进来!” “打扰了。”直贵脱下鞋子。豪华的玄关里,自己的运动鞋看上去显得那么丑陋。还是要买双鞋子,他想。 “我爸爸呢?” “在啊,院子里练高尔夫球呢。” 听到母女俩的对话,直贵有些紧张。可能的话,不想跟她父亲长时间接触。 “别那么僵着,”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样子,朝美凑过来小声说,“敌人也紧张啊,高尔夫什么的肯定只是装样子。” “要是那样还好。” 客厅足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看不到餐桌,大概吃饭是在别的房间。客厅中央有张巨大的大理石桌,四周排放着皮面的沙发。直贵按照指点坐到正中间的沙发上。 玻璃门的对面,铺着草坪的庭院非常宽阔。可以听到轻微的砰、砰的声音。看不到人的身影,像是她父亲朝着练习网在打高尔夫球。 朝美母亲端来托盘,在直贵他们面前放下红茶的茶杯和糕点。三只茶杯,大概她自己也准备坐下来,直贵想到。 果然,朝美母亲也坐到他们对面。这个那个地问了起来。大学的事儿,打工的事儿等等,看上去像是没有什么意思,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似的。大概不会是那样吧!总是冲着自己微笑着,直贵险些放松了警惕,忘记这些问题一个一个都是作为分析自己的材料。 “喂!不去我的房间看看?”朝美问。也许是不忍看到直贵总遭受盘问。 “啊!你房间收拾整齐了没有呀?”母亲马上说道。 “我打扫过了。” “在这里不好吗?如果嫌我碍事,我马上就去那边了。” 京子显然不愿意让他们两人去别的房间。 “在这儿直贵就没法轻松一会儿。走,我们走!”朝美站了起来,拉住直贵的手腕。他也趁势站了起来,总算帮我了!心里轻松了起来。 朝美的房间在二楼。是个南侧有窗户八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像是以蓝色为基调选择的家具和窗帘。床罩也是淡蓝色的。 在低背沙发上坐了下来,直贵叹了口气。 “你紧张了?” “那当然。” “对不起!唠叨个没完没了。连大学里的成绩都想打听出来。” “作为母亲,生怕自己的独生女碰上个坏人,自然要当心了。” “即便那么想也够失礼的吧,她总是那样,做出和蔼可亲的笑脸,可又在刁难人。” “我倒不觉得是刁难……不知对我的印象怎么样?” “我想不会差。别那么在意。跟直贵交朋友的不是妈妈,是我啊。” “我想要是印象不好,会反对我们今后交往的。” “不会的,要是说那样不讲道理的话,我会跟那样愚蠢的父母断绝关系的,别担心。” 直贵苦笑了一下。心里琢磨着:要是那么简单就能跟自己的亲属断绝关系,自己早就不那么辛苦了。 正在看朝美的相册,有敲门声。朝美还没说话,门打开了,露出母亲的脸,“晚饭准备好了。” “我说过的,敲门当然好,我没吭声前别打开门嘛!”朝美像是抗议般地说道。可母亲好像根本没在意,“噢,噢,”适当应付了两声,开着门走了。 朝美叹了口气,站起来把门关上了,“不满意女儿有自己的个人隐私,当妈的真是怪!” “喂,我实在不大懂,她为了保护你,也许就应该这样吧。” “这样的事多了,反而让人觉得还是没有爹妈好了……”说出来后她看了一眼直贵,低下了头,“啊,对不起!” “别在意,就是我,也经常觉得没有爹妈自由自在一些。”他把手放到朝美肩上,“下去吧,再磨蹭的话,你妈又要上来了。” 一到餐厅,朝美父亲正坐在大桌子的一端看着报纸,满头银发向后梳理得非常整齐。直贵他们进来,连头也没抬一下,好像是说应该你们先打招呼。 “喂,爸爸!”朝美说道。 “什么!”父亲答道。可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报纸。 “这是昨天说过的武岛,武岛直贵。” “您好!我是武岛。”他站着低下头。 父亲终于放下了报纸。摘下了像是老花镜似的眼镜,可还是没有看直贵,只是用指尖揉着眼角。 “噢,知道了。”父亲看了看直贵,“好像我女儿在得到你的照顾。” “没有什么照顾的事……”直贵避开了他的目光。 “听说是帝都大学的三年级学生?” “是的。” “朝美,你原来说过什么来着,函授教育还是什么。” “原来在函授教育部,二年级的时候转入了正规课程。”直贵说道。 “嗯,”父亲鼻子里哼了一下,“那很辛苦啊!” “没什么。” “朝美,”父亲看着女儿,“从他那里受到了什么影响呢?” 她眨了一下眼睛盯着父亲,“影响?” “有各种各样的吧。比如说看的书和以前的不同了,了解了新的世界,我是问这些呢。” 朝美不安似的看了看直贵,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到父亲。 “这样的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啊。我觉得受到了很多影响。” “所以,你说一个两个嘛。也不是小孩子了,总能说出点自己的看法吧。” 朝美咬着嘴唇,吸了口气张开了嘴: “直贵非常顽强,有很多地方值得学习。没有一个亲人,即便这样还能读进大学,非常了不起。要是我绝对做不到。看到直贵,不由得感到自己应该更加努力。这个……怎么说呢?他好像给了我能量那样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父亲一直盯着直贵的脸。直贵觉得不舒服,用手摸着脖子。 “能量啊,很抽象嘛。” “可是……” “好啦!下面想问问你,”朝美父亲对直贵说,“你呢,从朝美那里受到了什么影响呢?” “来了!”直贵想到。中条先生本来的目标就是这边。他坐正了。 “和她一起说话的时候,”他舔了一下嘴唇,“会觉得通向自己不熟悉的另一个世界的大门简单地打开了。我以前只知道这个社会最底层的事情,虽然想向上走,可像是走进自己不熟悉的原始森林。她对我来说,就像是指南针、地图一样。” “简单说,是不是跟朝美交往以后,多少可以看到富裕人家的生活了。” “爸爸!” 直贵笑着不让她说什么。然后又看着她的父亲: “我所说的是精神上的东西。当然也有那些物质方面的。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成为富裕的人,所以对于那些成功人士过得是怎样一种生活也有兴趣,不过,那并不一定局限于朝美小姐。” 中条沉默了下来,虽然不是满分,但至少会及格,直贵想到。朝美也像是有些放下心来的样子。 “喂!说什么复杂的话呢,该吃饭了。”京子推着小餐车走了进来。 餐桌上摆了四套松花堂便当,另外还有清汤。像是从附近有外卖业务的饭店里叫来的。直贵一直以为会有自家做的饭菜,看到这个有些困惑。 “今天怎么吃起便当了呢?”朝美问道。好像她也没想到。 “没时间去买东西啊。客人好不容易来一次,不能随便吃点什么吧。” “可我早就说过今天的事儿……” “这家饭馆的鱼做得很好。我们经常叫他们的饭菜。”京子朝着直贵微笑着:“请用吧,不必客气。” “那谢谢了!”直贵点了下头,拿起一次性筷子。 大概是很高级的饭店做的,便当盒里都是些好东西,不少是直贵第一次吃到的。不过,他想象着,如果自己不是个穷学生,作为朝美的男朋友,这位母亲肯定会自己动手做些好吃的饭菜来款待的。大概她判断:他不是值得自己特意动手做饭的对象。也就是说打算不靠诚意而靠金钱完成今天这个仪式。 只是那位母亲没完没了地问个不停,整体上看吃饭时会话不多。父亲好像不大高兴似的动着筷子,时不时地喝口啤酒。 “直贵二年级的成绩非常好,所以还可以继续得到奖学金。而且教授也喜欢他,现在就劝他读研究生呢。” 朝美在拼命地提高直贵,可是父亲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直贵觉得他早就想好了,不被这些事打动。母亲虽发出感叹声,但让人感到像是演戏。 门铃响起来了,正是这样的晚餐将要结束的时候。京子走到对讲机的地方,用快活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马上又返了回来。 “孝文先生来了。”她对丈夫说道。 “啊,是嘛,快请他进来。”中条的脸上看上去松弛了一些。 “好的,马上。”母亲说着走了出去。 “怎么孝文来了呢?”朝美看着父亲问道。 “我有事叫他来的,工作上的事,没办法啊!” “可是,今天这个日子……又是星期天。” 说话声近了,京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个子不高、长得很结实的男人。像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穿藏蓝色的西服,领带也打得很端正。 “哦,有客人在啊!”他看到直贵,站直了身体。 “没事,没关系的,是朝美的朋友,而且已经吃过饭了。” “要不我到旁边房间等一下?” “我说了没事的,先坐下!喂!京子,也给孝文君拿个杯子。” 京子应了一声,去了厨房。被称作孝文的年轻人,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照中条说的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然后,小心地来回看着朝美和直贵。 “啊,说是朝美小姐的朋友,是学校俱乐部什么的吗?” “是我男朋友!”朝美像是宣言般地说道。 “我叫武岛。”直贵说着,余光扫到她父亲愁眉苦脸的样子。 “哎,朝美的……哎。”孝文眼睛睁开了一些,身体向后一仰。 “真了不起啊,朝美小姐。” “是吧!” “那今天是来见你父母亲了?是吗,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孝文独自嗤笑着。可是,那双眼睛深处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还有面颊上微妙抽动的样子,都没有逃过直贵的目光。 “我表兄。”朝美对直贵说,“我父亲姐姐的孩子。” “我叫嘉岛孝文。”他说着取出了名片。他工作的公司和朝美父亲的一样。也就是说在公司是上司和部下的关系。 京子端着放着玻璃杯、啤酒和下酒小菜的托盘走了回来。孝文拿起杯子的同时,中条端起了啤酒瓶。直贵看着他们倒酒。 “旧金山怎么样呢?”中条问孝文。 “是个好地方。只有一个月时间,可转着看了不少地方。” “不是花着公司的钱四处游玩了吧?”中条微笑着说道。 “那,多少会有点。” “这小子!” 中条的情绪好像好多了,跟刚才完全不同。不过在直贵看来,这也像是演戏。觉得像是故意做出来给自己看的。 “武岛君……是吧?在哪个大学呢?”孝文问道。 “帝都大学经济学部。”武岛回答。孝文哼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 “是所不坏的大学,了不起啊!” 不坏,但也不怎么好。像是要说这个话。直贵故意没有问孝文毕业的大学,肯定是在帝都大学之上。 朝美又热心地说起来直贵是怎样才上了这所大学的,可孝文好像没什么兴趣,只是哼了两声。脸上流露出的,像是不屑去听一个穷学生自满的那么点事。 “说起经营学科,将来打算作企业家?” “不,没想过那样的事。” “哦,没有野心啊。”孝文看了看旁边的中条。“我可没打算一辈子受别人雇用,只是在专务董事面前不好说啊。” 中条晃动了下肩膀。 “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能干出个什么名堂。不过,男子汉要是没有点那样的气概……” “光是嘴上说能有什么用?”朝美在反击他。 “是不是光嘴上说,十年后再看!”孝文笑了一下。也许是想显示自己有很强的实力。 “你呢,打算到什么地方就职呢?”中条问直贵。 “我还没有想好。” “还没想好?那真是没点紧迫感呀!” “可直贵刚刚上的三年级啊!” “我从上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研究各个公司了。”孝文往嘴里塞着小菜,喝着啤酒说道。 “好吃!舅妈做的菜什么时候都令人叫绝。” “是吧!人家送的最好的螃蟹,用那个做的。”京子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 盛有下酒菜的盘子放到了孝文前面,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直贵吃。 “虽然那么说,孝文最终还不是进了父亲的公司。” “最终,是的。那是再三考虑的结果。各种各样的条件、待遇、前景,还有自己的梦想,综合考虑之后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那也是碰巧碰到我们公司了,是吧?”中条支持着他。 “正是那样。”孝文点着头。 “要是跟别人一样做的话,只能成为跟别人一样的人。那是肯定的。”中条看着直贵,“有些事儿按理说不该我们说什么。就是我们公司,都是做着公司职员,人也有各种各样的。” “直贵不会是一点都没有考虑,是吧?” 朝美套着话,可直贵还是选择了沉默。他觉得在这种场合自己说什么都没什么意义。他理解了今天被叫到这里的理由。 “已经这个时间了呀!”中条看着墙上的时钟。 直贵明白那句话的含义。看了一下朝美说:“我该回去了。” 她没有挽留,只是脸上带着抱歉的神情说:“是吗?”肯定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想法。 “我送你去车站!”走到玄关的地方朝美说道。 “不用了,时间不早了。” “可是……” “朝美,”后面京子温和地叫着,“已经不早了啊!” “还没那么晚。” “真的不用送了,”直贵冲她笑了笑,“谢谢!” “啊,我用车送一下吧!”孝文说,“不送回家了,到哪个比较方便的车站吧。”说着,开始穿鞋。 “不!不必客气。乘车很方便的。” “最近的车站是哪个?” “狛江。” “那么,是坐南武线到登户?” “是的。” “那我送到武藏小杉吧,那样只换一次车就行了。” “我真的没什么的,而且你也喝了啤酒。” “只是一两口。我还想跟你说点话呢。舅舅,不要紧吧?” “啊,好吧。”中条点了点头。 直贵看看朝美,她脸上像是有点迷惑,不知该不该反对。大概不清楚孝文的心思。 “那,要不麻烦你?”他问道。 “没事,我马上把车开出来。”孝文先走了出去。 孝文的车是蓝色的宝马。方向盘在左侧,所以直贵转到了道路上。朝美也跟了过来。 “今天非常感谢!”坐上车以后,直贵隔着车窗说。 “嗯,”她点了下头。“我再给你电话,”要说这句话的时候,车子已经动了起来,接近突然加速般地动作。直贵背贴在座椅上看了一下驾驶座,孝文一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冷漠的表情看着前方。 “对不起!让你特意送我。”他道谢后系上安全带。 “不知你是什么打算,”孝文张口说,“你和朝美的关系,不要再有什么发展了。再说句真心话,对她你还是死了心吧!” “为什么?” “为什么!”孝文转动着方向盘,脸上有些松弛,是在冷笑,“你啊,不会是真想跟朝美结婚吧?是跟她玩玩而已?” “你看我是在玩吗?” “当然是。朝美有个坏毛病,自己是优裕家庭长大的,所以总是对逆境这样的东西抱有幻想,以前交往过的男朋友也尽是些给人那种感觉的人。不过结果都是很快就腻味了,一腻味就分手,再转到别的男人,还是有点身居逆境那样感觉的人。” “听你的口气,像是她以前的男朋友你都认识。” “认识,全都知道。我想你还是适可而止吧,还是学生可能没办法,不过已经是三年级了,也该差不多稳下心来了。” “为什么孝文先生对这事这么上心呢?只是因为是表妹?” “我觉得没理由被你叫作孝文吧,”他吐了口气,“好吧,我对她的事在意有充分的理由。不管怎么说,也是将来结婚的对象。” 直贵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孝文嘴角撇了起来,“吃了一惊吧,不是假话。下次问问朝美就知道了。舅舅、舅妈都赞成。与其说赞成,不如说就是他们定的。” “可这样的话今天一点也……” “有什么必要跟你说呢,”孝文一边开着车,一边扫了他一眼,“跟没有任何关系的你。” 直贵还没有找到反驳的话,车子已经到了车站。 “就是这么回事,你考虑好了,要不对谁都是浪费时间。”脚踩着刹车踏板孝文说道。 直贵没有理睬他的话,只是说了声:“谢谢!”便下了车。 第二天晚上,直贵在忙着“BJ”开店前的准备。门开了,朝美走了进来。她一坐到吧台前,就深深地叹了口气,“昨天,对不起了!” “你没必要道歉吧。” “不过,我没想到会成了那样。我父母真是傻瓜,简直没有一点办法。” “大概是为女儿的将来考虑吧。不过,连订婚人都露面的事可真没想到。” “订婚人?怎么回事?”直贵把孝文说的告诉了朝美。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他还没说完,她就开始一个劲儿地摇头。 “没有那样的事!你,真信他的话?” “他说都是真的,要是不信,可以跟你对证。” “混蛋!”她愤然骂道。直贵也不清楚这句话是说谁呢? 朝美把指尖插到前面的头发里,挠着前额的地方。 “我想喝点什么,是不是开门前不合适?” “哦,不!没那事。乌龙茶?” “啤酒。”她生硬地说。直贵叹了口气,打开了冰箱。 “父母曾自作主张地说过那件事,我一次也没答应过。本来我们家族就好像喜欢往一起凑,我父母原来也是亲戚。” “有血缘关系的还是亲呀!”直贵把杯子放到她面前,给她倒进百威啤酒。 “关键是怕分散了本来也没多大的财产。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加深现在的亲戚关系,比再建立新的亲戚关系更好相处,比如说不大会引起婆媳之间那样的矛盾。” “是这样啊。” “无聊!遗传学早已证明了近亲结婚的缺陷,而且就是从人的关系上看,纠缠得过于复杂,有点什么别扭的时候反而不好办。” “比如说离婚的时候?”直贵一边用湿毛巾擦着柜台一边说道。 “是啊!可是这些道理他们怎么也不明白。” “不管怎样,”直贵用水涮着毛巾,“好像你父母看不上我,或者说,不管是谁,都不打算认可,除了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跟你交往的是我,不是我父母!” “那倒是。” “还有什么犹豫的呢?” “昨天,从那以后你父母没再说什么吗?” “你回去以后,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你说会说什么呢?” “比如说,别再跟那样的男人交往了之类的。我可被人家说了,让我对你趁早死心吧,自称是你的追求者的那个人。” “那混蛋!”朝美断然说道,咕嘟喝了口啤酒。 “喂!我看上去是那种由父母安排自己将来的大家闺秀吗?我可是准备用自己的脚走自己的路啊!” 还穿着高级的皮鞋吧。直贵心里嘀咕着。 开门的时间即将来临之时店长来了,朝美跟他打招呼,他也笑了笑。朝美又跟店长聊了会儿音乐,第二杯啤酒喝完,她说要回去了,最后又叮嘱了一句:“不管怎样,别在意我父母的事!” “是个好女孩儿啊,家里又有钱。要是能和这样的女孩儿一起的话,可以说是一下子步入了上流社会呀,一定!”店长笑着跟直贵说。 上流社会,是吗! 真是从心里喜欢朝美,直贵自己感觉。如果她不是富裕家庭里长大的,大概也会喜欢。可是,在梦想和她一起的将来时,不由得会想到她身上附有的一些东西,这也是事实。既没钱也没有力量,只是肩负着人生负债的自己,摇身一变进入上流社会——这种想象使他心里充满躁动。可以说,是把以往所有噩运一扫而光的机会。如果没有这样的事情,自己可能一辈子也不会从这社会的底层浮上来,想到这里,他就感到隐约的恐怖。 可是,什么事情都不会那么顺畅。正如所料,大门正要关闭起来。中条夫妇同意自己跟朝美结婚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直贵想。这还是隐瞒了刚志的事。如果要结婚,早晚刚志的事会暴露。那时会受到多么强烈的反对,直贵很容易就预想到了。 07 过了十一点的时候,白石由实子带着两个女孩子来了。由实子露过几次面了,不过每次都是和别人一起来的。而且基本上坐到桌子那边的座位上。也许是这个原因,她没有主动说过话,当然,直贵也没跟她说话。 可是,今天有些不同,由实子一个人来到吧台旁边。 “看上去挺好的啊!”她还是用那改不了的关西口音笑呵呵地问道。 “你也是啊!” “我是不是要杯波本威士忌啊,不加水。” “不要紧吗?” “什么?” 不!直贵又摇了下头,开始准备杯子。由实子像是又瘦了一圈。脸上的轮廓更加鲜明,好像不只是化妆的关系,甚至给人一种不大健康的印象。 他把杯子放到由实子面前的同时,她说:“听说在跟有钱人家的千金交往啊。” “听谁……”问了一半,话又咽了回去。肯定是店长说的。由实子没有跟直贵说话,可是经常跟店长聊天。 “进展还顺利吗?” “凑合吧。” “嗯。”她把杯子端到嘴边,“听说她有时也来这儿,我见过吗?” “啊……” 幸好朝美没有跟由实子碰到一起,直贵想。这么说,不是担心朝美误会他和由实子的关系,因为直贵并没有跟由实子交往过。他真正怕的,是由实子跟朝美认识了,两人没准会要好起来。那样的话,即便不是有意,由实子会不小心说出刚志的事。 必须封住她的口,直贵想。万一发生什么事可就麻烦了。如果那时再想做什么都晚了。可是,怎么跟由实子说呢?他想不出好办法。 他正在思考,由实子开口了,“喂!” “嗯?” “那件事……你哥哥的事,说了吗?” “跟谁?” 直贵一说,由实子厌烦似的把脸转向一边。 “当然是她了。你说了吗?” “没,没有说。” “是吗!”她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死也不能说!”然后压低声音说:“我,什么事都可以帮你。” “谢谢!”直贵说道。“可是,要是人家去调查可就不好办了。过去的同学什么的,一问就会露馅了。” “不会那样去调查吧。” “那可说不准。现在她父母已经反对我们交往了。” 由实子歪了一下头,“怎么回事儿?”直贵说了去朝美家跟她父母见面的事。由实子喝干了没兑水的威士忌,啪的一声把杯子放到柜台上。 “那算什么事啊!真叫人生气。” “没办法,到底是身份不同啊。还要吗?” “要!喂,直贵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子?是不是想将来和她结婚?” 她的声音很大,直贵不由得注意了一下周围,好在像是没有人听到。他又倒上酒,放到她跟前。 “嗯,那是以后的事了。” “不过,要是能结婚,你肯定是愿意的,是吧?” “那样又怎么了?” 他一反问,由实子把身体向前探了探凑近他的脸: “只是父母反对没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你们两个人的想法。先行动起来不行吗?以后再被说什么也不要紧了。” “你是说先跟她同居?” “不行吗?” “那不行!”直贵苦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跟朝美建议没准她会同意,可他不愿意用这种强硬的手段。那样做的话,肯定会被叫回家去,而且会使自己的形象变得更坏。他不想招中条家讨厌,不想跟中条家把关系搞坏,甚至超过和朝美结合这件事本身。 “造成既成事实这招肯定管用。越是有钱人越在意面子。” “别瞎说了!”听了由实子的话,他苦笑着说道。 可是,等到客人全走光了,一个人收拾店里的时候,由实子说的话在直贵的脑子里又突然冒了出来。虽然觉得没有道理,可也算是一个解决办法。 既成事实! 假如朝美怀孕了会怎么样呢?她父母会叫她去打掉吗?不,即便他们叫她去朝美也不会答应的。不管是谁,用什么办法,也不能硬让她上手术台的。 没准会和朝美断绝父女关系。可是没有父母对女儿怀孕的事不在意的,正像由实子说的那样,中条家肯定会想方设法保住自己家的体面,就为这个,只能同意女儿的婚事,把将要出生的孩子作为中条家的后嗣,当然也要接受直贵作女婿。 如果到了那一步,假设刚志的事情被发现了,中条家再想做什么也已经来不及了。相反,他们肯定会使用各种手段,不让世上察觉到刚志的事。 要先让朝美怀上自己的孩子!这个大胆的想法,在直贵看来就像黑暗中发现的一线光芒。 可是,还有朝美的问题。直贵觉得她不会简单同意这样做。 虽然两人已经有过几次关系,但每次都是采取了安全措施。直贵也很小心,她更是在意。不使用安全套,她决不同意。 “要是怀孕了打掉就行了,我可不那么想。也绝不愿意顺其自然有了孩子。要有明确的意愿才能要,对孩子不能不负责任。” 以前她说过这样的话,大概她的想法没有变。 直贵想,要是跟她说,为了两人能走到一起,先怀上孩子,会怎么样呢?即使这样,她恐怕也不会点头的。可能会说,无论如何都要一起的话,即便不那么做,一起出走或是别的办法也可以实现。 好像要证明这一点似的,三天后朝美来了电话。她的声音比平常高了许多,好像相当激动。 “我受不了了!真想从这个家跑出去。” “又说你什么了吗?” 对直贵的话她沉默了一下。直贵立即意识到跟自己有关。 “是不是又说了我的事,和我交往的事。” 电话里听到她的叹气声。 “不管说什么,我不会变的,你尽管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一边。以前我也说过吧,这样的父母断掉也好。” 从她那激动的口气看,像是遭到了相当严厉的训斥。 “你先沉住气,不能着急。你从家里跑出来也解决不了问题。” “可以表示出我们是真心的。我父母是傻瓜,一直觉得你看重的是中条家的财产。要表示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最好的办法是我从家里出来。” “别着急,不管怎样先冷静下来。” 直贵再三劝说朝美。一有点儿什么事就容易激动的她,任性地离家出走是很容易想象到的。如果这边采取强硬的手段,也许她父母也要采取非常的措施。直贵不愿意激化矛盾。因为觉得要是那样,自己的过去也会被调查,什么都会暴露出来。还是趁她父母在寻找妥善解决办法这段时间,造成由实子说的既成事实。 可是,剩下的时间好像不多了。告诉他这一事实的是在废品回收公司一起干活的立野。有一天他从大学出来时,看到立野等在大门口。他穿着工作裤和咖啡色的破衬衫,比最后一次见他时像是又瘦了一些,头发也少了许多。 “好久没见啦,怎么看也像是正经八百的大学生,真出息了。”立野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着直贵。 “立野先生也挺精神啊!”直贵心里纳闷,他来干啥? “我已经是没用的人了。说正经的,我带来了点有意思的信息,你不想听听?”立野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有什么企图。 选了家帝都大学学生不大可能来的咖啡店,直贵和立野面对面坐了下来。立野先美美地喝上一口咖啡,又点着了烟。 “喂,直贵,你小子还是小心一点儿好。”立野说,像是有什么含义。 “什么?” “有人在四处转着打听你的事情。你干啥了?” “我什么也没做呀。四处转着打听?是怎么一回事?” “昨天,我有点事去了趟事务所,回来路上被个不认识的男人叫住。他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名牌西服,像是公司职员的打扮。” 直贵大致猜到那个人是谁,但他没说,只是催促着,“然后呢?” “他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说要是一小会还行。然后,他又问我认识武岛直贵吗?我说要是认识怎么啦?他说不管什么,只要是武岛直贵的事告诉我。大概他也去找了社长,没打听出来什么,所以才跟进出那里的人打听的。” 直贵一下子觉得嘴里干渴了起来。用咖啡润了一下,咳了一声。 “我的事,你说了?” “都是些无关的话,”立野冷笑了一下,“干活儿时的情形啦,一直挺卖力气的啦。那家伙听了以后好像觉得白跑了一趟。” “嗯。” “那件事,”立野低下声来,“我可没说,你哥的事。” 直贵看了一下立野的脸,他是怎么知道的呢?是从福本那里听说的吗?是不是先表示感谢好呢?他想。 “要是说了,肯定不好吧?”立野像是有些急不可待的表情。 “啊,是不大……” “是那样吧。他到底想要干啥搞不清楚,不过好像不知道你哥的事,所以我想可不能告诉他。” 直贵暧昧地点了点头,“谢谢了!” “不,没什么。我觉得我还是挺机灵的,是不是考虑过分了呢?” “不,没有那样的事。” “我想,那家伙,没准还会来,那次没说上几句话。临走时还说了句下次什么的。喂!你哥的事,到时也不告诉他好吧?” “是啊。” “那么就这样做。只要你说怎么做就行了,我们不是哥们吗,不必客气。” “你说有话说,就这些吗?”直贵伸手去取桌上的账单。 “别急!不是没有什么急事吗。”立野开始抽起烟来,“不过,那对我来说是个好事啊。不管怎样,那家伙说,根据提供的信息给一定的酬谢。可我没说什么有价值的话,结果只给了几张千元的纸币。他那厚厚的钱包里,万元一张的纸币塞得满满的。就那时候,我心里稍微有点动摇。”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直贵想。这男人不是单纯出于好心隐瞒了刚志的事儿。 “今天不巧,身上没带着钱,改日让我表示酬谢。” 直贵一说,立野皱起眉头挥了挥手: “我可没打算敲诈穷学生啊!不过,那样的家伙在你身边转来转去,直贵,你是不是有啥事呀?而且,我看那事可能不是什么坏事,而是相当好的事情吧。我猜对了吧?”立野用爬行类动物一般的眼睛盯着直贵。 直贵感到惊叹,好像只要是在这坎坷人生的小道上走过来的人,就具有常人所不具备的敏锐嗅觉。 “是不是好事,我也说不好。” “好啦!好啦!今天我也不想再问了。不管怎样,我觉得现在对你是非常重要的时刻。如果过了这个坎儿,我想直贵不会一辈子都是穷学生,到那时候再谢我吧,我可等着那一天啊!” 直贵微微露出笑容,感到今后立野肯定还会露面,如果真的和朝美结婚,估计他马上就会找来讨好处。 “对不起!我该去打工了。”直贵站了起来。 这次立野没有挽留,“噢,好好干!我们都会帮你的。” 直贵拿起账单向收款台走去,估计立野不会再说各付各的那样的话了。 必须赶快行动!直贵想到。去找立野的估计就是孝文。也许是他自己的主意,也没准是中条夫妇的主意。不管怎样,他们开始调查直贵的品行和经历了,早晚会查出刚志的事。 在那之前必须采取什么办法。要让朝美怀上自己的孩子。 周末,直贵叫朝美来自己的住处。她本来是想去打保龄球,可他说想在家里一起做日式锅贴。“别人教了我广岛风味的正宗做法,专用的加热铁板也买了,想趁我没忘记之前再做一次。” 这些话某种程度上是真话。确实是来店里的客人教的,这点没错,可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而且没怎么想过自己做。 朝美并没有怀疑,“哎,好啊!那我多买点儿啤酒过去。”她高兴地说道。 下午三点左右她来了。直贵已经做好了准备。锅贴什么的怎么都行,最好能尽快结束,留下充分时间两人做点别的。床边的柜子上隐藏好了安全套。安全套已经用针扎了一个小孔。自己也觉得做法有些肮脏,可确实没有说服朝美的信心。 “啊,这么多卷心菜呀!要用这么多吗?” “这才是广岛风味的美味所在。” 什么也不知道的朝美,看着他的动作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又像孩子似的撒欢。说是第一次在家里做这样的事情。想起她母亲一副高贵的容貌,直贵觉得也是那么回事儿。 两人各自吃了两块锅贴,喝干了六罐啤酒。从她的样子看,直贵打消了一个悬念,原先担心是不是她的日子不对。原先他就留意到,朝美在那几天是不喝酒的。 “啊!我已经吃饱了,挺好吃的,谢谢!” “你喜欢就好!”他赶紧开始收拾。 “稍微歇会儿再收拾吧!” “不,这个样子还是不太好。” 朝美也帮他收拾起来。直贵看看窗外,太阳还是高高的。心想,要是她提出到外面什么地方去可不大好。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他擦擦手,打开大门。看到站在外面的人,他倒吸一口凉气,是嘉岛孝文。 直贵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孝文趁机闪进了门。他的目光立即就盯住了站在水池边的朝美。她也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孝文环视了一下室内,鼻子抽动着,像是在闻屋里的气味。 “像是烤了馅饼什么的了吧?朝美还是喜欢庶民的东西啊!” “我在问你干什么来了?” “舅妈叫我来的。说托我让朝美赶快醒过来。所以才来这儿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嗯,”孝文耸了耸肩膀,“舅妈跟我说的。说今天好像要去那男人家去。” 朝美的脸沉了下来,像是察觉出了什么事。大概他们偷听了电话,直贵想。 “情况就是这样的,我必须履行我的义务,作为你母亲的外甥的义务,作为你的订婚者的义务。就这样,回家吧!” 孝文正想往屋里走,直贵用手挡住他。孝文瞪着他。 “我对你提出过忠告,你怎么还没意识到啊!还是早点结束这种没有结果的交往为好,要不只是浪费时间。” “你走吧!” “是要走,带上她。” “我不回去,”朝美又转身冲着孝文说道,“我就在这里!” “你要一直在这里吗?那可不行!” “一直在这儿,再也不回那个家了。回去跟我父母说吧!” 直贵吃惊地看着她:“朝美……” “你想这样做能行吗,你可是中条家的独生女啊!” “那又怎么样,也不是我愿意生在那样的家里的。” 孝文好像无话反驳,用力仰着头看着朝美。 这时,从半开的门口闪现出人影。 “武岛先生,信。”邮递员递过来邮件。 直贵伸出手去接,可孝文先接了过去。是信和明信片。他两手分别拿着这两封信件,来回地看着。 “别不懂礼貌,那是给直贵君的邮件。”朝美指责道。 “我知道,也没看里面的内容。给你,像是大学来的通知。”说着他先把那封信递了过来。然后他看明信片的正面,说:“噢,武岛刚志……是亲戚吧?”正说着,孝文的脸色变了。 “哎,怎么有这个印章?” “你别看了,”直贵把那张明信片夺了过来,“赶快走吧!” 可是孝文根本没有出去的意思,嘴角露出奇怪的笑,眼睛盯着直贵看来看去。 “你干吗呢,赶快回去呀!把刚才我说的完完全全地告诉我父母。”朝美的口气还是很硬。 可是,像是要躲开她气势汹汹的样子,孝文独自笑着。 “喂,朝美。越来越有意思了。” “什么?” “直贵君的亲戚里像是有很不得了的人物啊,”孝文转身看着直贵,“怎么样,是吧?” “你说什么呢?” “他的亲戚中有正在服刑的人。” “哎……”朝美屏住呼吸。 “你看看那张明信片就知道了。正面盖有樱花的印章。那确实是用在从监狱里寄出的信件上的。我以前做过向监狱里的医疗设施提供器械的工作,法务省的官员告诉我的。” “没有那样的事情,是吧,没有这回事儿?”朝美问直贵,期待着他做出否定。 可是,直贵没有回答。他咬着嘴唇,瞪着孝文。 “那是谁呀?”孝文避开直贵的视线问道,“武岛,姓是一样的,应该是相当近的亲戚,说不定是直系亲属呢。” “别瞎说了!不是说过直贵君没有亲属吗。” “那,是谁呢?” “干吗要跟你说这些呢,这不是个人的事情吗。再说就是从监狱里寄出来的,也不能说寄信人一定就是服刑者吧。也许只是在那里工作的呢。” 孝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樱花印章,是为了检查用的,是表示已经过审阅的标志。只是在那里工作的人,自己发出的信件干吗要通过检查呢。” 朝美一时说不出话来,像是求救一般看着直贵。 “是亲戚吗?” “不会是多么远的亲戚,”孝文说,“服刑者通信的对象是限定的,而且,应该预先向监狱提出收信人名单,要是比较远的亲戚,直贵是不会被列入那个名单中的。” 令人憎恨的是孝文说的都是对的。没有反驳的余地。 “就算是亲戚进了监狱,那又怎么啦,又不是直贵君犯了罪。”朝美还是不服输似的说道。 “你是认真说的吗?该不该跟亲戚中有服刑者的人交往,朝美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明白吧。” “为什么不能交往呢?就是政治家,不也有进监狱的人吗!” “哎呀!他亲戚犯的罪,是那种性质的吗?”孝文搓着下巴,“好啦!查一下就知道了。警察中也不是没有熟人,要是上过报纸的事件,用电脑搜索一下就清楚了。” “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当然要干的,而且还要告诉舅舅他们呢。”孝文说着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朝美光着脚跑下玄关,锁上了门,然后转身向着直贵。 “能跟我说清楚吧。” 直贵把目光落到手中的明信片上。上面排满已经看惯了的哥哥的字。 你好!信纸用完了,只好用明信片了。今天,不知什么地方的剧团来做慰问演出,节目叫“磨坊书简”。被认为贫困的老人在利用风车磨面,实际上只是避人耳目铲下墙上的土运出来的故事…… 真混蛋,尽写些没用的东西。直贵心里骂着。 “谁来的?那个。”朝美又问道。 不能再糊弄了,直贵想。再像以前那样糊弄也没用了。孝文马上就能查出来叫作武岛刚志的人干了些什么,而且早晚会传到朝美耳朵里。结果肯定会是这样——直贵吐了口气。 “是我哥,”他生硬地说道。“哥哥?你,不是独生子吗……” “是我哥哥。说独生子是谎话。”他把明信片扔了出去。 朝美把它捡了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明白这个提问的意思。究竟是问为什么撒谎呢?还是为什么哥哥会进监狱呢?肯定是在问这些。 “抢劫杀人。” 像是把沉积在身体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一样,他说了起来。哥哥做了些什么,然后他是怎样隐瞒了这些活过来的,还有一旦败露总会失去些什么的事情。 朝美表情僵硬地听着他的话。中途没有插话,像是受到很大的刺激。 直贵从她手里取回明信片,嚓嚓地撕了个粉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对我……”朝美开口说,“对我,还是希望能告诉我啊。” “要是说了,你不会跟我交往呀。” “那还不清楚。不过这样知道的话,更让人难过。” “好吧!已经这样了。”直贵把背朝向她,随地坐了下来。 “直贵……”朝美走到他背后,把手放到他的肩上,“再好好想想!这事来得很急,我也有些混乱,再冷静些!” 没有时间了!直贵心里反驳着。要是听了孝文的话,中条夫妇大概会马上飞奔到这儿来,而且一定会把她带走。一旦她回家了,今后再跟自己见面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想。 “喂,直贵。” 他握着又跟他说话的朝美的手。也许是力气过大,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把她按倒在地上,手伸到裙子下面。 “等一下!你要干什么!”她反抗着。手胡乱抓住身边的东西。柜子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下来。直贵把身体压了上去,左手按住她的手腕。 “你住手!哎!干吗要这样呢?”她举手朝直贵脸上打了过去。挨了一耳光的直贵有些胆怯,借这个间隙,朝美从他手腕中脱身出来。 直贵手脚着地耷拉着头,喘着粗气。 “太过分了!简直像是再也见不到我,要最后一次满足你的性欲似的,这样做,真不像直贵。” “不是那样的。”他喘着粗气说道,挨了一巴掌的脸颊有些发麻。 “那是什么?要试一试我?” “试一试?试什么?” “我的想法呀!因为知道了你哥的事情,是不是觉得我会离你远了,要确认我是不是变心了,才做刚才的事……” “是吗?”直贵无力地笑了笑,“也有这个意思吧。” “不是吗?” “不完全是,不过怎么都无所谓了。”直贵靠墙坐着,“你要回去吧,晚了是不是不好啊?” 朝美深深地吸了口气,挺直了背正坐着,“希望我回去?” 直贵又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下头。 “你刚才冲那个男人大声吆喝的时候也许是真话,可现在想法变了吧。就连你也说冷静思考一下再说。所以现在不会是还想一直留在这里吧?” “你怎么想呢?希望我怎样做?” “我的希望,说出来有用吗?就是你不回去,结果也只会是你父母来把你带回去。没准听了孝文的话,已经从家里出来了呢。” “喂,直贵,我是在问你的意思。” 直贵没有回答,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一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直贵想找个突破口,但想不出说什么。每次听到远处汽车的声音,都觉得是不是中条夫妇来了。 朝美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依然什么也不说。肯定她自己心里也很混乱。她可能在想,不应该因为有杀人犯的直系亲属就改变对自己恋人的感情,可是直贵知道这种想法不会持久。 “这是什么?”朝美小声嘀咕着。 直贵一看,她正拾起掉在地板上的安全套。她凝视着那个小口袋的表面。 “开了个孔……像是针扎的,扎了个小孔……”她像是在念咒语。 直贵站起来,从她手里夺了过来,然后扔到了垃圾桶里。 “没什么看的!” “骗人!是你扎的吧?干吗要那样……”说着,她突然咽了口气,睁大眼睛,抬头看着他,“那个,是你打算用的,是吧?就是刚才,按倒我,是想用它硬做那事吧?” 直贵无法回答。他走到水池边,往用过的杯子里注满一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真差劲!”她说道。“是想让我怀孕,觉得那样好,是吧?” 直贵盯着镶着瓷砖的墙壁,没有回头看她。 “你说啊!让我怀孕,是什么打算呢?还没结婚,先怀上孩子,那样做不觉得奇怪吗?”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过身来,朝美依然端正地坐在那里。 “想和你结婚,构建我们的家庭。想要我们的孩子。只是这些。” “所以,所以就要做这样的事儿……”朝美摇着头,眼看着眼泪充满了眼眶,转瞬间就溢满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可一直以为我是你的恋人。” “我也是那样想的!” “不对!这事儿不是对恋人做的。你想把我的身体作为某种工具。就算是为了使两人能够好下去,可还是要利用我作为女性的能力,这一点没有改变。你真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我想跟你说,可觉得你不会同意的。” “当然不同意,”她严厉地说,“为了那样,用怀孕的做法,不觉得卑鄙吗?” 直贵垂下目光,无言以对。卑鄙,自己早也知道,可除了这样做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 “是不是想只要怀了孕,就是你哥的事情暴露了,我父母也不会反对了?” 他点了点头。觉得没必要再掩饰什么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对我隐瞒你哥的事也是。你的做法太怪,就没想过跟我商量,两人共同度过?” 听了她的话,直贵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目光,突然说了起来: “什么?哪点怪呢?” “你根本不明白,不明白世上的事情,连你自己的事也不明白。” “我可不想再听你说我!”朝美用有些充血变得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知道你不愿意听我说,可这是现实!”直贵又朝向一旁。 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我,回去了。” 直贵点了点头,“那也好!” “我再想想。不过,我不会赞同你的想法的。” “那,怎么办?” “不知道。过些时候再说吧。” “嗯。” 朝美穿上鞋,出了房间。直贵一直看着门关上,在榻榻米上躺了下来。没有什么可笑的,不知为什么脸上涌现出了笑容。 08 两个小时左右,直贵没有改变姿势一直在发呆,没有气力做什么。这时,门铃响了。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开门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朝美的父亲站在那里。 “稍打扰一下,可以吗?” “啊……没关系。” 中条一边环视着房间一边走了进来。直贵拿过来坐垫。 “我去倒杯咖啡。” “不,不用麻烦。我没打算待多久。”中条还是看着周围。“一边工作一边上学很辛苦吧。又耗费体力,时间和金钱上都没有富余。” 直贵沉默着点头,看不出对方的意图。 “孝文跟我说了你哥的事。首先是大吃了一惊。可是,我完全理解你过去隐瞒这事的做法。要是站在同样场合,我大概也会这样做的。特别是这样的处境下,你费尽辛苦上大学的事,值得佩服。要是我可能做不到。” 中条从西服里面的口袋中拿出一个信封,把它放在直贵面前。 “请接受这个!” “是什么啊?” “你看看就知道了。” 直贵拿起信封看看里面,是一束一万元一张的纸币。 “我的一点捐助,请收下吧。算是我对穷苦学生的援助。” 直贵看着对方的面孔。 “作为那件事的……是吧?” “是,”中条点头说,“跟朝美的事儿请你断念。” 直贵吐了口气。看了看手边的信封,然后抬起头来。 “这件事,她……” “朝美吗?还没有跟她说,也许不会跟她说。” “我觉得她不会同意这样做。” “年轻的时候,对父母的做法总是有抵触的。可是早晚会明白。我说也许不会跟她说就是那个意思。现在不马上讲,也许今后有什么机会的时候再说。” “这就是大人的做法?” “听起来有点讥讽,可大体上是那么回事儿。” “她现在在哪儿呢?” “好像在她自己的房间。她妈和孝文看着她呢。那姑娘一发起脾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直贵再次把目光投向信封。不是十万二十万的数目。肯定是他迄今从未经手过的金额。 他把信封放到中条面前,“这个我不能收。” 对于他的反应中条好像不觉得特别意外,看他稍微点了点头,可是好像并没打算罢休,他挪动了一下坐垫上的屁股,突然把两手放到榻榻米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拜托了!务必请听取我们的意见。”一直看到的都是充满威严的态度,直贵没有想到中条现在的行动。他无可奈何,不知说什么好。不过并没有失去冷静,虽然吃惊,但觉得这样跪伏在地肯定是中条预先准备好的节目。 “请起身!” “是不是能答应我呢?”还是低着头的中条问道。 “不管怎样,请先起来。” “我等着你的回答。”说着,中条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一般觉得低下头来大概是很容易的事,可就是这点,真正能够实行起来的好像并不是那么多,直贵想到,不是不可以保持高姿态,强硬地推行自己的主张。还是父亲对女儿的爱使他软了下来。 “为什么您要这样做呢,甚至丢掉自尊……” “为了女儿啊!只要那孩子能够幸福,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做。” “您是说,跟我一起的话她就会不幸福吗?” 于是,中条沉默了一下,然后稍微抬起一点头: “实在不好说出来,就是那样的。你哥哥的事件以后,你幸福吗?不仅自己辛劳,还要遭受歧视吧?” 直贵深深地吸了口气,算是肯定了他说的话。 “朝美要是和你在一起了,她也要肩负着那种辛劳。明白这些再不去管,作为父母是做不到的,希望你能理解。” “如果肯定您的理论,那我就永远也不能跟谁结婚了,是吧?” “大概有些人的想法跟我不同,可以找那样的人。”这样说着,他又低下了头。 直贵叹了口气。 “好啦,我知道了,你抬起头吧!” “我们的……” “嗯,”直贵点点头,“我不再找朝美了。” 中条抬起头来,像是放心和戒备心混杂在一起的表情。说了句:“谢谢!” “可是,这钱我不能收。”他又把信封推了回去。 “你要是不收下,我也为难。” 中条郑重地说道。使人觉得话中像是包含着什么企图。 “这是交易吗?”直贵试探着问道。 中条没有否认,“这种说法究竟合适不合适我不清楚。” “也就是说今后不管怎样不能接近朝美,联系也不行,如果不遵守这些要返还这些钱——想缔结这种形式的契约吧?” 中条沉默着。直贵一时觉得自己是不是猜错了,可是看着对方像是有些难为情似的面孔,突然想起来: “噢,这样还不够是吧?”他说,“还有不管什么时候,我跟朝美,不,我跟中条朝美交往过的事儿,今后对谁也不能讲,契约中还应该包括这样的条款,是吧?” “我想你会说这是自私的想法。”中条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还是这样啊!直贵想。还是想以低姿态坚持到底。可以尽力与朝美分手,但要封住我的口做不到。 “钱还给你,我不能接受。”直贵重复着。 “即便不收钱,也没打算泄露,是这个意思吧?” “不!”直贵摇着头,“我是不会保守和朝美交往过这个秘密的,而且打算四处去散布,所以不能收这个钱。” 中条的脸一下子扭曲了,表情中充满了困惑、狼狈,还有对直贵的憎恨。不过,他似乎知道憎恨是没有意义的,只能抛掉所有的尊严恳求,所以表情中还流露出强烈的焦躁感,比刚才像演戏一般的伏地请求时更为急迫。看到这个状况,直贵决定罢手。 “开玩笑。”直贵说,“我不会那么做的。” 像是攻其不备,这次中条脸上没有了什么表情,只是在那一个劲儿地眨眼。 “不用担心,不会对人说我和朝美的事,四处去说也得不到一分钱的好处,所以我不要这个钱,没有接受的理由。” “真的可以吗?”中条眼中还是流露出半信半疑的样子。 “是的,”直贵点了点头。中条像是有些迷茫,最后还是把信封收回到怀里。显现出谈判结束了,一刻也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停留的样子。 “请问朝美好!”直贵刚说完又摇了摇头,“不,不用说什么了!” 中条点头站了起来,“你也保重!” 门关上以后,直贵还是那样坐着。一天中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来了各种各样的人,又都走了,最终还是独自一人。 只是得到了本应得到的结果,他自言自语道。放弃,对于自己已经习惯了,今后一定还会继续,如此循环往复,这就是自己的人生。 09 从第二天起,他不在家里待着了,因为要是在家,朝美一定会来。估计她不会那么简单地遵从父亲的意愿,也不会接受父亲和直贵商谈的结果。 直贵决定不再见朝美了。要是再见到她会觉得伤心。 可是,她早晚会来“BJ”吧,在店里无法躲藏。直贵跟店主联系,请他允许休息一段时间。 可是,从家里出来没有地方可去,考虑再三他还是跟白石由实子联系了。 “你说过会和我站在一边是吧?”在由实子房间里,直贵说,“帮我一下!” “是帮你促成和那千金的事?”由实子问。 “不,”他摇着头,“正相反!” 直贵把事情说了一遍。只有对由实子,他什么都可以说。 听他讲完以后,她沉默着,一副忧郁的面容。直贵不明白她的想法,不安地等待着。 终于,她摇着头,“真差劲!” “什么?” “什么都是。”说着,她叹了口气,“不论什么地方,直贵君都会因为哥哥的事受罪,做什么的权利都被剥夺,以前是音乐,现在是恋人。没有这样不讲理的!” “好啦!别说这些了,说了也没用。” “可是,就这样能行吗!她的事,就这样算了?” “算了,我已经习惯了。” 由实子看着他,皱紧眉头。像是忍受着头痛一般把手放到额头上。 “直贵这样的表情,我可不愿意看到。上次乐队的事以后,直贵变了。刚说的事非常严重,可最严重的是让直贵君变成这样。要是以前的直贵君,我觉得决不会做故意让恋人怀孕的事。” 直贵低下头,用手挠着脖子后面,“是个肮脏的家伙,我。” “直贵君本来不是那样的人啊……” “我也重新感觉到,那老爷子说得对,不管我跟谁结了婚,都会使那个人变成跟我一样的境地,有了孩子,也会同样。知道了这些,就不能再和谁结合了。”直贵轻轻地摇着头,“不光是分手,还说连交往过的事也要保密,那个平常摆出一副尊贵面孔的老爷子,哪怕是做样子,但能跪伏在地上恳求,我究竟成了什么了!” 由实子伤心地听着他说,反复地将身上运动衫的袖子卷起来,又放下去。 直贵叹口气,“就是这样的事,请帮帮我。朝美可能会来找我,她个性强,要让她屈服于父亲的强硬做法,不会那么容易。不管她对我怎么看,都要来表明自己的想法。不过对我来说,她的想法怎样都没关系了。” “要我做什么呢?” “不是很难的事,能不能暂时在我的房间里住几天?” “直贵君的房间?” “嗯。估计朝美会来的。如果来了就这样说,直贵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大概不会很快回来。估计她会问,你跟直贵是什么关系?那样的话,”直贵盯着由实子的眼睛,“就说是恋人。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交往了。他经常不专一让人头疼,不过最近又好了……就这样说。” 由实子扭着脸,撩了一下前面的头发,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我说不了!” “拜托了,要不这样做,她不会罢休的。” “可是……” “要是由实子不答应,只能去拜托别的女人。即便不说详细的情况,就说想甩掉总是纠缠的女人,也许有几个人会来帮忙。” 听了他的话,由实子瞪起眼睛。也许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没道理,而是话中暗示着还有其他的女性关系。 “我要住到什么时候呢?” “暂定一周吧。估计这期间她会来的。如果没来再说。没准她再也不会来了,那样的话也好。” “做这样的事合适吗?”她歪着脖子,“就因为直贵君跟别的女人分手,我也不应该高兴……真令人心烦。” “我心里比你更烦啊。” 直贵说了,由实子像是勉强答应似的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两人交换了住处。直贵也没去学校,因为觉得朝美可能会在那里等着他。由实子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他尽量注意不弄乱了,吃饭或是在外面吃或是靠便利店里的便当解决。 开始这样生活的第三天,他正在看电视,突然门开了,由实子回来了。 “忘了什么东西吗?”直贵问道。 可是由实子摇了摇头。 “你的计划行不通。” 哎?他刚要问怎么回事,由实子身后闪现出了一个人影,是朝美。她咬着嘴唇。 “由实子,你……” “不,不是的,我是按你说的做了呀,可是,她……” “你觉得那点把戏就能骗了我?”朝美俯视着他。 “我,我到外面去。”由实子出了房间。 朝美脱下鞋子,进了房间,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干吗要躲藏起来呢?不像是你啊!” “跟你见面又要伤心。” “是想跟我分手吧,要是那样,分开不就得了。” “不是那样。” “为什么?我知道我爸来说过什么。我爸也说你答应分手了。只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看到她激动地说着,直贵反而感到自己心里冷静下来了,觉得这姑娘还是太要强。 “我后来又想过,”她说,“那个办法,也许并不是那么坏。” “那个办法?” “嗯。”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怀孕的事。” 直贵垂下目光,不愿再想那件事了。“因为事前没有跟我商量,当时一下子很生气。对于将要结婚的两个人,怀上自己的孩子本身,绝对不是什么坏事。而且为了说服父母……” “别说了!”直贵打断了她的话。 朝美看着她,目光似乎在问:为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现在所处的境地,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我原来想,如果和你在一起,没准可以超越过去。可后来觉得好像不是那样。如果你怀孕了,中条家的人们不会帮我们的,闹不好会断绝关系。” “那又怎么了,我们两人联起手来……” “我一个人都觉得很困难了,如果有你和孩子,肯定会更辛苦,我完全没有信心。” 朝美睁大眼睛,一直看着他,慢慢地摇着头。 “我从中条家里出来的话,你就没有兴趣了?” “最终是不是会那样啊!” 朝美还是凝视着直贵。目光像是要透过他的身体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一样。直贵忍耐不住她的视线,转向一边,“好啦!” “什么好啦……” “太麻烦了,怎么都行啊!” “我的事也是吗?” “啊……” 朝美咽了口气。 “是吗,明白了。” 她站起身,用手抓起鞋子出了房间。门关上时带起来的灰尘在日光灯下飞舞。 由实子走了进来,“好了吗?”小声地问道。 “好了。”直贵也站了起来,“故事结束了。” 第四章 01 三位面试考官,坐在中间戴眼镜的有五十多岁,他右边的要稍微年轻些,左边的人相当年轻,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出头。 主要是中间的那个人提问。问的都是些固定套路的东西,如选择我们公司的理由是什么?如果能进入公司想做哪个方面的工作?觉得自己哪一点比别人优秀?基本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内容,所以直贵答得很流畅。 他以前听说过,面试没有深层次的含义,关键是看是否符合面试考官的感觉。即便问题回答得很出色,也不一定就能给人很好的印象。根据学生时代的成绩和笔试结果,面试考官已经基本掌握了参加面试者的实力,然后只是偏好了。要是女生的场合,长得漂亮似乎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直贵也觉得,与其说可能有这样的事,不如说当然会这样。像是有的女生为准备参加公司的考试甚至去做整容手术。大概有人觉得不必如此,但直贵觉得她们做的并非没有抓住要害。 那么男生怎么办呢?几乎所有的面试考官都是男性。他们喜欢的学生是什么样的呢?有个性,充满活力的,作为一个人大概很有魅力,可作为公司职员会怎样呢?与个性相比,上司更需要忠实。虽说这样,也不是没有任何特点的类型就受欢迎。也就是说不可过度。既不能过于个性,也不能过于平庸。 “你好像没有其他亲属?”中间那人一边看着资料一边问道。 直贵简要地说明了一下父母去世的情况。这部分不是问题,关键是这之后。 “好像还有个哥哥,他现在做什么呢?” 来了!直贵想。接受了几次面试,这是必定要问的问题。他做好准备了,当然,还不能让对方感到他的紧张。 “在美国学习音乐。” “噢!”三人都是感叹般的表情,特别是左侧年轻的考官像是更感兴趣。 “在美国什么地方呢?”年轻考官问道。 “纽约。不过,”直贵微笑着,“详细地址我也不知道,也没有去过。” “说是音乐方面,具体呢?” “主要是鼓乐,还有其他打击乐。我不大清楚。” “武岛刚志……先生?在那边是不是有名呢?” “啊,”直贵笑着扭动了一下脖子,“我想他还在学习中。” “去美国学音乐是很不容易的事儿啊,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你们不像是能搞音乐那样富裕的生活状况呀。” “所以才做打击乐啊!”直贵冷静地回答,“确实像您说的,经济上连买乐器的钱都没有,所以不可能去练习吉他或是钢琴。不过打击乐可以任意用身边的什么东西代替,正如非洲一些部落的主要乐器是打击乐器一样的道理。” 年轻考官轻轻点了点头。另外两人脸上表现出不大关心的神情。 这以后,又有几个没觉得有什么意义的提问,直贵被解放了。结果说是一周以内邮寄给他。出了公司,他大大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参加考试的公司已经超过了二十家,可是寄来录取通知的公司一家也没有。开始的时候找的是与媒体相关的,特别是出版社,可后来不挑什么行业了,觉得不管怎样只要录取就好。刚才参加的是食品公司的考试,是以前连想都没想过的行业。 直贵对大学里的成绩还有一定的自信,虽说是从函授教育部转入正规课程的,可不觉得这在就职考试时会成为什么问题。也没觉得面试时有什么大的失误。可即便这样,怎么没有被录取呢? 没有亲属这一点是不是个大事呢?直贵想。作为公司一方,肯定想雇用身份非常清楚的人。要是成绩和人品没有多大差别的话,肯定要选择身份有保证的学生。 要不,是不是过于盯着大公司了?前些天指导就职的教授说过。要是对自己的学习成绩有信心,去那些录取数量不多但更为精锐的企业参加考试,被录取的几率会高些。大概那位教授也认为直贵不被录取,和他完全没有依靠这点有关。 当时直贵并没有明确回答,但他有自己的考虑。他也觉得参加录取人数不多的公司考试没准更为有利,但担心那样的公司,有可能对每个应聘的人进行彻底的调查。不知道调查深入的程度如何,但诸如哥哥确实去美国没有?如果没去的话现在在什么地方?觉得他们会调查这些的。如果知道了武岛直贵的哥哥实际在哪儿,在做什么,公司是绝对不会录取自己的。可是这些事不能跟教授讲,在大学里他没跟任何人讲过刚志的事情。 他在便利店里买了便当,回到位于新座的公寓,天已经暗了下来。搬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要从电车站换乘巴士,而且还要走十几分钟,但房钱比以前住的地方便宜。 打开房门,查看了一下挂在门上的邮箱。没有参加考试的公司来的通知,倒有一封信。看到发信人的名字,他眉头皱了起来,是熟悉的笔迹。 直贵: 近来好吗? 如果这封信直贵能看到就太好了,说明确实收到了。实际这段时间不知道你的住址,无法给你寄信。一年左右之前,给你的信退了回来。没办法,想给直贵高中时的班主任梅村老师写信问,可梅村老师的住址也不知道,只好试着寄到了学校。增加收信人的时候要办理各种各样的手续,比较麻烦,不过大概因为是给公立高中的老师发的,没有大的问题,所以得到了许可。梅村老师真给我回了信,告诉我直贵曾跟他说过搬家的事,而且告诉了我你的新地址。直贵有各种事情要做,非常忙,大概是忘记了告诉我搬家的事。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请放心。 新住那个地方是在大泉学园和石神井的附近吧?听说以后觉得有些怀念。以前因工作去过石神井。那个公园里有个很大的水池,听说里面还有鳄鱼,我和工作的伙伴们一起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你现在的住所是在公园附近吗?要是去公园的话,请告诉我那里变成什么样子了。 另外,梅村老师的信中也写了,是不是马上就要忙就职的事了?听说最近就业的形势不好,我有些担心。不过,连大学都上了,一定会找到好工作的,好好努力吧! 知道你很忙,但哪怕是明信片也好,请回个信。只是说明这封信收到了也好。 我身体还挺好,就是最近稍微胖了一些,大家说是因为我的工作比较轻松,现在的工作主要是用车床。 那么,下个月再给你写信。 刚志 匆匆看了一遍哥哥的来信之后,直贵咬着嘴唇,把信纸撕碎。他有些恨梅村老师自作主张告诉哥哥自己的住址,也后悔告诉了老师搬家的事。 切断和刚志的联系!直贵想。当然血缘关系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可在自己的人生中抹掉哥哥的存在大概不是不可能。没有通知他搬家后的地址,也是基于这种考虑。还想过给他写信,说明想断绝关系的事。可不知怎么总下不了那个决心。他知道刚志走上犯罪道路,是为了让弟弟上大学,如果那个弟弟给他寄来要断绝关系的信,刚志的心情会怎样呢?想到这些,他觉得那样做过于残酷。 虽然知道搬家而不告诉他新的住址这件事也有些残酷。可是,直贵期待着哥哥能理解他现在的处境和心情。他觉得,和相处很久的恋人分手时的心情,大概也是这样的。而且不管哪一方的想法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他十分清楚这一点。 直贵焦急等待的录取通知,终于在一周后送来了。决定雇用他的,是以电器产品的量贩店而出名的一家企业。面试的时候就觉得有点门,记得关于亲属的事几乎没有问。 就职的事情定下来了,却没有想通知的人。甚至对在各方面给了自己很多照顾的梅村老师也没心思告诉,因为怕他又去告诉刚志。 最后只是通知了一个人——白石由实子。虽这么说,也不是他特意去告诉她的,只是在她打来电话的时候说了而已。她一直在为直贵就职的事情定不下来发愁。 “庆贺一下吧!”由实子说。于是,约好在池袋的一家小饭店见面。 “真是太好了!总是定不下来,我有些担心。听说今年找工作比去年还要难。”两人用生啤酒的大玻璃杯碰杯以后,她说,“而且,新星电机是一流企业啊!” “算不上一流吧,只是在秋叶原一带有些名。” “那就可以啦!能有工作就是幸福啊!” “嗯。”直贵就着烤鸡肉串喝着啤酒,觉得别有风味。 “是不是告诉哥哥了?他一定会高兴的,肯定非常高兴。”由实子快活地说着。脸上的表情中有种轻率的成分,直贵觉得。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直贵的脸沉了下来,她像偷窥般地向上翻着眼睛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直贵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 “闹不好……你没告诉哥哥?” 直贵没回答,嚼着多春鱼。他把目光移向一旁,叹了口气。 “为什么呢?”由实子用叹息般的声音问道,“要是告诉他该多好!” “你管得太多了!” “也许是吧……可他会高兴的,你哥哥。为什么不让他高兴呢!” 直贵闷着喝啤酒。觉得味道变得淡薄了,也许是心理作用。 “直贵!” “讨厌!”他有些厌烦,“已经决定不再和哥哥联系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的!你有完没完啊!这是我的问题不要你管!” 由实子像是被他吓着似的缩了一下下巴,不过还是盯着他说: “是因为哥哥的原因,不得不跟自己喜欢的人分手的缘故?” “我都说过了,你要是再烦人,我揍你!” 不觉声音高了起来,周围的客人在往这边看。直贵喝干了杯中的啤酒,跟店员又要了一杯。 “要是想揍我的话,你就揍吧。”由实子嘟囔了一句。 “谁也不会干那样的事。”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理解哥哥的心情。直贵君像是觉得哥哥就是罪犯,那是不对的。现在是在服刑,罪犯是过去的事情了。” “可世上的人不那么看啊!” “管他世上什么呢!对想说什么的人就让他们说去好了。” “那是行不通的,比如这次找工作的事。我撒谎说哥哥在外国,好不容易才拿到了录取通知,要说在监狱里,立刻就会被刷掉。” 店员端来新的大杯啤酒。直贵接过来,一口气喝掉一半。 “正因为这样,你跟哥哥断绝联系才不对呢!那样做的话,直贵君不也和世上的那些家伙一样了吗?” “没办法啊!”直贵叹了口气。“要是经常联系,早晚哥哥的事情会败露的,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哥哥来的信,总是扯我的后腿。” 发生过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在直贵脑子里反复出现,他像要把它们赶走一样使劲儿地摇着头。 “可是,终归现在哥哥的信还来着呢。” “准备到了明年就搬家。” “还要搬?不是刚刚搬过家吗。你是那么有钱吗?” “想办法吧。晚上有在‘BJ’的工作,今后再干它两三个月白天按天雇用的短工,大概就能凑够定金和押金。” “有必要那样干吗?就为了逃避哥哥。”由实子目光中显露出悲伤的神情。 “我啊,已经够了!”盯着沾着啤酒泡沫的杯子,直贵说道,“每次哥哥的事情暴露,我的人生就乱套了。这样的事情再反复几次,早晚我会恨哥哥的。我害怕成为那样。” “可是……”由实子说了半句又打住了。 从那以后不久,直贵真的开始干起了道路施工的短工,几乎不去大学。毕业所需要的学分都得到了,只在周日写毕业论文。 白天晚上都工作,他的身体疲劳已经接近极限。可想到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的人生,他坚持着。刚志每月一次有规律地寄来的信,更加激发了他的干劲。他自言自语地说,今后一定要去不再有这样来信的地方。 他开始不再读那些来信了。只是一瞥信封上的字,就立即丢到垃圾箱中。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如果读了信里的内容,还会忘不了情分。 这样迎来了三月,拼命打了这么长时间的短工,可存下的钱并没有那么多。因为马上要参加工作了,必须备齐西服和鞋子之类的东西。他认识到搬家在短期内不大可能。一旦工作了,当然也不能再打工了。 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像是他预先知道这事一样,又收到刚志寄来的信。正好是没有打工的日子,他在房间里睡觉,没心思去参加毕业典礼。 最近总是不开封就扔掉,可这天他打开信封,只不过是一种随意。他觉得反正信里写的没什么大事。 可是,读了信纸上写的东西,直贵从被窝里跳了起来。 直贵: 最近好吗?是不是马上就要毕业了呢?直贵上大学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高兴,能够顺利地毕业,简直就像在梦里一样。真想让天国的妈妈看看你现在的风姿。当然,我也真的很想看到。 而且从下个月起就是公司职员了。真了不起!虽然我不大清楚新星电机公司的情况—— 直贵手中拿着信给由实子打电话,可传来的只是不在家的录音声。他想起今天不是休息日,由实子应该是在公司上班。 他等不到晚上,看了看表,就从房间里飞奔了出去。 直贵去的地方是汽车公司总部的工厂,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只不过不是那个公司的员工。 从还有印象的大门进到工厂里。他知道大大方方地往里走,是不会被守卫叫住的。 正好是午休时间。身穿工作服的工人们悠闲地走着。他朝着自己工作过的废品处理场走去。 处理场有两个男人在小山般的废铁堆旁吃着便当。哪个都像有三十多岁。没看到立野的身影,直贵心里踏实了一些,躲到建筑物后面,眺望着就在旁边的工厂入口。 不久,工人们开始返回工厂,像是午休时间结束了。直贵四下看着。由实子和其他女工们谈笑着走了过来,直贵小跑着迎了上去,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先看到了,像是吃了一惊站住了。 “怎么了?”一起走的人问道。 “没什么,你们先走吧。” 那人像是怀疑般地看着直贵走了过去。这时由实子绷着脸看着他。 “你稍微过来一下!”直贵抓住她的手腕。 拐过工厂墙角的地方他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拿出信封,伸到由实子面前,“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 “什么?”由实子揉着被他抓过的手腕。 “你还问什么?哥哥来的信。他怎么知道我就职的事,连工作的地方也知道。是你告诉他的吧?” 由实子没有回答,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除了你没有别人,我跟谁也没说过,通知我哥的只能是你。老实告诉我!” 由实子吐了口气,瞪着他。 “是我告诉他的,不行吗?” “当然!你忘记我以前跟你说的话了吗?我说了不想再跟哥哥联系了。” “所以我才替你做的。没什么不对的吧,我给谁写信不是我的自由吗?” “你真是的!” 直贵的脸扭曲了,险些伸出手去。在那之前停住,是因为看到由实子的视线注视着他的背后。回头一看,像是工厂车间主任那样的男人正朝这边跑过来。大概是刚才她的女友通知的。 “快点走吧!”由实子贴近直贵耳边说道。 “你要干吗?跟白石小姐有什么事吗?”那人紧皱着眉头。 “他是我的亲戚,家里有点事,来告诉我的。”由实子努力掩饰着。 “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稍微有点事,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她仰视着直贵:“谢谢!我再跟你联系,问伯母好!” 她的目光似乎在恳求:快点走好吗! 不能在这里引起什么骚乱,直贵虽没有得到满意答复,也不得不转过身来,朝着还怀疑般地看着他的主任点了下头,离开了那里。 出门前又路过废品处理场,刚才吃便当的两人,绷着脸收拾着铁屑。曾几何时,他自己的身影也在那里。 再也不想返回到那种生活了,他心里想到。 他满腹焦急地在房间里消磨着时光。晚上七点过了的时候,门铃响了,打开门一看,由实子站在那里。 “对不起,觉得比起打电话还是来这里更快些。” “你倒是真能找到这儿呀!” “嗯,路上问了问警察。……我进来行吗?” “啊。” 现在的住处由实子第一次来。她环视了一下屋内,坐了下来。 “还打算搬家吗?” “要是存下钱的话。” “真的不想再跟哥哥保持联系了?” “你真没完没了!” 由实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从身旁的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到直贵面前,“这个,你用吧。” “什么啊?” “你看看就知道了。” 直贵看了一下信封里面,一万日元一张的纸币大概有三十张。 “有这些是不是够搬家用了?”由实子问道。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不是想搬家吗,没有钱搬不成,我先借给你就是了。” “以前你不是反对我搬家吗?” “以前是的。不过,现在稍微变了。觉得是不是那样做对直贵会好些,也许对于你哥哥也……”说着,低下了头。 直贵来回看着信封和由实子,原想如果可能的话,进公司之前搬家。要是赶快找房子的话,也许现在也还来得及。 “工作的地方,听说在西葛西。”他说,“前天来了通知,欢迎仪式像是在各个营业所举办。” “西葛西?从这儿走的话可够远的。” “嗯,这也是想搬家的一个理由。” “那么,这个钱,能帮上忙吧?” 直贵点点头,说了句“尽可能早些还给你”。 “直贵君,真的再也不跟哥哥联系了吗?” “是这样打算的。我跟哥哥已经是没有关系的人了。” 由实子叹了口气,嘟囔了句:“是吗。” 第二天,他赶紧去了江户川区,找了两家房地产商。在第二家找到了合适的房子。骑自行车就可以去公司的场所,不需要保证人,但押金收的多,由实子借给他的钱正好派上用场。 到了四月,从刚刚搬进的新居到刚刚进入的公司,直贵有种面貌一新的感觉。他暗自发誓:这次一定要过上和别人一样的生活,没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的那样不公正待遇的生活。 接受一个月的培训之后,确定了具体工作部门,是销售电脑的部门。听说是最忙最辛苦的地方,他稍微有些紧张,但同时觉得那儿是有干头的地方。 开始了身穿印有商店标志的工作服,每天应对着络绎不绝的客人的生活。不用说摆在店里的商品,就是店里没有经营的产品,或是预定今后将要销售的产品,都需要预先熟悉。他回到公寓以后也没有间断学习。直贵不仅看了所有的资料,而且休息日还去书店和图书馆,充实电脑方面的知识。当然,只是有知识还不能胜任,他还观察着接待客人非常到位的前辈的做法,偷偷学着他们的技术。不光读电脑方面的杂志,连有关正确使用敬语的书也不放过。他想让周围的人认识到,武岛直贵这个人作为社会的一员是够格的。 结果过了大约三个月,确实得到了武岛这个人能干的评价。他很满意,一心期待着今后就这样什么事也没有,乘着上升气流往前走。 刚志的信也不来了,因为没有告诉他新的住址,当然不可能收到。然后又过了几个月。 * * * 东京地名,日本最大的电器产品商业街。 02 那天早晨,直贵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看到商店门前停着两辆警车,还有警察的身影。他要进到里面去的时候,被要求拿出工作证件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一边拿出证件一边问道,身穿制服的年轻警官没有回答。看上去对方不是嫌麻烦,而是不好判断是否应该回答。 直贵工作的电脑销售部是在二楼,里面有个小的更衣室,大家习惯在那里换衣服,计时器也在那个地方。可是楼梯前也有警官,叉开双腿站在他的面前。 “不能进去!”板着脸的警官不客气地说道,“乘电梯到五楼去!” 五楼是办公室的楼层。 “发生什么事了?”直贵又一次问道。 “一会儿会有说明的。”警官像是不耐烦似的摆了摆手。 其他的员工们也陆续来上班了。他们也受到和直贵一样的待遇。大家简单地打着招呼,相互问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仓库的地方也有很多警察。”音响销售部的前辈小声说道。 仓库是在商店的背后,马路对面。库存商品基本上都放在那里。 到了五层,已经有一些进不了商场的员工等在那儿。没有那么多座位,多数人站在过道上说话。 像是发生了盗窃事件,消息渐渐地传开了。据说是预定今天上市的七十台游戏机,连同游戏机软件、电脑软件和电脑主机等,被人悄悄地从商店里偷走了。仓库那边没有丢失什么。 “喂,请大家听一下!” 满头白发的分店店长高声说。 大家立即闭上嘴,看着店长。 “可能有些人听说了,昨天晚上……唉,也许是今天早上,有小偷进到这里,被偷走的东西还没最后查清,但游戏机和电脑销售部有遭到偷盗的迹象。因此,至少上午不能进入商店内。商店以外也有几个地方不能进入。那么,现在考虑今天临时停业,希望大家务必协助警察侦破工作,听从警察的指示。” 分店店长的语气是轻松的,可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紧张。他几次舔着嘴唇,连站得很远的直贵都看得到。 接着,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走到前面,看到分店店长向他低头致意,直贵觉得像是警察方面的负责人。他身穿西服,可是目光中有种公司职员没有的锐利和阴沉。 男人没做自我介绍,很快地说着,让大家按各自所在部门分开等待,不得随意外出,要是去什么地方需要跟附近的警官打招呼等等。那种态度明显表示出我们是为了你们在进行调查,不管说什么,你们都应该听从。直贵周围的人群中流露出不满的声音。 “什么啊!那老家伙,连自我介绍也没有。” “让我们等着,在哪儿等好呀?我们除了商店里没地方去啊!” “大概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结果只能在办公室里按部门分成几拨等着。椅子不够,有坐桌子上的,有人干脆席地而坐,也没有人出来说什么。 “偏偏是今天被偷,我们运气不好啊!”一个叫野田的男人说,他比直贵大两岁。“那东西今天是首次销售,估计是相当大的一笔收入!” 那东西指什么,在场所有的人都清楚,新上市的游戏机。“预订的情况如何呢?”直贵问。要说是受欢迎的游戏机,上市之前都会接受很多预订。 “啊,马上就是开门时间了。突然停业,估计顾客抗议的电话都会打进来,肯定。” “可是,看到警车都来了,大家会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件,不会有抗议的事吧。” “傻瓜!顾客都是那么明白的吗?” 野田的话说中了,从开门前几分钟开始,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个不停,连直贵都忙着应对。电话的内容基本是一样的,都是询问被盗走的游戏机下次什么时候进货?知道发生了事件,是因为那些顾客从开门前就来了的缘故。正因为有那种热情,让人觉得他们根本没考虑被关在现场的员工的立场,满脑子都是自己想得到的游戏机的事。要是回答因为事件刚刚发生,还不清楚下次什么时候能到货,估计对方会发火,所以拼命回答说,现在正在调查,哪怕早一刻也好,正在努力办理进货。就是这样,对方也不会简单罢休,每个电话都要费上十多分钟。 “小偷也会选择时机啊!要是别的日子,我们也不用这么费事了。”接电话的间隙野田说。 “可要是别的日子,不就没有意义了吗。”直贵说。 “什么?” “我觉得小偷盯着的就是新上市的游戏机。” “哦,那倒是。”野田摸着下巴说道。 昨天,直贵看到负责卖游戏机的两个人在搬运游戏机,当时还想到明天又要热闹了。 电脑部负责人河村走了过来,脸上露出奇妙的表情。电脑部是河村和野田,再加上直贵三个人具体负责。 “喂!你们两个过来一下。”河村小声说。他才三十出头,头顶上已经有些稀疏,看上去像是更老一些。 “又要听别人诉苦吗?”野田发牢骚说。 “不,说是要取一下指纹。” “指纹?”直贵转过脸去看着河村,“为什么要我们的指纹呢?” “也怀疑到我们了吗?”野田说着,口气像是说,怎么能这样呢! “按他们的说法是排除法,”河村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也就是说,从现场采集到的指纹中,排除掉员工的,剩下的就有小偷的指纹。” “哎!小偷会留下指纹吗?”野田咧着嘴说道。 “而且现场是卖东西的地方,到处都有顾客的指纹,怎么看出来是小偷的呢?” 河村停住了,看看周围没有人,贴近直贵他们说,“只是在这儿说,警察像是怀疑内部有人作案。” 哎!野田身体向后仰去。河村皱紧眉头,把食指放到嘴上。 “很明显,小偷盯着的是游戏机。但他们是怎么知道今天放在商店里呢——警察注意到这一点。” “谁都知道今天要卖那个新游戏机的事呀!”野田轻声说。 可是河村的表情没有松弛。“按警察说,小偷一般都是冲着仓库去的。可仓库那儿没有被打开的痕迹,所以只能认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放在商店里。” “所以说内部……” 没等直贵反驳,河村接着说,“因为那些游戏机是在昨天关门以后搬进来的。” 被采了指纹的不只是直贵他们。在他们以后,其他部门的人也被叫到警察所在的房间里。 采了指纹之后,是按部门询问情况。来问直贵他们的,是个叫古川的刑事警察。他看上去三十多岁,体格很好,头发剪得短短的。 提问的内容和预想的差不多。是不是知道新上市的游戏机搬到商店里的事呀?知道的话,是不是跟外面的人说过呀? “知道,但没有跟谁说过。”直贵回答道。野田和河村的回答也是同样。 “那,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呢?”古川改变了询问的内容。 “异常情况?”河村鹦鹉学舌般地反问。 “比如,看到不大正常的人啦,或是比较怪的客人等等。” 直贵他们相互看了一下。野田和河村都是不知所措的样子,直贵想自己大概也是一样的表情。 “怎么样?”古川焦急地问。 “不,你这么问……”河村挠着头,看着直贵他们。 “是不是没有呀?” “要说没有吧……”河村有些犹豫不定,“因为是这样的量贩店,每天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比起实际买的,稍微看一眼就走的人要多的多。那么多人记也记不下来,而且即便其中有几个样子稍微有些怪的,要是注意他们就没法干活了。” 对前辈说的话直贵和野田只是点头。河村替他们两人说了。 警察像是不大满意,但也没有再问别的。 这一天,直贵他们一直被关到平日下班的时间前后。在回家路上的快餐店里,看到了电视中报道事件的新闻。长时间被禁止外出什么信息也没得到,看到那个报道直贵才知道事件的概要。据说商店的卷帘门是被用刀撬开的,但出入口的门锁好像没有损坏的痕迹。另外,监视摄像机的线路被切断没有工作。考虑到被偷的东西体积相当大,推测罪犯可能是多人,而且可能是相当熟悉此道的团伙。 直贵一回到家,马上电话就响了。是由实子打来的。她知道了发生的事件。 “真不得了!直贵君的部门也被偷了吗?” “电脑软件什么的被偷走了。今天因为这事儿整理了半天单据。又被警察传讯,还被采了指纹,真是倒霉的一天。” “指纹?为什么要采直贵的指纹呢?” “说是什么排除法,可是听说警察怀疑有内鬼。”他说了从河村那听到的说法。 “哎!那算怎么回事儿。直贵君也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大概警察有警察固定的做法,而且看了电视就会明白,怀疑内部人作案的根据,大概不只是因为知道游戏机的事。” “另外还有什么吗?” “监视摄像机没有工作啦,门上的锁没有损坏啦,像是有很多内部人接应的迹象。” “哎!那么,真是商店里有作案的人?” “真想不到!” “……直贵君,明天去上班吗?” “去啊。今天还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呢。告诉我们注意不要影响商店的形象,明天要比平日更大声招呼,接待好客人。” “哎,不要紧吗?” “什么?” “可是,”由实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也许犯人就在店里呢。” 直贵拿着话筒笑了,“那又怎么了?” “所以,是不是有些危险呢?我想。电视里说是很厉害的团伙犯罪。” “也许是有组织的犯罪,可又不是什么武装集团,不过是些小偷呀!” “是吗?”可她还像是有些担心。 “别总瞎想,没必要担心。对了,上次的钱,下回发奖金的时候我把没还的都还上。” 从由实子那借的钱,发半年奖金的时候已经还了一部分。 “不用那么急,什么时候都没关系。” 又说了几句话挂断了电话。她最近不大提起刚志的事了。大概是因为怕直贵知道了又要不高兴。 发生事件后的第五天,直贵正在商店里跟一个女顾客介绍着电脑,河村凑到跟前耳语道,“这里我来应付,你去五楼一下!” 直贵一惊,回头看了看前辈的脸,“现在马上去吗?” “嗯。”河村点头说,“我也不清楚什么事,只是说叫武岛君来一下。” “啊!”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晃着脑袋走向员工用的电梯。 五层办公室里,职员们面对着各自的办公桌忙碌着。虽说是不小的盗窃事件,但好像已经返回到了正常的状态。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武岛君!”旁边有人叫道。秃头的总务课长走了过来,“工作中,不好意思。” “啊,不!” “请到这边来一下!” 办公室一角有个被帷幕隔开的空间,他被带到那里。有张会议用的桌子,两个男人坐在桌旁。其中一个以前见过,是古川刑警。另一个大概也是刑警。 古川对工作中把他叫出来的事表示道歉,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稍微有点事想确认一下。”古川说。 “什么事?” “请你听了不要太在意。对这次事件,警察认为应该从各个方面开展调查,更清楚地说,觉得内部有人参与了犯罪。于是我们想对所有员工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他们的人际关系。并不是要介入个人隐私,但比如是否和暴力团伙有关系,是不是有很大的债务,家属中有什么特别的人,就是这些事情要预先摸清楚。” 刑警说的意思很明白,直贵想大概确有那个必要。同时,他也揣摩着为什么叫我来呢?祈愿着最好不是那个原因。 但他的祈愿没有奏效。古川拿出的东西是直贵的履历书。 “你有个哥哥是吧?”说着,刑警紧盯着直贵。 03 直贵看着总务课长。刑警究竟把多少疑问告诉公司方面了呢?只是调查了有没有其他家属的事吗? “是的,有个哥哥。”他朝着刑警点了点头。履历书上写着的,这里不能撒谎。 “据你对公司的介绍,现在他去了美国,为了学习音乐……” “嗯,差不多吧。”直贵感到全身发热。心脏的跳动也快了起来。 “美国的什么地方呢?” “纽约的附近……吧,我也不大清楚。完全没有联系。” 直贵的话,古川用怀疑般的表情听着。然后把履历书放到桌上,把两手手指交叉在一起,身体向前探了出来。 “这话,是真的吗?” “哎,什么?” “你哥哥去美国的话,真有那么回事吗?” 刑警的视线像是缠绕着直贵,他把手指放到嘴边擦着。 “你哥哥是办的工作签证呢,还是以留学的形式去的呢?” 直贵摇了摇低下的头,“我不清楚。” “不管是哪种形式,按理说不会是去了以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最近一次回日本是什么时候呢?” 直贵无法回答。要是不小心说些什么,闹不好马上就会出现矛盾。 他瞥了一眼总务课长,课长把双臂盘在胸前,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有什么不便回答的事情吗?”刑警问。 “不,那个……哥哥的事我不太清楚。” “不过你们是兄弟吧,所以应该知道些情况的。如果真是不知去向的话,我们可要开始正式的调查了。” “事件和我哥哥,有什么联系吗?” “那可说不好,所以要调查。你说的话我们不能囫囵吞下去就完事了。不是不信任你,这是必需的程序。” 刑警说的直贵也很明白,可是不想在这个地方说刚志的事。 于是,刑警说,“是不是总务课长在这里不便说呀?要是那样的话,可以请课长离席。” “啊。”直贵不由得发出声音,觉得自己的内心被人看透了一样。 “我离开吧,”总务课长抬起身来,“我倒没什么。” 直贵稍微点了下头。觉得这样的话,今后恐怕不能在这个公司干下去了。 总务课长出去以后,刑警叹了口气。 “长期做这个工作啊,养成了特殊的直觉。也许并不科学,可确实存在。一开始看你履历书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感觉不对,我记得是关于你哥哥的表述引起的。好像这里面隐藏着什么。所以想跟你见个面。看来直觉还是管用了。” 直贵沉默着,刑警又重新问了一遍,“你哥哥在什么地方?” 直贵舔了一下嘴唇,用手撩起了前面的头发,“在监狱里。” “哦。” 古川没显现出惊讶,也许是他某种程度上预想到的回答。 “罪名呢?” “非说不可吗?” “要是不想说,不说也行,反正会明白的,可以简单地查出来。可那以后为了确认再次询问你的话,气氛可就不大好了。” 刑警说话的方式还是挺高明的,直贵没有办法,点了点头。 “你哥哥做了什么?”古川又一次询问同样的问题。 直贵直直地盯着刑警的脸,回答:“抢劫杀人。” 这次好像出乎他的预料,古川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些。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六年前……差不多。” “哦,是这样啊。所以才说去外国了。嗯,要说理解也可以理解,现在就业非常难啊!” 古川把两肘支在桌上,下巴撑在手掌中,就这样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件事,我们不会向公司方面泄漏的。”睁开眼睛后,古川说。 已经晚了吧,直贵这样想着,点了点头。 警察没向公司传达直贵哥哥的犯罪经历好像是事实。因为觉得公司方面想方设法去寻找答案。比如一同工作的野田和河村,都被总务课长叫去过,被问到,知道直贵哥哥什么情况吗?当然,两人都回答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刚志的事被别人知道肯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公司要是有那个打算,可以简单调查出来,只要委托给专门调查机构就行了。 那一天终于来了,大约是盗窃事件后一个月,直贵再次被总务课长叫去。这天没有刑警在,可看到人事部长等在那里。 总务课长先说,作为公司方面需要准确掌握员工的家庭环境,而且,发现在进入公司前的考试中有弄虚作假行为的,也不能放任不管。因此,对你哥哥的事儿也进行了调查了解。他平淡地说了这些。 接着,总务课长把刚志犯罪的内容、怎样进行的审判、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做的判决、现在在哪个监狱服刑等等,这些连直贵也难以整理清楚的事情,流利地说了出来。也许是按照调查报告讲的。 “以上的内容没有不对的吧?”秃头课长问道。 “没有不对的。”直贵无力地回答。 “被刑警问到的,也是这些事吧?” “是。” “嗯。”他点点头,然后看着旁边的人事部长。梳着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人事部长哭丧着脸。 “为什么要撒谎说什么去美国了呢?当然这样说大概不会对就职产生不利影响,可是为了这个隐瞒这么大的事,还是有些恶劣。” 直贵抬起了头,看着人事部长的眼睛,“恶劣吗?” “不是吗?” “我不知道。”直贵摇了摇头,又低了下去。 为什么恶劣呢,心里真想抗议。希望他们雇用的是自己,不是哥哥。为了这个,在哥哥的事情上撒了谎,是那么恶劣的事情吗?不是没有给任何人添什么麻烦吗—— 刚志的事被问了一遍,关于今后的话却一句也没说。直贵原想马上就会让他写出辞职书来,可没有这样的事。 但是,以这天为界,他周围的环境确实在变化。用不了多长时间,所有员工就都知道他哥哥是什么样的人,看到一起工作的野田和河村对自己疏远的态度,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虽这么说,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不公正的对待,或者说野田也好,河村也好,好像比以前更加关照自己了。直贵如果做没有报酬的加班时,他们会说,不要那么拼命干,没关系的。可即使这样,并没有使直贵感到心情好些。 盗窃事件的犯人,在事件发生后正好两个月的时候被抓到了。是一个包括外国人在内的盗窃团伙,其中有个一年前在新星电机西葛西分店工作过的人。他透露了店内结构和防盗设施的情况。新上市游戏机会在前一天运到店内的事也是出于他的经验。 以这个事件为契机,公司内大幅改善了安全管理体制。不单单是充实了防盗系统,甚至深入到了员工的人际关系。也许是参与犯罪事件的那个原员工有大量的借款,为了偿还才参与犯罪的缘故。 所有员工再次填写了有关家庭构成、兴趣爱好、特殊技能、有无奖惩等内容,提交给公司。甚至还有分期付款欠款余额的栏目。虽然暂时不想填写的部分可以空着,但怕引起别人胡乱猜疑,几乎所有的人都尽可能详细地填写了。 “让填这样的东西,公司觉得有什么好处呢。不是说不便写的可以不写吗?”野田手里拿着圆珠笔发着牢骚。 “因为这次事件涉及到了原来的员工,公司方面必须考虑什么对策才行啊。估计提出让填写这些的家伙,自己也知道没什么用处。” 河村劝解般地说道。 直贵有跟他们两人不同的感觉。他觉得让大家填写这些东西的,没准就是那个总务课长。看到直贵的情况,察觉到员工中可能有人藏有什么秘密。于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尽可能掌握那些秘密。 直贵在亲属栏中写下了刚志的名字,在旁边注明:在千叶监狱服刑中。 过了一段时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直贵每天按时到公司,换上制服后开始工作。虽然经济不景气,可电脑部还是很忙。打听新产品的顾客,询问说明书上没有记载的内容的顾客,还有因为买的电脑没像预想的那样运行而诉苦的顾客,来到店里的顾客千差万别。不管是什么样的顾客,直贵都认真地接待。对顾客提出的问题几乎都能做出解答,就是顾客提出很难做到的要求也努力去争取,他觉得自己实际上比野田和河村卖得要多很多。 就这样干下去也许会有出息的,正当他开始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有了人事变动。是被人事部长叫去当面任命的。给他的新工作是在物流部。 “那边说需要年轻的人手,你来公司时间比较短,变动一下工作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所以就这么决定了。”人事部长冷淡地说道。 直贵觉得不能接受,没有去接递过来的任免命令。 部长盯着直贵,目光似乎在问:怎么啦?直贵也看着他的眼睛。 “是不是还是因为那个问题呢?” “那个问题?什么?” “我哥哥的事。因为哥哥蹲了监狱,所以我必须要变换工作岗位吗?” 人事部长把身体向后仰去,然后又探到桌子前面。 “你那么想吗?” “是的。”他干脆地回答。 “是吗。好啦,你怎么想是你的自由。只是希望你记住,对于公司职员来说,想回避调动工作是行不通的。不合本人意愿而不满的人有的是,不是你一个人。” “不是不满,只是想知道理由。”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你是公司职员。”说完这句话,像是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人事部长站起身来,直贵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 “什么事啊,这个!绝对应该去表示抗议,这样做是不对的!”手里拿着啤酒杯,由实子发着牢骚说。 两人在锦系町的小酒馆里。是直贵招呼她来的。想跟她说说牢骚话,她好像很高兴地来了。 “怎么抗议呀?说工作调动是公司职员的宿命,说不出反驳的话啊!” “可是,那不是不讲道理嘛。直贵君在店里的销售成绩不是很好吗!” “那事儿,大概没有什么关系。” “我,写信去,对新星电机的社长表示抗议。” 听了由实子的话,直贵险些将啤酒喷了出去。 “算了吧你,要那样做的话,反而更显眼了,别说了。” “怎么做才好呢?” “没有被解雇就算不错了,我觉得。以前哥哥的事一旦败露就全完了,打工也是那样,乐队要公演时也是那样,什么都被取消了。” “恋人也是……啊。”由实子低着头向上翻着眼睛看他。 直贵叹了口气,把头转向一边,就那样喝着啤酒。 “没被解雇就算不错了,我已经看透了。” “看透?” “我自己的人生啊。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站到前台来了,就跟乐队不能登上舞台一样,在电器店上班却不能在店里工作。” “直贵君……” “好啦!已经放弃了。”说着,喝干了杯中剩的啤酒。 新的工作,简单说就是看仓库的,把包装好的产品搬进来,再搬到店里去,清点库存的东西等等。制服也从色彩鲜艳的运动上衣,变成灰色的工作服,而且还要戴上安全帽。直贵一边用手推车或铲车运送着纸箱,一边想着,我这不是跟我哥一样了吗!刚志原来是搬家公司的,后来因腰疼干不了了,想不出别的办法,才潜入别人家里去的。 我会怎么样呢?直贵想。如果我身体损伤了会怎样呢?如果公司会给自己别的工作还好,可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呢,只能辞去工作。然后会因没钱苦恼,最终会不会产生去偷盗别人东西的想法呢?肯定不会有那样的事的,现在想。可是刚志呢,他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小偷,又冲动地杀死老太婆吧。自己和哥哥身上流淌着的是一样的血脉。而世上的人们所畏惧的,恰恰是那血脉。 04 直贵正在仓库里清点库存的时候,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看,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笑着站在那里。他身穿褐色的西服,系着同样颜色的领带。年龄看上去有六十多岁,有些秃顶,剩下的头发也是雪白的。 “有什么事吗?”直贵问,心想大概不是外部的人。除了搬运物品进出的时候大门都关着,仓库入口处还有传达室。传达室的人虽说是中年女性的临时工,但不会不负责任地让外面的人进来。 “不,你别在意,继续做你的工作吧。”那人说道。口气中充满着从容和威严。 直贵“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返回到手中的传票上,可心里总惦记着那个人,精力很难集中到工作上。 这时,那个身份不明的人说,“这里的工作习惯了吗?” 直贵看了看他,他还是微笑着。“大体上吧。”直贵回答道。 “是吗。公司里的流通系统就是生命线,仓库的工作很重要的。请你多费心。” “嗯。”直贵点了点头,再次看了看那男人的笑脸,“那个……” “嗯?”对方稍微抬起头来。 “您是公司里的人吗?” 他一问,对方更是笑容满面。他把两手插进衣袋中,走近直贵。 “算是吧,我在公司的三层上班。” “三层……是吗?”他这样一说反而更没底了。公司总部,只是面试的时候去过一次。 大概是察觉到绕圈子的说法行不通,那男人抹了下鼻子,“三层有公司管理人员的房间,我在最里面那间。” “管理层的最里面那间……”这么嘟囔了一句后,直贵一下子张大了嘴巴,同时瞪大了眼睛。 “哎!那么,那个,”他舔了下嘴唇,咽了口唾沫,“社长……是吗?” “嗯,我叫平野。” 直贵站直了身体。社长姓平野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他挺直了后背,同时又想,社长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呢? “武岛君,是吧?” “啊!是的。”对方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他吃了一惊。 “你觉得这次工作调动有些不当是吧?” 突然被这样一说,直贵不知如何回答,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连这事儿都知道啊。平野社长苦笑着,点着头用手拍拍他的肩膀。 “突然被社长问到这个,大概不好一下子回答:是的。我是这样想的。好啦,不要那么紧张,就当做认识的大叔来了就行了。”平野社长说着,坐到旁边的纸箱上,是装电视机的纸箱,“你也坐下怎么样?” “不,那个……”他挠着头。 “绝对不能坐到商品上面!大概是这样教育你们的吧。全公司都好像有这个规矩,我可没有印象下过这样的命令。好啦,坐吧,又没有别人看见。” “啊。”虽然他这么说,可还是不能坐下。直贵把手背到身后,用所谓稍息的姿势站着。 “这里人事的事情都委托给了人事部。所以,你工作调动的事我并没有直接参与。关于调动的过程,也是刚刚才确认的。” 直贵低着头。社长打算要说什么,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我觉得,人事部的安排没什么错。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直贵还是低着头,深深地呼吸着。喘息声应该能传到社长耳中。 “估计你会这样想,就是受到了歧视。进监狱的不是自己,凭什么自己要受到这样的待遇?” 直贵抬起头来。因为平野社长的声音中,没有了刚才还有的笑意。实际上社长也没在笑,而是用认真的目光看着刚进公司的仓库管理员。 “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事?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直贵慢慢地点了点头,“有过,各种各样的。” “大概是的,每次都让你痛苦,是吧?对于歧视肯定会生气的。” 直贵闭着嘴,眨了眨眼,算是肯定。 “有歧视,是当然的事情。”平野社长平静地说道。 直贵瞪大了眼睛。他以为对方会说出没有歧视对待那样的话来。 “当然……是吗?” “当然。”社长又说,“大多数人都想置身于远离罪犯的地方。和犯罪者,特别是犯下抢劫杀人这样恶性犯罪的人,哪怕是间接的关系也不想有。因为稍微有点什么关系,没准也会被卷入莫名其妙的事情中去。排斥犯罪者或是与其近似的人,是非常正当的行为,也可以说是正当防卫的本能。” “那么,像我这样的亲属中出现犯罪者,该怎么办呢?” “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这样说。” 听了社长的话,直贵有些生气。就为了宣告这个,特意跑到这里来的吗? “所以,”像是看透了他的内心似的,社长接着说,“犯罪者也应想到这些事情,不是自己蹲监狱就完事了的问题。必须认识到受到惩罚的不只是自己。你对自杀怎么看呢?是容忍派吗?” “自杀?”突然话题改变了,直贵有些懵。 “是不是认为有死的权利?我是问这个。” “噢。”稍微考虑了一下,他回答说,“我觉得有权利。因为生命是自己的,怎么做不是自己的自由吗?” “是吗,像是当今年轻人的意见。”平野社长点头说,“那么,杀人呢?能容忍吗?” “那怎么能。” “是吧。那么,杀人为什么不能容忍呢?因为被杀的人失去了意识,失去了一切。想再活下去的欲望也好,生命被夺去的愤慨也好都没有了。 “所以,要是杀人也可以的话,就会担心自己也可能被杀掉,那样的行为肯定不好。 “不过,这个理由,对于决心要死的人是行不通的。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被杀掉没什么。对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劝导他呢?” “那样情况的话……”直贵又舔了舔嘴唇,“也许他也有亲属或爱他的人,那些人会伤心的,所以别那样做。” “是吧。”社长像是感到满意,表情也有些松弛。“正是这样。人都有着各种关联,有爱情,有友情,谁也不能擅自将它切断。所以绝对不能认可杀人。从这个意义上讲,自杀也是不好的。所谓自杀,是杀掉自己。即便自己认为可以这样做,他身边的人不一定愿意这样。你哥哥可以说像是自杀一样,他选择了社会性的死亡。但是,他没有考虑留下来的你会因此多么痛苦。靠冲动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包括你现在受到的苦难,都是对你哥哥所犯罪行的惩罚。 “如果被歧视对待就生气的话就恨哥哥吧,您是想这样说是吧? “你恨不恨哥哥是你的自由,我只想说,恨我们不合情理。要是稍微深入一点说,我们需要对你区别对待,这也是为了让所有的犯罪者知道,自己要是犯了罪亲属也会痛苦。” 直贵看了平野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很平淡。至今为止一直受到不公平的对待,但听到这种行为是正当的看法还是第一次。 “大概在小学等地方是不会这样教育的,也许会说犯罪者的家属也是受害者,应该以广阔的心怀接纳他们。不仅是学校,社会上的人们也是这样认识的。我想你哥哥的事情在你工作的地方也被传开了,可因此你受到过什么故意跟你找别扭的对待吗?” “没有。”直贵摇了下头,“不如说,大家比过去更客气了。” “是吧。不明白那个理由?是大家觉得你很可怜,所以对你好了一些吗?” “我不那么想。” “为什么呢?” “为什么……说不好理由,但觉得不是那种气氛。” 社长像是对直贵的回答感到满意一样点着头。 “是因为怎样跟你相处才好,大家搞不清楚。本来不想跟你有什么瓜葛,可明显表现出那种态度又不道德,我想。所以才格外小心地跟你接触。有反歧视这个说法,就是那样。” 对于社长的说法直贵无法反驳。在原来工作的地方有过那种不自然、不协调的感觉,可以说就是这个缘故。 “我说人事部的安排并没有什么不对,就是考虑到这种情况。因为不管是歧视,还是反歧视,如果其他人员不得不把精力用到工作以外的事情上,就做不好对顾客的正常服务。要消除歧视或是反歧视,只有把你转到其他的工作场所,不大会因为这种事情产生不好影响的场所。” 这就是到这个阴暗仓库的原因?直贵的目光落到自己脚下。 “如果误解,我们也感到为难。并不是说你这个人不可信赖,也没有因为你是罪犯的弟弟,有着相通的血脉,有可能会做同样的坏事这样不科学的想法。如果不信任你,就是这个地方也不会把你安置来。不过,对于公司,重要的不是一个人本性如何,而是他与社会的相容性。现在的你是有欠缺的状态。” 你哥哥就像是自杀一样,选择了社会性的死亡——直贵回味着刚才平野说的话。是不是可以说,刚志选择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社会性死亡呢? “可是,和真正的死亡不同,社会性的死是可以生还的。”平野说,“方法只有一个,孜孜不倦地一点一点恢复他与社会的相容性。一根一根地增加与他人联系的线。等形成了以你为中心的像是蜘蛛网一样的联系,就没有人无视你的存在。这样迈出第一步的地方就是这里。”说着,他用手指指着脚下。 “您是说从这里开始……” “不行吗?” “不,”他立即摇起头来,“社长说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不过,我自己能做到吗?” 于是,平野咧开嘴笑了起来。 “你的话,行!” “是吗?可社长对我的事知道什么啊。” 一不留神,直贵说得不客气起来,等他意识到,正要改口再说点什么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平野正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 “确实我对你的事几乎不知道什么。不过,知道你有抓住别人的心的能力。如果没有那个,这东西也不会跑到我这儿来。” 平野拿出来的是一封信,直贵伸出手准备去接的时候,平野又一下子收了起来。 “不好意思,不能给你看。写这封信的人拜托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你知道。还写了因为是自己自作主张,要是读了这封信有什么不愉快,也不要责怪你。” 听了这话,直贵有些察觉,写这样信的人只有一个人。 “是不是你也猜出来谁写的了吧?”平野说,“如果那样,大概也能察觉写了些什么内容吧。写信的人深切地说,到目前为止你是多么辛苦,现在还在那么烦恼,还有你身上有很多优秀的地方。而且,还拜托我无论如何要帮你一把。文章虽然不是那么漂亮,可确实打动了我的心。” “这家伙……” “刚才我说了你迈出第一步的地方就是这里,也许应该更正一下,因为你已经把第一根线抓到自己手里了,至少和写这封信的人的心是连在一起了。今后只是两根三根地增多就行了。” 平野把信收回到怀里,一直盯着直贵的眼睛。那视线仿佛在断言,要是辜负了写信人的期待,你就没有未来了。 直贵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说,“我加油干!” “我也期待着!”平野用手拍了两下放进去信的口袋,转身走去。他那身材不高又有些瘦的背影,在直贵眼里变得高大了起来。 这天工作结束后,直贵没有直接回家。他乘上电车,目的地当然是寄信人的地方。他抓着电车吊带一边晃动着身体,一边一句一句地反思着社长的话。 他想,没准真是那样。自己现在的苦难,正是对刚志所犯罪行做出惩罚的一部分。犯罪者必须要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就是自己犯罪的同时也抹杀了自己亲属在社会上的存在。为了显示这种客观事实,也需要存在歧视。以前直贵连想也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觉得自己被别人白眼看待,肯定是周围的人不对,一直诅咒着这是不合理的事情。 没准这种想法是一种对自己的宽容。歧视不会没有的,问题是在这个基础上怎么做。想到原以为是自己一直努力过来的,直贵在心里否定着。自己一直是在放弃,只是在扮演着悲剧中的主人公。 到了由实子的公寓,他摁了门铃,但没有回应。信箱中也塞着邮件。看来她还没有回来。他后悔来之前没给她打个电话。 是到什么地方待会儿还是就这样在门前等着?直贵犹豫着。由实子也有自己的事。大概工作单位里的人邀她一起去喝酒的事也会有吧。 要不去咖啡店什么地方,过一会儿再打电话看看吧——他这样想着,无意中扫了一眼信箱的时候,目光停留在夹在那里的一个信封上。准确地说,是注意到了写在信封后面的邮政编号的数字。那个数字像是有些特别。难道说,他想着,把那封信抽了出来。 一看信封正面,他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简直不能相信看到的东西。 武岛直贵收——这笔迹已经熟悉到了厌烦的程度。 05 直贵: 身体好吗? 时间过得真快,今年马上又要过去了。对直贵来讲今年是个什么样的年头呢?我这里跟平常一样。认识的人中有几个放出去了,又有几个新面孔进来。说起来,上周进来个有意思的家伙。长得像著名演员志村健。大家都让他模仿志村健。开始本人好像不大愿意,但又好像并非真的不愿做。就是这样一个家伙,一问为什么进来的,真让人有点吃惊。人不可貌相,真是那样。想仔细跟你说吧,那样的事不让写。从这儿出去的时候再说吧。不知怎么,最近关于“出去”的话题多了起来,是因为直贵写了这样的事吧。说起来,上个月的信中,写了等我从这里出去后,首先一起去给妈妈扫墓。你能这样说,我真高兴。我当然打算去给妈妈扫墓,不过,还是应该先去绪方家的墓地。在绪方墓前重新谢罪,然后才能去别的地方。 怎么又写起来出狱以后的事了。还有好几年呢。我尽量不去想那些事情。不管怎样先努力干,好好度过每一天。可是直贵连我出狱后的事儿都考虑到了,我真感激。还是兄弟好啊!真想重新感谢妈妈为我生了个好弟弟。 今年以来,每个月都认真地给我写回信,我很高兴。坦率地说,这以前感到有些寂寞。不过,不必太勉强,电器店的工作很忙吧,务必注意身体!只要在你高兴的时候给我写个回信就行了。 天要冷了,注意别感冒!下次去信再说。 武岛刚志 看到那熟悉得有些腻味的文字,直贵拿着信的手在颤抖。脑子里一堆的疑问在转悠。为什么给自己的信会在这儿?刚志究竟在说什么?上个月的信是怎么回事? 不过一看信封上收信人的部分,很容易想到答案。上面写的住址是由实子的公寓,后面写着“白石转交”的字样。 也就是说,刚志以为这里是直贵的新住所,把信寄到这里来的。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答案只有一个。 正在这时,听到有上楼梯的脚步声。直贵转过脸去一看,是由实子。她一看到他,脸上就露出高兴的神情。 “直贵君,你来啦!”她跑了过来,“怎么啦?” “这个,怎么回事?”直贵把手中的信封和信纸伸到她的眼前。 由实子的表情一下子阴暗了,只是一个劲地低头、眨眼。 “我在问你这是什么?你说啊!” “我慢慢跟你说,你先进来好吗?”她说着,打开房门。 “你这样自作主张,究竟要干什么……” “求求你了,”由实子转过头来,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到里面来!” 直贵叹了口气,跟着她进了房间。 由实子脱下白色的外套,马上站到水池前。 “直贵君,咖啡可以吗?” “你快点说啊!究竟是怎么回事?”直贵把信纸和信封扔到地上。 由实子把水壶放到火上,默默地拾起信纸和信封,小心地把信纸叠好收到信封里,插到挂在电话旁边墙上的信袋中。那里面已经有了几个同样的信封,都是直贵非常熟悉的笔迹,大概都是写给他的。 “对不起!”她跪坐在地上,低下头说。 “干什么呀,这是。这样郑重地道歉,让人讨厌。” 由实子吐了口气。 “我知道是我自作主张,可没有觉得自己做了错事。” “你没告诉我就给哥哥写信。还故意做成像是我搬到这里似的,让哥哥把信寄到这儿。这事没错吗?” “从法律上讲,是错误的。”她低着头说道。 “作为一个人来讲也是错的。用我的名义发出信去,又随意地读哥哥的来信。” “那个,”由实子像是咽了口唾沫,“每次打开你哥哥来信的时候,总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可是,要是不看你哥哥写的,我又无法写回信。” “所以才说你干吗要干那事呢?由实子用我的名义和哥哥通信,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可是,”由实子稍微抬起点头,并没有看直贵的脸,可他还是看出她的睫毛湿润着,“直贵君,因为你说过,再也不给哥哥写信了,新的住址也不告诉哥哥。” “那跟由实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可是那样,他不伤心吗?本来是兄弟,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却不再联系了。” “我以前说过,我要跟哥哥断绝关系。就是想哥哥的信不要再来,想生活在和哥哥没有关系的世界里。” “你非要那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只是再也不愿意被人用那样的眼光看着,不愿意被人家歧视对待。” 他叫喊着说到这儿,突然一惊。自己刚刚说的歧视这个词,就像是针一样深深地扎进他的胸膛。想起就在几小时前,平野社长跟他说的话。 由实子慢慢地抬起头来,双颊上流淌着泪水。 “就是你隐瞒着,也不会改变现实的。不管直贵君怎样挣扎着逃脱也没有用的。那样做,还不如面对它更好些。” 她的话又一次敲击着直贵的心。是啊,到目前为止,自己都是想当然地认为别人不对,这么生活过来的。今后必须在不再逃避歧视的前提下,摸索如何生存下去的道路,努力去实现它!刚刚下了决心。 直贵紧闭着嘴,在由实子面前跪了下来,把手放到她肩上。她好像觉得有些意外,睁大了眼睛。 “对不起!”他短促地嘟囔了一句。 “哎?”由实子张开了嘴。 “我今天原来没打算说这些话,我是来感谢由实子的。” “感谢?” “给社长的信,写那封信的人,是由实子吧?” “啊……”她好像弄明白了,轻轻点了下头,“那,也许也是多管闲事……” 直贵摇了摇头。 “社长来找我了。而且跟我说了很多。我弄懂了些事情,明白了以前我还是太自以为是了。” “那么,不会为我给社长写信发脾气了?” “嗯。而且……”直贵把目光投向信袋,“我为你给哥哥写信生气的事也许错了。能够给在监狱里的哥哥带来安慰的,也许只有我的信。”他看着默默点头的由实子,又说:“可是,不是我的笔迹,哥哥怎么认不出来呀?” 于是她微微一笑,指了指桌子上。 桌上放着一台简单的文字处理机。 06 直贵: 身体好吗? 又搬家了?这么频繁地搬家,筹集押金和礼金很困难吧。可要是为了工作上方便也许就没办法了。 新的住所写着白石转交,是不是借住在叫白石的人家里呢?要是借住的话,是不是伙食也可以提供呢?那样倒是挺好的。因为你刚参加工作,有很多事情要忙。(以下略) ——4月20日 直贵: 身体好吗?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收到回信。坦率地说,我吃了一惊。是不是有空闲时间写信了。不,当然,我非常高兴。只是没有期待过你马上就给我写回信。对了,上月写信时忘记问了,你开始使用文字处理机了。看不到直贵的笔迹觉得有些冷清,不过使用文字处理机大概便利些。毕竟是卖电器的,不会用文字处理机就怪了。现在就连进了我们这儿的人,会用电脑的人都很多。甚至还有因为使用电脑犯罪被抓进来的家伙。不过,不能写做了什么坏事。(以下略) ——5月23日 直贵: 马上就要到连续闷热天气的季节了。雨水也多,到处都散发着发霉的味道。连有空闲的时候洗衣服都不行,很不好过。不可能不出汗,只好尽可能不让汗水弄湿了衣服。也就是说,在很多场合尽可能光着身体。这样做的人很多,房间里总是像澡堂子似的。 你工作非常辛苦啊!上次来信说,要记住的事太多了。连脑瓜儿好的你都这么说,可见相当难啊。每天都要把资料带回家晚上还要学习呀?真不得了!要是我,不论怎样努力也做不好吧。(以下略) ——6月20日 直贵: 身体好吗? 来信收到了。真好啊!发奖金,我也真想使用一次这样的词汇,说发奖金啦!想知道能拿到多少奖金,不过,你要是说不告诉我也没办法。即便这样,听到发奖金的事,再次感到直贵已经成了公司职员。都是你努力的结果啊!你真能干!一边工作一边上大学,然后成功地找到好的工作。我真想跟别人吹吹,你是我的弟弟!实际上已经跟同房间的家伙们吹过了,我弟弟多了不起!(以下略) ——7月22日 读着刚志的来信,直贵的眼睛热了起来。刚志并不知道,自己写的信被一个叫作白石由实子的不认识的女性读过,也不知道是那个女性用他弟弟的名义给他写的回信,只是高兴地写着信。大概刚志把弟弟的回信作为自己最大的激励,可直贵到现在为止连想都没想过,自己的信能有那么大的力量。 直贵抬起头,目光从信上移向旁边垂着头的由实子。 “明白了,由实子总是问我公司的事啊,各种各样的事啊,原来是想收集给哥哥写信的材料啊。” 她微笑着。 “不光是为了这个,我也愿意听直贵君说话。” “可是,哥哥一点也没发现是别人代写的吗?” “嗯。各方面都是小心翼翼地写的。” “是啊。”他坐回原先坐的地方,“可是,为什么那样呢?” “嗯?” “以前也想过问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呢?” “那个……”由实子稍微有点别扭似的低下头。 “我曾想过,到现在,不管是谁,只要跟他说了哥哥的事,都会从我身边离去。可并不完全是那样,只有一个人,没有离开我,那就是由实子。为什么呢?” “你希望我离开?” “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由实子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低着头,开口说: “我也是一样的。” “一样?” “我爸爸,是自行申请破产的。”说着,她抬起头来,“像是傻瓜一样,他迷上了麻将赌博,借了很多钱。大概是被什么坏家伙骗了。” “是付不起输的钱破产的吗?” 由实子摇了摇头。 “为了还赌债到处借钱。信用卡公司、高利贷……想起来就起鸡皮疙瘩。每天每天,被人催着还债……”她故作笑容接着说,“甚至有人来说,让我去土耳其浴室干活。 听了这话,直贵也觉得要起鸡皮疙瘩。 “亲戚们多少帮了些忙,可还是杯水车薪。结果,跟半夜逃走一样离开了家藏了起来,一直到自行破产申请得到认可。我被寄养在亲戚家,好歹熬到高中毕业。进现在的公司,也有过各种各样的难处。要是父亲的事被公司知道了,估计就职的事也就吹了。” “现在呢?你爸爸。” “在一个为写字楼清扫卫生的公司里干活儿,妈妈也在干着钟点工。可是,好几年没见了。爸爸好像觉得没脸见我们。”由实子看着直贵,微笑着,“是不是像傻瓜一样。” 直贵想不出回答的话。她也有过那么辛酸的过去,连想也没想过。一直以为总是鼓励自己的她,大概是在优裕环境下长大的。 “我们父女一直是过着四处躲藏的生活,讨厌逃避了。看到别人逃避也讨厌。所以不希望直贵君逃避,只是这个。” 一滴泪水从她眼中溢了出来,直贵伸出手,用手指擦了一下。由实子用自己的两个手掌,将他的手握在中间。 * * * 提供性服务的一种色情场所。 第五章 01 直贵: 身体好吗? 最近这里天气变化无常,让人觉得时而闷热,时而气温骤降,我想是不是正在一点点地步入夏季。今年的梅雨季也许又是干梅雨,让人担心再出现供水不足,要是缺水,在监狱里也会叫我们节水。 实纪姑娘的身体好吗?上次寄给我的照片,我每天都在看。刚生下来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像直贵,可看了最近的照片,又觉得还是像由实子。当然应该跟你们两个都像。问了别人,说是有像父亲的时期和像母亲的时期,还会交替变化,最终定格在哪一方,要靠运气了。小时候长得一般大了以后变得漂亮,或者相反,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这是不是真的没人知道。不管像谁,你们是一对俊男美女,实纪大了以后肯定是个漂亮姑娘。不如说,现在三岁的她已经是个漂亮姑娘了。那么招人喜爱,在街坊邻居中是不是也有人气呢?可是要小心点啊!这世上可有整天想着做坏事的人,要看好她,别叫人拐走。没打算吓唬你们,可一想到是实纪的事儿,就好担心。虽然我还没有见过她,可做梦时梦见过。不过,三岁是最招人喜欢的时候啊。是不是快要不用那么操心了呢? 想起来,实纪是独生女,是不是有些可怜。差不多该再生一个了吧?当然花费要多了,但是有兄弟姐妹真的很好。不过,我说这些可能要招你们笑话,笨蛋哥哥,什么忙也帮不上。 也许写了很多废话,别不高兴。那么,下个月再去信。 刚志 又及:实纪姑娘的照片,可能的话多寄给我几张。 回到叫作葛西阳光住宅的公司宿舍,一个姓前田的主妇正在给院中的树木浇水。她住在一楼,和由实子很要好。丈夫是新星电机葛西店里负责卖电器的。 葛西阳光住宅有两栋房子。每栋有八套住宅。新星电机使用其中一栋作为公司宿舍。 “你好!” 直贵一打招呼,前田夫人回过头来,马上露出笑脸。 “啊,您回来啦,今天很早吗。” “东西卖不出去,送货也没事儿了。” “真是的,我家先生也发愁,过去只要降价就能卖出去,可现在怎么降也没顾客来。” “真没办法!”直贵点了下头,走上楼梯,直贵他们的家就在前田家楼上。 打开家门,闻到鲣鱼节高汤的气味。由实子站在灶台前正在尝着什么东西的咸淡。她停下手,笑了一下。 “回来啦,好早啊!” “楼下太太也说了同样的话。” 兼作餐厅的厨房连着两个房间,一个是寝室,另一个作起居室。直贵一边脱上衣,一边看了一眼起居室,实纪在地毯上睡着了,身上盖着由实子给她盖的毛巾被。喜爱的狗狗毛绒玩具躺在实纪身旁。 “刚才,让她稍早一点吃了饭,结果马上就睡着了。今天去了公园,她好像有些累了。实纪真是个一下子就会兴奋起来的孩子。” “习惯在公园里玩了?” “不光是习惯了,每天都要去,可烦人了。小孩子还是喜欢在外面玩啊。” “那当然。” 换了衣服,洗了手,直贵坐到餐桌旁。由实子麻利地端上饭菜。 “有没有交了朋友?”直贵问。 “嗯。还是跟最早认识的惠美和芹奈最好。不过,和一个叫作辰的男孩子也一起玩了。他比实纪小两个月,长得要比实纪大一圈,真让人吃惊。” “没欺负实纪吧?” “不要紧,我们在旁边看着,辰也是个温和的孩子。” 听了由实子的话,直贵放心了。不仅是对独生女,也觉得由实子顺利地度过了在公园登场这一关。 他一边往嘴里塞着由实子做的饭菜,一边看着实纪的睡容。心想原以为自己不会有这样的日子呢,每天平和安稳地度过一段时间。可这确实是现实。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平凡生活,对他来讲就像是宝物。 开始和由实子一起生活不久,她怀孕了。让直贵感到心烦的是,由实子没让他有丝毫察觉,突然宣布:“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入籍的手续是办了,可还没有举行结婚仪式。即便这样,还是在能看得见教堂的公园里,他把便宜的戒指戴到由实子手上,算是完成了两个人的仪式。 有了孩子以后,不能再赖在由实子的房间里。直贵申请了公司的宿舍,竞争的人相当多,可直贵抽中了签。 “直贵君完成了作为父亲的第一个任务啊。”由实子笑着这样说道。 “我从来都是手气不好的啊,”他这样说。 她点着头表情有些严肃,“也许以前太不好了,今后什么都会顺利。” “要是那样就好啦!”他也点头说道。 搬家、由实子退职、准备生产,然后是生孩子,情况不断地变化着。直贵只是做立即必须做的事就消耗了全部精力。由实子倒是很镇静。在事态变化多端的生活中,她总是跟直贵说起的,就是给刚志写信的事。 “赶紧把这事告诉哥哥吧,他肯定会吃惊的。不过,会感到高兴吧。” 从开始同居到结婚后,她总是想着给刚志写信的事情。直贵因为忙,或是没有兴致写信的时候,她肯定会督促他写。 “实纪会走路了。告诉哥哥了吗?哎!还没写呢?怎么啦,不赶紧写,哥哥的下一封信又要来了。上上个月也是这样。写点实纪的事吧!这个月的重要新闻,还是她的事。哦,对了,把照片也放进去怎么样?” 总是这样提醒,直贵应该感谢她,可是也有一点儿不安,因为觉得她是不是过于在意刚志的信了。 是不是为了不让自己有自卑感,故意这样做的呢——有时他这样想。 快吃完晚饭的时候,大门门铃响了。直贵站在门里,从门镜中朝外看了看。一个长发的女性站在那儿,旁边好像还有人。 “哎!谁啊?”开门前他问道。 “晚上打扰对不起了,是明天要搬到这里来的,想跟您打个招呼。”女性的声音这样说道。直贵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人。女性后面有一个男人,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下子想不起来。 “这个时间来,对不起!”女人再次道歉,低下头来。像是她丈夫的男人也模仿着她。“我叫町谷,明天要搬到二〇二号,今后可能少不了添麻烦,所以先来问候一声。” 很爽快的说法,大概是比较稳重的性格吧。给人的印象她丈夫只是沉默着随着她。 “那您太客气了!”直贵也露出笑脸应酬着,“有什么能帮忙的就告诉我,请别客气,明天我也在家。” 第二天是休息日,也许正因如此,他们才在这一天搬家。 “谢谢!那个,这是点小意思,请收下吧。”女人递过一个小纸包,贴着的纸上写着“町谷”两个字。 “啊,那谢谢了!”接过纸包,回头看了一眼。由实子也来到身后,“是要搬到二〇二号的邻居。” 由实子也满脸堆笑。 “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问我就行。” “谢谢!”那女人又低头致谢,看上去要马上离去。可是,她丈夫不知怎么一直盯着直贵的脸看,终于他开口说: “哎!你是不是原来在电脑部干过的武岛君呀?刚进公司的时候。” “啊!是啊。” 被说起好久以前的事儿,他一下子不知所措。然后重新看了一下对方的脸,猛然唤醒了过去的记忆。 “啊,是不是以前在会计课的……” “嗯,町谷。这次又返回到这里了。前一段是在龟户。”町谷小声嘟囔着。 “是吗。” 直贵在电脑部的时候,曾经见到他两三次。他应该是比直贵早一年的。 “不知道你也住在这个宿舍里。”町谷把视线转到一边,用手指尖搔着脸颊。 “是你的熟人吗?”他妻子问道。 “啊,也谈不上熟人,”町谷像是辩解似的回答道。然后看了一眼直贵和由实子,“那,明天再见。” “好!” 一关上门,由实子马上说,“什么啊,有种不好的感觉。” “怎么啦?” “不知怎么,总是一个劲儿盯着人看。再就是,夫人说话挺客气的,可丈夫呢,一发现你是比他晚进公司的,口气马上就变了。” “这社会不就是这样吗,只重视身份地位。”直贵一边锁门,一边故意轻松地说道。实际上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在电脑部的时间并不太长,但正是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刚志的事情暴露,遭到一同工作的人们另眼看待,而这个町谷知道那时的事情。 不会吧——直贵微微摇了摇头。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町谷一定已经忘记了。 实纪已经醒了,开始不停地跟由实子撒娇。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直贵从窗口看到家具商的大型卡车停到了公寓旁,几个身穿制服的工人麻利地将货物搬运到二〇二室。搬运的全都是闪闪发光的新家具。直贵想起,自己搬来的时候,只有一张桌子是新买的。 那时,看到没有找搬家公司,只是年轻夫妇两人奋战着搬运行李,楼下的前田夫妇和住在附近的同事都来帮忙,也许就是这个缘故,大家才熟悉了起来。 町谷夫妇的搬家在下午三点前后结束了。一直到最后也没有直贵帮忙的机会。 “町谷家媳妇,像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啊。”买东西回来的由实子,一边往冰箱里放着东西一边说,“娘家在世田谷,父亲是哪个大公司的头头。” “从哪儿听的呀?” “前田说的,在超市碰到了。” 关于新人的闲话这么快就传开了。自己搬来的时候,闹不好也是这个那个地被人家说过,直贵想。庆幸的是,刚志的事没有传开。 那天深夜,直贵觉得有人在摇晃他的身体,醒了过来,由实子正盯着他看。 “怎么啦?”他睡眼惺忪地问道。 “房子背后有怪怪的声音。” “怪怪的声音?公寓背后?” “嗯。”她点点头。公寓背后有点空间,人勉强可以通过。 “不是野猫什么的?” “不像是。我从窗子往外看了,可是太暗看不清楚。” 直贵从被子里爬了出来,打开朝屋后的窗子。确实太暗,他什么也看不见。 “没听到什么动静呀!” “刚才听见的。真讨厌,要是有人放火或是什么的可怎么办?” “不会吧!”直贵朝她笑笑,可心里也变得有些不安。他脱下睡衣,“好的,我去看看。” 他赶紧换上衣服,拿上手电走到外面。各家都已熄了灯。 转到公寓的背后,打开手电的开关。看到的是大量的纸箱,折叠起来,满满地立放在那里。纸箱上有搬家公司的标志。 直贵关上手电,转身往回走。他正要上楼梯,上边有人影显现了出来,是町谷。手里拿着扎在一起的纸箱。 “啊……”他露出尴尬的表情。 “搬完家,纸箱不好处理了是吧?”直贵温和地问道。 “没有放的地方啊!”町谷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 “可是,放在房子背后不大好吧。为了防火或是什么理由,不让在那儿放东西。” “只放两三天就扔掉了。” “可是扔纸箱类垃圾的日子是固定的,而且住在这儿的人都遵守这规矩。” “真烦人!知道啦。”町谷打断直贵的话,不耐烦地说了一句返了回去。 02 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要是说稍微有点变化,就是发现町谷家夫人像是怀孕了。搬家过来还不到两个月,可腹部的隆起变得明显了起来。 “那对好像是怀孕后才结婚的吧。”不知从什么地方听到的闲话,由实子一边准备晚饭,一边有趣般地说,“肯定是在肚子还不明显的时候,赶紧办了婚礼。” “那跟我们不是一样吗。” “是啊。所以呢,我们应当是前辈啊。我们是不是该拿点什么去表示一下祝贺呢?” 直贵笑着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有些别扭。跟町谷在公司里很少碰到,可每次他都是很冷淡的态度。即便打个招呼,他的回应也让人感到像是很勉强似的。 是不是还记着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呢?直贵想,町谷没遵守规则把纸箱扔到公寓后面的事儿。直贵只是出于好意提醒了一下,也许町谷认为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可是,就这么点儿事,值得吗?直贵想,不会总把这点事记在心上吧。 又过了三天。直贵从公司里回来,看到家门前放着个大的纸袋。往里一看,是新买的尿不湿。一问由实子怎么回事儿,她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药店里给的,用积分交换来的商品。” “干嘛还换尿不湿呢?实纪已经不用它了。” “别的没啥东西可换了,那个原想可以给町谷家。” “哦,是那样啊。”直贵点点头,“那,明天给人家送过去吧。也许稍微早了一点,还会高兴吧。” 可是由实子缩了一下肩膀,撅起了嘴。 “可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拿过去了,可人家说不需要。” “哎,真的吗,人家干脆地说不要?” “说法倒是客气的。我们没打算用尿不湿,您特地拿来不好意思,请送给别人吧。大体上这么说的。” “不用尿不湿?” “好像是有人不用的。说用的话,换尿布一般比较迟。对于婴儿来讲过于舒适也不好。我们家过去不也是尽量不让实纪用吗?” “不过,外出的时候不是很方便吗?” “我也这么说了,”由实子摇摇头,“不管怎样,我们不用。她那样说,也不能硬放到人家那儿。” “所以才拿回来了呀。”直贵看着纸袋,歪了下脖子。抚育孩子各人有各人的办法这点没错,可好心好意拿过去硬是不要,这样的事有吗?用还是不用,先接下来再说不是也可以吗?至少自己不会就那样把人家顶回去。 “这样的话,别当尿布用了,做成简易救急包吧。”由实子没趣般地说道。 又说到关于町谷夫妇的话题,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的时候。星期六的傍晚,带着实纪去买东西的由实子,一回来就跟直贵说:“町谷家媳妇,今天第一次在公园里露面了。” “在公园,孩子不是还没出生吗?” “有人就是没有生之前先去公园,邻近产期的时候,预先听听大家的各种意见,孩子出生以后,也容易顺利地融入大家的圈子之中。” “那你也给她提出什么指导意见了吗?” “我没说什么。在妈妈们的圈子里,我是新兵,还是少说好。” “真难啊。” 这时的对话就这样完了。直贵没有特别在意,由实子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重要的意义。相信今后也是一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每一天会这样持续下去。 正好那段时间直贵工作忙了起来。这么说不是因为公司的业绩增长了,倒不如说是相反,清理了大量人员,结果每个人的负担加大了。每天都是因为没有加班费的加班回家很晚。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睡了,他一边听由实子说话一边独自吃晚饭。由实子说的话也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尽是些什么地方降价买了什么东西啦,或是电视里有趣的节目啦这类的内容。一结婚就没什么说的了,直贵模糊地感到,适当地附和着。 他觉得有些不对头是在一个休息日的下午。正在看报纸,实纪过来扯着他的衣服袖子。 “哎,去公园!” “公园?哦,好吧。”直贵看看窗外,天上没有什么云,不用担心下雨。 这时,正在晾衣服的由实子说:“爸爸累了,一会儿妈妈带你去!” “没事儿,公园也不远。我也想偶尔带着实纪去散散步。” “那样的话,去别的地方吧。三人一起去远足?” “好啊。去哪儿好呢?”直贵看着女儿的脸,“要不去游乐园,或是动物园?” 可是实纪摇着头。 “实纪,想去公园!想跟惠美、芹奈玩嘛!” “她要去公园嘛。”直贵抬头看着妻子。 由实子在实纪跟前弯下腰来。 “好。一会儿跟妈妈去,先稍等一下。” “不嘛,我不想去那个公园嘛!” “那个公园?”直贵交替着看着妻子和女儿的脸,“说什么呢?另外还有公园吗?” 由实子没有回答,垂下目光,咽了口唾沫。 于是实纪说:“那个公园,芹奈也不在,惠美也不在嘛。” “不在,为什么?你带她去哪儿了?”直贵问由实子。 她像是气馁,叹了口气,“最近,去别的公园了。” “别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买东西方便,那边车也少些。” “那算什么,就为这点理由就把孩子的乐趣剥夺了?她不是太可怜了吗?” “可是……”她说了半句话,又闭上了嘴。 “我明白了。好啦,实纪,和爸爸一块去。爸爸带你去你喜欢的公园。” “太好啦!”实纪说着,举起了双手。 “等一下!要是那样,我带她去,你歇着吧!”由实子说。 “你又怎么啦,都说好了。我带她去没关系的。” “你在家里待着吧。今天管理公寓的公司也许要来电话,上次说过希望能跟你说话。” “哎?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忘记了。实纪,稍等一小会儿。”说着,由实子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妻子和女儿走了以后,直贵躺下看着电视。不巧没有什么他感兴趣的节目,等得不耐烦。他看着电话,说是管理公寓的公司要来电话,究竟有什么事呢?就为等这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过来的电话,一天都在家待着不是太傻了吗? 他想不如自己给那家公司去电话问问。可电话拨通了,响了几声以后就听到录音的留言,公司今天也休息。留言里还说,要是有紧急的情况请拨以下的电话,直贵在听到那个号码之前就把电话挂上了。 由实子这家伙怎么啦,是不是搞错了! 直贵抓起钱包和钥匙,自己也想去看看女儿在公园里玩的样子。 实纪经常去的公园,从公寓走也就五分钟时间。直贵一边走一边歪着头想,由实子说为了买东西方便,最近经常带实纪去别的公园。可这边的公园没有什么不方便呀,汽车的流量也没那么多啊! 看到公园了,直贵心里突然萌发了个坏念头:悄悄地靠近过去,吓唬她们俩一下。 公园的周围都是树丛,直贵靠那个隐藏身体慢慢地走过去。她们俩肯定在沙坑和秋千那里。听到过这两个地方是实纪喜欢的。 公园中央的地方有几个像是小学生的孩子在踢足球,还有成对的男女在打羽毛球。 走到沙坑附近,他从树丛后面探出头来,马上看到了实纪。在沙堆上做着什么,由实子在旁边看着她。 好像没有别的孩子。特意来的,可实纪像是没见到芹奈和惠美。直贵想,也许大家并没有约好时间。 他正想要叫她们的时候,实纪突然站了起来,朝着和直贵相反的方向。 往那边一看,一个和实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儿,和像是妈妈的女性手拉着手走着。女孩子手里提着个小桶,像是在沙坑玩的用具。朋友终于来了,直贵心里踏实了些。 可是,那个像是母亲的女性朝着由实子低头致意后,拉着女孩子的手朝相反方向走去。女孩子好像不大愿意,直贵也看得出来。实纪站在那儿一直看着她们离去。然后由实子像是要女儿把注意力从她们身上转移到沙坑上来,把铲子递给了实纪。 看到这个情形直贵察觉了事情的原委。不仅理解了由实子不带实纪来这个公园的理由,还包括她不把这事儿告诉丈夫的心情。 直贵抬起腿,不吭声地走近妻子和女儿。 先看到他的是由实子,但她也没说话,只是睁大了眼睛。像是从丈夫的表情中察觉出他已经了解了事态。 “爸爸!”实纪也看到了他。她高兴地跑了过来。跑的时候还在沙子上摔了一跤,可马上就爬了起来,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直贵蹲下身,看着女儿,“在沙坑玩呢?” “嗯。可芹奈不在,惠美也走了。” 刚才走的像是惠美。 “是吗。”直贵抚摸着女儿的头,然后站了起来看着妻子。由实子低着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你看到了?” “嗯。”他点点头。“是担心我在意没跟我说?” “很难说出来……” 是啊,直贵想。一想起以前反复发生过的事情,“见外了”,这样的话说不出口。 在椅子上坐下来,一边眺望着独生女在沙子上玩的样子,一边听着由实子诉说事情的经过。可是,她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按她的话讲,“从某一天起,大家的态度都变了。” “没有特别被人家说什么,或是故意找麻烦,可是不知怎么有些怪,像是故意疏远。要是跟人家打招呼人家也会回应,可不像以前那样站在一起说会儿话了。在商店里碰到谁,也是一下子就不见了。还有在公园里。” “实纪也受到同伴排斥了?” “我刚才说了没到那个程度。可是,只要我们一出现,大家就匆匆地走掉,要是我们先到,谁也不再过来了。就像刚才一样。” “所以才要去别的公园?” “嗯。”由实子说。 “我们要是在这儿的话,他们不让孩子们在这里玩,不是怪可怜的吗,都是些孩子。”她吐了口气,“当然,我也不愿意有不快的想法……” 直贵盘起手臂,说道:“怎么成了这样了呢?” 由实子没有回答。不是她不知道,而是不好说出口。就是直贵,也不是一点不知道原因。 原因大概是町谷夫妇,他这么认为。知道直贵的哥哥在监狱的事儿的只有町谷。而且按由实子的话,周围气氛开始变化的时间是他们搬来之后。 直贵想起町谷妻子在公园露面的话,肯定是她对公园里的母亲们说了武岛家的秘密。前些时候,由实子去送尿不湿遭到拒绝的事,现在看也可以理解了。 纸箱!直贵回想到。町谷记恨那天晚上的事才传播开来的吧。 “只好搬家了。”他嘟囔了一句。 “哎?”由实子转过身来。直贵看着她的脸继续说: “没办法,我可以忍耐,可不想让由实子和实纪不痛快。搬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吧!” 由实子皱起眉头,“直贵君,你说什么呢?” “哎?” “什么,哎?”由实子又回到了好久没说过的关西方言,“结婚时候说好的事又忘了?不管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从今以后再也不逃避了。不是这样定下来的吗?只是被周围邻居疏远这点事算什么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跟直贵君以前受过的苦相比不算什么。没关系,我受得了,不信你看着!” “可还有实纪……” 直贵一说,由实子也把目光沉了下去,可马上又抬起了头。“我来守着实纪,绝不让她受欺负。而且还有一个,不想让那孩子有自卑感。父母要是四处逃避,孩子也会抬不起头来,你不这么想吗?” 直贵盯着由实子真诚的目光。他微笑着: “是啊。不能让她看到我们丢脸。” “加油干吧!孩子她爸。”由实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03 直贵: 身体好吗? 我这几天有点感冒的征兆,一个劲儿地打喷嚏。可是同屋的人说不是感冒,大概是花粉过敏。我觉得花粉过敏一般只在春天才有,不是那样吗?他说就连秋天也会有的,不管那些了,我现在吃着治感冒的药。没什么大事,不久就会好的。 实纪姑娘好吗?幼儿园的生活习惯了没有?上次由实子来信说,还是个小孩子,什么忙也帮不了。作为母亲要求太严格了吧。而且由实子比一般女性要坚强得多,也想让实纪姑娘长大后成为不寻常的人吧。 另外,上次我也写过,实纪姑娘也不再那么费事了,是不是该考虑第二个孩子了呢?就实纪一个,她也会寂寞吧。这件事由实子也没提到,也许还是不好意思。 偶尔也想看到直贵的回信,一张明信片也好,寄给我吧。 那么,下个月再见。 武岛刚志 反复读了刚志的来信,直贵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写了些悠闲轻松的事。大概是有检查的关系,不能写什么过激的事情,可读信的时候,使人觉得监狱里不存在什么坏事。 最近写回信都交给由实子了。直贵本来对这样的事就不擅长,也没有时间写。可是觉得自己偶尔也写写信的话也许好些。 那样的话,写什么好呢? 如实写现在心情的话,像是对刚志唠叨牢骚和不满。把真心话隐藏起来,只说激励服刑者的话,怎么也难以做到。所以,对每个月都规规矩矩地做好这件事的由实子,真该重新认识。 一看表,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去幼儿园接孩子的由实子还没有回来。晚了的理由自己是清楚的,正因如此才有些坐立不安。 几分钟以后,门外有些动静。门打开了,两个人回来了。 “我回来啦!”由实子见到他故意露出笑容。然后对女儿说:“去漱漱口,然后把手洗干净。” 实纪没有回答,跑到洗手间去。赶紧做完让她做的事,大概是想坐到电视机前的缘故。她最近总是把大部分时间用到看喜欢的动画片录像上。 “怎么样?”直贵问妻子。 由实子坐到他的对面,不高兴的样子。 “说是不管怎样,先注意一点儿。因为是孩子,还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园长那么说的?” “嗯。”她点着头。 “那怎么办呀,就现在这样忍着?” “别跟我发脾气啊!” 直贵叹起气来。 实纪从洗手间走了出来,就像预想的一样打开电视机的开关。熟练地装上录像带,坐到平常坐的地方。一旦成为这种状态,跟她说话也不会回答,放手不管的话连饭也想不起来吃。 “人家委婉地说了,也可以换个幼儿园。”由实子说道。 “想赶走讨厌鬼吗?” “不是的。” 直贵咂了一下嘴,拿起旁边的茶碗,碗里是空的。由实子看到后,开始洗茶壶。 昨天,幼儿园打来电话,说想商量一下孩子的事。直贵说自己去,可由实子坚持说没有那个必要。 “要说什么大体上我知道,以前也稍微透露过一点儿。” “实纪怎么了?” “不是实纪怎么了,是其他孩子吧。” “其他孩子?怎么回事?” 追问着含糊其辞的由实子,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总之,又是那个“歧视”在实纪身上也开始发生了。 在幼儿园的事情,直贵只能从由实子说的话中得知一些。所以,要是她不愿让他知道的内容,他是听不到的。实际上像是从好久以前就发生了问题。具体说就是其他孩子基本不接近实纪,阿姨要是问,哪个孩子说的都是一样,被告诉过不许跟实纪玩儿。 对于这件事,幼儿园方面也问过几个家长,可他们都回答,没有叫孩子不跟武岛实纪玩。可是如果可能的话,不想自己的孩子跟她太近。 今天也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据园长说,像是有些奇怪的传闻,也许该说恶意的。” “什么传闻?” “是说直贵君的哥哥快要出来了的闲话。还说要是出来的话,会住到弟弟这儿来。” “哪儿有那么回事儿呀!”直贵皱起眉头。不过倒不是让人吃惊的说法。实际他也听到过相似的说法,最近听总务部的人问过,你哥哥最近要释放了,是真的吗? 直贵回答说,根本没听说过这样的事。那男人用充满疑问的目光对他说:“如果有那样的事情,务必尽早跟公司联系。而且,虽然是说万一,要想把你哥哥叫到现在住的公司宿舍来的话,请务必别那样做。公司宿舍的规则中也写着,除了父母、配偶和孩子,其他人不能一起居住。” “根本没有那样的计划,今后也没那样的打算。”直贵清楚地回答。可对方好像还是不相信的样子。 直贵看着实纪。独生女还在看录像。他责怪着自己愚蠢,没有发现她的样子有些怪。女儿虽去了幼儿园,可没有一起说话的伴儿,一起玩的伴儿。大概是为了忍受孤独,才迷上动画片吧。一想到她那小小的胸膛中埋藏着多少痛苦,直贵的眼泪就要淌出来了。 “要不就换个幼儿园?”他嘟囔着。 去倒茶回来的由实子,像是吃惊般地看着他。 “没办法啊!我们确实约定了,再也不逃避地活下去,可是保护好实纪是最大的前提。” “可是……”由实子没有接着说下去。 直贵非常清楚她心里很窝火。自从周围邻居知道了刚志的事情,她从未说过泄气的话。对无视她的对方也积极去打招呼,街道上的活动也主动去参加。正是因为有了她的力量,武岛家才能到现在还在公司宿舍里住着。 可是她的那种力量,顾及不到幼儿园里。不仅是幼儿园,实纪的将来要碰到什么样的壁很难预料。 “哥哥的来信,看了吗?”由实子看着桌上。 “嗯。他也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情况,无忧无虑的家伙。” “给他写封回信吧,”她伸手取信,“哥哥的感冒好了没有啊?” 看着脸上浮现出微笑的妻子,直贵沉默着摇了摇头。 04 直贵有机会再次见到平野,是在那之后不久。听同事讲,他要到店里来视察业务情况,听说平野还要到仓库里来。 那天下午,平野在物流课长的陪同下出现在仓库。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个人。直贵笔直地站在堆积着的纸箱旁边。物流课长事先打过招呼,要是有什么提问的话你来回答。 平野看上去像是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可是挺直的腰板、悠然的姿态根本没有改变。他听着物流课长的介绍,点着头,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四周。 平野他们走到直贵身边。直贵舔了舔嘴唇,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确信他一定会跟自己说句什么,他等待着个子不高的社长把目光转向自己。 可是,平野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视线也没有朝向直贵。走路的节奏跟刚才一样,对部下的介绍频频点着头。几秒钟以后直贵目送着平野消瘦的背影离去。 就该这样吧,直贵想,有些失望。作为平野来说,自己只不过是很多职工中的一人。也许他还记得几年前和服刑者弟弟说话的事,可长相一定忘记了。没道理让他不要忘记。即便他还记得,现在也没必要再说一次话了。 真是一厢情愿的想法,直贵自嘲般地一个人寂寞地笑了。 社长视察结束约一个小时后,物流课长来到直贵的地方,要他火速将几件商品送到五楼的一个会议室去。课长递给他那几件商品的编号。 “是什么呀?这个。”看了递过来的纸,直贵问道。 “跟你说了,把这些搬过去,快点!” “搬过去倒没什么。” “大概是突击检查吧,”课长说,“是不是检查包装情况什么的呀?所以,那个,拜托别出什么差错。” “我知道了。” 虽不理解,可直贵开始干活了。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他把指定的商品搬上手推车,出了仓库,进入对面的商店乘电梯到了五楼。 他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可是没有反应,觉得奇怪推开了门。会议室里只有排成凹字形的会议桌,没有一个人。五层又没有别的会议室,还是先把商品卸在这儿回去吧,他想。开始搬纸箱的时候,有开门的声音。 “商品放在这儿行吗……”刚说到这儿他一下子停住了嘴,平野笑着站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 “啊!社长。” “放在那儿就行了。”平野走到窗前,从那儿看了一下窗外,转过身看着直贵,“好久没见,干得怎么样?” “还凑合吧。”直贵把抱着的纸箱放到地上,摘下帽子。 “听课长说你结婚了,没有发去贺信,对不起了。” “不,连仪式也没有那么正式。” “是吗。哦,仪式那东西怎么都行。不管怎样还是应该祝贺一下。听说有了孩子,可以说什么事都很顺利吧?” “啊,那个……”直贵露出笑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笑,脸颊有些僵硬。 “嗯。怎么啦?表情有些不大高兴似的,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呀?” 平野的话给他增添了勇气,直贵抬起头,看着社长的眼睛。 “是有件事儿,原想如果能见到社长,一定要问一下。” “是什么啊?” “以前社长曾这样说过,我们这样犯罪者的家属在世上被人歧视是理所当然的,不如说是需要那样。重要的是,要设法在这样的情况下构筑与他人的关系。” “嗯。确实那样说过。” “我相信您的话努力到现在。我觉得努力了。结果,有做得好的时候,妻子也非常配合,不管怎样曾平稳地度过每一天。” “曾?是过去式啊。”平野脸上堆满笑容,拉了把附近的椅子,在上面坐了下来,“好像有点什么事儿啊。” “我和妻子还好。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而且也决心不能从那里逃避。可是女儿……” 平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女儿怎么了?” 直贵垂下目光,然后笨口拙舌地叙述了现在的状况,吐露了不想让女儿遇到不愉快的心情。 听完他的话,平野点了几下头,表情上看不像是听到意外的话。 “你确实理解了那时我说的话,而且想把它实用到现实生活中去。还遇到个好夫人,这一点很好。不过,听了你刚才的话,觉得还是有那么一点遗憾。就是好像你还是没有完全明白我说过的话。” “不是有什么误解吧?” “要说是误解,对你是不是过于残酷了。可是,多少有些理解错了的印象。要是严厉一点说,你还是有些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不论是你,还是你夫人。” 直贵抬起头,咬紧了牙齿。要是说自己还好,可他说由实子,令人有些不快。 “您是不是要说,女儿被周围的人歧视,也是需要接受的呢?” 他想就是平野也不会这样想吧,可是他的回答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那要看情况了。”平野冷静地说,“你想想看,是强盗杀人犯。谁会想接近这样的人物呢?我记得以前也曾说过。” “那我知道……” “不再逃避直面人生,就是被别人歧视对待也会有路可走——你们夫妇是这样想的吧。像是年轻人的想法。可那还是把事情看简单了。大概你们想把自己的一切毫无隐瞒地暴露出来,然后请周围的人们接受你们。假设,在那样的情况下,即使能产生与别人的交往,心理上负担更大的是谁呢?是你们呢?还是周围的人呢?” “那……”他回答不了。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明白了平野说的道理。“那么,究竟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只能继续忍耐着歧视对待呢?对那么小的女孩子也必须那样要求吗?”虽然知道跟对方说这些也没用,可直贵还是抑制不住自己,语言尖刻了起来。 平野舒适地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直贵。 “堂堂正正,这像是你们夫妇的关键字,所以我才敢这样说。要说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怎样的场合,都保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对你们来说大概是苦涩的选择,我却不那么看,只觉得你们是走了一条容易理解、容易选择的道路。” “堂堂正正不行吗?” 平野没有回答直贵的问题,嘴角有些放松,咳了一声,看了看手表。 “马上要到下个约定的时间了,辛苦啦!”说着,平野站起身来。 “稍等一下,请告诉我答案。” “没有答案。我不是说了吗,对这个,选择什么怎样选择,要不是你自己选择的话就没有意义。” “辛苦啦!”平野又说了一遍。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直贵低了下头,走了出去。 05 社长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乘电梯的时候,直贵还在思考着这件事儿。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有什么不好吗?平野说是在走一条容易选择的路,他可不那么想。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轻松的。给由实子也添了很多辛苦。这一切都是为了堂堂正正、不再逃避地活下去。难道说那是错的? 社长还是什么都没明白——直贵的结论。只能归结到这个地方。归根到底,那个人只是个旁观者,而且不知道任何自己的事情,请求这样的人告诉自己怎么做本身就是错误。 考虑着这样的事,走回仓库的时候,课长跑到他跟前。 “武岛君,快!赶快回去!”边喘着气,课长边说道。 “有什么事儿吗?” “夫人好像受伤了,详细情况还不清楚,说是被送到这家医院。”课长递过来一张纸条,“警察通知的。” “警察?” “说是碰到抢包的,而且像是连自行车一起摔倒了。” “连自行车……”直贵脑子里浮现出不祥的场面。不过他立即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接过纸条,“我马上去。” 换了衣服,立即用手机往家里挂了个电话,结果只是听到家里人不在的录音。他出了公司立即叫了出租车。 连自行车一起摔倒——听到这里,由实子受伤是肯定的,可是揪心的还有一件事,那时实纪在什么地方呢?由实子在自行车后座上安了个孩子用的座椅,让实纪坐在上面,去这儿去那儿都是这样。 到了医院,入口处停着警车,车上没有人。直贵看着这些跑进医院大门。到了服务台,一说姓名,值班的女士马上告诉了地方。 直贵按人家说的上了四楼,看到这里的候诊室里有警察的身影,他走了过去,由实子也在这里,胳膊上缠着绷带。 “由实子……”在候诊室门口他叫道。 由实子正跟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讲着什么,看到直贵,露出放心的神情,“啊,你来啦。”然后跟面前的男人说,“是我丈夫。” 男人站起身来,过来做了自我介绍,是这一管区的警察,叫安藤。这个人不算太高,可肩膀很宽,给人一种强壮的印象。 “受的伤不要紧吗?”直贵问。 “我倒没什么,只是有些跌打外伤,可实纪……” “实纪……”到底还是啊,他想到。“实纪也在自行车上?” 由实子像是做错事一般的表情,点了点头。 “摔倒的时候碰了头……还没有恢复意识。现在在中央治疗室里。” “什么……”直贵的脸扭歪了。 “我去幼儿园接上她,回来时去了一下银行。从那出来没走多远,突然……”她低下头。身旁放着一个黑色的挎包,是她平常随身带着的挎包。大概抢包的人就是想抢那个包。 “经常有这样的事,遇到有人抢包的时候,如果包很顺利地与人分开就没什么,可因为是一瞬间被抓住,一拉扯就会被拽倒。”安藤警官解释道。 “对方也骑着自行车吗?”直贵问妻子。 “他骑着摩托车,正好是我们放慢速度的时候,突然……我要是放开包就好了。”她说着咬着嘴唇,“反正里面也没有多少钱……” 再责怪她也太过分了。那时肯定不愿意包被抢走紧紧抓住的,直贵想。 他看着安藤警官,“犯人还没有抓到吧?” 警官皱着眉点了点头。 “最近同样的抢包事件很多,没准袭击夫人的也是同样的人。可这次恰巧有目击证人,可能会找到相当有利的线索。” 据安藤讲,在由实子遭到袭击之前,有个主妇和犯人擦肩而过,还记得摩托车的颜色和犯人的服装。 安藤说,犯人大概在银行附近蹲守着,寻找适当的目标。 “对不起!”由实子深深地低下头,“都是我不好。太粗心了,不应该骑自行车带孩子。要是考虑到一摔倒实纪会摔坏的话,就绝对不那么做了。” “现在再说那些……” 由实子骑自行车带着实纪的事直贵也知道,虽然知道,以前也没说过什么,所以要说有错自己也有一份。 “受伤的地方只是头部吗?”他问妻子。 “头,还有……膝盖有点伤,但那儿好像不大要紧。” “是吗。” 直贵还在意实纪的脸上怎么样。觉得一个女孩子,要是脸上留下伤疤的话怪可怜的。听刚才由实子一说,好像那点不用担心。当然,首先是实纪的意识顺利恢复。 那之后安藤又问了两三个问题出了房间。对这样的事件虽然要听取被害人的叙述,可大概对破案没什么帮助。直贵也这样想。 就剩下两个人后,夫妇间没有说话。由实子一直在低声抽泣。 到目前为止虽然有些难过的事,可她绝没有哭过。看到妻子这个样子,直贵心里也很难受。重新认识到自己一家站在一个怎样困难的境地。同时,又充满对那个犯人的憎恨。那男人为什么盯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呢?听警官讲,他是在银行前寻找着猎物,大概觉得由实子和实纪是容易捕获的猎物吧。 绝对饶不了他!直贵想。 又过了几十分钟,年轻的护士过来说目前的处置已经结束了。 “我女儿意识怎么样了?”直贵赶紧问道。 “不要紧了,已经恢复了。现在给她服了药让她睡一会儿。” 直贵身旁的由实子深深地喘了口气。 “可以看看她吗?” “好,请跟我来。” 跟着护士,直贵和由实子一起进了中央治疗室。实纪睡在最边上的床上,头上裹着绷带。枕头边上排列着的医疗器械,又让直贵有些紧张。 说是主治医生的男人走了过来,看上去有四十岁上下。 “已经做了CT,幸好没有发现损伤。脑电波也非常正常。”医生稳重地说,“招呼她也有反应。” “太好了!”直贵心里说着,“谢谢!”他低下头。 “那个,外伤的情况……”由实子问。 “摔倒时额头上碰破了几处,因为有些细小的沙石进到伤口里,把它们除去费了些时间,也许会留下些伤痕。” “哎!”听了医生的话,直贵抬起头来,“会留下伤痕啊?” “如果前面头发垂下来可能会不大明显的地方,而且现在整形外科相当先进,使用激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除。” “伤痕……” 听着医生乐观的话,直贵握紧了垂下的双手。 06 抢包的犯人被抓住,是事件发生五天后的事。根据目击者的证词首先锁定了嫌疑人,在此之上指纹成了破案的关键。由实子险些被夺走的挎包上留下了嫌疑犯的指纹。犯人是住在另一社区的一个叫前山繁和的二十一岁男人。 逮捕的第二天,由实子被警察叫去。可是,直贵看见回到家的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隔着玻璃窗看到那男人。然后被警察问到:肯定是这个男人吧?只能回答我不大清楚。因为被抢的时候他戴着头盔。” “可是那家伙承认了吧,是他干的。” 由实子还是没精打采的样子点了点头。 “指纹是一致的,肯定他就是犯人,警官这样说的,叫我去好像只是为了确认一下。我以为能让我见到犯人呢。” “没能会面吗?” “说是必要时会再叫去的,不知怎么有些失望。” 据说警察要以抢劫伤害的罪名起诉他。 “那以后我们怎么办呢?只是等着审判开始吗?” “那个,”她歪了歪头,“只是说要有什么事情会再联系的。” “嗯?”直贵还是有些想不通。 又过了几天,调查进行得怎样,直贵他们一点也不清楚。甚至不知道犯人是在拘押着,还是已经转到了拘留所。 一天晚上,直贵他们正在吃晚饭,门铃响了。直贵打开了一点门,外面站着上了些年纪的一对男女。看到直贵,两人低下了头。 “夜晚打扰你们,实在对不起。请问是武岛先生吗?” “我是。” “突然打扰,实在抱歉,我们是前山繁和的父母。” “前山……啊!” 两人又深深地低下了头。然后那男人就这样低着头说: “我儿子做了件非常对不起你们的事情,实在不知该怎样跟你们道歉。但觉得无论如何也该前来表示谢罪,所以明明知道失礼还是来了。” 他旁边的妻子也露出苦闷的样子。直贵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注视着他们两人。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喂!”身后传来由实子的声音,“请他们进来吧!” “啊……是啊。”直贵还没想好怎么办,对前山夫妇说,“先进来吧,地方很窄。” “谢谢!打扰了!”两人说着进了房间。 起居间里实纪正要开始玩游戏机,由实子让她停下来,去了旁边的房间。那时,她头上还缠着绷带,前山夫妇像是注意到了。两人都露出痛苦的表情。 由实子拿过坐垫,可他们没有坐上去的意思。夫妇俩跪坐在地上,再次低下了头。 “看到您家闺女这个样子,再次领悟到我儿子做的坏事有多么严重。我们知道,这不是我们低头谢罪,武岛先生就会舒心的事。可对我们来讲,你打也好,骂也好,如果能让你们心情好些,怎么做都可以。”这么说着,前山深深弯下腰,把头碰到榻榻米上。他妻子在一旁抽泣着。 “请抬起头来!”由实子在旁边说道,“这样做也……”她看了下直贵,他点点头。 “两位再道歉,女儿的伤痕也不会消失的。” “实在对不起!”丈夫说,妻子用手掩住脸。 “据警察讲,好像干过多次了,你们就没有一点察觉吗?”直贵问道。 “说出来丢脸,儿子做的事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他高中毕业后,曾找到了工作,可没干多长时间就辞掉了,然后就稀里糊涂地整天混日子。说什么他也不听,好像还结识了不好的人。会不会干出给别人添麻烦的事情呢,我们也担心,结果还是出了这样的事……”他摇摇头,“除了道歉,说出来觉得丢脸又可悲,我们觉得是父母的责任。甭管他了,早晚都是要进监狱的人。您女儿的治疗费,还有我们可能做出的赔偿,由我们来承担。” 看到上了年纪,看上去又像是有一定地位的人,穿戴得体,低着头认错,竭尽全力表示着诚意,直贵不知道该说什么,光是看到他们那个样子都觉得痛苦。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他终于开口说,“必要的赔偿,大概我们会要求的。不过,现在很难以平静的心情听你们说什么……对不起!” “是,我们也知道。今天来就是为了哪怕一句也好,让我们表示一下歉意,突然来访打扰了你们,对不起!” 前山夫妇几次低头致歉后,回去了。他们硬是放下的包里,装着有名水果店的多种高档水果。 客人走了以后,实纪从旁边房间过来,马上就开始玩游戏,直贵呆呆地望着她的样子。 “见到那两人,让我想起了两件事儿。” “什么事儿?” “一个是,”直贵舔了下嘴唇,“他们也不容易。儿子被逮捕,正是相当烦心的时候,能跑到受害者家里来道歉,一般人很难做到。” “是啊。” “至少,我做不到。”说完,直贵摇了摇头。“应该说,没做到。我到底一次也没去。” “因为,那是……还有罪的大小不一样啊。就是他们,如果儿子犯的罪是杀人,是不是不会去死者家里。因为是抢包,受伤也不是那么严重,是不是比较容易下决心呢。” “是那样吗……”直贵双手托着腮。 “还有一个是什么?” “嗯……”他稍微吐了口气,“他们,还是好人啊。由实子说过,审判的事,根本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可还是来谢罪了。他们来了让我们感觉好些,对于审判的结果不起任何作用。我觉得他们还是非常好的人,只是太软弱,管不了儿子。” “你想说什么呢?” “他们是好人,那是立刻就能明白的事儿。可是……”直贵把手指插入头发中挠着头。然后停下手接着说,“可是,我还是觉得不能原谅他们,虽然知道做坏事的不是他们,可实纪和由实子受的伤不能这样就算完了。看到他们俩跪在地上道歉,我不由得也非常难受,喘不过气来。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社长说的意思。” “说什么了?” “只要自己堂堂正正地做就可以了,这种想法是不对的。那只不过是一种让别人接受自己的做法。实际上应当选择更为艰难的道路。” 当天晚上,直贵写了封信。 刚志: 身体好吗? 今天大概也是在工厂里干活儿吧。你到那以后已经过了好几年了,是不是开始在意释放时间的事情了呢? 可是,我今天必须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情,从结论讲,这封信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而且今后拒绝接受你寄来的任何邮件。所以,请你也不要再写信了。 突然写了这样严重的事情,想必你一定会非常吃惊。不过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当然也伴随着痛苦。 要说理由,只有一条,为了保护自己的亲属。再说心里话,也包括保护我自己。 我至今都是背负着强盗杀人犯的弟弟这样一个标签生活过来的。由实子和实纪正要被贴上强盗杀人犯的弟媳、强盗杀人犯的侄女这样的标签。这是不能拒绝的,因为是事实。而且世上的人不会谴责贴上这样标签的行为。这个世界充满了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怎样的人会危害到自己。谁都是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对这些没有什么力量的老百姓来说,对周围的人至少要预先给他们作个什么标记。 被贴上标签的人,只能等待着自己应得的人生。我因为是杀人犯的弟弟,不得不抛弃音乐的梦想,放弃自己深深爱着的女人。就职后,不管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情,被调动了工作。由实子被周围邻居们白眼相待,连女儿实纪跟要好的小伙伴接近的机会也被剥夺了。那孩子将来长大成人,如果有了喜欢的男朋友会怎样呢?伯父是杀人犯的事情一旦被发现,对方父母会祝福他们的婚姻吗? 以前的信里没有写过这样的内容,是因为不想给你增添不必要的担心,可是现在我的想法变了。这些事情应该更早些告诉你。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觉得让你了解我们的这些痛苦,也是你应该接受的惩罚。如果你不知道这些事情,你的刑期是不会结束的。 我打算从这封信被投入信箱那一瞬间起,不再作你弟弟了。同时,打算今后不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下决心抹去我们所有的过去。所以,假如几年后你出狱了,也请不要再跟我们联系。请你在看完这封信的时候,认为武岛直贵这个人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 给哥哥的最后一封信写了这些,我也觉得非常遗憾。请保重身体,好好接受改造,重新做人,这是作为弟弟的最后的愿望。 武岛直贵 07 看完文件以后,人事课长眼睛向上翻着,直贵觉得那目光中含有困惑、放心和一点点同情。 “真的就这样了?”人事课长又问了一句。 “我已经决定了。”直贵断然说道。 人事课长稍稍点了点头,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自己的印章,在文件最下面几个方形空栏中的一个上盖上印章。 人事课长重新看了一遍文件,递给了直贵。“公司的事……”说了一句,他闭上了嘴,“不,没什么。” 直贵盯着低着头的课长的脸,然后说了一句:“谢谢!”离开了那里。 也许人事课长是想问,是不是有些恨公司?直贵已经想好了回答。没有恨,倒不如说要感谢公司——这不是瞎话。 在这之后,直贵去了总务课和健康保险课,分别请课长在文件上盖上章。最后再去物流课长的地方,所有的印章就盖完了。也就是说,辞职手续就完成了。 物流课长不在,直贵去了仓库。去那里不是因为还有没办完的业务,工作的交接已经基本做好了,正式的退职日是两周以后,但从明天起就可以不来公司了,因为还剩有两周的带薪假期。 说起打算辞职,由实子没有反对。只是凄凉地笑了笑,说了一句:“那样的话,这段时间要很辛苦啊!”直贵想,实际上今后一段时间她要更辛苦吧,要尽可能缩短这个期间。 觉得有什么动静,回头一看,平野没穿外套,正走进仓库,头上戴着安全帽。 “我想要是错过今天可能就见不到你了。” “好久没见,承蒙您多方面关照了。”直贵低下头。 “啊,那样的客套话就算了吧。”社长走近来,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坐在旁边的纸箱上,“你哥哥怎么样呢?” 直贵踌躇了片刻说:“我跟他断绝关系了。” “哦,”平野嘴角缩了一下,“告诉本人那个意思了?” “给他写了信,告诉了他这是最后一次。” “是吗。是要和犯罪者的哥哥断绝关系,再躲开知道自己过去的人。”平野脸上浮现出笑容,“这是你选择的道路啊。” “不知道正确不正确,只是为了保护我的亲属。” 平野叹了口气。 “你的这一决断,没准会遭到世人的非难。说什么顾忌社会上的舆论跟自己亲属断绝关系算是什么呢。对于刑满后要重返社会的人,可依靠的只有亲属,而这些亲属却要抛弃服刑的人,这样做对吗?” “如果我没有结婚,没有女儿,也许会选择别的道路。可是我有了新的亲属。我现在感到,对犯了罪的哥哥和什么罪都没有的妻子女儿,两边都去救的想法是不对的。” “你没有做错什么。作为一个人,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可是实际上,什么是正确的,没有统一的标准。刚才你也说过了。我只想再说一句,你选择的道路,不是简单的道路。从某种意义上讲,也许比从前更为辛苦。因为没有了堂堂正正这个旗号。所有的秘密都由你一个人承担着,假如发生什么问题,也只能靠你一人来解决。哦,也许有的时候你夫人能帮你一把。” “我知道,”直贵看着平野的眼睛说,“我打算尽量不给妻子添麻烦,拼命也要守护她们。” 平野点了几次头。 “是不是有些恨哥哥呢?” “那个,”想说恨,可又觉得如果说出口的话,所做的一切都被打破了。直贵微微一笑,“已经断绝关系了,所以没有什么恨不恨的,完全是他人了。” “是吗,那样也好。”平野站了起来,走近直贵。伸出满是皱纹的右手,“对我来说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认识你以后,谢谢了。” 直贵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想不出合适的语言,沉默着握了握社长消瘦的右手。 08 寺尾祐辅来电话,是在酷暑稍微有所缓和的九月中旬。听到电话里的声音,直贵没有马上听出来是他。也许是好久没听过他声音的缘故,但也觉得他的声音比以前更加低沉了。 大概因为平常唱歌的缘故,说话的时候总想让嗓子休息一下,只是用嘴皮子叽叽咕咕地说。岁数不小了,总是这么说话,让人觉得不像个正经男人。寺尾把穿着黑色皮裤的双腿盘在一起,笑着说。学生时代就是瘦高个,现在更瘦了一些,而且脸色也不大好。 在池袋车站旁的咖啡店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因为寺尾在电话中说想见个面。直贵现在在这附近的电器店里上班,工作要到晚上八点才结束,下午三点起有一小时休息时间,就利用这段时间,和老朋友见了面。 “调动工作再加上搬家,很辛苦啊!”寺尾说。 “嗯。”直贵点着头。搬家的事只通知了极为有限的几个人。跟寺尾联系不多,可每年还是来贺年片,所以把他加入到通知的名单中。 “乐队的事怎么样了?是不是很顺利啊!”直贵问。 “还在拼搏着。几乎没有上过电视什么的,你应该知道。唱片公司那边也许也已经失去信心了。现在打算不管怎样先出下一张CD,可具体的事还没有落实,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 还是这样啊,直贵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想着。音乐节目经常看,还经常看专业的杂志。当然,是因为在意寺尾他们的情况。可已经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看到“宇宙光”乐队的名称是在什么时候了。 “最近父母经常抱怨,说差不多就得了,该干点正经事了。在父母看来,我们现在不是在做正经事。”寺尾苦笑着。 “其他成员怎么样呢?还都坚持着?” “不管怎样,到目前为止。”寺尾一瞬间目光垂了下去。 “到目前为止?” “幸田你还记得吧,他说不想干了。” 直贵吃惊地看着寺尾,“为什么呢?” “自己要是不想干,硬要他留下来也不行。如果他走了,敦志和健一大概也会动摇。”寺尾笑着叹了口气,“已经是风前之烛了。” 听到这些,直贵低下头。要是那时自己也一起干的话会怎么样呢?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他不觉得会取得成功,大概音乐的世界更为严酷。继续一起干的话,会和现在的寺尾有一样的想法。虽然理由不那么合理,脱身出来的做法也许还是正确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你怎么样了呢?是叫实纪吧,在电话里听到过一点她的声音。好像是很愉快的气氛。” “唉,还可以吧。工资不高,尽让老婆受苦了。” “由实子的话不要紧吧。”寺尾点点头,直起腰来看着直贵,“哥哥怎么样?还跟过去一样联系着吧?” “跟我哥哥,”直贵顿了一下说,“断绝关系了。现在没有什么联系,住处也没有告诉他。” “是吗……”寺尾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公司里的人谁也不知道我哥哥的事情。住处周围的人和实纪去的幼儿园的人也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我们是抢劫杀人犯的亲属。所以才能平安无事地生活。搬到这儿以后,实纪也变得开朗了。” “我们分手以后,还是发生了不少事情啊。” “正如《想象》一样。” 听了直贵的话,寺尾“哎”了一声,睁大了眼睛。 “没有歧视和偏见的世界,那只是想象中的产物。人类就是需要跟那样的东西相伴的生物。”直贵目不转睛地看着寺尾,用自己也觉得吃惊般的沉稳声音说道。寺尾移开了视线。 “《想象》……吗,你在我们面前第一次唱的歌。” “现在我仍喜欢那首歌。”直贵嘴角松弛了下来。 寺尾把眼前的咖啡杯和水杯移到旁边,两肘支在桌上,身子向前探出。 “《想象》……还想唱一次试试吗?” “啊?” “我是问还想跟我一起再唱一次吗?不会讨厌音乐了吧。” “你开玩笑吧?” “不是跟你开玩笑。准备最近开个演奏会。你不出场试试?友情出演,按现在的说法算是合作演出吧。” 直贵扑哧一声笑了,“是不是幸田和敦志要走,才把我放进去呀?” “不是那样。我要是继续干音乐,就是一个人也没问题。早就这么想好了。可是,实际上,从去年开始挑战新的事情。” “什么?你说新的事情。” “去监狱演出。” “监狱……” “以监狱里的服刑人员为对象,演奏和唱歌。敦志他们也参加过,但多数是我一个人在做。” “为什么做那样的事呢?” “说好听些,算是摸索吧,音乐究竟是什么?音乐能起到什么作用?想再次确认一下。这样想才开始的。不知你知道吗,基本没有收入,也不是监狱方面要求我们做的,完全是志愿者活动。” “噢……” 直贵想,乐队都快散了,可这个男人却一点儿没变,还在追求着梦想。那个梦想,不是靠音乐走红那类的东西。想起刚才自己还想没跟他们一起干也许是对的,直贵觉得有些害臊。 “下次举行的地点是在千叶。”寺尾说着看了直贵一眼。 直贵低下头,斜视着他,“所以邀请我参加?” “别有其他的误解,我请你并不是想再增添什么话题。只有一点,希望能有个像是桥梁一样的东西,将观众和我联系到一起。以前也做过多次,怎么也拿不准和观众的距离感。所以想一边确认服刑者和自己的位置关系,再演奏一次试试。” “要我来牵线搭桥?” “只是在我心里,我说的。你和你哥哥的事儿绝对保密。” “当然,我也没觉得寺尾是为了制造什么话题才说这些事的。” “还有一个理由,只是我多管闲事。”寺尾说,“决定在千叶办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你。想到你是不是还在因为哥哥的事情在苦恼。觉得对你来说,是不是个消除隔阂的机会。反正也没去探望过吧?” 直贵把目光垂了下来,交叉着手臂,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几年没见了,这家伙还是自己的亲友,他领悟到。“刚才我说了,跟哥哥断绝关系了。” “我清楚。不觉得你做的不对。可那是物理上的,精神上的怎样呢?不会因此就心情舒畅了吧。” 寺尾的话像是针扎一样刺痛着直贵的心。可是,他还是咬紧嘴唇,摇了摇头。 “武岛……” “感谢你关心,可是,已经结束了。”直贵抓起账单站了起来,“虽说唱歌……我还是喜欢。” 他朝出口走去,寺尾没有喊住他。 跟寺尾见面后过了五天。由实子把一封信放到直贵面前,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什么?这个。”他看了一眼寄信人,倒吸了一口气,是前山,上次抢包犯人的父亲来的。信封里除了信还有东京迪斯尼乐园的入场券。信中写满了为自己儿子行为不端再次道歉的文字,再就是询问实纪后来的状况,接着,是表示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事情请告诉他们的请求。 实纪额头上还是留下了伤痕。现在靠前面的头发遮掩着,医生建议稍微长大些以后最好接受激光治疗。 “干吗要这样做呢,我们都快忘了那件事了。”直贵将信和入场券装回信封,“是为了自我满足,这样做些像是赎罪的事情,自己心里多少会好过些?” 由实子好像不赞同他的说法,表情不大愉快的样子,直盯盯地看着信封。 “怎么啦?” “嗯……我在想,是那样吗?” “什么意思?” “我呢,看到这个的时候,心里想,还没有忘记我们啊!那以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我一直觉得,他们一定是关注着自己儿子的将来,把受害者的事忘掉了吧。可是没有忘。” “可是,就这样做,是不是真正从心里向我们道歉也不清楚呀。我觉得他们只是陶醉于做善事的那种满足中。” “也许是吧。不过,我觉得比起什么都不做还是好吧。哪怕是寄一张明信片,也说明他们没有忘记那个事件。我们这儿也是,即便想忘掉,每次看到实纪的伤痕也会想起来。绝对忘不了。可是,世上的人们很快就会忘掉了,这样又一次伤害了我们。所以,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着这个事件,多少感到安慰。” “安慰,真的?” “是很大的安慰。” “是吗?也许是那样吧。”直贵再次从信封中取出了入场券,“那么,人家特意送的,下次休息时三人一起去看看吧!” 由实子没有回答他,“直贵君,”她用好久没用过的丈夫名字称呼他: “我,会按你的想法做的。包括你跟哥哥断绝关系的事情,我也没说什么。不过,我觉得有些事你必须记住,忘不了哥哥那个事件的,不只是你,还有更为痛苦的人。你隐瞒了哥哥的事情,我们现在是幸福的,可这个世上还有隐瞒不了的人。我们应该分清楚。” “你想说什么呀?”他瞪着由实子。 由实子沉默地垂下目光。像是在说,这不用再说了吧。 “我去洗澡了。”他站了起来。在狭窄的浴缸中抱着膝盖,直贵反思着妻子的话。寺尾也说过同样的话,对你来说,是不是个消除隔阂的机会——他说。由实子说应该分清楚。而且他们说的决不是空话。 从浴缸中出来,用凉水洗了脸,他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地嘟囔,“该去看看了……” 09 第二天是周六,商店虽然没有休息,但正好直贵不当班。午饭后,他没说去哪儿就出了家门。由实子也没有特别追问他。没准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目的。不工作的日子穿西服出去的事几乎没有过。 到了池袋,在百货店里买了西式糕点的礼盒。被问到是否需要礼签,他回答不需要,因为不知道用什么名目好。 乘地铁经丸之内线换乘东西线,到了木场站,然后是徒步。 在干线道路旁边的人行道上,他默默地走着。车辆不断地从身边通过,其中还有搬家公司的卡车。看到那个,他不由得想起哥哥的事情。为了挣到弟弟的学费,哥哥每天都在搬运着沉重的货物。搞坏了身体以后,急于弄到钱,才鬼迷心窍地做了那件事。那时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正是这条街道。 根本没有计划性,几乎就是冲动下的犯罪——好像是国家指定辩护律师这样说的。直贵觉得完全是那样。不管怎样,刚志盯上那户人家,就是因为对那里的老太太还有印象,而有印象的理由是那老太太曾跟他亲切地说过话。 非要偷东西的话,找个讨厌的人家不好吗,他想。可刚志不会做那样的事。 凭印象走着走着,突然,“绪方商店”的招牌映入眼帘。是写在停车场的牌子上的。直贵慌忙看了一下四周,道路对面,有一幢西式风格大门的二层住宅。 对那扇门还有印象。刚志引发的那个事件后不久,自己曾糊里糊涂地来到过这儿。可是房子好像有些变化,原来应该是平房,是不是又改造了呢? 直贵想起以前来这里时的事情,本来是想向遗属道歉,可是一看到他们,就慌忙逃走了。 也许那时欠的债还要自己来还——回想着以前发生的事情,直贵想到。要是那时就向他们道了歉,没准自己脚下还会出现别的道路。至少不会成为现在这样低三下四的人。 走近大门,伸手去按门铃。要是没人在家就好了!走到这一步,他心里还是有这样的想法,他有些厌恶自己。 按下按钮,听到屋里的门铃在响。直贵深深地呼吸着。 过了几秒钟,听到有答应的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 “突然拜访非常对不起,我叫武岛。请问主人在家吗?” 稍微过了一会儿,有人问,“是哪位武岛先生呀?” 直贵又一次深呼吸: “我是武岛刚志的弟弟。” 这个名字他们是不会忘记的。直贵想咽下唾沫,可嘴里干干的。 没想到大门一下子就打开了。身穿短袖衬衫的男人露了出来。像是比以前见到的时候胖了些,白发也多了一些。 他脸上没有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直贵走近过来,嘴紧闭着。 隔着门扇,两人对峙着。直贵低头致意。 “突然来访实在对不起,因为我不知道电话号码。”说着,他偷看了一下对方的样子,男人仍然没有任何表情。“有什么事吗?”他用低而沉稳的声音问道。 “到了现在,您一定会这样想。可还是想表示一下哀悼之意。让我这样做的是我哥哥,本应早些拜访,可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拖了好几年。” “可是,怎么又突然想到来了呢?” “那个……”他说不出话来。 “是你的问题吗?” 直贵低下了头。好几年搁下不管,为了调整自己的心态,然后突然来访——这样的行为也太自以为是了。 这时绪方打开了门。“请,进来吧!” 直贵吃惊般地看着对方的脸,“可以吗?” “你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吗?”绪方嘴唇稍微松缓了一点,“而且,还有点想让你看的东西。” “想让我看?” “先进来吧!” 直贵被引进的房间里摆放着褐色的皮沙发。“请坐!”他说。直贵坐到三人沙发的中央。正对面是一台大宽屏幕的电视机。直贵想起曾听说过,刚志偷完东西后没有马上跑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事情。 “不巧,老婆带着孩子出去了。说不巧,也许应该说正好才对。” 绪方坐到带扶手的单人沙发上,取过烟灰缸和香烟。 “这个,这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直贵要把百货店包好的东西递过去。 “不,请拿回去。”绪方目光看着别处说道,“你来过的事儿,也不想告诉老婆她们。本来就是连知道随便让人进家都会发火的女人。而且,这看上去像是吃的东西,坦率地说,以什么样的心情把它放进嘴里呀?只是想起来就不痛快。你可能不爱听。” “啊!明白了。”直贵把点心拿回自己身边。最初他就想过,人家可能不会接受。 不愉快地沉默了一会儿,绪方一边吐着香烟,一边盯着不同的方向,像是在等着直贵说什么。 “这房子改建过?”直贵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 “一直到三年前,我们住在别的地方。这里也不能始终让它空着,又找不到租借的人,所以我们决定过来住。可是,老婆说不愿意还是以前那个样子,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才下决心改建了。” 绪方若无其事地把事件造成的坏影响添进了委婉的语言中。没有人租借,老婆讨厌住,都是因为这家里曾发生过杀人的事。 “那个,绪方先生,”直贵抬起头,“刚才也说过,我想,能不能允许我点炷香表示一下哀悼。” “那不行。”绪方平静地说。 马上就被拒绝,直贵不知如何是好。视线也不知朝向哪里好,低下了头。 “最好不要误解,那不是因为恨你,倒不如说是相反。你跟事件没有任何关系,杀我母亲的不是你,所以没有理由要你来烧香。对你哥哥,也请这样转告。” “我哥哥?” “请稍等一下!”绪方站了起来,出了房间。 等着的时候,直贵一直盯着茶几表面。礼品也罢,烧香也罢,统统遭到拒绝,不知该怎样才好。 绪方回来了,右手提着一个纸袋。把它放到茶几上,直贵看到纸袋中是扎成捆的信封。 “你哥哥寄来的,从进监狱之后每个月,大概从没有间断过。” “哥哥也给绪方先生……” 直贵根本不知道。记得哥哥来信也从未说过这件事。 绪方取出一封信。 “大概这是第一封信。我曾想撕碎扔掉,又觉得那是逃避现实,就放了下来。当时根本没想到,能积攒这么一堆。”说着,他用下颚指了一下那封信,“你看看吧!” “可以吗?” “你看还有意义。”绪方说着又站了起来,“其他的信也可以看看,我稍微出去一下。” 绪方出去后,直贵打开了最初的信,信纸皱皱巴巴的,大概是被绪方团过。 直贵飞快地看着大意。 敬启者: 我知道非常失礼,但又想无论如何也要赔罪,才写了这封信。如果您读了生气的话,就把它撕了扔掉吧。我知道我没有赔罪的资格。 非常非常对不起!我知道就是几千回,几万回道歉也不会得到原谅的,可是现在我能做的只是道歉。我所做的坏事不是人做的,这是不容辩解的。在拘留所的时候,我曾几次想过去死,可又觉得那样做不足以抵罪。我从现在要开始服刑,不过我想要是什么时候能从这里出去,就拿性命去补偿。 现在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绪方女士的遗像前认错。可能会被说现在做那样的事有什么用?可我现在想到的只是这个。 不过,现在我连去敬一炷香也做不到。所以拜托我弟弟,去替我烧炷香。我想弟弟也许什么时候会去拜访,请不要过多责怪他,他与事件没有关系,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如果您能读完这封信,我非常感谢。 谨上 武岛刚志 直贵想起来,刚进监狱的时候,刚志再三在信里拜托自己去绪方家的事。原来他还写了这样的信。 直贵也看了一下其他的信,每封信里写的都没有大的不同。做了非常对不起的事,如果有赔罪的办法做什么都行,每晚都在后悔——说的都是深切表示忏悔的话。再就是每封信里都是以什么形式涉及到直贵。弟弟一边辛劳着一边开始上大学了,找到工作了,像是结婚了,真觉得高兴——只有弟弟才是他生存的意义,那些信中述说着这样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绪方返了回来。他俯视着直贵问,“怎么样?” “一点也不知道哥哥写了这些信。” “好像是。”绪方坐回原来坐的地方。“可是,我知道他一直在给你写信。因为他的信中,经常提到你的事。” “是不是另外没有什么可写的呢?” “也许。可是坦率地说,这些对我来说,是令人不快的信件。” 绪方的话,让直贵猛然挺直了腰。 “他悔恨自己的过失能够理解。可是不管怎么道歉、反省,母亲被杀的遗憾也不能消除。”绪方用手指弹了弹装有信件的纸袋,“告诉弟弟的近况也令人憎恨,甚至让人觉得,虽说进了监狱可还是挺幸福的。几次我都想告诉他,再也不要给我写信了!可那样做也显得愚蠢,所以决定彻底忽视它。觉得要是从不理他,他慢慢地就不再来信了。可是,我搞错了,他的信从来没有间断过。我终于明白了,这对他来说,就像是《般若心经》一样。只要我这边不叫停止的话他就会永远继续下去。可是我叫停止究竟好不好呢?我也感到迷惑。如果不让他写信就意味着事件完全结束了。让事件结束好不好呢?坦白地说,我还没有完全下决心接受事件的终结。” 绪方从纸袋里又取出一封信,把它放在直贵面前。 “这个时候,收到了这封信。说结论吧,这是他的最后一封信。” 直贵吃了一惊,来回看着绪方和那封信。 “看了这封信,我下了决心,该让事件结束了。” 直贵伸手去取那封信,“我可以读吗?” “他好像不愿意这样。我想你应该看看,这封信就给你了。” 直贵两手拿着信封,没有勇气取出信纸。 “直贵君,是这样称呼吧。”绪方说,“我想,就这样吧,就在这儿结束吧,一切。” “绪方先生……” “彼此,都很漫长啊!”说着,绪方眨着眼,抬头望着屋顶。 尾声 再次凝视着反复看过多次的乐谱,直贵深深地吸了口气。心脏的跳动加快,始终平静不下来。想到大概到结束为止都摆脱不了这种状态,他又叹了口气。 寺尾看到他这个样子苦笑着。 “干吗是那副可怜的表情啊!又不是在日本武道馆举行实况转播,放松些干吧,放松!” 直贵的表情还是很紧张。 “做不到呀,所以才发愁呢。已经多少年了,没在人前面唱过歌了。连卡拉OK都没去过。” “你没事儿的!而且今天的演奏会,不是让他们听好听的歌儿的。他们需要的是治疗。只要让大家心情高兴就行了。” “嗯。我知道。”直贵点点头。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运动场上没有人的踪影。那个运动场是用来干什么的呢?他想。过去在深夜的电视节目中,看到过服刑者打棒球的电影,刚志是不是偶尔也有尽情奔跑的事呢? 再往前可以看见灰色的高墙,隔断与外界联系的高墙。墙那边就一点也看不见了。只能看到蓝色的天空。即使憧憬着外面,在这里也只能想象。哥哥就是看着这样的风景过了好几年啊——直贵把目光移开了。 给寺尾打电话是上个月的事了。想参加去监狱的演出,直贵说。寺尾像是吃了一惊,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突然这样说,可能有些自以为是,可是,我还是非常想做,因为……” 说到这里,寺尾打断了他的话。 “没问题。不用说了。只要你有这个想法我就高兴。好久没在一起办演奏会了,加油干吧!”像是看透了一切的说法。 那以后寺尾也什么都没有打听。直贵想,这次演奏会顺利结束后,回去路上跟他讲。不是摆谱,而是现在还没有充分表达自己想法的信心。觉得都结束以后,也许能表达自己的心情。 还要跟由实子说。这一个月来,她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可什么也没有追问。直贵对她说要参加监狱演出的时候,她只是笑着说,“一定要好好练习啊!”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年轻警官进了休息室,表情稍有些紧张。 “嗯,是叫作‘想象’的乐队吧,会场已经准备好了,服刑者也都坐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想象”是他们两人组合的名字,仅限今天的组合。 寺尾看了看直贵站了起来,“好!我们去吧。” 直贵没说话,点点头。 出了休息室,往会场走去。会场是在体育馆。 跟在警官身后走的时候,直贵的心脏跳得更加厉害了,喉咙也变得异常干渴,这种状态下能唱歌吗?他有些不安,越发紧张起来。想逃走的想法和不能逃走的想法在激烈地斗争着。 他们从体育馆的后门走了进去,里面鸦雀无声。直贵过去参加过几次小型演奏会,不管观众怎么少,在后台也可以听到那种嘈杂声。这里的气氛特别得使人困惑。 “好像说过几次了,不要让气氛过于高涨。”像是察觉出直贵的心思,寺尾在他耳边嘀咕着。“今天不许让观众情绪过于高涨,关键是唱的歌要能进到对方心里。” 我知道,直贵想张口说,可是发不出声音。 “那么,我介绍之后你们出来就行了。”警官说。 “明白了。”两人回答。 临时搭建的舞台上,首先是警官站出来,说了注意事项,然后介绍了今天将要演唱的两人组合的歌手。当然,几乎都是关于寺尾的,对直贵只说明是他的朋友。 直贵看着自己汗津津的双手,闭上眼睛,反复做深呼吸。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了,所以只能努力做好,因为让哥哥看见弟弟的样子,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在心里这样说道。 在绪方家的对话重现在脑海中,不,应当说是从绪方那儿得到的信。正因为读了那封信,直贵今天才来到这里。 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了,几乎完全可以背下来,那是刚志寄给绪方的信。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敬启者: 今天我想如实地说一件重要的事,才提笔给您去信。 前两天收到了弟弟的来信。对于服刑者来说,没有什么能比收到骨肉亲人来信更能令人欣慰了,我按捺住内心的兴奋打开了它。 可是,读了那封信,我惊呆了。信上写着,从今以后再也不写信了,而且也不再收取我给他的信了。理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属。弟弟这样写道。那封信中深切地述说了只因有一个抢劫杀人犯的哥哥,他到现在遭受了多少苦难,那些苦难到今天还在继续。他的妻子和女儿又遭遇了多少艰辛。如果这样下去,将来甚至会殃及女儿的婚事,还有这样暗淡的预测。 弟弟说,所以要和哥哥断绝兄弟关系。叫我出狱以后也不要再和他们联系。 不知能不能理解我读这封信时所受到的打击。不是因为弟弟要断绝关系受到了刺激。而是被这么多年来因为我的存在他们一直在受苦受难的事实所震撼了。同时,本来这些事情是自然可以预想到的,可直到收到弟弟这封信时,我基本上没有意识到。对我的这种愚蠢,自我厌弃到了极点,恨不得一死了之。说明我人虽然在这样的地方,可一点也没有得到改造。 同时我意识到,弟弟最想说的,是我不应该写信。给绪方先生的信也是一样,大概绪方先生看来,也认为这不过是犯人的一种自我满足,非常令人不快。对此我深表歉意,为此写了这封信。当然,这是最后一次了。实在抱歉。祝愿您健康幸福。 武岛刚志 又及:很想也给弟弟写封道歉的信,可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让他看到了。 读这封信的时候,眼泪就没有止住。写信告诉哥哥要断绝兄弟关系,自己也觉得过于冷酷。原以为刚志肯定会有很大不满,可是哥哥想的完全不同。 我是不应该写信的!哥哥认为。 你想错了,哥哥。正因为有了那些信,才有了我的今天。如果没有信大概痛苦会少些,可也没有了人生道路上的奋斗和摸索。 “下面,请‘想象’组合的两位上台,请多多关照!” 听到这声音,清醒了过来。直贵看了一眼寺尾,他沉默着深深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上舞台。没有鼓掌,也没有欢呼声。直贵慢慢地抬起头来,一瞬间倒吸了一口气。一样的平头,一样的服装的男人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里。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和好奇。他们期望着这样与外界的人接触。而且,直贵觉得,他们的眼中还闪烁着羡慕甚至接近妒忌的光芒,对那些可以住在外面的人,可以超越那个灰色高墙的人的妒忌。 “大家好!我们是‘想象’组合”——寺尾用开朗的声音开始讲话。到底是经历过多次这样的场面,已经习惯了这个气氛。他适当夹杂着玩笑做着自我介绍,观众的表情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直贵慢慢地环视着坐席,哥哥在哪儿呢?可是所有的人都是同样的服装,同样的发型,很难一下子找到。 寺尾说:“那么,首先想请大家听我们演唱的,也是我们这个组合名字的来源,约翰·列侬的《想象》。” 寺尾坐到特意准备的钢琴前,向直贵点头示意。直贵也点了下头回应。然后重新朝向观众。 哥哥就在这儿,要听我唱歌,尽全力唱吧,至少今天…… 伴奏开始了,响起《想象》的前奏,直贵把目光落到麦克风上,然后远望了一下观众。稍稍吸了口气。 就在这时,直贵的目光捕捉到了坐席的一点,是在右侧后方,仿佛只是那附近突然闪起了光。 那个男人深深地耷拉着头,比直贵记忆中的姿态要瘦小一些。 看到他的姿势,直贵感到身体深处有一股热流突然涌了上来。男人把两个手掌合在胸前,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祈祷,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地颤抖。 哥哥——直贵在胸中呼唤着。 哥哥,我们为什么要生到这个世上来呢? 哥哥,我们也有幸福的那一天吗?我们在一起交谈,就像我们两个给妈妈剥栗子时那样。 直贵盯着那一点,呆呆地站在麦克风前。全身麻木不能活动,只能勉强地呼吸。 “喂!武岛……”寺尾重复弹奏着前奏的部分。 直贵终于张开嘴,准备唱。 可是,发不出声音来。 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版权信息 书名:酷酷的代课老师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代珂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故事主人公是一个立志成为推理小说家的小学代课老师,酷酷的,是个魅力十足的男子汉。因为是代课老师,所以学校不把他当回事,学生也知道他干不长久。他不指望被学生喜欢,也不说大道理,只是在教课方面毫不含糊。这次,他来到了一文字小学的五年级二班,没想到第二天就出大事了!酷酷的代课老师将如何解除谜团…… 另外,《酷酷的代课老师》一书还收录了以小学生为主角的《找出纵火犯》《来自幽灵的电话》两则短篇。 故事充满童趣,不矫情不奶油,既酷劲十足,又积极温暖。揭示了社会上的一些父母和老师只管喂饱孩子,却对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不闻不问的现象。呼吁成年人要在了解现实的基础上,更诚实地和孩子们谈论理想。 酷酷的代课老师 第一章 6×3 01 闹钟的铃声将正酣睡的我从梦境拉回现实。沉重的一天开始了。 我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爬出来,睡衣都没换便开始准备早餐。说得挺隆重,其实这一大早也不可能吃什么好东西,只不过是烤片吐司、煎个鸡蛋、泡杯咖啡而已。如果我有妻子,或许这些事就不用我做了,可惜我还单身。没有即将成为妻子的那个人,也就是女朋友。唉,就算真有女朋友,现在的我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养活。 在这间大约十平米的狭窄住宅里,我吃着简单的早餐,打开电视确认今天的日期。非常遗憾,真的是九月二十日。每天的开始是如此低落的情绪,天却偏偏晴着。这个季节的天气总是难得地持续晴好。以我当下的心情,若当真下起雨来那简直是再糟糕不过了。如今似乎只有天气还站在我这一边。 吃完早饭,刷过牙,洗把脸后换衣服。今天恐怕还是跟昨天一样闷热。尽管知道会这样,还是不得不穿起这身让人酷热难耐的西装,而且必须打领带。这真让人抓狂。 一文字小学——这是我今天要去工作的地方。我要去那里的五年级二班任教。原先的班主任从今天开始休产假,所以这工作才轮到我这个代课老师头上。这原本是值得庆贺的事,可不巧的是,我这人天生讨厌工作。就算没钱也没关系,只要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可以。教书这种工作并不是我喜欢的事。大三的时候,我意识到来不及找工作了,慌张之下才选择了这条路。 代课老师——听起来真不顺耳。这并不是个长久的工作啊。 一文字小学位于老城区,又小又旧,紧挨着一座神社。我来到这里,首先去办公室跟教导主任打招呼。主任是个脸长得像蜥蜴的男人,姓林田。 “哎,你放轻松就好。村山老师是个随性的人,孩子们都习惯了。”林田主任一边拔鼻毛,一边说道。 村山就是这次请假的老师。我真想对主任说“随性的人是你才对吧”,当然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我打一开始就没有一丁点要鼓起干劲、献身工作的意思。只要混完这段时间、不被别人说闲话就好,我是这样打算的。 林田主任带我去见了五年级的年级主任,并且向其他老师介绍了我。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打招呼,这一点作为新人的意识我还是有的。其实对方的名字什么的我连一半都没记住。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对方也记不住我的。只要过完村山老师休产假的这三个月,我们之间也不会再有来往。代课老师其实就跟临时工一样,不必要的熟络也是白费力气。说白了,这样的身份,连欢迎会都不会给开。 打了一圈招呼之后,我便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用说,这里原本是村山老师的座位。桌子虽可以随意使用,但开抽屉之类的行为就不合规矩。反正里面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打一开始我就没什么兴趣。 我刚将外套挂到椅背上,旁边便有人搭话道:“多大啦?”是个看上去年过四十的胖大婶。比起站讲台,她似乎更适合在超市里抢购打折商品。这个女教师姓浜口,这我倒是记住了。 “二十五了。”我答道。 “是嘛。”浜口老师似乎还想问些什么,直盯着我的脸。 她恐怕是想问“都大学毕业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在做代课老师”吧。我早有准备,这种时候就回答说“成为推理小说家是我的梦想,为了投稿必须有足够的写作时间”。至于对方会当作笑话听还是当真,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浜口老师什么都没问,而是压低声音对我说:“二班有两个问题儿童哦。” “是吗?” “山口和齐藤两个人,都是男孩子。” 我对了一下点名册,找到了山口卓也和齐藤刚两个名字。 “是因为他们欺负人?” “嗯,差不多吧。”浜口老师左手托腮,点了点头。我注意到她的手晒得有些黑,只有无名指根部略微泛白。“好像有好几个学生都在被他们欺负呢,我听村山老师说的。” “老师明明知道却不管?”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咽下了这后半句话。 “村山老师管教过好几次,只不过他们可不是那种乖乖听话的角色。” “原来是这样。”看来,刚才教导主任的那番话并不能相信。“我会多加注意的。谢谢您的忠告。” “唉,你也别太勉强,想办法熬过这三个月就行啦。”她轻声笑道。 我点了点头,心想就算你不那么说,我也根本没打算要勉强什么。 铃声响起。第一堂课即将开始,我抖擞起精神。 02 一走到五年级二班的教室旁,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吵闹声。一群无法无天的猴子——我叹了口气,打开门。刚才还在教室里四处奔窜的小子们朝我看了一眼,慌张地回到座位上。他们脸上的惊讶,多半是出于对我的一无所知吧。坐到座位上后,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我。 以往的经验告诉我,这一瞬间至关重要。这时候如果不小心露出什么好脸色,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就再也不会听话了。 我简单地做完自我介绍,便立刻开始点名,根本没有讲笑话逗他们开心之类的打算。完全没必要让他们喜欢我。这帮小子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有你们好看的! 山口卓也和齐藤刚坐在最后面。两人并没紧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叫永井文彦的男生。我注意到,点名时山口还不时地找永井说话。我推测这三个家伙应该是一伙的。 第一节课是语文,被当成教材使用的是夏目漱石的小说。我点了山口的名字,让他站起来朗读课文。 山口立即瞪圆了眼睛。“村山可没让我们做过这样的事。”作为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他声音略显粗沉,长得也比其他孩子壮实。 “怎么可能呢?”我应道。 山口则噘着嘴看向四周。“就是没让啊。大家说,是不是?” 猴王这么一说,周围的小猴子们都点起了头。 这些家伙,应该全是山口的跟班吧,我想。“是嘛。可我就是要让你们读。现在我才是班主任。好了,别废话,赶紧读。” 山口用他那圆滚滚的眼睛瞪了我一下。那眼神,如果换作性格柔弱的老师或许多少会有些发怵,但我目不斜视地瞪了回去。可不能让这小鬼小瞧了。 山口终于妥协,读起了课文。不出所料,读得简直狗屁不通。我纠正了他好几次,每次他都要瞪我一眼,而我完全不当回事。 首先将猴王制服,这一招似乎起了作用,第一天在波澜不惊中结束了。这帮小子应该都在迫切期望温顺的村山老师赶紧回来吧。或许还有人回家向妈妈打小报告,说新来的代课老师态度很差呢。就算真有人来学校抗议,那也到时候再说。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虽说有些严厉,却也不可能因此遭到解雇。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上的云开始显出异样。还没走到车站,一滴雨点就啪地打在了脸上。 第二天从一大早便下起了雨。似乎连掌管天气的神仙也不愿意连续两天眷顾我。虽然我到学校时雨势变小了,可操场上已经全是水洼。看到这一景象,我的脸色不禁变得难看。真是麻烦。 第一节是体育课,按计划要让学生们在操场上跑五十米。我想找浜口老师商量怎么办,到了办公室却发现她还没来。我只得在座位上等她。 上课时间越来越近,浜口老师还是没有出现。 “浜口老师今天是不是休息?”年级主任也看着浜口老师的座位,歪着头疑惑地问道。 于是我借机找年级主任商量起体育课的事情。 “哦,那样的话,让他们在体育馆里玩躲避球就可以。下雨天我们基本上都是这样处理的。”年级主任说。 “体育馆里有器械用具吗?” “嗯。馆里有器材室,东西都在里面。啊,钥匙放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知道。” 来到五年级二班的教室时,孩子们已经开始换体操服了。听说要玩躲避球,好几个人都开心地拍起了手,当中就有山口和齐藤。好像猴子都热衷于玩球。 我折回办公室,借出钥匙后便朝体育馆走去。体育馆就在一进学校正门的地方,平时还兼做礼堂使用。我打开门锁,让孩子们进去。里面光线很暗,不知是谁按下了开关,灯很快亮了起来。 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孩子们都愣在入口处,谁都不往里走。 “哎,干什么呢?傻站在那里,都影响后面的人了。” 我话音刚落,站在前方的一名女生转过了身。“老师,有人倒在里面。” “啊?”我拨开孩子们往里走去。确实,有一个人正躺在体育馆的中央。我慌忙上前。 倒在地上的是浜口老师。我刚想将她抱起来,却缩回了手。她的胸口已被鲜血染红。再一看,上面还插着一把匕首。 “是谋杀。”我低声自语道。同时,我发现尸体旁边还放着一些怪异的东西。有两块用来记分的数字板,分别是“3”和“6”两个数字。在两块数字板中间,卷成条状的红、白两色旗子被摆成了“×”的形状。 03 从当地警察局赶来的刑警根岸,是个长得不怎么样的男人,甚至让人觉得与其说他去抓人,倒不如说他被抓起来更为合适。他四十岁左右,身体看上去方正而结实,一张脸又方又大。他那细长的眼睛看着我,带着一股审视般的冷峻。 我在体育馆的一角接受了他的调查取证。放在体育馆里的跳马箱子正好当椅子用。我身旁还坐着年级主任和教导主任,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教导主任,连秃了的那块头皮都没了血色,煞白煞白的。 根岸听我们讲完发现尸体的经过后,皱着眉头,用圆珠笔尾部挠着头,说:“那么那些数字板和旗子,你们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发现尸体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已经摆好了吧?” “这些刚才我应该都说过了。” “我知道。所以我的意思是,正常情况下那些东西不可能就那样摆在外面吧?” “差不多吧。”我瞥了一眼教导主任他们,“我昨天刚来这里上班,并不能肯定。” “应该是一直都锁在器材室里的。”教导主任面色慌张地说道。 根岸噘起下唇,眉头皱了起来。“那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六乘以三。”我说道。 根岸“嗯”了一声,然后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六乘以三。交叉摆在一起的旗子看上去不就像算术里的乘号吗?” “啊……”根岸好像终于理解了,抚摩着下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呢。那么关于这个六乘以三,你觉得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没有。”我立刻摇头,“我只想说它看上去像而已。” “主任们呢?你们觉得怎么样?”根岸来回看着教导主任和年级主任。 这两个人也只是一语不发地摇头。 根岸叹了口气,又说道:“这看上去不像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可以理解为,这是被害的浜口老师留下的某种讯息。” “那就是死亡讯息了。”我张口说出了这个常在推理小说中使用的名词。 根岸稍稍露出了一丝厌恶的神情。应该是在暗自斥责:不要把现实中发生的案件跟小说混作一团!“话说回来,器材室那边你去过了吗?”根岸指着体育馆对面的一角,问我。 据说那里放着运动项目所需的各种器材,但是刚到任两天的我还没看过。我如实地告诉了刑警。 “那么,你自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了?” “里面怎么了?”教导主任问道。“稍微有些异样。唉,还是请你们自己去看吧。” 根岸说完,我们都站了起来。器材室那里有几个警官正进进出出。我跟在根岸后面走了进去。随后,我发出了“哇”的一声。 “离谱吧?”根岸转身道。 确实,房间内的情况十分糟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破裂的乒乓球,就像破碎的鸡蛋壳一样散落一地,数都数不清。足球、躲避球等也像是被人用刀子割过,原本应该放在架子上的羽毛球被扯得稀烂,全都扔在地上。 “怎么回事,这……”年级主任在我旁边低声说。 “直到昨天为止,这里应该还不是这样吧?” 面对根岸的询问,年级主任和教导主任不约而同地点头。 “那么这就是凶手干的好事啦。”根岸抱着胳膊打量着室内,自言自语道。 “这可麻烦了。”教导主任也在我旁边小声嘀咕,“这些东西全换新的,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我不禁看了一眼教导主任蜥蜴般的脸。一名教师被杀了,他却似乎更在意体育用品的预算超支。 这时,一名年轻刑警走了过来,在根岸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根岸点着头说“马上过去”,随后又看向我们。 “浜口交三先生到了。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浜口交三先生?”教导主任歪头道。 “就是浜口老师的丈夫啊。” “哦,”教导主任点着头,看着年级主任和我,“那我先过去打个招呼。” 太好了!我心想。参加葬礼的时候,我最怕去跟死者家属说一些追怀感伤的话。今天这种场合就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了。我和年级主任一同行礼道:“那就拜托您了。”或许教导主任自己也觉得,这种时候如果再不挺身而出,就真要被老师们瞧不起了。 我和年级主任走出器材室,朝着体育馆出口方向走去。根岸和教导主任则走向我们刚才坐过的跳马箱子。那里正坐着一个身着茶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四周还围着一些刑警。只见他将手绢捂在脸上,呜呜地哭着。看来那就是浜口交三先生了,我心想。 04 今天的一文字小学实在是无暇顾及什么上课了。警察在校园内晃来晃去,电视台的家伙们也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聚集在学校周围,而见到这种阵势的孩子们更是叽叽喳喳地闹翻了天。 学校召开了临时职工会议,要求教师们如同往常一样地授课。但在这种情况下,想让孩子们安静下来简直难上加难。窗外一有风吹草动,教室里就一阵喧嚣,根本无法正常上课。 不过,到午休的时候大部分警察都已撤退,媒体那边由校长作了发言,总算是打发了那帮家伙。 午饭后,我在办公室里准备下午的课,也从其他教师那里听来了许多关于案子的小道消息。其中一些话对于了解这次事件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据说,最后见到浜口老师的是一名姓山田的男老师,他说昨晚八点左右同浜口老师一起离开了办公室。但是两人同行也只到出了校门为止。因为浜口老师突然说“雨伞忘在了体育馆后面”,随后便朝体育馆方向去了。昨天放学后,她曾到体育馆后面的花坛转了一圈,那时候似乎是带着伞的。我回忆起了昨天的天气。傍晚过后,小雨时下时停,确实容易将雨伞忘记。 问题是,浜口老师为什么进到了体育馆里面。如果只是到后面取伞,并没有进去的必要。而且,她是如何进去的,这也是个谜,因为放学后体育馆肯定上了锁。关于这一点,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体育馆后面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据说那扇窗户下面放着浜口老师的鞋子和雨伞。 如果说是浜口老师打碎玻璃潜入体育馆,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那么,究竟是谁干的呢?这里还是推测为是凶手打碎的比较妥当。 浜口老师取伞时,发现了被打碎的窗户,于是打算检查一下体育馆内部有什么异常,警方是这样设想的。门上了锁,所以不得已她只能从窗户进去。 凶手为闯入体育馆不惜打碎玻璃,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呢?从眼下的情况来看,只能是为了破坏那些体育用品。不巧,这一举动被浜口老师撞见了,凶手一时冲动便杀人逃逸——这就是警方目前的推理。 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大闹器材室呢?关于这一点,警方现在仍未掌握任何线索。那些在背后议论的老师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第五节算术课,我决定进行随堂考试。和预想的一样,学生们都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甚至还有人要我讲一下浜口老师的案子,我并未搭理。最近越来越多的孩子受到电视和游戏的影响,听到谋杀案这种词没有丝毫真实的感触,有的只是旺盛的好奇心。 孩子们考试期间,我观察着他们,一会儿坐在讲台的椅子上,一会儿站到窗户边。据说有些正式教师会在这种时候睡觉,我们这些代课老师可不允许有这么任性的行为。正式老师会受到学校的庇护,而我们这些人只有被辞退的下场。而且,只要有哪怕一次不好的评价,或许以后就再不会有工作找上门了。虽然我讨厌工作,但要真变成那样我也吃不消。 考试开始后大约十分钟,后排座位上的山口卓也和齐藤刚的举动开始变得可疑,明显是在作弊。或许他们以为我正在眺望窗外,所以有所松懈,不巧的是我就像变色龙一样,眼睛可以横着看。迄今为止,我已经用这一招当场逮住过好几个作弊的笨蛋学生了。 山口他们的作弊方式,就是偷看坐在中间的永井文彦的答案这种初级水平而已。每当山口和齐藤朝旁边嘀咕的时候,永井就会把答案推向一边好让他们看见。看上去,永井的成绩似乎还可以。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朝后方走去。山口和齐藤立刻停止了动作。我站在三人身后,瞟了一眼他们各自的答案。正如我所料,他们的答案完全一样,就连错的地方都一样,真丢脸。 或许是意识到作弊行为已被察觉,他们三个一动不动。我开始思考该如何整治他们,光是喊到办公室训话太没意思。 正盘算着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我的脚边。是永井的橡皮,我弯腰捡了起来。就在那个时候,永井卷起的裤脚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进入了我的视线。本以为那是作弊小抄,可却不是。 那瞬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我将橡皮放回永井的课桌上,用整个班级都听得见的音量说起来:“接下来的第六节课,就让你们补回第一节没上成的体育课吧。值日生到时候先去做好玩躲避球的准备工作。” 或许是因为我这个刻板的代课老师忽然说了句出乎他们意料的话,孩子们的反应有些僵硬。他们像是在警惕着陷阱似的,不安地面面相觑。 “怎么?不想玩躲避球啊?” 我这样一问,坐在最前面的孩子反问道:“真的可以去玩?” “嗯。所以让你们先做好准备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孩子们发出了欢呼声。我瞄了山口他们一眼,看到了坐在山口和齐藤中间垂头丧气的永井。 05 雨已经停了。我告诉孩子们,第六节上课时换好体操服,去楼顶天台玩躲避球。做轻微运动的时候可以让孩子们上天台,这是我在午休时听年级主任说起才知道的。新的足球、躲避球等物品,也已经陆续从厂家送了过来。 第六节课的铃声响起,我并没有立即去上课,而是坐在办公室自己的座位上。玩躲避球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故,所以很多老师就放手让孩子们去玩,自己则趁机做其他工作,这也是从年级主任那儿听到的。他说,被杀的浜口老师以前也常常这么干。如果是往常,我肯定也只是有样学样,可今天这么做的原因却有些特别。 过了大约十分钟后,我站起身,顺着楼梯一直上到教学楼顶层,将通往天台的门稍稍推开一条缝。 只见孩子们玩躲避球玩得正起劲,相互呼喊着来回奔跑,还能听见欢笑声。再仔细一看,似乎并不只是开心地玩躲避球那么简单。 整个班分成两队在比赛,其中一方只剩下永井文彦一人还在场上,由山口卓也带队的另一方却总是不拿球砸他。他们不去砸人,只是相互传球,让永井疲于来回奔跑。即便永井故意站在容易被砸中的位置,他们也决不瞄准他。 这时,永井那一队的头头齐藤刚怒斥起来。“喂,永井!干什么呢?怎么停下来了?你敢故意让他们砸着,到时候有你好看!” 听到他的吼声,永井再次气喘吁吁地跑起来。其他人则看着他那副样子,哧哧地笑。 果然不出所料——我推开门走过去。孩子们望向我,一脸惊讶。他们似乎以为我会跟其他老师一样,对此视而不见。 我穿过这帮孩子,走近永井文彦。“为什么不反抗?你是这帮家伙的玩具?” 永井只是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唉,算了。我找你有点事。你跟我来。其他人留下来继续玩躲避球。”我将手搭在永井的肩膀上,迈出步子,可随即又停了下来,转过身。“你们真够混蛋的啊。” 这句话让大多数人低下了头,山口卓也和齐藤刚却只是满脸怨气地将头扭向一边。就像人们说的,坏到了骨子里的孩子,再教也没用。唉,这也正常。这样的孩子过去也有很多。就因为教不好他们,现在才有这么多混账的成年人。反过来说,他们只不过是将大人们的行为看在眼里,单纯地模仿再现而已。只要成人社会里还有因偏见和歧视而导致的恃强凌弱,孩子们就同样不会停止欺凌。 我把永井带到了教室。男生的衣服全都放在各自的课桌上。之所以没有女生的衣服,是因为她们在专用的更衣室里换。 “你是因为不想被大家欺负,才偷偷跑进器材室的吗?”我问永井。 永井一副诧异的神情,抬头看我。 “溜进器材室,把球割破,把里面搞得一团糟的,就是你吧?” “不是我……”他用蚊子般的声音否认道。 “抵赖是没用的。因为我有证据。” 我拿起永井放在课桌上的长裤,手指伸进卷起的裤脚,将里面那一团白色的东西挑了出来。 “看好了,这是羽毛球上的羽毛。器材室里这样的羽毛撒了一地。如果不是你干的,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永井瞪大了眼睛,脸渐渐涨得通红。终于,泪水涌出了他的眼眶。 “偷偷溜进去的就是你吧。”我用跟自身完全不相称的温和的声音,又问了一次。 永井慢慢垂下头,就那样开始了语气沉重的诉说。 如我所料,永井文彦不属于欺负人的那一派,而是受害者。带头欺负他的,不用说就是山口和齐藤,像夹三明治似的坐在他的两侧,是为了欺负他时更顺手。 欺负永井的并不只有那两个人,其他人似乎也在他们的指使下加入了进来。如果不听话,或许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每个人都抱着这种想法,毫不反抗。 刚才那恶意戏弄的躲避球就是一个例子。案发当夜,永井料想到第二天的体育课要玩躲避球,为了逃避而打算将球全都割破。也就是说,打碎体育馆窗户玻璃的人是永井。将器材室弄得一团糟,应该是考虑到如果只割坏躲避球,可能会暴露自己。他虽然还是个孩子,倒是会在这种细节上令人切齿地下功夫。 “当我准备走出器材室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说话声,似乎有人在吵架。我害怕被发现,就躲了起来。不一会儿外面就安静了,我走出去一看,发现一个人倒在了血泊里。” “那就是浜口老师喽。” “我吓了一跳,害怕极了,就打算逃跑。因为我想,老师应该已经……浜口老师应该已经死了。” “可是,她其实还没有死,对吧?” “我看到老师稍稍动了动,才知道她还活着。我就问要不要叫人来,可老师什么也没说。” 我想那应该不是什么都没说,而是什么都没法说了。发出声音其实需要不少体力,这一点似乎很多人并不清楚。 “老师没说话,却伸出手指在地板上写起什么来。我就凑过去看……” “老师写了什么?” “六乘以三……写完之后,老师就没了力气,完全不动了。我摸不着头脑,本打算直接逃跑。但又一想,老师或许是写下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不能放着不管。” 尸体倒在眼前,应该早怕得两腿打战了,亏他还能再三思量。我不禁有些佩服起来。“所以你就放下了数字板和旗子?” “我没带笔,也没其他办法。不过我觉得那样做的话,或许有人能明白老师想表达的意思……”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站到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了“6×3”。“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当时难道还在考虑算术题?” 永井摇起了头。“我想应该不是算术。” “哦?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浜口老师不是那样写的。” “那,是怎样写的?” 永井走到我身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竖着写下了“六×三”。“是这样的。” “嗯,写的是汉字啊。那就和算术没关系了。” “可是器材室里没有汉字的牌子,所以我就用了阿拉伯数字的‘6’和‘3’。” “原来如此。”我再次打量起写在黑板上的那些字。“六乘以三……”我念叨着。下一个瞬间,我笑出了声。永井则一脸讶异地抬头看我。 “没事。并不是我脑子出了问题。实在是事情太蹊跷,我觉得很有意思。是嘛,六乘以三。这挺有意思啊。” “你在讲什么啊?” 我低头看着一脸狐疑的永井,咧嘴笑了起来。“案子破了。” 06 浜口交三坦白罪行,是我从永井文彦那里听说“六×三”这一情况的第二天。其实警方也已经注意到他了。他含糊其词的不在场证明和附着在浜口老师身体上的毛发,为警方的怀疑提供了凭据。但是,光凭丈夫的毛发粘在妻子身上这一点并不能断定,警方也不能贸然实施逮捕。 这时永井文彦的证词便显得极为宝贵了。尤其当警方说到那条死亡讯息的真实含义时,浜口便放弃抵抗,认罪了。 据浜口供述,他们夫妻二人正在协商离婚,起因是交三的外遇。浜口老师要求他支付巨额的精神赔偿金。听他这么一说,我这才想起浜口老师无名指上那不一致的晒黑程度,确实像是取下戒指才有的情况。 那天夜里,交三躲在学校附近,等待妻子。他原打算编造一个借口,将她带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伺机杀害。他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不想支付赔偿金,另一方面,放弃产权在妻子名下的房子也令他痛心。二人如今住的房子原本是浜口老师父母的财产。 可是浜口老师在和同事告别后,却走向了体育馆。浜口交三见状决定尾随其后。 当时,永井正在体育馆里大闹器材室。浜口老师发现窗户玻璃被打碎,为了检查体育馆内部的情况,便从窗户爬了进去。 浜口交三也跟了进去。馆内一片漆黑。他觉得如果在此将妻子杀害,到第二天之前都不会被发现。 发觉有人尾随自己爬进来之后,浜口老师发出了惨叫。而当发现那竟是自己的丈夫后,她更是激烈地挣扎起来。或许她也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生命危险吧。 浜口交三下了狠心,掏出事先藏在身上的匕首,疯狂地朝妻子扑去。 他的失误在于未确认妻子的死亡,而没意识到一旁的器材室里竟然藏着一个人,对他来说更是失策。 “凶手居然就是他丈夫,那个浜口交三先生啊。”教导主任叹息道。对一个杀人犯,他竟还称之为“先生”。 这里是校长室。我去警察局解释“六×三”的含义时,得到了更多警方的消息,因此一回来便被叫到校长室汇报了。 “那么六乘以三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教导主任问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六乘以三。”我说,“浜口老师只是写下了凶手的名字而已。” “名字?” “浜口老师,她是这样写的。”我用圆珠笔在校长办公桌上的便笺上竖着写下“交三”两个字,拿给校长和教导主任看,“凶手浜口交三的名字其实是这样写的。” 教导主任和校长几乎同时张大了嘴巴,像是要叫出声来。 “我想你们应该已经明白了吧。把‘交’这个字分解开来的话,看上去就好像是‘六×’一样。而在它们的下方还有一个‘三’字,所以永井便将其误认为是六乘以三了。” 听完我的解释,教导主任抱着胳膊沉吟起来。 “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让你这样一说,好像事情原本很简单。如果不是永井误解的话,案子可能早就破了吧。” “永井当时可能也很紧张。” “话是没错,可那只不过是个‘交通’的‘交’字!他都五年级了,理所当然应该会认得啊。” 我耸耸肩。我真想问问他,如果换作是你,又能好到哪儿去?你要是看到浜口老师倒在面前,恐怕早就溜之大吉了。 “那么永井该怎么处分呢?不管这次破案他立了多大的功,在器材室里搞破坏这件事,总不能不罚吧?”校长坐在座位上,抬头对教导主任说。 “是是,那当然得罚。”教导主任头点得跟捣蒜一般。 “我觉得当下首先应该考虑的,”我来回瞪了二人一眼说,“不是怎么处分,而是解决他遭受欺凌的问题吧。难道你们只在意自己的面子问题?” 听到我的这句话,二人面色难堪地低下了头。 走出校长室后,我不经意地透过走廊窗户瞟了一眼楼下,看见永井文彦正被几个同学围了起来。我以为他又要被欺负了,可其实不是。 “警车里面可厉害啦!堆了好多电脑一样的东西,搜索功能很强大的!就连对讲机都跟一般的不一样。那样的对讲机我见都没见过呢。” 永井全神贯注地说着,四周的孩子们眼里满是羡慕。永井看上去有些得意,话语间也透着些许自信。 好好好,这样就很好——我在心里默默地替他鼓劲。 第二章 1/64 01 顺台阶往上,在走廊拐角处转弯,我来到五年级三班的教室门前时,三个女生还在闲聊。上课铃声已经响过,她们理应回到座位,老实地等着老师来上课。但这三人甚至没注意到逐渐靠近的我,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其中一人拿着报纸,她们似乎正谈论着上面的新闻。 “真可惜,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每次一开始都挺好的,可到了最后一个总也不行。” “还真是挺难的啊。再怎么说也是六十四分之一嘛。” “是啊是啊,六十四分之一。” 她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我不知道。她们的表情看上去并不雀跃,也不沉重。 “什么六十四分之一?” 我一问话,三个人同时惊慌失措地望了过来。她们并没因在走廊上讲闲话而道歉,窃笑着进了教室。 我跟在她们身后迈步走进教室。那些在通道上乱窜的、在别人座位上聊天的家伙看到我之后,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等我站上讲台时,教室里总算勉强安静了下来。 值日生喊了一声“起立”,学生们随着口令站了起来。接着是“行礼”的口令,大家跟着喊“早上好”。最后随着一句“坐下”,所有人重新坐好。 我点了名。六月二日,星期一,五年级三班三十二人全部到齐。第一节课是算术。我完全没有讲废话讨好学生们的打算,随即开始上课。孩子们似乎也在过去的一星期里摸透了我的套路,不情愿地掏出课本和笔记本。 这所二阶堂小学五年级三班的班主任上个月突然生病住院了,所以我这个代课老师便被叫了过来。具体住院多长时间还不清楚,我的工作暂定为到暑假时结束。 二阶堂小学位于店铺较多的老城区中心。上学的孩子们中,有不少人的父母就是做生意的。要我说,这所学校的水平也没多好,但也不是特别差,就是个中等偏下吧。 我机械地开始了算术课。其他的我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个班的数学成绩相当好。应该是如今住院的老师教得好吧。我跟着沾光,落得一身轻松。 让他们做题的时候,我就在教室当中踱步。看着孩子们解题,知道大部分人掌握了所学知识,我才放下了心。要是最后被投诉说换成代课老师后成绩下降,那今后可就没工作找我了。 我扫视着整个教室。教室后方有一块较小的黑板。看到黑板角落用粉笔写的小字时,我停下了脚步。那里横着写有“ブス”两个字,下面紧挨着还有“バカ”,再往下只写了一个“ジ”,不过我想应该是“ドジ”的“ド”被擦掉了吧。(ブス、バカ、ドジ在日文中分别是“丑女”“笨蛋”“蠢货”的意思。)我觉得这只是些无聊的乱涂乱写,便拿黑板擦擦掉了。 忽然间,身后传来了“啊——”的叫声。我一转身,发现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姓山田的胖小子正捂着嘴。不光山田,还有几个人正朝我这边看。 “怎么了?这些乱涂乱写的字不能擦掉?”我问。 包括山田在内的所有人都慌忙转回身子,重新面朝前方坐好。这些学生真够怪的,我心想。 第二节是体育课。我让他们将跳马用的器具和垫子搬到操场上,练习器械体操。有些孩子擅长体育,有些体育不行,还有些不好也不差。虽说我像模像样地指导他们,可最重要的工作是不要让他们受伤。只要不受伤,体育这种东西随心享受就好。 体育课结束后,我同孩子们一起回到教室。女生们在游泳池旁边的更衣室里换衣服,男生们则直接在教室里换。 每个人的课桌上都杂乱地堆放着衣服。男生们换衣服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眺望着外面的景色。紧挨着校园的围墙外侧,耸立着澡堂的烟囱。如今竟还有这样的澡堂,真是老城区的特色。 “啊——”突然有人大喊。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个叫秋本直树的男生正傻站着。秋本个头矮小,看上去很柔弱。 “怎么了?” 我一问,秋本哭丧着脸朝我看过来。“钱包没了,我明明放在这里的。”他说着,手伸进了裤子口袋。 “你说什么?再好好找找。” “可是……”秋本翻遍了裤子口袋和书包,可就是找不着。 这时,有人在我身后说话。“啊,我的钱包也不见了!” 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叫吉冈雅也的男生像秋本那样,双手插进裤子口袋。吉冈个子虽高,却瘦得像一根钢丝。 “啊?”旁边的男生们一齐围住了吉冈。 “真的假的?” “你之前放哪儿了?” “什么样的钱包?” 面对七嘴八舌的提问,吉冈并未回答,只是面色铁青地呆立着。 “其他人呢?都给我好好检查一遍自己的东西。”我命令所有人。 每个人都翻起了自己的书包和口袋。可除了秋本和吉冈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人丢东西。 我将二人叫到讲台前,让他们再次翻找了一遍各自的书包。发生盗窃可是一件大事。如果最后发现是误会,我可就丢脸了。 “我把钱包放在这个口袋里的,绝对不会错。”秋本拍打着裤子的右口袋,口气强硬,与那柔弱的脸庞十分不搭。 “里面有多少钱?” 听到我的提问,秋本歪起脑袋答道:“大概五百块吧。” 原则上学生在不必要的情况下是不应该带钱来学校的,可现在纠缠这个问题也无济于事。 “吉冈呢?你的钱包里有多少钱?”我问面色依旧铁青的吉冈。 他抬手挠了挠剃着短发的脑袋。“嗯……不太记得了。” “说个大概就可以。是不是也有五百多块?” 吉冈并未明确地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挠头。 “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被偷?” “应该没有……” “确定都检查清楚了吧?”我翻开吉冈的书包。一个旧的手提包。升到五年级后,背双肩包的孩子确实越来越少了。吉冈的这个包像是什么人淘汰给他的。 “喂,这是什么?”我从胡乱塞在里头的教科书和笔记本之间抽出一个白色的记事本,差不多有文库本那么大,封皮上用记号笔写了“机密”两个字。 “啊,这个不能动。”吉冈慌忙从我手中夺过记事本。 “那是什么?”我又问了一次。 “这是……日记。” “日记?你还写那东西?” 吉冈微微点了点头。 “唔。”我虽觉得可疑,但既然他说了是日记,那就不能强行翻开来检查。 看来除了钱包之外确实没丢其他东西。我让二人回到座位。吉冈将白色记事本重新放回包里。这时,我注意到记事本的背面也写了字,是数字,而且是分数——1/64。 我想起了早晨那几个女生的对话,她们当时也讲过“六十四分之一”这样的话。可我还是决定不再追问,因为我觉得那和盗窃事件没关系。 女生们换好衣服回来了。所有人都到齐后,我再次进行了确认,以确保没有其他人丢东西。 丢了东西的,除了秋本和吉冈之外再无他人。 02 午休时,我将吉冈和秋本叫到了办公室,因为五年级的年级主任藤原老师说想再问些具体的问题。藤原老师是个四十五岁左右、已发福的男人。 “都检查清楚了吗?是不是一开始就没带钱包来啊?”藤原盯着二人的脸说。 “不是。我真的带钱包来了。”秋本说着,像是要哭出来了。 “我也真的带来了。”吉冈也噘着嘴说。 藤原板起了脸。“确实是上体育课的时候吗?那之前钱包肯定还在?” “在。”秋本瞪着通红的双眼望向我们。 藤原老师叹了口气,问二人钱包里的金额。秋本同刚才一样回答了,而吉冈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那里面是不是并没装多少钱?” 吉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沉默不语。 藤原挠起了头。“好了好了。老师们会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们先回教室。以后没有特殊情况不准带钱到学校来。” 二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办公室。 “这下可麻烦了。这还不是单纯的丢东西。钱被偷了,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怎么会搞成这样?”藤原板着脸,看着我说。恐怕他心里在想,为什么偏偏在你这个代课老师的班上发生了偷盗事件呢?因为如果发生在正式教师班里,只要扔给班主任老师处理就行了。 “最好是能找出罪魁祸首吧。” 我刚说完,藤原就像是受了惊吓似的瞪大了眼睛。“你说得倒轻松。还是说,你已经知道谁是小偷了?” “虽然还不能具体到说出名字,不过我大致心里有数了。” “哦?”藤原像看小丑似的看着我,“说来听听?” “应该是我班上的学生。说白了就是自己人干的。” “喂喂,你没有证据可不要信口开河。”藤原压低嗓门说道,同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我有证据。”我说。 藤原一惊,身子不禁后仰。“证据?什么证据?” “被偷了的只有那两个孩子。其他孩子别说被偷了,就连衣服口袋被翻找过的迹象都没有。也就是说,小偷从一开始就只盯上了那两个人的钱包。” “难道小偷不可以随机偷窃,结果刚好偷到了那两个人身上?” “那为什么就只偷了两个?其他好多孩子也带着钱包呢。” “可能太慌张了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找教室门口的座位下手。可那两个人的座位,说起来离门还算远的呢。” 或许是觉得我的话有道理,藤原抿嘴沉吟起来。“可是,就算小偷只盯上了那两个人的钱包,也不能说明就是同一个班级里的学生所为啊?” “光凭脱下来的外套去判断衣服的主人是谁,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五年级学生里,有很多人已经不像低年级学生那样,还在自己的东西上写名字了。吉冈也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说,小偷必定是一个对五年级三班的座位了如指掌的人。” “归根结底,你的意思就是小偷在同一个班级里?” “就是这样。” 藤原板着脸,可又无法反驳我的推理。“那么,你究竟打算如何找出小偷?总该不会准备挨个地审问吧。” 主任的话让我不禁苦笑起来。“我才不干那种事呢。要是被家长投诉,我可就完蛋了。” “你知道就好。” “总之,这事能不能先交给我来处理?” “这个嘛,现在你是班主任,也不是不能交给你做……”藤原说着看了看我,随即缓缓地摇起了头,“不过你也真是个怪人啊。一般当老师的,就算心里怀疑,表面上还是会讲一些相信自己的学生之类的话。果然……”他说到这里,闭上了嘴。 “果然……什么?” “啊,没什么。” “因为是代课老师所以无所顾忌——您是想这样讲吗?” “我可没……”藤原避开了我的目光。 “因为我觉得,与其毫无意义地说什么相信之类装腔作势的话,倒不如坦诚地讲出来,正因为他们是孩子所以才不能相信,这样才更有利于健康。我指的是精神上的健康哦。” 听了我这番话,藤原表情难堪地轻轻抓挠起下巴。这个人似乎也是那种装腔作势地说什么相信孩子的类型,我心想。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几乎所有的老师都这样。 午休还没结束,可我想再了解一下现场的情况,于是又向五年级三班的教室走去。登上台阶,拐过走廊转角时,我听到了一段对话。 “真是的,吉冈那家伙真是个蠢货。钱居然都被偷了。” 我停下了脚步。这声音的主人是我班上一个姓金田的男生。 “就是啊。亏我还那么期待。” 答话的这个也是我的学生,姓木下。 “我也是啊。哼,真是看走了眼。真混账,到底是谁偷的呢?” “我说,干这事的肯定是我们班上的。”木下压低嗓门道。 我竖起了耳朵。没想到,这帮孩子里还有人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为什么啊?”金田问。 “你想啊,为什么这么巧,吉冈的钱包偏偏就在今天被偷了呢?这时机也太凑巧了吧。” “那倒也是啊。” “是吧?要我说啊,小偷也是知道那件事的人。绝对是这样。” “就算这样,为什么秋本的钱包也被偷了呢?跟那家伙毫无关系啊。” “这个我也不大明白。秋本的钱包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话至此便断了,两个男生似乎走进了教室。 听完这段对话,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几个疑问:看来今天对吉冈来说似乎是个特别的日子,究竟是什么呢?这件事金田和木下似乎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知道呢?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所谓的“那么期待”又是怎么回事? 我正准备去质问二人,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一步好棋。因为学生一旦打算瞒着老师什么事,就不会轻易松口。现在鲁莽地去问,万一打草惊蛇,后面就难办了。 上课铃声刚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我决定直接进教室。门一打开,学生们似乎没想到老师会这么快到,匆匆忙忙地从各处回到自己的座位。教室里不免一阵尘土飞扬。 慌乱中一张小纸片落在了我的脚边。我捡起来,发现上面还写着字。纸片上半部分被撕掉了,只剩下竖着写的“僶僇僪僕”几个字。至于撕掉的部分是不是写着某人的名字之类,就不得而知了。 这时我想起来,早上教室后方的黑板上似乎也写着同样的字。都已经五年级了,却还是些行为幼稚的家伙。 我看了看吉冈和秋本。秋本的眼圈红红的,吉冈则低着头,像是刻意避开我的视线一样。 我回想起刚才金田和木下的对话。按照他们的说法,偷吉冈的钱包是有人刻意而为,而偷秋本的钱包却似乎没什么意义。 这也是我的疑问之一。据我所知,吉冈身上应该没带多少钱。吉冈的家境并不富裕。要说他的钱包里有巨款,这班上恐怕没有一个人会这样想。 我正思考的时候,忽然有人敲教室的门。我一扭头,见藤原老师正在招手。我走了过去。“什么事?” “你别问了,先过来。”藤原将我拉到走廊上,“出事了。刚才警察打电话来了。” “嗯?警察?刚才那偷窃事件,您报警了?” 藤原的手在我面前来回挥舞。“我没有啊。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嘛。就连校长那边我都还没细说呢。不是那件事。警察在闹市逮到了几名勒索钱财的初中生,其中一个交代说从我们学校的孩子身上抢了钱。” “我们学校的孩子?” “对,好像就是你们班上的吉冈。” “啊?怎么可能?” “是真的。初中生说看到胸前的名牌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说是前天。” “前天,那就是星期六……”我朝教室里看了一眼。我看见,正朝这边观望的吉冈慌张地扭过头去。 03 第五节课下课后,我将吉冈叫上前来。吉冈明显心神不宁。“你接下来跟我一起去会客室。警察局的人来了,他们好像有话想要问你。” “那个……要是钱包……的事,还有秋本……”他吞吞吐吐地说。 “跟钱包被偷的事不相干,那件事我们还没跟警察提呢。他们想问的,是勒索的事。” “勒索……”吉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总之,你先跟我一起过去。”我推了推吉冈的后背。 走出教室后,我问吉冈:“你的钱是不是在星期六被抢了?” 他像是吃了一惊,停下脚步。 “那些初中生被抓住了。”我说完,又迈步往前走。 吉冈没有跟上来,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低着头。 “怎么了?怎么不过来?” 我这么一说,吉冈才磨磨蹭蹭地迈开步子。他似乎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什么。 到会客室后,警察局青少年科的一名上了年纪的女警已经到了,正和藤原老师、教导主任一起等着。互相打过招呼后,女警开始向吉冈提问。“星期六你是不是去了车站前的商店街?” 吉冈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头一直朝下低着。 “喂,怎么了?赶紧回答呀。”藤原老师不耐烦地催促道。 吉冈仍垂着头,左右摇了摇,说:“我没去。” 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轻呼。 “不可能吧。你应该是在那条商店街被一个初中生抢了钱。”女警以一种略强硬的语气说。 “我没去,也没有被抢钱。”他突然站起身,我们还没来得及拉,他便冲出了屋子。女警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教导主任问藤原老师。 藤原老师歪着头,求救似的看着我。 “那些初中生确定是吉冈吗?” 我问女警,她点了点头。“他说看到名牌了。上面写着五年级三班吉冈。” “该不会是其他小学的吧?”教导主任小声道,他似乎更愿意认为这件事跟自己的学校没关系。 “那些初中生说就是二阶堂小学的名牌。”女警如此肯定,教导主任只得垂下肩膀。 “他们从吉冈身上抢了多少钱?”我问女警。 “抢钱的那个人说大约六千元左右。” “六千元?!”教导主任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这可是一笔大数目。他怎么会带那么多钱?一个小孩子家。”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气愤,或许他自己的钱包里也没装那么多钱。 我稍作思考后,站起身。“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吗?” “你打算怎么办?”藤原老师问我。 “现在还不能细说,但我一定会让吉冈说实话的。” “就算你这样讲……”藤原老师为难地看着女警和教导主任。 似乎没人要发表意见,于是我走出了会客室。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妙招,只不过觉得似乎已经看到了这次偷盗事件的真相。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让真相浮出水面。 我这样想着,来到了教室门前。第六节课已经开始了,老师却还没来,孩子们似乎很开心,正闹得欢呢。走廊一侧的窗户刚好打开了一点,我便窥视起教室里的情况来。我看到十几个孩子正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在他们中间的是山田。 山田铺开了一张体育报,手上拿着一个记事本。那东西很眼熟,正是吉冈之前带着的那本,应该是封面上写着“机密”、背面写着“1/64”的那个。吉冈当时说那是日记本,可如果真是那样,现在东西在山田手上就不合理了。 我推开了教室的门,孩子们立刻四散开来,以惊人的速度回到了各自的座位,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教室里随即安静下来。 我径直朝山田走去。那个本子好像已经被藏了起来。“把本子给我看看。就是刚才你一直拿在手上的那个。” “我没拿。” “哦?那我就翻你书包啦?” 我把手伸向书包,山田慌忙将书包抱在怀中。 “那是日记本。所以就算你是老师,也没权利看。” “哼,日记?吉冈也说带着日记。现在流行把日记本往学校带吗?” 吉冈蜷缩起身子,这一举动并未逃过我的眼睛。 “那又怎么样?”山田并不打算松开书包。 “不相干的东西不准带到学校来,这是规定。日记是,这玩意儿也是。” 我把手伸进山田的课桌抽屉,将塞在里头的体育报抽了出来。山田“啊”地叫出了声。 我将体育报打开,里面很多地方都有红色签字笔做的记号。看上去就像一张关于赛马的报纸,不过上面被做了记号的都是职业棒球相关报道的版面。 “这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还给我!” “我还以为现在的小孩子只对足球感兴趣呢,没想到还有棒球迷啊。”就在我一边调侃,一边看着被红笔标记的报纸时,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我看着山田,咧开嘴笑了。 “原来如此。所以是六十四分之一啊。我终于明白了。” 山田仍然抱着书包,带着一脸胆怯的表情,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 04 放学后,我叫住了正准备回家的吉冈。“找你有事,你留下。” 吉冈不情愿地停住了脚步。我注意到山田等人离开教室时,对于吉冈被留下的事显得格外关注。 趁着值日生打扫教室,我去附近的邮局买了二十张明信片,打算暑假问候朋友。等我回到教室时,已经打扫结束,吉冈傻站在窗户边。 所有的值日生都回去之后,我对吉冈说:“你好像擅长画插图,是吧?” 或许是因为被问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吉冈一脸狐疑地看向我。 “到底是不是啊?你不擅长?” “嗯……嗯,挺喜欢画。” 我将二十张明信片和一套彩色铅笔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你帮我在这些明信片的边角画些什么吧。风铃啊,烟花啊都可以,要有夏天气息的。” “啊……只要画插图就可以了?” “是啊。既然你很擅长,就请你帮我画啦。” 我这么一说,吉冈便略带迟疑地坐到椅子上,打开彩色铅笔盒的盖子。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终于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在明信片一角画了起来。不一会儿我就看出了他画的是红金鱼。随后他又换了一支黑色铅笔,添了只大眼金鱼在一旁活灵活现地游着。 “你挺会画啊。” 听到夸奖,吉冈露出一脸开心的表情,很高兴地画了一张又一张。烟花、沙滩排球、帆船,全是些让人联想到夏天的事物。见到他画出浴衣这种高难度的东西时,我的确吃惊不小。 二十张明信片都画完之后,他仍露出一丝意犹未尽的神情。看来他真的非常喜欢画画。 “辛苦你啦。托你的福,今年夏天的明信片质量都很高。光靠电脑上那些插图打印出来的东西挺无聊的。给,这是辛苦费。”我从钱包里掏出一枚五百元的硬币放到吉冈面前。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在学校让学生给自己工作其实是违规的,不过算啦,今天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作为交换,把你手上的那五百元还给秋本吧。” “啊?”吉冈的脸转眼间变得通红。 “你并不是因为想要钱才去偷的,是吧?因为你担心只有自己的钱包丢了会引起怀疑,所以才捏造出另一个受害者。是这样吧?说白了,那个受害者即便不是秋本也无所谓。之所以选择秋本,是不是因为他看上去最好欺负?” “我才没……” “别再硬撑啦。你要是再说谎,我可真的要发火了。至关重要的用来赌博的钱没了,为了掩饰,你才谎称钱包被偷了,对吧?在大人的世界里,我们管这叫假戏真做。” 吉冈似乎明白一切都已败露,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你就从头到尾讲给我听听。”我说。 吉冈嘟嘟囔囔地说了起来。他说的跟我的推理完全吻合。 首先,我带的这个班从今年春天开始流行起某种赌博,简单说就是职业棒球赛的赌球。具体来说,就是猜测比赛日当天职业棒球赛所有场次的获胜队伍。总共有十二支球队,如果所有比赛如期举行,获胜队伍就有六支。六支队伍全部猜中的人,就可以赢得赌金。 参与赌球时,需要将所押的每支球队名称的第一个字排列起来写成赌票。比如猜ジャイアンツ、ドラゴンズ、タイガーズ、ライオンズ、ファイターズ、ホークス获胜时,就交一张写有“僕僪僞儔僼儂”的纸条上去。我在午休时捡到的那张写有“僶僇僪僕”的字条,恐怕也是这种赌票的一部分。比赛的结果会在第二天写在后面的黑板上。早上我擦掉的那些奇怪的字就是。 所谓的六十四分之一,指的是假设所有球队实力相同,举行六场比赛的情况下,猜中全部获胜球队的概率。小学算术课不教概率,不过或许有人从自己的哥哥姐姐那里学到过。据吉冈说,原本大家打算赌J联赛,但是猜中的概率实在太低,才换成了职业棒球联赛。他说有不少女生也参与了赌球,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棒球规则。 他们的赌注是每注两百元。每人每次轮流坐庄,负责收集赌资。上周的庄家是吉冈,那个记事本用来记录谁在哪支队伍上押了多少钱。 可惜,吉冈手上这笔重要的赌资在星期六被抢了。他觉得就算老老实实地告诉大家,也不见得能获得信任。他想出的解决办法,就是假装钱包被盗。 “一帮小鬼净鼓捣些歪门邪道,赌球的惩罚可不轻哦。” 吉冈无力地垂下了脑袋。我轻拍了一下他那弱小的肩膀。“靠赌博赚来的钱,最终还是会以同样的方式还回去,因此而虚度了人生的愚蠢的大人数不胜数。钱就是要靠劳动去赚才好,因为那样得来的钱花的时候才懂得珍惜。” 我将二十张明信片摆在桌上,刻意露出了所有的插画。“怎么样,你不觉得吗?” 听完我的话,吉冈狠狠地点了点头。 * * * 日本职业棒球联盟的队伍名称,依次分别为巨人队、狂龙队、猛虎队、雄狮队、斗士队、荣鹰队。 日本职业足球联赛,1993年成立初期共有10支球队,后逐渐发展为56支。 第三章 10×5+5+1 01 我新工作的地点,位于一片住宅区。三叶新城,是这片住宅区的名称。在这片规划整齐的土地上,排列着许多大小相当、风格相近、像玩具积木一般的房屋。 我打量着这些房屋,一路往东走,最后到了三叶小学的正门。只有两幢三层教学楼和一幢体育馆似的建筑,都还很新。 离上课时间还有一段时间,住在新城里的孩子们已经陆陆续续地来到学校。我混在他们当中进了正门。有几个孩子神情讶异地看了看我,或许因为那是一张陌生脸孔吧。 跟校长和教导主任打完招呼后,我又听年级主任佐藤老师说明了工作内容。佐藤老师是一名四十五岁左右的女子,看上去不像教师,倒更像一个顽固的学者。她说话时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据佐藤老师介绍,原本带五年级三班的姓森本的男老师在五月黄金周突然死亡,因此学校才急需一名代课老师。“总之这两个月请你多费心。之后会有正式的教师来接手五年级三班。”一番说明过后,佐藤老师补充道。 “那位森本老师是一位什么样的人?是老教师吗?”我问道。 佐藤老师盯着我。“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您说他去世了,我就猜测他年龄可能很大。如果班上的孩子以前是由一名老教师教的,那么我跟他们的相处方式也要有所改变。” “年纪轻轻,说得倒像是个代课老手似的。”佐藤老师的嘴角略带嘲讽地向上扬,“森本老师是一名今年才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 “哦?”我有些意外,“是因为生病之类的吗?” 佐藤老师眉头一皱,随后又缓缓摇头。“不是生病,是事故。” “事故?哦,交通事故?” 佐藤老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不耐烦地侧身起立,一语不发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真是个冷漠的大婶。 五年级三班的教室位于教学楼的三层。爬上台阶后,我沿着走廊往教室走去。越接近教室,我越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至今为止我已接手过好几个班级,在走廊上没有一次听不见来自教室的喧闹声。 我推开门,走进教室。所有人都端正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这再次令我吃惊。甚至有人已经翻开了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和笔记本。纪律这么好的班级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该不会是什么恶作剧吧。我心怀戒备地点了名,紧接着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发现孩子们并没有特别的企图,对我这个新来的代课老师好像也不大好奇,那一双双眼睛就好像只不过是在看着一个普通的路人,所有人都面无表情。 这种安静直到我开始上第一节语文课都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交头接耳的,也没有故意找茬欺负同学的,打瞌睡的就更没有了。一切都显得太过安静,甚至让人有些不寒而栗。我觉得,之前负责带他们的森本老师因事故去世,这件事或许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就是说森本老师虽然刚毕业,可仅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就牢牢抓住了孩子们的心。 森本老师受他们爱戴的证据就放在窗边的讲桌上。那是一支白色的百合花,插在一个小小的花瓶里。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东西是为今天新来的代课老师准备的,应该还是为缅怀因事故而去世的前任教师吧。 我一边上课,一边观察五年级三班的孩子们。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似乎都无精打采,只是低着头,茫然呆视着摊开的课本,看上去不像在上课,更像在呆板地等待着时间消磨殆尽。属于孩子的那份无知无畏,从他们身上更是一丁点儿也感觉不到。 我注意到其中的一个女孩子,坐在靠窗一侧、从前面数第四排的女生。她五官清秀,如果年龄再大些,走在街头或许会被星探盯上。胸前别着一枚徽章,代表她是班级委员。 我从贴在讲台面上的座位表得知她的名字是下村彩香。她虽然眼睛盯着教科书,却完全没在听我讲课。证据就是她面前的课本翻开的页码完全不对。 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了,我立刻宣布下课。课间休息时间,终于有人起身出去,有人转身跟朋友聊天了。可即便如此,还是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我观察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怪异的原因——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笑容。 我走近下村彩香的座位。她正托着脸颊看向窗外。 “森本老师以前是不是很受欢迎啊?”我尽量用亲切的语气问道。 下村彩香身体僵住了,还咽了一口唾沫。 “用不着这么紧张吧?”我笑了笑,“这段时间我们天天都得见,所以都放轻松些吧。这样对我们都好。” 她低下头,并不答话,也没打算与我对视。 “森本老师是在怎样的事故中去世的?”我继续问道。 可下村彩香还是沉默不语。不仅如此,她还从座位上起身,背对着我打算走开。 “喂!”我喊了她一声。 她停下了脚步,但并未转身。“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完,快步走出了教室。 她这算什么嘛!我一阵困惑,环视四周,打算从别人那里打探些消息。可不管哪个孩子,都刻意避开我似的扭过头去。 02 放学后,我刚出学校大门,忽然有声音传来:“打扰一下。”我一看,一个长得不怎么样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身着松松垮垮的西装,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原以为他在跟别人说话,可周围并没有其他人。看来他是找我。可我并不认识他,之前在办公室也没见过。 “怎么了?”我问。 “你是今天开始负责接手五年级三班的代课老师吧?” “是啊。” “其实我是干这个的——”说话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本警察手册。既然是便衣,那应该是刑警了。“能稍微占用一下你的时间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谈谈。” “请问是什么事?”我面无表情地应道。一旦走出校门,工作就结束,这是我的原则。也就是说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我可不想被别人夺去,即便对方是警察。 “其实是关于森本老师的事。” “森本老师?那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天才刚来。” “嗯,这我很清楚。正因为如此,才有事情想要拜托你。”刑警还是老样子,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狠狠地瞪着他,以示抗议。麻烦事我可不干!可心底似乎慢慢地涌出了好奇。既然警方出动,那就是说存在违法犯罪的可能性。 孩子们的状态也好,这个刑警的出现也好,所有事情都暗示着森本老师的死另有隐情。虽然只有两个月,但我现在既然是五年级三班的班主任,还是对这事有所了解比较好吧。 “那我就稍微听你讲讲。” 听到我的回答,刑警开心地点了点头。“嗯,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只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了。” 我们并排坐在广场一角的长椅上。刑警说自己姓江藤,隶属刑事部。当听到刑事一科这个名号后,我的好奇心更是高涨了起来。那可是专门负责大案要案的部门。 “那里就是五年级三班的教室吧?”江藤指着正对面的教学楼三楼说道。 “是的。”我说,“有什么问题?” “森本老师就是从那里掉下来摔死的。” 江藤的话让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从三楼教室的窗户?” “是的。据说是头朝下坠地,脖子摔断了,当场死亡。”笑容此时已从江藤脸上消失了。 “可我听说森本老师是在黄金周假期去世的啊。” “应该是五月五日晚上。因为六日清晨,在附近散步的人碰巧透过正门发现了尸体。” “为什么他会从那种地方掉下来?” 我问完后,江藤挺直了腰板,正襟危坐。接着,又像在观察四周的情况,视线横扫了一圈。“现在是作为自杀来处理的。”他的声音很小。 “哦……”关于这一点我却没有太吃惊。猜也能猜到个大半。 “据跟森本老师关系不错的人说,他似乎因为工作的事情十分苦恼,孩子们不听他的话,课程进度也赶不上。他好像还自暴自弃地说过自己或许不适合当老师。” “因为这些事情太让他苦恼,所以自杀?” “看上去是这样。”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这简直愚蠢至极。孩子原本就是任性、具有反抗心理的生物,仅仅因为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控制他们就自杀,有多少条命都不够。 不过至此,我的几个疑问得到了解答。如果是教师自杀,自然谁都不愿意多讲。而五年级三班的学生之所以表情如此阴郁,恐怕是觉得责任在自己吧。孩子大多任性,而且比成年人想象中要敏感得多。 “不过,经过调查,这其中还是出现了几个疑点啊。”江藤以一种深沉的口吻说道。 “什么疑点?” “首先可疑的是,死者没有穿鞋。当然了,自杀的人在跳楼之前脱鞋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从前就有的传统。可一个年轻人真能做出这么复古的事吗?这也是个问题,不过……” “那还有什么可疑的?” “自杀的人如果脱鞋的话,一般都会整齐地摆好,在鞋子旁边放上遗书,这是一般跳楼自杀的人会做的事。” “他的鞋放在哪儿了?” “左右两只鞋凌乱地扔在距离尸体几米远的地上。就算是坠落时产生了冲击力,左右两只鞋同时掉落也有些不正常。另外再补充一点,他并没留遗书。” 我在脑海里想象着那情形,觉得刑警的怀疑可以理解。“确实有些可疑。” “另外还有一个更大的疑点。森本老师当天在超市买了食物。一个打算寻死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吗?” “或许是买完东西后才有了想死的冲动呢?” “如果是这样,那肯定有一个诱发冲动的理由。可现在我们并未找到相关的线索。” “你说的我都明白,不过……” “综合以上几点,有人推测或许不是自杀。但在学校放假的时候,老师因为意外从三楼的窗户摔了下来,这样的情况实在难以想象。” 我终于明白了江藤想表达的意思。“这种事情你一股脑地都告诉我合适吗?这些不算是办案机密?” “因为我觉得必须得到你的协助,所以才决定拼一把,都讲了出来。反正一时半会儿你也还得在这学校工作,总不会轻易去向媒体告密吧?” “那种事我不会干。不过……想让我协助的究竟是什么事?” “那么你愿意合作了?”江藤忽然严肃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在那之前先让我梳理一下。”我说,“总结一下你的话就是,森本老师的死既不是自杀也不是事故。那么就是他杀,也就是说存在森本老师被人谋杀的可能性,是这样吗?” 03 第二天,我比平时更早地来到学校。趁学生还没来,我走进了五年级三班的教室。打开窗户,一阵清爽的风拂面吹来。 新城住宅区的街道就在眼前。五月五日,森本老师就是从这扇窗户坠楼死亡。窗户前有护栏,因此很难想象他是因失误而坠楼。要么是他自己越过了护栏,要么就是被人推了出去。 我想起了昨天江藤说的话。他交给我一份极为困难的工作。 “首先,我希望你能帮助调查森本老师周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啊,其实也不用那么大张旗鼓地调查,只要你注意到什么,或是打听到什么线索,告诉我就可以。” “这不是你们警察的工作吗?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听我这样一说,江藤的脸色有些难堪。“如果可以,我们也想亲自去查。可是,校园里是不能无缘无故地随便乱走的。而且,不管老师还是学生,似乎都不愿意跟我们讲真话。” “你是说大家刻意对警方隐瞒了什么?” 原以为刑警会碍于情面予以否认,可他却点了点头。“有时候我们确实有这种感觉。” “或许学校只是不想事情闹大而过于敏感呢?” “也有这方面原因吧。但总觉得并不只有这个原因。怎么样,你愿意配合吗?当然了,这并不是强制的。如果你不愿意惹麻烦,请将刚才的话全部忘记。” 我稍作考虑后给出了答复。“也行吧。有什么发现的话我就联系你。” “拜托了。那么,其实……还有一件事情希望你去查。” “还有?” 我刚说完,江藤便翻开记事本写了起来,然后将本子递到我面前。上面是这样写的—— “10×5+5+1”。 “这是什么?看上去像数学算式。” “发现森本老师的尸体时,五年级三班的黑板上就写着这个。” “黑板上?” “森本老师的最后一节课并不是算术。而且下课后,值日生应该将黑板擦干净了。也就是说,这些可以认为是森本老师死前写在黑板上的。” “十乘以五加五加一……如果按字面上计算,是五十六……” “你觉得这是什么?” “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 “我们也做了一番调查,但也没搞清楚是什么意思。”江藤说完,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说,希望我查清楚这谜题般的数学算式喽?” “正是。这种事情,能求的也只有你这样的人了。” “因为我是代课老师,立场上是局外人但又和内部人员走得很近?”我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嗯,你也可以这样认为。”江藤表情严肃地回答。 我一边回想同江藤的对话,一边望着黑板。10×5+5+1——森本老师写下那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又或者其实并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就在无意中将视线从黑板上移开时,我注意到有张白纸被用图钉固定在黑板边缘。走近一看,上面罗列着学生们的名字。最上面写的是“奇皮值日表”几个字。 奇皮——是什么? 我的身后有了动静。一个小个子男生正走进教室,他的名字我还没记住。这孩子似乎没想到老师这么早就来了。他看着我,似乎有些害怕,踌躇不前,然后伸手挠了挠头,说了句“早上好”便打算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喂,你过来一下。” 听我这么一说,小男生有些心虚地朝我走来。 “嗯……你姓什么?” “山本。” “山本,这里写着的奇皮是什么意思?” 山本缩了缩脖子,挠着头。“嗯,那个……是……” “是什么啊,说清楚。” “是。嗯,那个……是金丝雀的名字。” “金丝雀?这个班还养着金丝雀哪?” 山本用力地点了点头。“是铃木和田中从学校附近抓回来的。” “哦?真亏他们能抓到啊。” “嗯。他们说它当时翅膀有伤,飞不起来,所以一下子就抓到了。” “于是拿回来让整个班级的同学去照顾?” “是的。” “原来如此,所以叫奇皮值日表啊。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是黄金周假期开始前不久。” “那不就是最近嘛。那,金丝雀现在在哪里?”我环视四周,并没发现鸟笼之类的东西。 “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那个……” 就在山本要回答时,有人叫了声“山本”。我一看,下村彩香正站在门口。只见她气势汹汹地走进教室,在山本面前站定,瞪着他。“不是说好了不对别人讲奇皮的事情吗?” “可是……”山本噘着嘴,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能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对下村彩香说。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这是大家的决定。因为会难过,所以大家决定不再提死去的金丝雀。”她走到黑板前,将那张写有“奇皮值日表”字样的纸扯下,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04 放学后,我去了一趟森本老师的家。他之前一直和父母一起住,父亲是一名在职的公司职员,所以我去的时候只有他母亲一个人在家。我对她说,想来给森本老师上炷香。她很感激,将我带到了一间设有灵堂的日式房间。 “代课老师都特意过来,那孩子一定很开心。”她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道,眼眶还含着泪。 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母亲失去了大学刚毕业的独生子,该有多悲伤。 “或许现在问这些太过冒昧,不过,据说森本老师曾经因上课的事情十分苦恼?” 她眉头紧锁,点了点头。“他是个责任感很强的孩子,从参加工作以来就一直在苦恼。” “最近的小孩确实不好管啊。” “那孩子也这样说过。不过,他不会懦弱到仅仅为此就去自杀。” “那……还是事故了?” 听到我的提问,他母亲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可能。那孩子有严重的恐高症,所有可能从窗户摔出去的危险举动,我认为他都做不出来。” “那不只能是自杀了吗?” “可是,我还是无法接受。出事的前两天,他还去买了好多东西……” “买东西?他去买了些什么东西?” “我也不太清楚。他只说要去体育用品店。这件事我也跟警察讲过的。” 他买了什么呢?我在心里想着。江藤有没有对此做过调查呢? “这样说来,事发当天森本老师好像也去买东西了,食品之类的。” “没错,可那事很蹊跷。遗体被发现的时候,他的车就停在学校旁边,里面竟装了五袋大米。” “五袋大米?确实很蹊跷啊。” “很奇怪吧?他从来没替家里出去买过吃的。”她略显疑惑地说道。 我问能不能让我看看森本老师的房间。因为我觉得那里或许会有解开他死亡谜团的线索。 “那倒是没关系……”他母亲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森本老师的房间位于二楼的南侧,是个七八平米的西式房间,一面墙边摆着放羽毛球拍的架子,旁边还有一个五公斤的哑铃。森本老师似乎十分热衷于运动。 另一边的书架上排列着几本教育相关的书。看来他确实就如何才能管好学生们一事十分烦恼。对于仅仅将当教师当成一种赚钱手段的我来说,跟这种烦恼就完全无缘了。而这样的我却试图解开森本老师的死亡之谜。也真是件怪事。 书摆放得很整齐,只有一本稍稍有些靠外。我拿到手里一看,是有关教育的。我随意翻了翻,忽然停住了动作。书中夹了一张纸,似乎是当作书签夹进去的。 是一张游乐园的入场券,日期是五月四日,也就是森本老师死亡的前一天。 看见这东西,他母亲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四号出门了,我知道,但根本没听他说过是去游乐园。” “是不是和谁一起去的呢?” “嗯……我想他应该没有能约会的女朋友……”他母亲右手托着脸颊沉思道。 离开森本老师家之后,我给警察局打电话约江藤出来。我说有些事情想和他聊一聊,江藤立刻回答说“马上来”。 我们决定在车站旁的咖啡店见面。我点了一杯咖啡,边喝边等,不一会儿江藤就现身了。我把在森本家听到的话告诉了他。 “森本老师死亡前两天去体育用品店买东西的事情,我们听说了。那家店也找到了。就在这条街上,是一家叫‘山田运动’的店。”江藤看着记事本说道。 “森本老师在那里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买。” “嗯?什么都没买?” “是的。据说森本老师跟店员打听有没有登山用具。可是山田运动不卖那些东西。店员如实答复后,森本老师就离开了。” “登山用具……不知道他具体想买些什么吗?” “不知道。” “他没有去其他体育用品店看看吗?还有登山用品专卖店之类呢?” 面对我连珠炮般的提问,江藤苦笑着翻着记事本。“我才是负责调查的一方,原本期望能从你那里得到些可供参考的线索,我才来的,你现在这样可是反客为主啦。唉,不过也无所谓。正如你所说,他还去了其他的体育用品店,也包括登山用品专卖店。不过没有发现森本老师在哪家店里买过东西。” “那么也就是说,森本老师在三号什么都没买过了?” “看上去是这样,按现在的情况。”江藤说着合上记事本,手伸向喝了一半的咖啡。 我觉得事有蹊跷。森本老师原本究竟打算买什么呢?难道他还打算去爬山?“森本老师的爱好就是爬山吗?”我问江藤。 他拿开咖啡杯,然后摇了摇头。“据我调查,他没有登山的经验,也没听说他最近有开始爬山的打算。” “那么他为什么要买登山用具呢?” “不知道,这是个谜。” 我抱起胳膊,沉思起来。忽然间,一个假设在我脑海中浮现。“难道……” “难道什么?” “森本老师该不会是打算像登山那样,去爬学校的墙壁吧?国外的新闻上不是时常有这样的报道吗?那些攀爬超高层建筑的人。” 我的这番话让江藤忍俊不禁。“你是说他因此而失足跌落了?真是个有意思的推理啊。可是森本老师有什么必要去做那种事情呢?就算爬上了教学楼的墙,也不会得到别人的表扬。而且,他有严重的恐高症,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我面色难堪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他有恐高症这一点,刚才也从他母亲那里听到。 “其实,森本老师在离开体育用品店之前还问过一个奇怪的问题。”江藤说,“而且这个问题与登山毫无关联。” “他问了什么?” “这附近有没有低价出售二手自行车零件的地方——森本老师是这样问的。而店员的回答是不知道。” “二手自行车?” “是的。关于这一点,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没有啊。”才刚到任两天,我怎么可能有什么头绪! “嗯,关于这一点我还准备再查一查。不过话说回来,你那边就没有什么收获吗?我可是抱着期待才来的。”江藤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一脸不能接受光自己一个人被问来问去的表情。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收获,不过我在森本老师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件可疑的物品。”我把游乐园入场券的事情告诉了江藤。 他的眼里很快闪烁出光芒。“还有那种东西?那房间我们也搜查了一遍,不过倒是没注意夹在书里的小纸片。”他露出一丝不甘的神情。 “你不觉得可疑吗?自杀前一天还打算去游乐场。” 江藤点头。“确实可疑。我从没听说过。”他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些什么。 我又讲了五年级三班养金丝雀的事。还告诉他,那只金丝雀在森本老师死亡前一天死掉了。“孩子们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都不愿意告诉我关于那只金丝雀的详细情况。好像他们商量好了,谁都不告诉。” “金丝雀啊……你是觉得,那件事情跟森本老师的死有关系吗?” “我也说不上来。不过,看孩子们的态度,总觉得似乎有关系。” 江藤沉默了,表情很复杂。接着,他忽然一声叹息,看着我。“能不能麻烦你再去帮我问问孩子们,关于那只金丝雀的详细情报?” “我可没有自信啊。我不觉得他们会跟我坦白实情。” “可现在你才是他们的班主任,不是吗?” “只有两个月而已。两个月过后,我和他们就形同陌路。” 听完我的话,江藤有些不快,似乎期待着能从我这里听到更加符合一个教育者身份的话。 我要真的是个教育者,怎么可能仅满足于代课老师这样的身份呢?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独自一人去了游乐场,那是森本老师死前去过的地方。天气不太好,天空灰蒙蒙的,时不时地落下一些雨滴,打湿了我的面庞。气温也不高,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来游乐场玩,或许因此游乐场里才显得空旷。若是晴天,在过山车之类受欢迎的游乐设施前面肯定早已排起了长队,可今天只有十几个人。 我在商店买了爆米花,边吃边在游乐场里游走。森本老师究竟来这里干什么呢?我眺望着旋转木马和鬼屋,想着。 雨越下越大,我躲到了一旁的帐篷底下。旁边有长椅,我便坐了上去,决定整理一下目前为止已知的线索。 首先,五年级三班养的金丝雀死了。不知为何,孩子们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五月三日,森本老师为买登山用具而去了体育用品店,另外他似乎还在寻找二手自行车店。五月四日,森本老师来到游乐场。五月五日,他在超市买了五袋米。当天夜里,他从教学楼的窗户跌落而死。黑板上写着“10×5+5+1”。 我越想越没有头绪。森本老师究竟打算干什么呢?孩子们又在隐藏些什么? 爆米花吃完了,我站起身,打算将包装扔到垃圾桶里。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声年轻女子的尖叫。我的视线随即追了过去。那里有一座游乐设施。刚才那一声便是来自在那里玩的女子。 这游乐场里居然还有这个啊! 一个念头随即在脑海中闪过。 05 星期一的第六节课,我让班上的学生到操场集合。他们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 到操场之后,我又让他们在教学楼前列队,地点就在五年级三班的正下方。不一会儿,前方走过来两个人——江藤和森本老师的母亲。是我打电话叫他们来的。 “麻烦你们专程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就像刚才电话里说的,接下来我将试着解开森本老师死亡的谜团。不,与其说是解开……”我扫了一眼孩子们,“或许说从这些家伙嘴里问出来更为确切。” 他们立刻开始抱怨起来,耳边不时传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之类的话语。我转身面向发话的那些人。 “不,你们肯定知道些什么。这就是证据。”我从手里的纸袋中取出了一件物品,是自行车的内胎。 我注意到,几乎所有孩子都脸色一变。 “这是藏在某处的东西。怎么样?你们当中应该有人对这东西有印象吧?” 有几个人朝下村彩香投去了责备的目光。她则瞪大了眼睛摇着头。“不可能。那东西在我家……”说到这里,她捂住了嘴巴,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 我则露出了笑容。“是嘛。下村家里还有跟这一样的东西啊,那就是森本老师用过的吧?” 我的话让下村彩香悔恨地咬起了嘴唇。 “这到底怎么回事?搞得我一头雾水。”江藤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我知道森本老师为什么去游乐场了。他是为了去做蹦极的练习。” “啊?蹦极?”江藤瞪圆了双眼。 “正是。森本老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进行一次蹦极。而且,就是从那个窗户。”我指着头顶上五年级三班的窗户说。 “怎么可能……”江藤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森本老师的母亲也是一脸茫然。 “我想森本老师打算在体育用品店买的应该是登山绳索。由于没买到,便打算用其他绳索代替。而且老师还从二手自行车店买了内胎。他打算将绳索和内胎绑在脚上,从那扇窗户跳下来。” “那么危险的事……怎么会……”森本老师的母亲用双手捂住了脸。 “当然,森本老师也了解此事的危险。江藤先生,那件事你帮我查清楚了吗?” “就是你让我去查森本老师车里的东西和相应的重量吗?嗯,就像之前说过的,有五袋米,全是十公斤一袋的。另外还有一个大约重一公斤的大布袋和一个五公斤的哑铃,全都放在车后座。” “原来如此,是哑铃啊。说起来,森本老师的家里还放着一个呢。通常哑铃都是成对的,我当时还觉得只有一个很奇怪呢。” “你到底想讲什么啊?” “森本老师在自己跳之前,扔下了跟自身重量相同的替代物,以调节绳索和内胎的长度。那些替代物就是五袋米、哑铃和布袋。十公斤乘以五,加上五公斤,再加上一公斤,合计是五十六公斤,也就是说这应该和老师的体重大致吻合。” “没错。那孩子的体重大概就是那么多。”森本老师的母亲说。 “是嘛。黑板上写着的‘10×5+5+1’原来是那个意思啊。”江藤低声惊叹。 我重新转身面对着孩子们。“你们还是坦白了吧。为什么老师要去蹦极?你们跟老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开始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终于下村彩香向前迈了一步。她像是终于想通了,开口道:“那还是黄金周之前的事。森本老师刚一打开鸟笼,奇皮就跑了出来。老师立刻去抓,可奇皮却逃开了,跑到了打开着的玻璃窗的外侧。我们都慌了,因为奇皮当时还不能飞。老师想把玻璃窗推到另一边,可是因为生锈了所以没推动。于是我们都大叫起来。我们喊着:‘老师!快救救奇皮!你把身子探到窗户外面,使劲伸手一抓不就能够到了嘛!’” 我想象着孩子们叫喊时的情形,他们当时肯定惊慌万分。 “可是,森本老师却并没有那么做,对吧?” 我说完,下村彩香默默地低下头。“老师看上去好像很害怕。奇皮马上就要掉下去了,他却磨磨蹭蹭地不动。不一会儿果然……”下村彩香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不一会儿果然奇皮就掉下去了,她应该是想这样讲吧。 “奇皮死了,所以你们都恨森本老师。是这样吧?” 下村彩香没有回答。我扫视着其他孩子,大家都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决定质问山本。“那么,为什么森本老师要蹦极呢?” 山本像是快哭出来了,求救似的看着下村彩香。 终于她再次开口。“自从奇皮的事情之后,我们就彻底不理老师了。我们决定就算他跟我们讲话也不回应。结果老师就问究竟要怎样我们才原谅他,于是大家商议之后,决定让他从那里跳下去给我们看。只要他从教室的窗户那里完成一次蹦极跳,我们就原谅他。”说到这里,下村彩香的眼眶里开始扑簌簌地滚出泪珠。她哭着继续道:“可是,我们并不是当真的。我们觉得反正他也做不到,只是为了为难他才故意说的……” “结果森本老师却当真了。然后,他便决定要从窗户进行蹦极跳,是吗?” “五月五号,我和杉村、铃木还有山本四个人去田中家玩。回家路上经过学校门口,发现森本老师正在教学楼窗户那儿干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将绑着绳索和自行车内胎的大袋子,从窗户那里扔了出来。” 我点了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试了几次之后,老师便将绳子绑在自己脚上,从窗户跳了下来。可是……” 下村彩香又哭了起来,于是铃木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我想可能是因为鞋子脱落,森本老师两只脚上的绳索也都跟着脱落了。接着老师便头朝下摔了下来。” 听到铃木的话,我转头看了看江藤。这样就可以解释森本老师那掉落的鞋子了。“你们为什么不立刻叫人?”我问铃木、山本和下村彩香等人。 山本吞吞吐吐地回答我:“因为,我们觉得要是老师蹦极跳的原因被别人知道了,我们肯定会被狠狠地训骂……而且,老师看上去已经没救了……” “确实,当时的情况应该近乎于当场死亡。”江藤在我身后说。 “收起绳索等物品的也是你们吗?”我看着山本和铃木等人。 山本轻轻地点了点头。“因为我们想着一定要隐瞒老师曾做过蹦极跳练习的事情……内胎和绳索,下村都带回家了。放在教室的袋子里装了五袋米和一个哑铃,我们分工把这些搬上了老师的车子。车钥匙就在老师的口袋里。” “是这样……” 我看了看身后。江藤面色阴沉地站在那里,一旁的森本老师的母亲则露出痛苦的表情。 “真相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既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是由于森本老师想要抓住孩子们的心的意愿导致的不幸的事故。” 江藤和森本老师的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 “我们觉得做了很对不起森本老师的事情……所以,我们大家都下决心,以后再也不会不听老师的话了。因为,除了这之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是在附和下村彩香的话,孩子们全都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孩子们,人是很脆弱的。老师也是人。我也很脆弱,你们同样脆弱。弱者们若不互相扶持着活下去,谁都得不到幸福。”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只是哭个不停。 第四章 “背选” 01 看着挂在墙上的钟,还有差不多十分钟,第六节课就要结束,我点了长濑秋穗的名字。 “长濑,你把刚才这地方再读一遍。” 坐在窗户边的长濑秋穗慌忙捧着语文课本站了起来,看上去有些狼狈。她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读起,红着脸一个劲儿地翻。这是当然了,因为直到被我点名为止,她都在盯着窗外傻看。不用说,我也正因为这样才点名要她来读。 “从第二十五页的第五行开始。” 我这样一说,长濑秋穗便满脸通红地读了起来。平时擅长读课文的她,今天却读得磕磕绊绊。 不光是长濑秋穗,六年级二班的孩子们从早上开始都有些不对劲。女生们尤为明显,很多人都像长濑秋穗一样总发呆。 到第六节课快结束时,这种状况变得更加严重,有好几个人都坐立难安、心不在焉起来。或许是觉得我的课无聊,可课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看上去,他们是为其他某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分了心。 我开始认为他们是想着去玩,但似乎并不是那样。因为孩子们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开心。阴郁——或许这样去形容他们的表情更为贴切,更有甚者看上去根本就是忧心忡忡。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那样。至少在我看来,田宫康平和他的几个小伙伴就跟平时一样精神,或者可以说更胜过平时。只是看上去也多少有些坐不住。 要说完全一如往常的,估计也就是班级委员宫本拓也了吧。成绩优秀、擅长体育的他正笔直地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注视着课本。 第六节课结束后,我发了讲义,并传达了学校的通知。我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问题,谁都没举手。 “你们今天这是怎么啦?有什么事情吗?”我试着问道。可是没人回答。我没有再追问。课外时间无论他们鼓捣什么,都跟我这个代课老师无关。 放学后,所有人都匆忙离去,只剩下了值日生。若是平时,总会有那么几个人留在教室里聊天。明显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连负责打扫卫生的五个人也像是期盼快点结束似的,几乎一言不发。 该不会是最近有什么有意思的电视节目?我想。能让孩子们想快些回家的理由,我只能想到这些。 值日生打扫卫生时,我便站在窗边眺望。身为代课老师的我去过很多学校。每到新的工作地点就喜欢观察周围的风景,这是我的乐趣之一。 四季小学六年级二班就是我现在工作的地方。由于原来的班主任藤崎老师生病住院,六月一日起便由我来代课。今天是十号,到现在为止还没出现过什么问题。孩子们都很开朗、懂事,而且亲切。成绩先不管,光说生活态度的话,估计每个人都是优等生。 但也稍微有些令人担忧的地方。那就是他们太过优等了。 那还是三天前的事。我偶然听到班上几个男孩子聚在一起聊天,是关于足球的话题。他们在讨论日本球员当中最帅气的是谁。 “怎么说都是M啊。既有速度,传接球又好。” “不,要说技术的话肯定是N。他可是获得了国际上的认可。” 意见分成了两派。我原以为他们接下来会各执己见地讨论,便打算听下去。可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 “嗯……也是啊,N应该也很厉害吧。” 一方的男生竟毫无抗拒地接受了对方的意见。而另一方的男生也说道:“嗯,M也很帅气,踢伊朗的时候挺强的。”他们简直就像是在回避争论。 为人友善、处处替他人着想是好事。但是他们的态度多多少少让人感觉到一种牵强的不自然。 “老师,打扫完了。” 负责值日的女生来向我报告。我打量了一下教室,打扫得还算整洁。“辛苦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我刚一说完,包括负责的女生在内的五个值日生就拿起书包冲了出去。看上去他们也很赶时间。 我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正面不远处有一座高层公寓楼。 四季小学所处的位置,据说从以前开始就有很多木材厂,如今仍旧时常能在各处看到木材批发店的广告牌。可是光靠这种生意来保证收入的店,在我看来似乎不多。就像这学校附近,有好几处收费停车场,几乎都是木材店在经营。而那些老旧的放置木材的场地也被接连地拆除,盖起了崭新的公寓楼。看来那些曾经的木材店老板如今都靠着原本用来保管木材的土地来维持生计。 眼前的公寓楼无疑也是因此建了起来。在这片老旧低矮的住宅区里,那如烟囱般耸立的高层建筑显得尤为突兀。 我如此想着,打量着公寓楼,正好看见从那气派的大门里走出了几个少年。我不禁睁大了眼睛。因为那四个人都是我班里的孩子。 田宫康平、吉井良太、金田雅彦、木村雄介这个四人小团伙无论何时都一起行动。看上去是一群坏家伙,却似乎从没对班上同学做过过分的事。 怪了,我心想。四人中,应该没有人住在那幢公寓楼里。还是说,这个小团伙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人,而那个人就住在里面呢? 田宫等人看上去挺开心,笑嘻嘻地朝着什么地方跑远了。 那帮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我一面想着,一面关上了窗户。 锁上教室门之后,我回到了办公室。学校不会为像我这样的短期代课老师专门准备办公桌,我用的是正住院的藤崎老师的桌子,并且还不能擅自打开抽屉,充其量只不过是为了判分和写东西而暂借他的办公桌而已。 “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我收拾好东西后,向年级主任山下老师问道。 山下老师留着一头花白的长发,有一股博士的气质。“什么什么事?” “能够吸引孩子们注意力的事。比如说什么活动啊、特别电视节目之类。” 山下老师歪着头,看着挂在墙上的日历。“嗯……不知道啊。我班上的学生什么都没说。” “是吗?” “怎么了?” “啊,也没什么。”我告辞后,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我径直向校门走去。四季小学的操场很小,若是来一场垒球比赛,就没有空间进行其他活动了。 走出大门,我不经意地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公寓楼。就是方才田宫等人走出来的那幢。公寓上方似乎有什么动静。我的视线继续上移。就在那时,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一个女孩子正站在四楼的阳台。如果她只是正常地站在那里,我当然不会吃惊。她站在阳台的围栏上,单手扶着墙壁,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紧接着,我又被另一种惊恐所侵袭。因为那女孩子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不,根本不是似乎在哪儿见过的程度,不久前我们还一同身处六年级二班的教室。 那是长濑秋穗!是那个几十分钟前还在读课文的长濑秋穗! 我正准备大声叫喊,却在声音发出之前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因为我害怕她因我的声音失足跌落。 长濑秋穗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下方的我。她就那样站在阳台的围栏上,一动不动,也没打算朝下看。 她打算跳楼——我立即想到。我环视四周,打算报警。可即使那样,也无法保证长濑秋穗能等到警察到达。我该怎么办?立刻冲上楼去,闯进她所在的房间吗?可公寓入口处是自动电子锁,应该不能随意进入。若将实情告诉公寓管理员,他会放我进去吗?不,已经没有时间了。就算进入房间,也不知道能否说服她。 不时有还留在学校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学校正口走出来。他们似乎没注意到长濑秋穗,真是万幸。如果别人一闹,她或许就会冲动地跳下来。 我看了一眼长濑秋穗所处位置的正下方,是一条柏油路。如果她跳下来,将没有任何东西可作缓冲。 就在那时,我看见长濑秋穗闭上了眼睛。从孩提时代起,我最有自信的就是视力。 不行了,她要跳——我全身大汗。 一部卡车正缓缓驶过。是回收废纸的卡车,车斗里堆着大量的旧报纸和纸板。 就是它了。我朝卡车跑去。“喂,这辆车先借我用一下。” 缠着头巾的年轻驾驶员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你说什么呢?别开玩笑。” “你看那个。” 我伸手指着上方。驾驶员“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 “车我借走了。”我将驾驶员赶到副驾驶席,自己则钻进了驾驶席,挂上挡。车缓缓地动起来。 就在这时,不知哪个蠢货大叫了一声。“啊!那里站着一个人!” 似乎是被那声音刺激到,我看见长濑秋穗的身体大幅摇晃起来。 我狠命地踩下油门。伴随着轮胎刺耳的声响,卡车迅速往前冲去。我打算将卡车停到公寓楼旁,使劲地转着方向盘。 “掉下来了!”头伸出车窗观察的驾驶员叫道。就在我驾驶的卡车抵达公寓楼旁时,车斗便传来坠落的声响,同时还伴随着剧烈的冲击。 02 我从车上下来去看后面的车斗。只见长濑秋穗落在了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堆里,手脚露了出来,没有一点动静。 “长濑!”我爬上车斗,试着晃了晃她的肩膀。她双眼紧闭,只有头微微摇动了一下。看来是昏厥了。 我让她保持原样,独自爬下车斗,又坐回驾驶席。“不好意思,我要去医院。”我对卡车驾驶员说。 “呃,我的活儿还没干完……”驾驶员面露难色地嘀咕道。 我伸出左手,抓起他的衣领。“你也看到那孩子掉下来了吧?人命和生意到底哪个更重要?” “那当然是人命……不如叫救护车怎么样?” “你还有心思讲那种话?现在是争分夺秒。”我挂上挡,发动了车子。这时,听到动静的家伙们都围了过来。我拼命按喇叭,轰开那些看热闹的,驾车离开。 到达医院后,我在导诊台说明了情况。长濑秋穗随即被抬到了急救楼,开始接受治疗。在等待期间,我决定联系学校、警察和长濑的父母。长濑的父母总也联系不上,他们都在上班,谁都不在家。于是,我让留在学校的老师查了长濑父亲的工作地点,这才终于联络上他。他对于女儿跳楼自杀一事显得十分难以置信。 最先出现在医院的是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我在医院接待室的一角同回收废纸的卡车驾驶员一起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这么说,那孩子确实是自己跳下来的了?”听完我们的一番话之后,一名戴眼镜的警察问道。 “是的。”我们回答。 警察点了点头。“那么,再有什么情况的话请联系我们。”就这样结束了调查取证。如果确实是自杀未遂,那就没有警方出动的必要,或许他们也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走了吧?”回收废纸的卡车驾驶员问我。 “可以了。”我说。 “现在连小学生自杀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世道真是坏了。”他丢下这么一句便离开了。 驾驶员刚走,年级主任山下老师和教导主任就来了,二人的脸都紧绷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为什么要自杀?你有没有什么头绪?”教导主任连珠炮似的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刚来上班才十天而已。” 我这么一说,教导主任似乎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长濑秋穗的父母一起到了。父亲身穿灰色西服,领带打得很紧,母亲身穿短袖衬衫,看上去都是刚从公司出来。 我简单叙述了事情经过,两个人都一副无法相信的表情,摇了摇头。 “为什么秋穗要做那样的……”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年轻母亲红着眼眶说道。这时,抢救长濑秋穗的主治医生走了过来,是一名体格健壮、看上去非常值得信赖的男子。 “医生,秋穗的情况怎么样了?”长濑秋穗的母亲刚问完,医生就轻声笑了。 “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左脚脚腕扭伤而已,另外右肩还有些轻微脱臼。都已经用石膏固定好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大的损伤。脑电波我们也查过了,没有异常。从四楼掉下来只是这种程度的损伤,我想也算得上奇迹了,应该是旧报纸起到了缓冲作用吧。” 听完医生的话,长濑的母亲说了句“太好了”。她的父亲看上去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可以和长濑说话吗?”我问医生。 “现在已经用药让她睡着了。我想大概还要两个小时才会醒来吧。” “我看就先让她睡一会儿吧。”长濑的父亲说。 我们都表示同意。 医生走后,山下老师问长濑夫妇对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头绪。 长濑秋穗的父亲面色沉痛地扭过头去。“或许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因为工作太忙,最近都没有好好跟女儿说过话。在我看来,她似乎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那可不行啊,孩子和父母交谈过少的话……”教导主任抱起胳膊道。 “对不起。”长濑秋穗的父亲愧疚地道歉。 “那您这边呢?有没有什么觉得可疑的地方?”我试着问长濑的母亲。 只见她用手托腮,略微歪起头。“说实话,秋穗最近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看上去像有什么烦心事。可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烦恼的时候,她只是回答说‘没什么’。” “会不会是在班级里受欺负了?”教导主任看着我。 “看上去并不像啊。” “光凭表象判断可是很危险的哦。”山下老师插话道。 “不,六年级二班真的是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好得简直让人有些不舒服。所以我觉得学生当中并不存在欺凌现象。” “是吗?那么她自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教导主任撇着嘴低声道。 “那个……有一件事我倒是很在意……不过或许并没什么关系。”长濑秋穗的母亲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什么事情?”我问。 “我曾听到秋穗打电话时讲起一些奇怪的事情。我想电话那一头应该是班里的朋友。她那时对着电话说,背选的事情让她放心不下,要是没有背选什么的就好啦。” “背选?背选是什么啊?”我问道。 长濑秋穗的母亲摇起头来。“我也不知道。我还以为老师会知道呢。” 我看了一眼山下老师,他似乎也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会不会是什么怪兽的名字……”教导主任冷不丁地说。 怎么可能呢,我心想。 03 长濑秋穗从公寓楼跳下的第二天,我在第一节课上课前试探着问了问孩子们。“你们当中,有没有人知道背选?如果有的话,告诉我那是什么。” 一直喧嚣的教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宫本,你呢?你知道关于背选的事情吗?”我问班级委员宫本拓也。 宫本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 “是吗?”明显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可像这样鲁莽地质问恐怕他们也不会说实话。我决定暂时先不追究。 我将长濑秋穗休假的原因说成是事故。因为教导主任要求我对孩子们保密她自杀未遂一事。可我看孩子们那样子,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尤其是田宫、吉井、金田、木村四个人,看着长濑秋穗的桌子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我这才回想起来,他们昨天曾在她住的公寓附近徘徊。 第一节语文课结束后,我让宫本将所有人的作业本收齐送到办公室,因为我布置了回家抄写汉字的作业。回到办公室后,我径直走到山下老师旁边,问他查到什么关于背选的事情没有。 山下老师摇了摇头。“我试着问了孩子们,他们并不知道,看上去不像是在撒谎啊。” “是吗?” 也就是说,“背选”是一个只在六年级二班通用的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本应该来送作业本的宫本拓也一直没来。我觉得奇怪,便顺着走廊朝教室走去。结果竟在台阶的拐角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宫本。他像是在检查什么,将所有人的本子一个个地翻开来看,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张纸,似乎是用来做比对的。 “喂,你干什么呢?”我问道。 宫本慌忙合上本子。“对不起,我马上送过去。” “你刚才干什么呢?” “没什么……我在检查是不是所有人的都齐了。”宫本抱起作业本朝办公室走去。我盯着他小小的背影。 午休时,长濑秋穗的母亲打来了电话,说秋穗大概要住院两三天。 “跳楼的事,您问出原因了吗?”我问道。 长濑秋穗的母亲嗓音沙哑地回答道:“没有。我问她,她也不告诉我。不光这样,她还哭着让我别管她。我丈夫说暂时先放一放……” “那问了背选的事吗?” “问了。结果她脸色一变,竟发起火来。还问我从哪儿听来的,怎么会知道……可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却没讲。” 看来背选确实和自杀未遂事件有关系。 “不过,昨天我回家后,找到了奇怪的东西。”长濑的母亲说。 “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是烧成灰的纸。就在厨房的灶台上。” “烧成灰的纸?知不知道被烧掉的是什么样的纸?” “那个……我想应该是明信片?” “明信片?” “嗯。还残留了一小部分没有烧掉,那上面印有邮政编码的方框。” “嗯……” 如果是那样,应该是明信片。可为什么要烧明信片呢? “那灰烬就是一张明信片的吗?” “不,有很多。因为都烧掉了,具体数量无从知晓,不过我想大概有十到十五张吧。” “把那么多的明信片……”完全没有头绪。我握紧了话筒。 04 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响了。我准备好第五节课的材料,走出办公室。 顺着通往六年级二班的台阶而上,听到孩子们在上面打闹的声音。可那似乎并不是因为没听到午休结束的铃声而持续的打闹。 “你们两个,都住手啊!” “宫本,你住手!” 传来的正是我班上学生的声音。看起来是有人在打架。这对于以听话和文静见长的这个班来说,实在是件新鲜事。而且打架的一方,似乎还是班级委员宫本拓也。 我快步走上台阶,只见孩子们都挤在走廊上。被大家围在中间的,是宫本拓也和内山健太。内山成绩不好,却是个颇具幽默感的活跃分子,在同学当中很受欢迎。他竟然打架,这让我感到意外。 “都松手!”宫本挣扎着,对抓着自己胳膊的同学们喊,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内山。 “都是你自己不好啊。现在这么生气,还不如当初别玩什么背选呢!”内山朝宫本怒吼道。 背选——我的耳朵听到的确实是这个词。 孩子们终于注意到了正走近的我。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开始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宫本一脸不服气地走着。只有内山似乎不愿意和宫本一同进教室,稍微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 “喂,内山。”我喊道。 内山一惊,转过身来。他的衣服和脸都脏了,应该是刚才扭打在一起时弄的吧。看到他并没受伤,我也稍稍放下心来。 “你来一下。” 我说完,内山像在害怕什么似的,直往后退。 我把手放到他肩膀上。“好了,你过来。” 内山放弃了挣扎,低下了头。 我让内山坐在台阶上,自己则站在一旁俯视着他。“我刚才可是听到啦。你知道关于背选的事情吧?你告诉我,背选到底是什么?” 内山闭口不言,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下方。 “不打算回答我?长濑变成那样,跟背选也是有关系的。这样你还不打算开口?” 这时,内山噘着嘴挠起头来。“你去问宫本吧。是那家伙说要干的事情。” “我就想听你说。你就告诉我吧,其实你和宫本就是因为背选才打架的吧?你就告诉我又能怎样呢?”我坐到内山的旁边。 内山似乎还有些犹豫,可最终还是开了口。“五年级的时候,班上曾经举行过最受欢迎的人的投票。一开始搞得很热闹,可渐渐地大家都厌倦了。就在那时候,有人说那就来选最不受欢迎的人不就好了吗?投票给班级里自己讨厌的人,以此来选出最讨厌的人。” “还真是想出了个馊点子啊。”我十分意外。 “确实那件事到最后让大家都很难受。在大家面前被当作最讨厌的人公布,挺难受的。结果有一天,宫本想出了一个歪点子。那就是,以明信片的方式投票。” “明信片?” “先决定好投票日,到那一天就在明信片的背面画上叉号,然后寄给自己讨厌的人。寄信人一栏什么都不写。这样一来,第二天,那些画着叉号的明信片就寄到被讨厌的人那里了。根据张数,就可以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惹人嫌了。不过因为不知道其他人究竟收到了多少明信片,至少不会觉得丢脸。”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绞尽脑汁啊,我心想。 “由于并不知道究竟谁最不受欢迎,其实也并没什么意思。不过,谁都不想收到那样的明信片,所以平常就会尽量注意举止言行吧。于是,大家都觉得班级气氛应该会由此变好,所以便开始了。” 就这样,六年级二班的孩子们变得文静又老实。我终于想通了,昨天之所以大家神情怪异,是因为那是寄明信片的日子。 “这就是背选啊。” “嗯。一般的人气选举是公开选举,这个是背地里选举,所以叫背选。” “背地里的选举啊。那,你和宫本为什么打架呢?” 我一问,内山的脸色变得难看,不住地抓起头来。“因为我把明信片寄给了那家伙。” “给宫本?你给他寄了画叉的明信片?” 嗯。内山点头。“我本来就不喜欢什么背选。匿名寄出那种明信片实在是卑鄙。有什么不喜欢的,直接当面告诉人家不就好了?所以我到现在为止一张明信片都没寄出去过。是真的哦。我想除了我之外没寄明信片的应该也有不少。享受这件事的只有宫本那种人,因为那家伙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被人讨厌,所以很热衷搞什么背选。” “哈哈哈……”我点了点头,继续道,“所以你就打算挫挫他的傲气。” “我觉得让他吃点苦头比较好。让他也尝尝收到画叉的明信片心里是什么滋味。可是那家伙知道是我寄的明信片之后,竟然来找我打架,还问我为什么要给他画叉。真是个只想着自己的家伙。不过,他究竟怎么知道是我寄的呢……”内山说着,歪起头来。 我推测应该是通过笔迹判断的。宫本之前检查了所有人的语文作业本,估计那时候他就是在对比寄给自己的那张明信片上的笔迹。我想起了长濑秋穗的母亲的话。她说,有大量明信片被烧的迹象。那就是背选的明信片吧。 “我说,内山,长濑到底怎么样,大家讨厌她吗?” “不,没有那回事。我听说长濑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一开始也觉得会不会是收到了许多背选的明信片,打击太大所以选择自杀。可我觉得她是绝对不会被讨厌的。她对周围的人可是非常好。” “嗯。”我抱起胳膊,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想法。 我带着内山回到教室。所有人都神情紧张地等在那里。 “田宫、吉井、金田、木村。”我依次叫出四人的名字,望向他们的脸。 四个人像吃了一惊,猛地坐直了身子。 “放学后,你们跟我来。陪我一起去医院探望长濑吧。” 我一说完,他们四个人神情紧张地互相观望起来。 05 我敲了敲病房的门,长濑秋穗的母亲探出头来。“哎呀,老师啊。哦,还带着学生们。”她看了看我身后的四个坏小子。 “这四个人说无论如何都想来探望,所以我就把他们带来了。” “是嘛。那还真是谢谢了。请进吧。” 我迈步走进病房。长濑秋穗正在病床上看书,见我来了立刻将脸扭向一边。 “秋穗!”母亲略带责怪地叫着女儿。 “没事的。喂,你们几个都赶紧进来啊。”我对在走廊上磨蹭的田宫等人喊道。四个人犹豫着走进病房。 “长濑,这四个人说想来向你道歉。”我对长濑秋穗说。她缓缓地转过头来。 “对不起。”田宫首先低下了头,“那些明信片,是我们寄出去的。我们只是想开个玩笑。对不起。” 田宫说完后,剩下三人也齐声道歉:“对不起。” 长濑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你收到了十六张背选的明信片吧?那些全都是这几个家伙寄出去的。” “啊?”长濑的眼睛睁得很大,“是真的吗?” “是真的。对不起。”田宫再次低头赔礼。其他人都跟着他做。 “你们为什么要那样……” “我们没有恶意的。只是觉得有意思,就那样做了。” “是这样吗……”长濑秋穗突然低声抽泣起来。四个坏小子见势立刻慌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再也不干了。” “你就原谅我们吧,长濑。” 结果长濑用手掌抹去眼泪,摇了摇头。“没事。我没生气。只不过是知道自己没被人讨厌,太开心了,就哭了起来。之前觉得,被那么多人讨厌还不如死了好呢。” “长濑才没有被讨厌呢。我们之所以选你作为恶作剧的对象,就是因为觉得你一定还没有被别人讨厌过。既然是故意寄明信片捉弄人,当然还是寄给你这样的人才更有意思。” “我真的,没有被讨厌?”秋穗并未抬头,只是眼睛朝上瞟着他们问道。 “你完全不用担心。真的对不起!”四个坏小子又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之所以怀疑田宫他们,是因为我回想起了长濑秋穗打算跳楼自杀前这帮小子曾在她家公寓楼入口晃悠的事。我质问他们,他们才说那是在检查邮箱,看看自己寄出去的背选明信片有没有到。 “作为一个人,有喜恶是理所当然的事。而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喜欢上一个人会带来很多好处,可因为讨厌一个人而受益的情况却很少见。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刻意花心思找出自己讨厌的人。” 听了我的话,那四个坏小子和长濑都点起头来。 然后,田宫像代表众人发言似的说道:“我也是这样认为。都怪宫本想出了那个馊点子。” “那小子现在正后悔着呢。”我说着,朝他们挤了挤眼睛。 第五章 “4人夕人” 01 我在起点线发出起跑信号的同时按下秒表,看着中山瞬气势十足地冲了出来。他体形不大,但脚下动作异常敏捷,不愧为少年足球队的队员,速度胜过之前已经跑过的任何一个孩子。中山从我面前冲过,速度丝毫没有降低。我看了一眼秒表,正如所料,是目前的最高纪录。 我将结果告诉他,他开心地握拳挥臂,摆出庆祝胜利的手势。 “第一名果然是中山,跟我想的一样。” “速度完全不在一个水平啊。” “那脚跟风车似的。” “不愧是体育委员啊。接力赛的最后一棒就是他了吧。” 周围的孩子们发出各种赞叹。 “都安静,下面还有人要跑呢。”我呵斥了一声,那些看热闹的都缩着脖子闭上了嘴。 五环小学的运动会预定在下周日举行。身为六年级三班班主任的我,正利用体育课的时间评测孩子们的跑步能力。运动会有班级接力赛这一项目,所以必须要选定参赛选手。于是我打算让每个人跑五十米,记下时间,选成绩最好的五个人参赛。 我从九月份开始来到五环小学代课,对现在这个班级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其实运动会的成绩如何本跟我没多大关系。可是孩子们当中有人十分期待这一年一度的运动会,而且只要论及胜负,谁会愿意输呢?所以我这才决定找个妥当的方法来敲定接力赛的人选。 “喂,中山,你是男生体育委员吧?”我问刚跑完还气喘吁吁的中山。 “是的。”他带着略微吃力的表情回答。 “不是有一张填写运动会参赛项目和参赛选手的表格吗,你带着没有?” “啊,我放教室了。” “那你现在去跟女生体育委员一起替我拿来。嗯,女生体育委员是谁来着?” “是我。”日下绘里起身道。日下是个晒得很黑的小个子女生。 “好,那你们去吧。” 我说完,两人就并排着朝教学楼的方向赶去。 除了接力赛之外,还有几个需要决定人选的项目,比如两人三足、障碍赛跑、借物赛跑等。或许校方没有因五环小学这个名字而执着于体育,不过对于体育、运动会项目比其他学校要重视许多也是事实。 其实九月份到这里做代课老师的事情定下来时,我是有些苦恼的。光是正常地给淘气的孩子们上课就已经够辛苦了,想让那些孩子们在运动会上听话近乎不可能。想象着困难程度,着实让人抓狂。 而当得知自己要接手六年级的班级时,我更是眼前一黑。六年级学生在运动会结束不久后还有毕业旅行。在旅行的驻地过夜时,必然无法让那几十个孩子老实下来。最后我横下心来:只要不出什么大的意外就好。 跟我相反,孩子们却显得很高兴。运动会、毕业旅行这样的大型活动接二连三,也难怪他们雀跃不已。 五十米跑的测试还在继续。孩子们一个个地出发,冲过我面前。我一次次地按下秒表,可还是没人能刷新中山的纪录。 负责起跑发令的人给出信号,我又按下秒表。冲出起点的是矢野将太。 四周的孩子们马上哧哧地笑了起来,大概是因为矢野那滑稽的姿势吧。胖胖的矢野挪动两条短腿,脚步凌乱地在跑道上狂奔。他不像中山那样有种蹬踏地面的感觉,当然也就提不起速度。另外由于身体太重,刚跑没一会儿他就显出痛苦的神情,脸颊也涨得通红。矢野以大幅落后于其他孩子的时间抵达终点。孩子们也从哧哧低笑变成了哈哈大笑。 “他那算什么跑呀。真难看。” “不如在地上滚更快吧?” 我瞪了他们一眼。他们这才闭上了嘴,但脸上仍有笑意。 这时,去取运动会选手表格的日下绘里回来了。但不知为何只有她一人,中山没来。 “老师,教室里有个奇怪的东西。”日下绘里喘息着说道。 “奇怪的东西?什么样的?” “好像是封信。就竖着摆在黑板那儿……我觉得奇怪,就直接来叫老师了。中山同学现在正在那儿看着呢。” “信?” 听了日下绘里的描述,我还是完全搞不清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于是我让孩子们做两人三足练习,自己则同日下绘里一起朝六年级三班的教室走去。三班的教室位于教学楼的三楼。一口气跑上台阶,肺还真是够呛。我觉得自己也必须做些运动了。 打开教室的门,只见中山正独自站在黑板前,露出困惑的神情。 “喂,中山,那奇怪的信呢?” “就是这个。”中山说着,指了指黑板。 我走到黑板旁边。在黑板的中间位置立着一个白色信封。看到信封旁边用粉笔写下的字后,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因为我搞不清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竖着写的“老师4人夕人不要打开”几个字。 “老师”这两个字我当然明白,“不要打开”的意思也很明确。“这‘4人夕人’是什么玩意儿?”我问中山和日下绘里。 二人都摇头说不知道。 我将信封拿到手里。白色信封的正面贴着三个字,看上去像是从某种印刷品上剪下来的。这是电视剧里绑匪送威胁信时才用的手段,目的是为了掩饰笔迹。最近由于打印机和电脑的普及,电视剧里也很少见这样的桥段了。 这三个字分别是竖着排列的“给”“学”“校”。 “好像怪人二十面相的信一样。”我对二人说道。他们都很茫然。没办法,怪人二十面相太久远了,其实就连我也不是很了解。 “有剪刀吗?”我问。信的封口处用胶水粘得很严实。日下绘里递给我一把可爱的红色剪刀。我用它小心地割开了封口。里面有一张便笺,上面同样贴了剪下来的印刷字。读完那些字后,我不禁感觉到自己的脸紧绷了起来—— 停止毕业旅行 否则自杀 这不是玩笑 02 “终止毕业旅行,否则自杀,这不是玩笑……”上原校长看了信,抱起胳膊,沉吟起来,鼻子下方的白色胡须随之摇摆,嘴唇紧闭着向下撇。 “该怎么办呢?”站在校长桌旁的教导主任赤村问。他体格偏瘦,戴着金丝边眼镜,像是一个精英银行家。 “难办啊。”校长深深地陷进那看上去无比舒适的椅子里。 “这是谁干的,能不能找出线索?”校长提问的对象不是赤村主任,而是六年级的年级主任、兼任一班班主任的横井老师,二班班主任岩濑老师,还有我。五环小学的六年级只有三个班。 横井老师是一名大约五十岁的女子,言语温顺,举止平和,似乎很受孩子们的爱戴。岩濑老师则是个如同影子一样不起眼的中年男人。我知道学生们给他起了个“沙丁鱼”的绰号。 “光凭这个的话有点儿……是吧?”横井老师征求着我们的赞同。 我点了点头说道:“虽然信放在我们班的教室里,但我想放信的应该不是我班里的孩子。” 教导主任的嘴收成O形,似乎在说“哦”。“你看上去挺有自信啊,有什么证据吗?” “信是在体育课时放在那里的。上课之前,最后有四个孩子一起走出了教室,他们都说当时并没有什么信。而体育课的时候也没有人中途离开。唯一离开的,只有被我派回教室的两个体育委员。” “就是那两个人发现了信吧?”横井老师在一旁问道。 “是的。”我回答。 “那么别的班级的孩子,为什么要把信放到你班上呢?”校长问。 “应该是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吧。”我语气平淡地说,“这是显而易见的。” “也就是说,是六年级一班或二班的孩子干的?”教导主任问道。 “应该是吧。” “可三班上体育课时,一班和二班也都在上课吧?如果有人中途离开,老师应该会有印象吧。” 面对教导主任的质疑,横井老师上前一步。“我们班当时在上社会课。据我观察,中途没有人离开过。” “我们在上自然课,也没人离开过座位。”岩濑老师也细声慢语地发言道。 “今天有人请假缺席吗?”教导主任问包括我在内的三位老师,他似乎在考虑请假的孩子偷偷溜进学校的可能性。 可偏偏今天六年级学生里一个缺席的都没有。一百多人全部到校,这样的日子一年也难有几回。 “那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放的信呢?”校长抱起了头发已花白的脑袋。 03 如今学校有件事情亟待解决。那就是决定是否要将恐吓信的事情通知警方。 “关于这件事,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吧。保证星期天的运动会顺利举行才是首要。到毕业旅行还有一段时间,或许在那之前写信的人就会自己现身呢。”校长说道。 估计他是想尽量不把事情闹大吧。我只觉得,不要为时过晚就行。不过,终止毕业旅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一般来说,孩子们总是向往春游或毕业旅行的。 当天第六节课,我早早地结束了语文课,讲起了毕业旅行的事情。这次的目的地是伊豆。我试着问孩子们,关于伊豆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伊豆的舞女》。”立刻有个男生回答。是矢野将太。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是啊。有部著名的小说叫《伊豆的舞女》。知道作者是谁吗?” “川端康成。”矢野马上答道。 都说最近的孩子们不读书,不过似乎也有例外。其他的孩子则一脸从未听说过川端康成的模样,让诺贝尔奖获奖作家也丢面子。 “还有什么吗?”我看着其他的孩子。 可发言的还是矢野。“《越天城》。”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矢野那圆圆的小脸。“你还知道《越天城》?” 矢野点头。“作者是松本清张。” “哦?你知道的还挺多嘛。读过吗?” 我问完,矢野表情愉悦地答了一声“是”。他应该很喜欢读书吧。看样子虽然跑步不行,关于书籍方面的知识似乎不输其他人。 就在这时,坐在最前面的关口顺平突然大叫起来。“哎?怪啦!” “怎么了?”我问关口。 只见他挠起了头。“放在课桌里的毕业旅行导游手册不见了。” “导游手册?” 毕业旅行导游手册是老师们自己制作的小册子,里面写有旅行必备品一览和注意事项等,另外还附有一些歌词。手册已于昨天发到所有学生手上。 “你确定放在课桌里吗?” “是的。体育课上课前绝对在。” 那就是说,体育课时被偷了?我想到了那封信。会不会跟那个有什么关系呢?“再好好找找,如果还找不到的话,明天再去办公室拿一本。导游手册应该还有多余的。”我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班级里其余孩子。 之后,我让体育委员中山瞬和日下绘里定好运动会的出场选手。接力赛的选手就参考体育课测得的成绩,选出五名速度快的男生。中山自然也在其中。借物赛跑和障碍赛跑的参赛选手也陆续定了下来。就算没有被选在以上项目里,五十米短跑和拔河也是所有人都要参加的。 所有项目的人选都定好之后,中山瞬站了起来。“那么大家就一起努力,争取获得冠军吧。” 不愧是体育委员,面对即将到来的运动会干劲满满。 04 放学后,值日生开始打扫教室时,矢野走到了我面前。“老师,毕业旅行的时候我可以带摄像机去吗?” “摄像机?我想应该可以吧。不过我会先确认一下。” 矢野眯着眼笑起来。“啊,太好啦!我还想着,如果你说不行的话怎么办呢。因为我想去拍《伊豆的舞女》和《越天城》的故事发生的地方。” “你喜欢看书啊?” 我说完,矢野笑着摇了摇头。“我喜欢的不是书,是电影。” “啊,是嘛。确实《伊豆的舞女》和《越天城》的电影作品也很有名啊。那么你将来的理想是成为电影导演了?” 矢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是的”。 “那开运动会时你就把摄像机带来怎么样啊?奥运会的时候,不是也要拍纪录片嘛。” 矢野低下头,挠起脑袋。“啊,嗯……运动会……就算了。” “哦?” 矢野那原本开心的脸忽然阴沉了下去,于是我想他或许对纪录片不感兴趣吧。 这时负责值日的日下绘里走了过来。“老师,有人把这东西扔在了垃圾桶里。” 她递过来的是一本白色封面的小册子。正是毕业旅行导游手册。似乎是被揉成一团扔掉的,变得皱皱巴巴。我看了一下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关口顺平”几个字。 “哦?这不是关口的导游手册嘛。喂——关口。”我叫过正在教室一角玩耍的关口,把皱巴巴的导游手册拿给他看。 关口瞪大了眼睛,生气地说道:“啊,这个导游手册是我的。老师,这个,就是我的。绝对没错。可恶!这是谁干的?” “你有没有什么头绪?”我问道。 关口摇了摇头。“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可恶!太过分了!啊,还把这里给弄破了。”关口翻开手册后,板起了脸。 “破了?哪里?让我看看。”我从关口手中接过手册。确实,第一页被弄破了。“毕业旅行的心得”那一页,标题里的“毕业旅行”几个字已被撕掉。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想起了那封信。“这个,我先拿走了。”我对关口说完,便拿着导游手册走出了教室。 我在办公室找到年级主任横井老师。她正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判分。我快步走上前去,小声问道:“那封信,现在是横井老师在保管吗?” “信在校长那里。不过复印件的话我这里倒是有。”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嗯,好啊。”横井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正是那封信的复印件。 我将关口的手册和信对比一番后,点了点头。“果然是这样,没错。” “怎么了?” 我将关口的导游手册递给一脸茫然的横井老师,告诉她这东西被扔在了垃圾桶里。“信上的‘毕业旅行’几个字,就是从这本手册上撕下来的。” “哎呀,真的吗?好像还真是哎。”横井老师来回看了看导游手册和信的复印件后点起了头,“关口同学说,直到体育课开始,手册肯定还在课桌里?” “是的。” “那么,写信的人是趁你们班上体育课的时候溜进了教室,制作了这封信?” “应该是。不过,还是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什么意思?” 我在横井老师的面前哗啦哗啦地翻起了导游手册。“正如您看到的,这本导游手册里被撕掉的只有‘毕业旅行’几个字。其他地方没有任何破损。” “好像的确是呢。”横井老师点头道。 “那张信上,是按照‘终止’‘毕业旅行’‘否’‘则’‘自杀’‘这’‘不是’‘玩笑’这样的排列,贴上了剪下来的字。那么,‘毕业旅行’之外的字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不是从其他报纸啊杂志什么的?” “我也是这样认为。那么,为什么只有‘毕业旅行’四个字要从这本手册上剪取呢?” “难道不是因为其他的报纸杂志上没找到‘毕业旅行’四个字吗?” “是这样吗?可是就算找不到‘毕业旅行’这个词其实也没问题啊。只要一个个地找到‘毕’‘业’‘旅’‘行’这几个字,再排列好贴上去就可以。我想,这四个字在报纸上随便一找就可以找到。完全没有必要特意去偷别人的导游手册。” “如此说来,的确也是啊。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横井老师手托着脸颊,思考起来。 就在这时,教导主任赤村慌慌张张地朝我们跑了过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不得了了!打电话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电话?谁打来的电话?”横井老师问。 “就是写那封信的人啊。刚巧是我接的电话,对方一张嘴就问,放在六年级三班的那封信看了没有呢!” “那对方肯定也没说自己是谁吧?”我问道。 教导主任点头。“我让他报上名来,但没成功。确定是个男人。虽然声音不清晰,听起来比较费劲。” 应该是用手绢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包住了话筒,借以改变声音吧,我想。“那,他都说了些什么?”我又问。 “星期六之前再不公布终止通知的话就自杀——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挂了。” “星期六……”我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星期四。 05 当天夜里,谜团之一终于解开了。 当时我正在家里试着推理是谁放下了那封信,可总也没什么好的想法。首先困扰我的,就是写在黑板上的那一句“老师4人夕人不要打开”。“4人夕人”究竟是什么?当时我还一无所知。我用笔在报纸的广告传单背面反复地写着“4人夕人”几个字。原以为那会不会是哪个老师的外号,可不管怎么想这外号都太怪了。 我将传单推到一边,躺到沙发上。反正我只是个代课老师。为什么非得考虑这些事情不可呢?我竟有些生起闷气来。我将遥控器拿到手上,准备看电视。这时我不经意间又瞥了一眼那广告传单,横着写的“4人夕人”几个字映入眼帘。我的头脑里闪出了火花。 第二天,我早早来到学校,调查班上孩子的家庭情况。之后又问了几个老师,确认六年级三班在上体育课时他们分别在上什么课。最后我终于找到了答案,写信的只可能是那家伙。 但问题还是存在。写信人是谁虽然知道了,动机还不清楚。关于那家伙为什么想要终止毕业旅行这一点,我丝毫没有头绪。 正当我在办公室为这事头痛的时候,年级主任横井老师面色沉重地走了过来。“据说昨天夜里,写那封信的人给校长家里打电话了。” “这次是校长家啊。他说什么了?” “要是星期六早上再不公布终止的消息,我可真死给你看啊——好像就说了这一句就挂断电话了。连问个名字的工夫都没有。” “哼。他似乎十分焦急。明明到毕业旅行还有一段时间。” “是啊。那之前还有运动会呢。我们现在脑子里装着的可全是运动会啊。”横井老师说着,露出了疲惫不堪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我站了起来。 横井老师吓得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那封信如今是校长在保管吧?” “嗯,是啊。” 我留下横井老师在办公室,自己来到校长室,请上原校长将那封信再给我看一遍。 “看来你是有什么线索了?” “嗯,差不多吧。” 校长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信封交给我。我抽出里面的信纸,然后站到窗户边,对着太阳。 “你这是干吗?”上原校长问。 “我终于明白他的手法了。”我说着,露出了笑容。 06 当天第六节课结束后,我对孩子们说:“运动会终于要在后天开始了,结束之后还有毕业旅行。这两件大事我想大家都很期待,为了让你们玩得更开心,我有个提议。” 孩子们听了都两眼放光,似乎急切地想知道是什么。 “首先,运动会的时候,我打算用摄像机拍下大家奋力拼搏时的情景。哎,电视上不也经常有奥运会全记录之类的节目嘛。我就想拍个那样的。” 孩子们立刻炸开了锅。 “哎?那好像挺有意思啊!” “可是很费事吧!” “谁来拍呢?” 我说了一句“安静”,暂时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其实,让谁来拍我已经决定了。”我说着,望向矢野将太。“矢野,就靠你了。” 突然被点到名,矢野的眼睛睁得浑圆。“啊?我……” “对。我任命你负责摄像。另外还有一件事,这算是我的一个提议吧。毕业旅行的时候,第一天晚上按计划将举行班级之间的游戏对抗赛,我想在班上组建一个作战委员会。既然参加了,那当然想赢嘛。这个作战委员会,我打算让两名体育委员来负责。” “哎?”这次大叫的是中山瞬,“为什么我得干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可以胜任呗。你就当成是运动会的延续。日下,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什么问题。”日下绘里坐在座位上点头。 “大家觉得怎么样?运动会期间的摄像由矢野负责,毕业旅行的游戏对抗赛作战委员会由中山和日下负责。这样可以吗?有什么意见的话现在可以提。” 他们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我看着中山和矢野。这两人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放学后,我将二人叫住,然后带他们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你们两个怎么了?好像很不开心嘛。难道是因为被派上了不想干的工作,在闹情绪?”我来回看着二人说道。 他们一言不发。中山在看远处的风景,矢野则低着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二人看了一眼,表情都僵硬了。 “矢野,这东西是你做出来的吧。”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矢野摇着头说道。 “装傻也没用。你让读三年级的弟弟趁我们上课时把信放到教室黑板那里,这把戏已经被我看穿了。你就别嘴硬了,赶紧说实话。” 矢野双唇紧闭,再次低下头。这几乎等同于坦白了。 我之所以盯上矢野,全因为那一句“老师4人夕人不要打开”。“4人夕人”是什么,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可昨晚一直盯着横向写的这几个字看过后,我终于知道了。这原本应该是汉字的“以外”。写信的人原本打算写的是“老师以外不要打开”,可为什么会变成“4人夕人”呢?理由只有一个。写信的和放信的并不是同一个人。写信的人为了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找了共犯。他在字条上横着写下了“老师以外不要打开”,同装有信纸的信封一起交给了共犯,并且告诉共犯,在六年级三班上体育课时,先将信封放好,再把纸条上的字写到黑板上。可是共犯在往黑板上抄写纸条上的字的时候,竟选择了竖着写。而且,共犯并不认识“以外”这两个汉字,将横向写着的“以外”两个字拆开看成了“4人夕人”,就那样写在了黑板上—— 推理到这里,后面就没什么难点了。我试着找了找班级的学生里有没有谁的弟弟或妹妹也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并且还调查了那些人当中谁有机会在上课时离开教室。结果发现,矢野将太的弟弟矢野健太有这样的机会。矢野健太所在的三年级二班当时正在上绘画课,所有人都在天台画风景。他只要装作回教室拿忘带的东西,就能趁机溜进六年级三班的教室。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老实说。” 我再怎么问,矢野都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脸颊通红。 “是因为跑得慢吗?怕跑步得最后一名?讨厌被大家嘲笑?” 矢野轻轻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净想些没必要的东西。跑步得最后一名这点小事,又有什么大不了?不过真是遗憾,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失败了。你看看这个。跟你制作的信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我打开信封,从中取出信纸,交给矢野看。 矢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没错。这上面写的可是‘终止毕业旅行’哦。应该跟你当初制作的并不一样。你的信上写的是‘终止运动会,否则自杀’。可是第一个发现了这封信的人,却撕掉了‘运动会’几个字,替换成从毕业旅行导游手册上撕下来的‘毕业旅行’几个字贴了上去。所以我和校长等人从来都没考虑过要终止运动会。” “这种事是谁……” “就是在这里的中山啊。他发现了信封,在日下跑来叫我的时候,他偷偷读了里面的信,于是想到了替换里面的内容。是这样吧?”我说着,望向中山。 中山一副愤愤的表情,可或许又觉得瞒不下去,正噘着嘴。“因为我不想运动会被终止……我一直很期待的。” “是嘛。你跑得那么快,在运动会上肯定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可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你把信扔掉不就好了?再怎么样也没必要换成‘毕业旅行’啊。” 中山咬着嘴唇。我低头看着他,又继续说道:“五年级时的课外实习活动你也缺席了。这次的毕业旅行,你是不是也同样有着不想参加的个人原因?所以当你发现矢野的信时,便打算利用这机会让毕业旅行彻底取消,是吧?” 此时的中山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只脚踢来踢去。“我在四年级的时候做过一次手术,阑尾炎手术。可是手术并不顺利,留下了很难看的疤。所以……” “不想在洗澡的时候被大家看到你的疤,所以打算逃避在外过夜的毕业旅行?”我问道。 中山则小声回答了一声“是”。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啊。喂,你们两个,今后就打算一直像这样逃避自己讨厌的事情吗?我告诉你们,人生可没那么简单,有些事不是靠逃避就能解决的。”我叫过二人,让他们站到天台护栏边。“你们看看下面,是不是有很多人?学校操场上有,马路上也有很多。那些跑动着的汽车里,每辆里面都坐着人。你们两个,如果走下楼去,也只不过是那些人当中的一个而已。这样渺小的一个人,他跑得快还是跑得慢,肚子上有伤疤或是没有,你们不觉得这对整个世界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吗?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嘲笑、嘲讽他人的人当然会有。可即便是那样的人,也不会永远只想着你们两个。矢野跑得慢,或者中山的肚子上有疤痕,这种事情很快就会被大家遗忘啊。可当事人自己却还一直愁眉苦脸,你们不觉得这很蠢吗?你们应该考虑些更宏伟的事。无论如何,只一味地逃避是不可取的。这世上没有哪一件事,是光靠逃避就可以解决的。明白了吗? 二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好好地去享受运动会和毕业旅行吧。这才是你们要加油做到的事。对吗?” 这次两个人都更有力地回答了一声:“对!” * * * 江户川乱步同名作品中的虚构人物,一名善于伪装、劫富济贫的怪盗。 第六章 神的水 01 我将水管套在水龙头上,拧开阀门,水随即从莲蓬头喷洒而出。拽着长长的水管,我手持莲蓬头走动起来,让水充分地洒向花坛。三色堇的花瓣开始随之摇摆。 我作为代课老师来到六角小学,是今年四月份的事。六年级三班是我所负责的班级。这个班五年级时的班主任要休产假,所以这工作才找上了我。我会暂时负责教六年级三班,直到暑假开始。 六角小学建在几乎是郊外的地方,学校里的花坛也的确壮观,可打理的工作却不得不由老师们轮流来做,说实话,我挺烦的,而这周负责打理的就是我。 正给花坛浇水的时候,视线所及之处,我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定睛一看,一只黄白花纹的猫正躲在金木樨的花荫下。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便矫捷地越过花坛围墙跑开了。建在郊外的这所小学,对野猫们来说似乎是很好的游玩之地。 刚开始打理花坛没一会儿,旁边的音乐教室里传出了歌声。唱歌的正是我班里的孩子们,现在是音乐课时间。 一个靠窗的男生似乎注意到了我,一边唱歌一边还往这边看。是爱搞笑、调皮的前田厚志。 喂,别开小差——我不出声地做出口形,可前田只是一个劲地坏笑。 我就这样四处摆弄着,没过多久下课铃声响了。我关上水龙头,收拾好水管。 音乐课之后的第四节是算术课。我在办公室里做好准备,等待上课铃声响起,走向教室。 刚一推开教室门,值日生便精神十足地喊了一声“起立”,接着是行礼、坐下。班上一共有三十五人,今天没人缺席。 “刚才我听到大家的歌声啦。唱得还挺好嘛。” 我刚说完,坐在第一排的松下健太郎就露出了不快的神情。“既然要唱,我倒是希望能让我们唱点更帅气的歌啊。”他像是在征求大家意见。他在这个班上是领袖级人物。 “是呀,比如说SPEED啊SMAP啊之类的。”女生中领头的花井理沙应声道。 他们这一闹,大家都趁势七嘴八舌地说起“黑色饼干好” “想唱ELT”之类的话来。 “喂喂喂,音乐教室可不是卡拉OK包厢。”我的这句话让大家大笑起来。我见势便准备开始上课,翻开了算术课本。 就在这时,教室后方传来咣当一声椅子倒地的声音。我一看,坐在最后一排的前田厚志摔在了地上。四周随即发出惊呼。 “前田,怎么了?”我将课本放回讲台,冲向了前田。只见前田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脸色苍白。 “怎么了?坚持住!”我冲他吼道,可前田似乎就连发声也很吃力。直觉告诉我这不是闹着玩的。“班级委员,你带大家自习。”说着,我便抱起了前田。 到达医务室的时候,前田已经浑身无力,只是不停地发出“唔、唔”的呻吟。 “这是怎么回事?”貌美的吉冈清美医生表情惊讶地站起身。白大褂和迷你短裙跟她很配,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说明了情况,让前田躺到床上。 “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应该不可能。之前是音乐课。” “可我觉得这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某种食物中毒的症状。总之,得赶紧叫救护车。”吉冈医生说着便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号之前,她转身对我说道:“请你先回教室,问一问前田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万一其他孩子接下来误食了同样的东西,事态可能会变得更严重。” 她说得很对。我用力点了下头,离开了医务室。 六年级三班的教室里,孩子们早已擅自离开了座位,有人在闲聊,有人在玩耍。我一进教室,他们又慌忙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走到前田厚志的课桌边,打算检查一下他是否吃过什么东西,结果发现抽屉里有一样可疑的物品。我正打算伸手去拿,立刻又改变主意,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包住手,抓起了抽屉里的物品。这样做是为了不留下指纹。 那是一个矿泉水瓶,五百毫升装,里面还剩下大概一半的水。前田是不是喝过这瓶水呢? 我歪着脖子打量着矿泉水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标签上用记号笔写了字,写得算不上好,是横着写的“神的水”。 神的水——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我拿着瓶子,回到讲台问孩子们:“这是什么水?有没有人知道些什么?” 没有人回答。 02 下午根本没法好好上课。因为警察来了,四处调查取证,还有几个专程跑到教室来检查了一番。 那个矿泉水瓶早就交给了他们。一位姓葛西的中年胖刑警打量着瓶子,问出了意料之中的问题:“神的水……是什么意思啊?” 我当然只能回答“不知道”。 前田被送到了附近最大的一家医院。不知道他究竟接受了怎样的治疗,不过事态总算没有恶化。我后来得到消息说,他暂时还须住院。 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放学后,以电视台为首的各路媒体记者开始在学校周围聚集。最近使用毒药的犯罪案件大有增加之势,前田的案子恐怕也被他们看成其中之一了吧。想到这种嘈杂的日子还得再持续一段时间,我开始有些提不起精神。 下午五点钟过后,我和刑警们一同去了医院。前田似乎已经恢复到能够稍微交谈的程度,于是刑警们决定问话。我之所以同行,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前田或许会更安心些。 “问题果然在那瓶水里。”在去往医院的警车中,葛西这样说道。 “里面掺了什么?” “检测出了砷元素。” “砷……”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脸正逐渐失去血色。那不是常被用于谋杀的剧毒吗?“量很大吗?” “不,称不上大量。不过,如果再多喝的话,或许生命就危险了。前田同学没喝多少真是万幸。” 我摇了摇头,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是现实当中发生的事。如今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我不禁再次想到这个问题。 不一会儿,警车就到了医院。前田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病房里,脸色还很难看,看上去瘦了一大圈。他看到我之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我这才安下心来。他的母亲一直在旁陪护。 “真是受罪啦。现在心情怎么样?”葛西语气柔和地跟他说话。 “没事。”前田回答。声音虽小,语气却沉稳。 “我们从你的课桌里找到一个矿泉水瓶,你是喝了里面的水吗?” 前田点头。他看看我,表情似乎有些紧张。 “上面还写了‘神的水’这几个字呢,是你写的吗?” “神的水?”前田睁圆了眼睛。 “是啊,就是神仙的神。不是你写的?” “我,没写过那样的东西。”说完,前田反复地眨着眼,看上去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那水呢?是你带到学校去的吗?” “不是。”前田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从哪儿拿来的?” “那个……那水,原先就在抽屉里。” “原先就在?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 “是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呢?是早上一到学校,就已经在课桌里了吗?” “不是,那个……算术课开始之前我看了看课桌,那时候就已经在了。” “唔……” 葛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我。“算术课之前是什么课?” “音乐课。班里所有人应该都去了音乐教室。” “那期间,教室的门上锁了吗?” “没有。” “是这样啊。”葛西一副表示理解的样子,点了点头。随后他又看着前田。“那就是说你喝了之前从未见过的矿泉水瓶里的水啦。喝之前你就不觉得可疑吗?” “稍微想了一下。可是,当时正好在音乐课上唱完歌,喉咙很干,而且我觉得搞不好是谁放错了,应该没事,所以就喝了一口。可是因为味道很怪,就马上吐了出来……” “今后再也不许喝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了!”前田话音还未落,一直在他身旁默不作声地听着的母亲就用责备的语气说道。“可当时就觉得总比喝自来水好嘛。妈妈您不是也说,自来水不能喝吗?” “是没错,不过……” “您平时一直教育他不让他喝自来水吗?”葛西看着前田的母亲问道。 “是的。最近都说水不干净,在家里也用净水机。” “其他人也是这样了。在社会课上听老师说自来水里掺杂了各种化学物质之后,大家都尽量只喝瓶装水了。” “啊?只喝瓶装水?如今这世道真是变了。”葛西看着我,叹息着说道。 “学校允许学生带瓶装水去上学吗?”走出病房后,葛西问我。 “携带与学习无关的物品来学校是被禁止的。不过水的话,或许的确有孩子偷偷带来学校。” 葛西听了点了点头,这时一名刑警小跑着来到他身旁,在葛西耳边小声嘀咕了些什么。葛西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事?”我问道。 葛西带着那严肃的表情回答说:“从瓶子上检验出了不属于前田同学的指纹,似乎也是孩子的。” 03 第二天,在第一节课开始之前,我问孩子们。“昨天,前田同学的课桌里不是发现了一瓶水吗?有没有人接触过那瓶水?” 孩子们一下子炸开了锅。他们都知道前田被送去了医院,现在听了这番话后应该也开始觉得,果然是那瓶水里放了什么东西吧。 “都安静。我没打算批评谁,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人摸过那瓶水。你们说实话就好。” 坐在前排的松下健太郎举起了手。“我摸过。” “什么时候?” “昨天前田被送去医务室之后啊。我看了看他的课桌,发现里面有一瓶水,就想拿出来看个究竟。” “当时摸过的就你一个人吗?” “不,应该还有几个。”松下说着,看了看身后的座位。 花井理沙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我也碰了。我也想看看松下同学手中的瓶子是干吗的,所以让他拿给我了。” “还有其他人吗?”我扫视着整个教室。 坐在靠窗一侧倒数第三排的桥本裕太挠了挠头,站了起来。“我也摸了几下。” “也是前田被送到医务室之后吗?” “是的。”桥本点头,蓝色衬衫上的金色纽扣折射出点点亮光。 “只有松下、桥本和花井吗?其他人呢?你们都给我好好想一想。” 可再也没有其他人举手。于是我让大家自习,自己则带着三个人出了教室。 “接下来需要你们做一些可能不大舒服的事情,不过希望你们能忍忍。为了抓住把前田害成那样的凶手,我们必须配合警方的调查。” “什么不舒服的事?”花井理沙问道。 “我想应该会对你们的指纹进行取样调查吧,应该要跟沾在矿泉水瓶上的指纹做比对。” 眼下刑警和鉴定部门的人正等在办公室旁的会议室里。他们将在校长和教导主任的监督下对孩子们进行指纹采样。当然,事先已经跟孩子们的监护人联系过并征得了同意。 “哎,老师,那个瓶子里真的放了毒药吗?”松下健太郎问道。 “谁知道呢。详细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今天早上的教职工会议上才刚强调过,不允许轻易向孩子们透露案件细节。 “哼,少装蒜啦。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师,昨天前田住进医院的时候你不是也去了嘛。”松下噘嘴道。 “你们如果想知道细节,可以直接去问警察呀。反正马上就能见到。” “警察才不会告诉我们呢。” “那还要看你们怎么问了。” “什么意思啊?” 快到办公室时,我停下了脚步。我观察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弯下腰,小声地在松下耳边说道:“你就说如果不告诉你们真相就不让采集指纹,就行了。如果他们硬来,你就说要到教育委员会去告状。保证没问题。这样他们肯定会告诉你点儿什么的。” 松下呆呆地,不停地转头看我。“老师,没想到你还挺坏啊。” “不坏哪儿能一直干这工作呢?好了,走吧。”我从背后推了推这三个人。 04 午休时,我同年级主任原田老师一起被叫到了校长室。原田老师是个胖胖的、心地挺好的中年人,这时看上去有些紧张。 到校长室后,发现除了校长和教导主任外,还有葛西等三人。与葛西一起的另外两个人应该也是刑警吧。 “你们应该也很累了,真是非常抱歉。不过指纹对比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葛西看着我们说。 “怎么样?” 我问完,葛西拿出记事本,煞有介事地慢慢翻开。“从结论来说,瓶子上的指纹已经全部得到了确认。在你们班上自己承认了的松下健太郎同学、桥本裕太同学、花井理沙同学,还有前田厚志同学——四人的指纹跟瓶子上的指纹完全一致。” “如此一来,关于指纹的疑问就算解决了吧,也就是说凶手并没有留下指纹了?”我说道。 不知为何,并没有人表示赞同。秃头校长面色难堪地抱着胳膊,教导主任看上去也是心事重重,葛西则面有难色地抓挠着脸颊。 “怎么了?这样理解不对吗?”我看着三名刑警说道。 这时葛西开口了。“老师你知道指纹是怎样的东西吗?” “知道啊,当然就是手指上的纹路了。” “是的。摸东西的时候,那些纹路会像印章一样留下痕迹。那么,当两个不同的印章重合的时候,您觉得能不能知道哪一个是后按上去的呢?” “应该可以知道吧。盖在上面的那一个,就是后按上去的。” “正是。指纹也是一样。当有多个指纹重合的时候,按照你所说的标准,同样可以判断哪个指纹是先按上去的。”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那又怎么样呢?” “其实,现在出现了一个难题。” “难题?什么难题?” “我们在检查瓶子上的指纹时,发现有多处指纹重合的情况。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问题,可其中有一处非常可疑。” “可疑……为什么?” “松下同学的指纹上面覆盖有前田同学的指纹。” “松下的上面有前田的?”我在头脑里整理了一下葛西所说的话,一开始并没理解,可当我终于明白葛西话中的意思之后,不禁失声道:“怎么会?” “你也觉得不正常吧?这绝对可疑。松下同学说,他和其他两个人一样,在前田同学被送到医务室之后摸了瓶子。可如果是那样,松下同学的指纹就不可能在前田同学的指纹下面。关于这一点,你觉得应该怎么看?” 我直勾勾地盯着话语中略带挑衅的葛西。“你想说是松下干的吗?是他往瓶子里投毒?” “至少他在前田同学之前已经摸过瓶子,这件事是肯定的。” “其实我对松下比较了解,他不是能干出这种事的孩子。他有强烈的正义感,为人也很正直。”原田老师在我身后说出这番话。 我点头表示同意,同时添了一句:“而且松下和前田的关系应该很好。” “总之能不能麻烦你把他叫过来?问他本人是最快的方法。”葛西说道。 我朝校长看去。校长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朝我点了点头。我叹了一口气,走出校长室。 05 我将松下带到校长室之后,葛西在校长和教导主任的监督下开始了问话。听到指纹重合的情况后,松下满脸惊讶。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样看,你应该在前田同学之前就已经接触过瓶子了。你可不可以清楚地解释给叔叔听啊?” 松下一脸愤恨地低下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不可能吧。你的指纹如今可还在那瓶子上。” “可是,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 “你那什么口气!”教导主任呵斥道。 松下忽然咣当一下站了起来。“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干过!”他说完就飞快地冲出了校长室。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追!”葛西命令年轻刑警。 我站到门前,阻止了正要冲出去的刑警。“请稍等。现在就算把他硬拽回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孩子肯定会一直沉默,什么都不说。” “就算是那样,也不能就这么放手不管。”葛西说。 我对他低头行了个礼。“请再等一天。明天之前,我一定从松下嘴里问出真相。” “就算你这样说……”葛西沉吟着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就先交给老师处理吧。其实我也不认为小学生会向同班同学投毒,看来其中肯定有什么秘密。请一定问出些线索来。” “谢谢。”我再次低头对他行礼。 午休结束后,我来到教室准备上第五节课,却四处都看不到松下的身影。“松下怎么了?”我问其他学生。 花井理沙站了起来。“松下他回家了。” “回家了?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他不舒服什么的。” 他是因为被当成凶手而受到了打击,还是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我并不知道。我决定下班之后先去他家里看一看。 松下家位于一处住宅区的三楼。我到达后,他的母亲带着万分抱歉的表情说道:“对不起。他说无论如何都不想见老师,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母亲应该已经知道儿子的指纹被拿去调查了,但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竟会因此而遭到怀疑吧。我觉得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他忽然早退回家了,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情况。他没事就好。” “让您操心了,真是非常抱歉。明天我一定让他去学校。” “好的,那么请您保重。” 我打算离开。就在这时,我的视线停留在摆在鞋架顶部的一样东西上。那是一个装猫粮的罐头。这住宅区也可以养猫吗?我心有疑问,又觉得或许是偷偷养的,于是没有询问。 从松下家出来,走向车站的途中,我想起来还有东西忘在学校。虽然麻烦,但我还是决定折返回去。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的地方十分昏暗。 正当我走近六角小学的后门时,某处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喂!”紧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 我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跑去,结果看到了一个正逃跑的少年。他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从学校后门对面的一所住宅里冲出了一个身穿睡衣的男人,大概五十岁。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他。 “玻璃给打碎了,有人朝这里扔石头。都是这学校里的混小子干的好事。真让人火大啊。”睡衣男朝着六角小学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虽然觉得在这个节骨眼发生这样的事很麻烦,不过我也不能视而不见。我告诉那男人我就是这学校的教师,还说:“我明天会在教职工会议上把这事上报,所以能不能请您跟我说一下详细情况?” 不知为何,男人突然间显出慌张的样子。“不用,不需要的。因为也不能完全肯定就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嘛。”说完,他立刻退回了家中。 我觉得很奇怪,可还是选择了迈步离开。就在这时,路边有什么东西忽然闪烁了一下。我捡起来一看,是一枚金色的纽扣。 06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教室准备开始上第一节课,却没有在第一排看到松下的身影。虽然他母亲说今天一定让他来学校上课,可被怀疑为凶手一事似乎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不过警方对指纹重合一事持怀疑态度也是理所当然。我并不觉得松下就是投毒的人,这当中可能还隐藏着什么。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令我在意。那就是昨天的玻璃事件。 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了。 “喂,桥本。”我在合上课本的同时喊道。我望向桥本裕太,他表情意外地看着我。“一会儿你到办公室来。” 听到我的话后,桥本不安地点了点头。 我在办公室等着,不一会儿桥本就来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长袖衫。 “桥本,你常穿的那件蓝衬衫呢?就是那件有金色纽扣的衬衫。” “啊?”桥本那圆圆的脸颊忽然间涨得通红。 “你怎么不穿那件衬衫?那不是你最喜欢的衣服吗?”我笑着问他。 “那个……嗯……今天让家人给洗了。”桥本挠着头说,话语吞吞吐吐。 “洗了?不是拿去洗,是拿去补了吧?因为少了个扣子,所以要让家人给找一个补上去吧?” “哎……” “就是这个啊。”我说着,将一直握着的右手在桥本面前摊开。出现在手掌上的是一颗金色的纽扣。桥本不禁瞪大了眼睛。 “坏事做不得呀。你小子,昨天是不是用石头把学校后门对面那家的窗户给砸了?我刚巧路过,捡到了这个。这是你衣服上的纽扣吧?” 桥本通红的脸颊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摇着头,脸上的肌肉都跟着摆动起来。 “不是我。我没干过那种事。” “别装了。那个扔完石头逃跑的人的背影,我可是看到了。”我并不确定那就是桥本,这是故意吓唬他。 “我……不知道。”桥本说完忽然一个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看他那慌张的样子,昨天应该就是他了。可是,平时老实听话的桥本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我不得而知。令我在意的是,他正是在那被投了毒的瓶子上留下过指纹的人之一。这会不会跟那件事有什么关联呢? 正低头沉思的时候,我察觉到有人走到了身边。抬头一看,是班上的铃木智美。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是为前田的事……”铃木智美说着,低下了头。她个头不小,性格却有些内向,说话声音也小。 “前田的事?什么事?” “就是那瓶水的事……” “你知道些什么吗?” “也不是知道,差不多算看到吧。不过我觉得也可能完全没关系,所以一直没说……” 看铃木扭扭捏捏的,我有些不耐烦。“有没有关系,你不需要考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那天,前田带着那瓶子来学校。” “你说的那天,是指他倒下的那天吗?” 铃木智美点了点头。“音乐课结束后,我一直在楼梯那里的窗户边看着外面发呆,结果看见前田从礼堂后面走了过来。那时候,他手上就拿着瓶子。” “礼堂后面?喂,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没说谎。” “这件事你对其他人说过吗?”我问道。 她默不作声地摇着头。 “好。暂时你跟谁都不要提。知道吗?” “知道了。”铃木智美回答道。随后她低头行了个礼便打算离开办公室。 “等等。回教室后,你帮我告诉大家,第二节课我稍微晚些去,让大家自习别讲话。” “啊,是。”铃木智美带着些许意外的神情回答道。 我随后立刻赶往礼堂。途中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如果铃木智美的话是真的,那么前田就是在说谎。那小子说,矿泉水瓶之前就在他课桌里。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话?又是从哪里得到那瓶水带到教室的呢? 我去礼堂后面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那里位于学校后门附近,对面可以看到民宅,就是昨天窗户被砸碎的那家。那个穿睡衣的男人当时十分生气,可当知道我是老师后,就忽然冷静了下来。那反应也有些不正常。一般这种情况下,应该有更多抱怨才对。 就在我带着茫然的思绪走动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猫叫声。我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 紧挨着礼堂的墙壁,摆放着一个老旧的铁制储物柜。储物柜的前方有两只猫,一只是茶色花纹,另一只带着黑白斑点。见我靠近,两只猫随即逃开。储物柜的表面布满了锈迹,看上去现在已经不再使用。或许是因为丢掉太费事,所以就放在了这里。柜门似乎没有上锁,我便试着打开。 原以为里面是空的,没想到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冷藏箱,看上去并不是旧的。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我觉得不可思议,随即打开了箱盖。 “这都是些什么啊!”我不禁叫道。 07 当天放学后,葛西给等在办公室的我打来电话。“完全跟老师的推理一样。这下子全都解决了。”葛西的声音充满了活力。 “那个男人都招了吗?” “嗯。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他脸都白了,再稍微一审,他就全坦白了。他以前做的是清除白蚁的工作,用的就是那时候的药。关于动机,也完全和老师所说的一样。” “果然是那样啊。”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这边还想再问孩子们一些事情呢。” “在那之前,能先让我跟他们谈谈吗?我也有几件事情想问。” “明白了。那就听你的。” 挂断电话后,我又拿起听筒,按下了松下健太郎家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他母亲。她不停地就儿子今天没去上学的事情道歉,说不管怎么劝,孩子就是不想去学校。 “那就算了,松下现在人呢?” “他说要去看望前田,刚才出门了。” “前田?这样啊,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松下如果是去医院,那正好。我离开学校,径直往医院赶去。 到达医院,来到前田的病房前,我敲了敲门。前田在里面说了声“请进”。我推开门。不光是松下,花井理沙和桥本裕太也在。三个人看到我之后,都流露出明显不快的表情。估计他们都觉得我碍事吧。病床上的前田厚志也是同样的表情。 “前田,身体怎么样了?”我站到病床边问道。 “啊……还行。” “是吗?那就好。”我仔细地打量着前田的脸,随后又开口道:“吃了这次亏之后,以后再怎么口渴,也不能随便去喝小猫的水了。” 我刚说完,前田就惊讶地张开了嘴。同时我还察觉到身后来探望的三个人也都倒吸了口凉气。我转身面向他们。“投毒的案犯已经逮到了。不过,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案犯是谁了吧。没错,就是那个住在学校后面的男人,就是桥本为了报仇去砸他家窗户的那个大叔。” 正是那个穿睡衣的男人,我从葛西那里听说他姓冈田。 “搞什么,原来已经露馅啦。”松下叹了口气。 “我找到了那个冷藏箱。” 我刚说完,花井理沙就略带不满地望向松下。“所以我早就告诉你了,要藏到其他地方去。” “当时没时间啊。”松下不服气地回答。 冷藏箱里装着一些猫粮和容器。放在里面的罐头,跟我在松下家里见到的是同一种。到此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他们在礼堂后面给野猫喂食,前田也是其中之一。那瓶水原本是打算喂给猫喝而装在冷藏箱里,可前田因为在音乐课上一直唱歌而口渴,打算自己喝,于是带回了教室。 “神的水……没错吧?那字是谁写的?” 面对我的提问,花井理沙轻轻地举起了手。“前田被带到医务室后,我发现了那瓶水,觉得要坏事。学校会发现我们在养猫……” “原先瓶子上写的,应该是‘猫的水’吧。‘猫’写的是片假名的‘僱僐’。你就在那个‘僐’上添了三笔,将其变成了‘神的水’,是这样吗?” “是的。”花井理沙点头。 “是这样啊。那么,当听说瓶子里的水有毒的时候,你们也就立刻明白凶手是谁了吧?” “我当时就觉得,肯定是那个大叔。因为他常在校门对面骂骂咧咧。”桥本裕太如此说道。 “骂什么了?是让你们不要给野猫喂食吗?” “嗯。他说就是因为我们老干这种事,野猫的数量才总也不见少。” 跟我想的一样。气急败坏的冈田终于想出了一个既能整治孩子们又能除去野猫的办法,那就是往水里投毒。人们遇上这种事一般会首先选择向学校投诉,不过他或许觉得那样做也解决不了问题。 “老师你说,照顾野猫这事有那么坏吗?野猫也是生命啊。”松下问我。其他三个人也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当然不是坏事了。不过既然要照顾,就要承担责任。如果你们见到只管喂饱自己的孩子,却对孩子变成了什么样都不闻不问的父母,也会觉得那是不负责任吧?” “不过那样的父母可是挺多哦。” “所以眼前的世界才这样疯狂。”我挥了挥手,说了句“那就这样吧”,便离开了病房。 * * * 日本女子组合。下文中,SMAP为日本当红男子歌唱组合,黑色饼干为日本搞笑演唱组合,ELT(小事乐团)是一个可爱的三人乐团。四个组合均在90年代后期达到巅峰。 找出纵火犯 01 大人们常说“祸不单行”,这话还真对呢。我今天就一直倒霉。 一开始,语文课发下来的试卷分数就很糟。要说有多糟,只能说再也不能比那更糟了,也就是零分啦。一直以来我的考试成绩都很差,可零分还是第一次。当时那个吃惊啊,连我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出来。结果花子那家伙又瞪了我一眼。 花子是我们五年级二班班主任的绰号。她算得上是个美女,不过就是有些爱慕虚荣。 花子十分喜欢的那个花瓶被打碎,是在午休的时候。我只不过稍微拿扫帚玩了一下而已,结果扫帚头就把它碰到了地上。我那个着急呀!不过还算走运,朋友当中刚好有人带了强力胶,我就借来慌忙给粘上了。唉,花子应该不会察觉吧。 “小林,看来你今天的运势不好啊。”我的小伙伴山下说。小林是我的姓,名字叫龙太。 “好像是啊。这种时候真想早点回家,在家就安全了。” “也不是哦,在家也有危险。昨天夜里好像又有人放火呢。” “啊?真的吗?” “嗯。就在我家附近。不过只是围墙烧了一点,好像没引发火灾。” “真可怕啊。” 正如山下所说,最近我们这一带的纵火案接连不断。这个月已经有四家受害。如果昨晚又发生了,那就是第五家。还好都是些小火情,不过我爸妈都挺担心,说搞不好会弄出大火灾来。 放学后,我回到家门口时,妈妈正站在路边和附近的大婶们闲聊。妈妈就喜欢这样聊天,比吃蛋糕还喜欢。聊天内容一般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今天不一样。看上去她们正在聊纵火犯的事。 “到了年底就是不太平啊。比起家里被烧,我宁愿有小偷闯进家里偷东西。”妈妈表情认真地说着。要说我们家,那当然是进小偷比较好了,反正也没有能偷的东西。 我们这里的街道好像已经决定,从今晚起轮流巡逻。这是吃晚饭的时候,妈妈对爸爸讲的。 “是那种巡逻吗?‘小——心火烛——梆梆’。” “是啊是啊。小心火烛,梆梆。” “什么东西啊。梆梆是什么?”我问他们。 “拿两块叫响木的长条形木块这样敲击时发出的声音。”爸爸说着,两只手各拿着一根筷子梆梆地敲了起来。 “哎?挺有意思啊,我也想去。” “哦?那就去吧。” “那怎么行!小孩子不准去。” 妈妈冷冰冰地说道。不过,爸爸倒是站在我这边。 “不是挺好嘛。龙太也是个男子汉,巡逻什么的肯定没问题。还有我跟着呢,没事。哪天轮到咱们家?” “就是明天……” “那不正好嘛,后天是星期天,学校放假。好,那我们要加油哦,龙太。” “好——” 我的手和爸爸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02 第二天晚上,我和爸爸一起出了家门。我只在毛衣外面穿了夹克外套,再加上条围巾,爸爸却穿得十分厚实。羽绒服下面套了两件毛衣,裤子里面穿了两条秋裤。光看背影,简直就是个相扑选手。 我们来到位于二丁目的细川家。这里就是今晚负责巡逻的人集合的地方。 “呀,辛苦了。哦?还带着儿子哪。”体形好似狸猫的细川叔叔笑眯眯地出来迎接我们。他那狭窄的客厅中间放有被炉,药店老板和米店老板正坐在那里喝酒,他们两人也是今晚要巡逻的吧。 “哎呀,小林先生,来来来。先喝一杯怎么样?”药店老板邀请爸爸。 见到酒就迈不开步的爸爸,立即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哎呀,多谢多谢。”他说话间就钻进被炉,让人添上了酒。 晚上还要巡逻,这样真的好吗?我开始担心起来。 听他们说,提议晚上巡逻的是细川叔叔。这件事还让妈妈很意外。因为细川叔叔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喜欢和邻里往来。大家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总之风评不怎么样。 晚上的巡逻从十一点开始。巡逻时嘴上喊着“小心火烛”,然后梆梆敲两下响木。就这样,绕着街道走一圈。 “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呢?那个纵火犯。”药店老板两手插在裤兜里说道。 “我可不希望他在我们巡逻的时候出现啊。”米店老板回答说。 “不过,要是能逮到他,我们可就立大功啦。”爸爸说。 药店老板和米店老板听了,慌忙摇头。 “不可能!我们怎么可能抓得住……” “全交给你们小林父子。嘿嘿嘿。” 我在一旁听着,心想,这样巡逻根本没意义嘛。这时,我将手伸进裤兜里,想起了一件麻烦事。昨天发下来的零分试卷还装在口袋里呢。这东西要是被妈妈发现了,搞不好得把我打个半死。于是我在第一圈巡逻结束的时候,将试卷揉作一团扔到了细川叔叔家的垃圾桶里。这也算是毁灭证据吧。 晚上的巡逻本该是每隔两小时一次,可过了凌晨两点之后,我实在是困了。我还是个孩子,困也就算了,可就连爸爸他们也开始昏昏欲睡起来,我很是意外。唉,巡逻一结束就回到屋子里开始喝酒,最后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似乎就那么睡着了,之后的事并没什么记忆,只隐约记得爸爸的呼噜声很吵,另外就是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那味道最近在哪里闻到过,我这样想着,又睡了过去。我再次醒来是因为周围动静很大。 “龙太,快起来!着火啦!”爸爸正在一旁大叫。 我立刻蹦了起来。“哎?哪里?哪里着火啦?” “这里!” “啊?”我回过神来,周围确实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我看了看窗户,赤红的火焰正在狂舞。仔细一看,连墙壁都已烧了起来。“哇!” 这时,另外几个大人终于醒了过来。药店老板还不知死活地说什么“好热”呢。我们推开那几个迷迷糊糊的大人,慌忙逃了出来。出了房间,我们光着脚一直跑到了玄关。我拧开门锁,转起门把手。 “嗯?” “怎么了?” “门打不开。根本动不了。” “什么?你让开。” 我腾出位置让爸爸试着推了推门,还是完全推不开。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汗滴开始从爸爸的太阳穴渗了出来。并不是因为他穿得太厚,而是周围的空气真的开始变热了。 “怎么了?你们为什么不开门?”细川叔叔表情狰狞地冲了过来。药店老板和米店老板跟在他身后,一副要哭的样子。 “门锁已经拧开了,可门就是打不开!” “啊?”药店老板在叫。 “怎么可能?”这次是米店老板。 “好,那我们大家一起撞门吧。”细川叔叔说。 于是我们抱作一团,助跑着朝门撞去。门一下子开了。 可外面似乎堵了什么东西,门没有完全打开。没办法,我们只能从撞开的缝隙往外逃。出来一看,门外堆着五个水泥块。由于刚才我们撞了一下,水泥块的位置有些歪,估计之前一直紧贴着门。所以如果只是轻推,门根本不会动。 “太过分了!这到底是谁干的!”我狠狠地瞪着水泥块道。而爸爸拉起了我的胳膊。“笨蛋!还磨蹭什么呢,赶紧离远些。” 事情变成这样,附近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出来了。火势愈演愈烈,将细川家包围了起来。墙壁和柱子开始猛烈地燃烧,浓烟滚滚。 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火灾,虽然有些对不住细川叔叔,不过还真是有些激动呢。我甚至还想,要是全烧掉就有意思了。 此刻细川叔叔在做什么呢?他只是傻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自己熊熊燃烧的房子。肯定是受到的打击太大,脑子一片空白了吧。这样一想,我又觉得他实在可怜。 不一会儿消防车到了,消防队员们帅气地灭起火来。水管里喷出来的水可真厉害!体格健壮的消防队员拿着水管似乎都有些吃力。虽然火最终灭了,可是房子已经没剩多少。消防队员们中途似乎也放弃了细川叔叔家的房屋,转而阻止火势蔓延到周围。 “终于还是起了一场大火啊。”紧挨在我旁边的一个住在附近的大婶自言自语道。 03 星期一刚到学校,我就变成英雄啦!为什么呢?因为我曾经在那所失火的房子里嘛!只要我一讲起火灾的事情,旁边就会围上好多人。这种机会可不多,所以我感觉好极了。 “不过,小林之所以会在那房子里,是因为晚上要巡逻吧?” “嗯,是啊。” “那你也太逊了吧。本应该阻止纵火的人,却被放了火。” 山下这么一说,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哼,真是个不会说话的家伙! 可当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妈妈也讲出了同样的话。她说周围邻里议论纷纷,她很没面子。“你们到底去巡的什么逻啊?光顾着喝酒了吧。”妈妈不满地说道。 爸爸自然没法还嘴,因为事实就是那样。所以爸爸一直盯着电视,装作没听见。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门铃响了。妈妈去开门,随后又招呼爸爸和我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戴眼镜的中年人,另一个是体形消瘦的年轻人。两人都穿着米色风衣。 好像神探可伦坡啊,我心想。这两个人竟然真是刑警,他们说关于昨天火灾的事有几个问题想问。我原以为调查火灾是消防局的工作,看来我错了。 戴眼镜的刑警负责提问,可我总觉得不对劲。他问了各种各样关于细川叔叔的事,那天晚上他情绪怎么样、做了些什么、喝没喝酒之类。简直像是在怀疑细川叔叔一样。 爸爸似乎也察觉到了,于是问刑警:“按你们的意思,火是细川先生放的?” “不,那倒不是,只不过我们需要考虑各种可能性。”戴眼镜的刑警笑眯眯地回答。 “那时候细川先生可是在屋子里,所以他肯定不可能在屋外放火。”爸爸说。 “或许他先出去,点完火之后又回来了。” “嗯……”爸爸沉吟起来。 “那个——”我在一旁插嘴道,“堆在门外的那些水泥块,是纵火犯干的吧?” 眼镜刑警看着我。“详细情况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们觉得应该是的。” “可如果是那样的话,细川叔叔就绝对不可能是凶手哦。” 眼镜刑警和年轻的刑警对视一眼后,再次看着我。“为什么呢?” “因为,在门外堆上水泥块后,不就没法进屋了吗?” “哦,对啊。”爸爸在旁边拍手道,“龙太说得对。那间屋子的窗户安装了栏杆,其他也没有可以出入的通道。” 眼镜刑警望着我,笑了笑。“你还真细心呀。没错,关于这一点我们也正苦恼呢。所以希望你们能再仔细回想一下,门打开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不管多么琐碎的小事都可以。” “我没印象啊。”我也只能这样回答了,因为那时候实在是慌了。 刑警走后,妈妈对爸爸说:“为什么他们要怀疑细川呢?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自己家放火嘛。” 爸爸听了,叹息一声道:“那也不一定啊。”随后,他讲起了火灾保险的事情。他说,如今也有少数人故意把自己家给烧掉,打算以此骗取保险金。 “嗯,还真有这样的坏蛋啊。” “是啊。不过,细川先生不可能是凶手。水泥块的事是明摆着的。”爸爸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04 到了星期二,火灾的话题就已经过时了。谁都不愿意再听我讲,大家真是冷漠呀。 只有山下,因为跟我住在同一片街道,还给我透露火灾事件的最新情报。听他说,细川叔叔是最近才给他那破房子投火灾保险的。 “那他这次碰上火灾是不是赚了?”我说。 山下却摇头道:“应该不会赚吧。我爸说,好像保险金不会比房子原本的价值还高。” 我们正聊着的时候,花子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了。第一节是我讨厌的语文课。唉,不光是语文课,只要是学习我都讨厌。 当花子一直盯着摆在窗边的花瓶的时候,我感到事情不妙。那就是我不久前打破的花瓶。 不一会儿,花子向我投来可怕的目光。“给我老实承认。花瓶是谁打破的?现在坦白的话我就不怪罪。” 周围的小伙伴们齐刷刷地转身看着我。这下子连坦白都用不着了。就连花子本人也是早早地就盯着我。我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小林。” “是。” “一会儿到我办公室来。” “啊,是。”可恶,真是倒霉啊。 在办公室,我被花子骂得够呛。刚才明明说不怪罪,怎么能这样呢?我敢打赌,就算花瓶打破之后我立刻认错,肯定也还是会挨骂。不过我想这话要是说出口,肯定被骂得更厉害,所以还是决定不作声。 “小林你也太调皮了。以后做事给我过过脑子!还有这花瓶,如果打算补,就补得像样一点啊。”花子说着,捧起我补过的花瓶。 “唉,确实难度有点高啊。嘿嘿嘿。”我挠着头。 “你补得也太马虎了。就算用强力胶粘,倒是也先拼好了再粘啊。” “我也想那样的,可那东西很快就凝固,一旦歪了就弄不回来。”我正说着,忽然间灵光一闪。我想起了一件事。 “是这样!我明白了!”我突然一声大叫。不光是花子,其他老师也都吃了一惊,朝我看着。 05 星期四夜里,眼镜刑警又来到我家,还带了蛋糕,这也算是理所应当吧。 “细川全都坦白了。这下子案件解决了。”刑警看上去心情很好。 “到底还是为了保险金吗?” “算是吧。他欠了债,觉得把房子烧了拿保险金是来钱最快的方法。可又觉得一上来就烧自己的房子肯定要被怀疑,所以才四处点一些小火,散布有纵火犯出没的消息,最后才把自己家给烧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总之,这次多亏你帮忙,谢谢你。”刑警低头朝我行礼,让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我在被花子教训时想起来的,是强力胶的气味。那个味道,我在火灾发生之前也闻到过。所以我一下子想通了。那扇门之所以打不开,不是因为外面堆了水泥块,而是因为门和门框的一些地方被用强力胶粘了起来。水泥块原先就堆在离门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留出的空隙刚好可以让人通过。那时候我之所以闻到了强力胶的味道,应该是带着强力胶的细川叔叔从我身旁走过的关系。 我立刻把这一推理告诉了妈妈,妈妈替我联系了警察。 “啊,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跟你确认一下。”刑警煞有介事地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是折起来的纸,能看出边缘已经有些烧焦了。 看到那张摊开后的纸,吓得我差点要尿裤子了。那是明明已经被我扔掉的零分试卷,姓名处赫然写着“小林龙太”几个字。 “这是你的东西吧?” “啊……” “是你自己扔的?” “是。” “扔哪儿了?” “嗯……被烧掉的房屋的垃圾桶里。” “啊,果然是这样啊。” “那个……为什么要把这个拿来?” 刑警笑了起来。“那天夜里,细川从垃圾桶里拿出一些废纸,在屋外点燃用来放火,这张纸好像也是其中之一。可只有这一张中途被风吹走,落在了路边,后来被一名消防队员捡了回来。” “消防队员……” “这东西,我以后一定会还回来的。”刑警说着,将试卷重新装回了口袋。 “嗯,以后……” “就是调查工作全部结束之后。说白了,这可是重要证物。喂,这次可真的全靠你呀!”刑警笑着离开了。 我当场瘫坐在地。戳穿了罪犯的小把戏是很帅,不过零分试卷成为了证物这种事如果被妈妈知道,肯定要杀了我的。哈,哈哈…… 来自幽灵的电话 01 我从学校回到家,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家里的门却上了锁。妈妈应该出门买东西去了。 我摸索着信箱,从中取出了门钥匙。家里没人的情况下把钥匙藏在这里,是我家的习惯。不过仔细想想,这要是被小偷盯上可得完蛋。 唉,不过也正因为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才敢这样大胆吧。 进家门后,我脱下运动鞋,径直朝厨房走去。随后我看到放在碗橱旁的电话上的指示灯正在闪烁,这代表电话录音里有未读信息。我按下了电话机上的播放按钮,这样就可以听到录在里面的留言信息。 “您有一条留言。”先是机器的声音,接下来播出的是这样一条留言,“我是妈妈,今天晚上我七点左右回来。锅里炖了咖喱,把冰箱里的米饭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一下之后吃哦。另外,吃完饭后帮我给前两天买的天竺葵浇浇水。” 随着“哔——”的一声,留言结束了。 搞什么嘛,原来妈妈是有事出门去了。可是不对啊,刚才的声音听上去跟妈妈的有些不大一样,她是不是感冒了?还有,天竺葵是什么玩意儿?是果冻吗? 不管啦,我决定不再想这些叫人头疼的事情。还是吃咖喱要紧。嘿嘿嘿,我最喜欢咖喱了。而且听到是用锅炖的之后,我还真有些意外。对妈妈来说,这还真少见,最近她的咖喱全都是买的现成的速食包。 我在厨房瞅了一圈。煤气灶上摆着一口大锅,那里面应该就是咖喱了吧。可是为什么闻不到咖喱的香味呢? 我打开锅盖,里面竟然是空的。这当然不会有什么香味。我又找了找其他的锅,可根本没有哪个锅里盛放着咖喱。 “搞什么嘛!我都快饿死啦。”我瘫坐在椅子上,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妈妈的说话声。“我回来啦。龙太,你已经到家了?洗手了没有?有家庭作业的话要在吃饭前先做完哦。” 哼,一回来就说家庭作业的事情,真烦人。 “哎?你在这里干吗呢?”妈妈走进厨房,问道。 “这么快就回来啦,你不是出门有事去了吗?” “我是出门了,去了车站旁边的超市。”妈妈拎起手中的塑料袋,可以看到里面装着大大的卷心菜。 “你不是七点多才回来吗?” “七点?我去趟超市干吗要花那么长时间?” “我怎么知道?不管了,咖喱在哪儿呢?” “咖喱?家里可没那东西。” “哎?可是刚才电话里不是说有吗?” “谁说的?” “妈妈啊。” “我才没说呢。这孩子真奇怪。” “到底谁怪啊。”我说着,按下了电话留言的播放按钮。扩音器里播出了刚才那条留言。 妈妈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这,是谁啊?” “不是妈妈你吗?!” “才不是呢。我没打过这样的电话。而且,这跟我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嘛。龙太,你连自己妈妈的声音都听不出来?真不像话。”妈妈有些瞧不起人似的说道。 “我是觉得声音有些不一样,可这里自己说了‘我是妈妈’啊,那我当然以为是妈妈了。” “才不是我呢。这电话肯定是打错了,原本准备打回自己家,结果打到这里来了吧。我们家没有特意录留言提示,用的是答录机里自带的,估计这家也是一样吧。嗯,还真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啊。” “是吗,搞什么嘛。那咖喱怎么办?妈妈,你给我做咖喱吃。” “傻孩子,今天晚饭的菜谱已经定好了。” “是什么?” “什锦蔬菜。我会替你放好多青椒的。” “啊!”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最爱的咖喱竟然变成了最讨厌的青椒啊。 02 第二天去学校,我跟小伙伴山下讲了电话留言的事情。结果,山下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哎?你家也接到做好咖喱的电话了?!我家也接到了,不过听到留言的是我妈妈,所以倒是没发生你家那样的事情。” “山下,你妈妈怎么说?” “她说应该是打错了……” “嗯,她也那么说啊。不过这就怪了,同一个人不光打给我家,竟然又打错电话打到了你家……” “是啊。”山下也歪起了头。 “喂,搞不好,还有其他人家也接到了同样的电话呢。要不要问问大家?” 我跟山下这样说道。他立刻同意了。“是啊,我们问一圈试试。” 午休时间里,我跟山下分头行动,问遍了班里的同学,昨天晚上有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令人惊讶的是,说接到了电话的竟然有六个人。再仔细一问,他们听到的留言跟我和山下听到的内容一样。 “我家的晚饭刚好就是咖喱,我们还说呢,虽然是打错的电话,可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一个叫朝仓知美的女生说道。朝仓学习很好,可有时候有点自大。 “嗯……这可有些不大对劲啊。”我抱起胳膊,看着大家说,“同一个人,像这样四处打错电话,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就是恶作剧了?”山下说。 “肯定是,那家伙现在肯定在背地里嘲笑我们呢。” “不过,如果是恶作剧的话也挺奇怪啊。那声音一听就是成年女人的声音。一个大人会跟我们这些小学生恶作剧吗?”朝仓知美手托脸颊,歪头说道。 “那谁知道,现在奇奇怪怪的大人可多了。”我说着,踢了一脚旁边的椅子。正巧这时候,班主任花子老师走了进来。被我踢倒的椅子正好砸在她的膝盖上。 “小林!”花子尖锐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下午一上课我就被罚站了。哼!这全都是那通电话的错。 03 “我是妈妈,今天晚上我七点左右回来。锅里炖了咖喱,把冰箱里的米饭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一下之后吃哦。另外,吃完饭后帮我给前两天买的天竺葵浇浇水。”回家之后,我再次播放了保存在答录机里的留言。我觉得实在可疑,就没有删除。 “那东西你来回听它干什么?作业做完了没有?”妈妈一边煮面,一边说道。 真是的,张口闭口都是“作业做了没有”,偶尔换点花样不行吗? “哎,妈妈,天竺葵是什么?” “你连那都不知道?当然是一种花了。” “哦……是吗?是什么样的花?” 结果妈妈却双手叉腰,瞪了我一眼道:“遇到不懂的,就去查字典或者翻图册,我不是一直都这样教你的吗?” “哼!好好,知道了。” 孩子问父母什么事情的时候,如果他们回答“自己去查”,那就证明他们答不上来。我好歹六年级了,也觉得让妈妈丢脸不大好,所以便老实地翻字典去了。 牻牛儿苗科的园艺品种。根据种类不同,叶呈心状、枫叶状、三叶状等多种形状,有褐色斑纹。开白色、红色或紫色等五瓣花。 我家的字典上是这样写的。 我想,那个留下录音的女人家里肯定养了天竺葵。 那个星期天,我吃完午饭就带着录有电话留言的磁带去了公园。 不一会儿,山下也到了,我跟他约好下午一点在这儿见面。山下带来了他爸爸在公司使用的录音机。我家的电话答录机磁带比一般的磁带小一些,如果没有配套的录音机就无法播放。 我和山下走在街道上,挨个儿地找起花店来。一开始,我们会问最近有没有人来买天竺葵,如果有的话,就把那磁带放给店员听,再问他们对这声音有没有印象。可是,这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大部分店员就连最近有没有卖过天竺葵都记不太清楚。虽然小学生说这话有些不合适,可我还是觉得那些打零工的就是不专业啊。 找了大概十家店后,腿脚都快迈不开步了。这时我们走进了一家名叫“田中鲜花”的小店。一个秃头大叔正在里头。 “天竺葵啊?嗯,偶尔会卖哦。不过卖得并不多。如果是熟客来买,我应该都记得的。”估计是因为太闲,大叔还挺配合。 我拿出录音机,让他听了那盘磁带。然后问他对这声音有没有印象。 “啊,这声音啊,应该是佐藤太太吧。”大叔啪地拍手道。 “您认识?”我问道。 “认识啊,她常来买花嘛。不过最近倒是不怎么见到了。你们等等,我问问看。”说着,大叔朝里头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胖大婶。大叔讲了一下我们的事情,我又让她听了一遍磁带。 一开始大婶看上去并没什么兴趣,可听完磁带之后,她的脸色却变了。“这磁带是怎么回事?”大婶竟反过来问起我们来了。 “嗯……这是三天前打来我家的电话录音。”我回答道。结果大婶的脸越绷越紧。“虽然声音很像,但这肯定不是佐藤太太。” “为什么?这就是那家的太太嘛。她不是也来买过天竺葵的嘛。”大叔的口气听上去有些不悦。 “可这……应该不是的。” “为什么?” “这不是三天前的电话吗……”大婶看了看大叔的脸,随后又说道,“那家的太太,上星期就去世了。是交通事故……” 我和山下回到公园,将录音机放到长椅上,然后分别坐在录音机的两边。 “喂,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山下问我。 “我哪儿知道。不就是因为不知道才烦着呢嘛。” “一个一星期前就死了的人,竟然在三天前打来了电话,这绝对诡异啊。” “嗯。” “还是说……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啊?” “哎呀……就是幽灵!” “哎?!” “是不是死了的人变成幽灵往我们家里打了电话?”山下用诡异的声音说道。 明明还是夏天,我却觉得后背一阵阴冷。“别说傻话了。那种事……那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嘛!” “是吗?可是,死了的人对生前的世界还有留恋,所以打电话来,这样的故事我以前好像在哪儿听过。” “别再说了,再说我可要生气了!”我站起身,摆出一副要揍山下的架势。可伸出去的手臂上已经起满了鸡皮疙瘩。 老实说,我最怕幽灵鬼怪之类的故事了。一到夏天,电视上经常会播放这种题材的电视剧,要是不小心看到了,我晚上都不敢上厕所。 就在这时,有人叫起了我的名字。“小林——” 我一回头,只见朝仓知美正挥着手走过来。她好像刚上完补习班,手上还拎着印有花瓣的书包。“你们在这里干吗呢?”朝仓问道。 “没干吗。”我冷冰冰地回答。可山下却直接说道:“那个电话,是幽灵打来的!” “喂!”我立刻瞪向山下,可已经迟了。 “哎?怎么回事?好像挺有意思啊,快跟我说说。”朝仓的两眼直放光。哼,这些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鬼怪故事。 听完山下的话,朝仓更激动了。“那,我们现在去那个佐藤家看看吧。”她对我们两个说。 “啊?为什么!”我问道。 “当然是为了确认一下电话里的声音是不是佐藤家的人的声音了。这都还没搞明白,就说可能是幽灵,不是没意义吗?” “可是,怎么确认呢?” “那种事情等到了之后再想就是了。”说着,朝仓又看着我噗嗤笑了,“哈哈,小林,你该不会以为那真的是幽灵的电话,害怕了吧?” 听她这么一说,山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哪、哪儿有啊。你少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呢?” “那我们就走吧,如果你不害怕的话。” “我才没害怕呢。好,知道了。我就去给你看。哼,你们可不准逃跑。”我挺着胸脯走了起来,心里却七上八下。啊——这下子可不得了了。 04 之前问过了花店大叔,所以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佐藤家。那是一栋位于住宅区中的两层白色欧式建筑,大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庭院。 朝仓按下了门栏上的门铃,可是并没有回应。 “好像没人在家啊,不如我们下次再来吧?”我说道。可朝仓和山下却鬼鬼祟祟地朝里面眺望。 “啊,快看那个!”朝仓指了指庭院。只见玻璃门旁边摆了一盆植物,正开着几朵红色的小花。 “那就是天竺葵哦。” “哦?是不是真的啊?”我下意识地说道。而朝仓和山下擅自推开了门走进院子里。 “喂,这样不好吧!”我嘴上说着,却也不得不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 我站在山下和朝仓旁边,低头看着那盆花。红色的花瓣,叶子上还有略微泛着褐色的斑点。跟字典上说的一样,这就是天竺葵。 “那果然是幽灵打来的电话吗?”山下说道。 “怎么可能。这世上才没有什么幽灵呢。” 我正叫着,身后传来了说话声。“不准碰我妈妈的花!” 我们一齐转过身去。一个大约小学三年级的小孩抱着足球站在那里,用凌厉的眼神瞪着我们。 “你,是这家的孩子吗?”朝仓亲切地问道。 小孩还是一副愤愤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你认不认得这个声音?”她说着,给山下递了个眼色。于是山下按下了录音机的按钮。 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与此同时,小孩忽然像是要哭一般。“是妈妈,是妈妈的声音!” “果然……”山下看了看我,那神情好像在说:果然是幽灵! 小孩打量着我们。“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会有妈妈声音的磁带?” “你问我们为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所以正着急呢。”山下挠着头说道。 “哎,你,你确定这声音是你妈妈的?”朝仓再一次确认道。 小孩使劲点了点头。“绝对不会错。因为那天我们就是吃的咖喱。” “那天?” “就是妈妈去世的那天。”说着,小孩低下了头,小声抽泣起来。 山下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不管怎么看,都只可能是幽灵啊。肯定是怎么都放心不下临死前做的咖喱,所以打来了电话。” 我摆出气愤的表情。“别胡说,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情!”我嘴上这么说,可其实心里早已经忐忑起来。 “哦,你妈妈是在做了咖喱的那天去世的啊。那天,你妈妈往家里打电话了吗?” 听了朝仓的问题,小孩哭着回答说:“没有。” “哦,是这样啊。那我就知道了。”朝仓抱起胳膊,学着推理电视剧里侦探的模样,用食指和拇指摩擦着下巴,不住地点头。 “什么啊,你知道什么了?”我噘起嘴问道。 “幽灵的真实身份啊。不过,还有一些需要确认的事情。喂,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朝仓问那个小孩。 小孩呜咽着报了一串号码,是××××-6996。朝仓从书包里掏出铅笔和笔记本,将号码记了下来。 “你问这打算干吗?” 我说完,朝仓笑了一下,鼻翼都跟着动了起来。“这将会成为重要线索。好了,走吧。” “走?去哪儿?” “我家啊,这还用问。”朝仓说完,立即迈开了步子。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和山下一起追了上去。 第二天星期一,我一走进教室就四周打量了一番。靠窗户那一边第三排的座位上,森本正坐在那里。这家伙平时并不怎么起眼,不过学习倒是很好。 我走到森本的课桌旁站定。“喂,森本。” “干什么?”森本抬起头看着我。 “打恶作剧电话的人就是你吧。” 我刚说完,森本的表情立刻狼狈起来。不过他还是抵赖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少装糊涂,我们已经知道就是你干的了。赶快坦白。” “我都告诉你我不知道了,别净讲些奇怪的话。” 由于我们声音很大,班上的同学都围了上来,似乎以为我们在吵架。 “森本,你就老实招了吧,那样的话我就不生气了。不,其实本来该生气的,不过这次就破例原谅你。作为交换,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听到我这番话,刚才还一脸不满地扭过头去的森本,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情。 我继续道。“我希望你把磁带给我。那东西你拿着也没用吧?那还不如让给一辈子都会把它当宝贝的人,你觉得呢?” 森本似乎还有些怀疑,随即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在给你家打过电话之后就碰上了交通事故,去世了。” “啊……” “所以对她的家人来说,那是她最后的声音。” 森本看上去十分意外,有些激动,原本有些泛红的脸立刻变得苍白。“你说的,是真的?” “我才不说谎呢。那盘磁带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家……在家里。” “那女人的声音还没删掉吧?” “嗯,还没删。”森本微微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旁边传来了一声“啊,太好啦”。朝仓知美双手在胸前合十。 05 那段声音的主人,原本打算往自己家打电话,结果拨错了电话号码。如果对方家里有人,她应该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碰巧谁都不在家,于是那通电话就变成了留言。也就是说,那个女人以为是在给自己家打电话,留下了那段录音。而听到了那段留言的人却想到用它去恶作剧。他四处打电话,碰到转为电话留言的就播放那段录音。我和山下等人都被他给骗了。 能推理到这里,就不难找出是谁干的了。佐藤家的电话号码是××××-6996,所以只要找出容易跟这串数字混淆的电话号码就可以。被恶作剧的都是我们班上的人,所以打电话的人一定在我们班上。带着这个推测翻看班级名单,结果发现森本家的号码前四位都吻合,后四位则是6696这几个数字。我们才知道就是那家伙干的。令人扫兴的是,作出这番推理的人不是我,而是朝仓,唉,这种事偶尔也会有的啦。 放学后,我从森本那里拿过磁带,同朝仓和山下一起来到佐藤家。事先已经联系过,所以那个小孩和他的爸爸已经在家里等着了。后来听说小孩名叫佐藤则彦,总之,还是叫他小孩好了。 在他们二人面前,我们再次播放了那盘磁带。那声音比我手上的磁带里的要清晰很多。 “啊,这是妈妈的声音,没错,则彦。”叔叔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他摇了摇小孩的肩膀。 “嗯,是妈妈的声音。”小孩爽朗地回答道。 我把磁带拿出来,递给叔叔。“这个,给你们吧。我们拿着也没用。” “谢谢。实在是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听到她最后的声音。我们会将它作为宝贝来珍藏。”叔叔接过磁带,不住地低头道谢。 叔叔说,孩子的妈妈每星期都要去看望生病的爷爷。可上个星期,她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被卡车撞了,估计是时间太晚所以她着急了。 叔叔和小孩把我们送出了家门。小孩手上拿着水壶。我们正纳闷,只见他开始给那盆天竺葵浇起水来。 看到那情形,我差点要哭出来了,心想,以后一定要对妈妈好一些。跟山下和朝仓道别后,我径直回了家。 妈妈正在厨房。 “妈妈。”我从身后叫她,“妈妈会一直好好地陪我吧。” 我以为这句话一定会让妈妈感动。可没想到,结果完全相反。 “龙太,你跑哪儿去鬼混到现在啊?老师打电话来了,你小子又考零分了吧?真是的,也太丢人了。现在马上给我学习去!”她那张生气的脸简直就像凶神恶煞一样啊! 我吓了一跳,赶紧逃开。算了,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是幸福的。 不过,她就不能对我再温柔点吗? 版权信息 书名:彷徨之刃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刘珮瑄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长峰的女儿在看完烟火大会后彻夜未归,几天后尸体在荒川下游被人发现。正当长峰和警方都没有任何头绪时,他接到一个密报者的电话,知道了凶手的姓名和住址。长峰潜入凶手家,看到了女儿遭受凌虐致死的录像,愤怒痛恨到几近崩溃。一直以来的守法公民决定执行“法外正义”,他乔装打扮,走上了复仇之路。 01 直挺挺的枪杆散发出的黯淡光泽,让长峰一阵揪心。他回想起以前那段迷上射击的日子。手指扣下扳机那一瞬间的紧张、射击时的后坐力,以及射中靶心时的快感,都鲜明地烙印在脑海里。 长峰正在看枪支目录上的图片。他以前光顾过的某家店每隔几年就会寄来新的商品目录。图片下方写着:“枪身半抛光处理,附有意大利制枪套。”他瞄一眼价格,叹了口气。九十五万元实在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丢出手的金额,而且他早已放弃射击了。他罹患了干眼症,无法参加比赛。之所以会得这种病,是因为看电脑屏幕的时间过长——他在半导体公司从事集成电路设计工作已有多年。 他将目录合上,摘下眼镜。干眼症痊愈之后,他又开始老花眼,现在阅读较小的文字都必须戴上老花镜。每次寻找眼镜时,女儿绘摩就嘲笑他是“老头子”。 老花眼还是可以应付射击的,但长峰已不想过度用眼了。一看到枪的图片,他就会技痒,心中那份想念也会随之苏醒,然而过去视若珍宝的枪,这一年来他却连保养都没有做过,现在已变成电视柜上的装饰品了。 墙上的钟显示时间已过了七点。他拿着遥控器,正想打开电视,听见了窗外的喧闹声。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拉开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帘。树丛外聚着像是一家人的人影。 他立刻明白那是他们的笑声。远处的天空中有烟火,当地正在举行烟火大会。和都市不同,这一带很少有高楼大厦,尽管距离很远,从长峰家中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觉得既然在家里就看得到烟火,又何必大老远跑到人群中凑热闹。但他也明白,绘摩那种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无法认同他的想法。她们的目的并不是看烟火,而是和同伴嬉闹,而且必须在热闹的地方。现在绘摩应该正拿着烤玉米或冰激凌,用只有她们才懂的语言,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只有她们才懂的话题。 绘摩今年已升入高中。在长峰眼里,她和一般的少女没两样,个性开朗活泼。在她十岁的时候,母亲过世,她还因悲伤而高烧不退,但又重新振作起来,这让长峰心中充满了感激。现在她还会开玩笑说:“爸爸,如果你碰到好的对象,可以再婚哦。”当然,这并非真心话。长峰能想到如果他真的提出再婚,绘摩会怎样反对。但不管怎样,绘摩似乎已经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了。 女儿现在正和同学们一起看烟火。为此,长峰特地为她买了夏季和服。她不会穿,还说要请同学的妈妈帮忙。长峰想看女儿穿夏季和服的模样,嘱咐道:“要拍张照片回来。”但他非常怀疑绘摩是否会记得。她只要一玩疯,就会把其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的手机有拍照功能,但长峰可以预料她拍的一定都是朋友的照片。 从女儿上小学开始,长峰就让她带着手机上学,并嘱咐一旦发生什么事就给自己打电话。对于没有母亲的绘摩而言,手机成了唯一的防护,长峰也可以放心地出门工作。 听说烟火大会九点结束。他告诉绘摩一结束就立刻回家,如果稍晚一点回来,也要记得打个电话。从长峰家到最近的车站步行大约需十分钟。附近虽是住宅区,但一到深夜,路上便杳无人迹,路灯也只有几盏。 长峰看了看时钟的指针,露出苦笑。现在绘摩一定又把老爸的话抛诸脑后了。 一辆旧款日产Gloria行驶在双向均只有一条车道的狭窄县道上。在路灯很少、视野又不佳的弯道上,凸出的电线杆显得很碍眼。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敦也咂了咂舌。“这是什么鬼地方!不要说女人,连个人影都没有。一直在这里打转有什么用?快换个地方!” “那去哪里?”中井诚单手操控着方向盘,问道。 “哪里都行,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在这种鸟不拉屎的乡间小路上干吗啊!” “话是这么说,可今天晚上有烟火大会,走一般的路会堵死。不然我们干吗来这里!” “掉头!”坐在后座的快儿踹着驾驶座,“现在烟火大会应该结束了,女孩们也差不多要回家了。” “所以我才说如果回头,会堵在路上啊。” “谁要你回去了,笨蛋!刚才不是经过一个车站吗?我们就在离那里稍远的地方埋伏,等待猎物经过。” “会有人经过吗?” “那个车站小归小,下车的人还是挺多的。其中应该会有住得比较远、必须一个人走路回家的女生。” “会吗?” “少啰唆!快掉头,不然猎物就跑了。”快儿又踹了一脚驾驶座。诚满腹怒火,但还是默默转动方向盘。因为他吵不过快儿,敦也应该也会站在快儿那一边。 他随即意识到,这两个家伙好像是玩真的,他们真的打算袭击女人。 快儿身上带着两种药,一种是氯仿。诚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但他自称曾用这玩意儿强暴过好几个女孩。听说只要让对方昏倒,就可以为所欲为。只不过这样很难插入女孩体内,所以要先准备乳液。他得逞之后,好像直接将受害者弃在现场,自行逃逸。诚觉得快儿的运气真好,至今都没人被他弄死。受害者应该到警察局报案了,但警方至今都没有查到快儿头上,因此他才食髓知味。 快儿手上的另一种药被他称为“魔粉”,像是一种兴奋剂。他说:“只要用了这个,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都会对你百依百顺,只希望你赶快上她。”听说他是两三天前在涩谷弄到的,好像非常想尝试。 “我们去找小妞吧。”诚接到这通电话,是在今天傍晚。快儿命令他开车去找他们。 “只要将这玩意儿涂到那里,她们就会乖得像奴隶一样,你们不觉得很过瘾吗?”快儿展示着装了药的塑料袋,双眼闪着光。 他们三人是初中同学,从那时起就干了不少坏事。相继从高中休学后,他们之间那种休戚与共的意识就更为强烈了,恐吓、盗窃已成家常便饭,还勒索过中年男子。疑似强暴的案子也作了几件,但只是将对方灌醉后侵犯。那些醉醺醺地跟着陌生男子回家的女孩子也不是完全没有错,所以诚没有强烈的罪恶感。 但是给女孩下药后加以侵犯的做法呢?只因某个女孩刚好这个时候出现,就可以对她做这种事吗? 还是算了吧——诚觉得应该这么对他俩说。但他非常清楚,自己若说出这句话,会被骂得多惨,会受到怎样的攻击。还不只如此,快儿一定会找其他兄弟来凌虐诚。曾经有个少年因顶撞快儿而遭到围殴,结果整张脸都变形了。那个少年在警察局里坚称不知那些施暴者是谁,因为他知道若报出快儿的名字,将遭到更惨的报复。 当时诚也加入了施暴的行列,因为快儿下了命令。 “不要手软,要让他知道下次绝不能再背叛我。如果打得太轻,他还会去报警。” 诚可不想遭到那样的凌虐。虽然觉得即将被侵犯的女孩很可怜,但为自保,他还是决定照快儿说的去做。 开了一段路,看似刚欣赏完烟火的人群慢慢从马路那端走过来。电车好像进站了。 “再往前开一点!”快儿发出命令。 一接近车站,行人更多了。有很多姑娘,还有看起来像是高中或初中女生的团体。每次看到这些女孩子,敦也都会发出响亮的咂嘴声。 “如果人再少一点就好了,这样怎么把人带走啊!而且全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喂,快儿,我看还是随便找个妞搭讪更快。” “神经病,谁要去搭讪啊。如果是能搭讪的妞,又何必特地用魔粉?” “啊,也对。” “我们要找那种平常很难到手的猎物,驯服这种小妞才过瘾。” 敦也闻言伸出舌头舔舐嘴唇。诚瞥一眼敦也的表情,笑了出来。如果不笑,不知会被他们怎么说。 “哎呀,就在这里等一下吧,人会慢慢变少的。诚,在附近待命。” “OK。”诚按照吩咐将车停在可以看见车站的路边。 不知警察会不会经过,诚心想,如果警察来作例行盘查,快儿应该会宣布取消今天晚上的行动吧。 快儿似乎看出了诚的心思,开口说道:“今天晚上是下手的好时机,因为警察不在。” “为什么?”诚小心翼翼地问。 “那些家伙都被调到烟火大会的会场啦。” “哦。”敦也敲了敲仪表盘,“原来是去那里维护秩序了,你真聪明。” “我不是说过吗?我们的目标只锁定看烟火的人,今天晚上行动。”快儿似乎很得意,“对了,敦也,你住的地方没问题吧?” “绝对OK。”敦也竖起大拇指。 敦也一个人住在足立区的公寓里,房租由父母负担。父母说为了让他通过大学入学资格鉴定考试,该给他一个安静的环境念书云云,其实只是幌子,真正目的则是把这个会对家人施暴的儿子逐出家门。 “数码相机呢?” “数码相机和摄像机都搞定了。” “好。”快儿点燃一根烟,“现在只等猎物上门了。” 快儿强暴女孩子时,一定要用数码相机和摄像机拍下当时的情形,一来为防止事情闹大,二来也是他的个人癖好。敦也房间的架子上摆满了他们猎艳的成果。 好像又有电车进站了,人们陆陆续续从车站走出,似乎比刚才少。 “喂,看那个!”敦也指向前方,转过头去。 快儿探身到前座之间。 “那个穿夏季和服的?不错嘛!”他的声音像野兽一般。 诚也立刻清楚了他们挑中的对象,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娇小少女,身穿夏季和服,手上拎着一个小袋子。虽距离很远,仍看得出她长相清秀。诚觉得她属于快儿喜欢的类型。 少女一个人走着,身旁似乎没有同伴。 “诚,行动!”快儿发出命令。 “可是还有人啊。”诚一边开动车子一边说。 “我知道,先超过去看看她的长相。” 诚慢慢开动车子,少女似乎没有察觉。他们从她身后慢慢接近,然后超过。看清楚少女的长相后,敦也低声赞叹。“很不错啊,真漂亮,真想上!” “诚,停车,不要熄火,把车窗打开。” 诚依照快儿的命令而行,不时瞄着后视镜。那个少女似乎不太习惯脚上的木屐,慢慢地走近。 快儿好像正将氯仿倒到手帕上。 02 长峰的目光从播报新闻的电视移向墙壁上的时钟。他不断重复这个动作有一段时间了。时钟的指针已接近十点,长峰觉得绘摩差不多该打电话回来了。听说烟火大会是到九点结束。 电视正在播报职业棒球赛的结果。获胜的是赑屃球队,但长峰根本不在乎。他站起身,伸手去拿无绳电话。那里存有绘摩的手机号码。 他不知道是否应该立刻拨打。以前绘摩和朋友去唱卡拉OK时,长峰担心她晚归而打去电话,结果她一回家便抗议。 “去卡拉OK唱两个小时是很普通的事情。我很感谢爸爸的关心,可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多信任我一点嘛,不然我会被朋友笑话的。爸爸别再老担心我了。” 长峰并没有说出“你明明还是个孩子啊”这样的话。这一年来,长峰对于女儿的成长感到很困惑。他完全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在外面做些什么,所以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只知道,女儿好像不太喜欢他过度的关爱。 长峰的同事中也有不少人的女儿和绘摩年纪相仿。他们也都有同样的烦恼,不明白女儿在想什么。 “哎呀,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麻烦了。我顶多只能逗她开心,其他的事就全交给老婆去处理了。”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 要是她母亲还在就好了,长峰心想。与其说是不知该如何骂她而放松管教,还不如说是不想被她讨厌。长峰也觉得自己这样很窝囊。 长峰又看了一次时钟,指针几乎没有前进。 烟火大会结束后,一大堆人要回家,路上人山人海,大概会挤得水泄不通。要坐上电车,无疑也得等上好一阵子。这样一想,长峰就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但是,距离烟火大会结束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长峰最后还是决定按下通话键。或许绘摩又要抱怨了,但总比担心她要好。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是现在最流行的曲子。诚吓了一跳。“哇,这是什么?” “只不过是手机,干吗吓成那样!”快儿说完,便发出找东西的沙沙声。他好像打开了女孩刚才提着的那个袋子。 铃声持续响着。快儿找到了手机。 “关机。”敦也说。 “现在关掉只怕会让人起疑。不要管它,它自己会停。” 果然如快儿所说,电话铃声停了,他随即关机。 “这样就没事了,刚才应该先关掉的,太大意了。” “进行得很顺利嘛。”敦也愉快地说,“真是个上等货色!” 快儿也带着笑意。诚听见夏季和服下摆摩擦的声音,应该是他们把手伸了进去。 穿着夏季和服的女孩在后座被快儿和敦也夹在中间,已完全失去意识,一动也不动。 令诚感到惊讶的是,快儿和敦也的速度竟然这么快。停车,等待女孩经过,确认四下无人后,快儿一说“行动”,两人便冲到车外。敦也赶到女孩前方,忽然止步回头。女孩似乎吓了一跳,也跟着停下脚步。快儿随即从背后袭击。他用那条洒了氯仿的手帕捂住女孩的嘴。大约不到五秒钟,女孩就瘫软了。他们扶住女孩的身体,同时向诚望去。这是叫他快点把车开过去。诚驾车来到旁边,他们便架着女孩坐进后座。看那熟练的手法,可以想见同样的事他们已做过多次了。 “如果还没到她就醒了,怎么办?”诚问道。 “暂时还不会醒。”快儿回答。 “如果醒了,再给她闻氯仿不就好了。” “不能一直闻,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真的假的?” “我好像听人说过,弄昏人的时候是有诀窍的。吸入不够会醒过来,吸入过多会再也醒不过来,很难拿捏。” “快儿你太强了,应该是全日本最会用氯仿的人了。” 听到敦也的奉承,快儿低声笑了笑。 “不是只捂着嘴就行,还要稍微压一下胸部,这样对方就会觉得呼吸困难,然后用力吸一口气,这时氯仿也会被吸进去,对方就会立刻昏倒。哎呀,说起来很简单啦。” “太了不起了,那都靠你了。” “刚才的配合实在太完美了。” 弄到了一个超乎预期的美少女,两人显得非常兴奋。等把她带到敦也的房间之后,借助药物的力量,他们应该会更疯狂。诚自然也非加入不可。 车子越过河川,进入足立区,不久就来到敦也的公寓前。女孩仍然没醒。 确认四下无人后,三人将女孩抬进敦也的房间。房间在一楼,敦也将手指伸进门上的信箱,拿出钥匙。信箱内侧粘着一个小袋子,他平常都把钥匙藏在这里,以便让朋友——其实就是快儿——自由进出。诚从未擅自使用过敦也的房间。 他们刚将女孩抬进房间,诚的手机便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是父亲,便按下通话键。“干吗?” “诚,你在哪里?” “朋友家。” “车呢?” “停在旁边。” “你现在马上回来,我要用车。” “什么?现在啊?”诚一边说,一边庆幸自己得救了。 “就是现在。你也没告诉我今天晚上要把车开出去。” “我知道了。”诚挂断电话,做出扫兴的表情看着快儿他们。“真倒霉,我爸打来的,要我把车还他。” 那辆Gloria是诚父亲的,但不常开,所以最近诚常常擅自驾车到处跑。他两个月前才考了驾照。 “搞什么!不要理他!”敦也皱着眉头说。 “不行!如果把他惹火了,他会把车卖掉的。” “那种老爷车哪里卖得掉啊。” “如果真卖不掉,就只能等着报废吧。验车的时间也快到了。” 敦也咂了咂嘴。“浑蛋!没有人摄像有什么意思啊!” 看来他们好像打算让诚拍下强暴女孩时的情形。 “没办法,我要回去了,不好意思。”诚对快儿说,然后打开门。 “等一下!”快儿叫道。诚刚回过头,发现快儿的脸已凑到他眼前。“你可以回去,但这件事不准泄漏半句。” “我知道啦。” “话说在前头,你也是共犯,不管你做没做都一样。” 诚咽下一口口水,点点头。他背脊发冷。 快儿已察觉诚从一开始就不想参与这场游戏,也看穿诚想趁着父亲来电逃跑的念头。 “那好吧,你可以回去了,我们俩要享受了。” “拜拜。”敦也的声音从快儿背后传来,带着轻蔑。 诚什么都没说就走出了房间。 他坐上车,发现有个东西在后座闪闪发光,便伸手拿起。是那女孩的手机。 长峰伸手去拿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就用双手捏扁。桌上的烟灰缸里已堆满烟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搔了搔头。额头上沁出的汗水流到了鬓角,但他丝毫不觉得热,甚至还起了鸡皮疙瘩。不祥的预感几乎令他崩溃。 电话响了。长峰像是弹起来似的站起身,拿起无绳电话。但看见来电显示,他失望了。那不是绘摩的手机号码。“喂,这里是长峰家。” “啊,那个……我是金井。”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长峰认得这个声音,因为他刚在电话里听过。金井美和是今晚和绘摩一起去看烟火的同伴之一。长峰牵挂迟迟未归的绘摩,便打电话到美和家询问。 美和说她和绘摩是在电车上分手的。离她家最近的车站是长峰家的前一站,当时她和其他朋友都已分开,同伴只剩下绘摩一人。 如果是坐那班电车,绘摩应该已抵达车站。之后她到底去了哪里呢?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试着联系了所有今天一起去看烟火的人,但是没有人知道绘摩的行踪。大家分开之后,也没有人接到绘摩的短信或电话。”美和用难过的声音向长峰报告。 “是吗?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等会儿再打电话给没去看烟火的同学,还有班上和绘摩比较要好的同学,或许可以打听到什么消息。” “那真是帮我大忙了。没关系吗?都那么晚了。” “如果不做些什么,我实在放不下心,非常担心绘摩。只要一想到绘摩碰到了什么……”美和的声音哽咽了。 “谢谢,如果有任何消息,请再跟我联络,我是不会睡的。” “好,我一定会通知您。”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不止金井美和,绘摩的那些朋友现在一定都在打听消息,然而长峰心中其实对她们怀着些许恨意——要是她们不邀绘摩去看烟火就没事了。他心里明白发牢骚也于事无补,但无法不这样想。 坐回沙发时,玄关的门铃响了。长峰拿起对讲机。“哪位?” “警察。”对讲机里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问过金井美和后,长峰便打了电话到当地的派出所,那大约是四十分钟前的事。他们好像终于来了。 来的是两位穿制服的警察。长峰请他们到客厅,说明事情经过。 “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四处打听过了,但目前并没有接到关于您描述的女孩被收容的消息。烟火大会现场及周边也没发生什么特殊情况。”年长的警察说。 “我女儿大概已经回到车站了,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也应该是在车站四周。” “这个可能性很大。我们待会儿就去车站前面调查一下。” 警察的回答让长峰很不耐烦。“难道不能展开规模更大的搜索吗?” 警察露出很为难的表情。“我了解长峰先生的心情,但考虑到一些衍生状况,就不能大张旗鼓。” “衍生状况?” “也就是说,”警察舔了舔嘴唇,“如果令爱是遭人绑架,就不能刺激歹徒。歹徒如果知道警察已展开大规模搜索,可能会终止计划,到时候令爱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绑架……”长峰听到这两个字便两腿发软,感到绝望。他从未想过会碰到这种事。“生命危险……就是说会被杀吗?”长峰呻吟般问道。 “因为令爱可能看到了歹徒的脸……”警察吞吞吐吐地回答。 长峰的脸扭曲了。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03 烟火大会已过去两天了。中井诚在自己的房间里玩电视游戏机。他己看完所有租来的录像带,无事可做了。两星期前他还在货运行打工,但现在又游手好闲了。遭解雇的原因据说是工作态度恶劣。他确实经常迟到,还觉得被老员工呼来唤去实在太无趣,偷偷旷工了好几次。 被开除这件事,他起初瞒着父母。他觉得如果被发现,一定会被数落一顿。然而,父母知道后什么也没说。松一口气之余,他也知道了父母似乎没对他抱任何期望。这让他觉得挺乏味。 诚的父亲在建筑公司上班,离退休还有十年左右,或许他也希望儿子能在这段时间内独立。母亲则在附近的书店工作。诚打工时,她每天早上都会为他做早餐,最近却什么也不做就出门。反正诚爬出被窝都已是中午时分了。 对于自己的未来,诚并非完全不担心。高中休学的他,今后重拾书本的概率简直是零。他明白这样绝对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也想过去上职业学校,但完全不知道该学习什么技能。说起来,他很不擅长向人请教,也讨厌下功夫学任何东西。他天真地想着能直接找到一份好工作,最好钱多事少。 游戏玩腻了,诚便将画面切换到电视,正开始播报晚间新闻。他咂了咂嘴,切换着频道,但都是类似的节目。 若在平常,他一定会出门去和敦也、快儿碰头,但他仍然很在意前天晚上的事情,觉得自己像是胆小的叛徒,无颜去见他们。 不断切换着频道时,他看见了一个年轻女孩的面部特写,手指顿时停住。 男主播说道:“行踪不明的女孩是住在埼玉县川口市的上班族长峰重树先生的长女——长峰绘摩。据说,她和朋友去看当地的烟火大会后,在回家途中失去联系。埼玉县警本部和川口警局都认为长峰绘摩可能已身陷某起案件……” 诚目瞪口呆。电视上叫长峰绘摩的女孩,一定就是两天前被他们强行带走的那个。她的手机已经被关掉,现在还放在诚的书桌抽屉里。 那个女孩失踪,警察已经展开调查! 快儿他们难道还没把女孩放走吗?还是和以前一样将她丢弃在什么地方,尚未被发现?如果是这样,她会不会死了? 诚的心跳越来越激烈,握着电视遥控器的手已渗出汗水。他切换频道,想获得更详尽的信息。 这时,诚的手机响了,他吓得扔掉了遥控器。 一看来电显示是敦也的号码,诚便用颤抖的手指按下通话键。 “喂……”他声音沙哑。 “是我。” “呃。” “你现在一个人吗?” “是。”他想问敦也女孩的事,却说不出口。 “你有车吗?” “有……有。” “那你现在立刻开车过来,停在我公寓楼下,知道吗?” “呃,哦……” “怎么,不行吗?”敦也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没有,不是不行,我只是在想你要去哪里……” “和你无关,你只要借我车就好了,知道了吗?” “呃,知道了。”诚还没说出看见了新闻报道,电话就挂断了。 诚拿着手机一阵茫然。虽然这不是敦也第一次向他借车,但在这个时间点来借,很难不令人想到有什么重大的事。 他的喉咙忽然燥热起来,冷汗从腋下流出。他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Gloria的车钥匙。 快六点了,户外仍然很亮。敦也的公寓楼下空无一人,诚停好车,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走到房间前。 他试着按下门铃,但没人回应。他想起两天前他们带着那个女孩回来时的情景。快儿和敦也后来对她做了什么? 门锁着。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进信箱。 可原本藏钥匙的袋子却是空的,好像被敦也带走了。真奇怪,敦也和快儿即使同时外出,也一定会把钥匙放在那里,因为他们以前喝醉酒时曾把钥匙弄丢过。 诚离开前门,绕到公寓后方。确认没有人看到,他翻过阳台栏杆,将脸靠近微微掀开的窗帘。 屋内很暗,但仔细看多少还是看得见情形。地板上散落着啤酒罐和零食包装袋。 他将视线再往前移,一个东西忽然跳进视野,吓了他一大跳。 是一只白色的手。 好像是从敦也睡的那张床上伸出来的,从诚的位置只能看到手腕部分,五根细细的指头微微弯曲,一动不动,而且皮肤白得吓人,毫无血色。 诚往后退,腰部碰到了阳台的栏杆。他翻过栏杆,脚步踉跄地退到公寓旁边。 来到马路后,他觉得头晕目眩,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把手撑在路灯柱上,调整呼吸,心怦怦急跳不停。 他很想吐,便捂着嘴回到车边,结果发现敦也和快儿已在那里等候。他们俩都提着印有“Home Center”商标的纸袋。 “你到哪里去了?”敦也嘴角往下撇。 “我去喝果汁……在自动售货机那里。”诚吞吞吐吐地说。 “我不是叫你在楼下等着吗!” “对不起。”诚知道自己的脸在抽搐,所以不敢正面看敦也。他小心翼翼抬起头,正好和快儿四目相交,快儿的眼神似乎在探询什么。 “拿来!”敦也伸出手。 “什么?” “钥匙啊,车子的。” “啊……哦。”诚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放到敦也手上。他的指头在颤抖。 “好,行了。” 敦也这样一说,诚便点点头往回走。正要迈开脚步,忽听快儿叫道:“等一下!” 诚没有转过头,但停下了脚步。快儿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转过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 诚轻轻摇头,快儿抓住他的衣领。 “别装了,有屁快放!”快儿的脸扭曲着,眼中布满血丝。 “电、电、电视上……” “什么?” “我看见新闻了。然后,那个、那个、那个女的……” 快儿皱起了鼻子,揪着诚的衣领将他带到巷子里。“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了吧?” 诚用力摇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真的?” “真的。” 快儿稍稍松开了手,敦也在一旁接着说道:“快儿,让这家伙也来帮忙,这样他就成共犯了。” “即使不让他做,他也是共犯——明白吗?啊?”快儿将诚的衣领揪紧。 “难道,那个女孩……”诚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啰唆!”诚被推到墙上,快儿龇着牙将脸凑近,“那是意外,没有办法。” 诚没敢问是什么意外。事态严重已是不争的事实,快儿和敦也好像在想办法脱身。 “快儿,让这家伙也加入吧……”敦也说。 “不,不带这家伙,”快儿终于松开了诚的衣领,“让他当我们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喂,诚,你先去一个地方,制造我和敦也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要怎么做?” “你自己慢慢想!要是敢随便乱搞,我不会放过你!” 诚很困惑地看着他们。那两人把责任推给他,好像觉得没事了似的,转身离去。 诚稍后才走出巷子,这时快儿和敦也正朝公寓走去。发现诚茫然地目送着他们,快儿举起拳头,示意他快点离开。 诚加快脚步离开那个地方,脑中一片混乱。 他们把那个女孩……把那个女孩…… 不在场证明,要怎么做……要怎么做呢? 长峰在黑暗中醒来,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才发现自己终于小睡了片刻。 自从绘摩失踪以后,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睡着。 他躺在床上,并没有换上睡衣,身穿长裤和Polo衫。他一直没有洗澡,也没有换衣服。 他拿起枕边的闹钟,数字显示已过十二点,但不知是中午还是凌晨。房间的木板窗都关上了,一片漆黑。 看着闹钟,他的记忆慢慢复苏了。昨晚他也没睡,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等天亮。天一亮他就出门查看信箱,期待着绑架绘摩的歹徒会寄些什么消息给他。但信箱里除了报纸空无一物。他很失望,走回房间躺下,就这样睡着了。 现在他反而希望绘摩是被人绑架了,因为这样她还活着的概率会比较大。如果歹徒是为了钱而绑架,至少还可以期待付了赎金之后,绘摩就能平安回来。从现在的情况看,他很难想象绘摩碰到了绑架以外的事,而且仍然平安无事。 然而在一天后,警察判断这并非绑架案件,便向他提议让媒体报道。他同意了。他认同警察所说的——将事情公开会有助于调查。 他慢慢从床上起来。他感到脑袋很重,全身倦怠无力,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他揉搓着脸,手掌触摸到粗粗的胡茬,还有油脂附着在手掌上。他想起自己连脸都没洗。 就在他慢慢站起来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在黑暗中转过头,看见枕边电话机上的来电显示灯正在闪烁。 自从电视报道以后,他接到许多人打来的电话。亲戚、朋友和公司同事,每个人都来安慰他、鼓励他。“没关系,一定不会有事的。”明明没有任何根据,但大家都这样说。对于这种只会让他感到心烦的电话,他还必须不断道谢。其实他只想大叫:“让我安静一下吧!” 难道又是这种电话? 不,他想不是。没有任何根据,但直觉这么告诉他:这是一则和绘摩有关的重要通知。 他拿起电话,按下通话键。“喂?” “请问是长峰先生家吗?”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是的。” “您是长峰重树先生吗?” “我是。” 他回答后,停了一秒对方才说话:“这里是警视厅,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想请您确认一下是不是令爱。” 黑暗中,长峰的身体僵住了。 * * * 出售木工工具、组合家具、园艺工具、汽车相关用品等物品的购物中心。 04 那具尸体是在荒川下游葛西桥的北边被发现的,就在荒川砂町河滨公园旁边。一个垂钓者乘着小船来去时,发现尸体靠着堤防漂在河面上。这是清晨五点多的事。 那是一个裹着蓝色塑料布、宽约几十厘米、长度不到两米的物体。它能漂浮,是因为下面垫着一架木梯。 垂钓者起初以为只是一般的非法丢弃物,可用望远镜观察之后,却发现像是人的脚踝的东西从塑料布一端露了出来,于是立刻报警。 城东分局的警员立刻打捞,随即确认塑料布里包的果然是人的尸体。死者是一个全裸的少女,面部和指纹并未遭到破坏。可能是放在梯子上的关系,尸体不太湿,尚未开始腐烂,推测应该是死后不久即遭丢弃。 警方以处理弃尸案的方式开始调查,但因早晚会变成凶杀案,所以从警视厅赶来的侦查员已从杀人弃尸这一方向展开初步调查。 查明尸体的身份并未耗费太多时间。这具尸体和埼玉县川口市失踪的一名十五岁少女身体特征类似。迅速进行指纹比对之后,警方确认两者指纹吻合,随即联系了她的父亲长峰重树。 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织部孝史和组长久冢一起陪同长峰确认遗体。长峰来到城东分局时,已憔悴得像个病人,失魂落魄。 但亲眼看到女儿惨死的样子,长峰还是声嘶力竭地号啕大哭。他的叫声和怒吼似乎永远停不下来。这深刻的悲恸也震撼了织部,他紧张得无法动弹,自然也没有勇气说什么话。 但令人惊讶的是,当久冢对长峰说“等您心情平静之后,我们有些问题想请教”时,长峰居然回答:“现在就可以。”当时长峰的表情令织部毛骨悚然。在那张痛哭后的脸上,只剩下对凶手的憎恨。 他们决定借用城东分局的接待室询问长峰。由久冢亲自询问被害人家属是很难得的情形。 长峰用沉重但很有礼貌的语气叙述起女儿失踪时的状况。他带了记事本并不时查看,说出绘摩出门的时间、他最后一次拨打女儿手机的时间等。记事本看起来像是绘摩失踪之后才开始使用的。 “那个记事本可以借我看看吗?”久冢问道。 “这个吗?可以。”长峰略一迟疑,递了过去。 久冢翻着记事本,织部也在一旁瞧着。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写了许多东西,如“烟火大会九点结束,绘摩她们九点二十分左右离开?”,像是他女儿的朋友告知的信息。 “可以先放在我这里吗?”久冢问。 “可以,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 “这个记事本充满了您的挂念,一定能借此抓到凶手。” 久冢这番话似乎刺激到了长峰,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摇了摇头。 “为什么那孩子会碰到这种事……为什么要对那孩子下手?”长峰哀叫般喃喃自语,抬头看着织部,“她是被杀害的吧?” 织部望着久冢的侧脸,久冢慢慢张开嘴巴。“目前还无法判断。毕竟我们还不知道死因是什么。” “不是被勒死的吗?”长峰摸着脖子。 “就外观而言,看不出这种迹象。” “没有这类外伤?” “就外观来看,没有。” 织部将视线从上司的侧脸移到被害人家属的脸上。长峰皱起眉头,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 “遗体已经送去司法解剖了,今晚就会查出死因。”久冢说,“是否为他杀,可能要看了结果之后才能判断。” “一定是他杀,否则为什么会被扔到河里?”长峰吊起眼角。 “或许凶手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杀被害人,但在突发状况下导致被害人死亡,凶手不知该如何处理尸体,所以就……这种情况很常见。” “这……和杀人有什么两样?”长峰一阵激动,随后似乎有些后悔,叹了一口气,“对不起……” “没关系。”久冢微微欠身,“您说得没错,这和杀人一样。是否为蓄意杀人或他杀,这些只是法律上的界定。我们一定会追查出杀人犯,将其绳之以法。我向您保证。” 虽然语气很轻松,但久冢的话很有分量,似乎让长峰觉得他是发自内心的。 “拜托您了。”长峰深深鞠躬。 织部和久冢一起送长峰到分局的玄关,目送他坐上刑警驾驶的汽车后才折返。 “为什么您不告诉他打针的事?”织部问。 “说了又能怎样?” “但长峰先生想知道死因。” “他迟早会知道的。现在告诉他我们的推测,有什么意义吗?” “或许没有意义……” 久冢停下脚步,戳了戳织部的胸膛。“记住,被害人家属都想知道所有的事,不该知道的他们也想知道。但是有关案子的事,他们知道得越多就越痛苦。所以尽量不要让家属知道,这也是警察的职责。” “可如果因被害人家属方面没有获得信息而造成问题……” “没有关系。”说完,久冢迈开脚步。 无法释怀的织部赶紧追了上去。 久冢称遗体看起来没有外伤,但事实并非如此。长峰绘摩的手臂上因注射造成内出血,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痕迹。那绝非因治疗疾病而留下的。注射的方式和部位都乱七八糟,一看便知不是医护人员所为。 侦查员们推测应该是兴奋剂,织部也有同感,久冢大概也这么认为。瞬间给予大量毒品,导致急性中毒,引发心脏麻痹,这样的情形很罕见。 如久冢所言,这只是推测,长峰绘摩可能是被毒死的,也可能注射毒品和死因没有直接关系。但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告诉她父亲又有什么关系呢?织部这样思忖着。 到了晚上,司法解剖的结果出来了。织部等人和久冢那一组的侦查员全聚集在警视厅一个房间内。 “死因应该是急性心脏衰竭。死者体内残留的尿液呈阳性反应……是毒品。”久冢拿着资料,慢慢吐出这些话。 在场的十三名侦查员似乎都在叹气。 “那就不能按照杀人案件提起公诉了。”一个姓真野的资深刑警说。 “这种事等抓到凶手后再说吧。”久冢以安抚的语气说,“给未成年人注射毒品致其死亡,会引起社会高度关注,媒体也会骚动的。” “要从毒品这条线去追查吗?”其他刑警问道。 “当然也要查,但不用抱太大期望。我想凶手可能对毒品一窍不通,至少不太熟悉‘冰块’的使用剂量。”久冢将目光投向资料,继续说,“注射的剂量乱七八糟,当时在现场可能有人懂,但注射手法还是很糟,大概是为了找静脉反复扎了好几次,以上是鉴识科的判断。熟悉毒品的人不会做出这种事。” 一名刑警咂了咂嘴。“反正一定是哪个死小鬼从哪里弄来‘冰块’,然后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情随便乱用。” 久冢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是死小鬼?” “不,这个……” “不要有不正经的想法。”久冢看着资料说道。 房间内的气氛变得很凝重。织部觉得有些怪,而且大家好像都有同感。到底是什么呢?他想。他刚被编到这个部门没多久。 “凶手应该不认识被害人吧?”真野换了个话题。 “应该是。”久冢继续看着资料回答。 这个说法织部也能理解。尸体的脸和指纹都没有遭到破坏,可以看出即使尸体的身份被确认,凶手也不担心警方会循线查到自己。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丢弃尸体呢?”真野搓着下巴,“直接扔进河里不就好了?” “应该是不想太早被发现吧?不然会比较容易找到目击证人。”织部说。 “还不如直接在尸体上绑重物,让它沉到河底比较快,反正最后都会浮上来,至少这样可以拖延一点时间。可是凶手却将尸体绑在梯子上,好像故意不让它沉下去。” “真,你到底想说什么?”久冢看着这个资深刑警。 “凶手是想让尸体漂走。” “漂走?为什么?” “其中一个目的应该是让我们难以锁定调查目标。如果尸体漂到下游,我们就更难判断凶手是从哪里丢弃的,调查范围势必会扩大,目击者的信息也更难收集。” “其实调查本来就很困难。机动调查队的人也说,没有人会一一注意荒川上的漂流物。”久冢边说边环视大家的表情,然后又看向真野,“其他的理由呢?” “这是我猜的,或许您又要骂是不正经的想法。” 久冢苦笑着。“没关系,你说说看吧。” “凶手会不会就住在离荒川不远的地方?” “为什么?” “丢弃尸体不是小事,得完全掌握现场情形才行。丢弃在荒川,表示凶手对当地很熟悉。但他又希望尸体漂得越远越好,这就和心态有关了。” “也就是说,凶手觉得尸体一直在自己的住处附近,会很不舒服,是吗?” “正是。” 久冢点点头,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那一开始就不要选择荒川,扔到别的地方不就好了?”织部说。 “如果可以,凶手就不用那么大费周章了。”真野回答,“但凶手想不到别的地方。” “如果是荒川的上游,那距离长峰绘摩失踪的地方很近。”另一个刑警说,“要是真野猜对了,凶手就是在距离自己住处不远的地方掳走少女,然后在附近丢弃尸体。这个凶手的活动范围还真小。” “没错。我想凶手在掳人和弃尸时都用了汽车,但平时应该不常开着车到处跑。车可能不是凶手的。还有一个可能性:凶手或许刚考了驾照没多久,还没什么长途驾驶经验。” “真!”久冢用困惑和责难的眼神看着部属。 “对不起,我太主观了。”真野爽快地道了歉。 “要分析凶手的样子可以,但是有先入为主的认定就不太好了。对别人来说是这样,对自己也是。” 真野说了声“对不起”,又低头致歉。 “从明天开始,调查总部要正式开始运作了,所有人都给我上紧发条!” 久冢说完,大家齐声回答:“是。” 解散后,织部抓住真野。“组长难道没考虑过凶手是少年的可能性吗?” 真野微微耸了耸肩,盯着这个资历尚浅的同事。“因为他确信是这样,才不敢说出来啊。” “啊?” “所以我们也要和他一样。”说着,真野竖起食指放到嘴唇上。 * * * 即冰毒,甲基安非他命的俗称。 05 看到新闻时,诚正在家里吃着稍嫌晚的晚餐。父亲因公司有应酬而未归,母亲和文化教室的朋友聚餐,傍晚就出去了。诚吃的晚餐是母亲做的寿司饭。他知道,这只不过是将蒸煮袋中的食物拌一拌而已,酱汤也是冲泡式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了,她的理由是“反正没人在家里吃饭,我也不想费心去做”。诚却认为,就是因为餐桌上都是偷工减料的饭菜,才没人想在家里吃饭。不知老爸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平常边吃晚餐边看电视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将频道转到新闻节目。然而,某种预感让他今天晚上格外在意新闻。快儿和敦也是在昨天向他借车的,他们到底借去干什么?诚对此稍加揣测,但不敢想得太具体,那会让他不敢再开那辆车。 昨晚,其实是更接近今天凌晨的时候,诚接到了敦也的电话,叫他过去把车开回来。敦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在微微颤抖。 如果从诚家步行到敦也的公寓,距离太远了;若是骑自行车去,到时候又不知该拿自行车怎么办。敦也叫他快点过去,但在电车发车之前,诚无计可施。 “那我把车停在公寓前面,你坐首班车过来开走。知道了吗?你要敢不听话,我就告诉快儿。”说完,敦也就挂断了电话,语气中明显带着焦虑。 莫可奈何的诚只好依言搭乘最早一班电车前往敦也的公寓。除了想快点把车开回来,他也想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Gloria就停在路边。诚拨打了敦也的手机。 “你也太慢了吧!”虽是大清早,敦也还是立刻就接听了。诚推测他可能根本没睡。 “我已经尽量赶了。” “算了,你待在那里等我。” 几分钟后,敦也和快儿一起出现了。两人都脸色黑紫,眼睛也很混浊,双颊瘦削。 “上车!”敦也将车钥匙扔给诚。 诚一上车,敦也也跟着坐上副驾驶座,快儿则坐进后座。诚心想他们大概是要去什么地方,便准备发动引擎,快儿却叫他不要发动。 “不在场证明弄得怎样了?好了吗?”快儿用阴沉的声音问道。 “呃,弄好了……” “怎么弄的?” “假装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卡拉OK。是在四号公路沿线一家叫‘海岸’的店。” “什么意思?你真的去了?” “我去了。对方问我‘几位’的时候,我回答‘三位’,还说其他两个人待会儿就来,然后走进包房,点了三人份的食物和饮料。”诚没有告诉他们,一个人吃下三人份的食物和饮料有多痛苦。 敦也咂了咂嘴。“什么卡拉OK嘛……” “我想不到其他的地方。”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快儿问。 “嗯。” “为什么?你怎么没有另找两个人来?让那两个人充当我们不就天衣无缝了?” “没有办法啊,事出突然,而且如果那两个人在外面乱说,反而更不好。” “一直只有你一个人,店员肯定会觉得奇怪。” “等一下,说不定诚说得没错。”快儿接着说,“那家店没有装摄像头?” “没有,所以我才选那里。” 这个快儿应该最清楚。如果没有装摄像头,那么只要放下门上的帘子拉起来,包房外的人就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快儿曾经利用这一点,多次把女孩子带到那里强暴。 “而且那家店的客人很多,店员不会一一清查每间包房有多少人。”诚说,“只要按人数点了食物和饮料,之后就没人管了。” “那你从几点待到几点?”快儿问。 “呃,大概是从九点到十一点左右吧……” “那么短?”快儿的脸扭曲了。 “你没告诉我不在场证明是要做几点到几点的啊,卡拉OK又不可以待好几小时不走……” “就算是唱上四五个小时,店员也不会怀疑吧。”敦也吐出这句话。 刚才不是还在担心只有一个人待在里面,店员会觉得很奇怪吗?现在又改口说待很久也没关系!诚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 “卡拉OK之后呢?”快儿又问。 “咦……” “我在问你卡拉OK之后的不在场证明!” “没有……就是那个,”汗水从诚后脖颈流了下来,“我不知道不在场证明需要做到几点,所以就想先做卡拉OK……” 诚的背部感到了撞击力,快儿踹了驾驶座椅背一脚。 “搞什么!就只有这样啊?”敦也龇牙咧嘴,“短短两小时根本没意义!你知道我们半夜有多辛苦吗?” “敦也!” 快儿一叫,敦也便住口了。看来快儿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半夜到底做了什么。 “没办法,就说唱完卡拉OK之后我们去了餐厅好了,就是我们常去的那家‘Anny's’。”快儿作了决定,“然后再回到敦也的房间,我们三人一整晚都在一起。就这样吧。” “我也是?”诚惊讶得转过头去。 他的肩膀被快儿抓住。“怎么?你有意见?” “不,不是。” “那是怎样?” “会有谁……还是警察会问我们不在场证明吗?有这个可能吗?” 快儿移开手,冷哼一声。“这是以防万一。照理说应该不会有事,但那些条子查东查西的,到时候说不定会找上我们。” “既然这样,那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不是比昨晚的更重要吗?就是掳走那个女生的晚上。” 听到诚的话,敦也不悦地撇下嘴角。他们心中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我们都一直待在敦也的房间里。如果有谁问起,就这样回答,知道吗?”快儿说。 “那倒没什么问题,可是我中途就回家了。那个时候不是得还车吗?我觉得我爸应该会记得这件事。” “开车回家后,你做了什么?” “待在房间里……” “那么把车还你老爸之后,你又回到敦也的房间。总之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直在一起,懂了吗?” 见诚没有回答,快儿又抓起他后脑勺的头发。“昨天我说过了,你也是共犯,休想一个人置身事外。” 诚默默点头。他很想大喊和自己无关,但又担心不知那两人会怎么对付他。他们毕竟已经杀了一个人。 “就这么定了。”说完,快儿放开了手,“我们暂时不要聚在一起,被警察看见就麻烦了。”他和敦也相互点点头,然后下车了。 发生这件事之后,今天早上诚什么都没做。很明显,那两人杀了那个女孩,而且用某种方法把尸体藏了起来。他们到底干了什么?又用车做了什么?因为太在意这件事,诚才破天荒地看了新闻。 “今天早上,江东区城东分局接到报案,有具尸体漂浮在荒川上,警员赶到后展开打捞,发现蓝色塑料布里包着一具女尸。” 男主播的声音让诚差点噎住。他盯着电视,看着从直升机上航拍的画面。荒川的堤防边聚集了很多警察。 “城东分局调查发现,死者是埼玉县川口市上班族长峰重树先生日前失踪的女儿长峰绘摩。警视厅和城东分局怀疑长峰绘摩系遭人杀害,已展开调查。” 诚无法动弹。手上的筷子不知不觉间滑落了,他却无心去捡。食欲也完全消失。 其实诚本就知道此事。快儿他们杀了长峰绘摩,然后为了处理尸体,叫他把车开过去。但是,亲眼看到新闻,却有种说不出的焦虑、紧张甚至是恐惧向诚袭来。这种感觉就像是走进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隧道。 “你知道我们半夜有多辛苦吗?”他想起敦也说过的话。他们将尸体用塑料布包好,扔进荒川。不料,尸体漂到下游时被人发现了。 他把车开到敦也的公寓时,正好看到他们手里提着Home Center的纸袋。那里面可能就装着塑料布。 诚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敦也,然而在按下通话键前,他又犹豫起来。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在再确认事实已于事无补,只会让他们一再提醒“你也是共犯”。 他真的是共犯吗? 确实,他协助他们掳走了长峰绘摩。开车的人是他,把他们送到公寓也是事实。 可他根本没想到快儿他们会杀了那女孩,而且快儿说是意外。那么他还算是共犯吗?是杀人凶手之一吗? 很可惜,诚完全没有法律常识。他只知道未成年人就算犯下稍微严重一点的罪,也几乎不需要入狱服刑,姓名也不会公开。 诚切换着电视频道。他想看新闻报道,但找不到,只好一直看NHK台。现在NHK台正对海外天气异常现象进行分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便拉开书桌的抽屉,拿起放在里面的那部粉红色手机。 那是长峰绘摩的手机。那天之后,他再未开启过电源。在尸体被发现之前,她的亲朋好友应该给她打了无数电话,可能也有短信。只不过绘摩都没有收到。 忽然间,诚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人活着的意义了。不单单只是吃饭呼吸那么简单,还包括和周遭的人之间的联系与互相关怀。就像蜘蛛网上面的一个个网眼,人一旦死了,就会有一个网眼从蜘蛛网上消失。 “自己闯了大祸”这个念头再次冲击着诚的心。明明很轻的手机却让他觉得沉重异常。 长峰绘摩到底用这部手机和多少人联系过呢?有多少人曾抱着一丝希望打来过电话? 几乎是无意识的,他打开了手机的电源。开机画面是一张猫的照片。那是绘摩养的猫吗? 他看了来电记录。在长峰绘摩被掳进车之后,她的手机曾经响过一次。那是谁打来的呢?要是那个电话早五分钟打来,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液晶屏幕显示的文字是“爸爸”。来电时间就是那个烟火大会的晚上。诚关掉电源。 他快崩溃了。 把手机放回抽屉之后,他倒在床上。 06 “应该是在这附近吧。”酒贩指着路旁某处。 旁边那块空地仍残留着建筑物拆掉的痕迹,附近民宅很少,只有一家不知是否还在营业的小酒店,以及仓库模样的建筑物。车站旁倒是有便利店和居酒屋,但走上几十步,周遭就变成这副模样了。路灯很少,晚上应该看不了多远。年轻女孩独自在这里走夜路真太危险了,织部想。 “那天晚上停在这里的车是一辆日产公爵吗?”真野看着笔记进行确认。 酒贩没什么自信似的露出一抹浅笑,摇了摇头。“又好像不是。以前我弟弟曾经开过公爵,那辆车看上去非常像,但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只瞄了一眼,当时又很暗。” “总之是这类型的大车,对吗?轿车型的。”真野确认道。 “是的,我那时还想说这辆车怎么这么旧呢。我弟弟开公爵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才说感觉很像。车好像是黑色的,但也可能不是,反正肯定是深色的。” “您能问一下您弟弟开的是哪一年的车吗?或是给我您弟弟的电话,我来确认。” “没关系,我待会儿再问好了。呃……拨打您刚才给我的名片上的号码就可以吗?” “可以,麻烦您了。”真野连连鞠躬,“还有,车上是怎样的人呢?” “就像我之前在电话里说的一样,是年轻男子。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都是,可能后座也有人。我当时就想,不知这些家伙要干什么。” “您不知道吗?” “我只是开着小货车从旁边经过啊。如果一直盯着他们,可能他们会来找我麻烦。现在的年轻人很容易冲动。” “您看见他们的脸了吗?” “我就说没办法盯着他们看啊。只有这些信息不行吗?我是不是没帮上什么忙啊?”酒贩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真野赶紧摇摇手。“不不不,很有参考价值。配上其他目击者的证词,应该就能发现很多事情了。” “那就好。” “那么……可能有点啰唆,能不能麻烦您再告诉我一次看见那辆车的时间呢?” “这个我也在电话里说过了,应该还不到十点。就是烟火大会结束后,有人陆续从那边的车站走出来的时候。我没办法再说出更准确的时间了。” “是吗?真是谢谢您。以后我可能还会有问题要请教,到时还要再麻烦您。” 真野道谢后,一旁的织部也低头致意。 酒贩坐上小货车离去。他是在送货途中专程赶到车站前和他们俩会合的。 酒贩特地给调查总部打电话提供线索。他说长峰绘摩失踪那晚,他在她下车的那个车站看到一辆可疑的汽车。 同样的目击者有好几人。几个在那一站下车的人都看见路边停放着一辆类似黑色的汽车,这是目击者证言的共同点。据说有几个年轻男子坐在车上。 “会是公爵吗……”走在往车站的路上,真野喃喃自语。 “昨天那个上班族却说好像是丰田皇冠。” “皇冠和公爵……这两款车倒是真像。织部,你对车有研究吗?” “这个嘛……应该和一般人差不多吧。” “十几年前的公爵到底什么样子啊?” “那要看是多久以前,国产车更改款式的速度很快。” “也是。” 他们来到了车站前面。在通往车站的楼梯前方竖着一个长方形广告牌,上面写着“征集有关长峰绘摩命案的资料”。上面的电话号码是调查总部设立在城东分局内的。好像是久冢提议不要写“请通知离您最近的警察局”这类标准文句,其根据是:看见广告牌的歹徒或其同伙,可能会为了搅乱调查而提供假情报,倒不如直接让目击者打电话到调查总部,这样比较容易掌握线索。 竖立这个广告牌以后,几乎每天都有线索涌入。那酒贩也是打来电话的人之一。其实调查总部也知道,绝大多数信息对案情都不会有帮助,值得追踪的只是少数,因为打来电话的人说的话都一样。 在月台等电车时,真野忽然将手伸进西服口袋,好像是手机响了。 “喂?我是真野……啊,刚才谢谢您……呃,知道了吗?是……呃,五三年的车?没错吗?哦,谢谢。您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挂掉电话后,真野看了看织部,说:“是刚才那个人打来的。他好像去问过了,说是五三年的车款。真令人吃惊!那不是十年前的车,而是二十多年前的车!” “五三年的公爵……” “还不一定是那款车呢。那种破车还开得动吗?大家都说开车的是年轻人,所以多半不是自己的车。可能是老爸的吧。年轻小鬼不可能有那种车。” “不,这很难说。” 织部正要反驳,电车进站了。车内很空,两人上车后并肩而坐。 “有些玩车的人还会故意开这种老车呢。”织部接着说起之前的话题。 “哦?为什么?” “他们觉得这样才酷啊。不管在哪个领域,古董都很受欢迎。就像牛仔裤也是,听说有好几十万元一条的哩。” “牛仔裤?真是疯了!” “车也一样。有些人会特地买来旧车,修理引擎,烤漆,觉得这样才帅。我觉得现在会开五三年车的人应该就属于这种。” “哼!我实在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真野撅起下唇。 “真野警官,你觉得如何?有关那个酒贩看到的车。” “你想问那是不是凶手的?” “对。” “到底是不是呢?我觉得很可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明天要去寻找旧款公爵或皇冠的车主。” 这件事在织部意料之中。 “这要告诉媒体吗?” “不能完全不说。上面的人绝对很想透露。每次的记者会上都没有任何进展,这可关系到警察的威信呢。” “会对外宣布坐在车上的是年轻男子吗?” “应该会吧。如果是真的,凶手们可能会放弃挣扎,选择自首。这应该也是上面的人希望的。” 织部噤口不语,陷入思考。他不知该不该问。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真野似乎察觉到了,开口问道。 “凶手如果是少年,事情是不是就会变得很棘手啊?”织部索性说了出来。 真野面露苦笑。“你还是在意我以前说的话吗?不好意思啊,让你想太多了。” “我很在意。” “或许是吧。说棘手也是事实。凶手如果是少年,逮捕之后也很难处理,即使起诉,检方也要格外小心,相当麻烦。但是我以前那么说,并非因为这个缘故。” “那是什么……” 真野脸上仍带着微笑,皱起眉头。“织部,你应该还记得,三年前在江户川区发生的虐杀案件。一名高中生在墓地被杀。当时负责调查的就是我们小组。” “哦,我听说过。凶手也是高中生。” “那是一起很凶残的案件。死者内脏破裂,此外全身上下都有烧伤的痕迹。来自首的四个人是一伙的。他们被父母带来的时候,还一本正经。他们哭了,但并不是对被害人感到抱歉,而是害怕会被警察逮捕,觉得自己很可怜而已。我侦讯他们之后大吃一惊。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杀人?因为对方不借给他们游戏机。是游戏机!那种玩的时候会发出哔哔声的电视游戏机。高中生因争夺玩具而打架,最后把人给杀了。听说四个人对被害人又踢又踹,等他失去意识后,还点火焚烧。” “火?” “就是点着打火机靠近他,烧伤就是这样造成的。” “那些家伙也太夸张了。”织部咋舌。 “被害人一醒过来,他们就再次施暴。反复多次之后,被害人不再动弹了,最后好像还烧了他的耳朵,结果被害人还是一动不动,他们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织部默默地摇摇头,光是听就觉得很恐怖了。 真野长叹一声。“被害人的父母我也见过。我觉得他们真的太可怜了,所以根本无法直视他们。他们对我们说‘辛苦了’,但说实话,我真的感到很无力。我们完全不能为他们做什么。” “凶手有没有真诚地道歉?” 真野叹了口气,摇头。“他们一直哭个没完,连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个浑蛋主犯居然还胡扯自己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父母和环境让他的心理受到创伤。我真想揍他一顿。” “是你做的侦讯吗?” “不,我后来听组长说的,真是一肚子火。” 织部心想,真野应该是当真的。看他现在的样子,或许真会出手打人。 “那些浑蛋明明干了这么过分的事,但别说判他们死刑了,我们连把他们扔进拘留所都做不到。” “就因为他们是少年?”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案发时那些浑蛋喝了酒,喝了很多。明知他们未成年却卖酒给他们的商店是否也有责任?在案子审理过程中,这种可笑的争议还半路杀了进来。”当时的不愉快仿佛又苏醒过来,真野搔了搔头。他好像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手喃喃自语:“最不甘心的应该是组长。他有一个和死者差不多年纪的儿子意外丧生,所以很能体会被害人父母的心情。我们从这个案子抽手以后,他大概还常和他们见面。他说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向他们提供一些信息。” “原来如此。” 所以这次的案子,久冢才抵死不说凶手可能是少年,织部这么推测。“被害人被注射了兴奋剂,这表明凶手本人注射的可能性也很高。” 真野好像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没有回应,挖了挖耳朵。 “请判他们死刑。”他忽然这么说,接着坐得笔直,“这是三年前那件案子的被害人父母说的话。” “我可以理解。” “如果逮到凶手,我们可能还会听到相同的话。”真野长叹一声。 * * * 指昭和五十三年,即公元1978年。 07 距离烟火大会那晚已经六天了。诚在自己房间里看电视。他想解解闷,却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他这才知道没有快儿和敦也,自己是多么寂寞。反过来说,这正是即使他对他们俩不满,也无法与之断绝往来的原因。 另一个不能出去的理由,是他害怕面对外界的人。 其实昨天中午他曾从家里走到最近的车站,想看场电影。但当他站在售票机前正准备买票时,扔在一旁的传单差点让他失声惊呼。 那自然就是征集有关长峰绘摩命案目击信息的传单,像是用文字处理机或电脑打印的。诚不知是在哪里发的,一定是某个乘客拿到后扔在了这个车站。 传单最下面写着:“如掌握任何线索,请通知最近的警察局,或拨打下列任一号码。”下方写着三个电话号码,其中之一好像是城东分局的,另外两个则写着人名。 诚赶紧将传单放进口袋,往家走去。看电影的兴致早已消失。他在不知不觉间越走越快,最后小跑着回到了家。 他觉得全世界好像都在找烟火大会那晚掳走女孩的凶手。他或许已被怀疑,警察可能马上就会找上他。 所以诚很怕知道调查进展情况,却又会下意识地将电视频道切换到新闻报道节目。不看到新闻称调查尚无太大进展,他就无法静下心来。 但是,那天晚上十点多播报的新闻非但无法让他静心,甚至让他连睡一觉都办不到。 “据了解,有人在长峰绘摩当晚下车的车站目击到可疑车辆,调查总部已开始循线追踪。据说可疑车辆就停在车站旁的路边,车内好像坐着两三名年轻男子。调查总部尚未公布车型,据说是昭和五十年代初期的款式,很可能是轿车……” 听完男主播淡淡的叙述,诚愣了好一会儿。 被人看见了!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那天晚上他们拼命物色年轻女孩,根本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们,就连诚也一样。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快儿他们会把那个女孩弄死。 昭和五十年代初期的车款,是轿车…… 连这个都知道了,那警察迟早会发现是他家的车。虽然不知道警察已掌握哪些信息,但能想象警方要查出住在哪里的人开什么样的车,不会太难。 “惨了!”他喃喃自语。 诚父亲的那辆Gloria是昭和五十二年(一九七七年)的款式,大约是三年前买的。说是买,或许应该说接收更为贴切。诚的表叔说那辆车要报废,于是他们几乎没给什么钱就拿来开了。诚的爸爸并不玩车,只要车还能动,什么型号都无所谓。负责保养这辆车的自然是诚。他太想开这辆Gloria了,所以一满十八岁就考了驾照。 诚开着旧Gloria四处乱晃,附近的人大都知道。只要一想到可能会有人去告诉警察,他就烦得要命,躺在床上猛搔着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他弹起来拿过,来电显示是快儿的号码。“哎。”他略带紧张地应道。 “是我,诚吗?” “嗯。” “在做什么?”快儿用低沉的声音问。 “看电视。” “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哦。”沉默了一会儿,快儿说道,“你该不会害怕得胡思乱想吧?” “啊……” “像是自首之类的事。怎么样,想过吗?” “我还没想到那种事,只是……” “什么?” 诚不知该说什么,他确实很害怕。 “你听好,满街都是旧轿车,就算车被看到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又没有证据显示是我们做的。” “但是,警察可能已经掌握很多信息了,只是还没公布。说不定我们抓那个女生的时候,刚好被谁看到了。” “你是白痴啊?如果是这样,警察早就来找我们了。怕什么怕啊你!” 快儿显得心浮气躁。虽然嘴里一直说不要怕,但他也担心被捕。这让诚更加不安。 “听好,就算警察来问你车的事,你也绝对不准泄密!” “我只要回答那天晚上一直待在敦也的房间里,就好了吧?” “混账东西!你现在就是要消除警察对你的疑心!还想把我们一起拖下水?” “但之前不是约好让我说把车开回家后,又回到了敦也的房间吗?” 快儿发出很响的咂舌声。 “你不知道随机应变啊?你说那天你一个人开着车,然后因为老爸催你回家,你就把车开回了家。不要扯上我们,懂了吗?” “警察会相信吗?” “为什么不相信?警察会去找你,也只是因为那辆Gloria。他们没事干吗怀疑你!”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你好好表现就不会有事,不要怕东怕西。而且车会被人看到也是你的错,谁叫你把车停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诚并没有反驳说“还不是你们说要停在那里的”,只是握紧了手机。 “你老爸呢?有没有看到新闻?”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楼下,或许看到了。” “如果他问起车的事,你绝对不准说。” “我不会说。” “那最好。你要是背叛了我们,我可不饶你。” “知道了。” “好,我再打给你。”快儿很快地说完,挂断电话。 诚将手机扔到一边,再次倒在床上。快儿的话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不管怎么想,他都觉得快儿说得太乐观了,警方的调查应该不会像他说的那么马虎。诚实在不觉得警察会注意不到,那天晚上他开着Gloria出去的时段,正好和长峰绘摩被掳走的时间吻合。 其实从一开始,快儿的提议就很自私。之前明明叫诚当他们的不在场证人,现在看到诚可能会先遭怀疑,又叫他绝对不能把他们供出来。 警察会来找我吗? 可能会来,诚想。现在警察一定正在打印全东京,不,是全国的旧款轿车的车主名单。他们可能已经知道车型了,只要再锁定地域和现场周边,搜索起来就更容易了。 警察会问什么问题?诚思索着。想必首先会问那天晚上的事。快儿说,那天晚上是诚独自驾车。可在此之前,他几乎从未一个人开车出去闲逛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快儿及敦也同行。 假设当天警察暂且回去了,或许还会接着调查诚的交友状况。这样,那两个人的名字也会立刻查出来。快儿和敦也素来品行不良,在附近是出了名的。 诚从床上起身,坐立难安。到底该怎么办呢?只能一直等着警察上门吗?他完全没有信心能挡住警察难缠的质询。 最好的做法还是自首吧?如果自首,只是协助掳走女孩的他,犯下的罪行应该不至于太重…… 诚摇了摇头。如果这么做,后果将更恐怖。快儿和敦也虽会被逮捕,但未成年的他们并不会被关在监狱里面多久。他们出来后一定会报复,说不定真会杀了他。 就算诚是因警察逼供才抖出真相,下场应该也一样。快儿他们不会放他。即使他没有招供,一旦警察怀疑到快儿他们头上,他们可能仍会认为都是诚害的。总之不管怎样,只要事态不如预期,他们就会责怪诚。 诚正发愁时,玄关的门铃响了。他吓了一跳。很少有人在深夜来访,难道警察这么快就来了? 他悄悄走出房间,站在楼梯上,弯下腰竖起耳朵。 “对不起,这么晚还来打扰……”听见这个声音,他松了一口气。那是他很熟稔的町内会长的声音。 他觉得全身上下都冒出冷汗。折回房间时,书桌上那张传单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拿起传单,一个念头闪进脑海。 去提供线索不就好了?他思忖着,如果拨打这张传单上的电话,说出快儿等人很可疑,警察就会去调查。这样,在警察找上自己之前,那两人可能就已被捕了。 他们自然会说出诚的名字,到时候也只能被抓了。到了警察局,诚就会告诉警察线索是自己提供的,并且必须请求警察不要告诉快儿和敦也。如果说是害怕他们报复,警察应该也会理解。 提供线索就等于自首,获得减刑的可能性也很高。 诚盯着传单,越想越觉得只有这条路可走。问题是要如何对警察说,还有该打到哪里去才好——传单上印有三个电话号码。 一定要用隐藏来电号码的方式打过去,他想。还有,问到姓名时也不能回答。如果一定要回答,就用假名好了。电话号码和地址什么的,全都随便乱说就可以了。 不! 如果乱说得太过火,对方就不会相信自己了吧?听说发放这种传单时,总会接到很多恶作剧电话。如果被当作恶作剧可就坏了。 还有一件事诚很在意。这些电话号码会不会都装有反侦测装置呢?如果装了,用隐藏来电号码的方式打过去也没意义了。 诚决定使用公用电话。而且为防万一,他想尽量找一个远一点的电话亭。绝对不能让别人听到通话内容。 他一边看着传单,一边思忖会不会出问题。他总觉得里面似乎藏着意想不到的陷阱。可如果要提供线索,也只能打这上面的电话号码。 诚抬起头,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长峰绘摩的手机。 传单上没有写长峰绘摩家的电话号码,但她的手机里有。那个显示为“爸爸”的来电,一定就是从她家打来的。 看着这部粉红色手机,诚开始思考该如何向被害人的父亲提供线索。 08 电车门打开后,长峰被身后的乘客推挤到月台上。他急忙想挤回车上,才发现这一站就是目的地,于是停下了脚步。如果刚才不是有人推他下来,他就要坐过站了。 他跟在上班族和学生后面走下楼梯。 下楼梯时,一个走在前面的初中女生吓了他一跳。他认出了那女生身上的制服,那是绘摩去年夏季穿过的水手服。 那女生走下楼梯,轻盈地往出口走去。长峰看见了她的侧脸。和绘摩一点也不像。 长峰低下头,踏着沉重的脚步走下楼梯,鞋子里像放了铅块似的。夹在腋下的包里没放什么东西,却让他觉得很沉重。 绘摩去世以后,这是他第一天去上班。主管对他说可以再多休息一阵子,但待在家里只会更消沉。 然而去公司上班其实没有什么帮助。他无法全神工作,和别人说话时也会不知不觉发起呆来。无意间想起绘摩,他还难过得数度离开座位。周围的人似乎也特别体谅他。可正因如此,他反而怀疑大家是否在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我现在这样只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吧?他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走出车站,长峰看见了一个直立的广告牌,就是那个征求有关绘摩的信息的。长峰不知道由此可以收集到多少信息,但警方什么都没通知他,应该没收集到什么重要的信息。 除了这个广告牌,好像还有人在几个重要车站发放征求线索的传单。发放者不是警察,而是以绘摩同班同学为主的义工。传单上印了三个电话号码,一个是警察局,另外两个是绘摩同学的电话。基于不想让长峰烦恼的考虑,她们并没有在上面印他的电话号码。他想这样也好,否则他一定会死守电话,等待线索。 发放传单的义工们至今没有任何报告。换言之,这一行动收效不大。 长峰拖着脚步,走在从车站到家里那段约需十分钟的路上。正值夏季,天空仍亮着,但只要太阳略一偏西,路上就会变得很暗。行人也很少,用途不明的建筑物比民宅还多。 自己为什么会让绘摩走这种路上学放学呢? 他买下这栋房子是在泡沫经济过后没多久。一看见房价下降,他就觉得可以购买,于是急忙签了约。当时他完全没有想到若再多等一阵,价钱会更低。 离车站步行十分钟…… 当初买的时候,他还和妻子讨论过,这到底算近还是远。但只是从他上下班的角度考虑,当时并未意识到将来女儿也要走这条路。并不是完全没有讨论,只是没把重心放在这件事上。他那时乐观地认为,女儿一个人坐电车是很久以后的事,到时候说不定这条街就变热闹了。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日本经济的黑暗期居然这么长。 绘摩是在这条路的哪个地方被掳走的?只要一想到这里,愤怒与悲伤就会无法抑制地涌上长峰心头。他边走边环顾四周,并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碰巧停在路边的轿车。 回到家门前,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那里仰望着自己的家。 就只是因为想要这种东西! 他那个时候一定是疯了,以为没有房子就不是成功的男人,一心想早点买房子。结果呢?妻子、女儿都离世了,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房子只是个过大的箱子而已。 长峰至今还记得那个脸上堆满亲切笑容、极力劝说他“现在买最划算”的房屋中介的面容。直到前不久,他都已忘记那个男人的存在。可是现在,尽管明白是迁怒,他却无法不恨那个销售员。他觉得那人向他强行推销了一栋非常不吉利的房子。 他打开玄关的门。屋内一片漆黑,因为今早出门的时候,他没有事先开灯。今后得先打开客厅的灯再出门了,他想。再也不会有人替他开灯,等他回家了。 一走进客厅,他就看见电话答录机的灯在闪烁。按下开关后,他坐在沙发上脱下外套,解开领带。 电话扬声器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喂,我是上野。我要和您讨论奠仪回礼的事,会再打电话来。” 是在绘摩的葬礼上帮忙整理奠仪的亲戚。葬礼的场景在脑海中苏醒,长峰的心又痛了。 他打开电视。节目无法让他转移注意力,但总比没有声音好。 电话开始播放下一条留言。过度含糊的声音让人听不太清楚。“……电话。我再说一次,杀绘摩小姐的凶手是名叫菅野快儿和伴崎敦也的男孩。伴崎的住址是足立区……” 一时间,长峰的意识还停留在电视上,反应稍有些慢。他看向电话时,留言已快播完。 “这不是恶作剧,都是真的,请通知警察。” 随着留言播放完毕后发出的哔哔声,长峰也站了起来。他跑到电话旁边,将录音带倒带,再次播放第二条留言。 “喂,长峰先生吗?绘摩小姐是被菅野快儿和伴崎敦也两人杀害的。这不是恶作剧电话。我再说一次,杀绘摩小姐的凶手是名叫菅野快儿和伴崎敦也的男孩……” 说话者好像是用手帕之类的东西捂住了嘴,声音才会听不清楚。是男人的声音,但很难推测出年龄。 此人慢慢说出伴崎敦也的住址后,又接着说道:“伴崎敦也把钥匙藏在门上的信箱内侧。用那把钥匙进入房间后,应该就可以找到证据,像是录像带之类的。我再重复一次,这不是恶作剧,都是真的,请通知警察。” 留言就是这样。 长峰一阵茫然。他盯着电话,无法动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打来的? 他试着查了来电记录。好像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多。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莫非是恶作剧电话?但来电者说了两次“这不是恶作剧”。当然,不能因此就盲信,但要刻意放弃这条线索吗? 而且最关键的是恶作剧电话不可能打到这里。不管是传单还是广告牌上,都没有写长峰家的电话号码。 对了,他为什么会打到这里来呢?他怎么会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 长峰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绘摩带着手机,却下落不明。那部手机存有家里的电话号码。 不太可能是凶手打来的。会不会是凶手身边的人查过绘摩的手机,才打到了这里? 长峰觉得袜子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便看向脚边。是一摊圆形水迹。仔细一瞧,原来是从右腋下滴落的汗水。 他拿起便笺纸和圆珠笔,然后再次播放留言。 飞快地记下菅野快儿和伴崎敦也的姓名及住址后,他拿着便笺纸回到沙发边,另一只手握着电话。 应该打电话给警方,他想。虽不知道这是不是恶作剧,还是必须先通报一下。他们大概会立刻去这个住址,确认是否真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存在。如果有,应该会接着调查其是否和此案有关。对他们来说,这轻而易举。 如果不是恶作剧,案情就会急转,就可以破案了。凶手应该会被逮捕吧?密报者的真正身份也一定会揭晓。这正是案发以来长峰日夜企盼的结果。他脑中只有这件事。 应该通知警方。 长峰掏了掏脱下来的外套的内袋。里面放着皮夹,内有一张名片,那是久冢警部的名片。“有任何事,请打电话给我。”久冢这么告诉他,还将调查总部的电话号码用圆珠笔写在了上面。 他照着那个号码按着电话的数字键,接着,只要再按下通话键就可以。 但他就是无法按下。他将电话放到桌上,叹了口气。 电视正在转播足球赛。长峰茫然地看着。解说员正针对一名球员的表现发牢骚,如“希望他能放开一点,他还很年轻,教练会忽略他的一些小失误”云云。 长峰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关掉。 几天前他从新闻中得知了一些事情。有人目击到可疑车辆,像是旧款轿车,听说上面坐了两三名年轻人。 这些人不一定就是掳走绘摩的凶手。可如果是,会怎样呢?要是那些浑蛋未成年怎么办?喝了酒?服用了兴奋剂?如果他们的精神状态不正常呢? 过去发生的几起不合理的案件在长峰脑海中苏醒。凶手并非每次都会被判死刑,不判死刑的案例反而更多。如果凶手未成年,甚至连姓名都不会公布,更不可能判什么死刑。 少年法并非为被害人而制定,也不是用来防止犯罪,而是以少年犯罪为前提,为了拯救他们而存在的。从这些法律条文中无法看见被害人的悲伤与不甘,只有无视现状的虚幻道德观而已。 另外,长峰对于案发以来警察的处理方式也有不满。 根本没人告诉他目前案子处理到什么程度。就以有人目击到可疑车辆一事为例,长峰若没看新闻,根本不会知道。关于这一点,警方也没告诉他究竟掌握了多少新物证。 这个密报电话应该通知警察,警察也会有所行动,但恐怕不会将他们的行动内容告知长峰。就算抓到了凶手,警察多半也不会告诉他详细经过。长峰甚至怀疑自己能否见上凶手一面。接着,凶手会在长峰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送法庭审理,然后法庭再塞给被害人家属一个难以理解的理由,轻判凶手。 长峰站起来,拿起放在电视柜上的地图册,回到沙发上,试着寻找刚才记下的地址。 找到了! 密报者说的地址不是虚构的,连巷弄门牌号码都真的存在。自然,这不表示那里就有密报者所说的公寓,以及住着一个叫伴崎敦也的人。 长峰拿起无绳电话,液晶屏幕上仍显示着警察局的电话号码。他先删除,再从外套口袋中拿出手机,从号码簿里搜寻到公司主管的电话,用无绳电话拨打。 对方立刻就接了。得知是长峰后,主管似乎有点诧异。 “不好意思,忽然打电话来。我身体不太舒服,明天想请假。真抱歉,今天才刚销假上班,马上又要请假。”长峰说。 “哦?没关系。你看起来很疲倦,身体恢复之前还是好好休息吧。我来帮你办请假手续,你就放心好好休息。”听起来,主管好像对于长峰请假一事感到很高兴。或许这是事实。 挂断电话,长峰再次对照便笺和地图,选择路线。 他想亲眼确认。这是他考虑很久之后的结论。 他将目光投向电视柜。那里放着绘摩的照片,旁边的盒子里就是她的骨灰。 再稍微抬起目光,长峰看到了曾非常着迷的猎枪。他凝视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09 接到奇怪电话的第二天,长峰过了中午仍在家里。他想去伴崎敦也的公寓,但不知到底什么时间去比较好。 那人如果是凶手,目前应该没有上班。长峰呆呆地想着。即使有工作,顶多也只是打打零工,或者从事特殊行业。 不论怎样,中午之前他应该都在家里,长峰猜测。 打来奇怪电话的人,连藏房间钥匙的地方都告诉他了。由此可知,伴崎敦也是一个人住。只要算准他不在家的时间,潜入应该不是难事。 下午一点多,长峰开始做出门前的准备。他将笔记用具、手机、地图和老花镜放入包里,便出门了。他本打算开车,但想到可能找不到停车的地方,就决定搭电车前往。 在车站的商店买了一台拍立得相机之后,他想起有人说过,有拍照功能的手机普及后,这种相机的销量便一落千丈。 长峰的手机没有拍照功能,但他有一台高性能的数码相机,却没带。他认为数码照片不能作为证据。 电车很空。他坐在车厢最靠边的座位,重新在脑中整理不久将采取的行动。 天亮之后,他依然决定不立刻告知警察那个奇怪电话——他不想放弃会比警察先找到凶手的可能性。这并不表示他试图跳过正常程序。他只是担心一旦托付给警察,自己将永远失去和凶手面对面的机会。 当然,打来奇怪电话的人说的话不见得是真的,恶作剧的可能性也很高。即使不是恶作剧,也可能是弄错了什么。 所以首先要加以确认。确认之后,必须留下证据。他准备笔记用具和照相机就是为了这个。 如果能找到伴崎敦也等人就是凶手的确切证据,当然要告知警察;即使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他也打算在做完调查之后通知警方。 他转了一班电车,在最近的车站下车。出口附近挂着一张周边道路图,他把带来的地图拿出来比对,找到大致位置后走出了车站。 夏日的骄阳烘烤着柏油路,长峰几乎立刻就全身冒汗。他一边用手帕擦着脸和脖颈,一边确认电线杆上的住址标示。 不久,长峰来到了奇怪电话告知的住址,那是一栋两层的旧公寓。 确认附近没人后,长峰慢慢靠近。按照地址,应该是在一楼。他一边瞄着门上的房间号码和门牌,一边慢慢前行。 找到了! 那个房间的门上挂着“伴崎”的门牌,但没有写名字。 他先从门前走过,离开公寓一段距离,拐过一个弯停了下来。心开始急跳。 地址不是编造的,里面好像住着那个姓伴崎的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一点他其实已想过,只不过事到临头又害怕起来。毕竟这是非法入侵民宅,他明白自己虽是被害人的父亲,这种行为也是不允许的。 如果要回头,只有现在。然后打电话给警察,后续事宜他们会妥善处理。他也不会碰到什么危险。 但他并不只是希望凶手被捕。他真正的愿望,是让凶手切身体会到自己的憎恨与悲伤。他要告诉他们,绘摩遭到的不幸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让他们彻底明白自己所犯的罪有多重。 如果交给警察,这个愿望能实现吗? 恐怕不能,他想。正因如此,目前这种不重视被害人家属的司法制度才会问题百出。 只能靠自己了,长峰坚定了这一想法。他要掌握证据,摆在凶手面前,然后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让无辜的绘摩惨遭毒手。通知警察是那之后的事情。 他用力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公寓走去。手心已渗出汗水。 他踏着比刚才快的步伐接近公寓,绕到后面,一边想着房间的位置,一边寻找窗户。伴崎的房间关着窗户,上面挂着有些脏的窗帘,屋内好像没有开灯,空调室外机也没运作。 可能不在家。长峰吞了一口口水。 他又回到公寓前面,决定按门铃。 万一伴崎在家,他打算伪装成报纸推销员。反正一定会被拒绝,他可以先离开,躲在别的地方监视,等待伴崎外出。 如果伴崎不出门又当如何?到时候再说吧,只能另想他法了。 但应该没有那个必要了,因为屋内没有人应声。长峰又按了一次门铃,结果还是一样。 他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将手伸进信箱。打来奇怪电话的人只说钥匙藏在信箱内侧,但不知道是怎样藏的。他的指尖碰到了某个东西,好像是一个小纸袋。他将手伸进去,摸到了钥匙。 现在不会犹豫不决了。他拿出钥匙,毫不迟疑地插入锁孔。感觉锁打开了,他转动把手将门拉开。 长峰迅速闪身进入门内,考虑是否要上锁。 不知伴崎什么时候会回来。要是他发现钥匙不见了,可能会引起骚动。如果伴崎是杀死绘摩的凶手倒还好,若不是就糟了。 想到最后,长峰不仅将门锁上,还把钥匙放回信箱中的袋子。如果听见有人拿钥匙,就翻窗逃走好了。他决定先把窗户的锁打开。如果被人从外面看到会带来不少麻烦,所以绝不能拉开窗帘。 他站在拉上的窗帘前,重新环顾室内。 他实在无法很虚伪地说这儿打扫得很整洁。杂志与漫画散落一地,垃圾桶已塞满并倒了下来,泡面和便利店的快餐盒扔在房间的角落,小桌子上净是空罐子和零食袋。 一走进房间应该就可以找到证据,像是录像带之类的东西。长峰想起奇怪电话所言。 房间里放着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和录像机,旁边有一个铁架,上面排列着数十卷录像带,标签上用拙劣的笔迹写着电视节目等名称。 长峰看着这些录像带,目光停了下来。他看到好几卷标题奇怪的录像带,例如:“5/6小菅之女”、“7/2卡拉OK高中女生”等。 他选了其中一卷,想放进录像机,却放不进去。他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一卷录像带,便按下退出键。 录像带退了出来,长峰伸手取过,想放入手上的那卷。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刚取出的那卷录像带上贴的标签,便停下动作。 标签上写着“8月 烟火 夏季和服”。 因心情太过忐忑,长峰心惊胆战。他感到血液逆流,耳后的脉搏跳得飞快。明明房间内像蒸汽间一样热,他却觉得全身发冷。 他颤抖着手将录像带塞入机器,然后打开电视机,切换到视频模式。但还是无法按下播放键。 不管会出现什么画面,他对自己说,不管会出现什么画面,都得看下去。或许这是唯一能查明绘摩死亡真相的机会。他必须将绘摩的遭遇深深烙印在眼底。一直到死,他一生都得背负这个十字架。 他反复调整了两三次呼吸,按下播放键。 一开始出现的画面是全白的,影像非常模糊,不久焦距就对准了。画面的颜色越来越深,模糊的影像也呈现出清楚的轮廓。 是人的屁股。看得出来,是一个毛发浓密的肥胖男人的屁股。摄像机像是在舔男人的下半身似的,绕到了他的腹部。不久就是下身的特写。摄影机随后慢慢移开。手有点晃,但感觉很熟练。 接下来的画面,是含着阴茎前端的嘴唇。唾液从嘴角流下。摄像机慢慢照出全身的影像,那是一个年轻女孩,一脸呆滞。 长峰看了很久,才发现那个女孩就是绘摩。也可能是有一瞬间,他的内心在挣扎,不想承认那是绘摩。 他捂住嘴巴,因为他想大叫。但他还是受不了,便用力咬住中指。 绘摩一丝不挂,呈跪姿。男人压着她的头,强迫她为自己服务。绘摩眼神涣散,表情呆滞,甚至连反抗的迹象都没有。 有人在笑。是操作摄像机的男人,还是正在强迫绘摩的男人?长峰不知道。然后这两个男人说了些什么,听不清楚内容,只是从语气中可以感受到他们很过瘾、很满足。 画面又切换了。绘摩双腿大开,阴部对着摄像机。一个男人从她后面抓住她的上半身,她没有任何反抗,像玩偶一样任凭摆布。 摄像机慢慢接近她的阴部,男人们在笑。 长峰受不了了。他关掉录像机,抱着头当场蹲下。虽说他在来之前已做好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会这么痛苦。 他流下眼泪。一想到妻子留给他的、他一直视若比性命还重要的女儿,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宝贝,竟然被这种只能称为畜生的人渣蹂躏,他就几欲疯狂。 长峰用头撞了好几次地板。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眼泪还是流个不停。他将脸在地板上摩擦,希望借疼痛来缓解悲伤。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便将手伸到床下。 那里藏着一件淡粉色夏季和服。他记得这件和服,是绘摩在百货公司里缠着他买下的。 长峰将脸埋在夏季和服里,泪水再次涌出。和服上面已经沾上灰尘的气味,但仍掺杂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长峰目眦欲裂,同时感到手脚冰冷。他的内心深处潜藏着什么东西,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忽然浮上脑海。那将他满腹的悲伤用力推挤到角落。 他从夏季和服上抬起脸,盯着电视,重新打开录像机的开关。 露着性器官的绘摩又出现在画面上。但长峰没有移开视线,他咬牙切齿地想将这地狱般的画面烙印在脑海里。 地狱还没有结束。绘摩被男人们侵犯的画面清楚地出现在屏幕上。男人们就像野兽一样,根本不把才十五岁的绘摩当人看。他们让她摆出各种体位,以满足自己丑陋的欲望。 从绘摩的表情看,她已经没有意识了。长峰不知道那是因为被注射了毒品,还是过度惊吓造成精神恍惚。但不管怎样,如果这时绘摩已经失去了意识,长峰觉得还好一点。如果要一边承受这些,一边慢慢死去,就太悲惨了。 切换过几次画面后,瘫软倒地、一动不动的绘摩出现在屏幕上。一个男人拍打着她的脸,操作摄像机的男人则在笑:“搞什么啊?睡着了。” 拍着绘摩脸颊的男人转向这边,表情变得很严肃,看口形是在说:“糟了。”然后影像就消失了。 长峰双手紧握,指甲几乎陷入手掌。他紧咬住臼齿,几乎要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 然后绘摩就死了。他明白了。不,她是被杀害的。 体内正在萌生的东西促使他动起来。他全身发热,头却冰冷得令人惊讶。 就在这时,玄关的信箱传来了声音。 10 长峰全身绷紧。当初他决定只要有人回来,就从窗户逃走,但现在他没有那么做。不采取任何行动就离开,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迅速环顾屋内,发现水槽上放着一把菜刀。他毫不犹豫地大步走过拿起刀,躲在鞋架后面。门锁随即打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看起来毫无警觉,横冲直撞。是一个肩膀很窄、头发染成金色的少年,穿着宽大的T恤和腰很低的灰色长裤。 就是这浑蛋!长峰想。 不知他是伴崎敦也还是菅野快儿,但的确是其中之一。背影和发色刚才都曾出现在画面中。 长峰跨出步伐。 少年好像察觉了什么,转过头来。此时,长峰已来到他身后。 长峰使尽浑身力量刺出手中的菜刀。扑哧一声,撕开肉体的触感传到他手上。 菜刀刺进了少年的右腹。少年一脸惊讶地看着长峰,低头一看,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发出呻吟。 长峰无言地拔出菜刀,再次刺向同一部位。少年脸部扭曲,想推开长峰,却没有力气。菜刀再度拔出时,少年捂着肚子,瘫软在地。他动腿想逃,却似乎使不上力,只能在地上爬行,表情惊恐万状。 长峰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毫无怜悯,憎恨之情油然而生。没错,少年的脸刚才还出现在录像画面上,他就是将绘摩蹂躏至死的禽兽之一。 长峰推了少年的胸口一把,少年随即倒下。他看着长峰,用很微弱的声音问:“你是谁……” 长峰单腿跨过少年的身体,径直坐了下去。可能是因为疼痛难当,少年发出惨叫,四肢胡乱挥舞。 露在T恤袖子外的手臂的肤色,和刚才录像里那两个裸体男子的肤色一样。就是这只手臂抓住绘摩,伤害了她身为人的尊严,剥夺了她的人生。原本即将绽放光芒的青春,却惨遭无情的摧残。 当长峰回过神时,他已挥动菜刀朝少年胸口砍下。少年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住嘴!否则我就要从这里刺下去。”长峰用刀尖抵住少年的喉咙。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和菜刀上都沾满了鲜血。 少年像喊万岁一样,伸直双手,静止不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要说什么,但长峰听不见,只听见喘气的声音。少年的脸色已接近灰色。 “你是伴崎,还是菅野快儿?” 少年拼命动着嘴巴,却只能发出喘气声。 “是不是伴崎?”长峰又问了一次。 少年略微点头,目光开始涣散。 “菅野快儿在哪里?” 伴崎没有回答,他想闭上眼睛。 “回答我!菅野快儿在哪里?”长峰摇着少年的身体。少年却像人偶一样软绵绵的。 伴崎的嘴唇略微张开,长峰将耳朵贴近。 “逃到……长野的……民宿。” “长野?长野县?哪里的民宿?” 长峰不断摇着伴崎,但伴崎的嘴唇已不再动弹,手脚也伸直了。他眼睛微睁,无神地看着上方。 长峰慢慢放开手。伴崎已经不会动了。长峰试着抓住他伸直的手腕。已没有脉搏。 这么快就死了。 长峰看着伴崎靠坐在床边的尸体。他的T恤已经被血染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地板上也一片血红。长峰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也一样,但这无关紧要。 不能就这样算了!就这样让他死了,根本连报仇都说不上。要让他死得更惨,更没人性,还要更加倍、加倍、再加倍! 长峰的视线像是在舔伴崎全身似的上下游移,最后停在某一点——伴崎的胯下。长峰解开伴崎长裤的纽扣,将长裤和内裤一起褪下。被阴毛覆盖的男性生殖器露了出来,缩得很小。伴崎刚才大概小便失禁了,有股尿臊味。 绘摩就是被迫含着这个丑陋的东西! 厌恶与憎恨再次在长峰体内乱蹿。他拿起沾满血的菜刀,朝着伴崎生殖器的根部用力砍下。可能是因为刀上沾的血已经凝固,几乎没切开。他用伴崎的长裤擦拭刀上的血,又砍了一次。这次有了扎实地切下去的手感。他疯狂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不知砍到第几次时,生殖器终于和伴崎的身体分离。 没有流什么血。 长峰看着尸体的脸。伴崎和刚才一样面无表情。这令长峰生气。 如果是活着时就失去生殖器,应该会令伴崎感到比死还痛苦。他的生存价值,就是用这玩意儿蹂躏女性发泄兽欲。为什么不在他死之前让他失去这玩意儿呢?长峰感到不甘。现在这个禽兽已经无法知道自己失去了生存价值,也感觉不到痛楚。 长峰双手握着菜刀,拼命在尸体上乱砍,不去管是胸部还是腹部。他边砍边流下泪来。 即使杀死了凶手,即使把他碎尸万段,女儿被夺走的恨还是一点都没有消除,悲伤也没有得到抚慰。 如果让他活下去,叫他反省,能勉强达到目的吗?这种人渣真的会反省吗?就算他反省了,长峰也不能原谅他。因为绘摩回不来了,时间无法倒流。只要一想到这种为非作歹的人被关进牢里仍然可以活着,长峰就觉得无法忍受。 长峰一边懊恼,一边继续挥动菜刀。他明白即使报了仇,还是无法挽回任何事情。什么都无法解决,未来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但是,如果只因为这样就不复仇,等着他的将只有日复一日的苦闷,就和一直生活在地狱里毫无二致。心爱的人被莫名其妙地夺走后,人生就再也看不见光明了。 伴崎敦也的尸体是被一个姓元村的十八岁少年发现的。元村和敦也是高中同学,敦也休学后,他们还是常常一起出去玩。那天元村想让敦也看他新买的摩托车,便来到了敦也的公寓。 发现尸体后,元村用手机通知了当地的派出所,警察赶到时,他正坐在房间外面。这并非因为他明白不能破坏现场。“我根本没办法在那个房间里待下去。”他一脸惊恐地对警察说。 事实上,看见尸体的那一瞬间,元村就吐了。警方后来在勘验现场时,确认了他的呕吐物。 警察一走进屋内就吓着了。眼前的景象凄惨得难以形容,最后连警察也在屋外等待所属的西新井分局的侦查员到来。 看见尸体的状态后,西新井分局的侦查员们也捂住眼睛,就连资深的鉴识科人员也皱着眉头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尸体。” 尸体上有无数的刀伤,阴茎还被切除了,所以能判定为他杀。在场人员立刻通知警视厅。 敦也的父母接到通知后也赶了过来。他母亲看见尸体后惊声尖叫,然后因贫血昏倒;他父亲则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警察想问他一些问题,但他只反复说一句话:“儿子的事都是老婆在管。”唯一回答的,就是为什么要让未成年的孩子一个人住在外面。他勉为其难地说,敦也高中辍学,所以给他租了一套房子供念书用,好参加大学入学资格鉴定考试。但为什么屋内完全看不出读书的迹象?他仅回答:“去问我老婆。” 虽然这是一起离奇杀人案,但随着现场勘验的进行,警察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乐观的神色——他们找到了足以锁定凶手的物证。 例如,凶器就掉落在尸体旁边——一把所谓的万能刀,不是新的,不知是否本是这屋子里的东西,但握柄上清楚地留有指纹。相同的指纹在房间内各处都有。此外,屋内还有某人穿着鞋来回走动留下的鞋印。 再者,凶手的衣物被丢弃在床上,上面沾满血迹,警方推测应该是凶手逃走前脱下的。很明显,那些衣物不是被害人的。白色Polo衫和深蓝色长裤都不是被害人的尺寸。更重要的是,就对服装的喜好而言,也和被害人平常穿的类型相差太远。 第二天,警方再次侦讯伴崎敦也的父母——其实只是侦讯他的母亲。还处于失神状态的她一个劲地哭,根本无法好好回答。但警方试着整理她支离破碎的答案后,伴崎敦也最近的生活轮廓大致浮现了。 伴崎一两个星期回家一次,主要目的是拿零用钱。母亲每次给他约五万元。他父亲经营运输业,将包含儿子的教育在内的家中大小事宜都交给妻子处理。 儿子平常过着怎样的生活、和怎样的朋友交往,做母亲的却浑然不知。这并非因为她没兴趣或不担心。“每次问他这些事,他都暴跳如雷。”他母亲说。据说敦也严禁母亲去他的公寓。 由此可知,伴崎的母亲对于儿子为何被杀毫无线索,顶多只说:“他好像交了很多坏朋友,会不会是因为什么事争吵而被害呢?” 警方开始排查伴崎的交友情况。不久,便列出了几个人的姓名。其中和敦也最要好的,好像是一个叫菅野快儿的少年,他是敦也的初中同学。伴崎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快餐店,当时和他在一起的就是菅野。 两名警察立刻前往菅野家。那里距离伴崎家步行只需几分钟。 菅野快儿不在家。出来开门的是他母亲,说他去旅行了,不知去了哪里,手机也无人接听。菅野的母亲经营一家小酒店,十年前就和丈夫离婚了。因忙于生意,她好像不太管儿子的事。 征得菅野母亲的同意后,刑警们进入了菅野的房间,决定借走留在屋内的打火机、摩丝、CD等物品,随即送到鉴识科采取指纹。结果发现和在伴崎敦也住处采集到的指纹有几个是相同的,但和菜刀上的并不吻合。即使如此,也不能马上排除菅野涉案的可能。警方认为菅野有嫌疑——他出门旅行的日子,正是伴崎被杀那一天。 目前还和伴崎有联系的初中同学,除了菅野还有一个——中井诚。警方也去走访了这个少年。 中井诚在家。他和伴崎、菅野同样都是高中辍学,也和那两人一样不务正业,每天如浮萍般到处闲晃。 在警察眼中,中井诚显得相当惶恐不安。但他们不确定那是因为他知道什么与案子有关的事,还是因为面对警察感到紧张。 中井诚称对此案一无所知,最近也没有和伴崎见面。警方对此暗中调查过,确实没有伴崎和中井见过面的消息。警察们偷偷采集回中井的指纹,也和菜刀上的指纹不符。 一个调查了伴崎敦也房间的警察,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录像带。 那人开始并未刻意播放录像带,只是漫不经心地将录像带放进机器,心想最多只是录了些电视节目。 然而,看到屏幕上出现的画面,他惊呆了。 11 伴崎敦也的房间内收藏着数十卷录像带,其中大部分应该是录有电视节目的无聊东西,但侦查员们还是决定全部装进纸箱带回。除了VHS的带子,侦查员还发现了几卷DV的卡带,这些东西同样也被收进了纸箱。此外,他们还发现了数码相机。 西新井分局的一个房间内,这些录像带正在播放。承办的侦查员们开始时完全无法克制住好奇心,因为听说录像带里拍摄的是男女性交的画面。他们是怀着观赏没有遮挡、香艳刺激的成人录像带的心情,来执行这个任务的。 但他们立刻明白自己大错特错了。 确实是性交画面,可影像并不能刺激他们的好奇心。那全是令人不快、毫无人性的残酷强暴画面。在场观看的侦查员们没有一个不觉得反胃,绝大多数人无法看三十分钟以上。看来毋庸置疑,伴崎敦也强暴过很多少女。每个人都认为这一事实绝对和伴崎的阴茎被切掉有关。 发现伴崎尸体的少年元村又被叫到调查总部。看过警方播放的录像带,他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敦也和快儿会向女生搭讪,对她们乱来,但我从来没有参与。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快儿?是刚才和伴崎一起出现在画面里的那个男生?”刑警问。 “对,那就是快儿,那家伙很过火。我跟他们没关系。” 从元村口中得知,伴崎敦也好像曾向他炫耀自己和菅野快儿一起强暴少女的事。 调查总部自然不可能不重视菅野快儿的下落,但没几个侦查员认为菅野是凶手。他们的主要看法是:不管发生什么争执,菅野应该不至于用这么残暴的手法杀掉一起参与强暴的同伴。 他们最先想到的,还是被害人或和被害人有关的人对伴崎复仇。从脱下来的衣物推测,凶手是男人,所以很可能是被强暴的少女的父亲、兄弟或男友。 当然也有人持不同的看法。有人怀疑是知道伴崎恶行的人刻意要伪装成是被害人所为。像切断阴茎、脱掉血衣什么的,都只是障眼法。 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先确定被害人的身份。但因这类犯罪而报警的被害人少之又少。负责观看的人们虽觉得难以忍受,但还是得确认录像带里有没有任何能够表明少女身份的蛛丝马迹,所以只能继续观看这些令人作呕的影像。 不久,其中一人看到了一卷带子,不是VHS,而是摄影机用的卡带。录制强暴画面的VHS录像带应该全是由这种卡带复制而来,好像只有这一卷还没复制,警察没有找到相同画面的VHS录像带。 吸引了这个警察目光的不是别的,正是被害人的脸。他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名少女。 在那栋屋子前方几十米处依序停了五辆车,坐在最后一辆车上的是织部和真野。他们下了车,一边观察四周情形,一边缓慢地走着。虽是住宅区,路上却没有行人。白天尚且这样,到了晚上应该更危险吧,织部心想。 从其他车上下来的刑警迅速行动。约半数人绕到屋子后面。这是为防嫌疑人逃走而必然采取的行动。走在最前面的刑警中,一人停下脚步,等待织部他们。此人姓川崎,和他们分属不同小组。 “我会按电铃。万一有人应门,就请真野先生回答,这样对方比较不会有戒心。我怕他会问有什么事。” “我知道。只要说想请教一下令爱的事就好了嘛。”真野不耐烦地回答。 “拜托你了。如果他不在家,就按计划搜索屋内。等我大致看过,觉得没有人躲在里面,就发出号令。在此之前请你们在玄关待命。如果嫌疑人躲了起来,想从玄关逃走,麻烦你们支援。” “我觉得大概没人在家。” “我也这么认为,只是以防万一。”说完,川崎转过身去。 真野叹了一口气。织部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相遇。 “走吧。”真野跨出步伐,织部跟在后面。 两人前方是一栋红色屋顶的房子,那是长峰绘摩的家。川崎一行的目的是请绘摩的父亲长峰重树主动到案。不逮捕他,是因为调查团队确信只要让他主动到案,就能让他坦白。 织部也知道西新井分局辖区内发生了离奇凶杀案,但丝毫不觉得和他们负责的案子有关联,因为案子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所以,昨天深夜接到久冢的命令,要他去监视长峰重树家时,他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询问究竟,得到的答案也只是:“详情以后再告诉你,总之,要盯着长峰,如果他不在家,一直等到他回来为止。” 织部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监视着长峰家。晚上长峰家没有开灯,他由此得知屋子里没人。这一状态直到今早他和同事交接时都没有改变。 结束监视后,他又被叫到西新井分局。真野也来了。织部因睡眠不足而头昏眼花,然而,在微暗的房间内看到的那卷录像带,却令他睡意全无。 伴崎敦也等人强暴的那个少女,正是长峰绘摩。那张脸已烙在织部的脑海里了。画面中的绘摩面无表情。真野说,大概是因为毒品和强暴使她精神崩溃了。 久冢称,负责伴崎敦也凶杀案的小组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这卷带子。本想请长峰重树观看以确认是不是他女儿,却不知为何联系不到他,请附近的派出所警员前去长峰家,发现他好像不在。于是发出命令,要已很熟悉当地情况的织部去监视。 长峰向公司请了假,主管是在伴崎被杀前一晚接到电话的。西新井分局的调查总部认为长峰杀死伴崎的可能性很高,便去他的办公室接收他所有的东西以采集指纹,结果显示,与杀死伴崎的那把菜刀上的指纹完全吻合。 刹那间,长峰重树便从被害人家属变成凶杀案的关键人物。 “果然是长峰先生杀死了伴崎?”织部边走边小声问真野。 “长峰先生?嗯,现在仍然需要加上敬称。” 从这句话可以看出,真野觉得长峰就是凶手。 “这么说或许有失警察的身份,但是——” “那就别说了。”真野打断织部的话,看着前方。 织部瞄了一眼这位资深同事的侧脸,便住口了。他原本想说“我可以体会长峰重树的心情”。 长峰绘摩被侵犯的画面只录在摄像机用的卡带里。为什么伴崎没有像平常一样复制到VHS录像带里呢?长峰绘摩死了,所以没有时间想这些——这一假设可以成立。但侦查员在房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了VHS录像带的包装玻璃纸和剩下的标签贴纸。此外,录像带的盒子也留在床边。可见伴崎应该已将强暴长峰绘摩的画面复制到VHS录像带里。但为何找不到那卷带子呢? 多半是长峰重树拿走了。 他潜入伴崎的房间,看到了已复制好的录像带。看完后,他就等着伴崎回来,也可能是伴崎刚好回来,于是他成功复仇。他知道自己会被怀疑,就把沾了血迹的衣服扔在现场,也没擦掉菜刀上的指纹。他大概已做好被捕的心理准备。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把那卷带子留在现场。就算是证据,他也绝不想让包含警察在内的人看到女儿遭凌辱的画面。 一想到他的心情,织部的胸口就疼痛难当。织部看过伴崎尸体的照片,觉得他那样被杀也是理所当然。不,他可以想象,长峰虽做了这种事,恐怕也无法弥补心中的伤痛。 到了长峰家前方,川崎正和同一小组的人谈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女子。她是长峰重树的亲戚,是以搜查民宅见证人的名义被带来的。她脸上挂着恐惧和困惑交织的表情。织部想,这也难怪,她在这世上最可怜的亲戚现在却变成了凶杀案的嫌疑人。 “我要按门铃了。”川崎按下门铃。屋内传来了铃声,但对讲机没有任何回应。川崎又按了一次,结果仍然一样。“现在要进去搜查了。”说完,他从怀里取出搜查证,出示给那位亲戚,“你可以陪同吗?” “哦,好。”她神色紧张地点点头。 “没有备用钥匙,我们必须撬开玄关的门锁。这样可以吗?搜查完之后,我们会另想办法把门锁上。” “呃……那个,我知道了。” 川崎一声令下,特别小组的成员就开始撬玄关大门的锁。不到一分钟,门就打开了。 川崎率先走进,多名警察紧随其后。织部和真野则在屋外待命。 “车还停在家里啊……”真野俯视着旁边的简易车库。那里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国产车。 “长峰先生去哪里了呢?” “谁知道。要真是去了哪里就好了。”真野看了看手表,“里面那些人没有大吵大闹,想必表示他不在家。” “你原以为他可能躲在家里?” “我可没有。只是在想会不会在家里发现他。” “发现……”织部明白真野的意思了。这位资深刑警是在说,长峰重树可能会自杀。 织部抬头看着这间屋子,一个刑警从玄关探出头来。“请进。”他对着织部他们不自然地说完,立刻就消失了。 “看他的表情,应该是什么也没发现。”真野小声说。 两人走进屋时,川崎刚好沿正面的楼梯走下。 “逃走了。长峰的卧室在二楼,有准备出门的迹象。” 真野走上楼梯。二楼有两个房间,门都开着,刑警们刚才进出过。 其中一间大约是十二叠大的西式房间,里面放了两张单人床,可能是夫妻的卧室。只有一张床上铺着薄薄的床单,上面放着衣服和毛巾等,还有不合时令的毛衣。 织部也看了一下隔壁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小小的床和书桌,墙壁上贴着男明星的海报,书桌上放着英文字典。 想必长峰重树打算让这个房间永远维持现状,织部忽然这么觉得。 走到一楼,他们看到刑警们正在客厅里不断翻找。那个女性亲戚大概是担心自己会妨碍他们,站在角落。 “你们在找什么?”织部问川崎。 “子弹啊。”趴在电视柜下寻找的川崎回答。 “子弹?” “什么子弹?”真野问。 川崎站起来,看着那名女子。 “她说这里本来放着一把猎枪,现在不见了。”他边说边指着电视柜上方。 12 站在长野车站的月台上,令人透不过气来的热浪笼罩全身,汗水也不断地从背上冒出。长峰后悔不迭。他误以为信州的天气已经转凉,手上的旅行包里还放着好几件在这个季节穿稍嫌厚重的衣物。 长峰环顾着四周,走在月台上。有很多看起来像上班族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手提旅行包,肩背高尔夫球袋。这可说是中年男子最平常的装扮了。 一走出出口,他就开始寻找投币式储物柜。必须是能放下高尔夫球袋的大型储物柜。 找到后,他将球袋放进去,看着说明将门关上。保管期限是三天。他看了看手表,确认日期和时间。必须在三天内回来把球袋拿走,万一被工作人员看到里面的东西,就万事皆休了。 释去重负的他走出车站,进入附近的一家书店。书店很大,店员不太可能记得客人的相貌。他买了长野县的旅游导览和网罗了民宿的书。书店隔壁就是文具店,他在那里买了信纸和信封。店里也出售邮票,他便买了三张面值八十元的。 他走进咖啡厅点了一杯咖啡,把买的书拿了出来。店里约坐了一半人,没有一个人注意他。 坐在他斜对面的男人正在看报纸。朝着他的版面上有一个斗大的标题——“足立区离奇凶杀案新进展”。他赶紧低下头。 难道…… 长峰心想,警方大概已断定杀死伴崎敦也的凶手就是自己。他几乎没有花任何功夫掩饰罪行。警方应该在伴崎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大堆自己的指纹,就连凶器也丢在现场。 杀了伴崎后,长峰呆了很久。举刀刺进已不会动的尸体,他也丝毫不觉痛快。他发现尸体只是尸体,不再是他憎恨的对象。 长峰并未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只觉心中一片空虚,没有力气做任何事,只能听其自然。如果留在现场,可能会被人看到。目击者会去报警,自己将被赶来的警察逮捕。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无所谓。 就在这时,他又看到了那件粉红色夏季和服。绘摩穿着那件夏季和服欢天喜地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但接下来的瞬间,那个身影变得一丝不挂,正被两个男人强暴——他刚才在录像带上看到的影像苏醒了。 揪心的痛楚再次袭来。为甩开那讨厌的影像,他摇了摇头,伸手搓脸。 不能到此为止,长峰心想,不能在这里被警察抓走。不然,杀死伴崎就没有意义了。 一定要找到菅野快儿!无论如何,一定要逮到另一个禽兽,让他尝尝绘摩所受的苦,即使只有百分之一也好。这才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小心不发出声音,在屋内东翻西找。得想办法找到一些能发现菅野快儿行踪的线索。 “逃到……长野的……民宿。” 伴崎敦也最后说的话是唯一的线索,但仅凭这句话,长峰根本无计可施。必须知道菅野在长野哪里、哪家民宿才行。 但翻遍整个房间,长峰也找不到任何与菅野快儿目前藏身之处有关的线索。 当他下定决心要离开时,才注意到身上的衣服沾满了血。这样一走出去,只怕就会有人报警,也无法搭电车或出租车。 他打开廉价的衣橱,在杂乱无章的衣服中抽出一条卡其色长裤和一件白色T恤。他觉得中年男人穿成这样最不奇怪。他一穿上就觉得腰很紧,但看起来还算自然。 他将自己被血染红的衣服扔到床上。反正只从衣服应该很难判断凶手的身份,而且警方最终一定会知道犯案者是他,所以他没打算作徒劳的挣扎。 警方发现伴崎敦也的尸体之后,应该会彻查他。这样,他们迟早会知道伴崎就是杀死长峰绘摩的凶手。在调查过程中,警察应该也会与告诉长峰“凶手是谁”的人接触。或许知道来龙去脉的密报者也会主动和警方联系。不管怎样,到时警察一定会怀疑长峰。 正因如此,长峰才没有清除指纹。而且,他觉得大概无法完全清理干净。他从未想过会杀伴崎,所以光着手在房间里面四处翻找。如果要清除,就得拿着布将室内各个角落擦拭一遍,连门外和阳台的栏杆都得擦。当时他只想尽快离开,根本没有时间去做这些。 最重要的是,有一样东西非带走不可。他从录像机中拿出录像带,放进带来的包里。 那是拍摄了绘摩惨状的录像带。 这样,警方确定伴崎敦也就是杀害绘摩的凶手的时间,可能会稍微延后。那样即使长峰留下再多指纹,警察应该也暂时不会想到他。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身为父亲,绝不能让别人看到女儿这副凄惨可怜的样子,就算警察也不行。在那个世界的绘摩,一定也希望大家放过她。 他决定将绘摩的夏季和服带回去。除了切断绘摩被杀一案与此案的关联,他也不希望将女儿的遗物丢在这种肮脏的地方。 长峰在屋内到处搜寻是否还有绘摩的东西,在床底下找到了夏季和服的腰带和她最后提着出门的小包,然后悉数塞进自己的包里。夏季和服放不下,他只好放进扔在一旁的便利店塑料袋。 他决定从大门出去。若从窗子爬出去,万一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他打开门,确认没有人看到,闪身出了房间。他随即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疏忽——他没有拿房间的钥匙。 他犹豫片刻,不知是否要回去取,但一听见远处传来人们的交谈声,他就径直离开了。时间不允许他耽搁,而且再回房间也不一定能立刻找到钥匙。如果不锁门,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可能会提前,但就算锁上门,应该也不会相差很大。这个时候,还是快点离开更重要。 他乘出租车回家,他没有勇气去搭必须和一大堆人面对面的电车。刚杀过人的面容有多么阴沉,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出租车上,他尽量不看司机,也不跟司机闲聊。 回到家,他立刻开始整理行李。他拿出了旅行用的手提袋,但他很清楚这不是一般的旅行。他不是为了旅行,而是为了失踪作准备。 他决定抵达后再买必需品,尽量不把没用的东西放进袋子。相应地,他将从伴崎房间带回的绘摩遗物全放进袋中,又从相簿中抽出几张喜欢的照片放了进去,其中有妻子的照片。看了相簿,泪水盈满他的眼眶。 收拾完行李,还有一件事必须做。他走进客厅,看着那个东西。 他开始学射击时,教练曾告诉他: “枪这玩意儿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只要一拿到手上,任何人都想扣下扳机。但是真正和什么东西对峙的时候,人们反而无法扣下扳机,因为知道枪的可怕。射击,就是在和这种恐惧对抗。” 若菅野快儿站在面前,他的手指是否能用力扣下扳机?他从未想过开枪杀人,不,也并非完全没想到,但最多只是幻想,在现实世界里的确没想过。 长峰取出专用枪袋,将枪的部件放了进去。然而放到一半时,他改变了主意,拿了出来。猎枪用的枪袋内行人一看便知,不能拎着这种东西上路。 他最终选择了高尔夫球袋。那是他以前参加某个比赛拿下亚军时得到的奖品。 他决定等到深夜时分再出门。此前,他便在家里绕来绕去,看着各个角落。夫妻俩的卧室、绘摩的房间、厨房、厕所、浴室、客厅,每一个房间里都有着如梦似幻的快乐回忆。他想起刚搬来时的情形,心也跟着痛起来。如果没有搬来,绘摩就不会遭遇这种事,但他至今仍记得购得新居的幸福感。 他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喝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回忆沉浸在悲伤里。想战胜死的诱惑,就只能让憎恨燃烧起来。 人们的笑声让长峰回过神来。眼前放着一杯咖啡,他啜了一口,发现已有些凉了。 发出笑声的是一家三口,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在喝冰激凌苏打。 如果绘摩是男孩,是否就不会遭遇这种事了?长峰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他又改变了想法,觉得问题并非出在这里。奇怪的是这个世界。难道有女孩的父母就必须每天提心吊胆过日子吗? 杀掉伴崎后,他十分明白复仇是不切实际的行为,什么也得不到。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能放过另一个男人。否则他觉得是对绘摩的背叛。只有自己能制裁凌辱绘摩的禽兽。 他知道自己没有制裁罪犯的权力。这应该是法院的职责。可法院真的会制裁他们吗? 不会。通过报纸和电视,长峰多少知道审判是如何进行的,或是给什么案子判了多重的罪。就他个人的认知,法院不会制裁罪犯。 说法院会拯救罪犯其实更恰当。法院会给犯了罪的人重新做人的机会,然后将其藏到憎恨他们的人看不见的地方。 这样就是判刑,而且刑期都短得令人惊讶。夺走了别人一生的凶手,其人生并没有被夺走。 而且菅野快儿可能也同伴崎敦也一样未成年,他只要强调自己并非故意杀死绘摩,或许连入狱服刑都免了。 岂有此理!那个人渣夺走的不只是绘摩的人生,还给所有爱绘摩的人的人生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口。 长峰深吸一口气,把放在桌上的书放回包里,拿出钢笔和刚才在文具店买的信纸。 他必须向亲戚道歉。他知道自己可能即将严重打扰他们的生活。他们必须接受世人的责难和好奇的眼光,可能还得接受媒体的采访。虽然道歉不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帮助,但如果没有任何通知,长峰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道歉对象还有一个——公司。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突然地离开服务多年的公司,他知道一定会给公司带来麻烦,无法置之不理。如果事发,他会被革职吧?他觉得应该先提出辞呈。 他还得写封信给另外一个地方。 长峰心想,那封信应该是最难写的。 13 角落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的谈话节目。织部吃完天妇罗盖饭,伸手拿起茶杯正打算喝口茶,看见电视画面上打出大大的滚动字幕,便停下了手。 被杀少年与川口市少女弃尸案有关? “电视在播那件案子呢。”织部小声告诉坐在对面的真野。 真野边吃荞麦凉面边点头,但没有看电视。 面容姣好的女主播以沉重的口气说道: “本节目报道过,发生在足立区的惨案中,被害人疑似经常性侵犯女性,也就是所谓的强暴惯犯。据了解,此案可能与长峰绘摩荒川弃尸案有关。我们现在联系正在西新井分局采访的坂本先生。” 画面切换到西新井分局正门前。一名身穿短袖衬衫的男子手持麦克风站在那里。 “我现在在西新井分局门口。如同我们此前所报道,警方从问题少年的房间里发现大量拍摄强暴行为的录像带。而最新消息证实,其中一卷录像带中的少女,就是遗体在荒川被发现的长峰绘摩。这一发现让调查总部认为,两个案子之间应该有某些关联。” 画面又转回直播间。男主持人面色凝重地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了后续报道,本节目的工作人员曾经联系长峰绘摩小姐的父亲,想询问有关绘摩小姐的事,但他不在家,也没去公司。这方面如果有任何新发现,我们也会立刻向各位报告。案情的发展真是出人意料……” 主持人探询着身旁几位评论家的意见。可能是因为案件发展太过离奇,评论家们都像是担心一旦失言会有损颜面,纷纷声称“这个社会病了”云云。 昨天的晚间新闻第一次报道了这些内容,但当时并未提到长峰重树行踪不明一事。 “媒体应该还不知道长峰先生就是杀死伴崎的凶手吧?”织部问真野。 真野已吃完荞麦面,正用牙签剔着牙。 “怎么可能?光看警方的行动就知道了。只是警方还没有公布指纹吻合的消息,他们才不便擅自说出推论。” “为什么不公布指纹的事?” “可能是不想把长峰逼入绝境吧。人如果被逼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更何况他还带着一样很可怕的东西。” “毕竟是把猎枪嘛。” 真野闻言皱起了眉头,在嘴唇前做出拉上拉链的动作,似乎在说“不要在这种地方谈论这些”。织部低下了头。 两人走出快餐店。这家店位于船桥赛马场旁边,他们沿着宽阔的道路走了约五分钟,来到一条小商店林立的马路。转弯又走了一阵子,一块写着“伴崎米店”的招牌出现在右前方。从招牌脏污的情形来看,这家店应该很久没有营业了。 “好像是那里。” “看起来好像没有人住。” “这才好。邻居不会说三道四,媒体也不会蜂拥而至。” 铁卷门生了锈,一看便知已停用一段时间。他们从旁边的巷子绕到后面。那里是住宅,有一扇小窗面向巷子,门旁装了一个按钮。 “这会响吗?” “不按怎么知道!”真野话音未落就按下按钮。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又按了一次。 织部正要说“果然坏了”,就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门开了约二十厘米,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子探出头来。她双眼凹陷。 “早上我们打过电话。”真野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 女子生硬地说了声“请”,将门打开。 织部跟在真野后面走了进去。屋内有些昏暗,混浊潮湿的空气里掺杂着线香和灰尘的气味。 这是一间约六叠大的和室,除一个小茶柜和一张矮脚桌外没有其他家具。拉门紧闭,看不到隔壁的房间,线香的气味好像是从那里飘来的。 真野先自我介绍,织部也依样而为。女子好像对刑警的姓名毫无兴趣,一直看着陈旧的榻榻米。 这位名为伴崎幸代的女子是被杀的伴崎敦也的母亲。听说她昨晚就搬到这里了。这里好像是她丈夫郁雄的老家。 “这儿现在没有人住吗?”真野问。 “有什么关系吗?” 真野赶紧摇摇手。“没,没什么关系。” 幸代长叹一口气。 “我大伯子就住在附近,这里被他当作仓库使用。我先生拜托他,让我们在这里住一阵子。”她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 “哦?哎呀,待在原先的地方的确比较吵啊。” “才不是什么吵不吵的。”幸代蹙着眉头,“周围的人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还有一些奇怪的媒体想让我们接受采访。”她摇了摇头,“我快要发疯了。” 一定是这样,织部心想,她现在可能是全国最受瞩目的人。她毕竟是离奇凶杀案被害人和强奸犯的母亲。而且,她的儿子还是弃尸案的嫌疑人。 “抱歉,这种时候还来打扰您,但想请教您两三个问题。”真野不好意思地说。 幸代吊起眼角。“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们很多了吗?希望你们不要太过分。” “您和令郎最近这一个月来有没有交谈过?”尽管她很生气,真野仍抛出了问题。 “没有。那孩子在做什么,我全都不知道。” “令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住的?” “去年十一月。他说要参加大学入学资格鉴定考试,我想让他在安静的环境中专心念书……我们家是做运输业的,家和公司在一起,所以很吵,人进进出出的,很难静下心来——” “有人说,”真野打断了她,“敦也好像会对父母使用暴力。他们猜这或许才是你们让他住在别处的原因。” 幸代的脸上浮现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是谁说的?” “就是听别人说的嘛。我们四处问了很多人。” 幸代低下头,眼神闪烁,可能是在猜告诉警察这些家长里短的人是谁。 “到底是怎样呢?”真野催促道。 幸代抬起头来,但并没有看向真野。“那个年龄段的男孩多少都有点粗鲁嘛,应该说是类似情绪不稳的感觉。所以我才替他租了公寓,让他能静下心来读书。就是这样。” 听着幸代的回答,织部觉得母亲真伟大。已经到了要另租房子的地步,说明伴崎敦也对母亲不是普通的凶暴。事实上,有很多人看到过她受伤。即使如此,她仍要包庇儿子。 “那您是否知道他为什么情绪不稳?”真野问道。 “所以我就说是我们不对,小时候没好好管他,要是多关心他的烦恼就好了。” 真野摇头。“我不是指这个,而是更直接的原因。” “直接的……” “敦也曾因吸松香水接受过辅导,在初中的时候。后来他也曾经服用过神奇蘑菇。” 幸代脸色大变,睁大眼睛摇着头。“只有一次,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并不想这么说,但只接受过一次辅导,并不代表他后来就没有再吸,躲起来吸的案例比比皆是。” “不,那孩子——” “或许近来已经不吸松香水了。”真野制止了想说话的幸代,“因为和他一起玩的人也没提到这件事。但是太太,他很可能吸其他的毒品。他有没有服用药物的迹象?” 幸代的脸扭曲了。她首度正面看着真野。“那孩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啊!他啊,其实是个很乖的孩子,都是因为坏朋友唆使,才慢慢步入歧途的。他心地善良,坏的是那个菅野。敦也明明想认真过日子,他却老是从中作梗。” “您说的菅野就是菅野快儿?” 幸代十分肯定地点点头。“那个小孩从初中开始就很坏。他呀,早就是个被贴上标签的家伙了。不管是松香水还是香烟,全都是他教敦也的。如果敦也不跟他一起玩,他还会威胁敦也。敦也是迫不得已才和他来往的。” “就是说,吸毒的是菅野?” “这种程度的坏事,那个小孩一定做过。” “您听敦也说过这种事?” “这个……我没有听到,但敦也常说那家伙很厉害,或是什么坏事都做之类的。” “哦?他什么坏事都做吗?” “是的。如果不和那个孩子往来,敦也就不会碰到这种事了……” 幸代咬牙切齿,紧紧闭上眼睛,然后拿起身旁的毛巾按眼角。 “这次的事情只怕也一样。虽然电视报道什么他强暴了很多女生,把他说得罪大恶极,但那绝对都是菅野主使的,敦也只是被迫一起做。可是,只有我们家的小孩被当成坏人……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没人提到菅野?敦也已经被人杀了!他明明是被害人,为什么还得遭受世人的责难啊?” 幸代用毛巾捂住脸,号啕大哭,声音沙哑。 真野很为难地看着织部,又看了看幸代,然后靠近她耳边说道:“敦也会开车吧?” “那又怎么样?菅野应该也会啊!” “平常他们开什么车?不,我知道敦也没有车,所以大概是跟朋友借的……” “我不知道那孩子在做些什么。” 真是乱七八糟,织部想。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做些什么,却相信儿子没有错。 忽然,幸代抬起头,拿开毛巾。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那件事也和敦也无关。” “那件事是指……”真野问道。 “就是少女的尸体被丢在荒川里的那个案子。只因为敦也出现在录像带里,就可以说他是凶手吗?太没道理了吧?请你们好好查清楚。那孩子应该是无罪的。” 看着这个呼天抢地的母亲,织部想,看过长峰绘摩遭受凌辱的画面之后,她还说得出同样的话吗? * * * Magic mushroom,迷幻性菌菇,食用后会产生类似迷幻药的作用。 14 诚躺在床上看漫画时,忽听有人说了一声:“我进来了。”拉门随即被打开了。进来的是他的父亲泰造。泰造穿着短袖开襟衬衫和长裤,像是刚从公司回来。 诚合上漫画,转身朝向父亲。“干吗啊?” 泰造在儿子的椅子上坐下,把臂肘搭在椅背上,环顾四周,露出不悦的表情。“这房间真脏,你偶尔也该打扫一下。” “你特地进来讲这个?” “你要游手好闲到什么时候?” “烦死了,不要管我。”诚转过身,又打开了漫画,心想如果老爸再啰唆,自己就要冲他吼。 “你跟那件事无关吧?”泰造低声问道。 “那件事是指什么?”诚继续摆出看漫画的姿势,心中却吓了一大跳。 “伴崎那家伙的案子啊,废话。怎么样?和你有关吗?” 诚咽下一口口水,心想绝对不能让父亲看出自己的不安。“没关系!” “真的?” “真的!啰唆死了。” 父亲好像站了起来。诚以为他要走了,其实不然。诚的肩膀被抓住了,力道很大。 “看着我,给我说清楚。这件事很严重!”父亲的声音很急躁。 诚不情愿地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抬头瞅了一眼。泰造瞪着儿子,但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焦急。 “警察来的时候,你说最近没有跟伴崎见面,是真的吗?” “真的。”诚低头回答。 “那么,那天是怎么回事?在川口举办烟火大会那天,你开着家里的车出去的吧?当时你说在朋友家,那个朋友不是伴崎吗?” 诚无法回答。确实,那时他在电话里是这么对父亲说的,现在再谎称是别的朋友也没什么意义,父亲一查就会知道。 见诚沉默不语,泰造似乎明白了。他用力咂了咂嘴。“净给我干些蠢事!我才想会不会是这样……伴崎被杀的时候,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他再次坐下来。铁制的椅子轧轧作响。 诚看了看父亲。“和我没关系。” 看着地面的泰造抬起神情焦虑的脸。“什么没有关系?伴崎他们做坏事的时候你也在吧?” 诚摇摇手。“我不在。那时我不是回来还车吗?你不是叫我把车开回来?” “在那之前你都跟他在一起?” “对,可是那时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一起开着车四处乱逛。那两个家伙杀了那个女孩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那都是我走了之后才发生的,真的。” 泰造一直盯着儿子,眼神像是要看穿他是不是在撒谎。“那掳走女孩的时候呢?你不在吗?电视上说有人在现场目击到一辆可疑的车,那不是我们家的吗?他们说是旧款轿车。” 诚移开视线,他知道不可能再支吾搪塞了。 “果然是我们家的车?”泰造又问了一次。 诚无奈,只好轻轻点头。泰造又咂了咂嘴。 “看电视的时候还以为和我无关,没想到居然是我们家的车。” “可是跟我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是你开的车吧?掳走女孩的时候你不也在场?”泰造的声音因生气而颤抖。 “没错,可掳走女孩的人又不是我,是敦也和快儿自作主张把她带上车。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做出那种事。” “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你没叫他们不要上车吗?” “我哪敢说那种话!如果说了,不知道以后会被他们怎么样,会死得很惨!” 儿子的话让泰造心烦地扭曲着脸。“你们的世界和黑道没两样,真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想什么。那后来呢?” “我开车把女孩带到敦也的公寓……然后老爸你就打电话来了。所以我和他们两个分开,回家了。” “真的?” “是真的,相信我。” “你没有对那女孩怎样吗?不是撒谎吧?” “不是啦,我只是开车。” 泰造点点头,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他的下巴长出了很多胡茬。“不管怎样,警察可能还会再来,他们应该会问你烟火大会那天发生的事。你打算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不是只能老实说吗?” “你能不能说你没在车上?” 诚瞪大了眼睛。“啊?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把车借给伴崎,约好在某个地方等他。不对,这样就得说明是在哪里。好,那就在伴崎的公寓等他好了。伴崎将女孩掳回来之后,你取回车直接回家。” 诚终于明白父亲的用意了。泰造想包庇儿子,所以编出这个谎言。 “行不通。”诚说。 “为什么?” “因为还有快儿在场。要是快儿被警察抓到,全都招供,警察就会知道开车的人是我了。” “哦?”泰造咬着嘴唇,皱起眉头。 “还是只能说实话吧?” “是啊……”泰造握拳敲着大腿,看着诚,“说谎可能会更糟……那就老实说吧。但你要把受威胁的事说清楚。” “受威胁?” “他们应该威胁你开车吧?还有,掳走女孩时,他们也对你说要是不帮忙,就给你好看,对吧?” “他们没有这么说,是我觉得如果不做,以后一定会被他们欺负,才不敢违抗。” 泰造气急败坏地摇头。“你要告诉警察,他们是亲口这么说的。因为害怕,你才不得不去为他们开车。如果不强调这一点,以后会很麻烦。” “但快儿一定会说他没有威胁我。” “那就看警察会相信谁。没问题,如果有什么争议,我就给你请律师。” 诚点点头。一直令他厌恶的父亲,现在却让他觉得很可靠。 “还有,你要说当初没想到伴崎他们真会强暴那个女孩。” 诚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歪着头。 “如果你明明知道那些人要非礼女孩,却默默回家,你仍然算是共犯。事后要是报警就好了……你没有吧?” “嗯……” “明知会有人犯罪却置之不理,也是有罪。所以你要说,你以为他们只会摸她几下,然后就放她走。你要告诉警察,伴崎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们会相信吗?” “就算不相信,你也要坚持。至于没有报警的原因,你就说没想到会演变成这么严重的案子,又怕伴崎他们报复你,就可以了。” 这倒是事实,诚便回答:“是。” “你还要说,虽然从电视或什么地方得知了那个女孩失踪、警方发现尸体的事,你也完全没想到是伴崎他们做的。这一点最重要,你绝对不能忘记。” “嗯,我知道了。” “只要强调你没想到会和那个案子有关、他们俩威胁你,你应该就不会被判重刑。我会请律师为你作无罪辩护。” 泰造双臂抱胸,闭上眼睛,思索着是否还有什么地方没注意到。 “后来你应该没再和伴崎他们见面吧?”泰造盯着诚问。 诚不发一语,摇了摇头。 “怎么?不是?” “我又被叫出去了。他们叫我开车过去……” “什么时候?” “应该是烟火大会后两天。” “你把车借给他们了?”泰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诚不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泰造骂了声:“蠢蛋!你怎么那么唯命是从?就是这样,才什么事都做不好。” 被径直戳到痛处的诚感到很受伤害,也很生气。他扭过头去。 “然后呢?” “什么?” “你还问我?你把车借给他们,还车的时候不是又得见面?” “嗯。” “什么时候?” “第二天早上。前一天晚上他就打电话来,叫我去他公寓取车。我就去了。”诚有点赌气地回答。 “借车还车时,他们说了什么?那两个家伙说他们杀了女孩吗?说要用车运尸体吗?” “他们没说得那么直白,但我觉得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类似的话指什么?说清楚一点。” “这种事我不记得了!就是‘这也不是我们的错’、‘那是意外’之类的话。”诚揪着头发,做出不耐烦的表情。 泰造从椅子上站起,坐到诚旁边。床凹陷下去。 “你没有帮忙搬运尸体吧?只是借车给他们?” “对,这不是废话吗?” “好。那么这一部分你也要好好告诉警察。只要说你的确把车借给了他们,但完全不知道他们开去做什么,第二天他们还车时也什么都没对你说。你就这样告诉警方,知道吗?” “知道了,可是……” “什么?”泰造看着诚。 诚脑海里浮现出敦也和快儿要他制造不在场证明一事。事实上,他当真去了卡拉OK厅,为他们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他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说出来。 “怎么?难道你还有什么事没说?”泰造语带威胁。 “不,没有。”诚回答。他觉得如果说出制造不在场证明一事,一定又会被父亲大骂一顿。“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他战战兢兢地问父亲。 “什么东西?” “呃,我觉得我跟快儿说的话可能会有出入。那家伙大概会咬定我也是共犯。” “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要看警方相信谁的说辞了。重要的是有没有证据。你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而已,没有证据显示你积极地帮忙。只要我们抓住这一点,就算闹上法庭也没问题。总之,杀人的是那两个家伙,警察应该不会相信他们的话,你不用担心。” 虽不知事态发展是否真能那么顺利,诚还是点了点头。现在先按父亲说的去做吧。在官司之类的艰深话题面前,他束手无策。 “这下你知道了吧,”泰造把手放在诚肩上,“从今以后,交些正经一点的朋友。” “嗯……” “伴崎的那个死党叫什么?” “快儿,菅野快儿。” “菅野……”泰造撇了撇嘴角,喃喃自语,“如果这家伙也像伴崎一样被杀,事情就好办了。” 诚很惊讶地看着父亲。不知泰造如何解读诚的反应,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15 织部他们走向东武伊势崎线的梅岛车站。那是离菅野快儿家最近的车站。 一走出检票口,他们就看见川崎正站着看报纸。织部与真野举步靠近,川崎好像察觉到了,抬起头来。 “你一个人?”真野问。 “仓田在公寓前面监视。”川崎说出年轻同事的名字。他们隶属今井小组,和久冢小组一样都负责凶杀案。 “菅野的母亲在家吗?” “在。她好像平常都是七点左右出门,店就在锦系町。” “菅野快儿应该……没有跟她接触。”真野心灰意冷地说。 “对。”川崎苦笑,“你们呢?从伴崎的母亲那里问到什么了吗?” 真野撅起下唇,摇摇手。“我本就没抱太大的期望,只是去看看她长什么样子。自古以来不是常说吗,看到行径恶劣的坏小子,就想看看父母的模样。” “伴崎幸代察觉到敦也是被长峰杀死的吗?” “没有,她好像还没精力想那么多,光是包庇儿子的荒唐行为就让她费尽心力了。不过,她总有一天会知道,到时她的表情会怎样呢?要去看看吗?” “好啊,我跟你一起去。” 川崎迈开步伐,织部他们跟了上去。 在形式上,现在城东分局和西新井分局都设置了调查总部。城东分局的总部在调查长峰绘摩的案子,西新井分局则负责调查伴崎敦也被杀一案。但既然几乎可以断定杀死伴崎敦也的就是长峰重树,双方联合办案也是理所当然。现在,西新井分局已成为实质上的调查总部。 但毕竟是两桩案件,凶手也不同,所以依照所属单位不同,负责调查的人也不一样。织部和真野主要负责查明长峰绘摩弃尸案的真相,如果凶手是伴崎他们,收集罪证就是织部和真野的调查主轴。川崎他们的任务则是追查杀伴崎的凶手。 “对了,伴崎的母亲在案发前认识长峰重树吗——长峰绘摩的案子发生前?”川崎边走边问。 “她说完全没听过,看起来不像是说谎,但那个做母亲的就连亲生儿子的事情都一问三不知。” “现在的父母都是这样。” “那伴崎的狐群狗党呢?” “我们也去问过了,他们都说在案发前不认识长峰父女。据他们说,伴崎应该不是事先就锁定长峰绘摩。虽然都是些混混,但我觉得可以相信他们。” “那么,在长峰绘摩的案子发生前,伴崎和长峰父女毫无瓜葛?是刚好在街上看见长峰绘摩,就把她掳走了?” “对。” “太奇怪了。上面的人怎么看?” “那些了不起的大人物们也很头疼,而且我们还没弄清长峰是怎么闯入屋子的。” “会不会是门刚好没有上锁?” “现在也只能这样想了。”真野低声回应。 他们谈话的内容,织部也都知道。调查总部现在最头疼的问题,就是长峰重树如何知道伴崎敦也其人。他只是一般上班族,怎么可能具有那种能力和人脉,找出连警察都难以突破的真相?唯一的可能,就是在绘摩被杀以前,长峰就已认识伴崎,然而到目前为止还无法证明。 另一个问题,就是长峰如何潜入伴崎的房间。从当时的情况分析,只能说他是在伴崎不在家时潜入,看过那卷录像带后就等着伴崎回来。 “只要能找到菅野,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川崎叹道。 菅野快儿的家位于日光街道上,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是一栋六层建筑,他住在五楼。三人在楼前停下脚步。 川崎用手机打了个电话。“我是川崎。有没有什么变化……哦?现在我要和真野先生他们去见菅野的母亲,你就继续留意周遭的情况。” 挂断电话,他依次看了真野和织部一眼。“仓田他们在这里的大厦监视,好像没发现可疑的情况。我们走吧。” 菅野家对面有一栋外观类似的大厦,川崎的同事好像就在那里监视。他们等的自然是长峰重树。杀掉伴崎的长峰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菅野,这很容易就能想到。 三人走进了菅野家所在的建筑,大门配了自动锁。川崎按下对讲机。传出应该是菅野快儿母亲的声音。川崎赶紧报上姓名,门立刻开了。 “他母亲叫什么?”走进电梯后,真野问道。 “路子,道路的路,孩子的子。在店里她也用这个名字。” “你打算把菅野快儿和伴崎一起强暴年轻女孩的事告诉她吗?” “上面指示我告诉她。不过,我想她应该已经有数了。” “这个就不知道了。”真野撇了撇嘴角。 “她应该知道儿子成天跟伴崎混在一起吧。” “母亲看自己的小孩时往往变得盲目。伴崎的母亲也是这样。就算已经铁证如山,她大概还是不愿相信;即使心知肚明,也会假装不知道。” “那就让她接受事实吧。”川崎诡异地笑着,“要不然,我也打算告诉她,她儿子将会被杀。” 电梯到了五楼。房子前方也有对讲机。川崎按下按钮,还没听到回应,门就开了。一个蓄咖啡色长发的女人出现在面前。 “辛苦了。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真是非常抱歉。”菅野路子用很客气的音调说道。 真野往前走。“我们想请教您一下令郎的事。” “我知道了。请进,只是屋子很小。” 和伴崎敦也的母亲相比,织部觉得她非常镇静。但快儿还没被杀,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她看起来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但实际年龄一定更大。离上班的时间还早,她却已化好妆了。 她说家里很小,客厅却很宽敞,可能有二十叠以上。屋内摆着摩登风格家具,看起来也价格不菲。 她说要冲咖啡,真野阻止了。 “令郎还是没有和您联系吗?” 菅野路子严肃地皱着眉头。“没有。他总是这样,人一跑不见,就会好几天都没有消息。” 她在暗示,菅野快儿出门旅行失去联系,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 “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对啊。如果我问太多,他会生气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大概都是这样。” 听起来像是认为儿子的行为一点也不奇怪。 “您没有试着找他吗?”川崎问道。 “我是想找,但不知道去哪里找。打他的手机,也转到语音信箱……”说完,她看着三名刑警,“但就算那孩子回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以前也跟其他警察说过。” “帮不上忙?您是指……”真野问。 “就是伴崎的案子嘛。那真悲惨,但他刚好在那之前出门旅行了。我想我家的孩子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她好像以为警察此行是为了寻找杀伴崎的凶手的线索,或者只是在装模作样。 “太太,”川崎用稍微严肃一点的口气说道,“您应该知道被杀的伴崎生前做了什么吧?” “什么……” “这两天电视不是不厌其烦地报道了吗?警方发现了一些录像带,上面录了很多有问题的画面。您没看电视吗?” 菅野垂下眼睛,但似乎并不害怕,涂得鲜红的嘴角往下撇。“那个我也看到了,就是伴崎对女孩子恶作剧嘛。”她吐出一口气,慢慢摇头,“伴崎我多少也认识,他不是那样的小孩,我儿子也说他是个好人啊。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他有一个共犯。”川崎说,“录像带里还有一个人。我们已经请好几个人确认过,就是您家的快儿。” 菅野路子涂了黑色眼影的眼睛睁得老大。她随即皱起眉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前额好像都要鼓起来了。“那孩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她拼命摇着头说道,眼睛瞪着川崎。 川崎从西服口袋中取出两张照片放到桌上。那并不是冲洗出来的照片,而是打印出来的。好像来自录像带画面。 照片里有一张年轻人的脸。五官端正,短发竖立,好像只有脸部被放大了,轮廓稍微有些模糊,但不至于影响辨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菅野路子叫道。 “请仔细看,这不是快儿吗?” “不是。” “太太,这个很重要,关系到令郎的性命,所以请仔细看。应该是快儿吧?如果您觉得这张照片难以辨识,就只能请您看原版录像带了。” “那是什么?” “刚才我说过了,就是在伴崎敦也房间里找到的录像带。”川崎说。直接说出伴崎敦也的全名,或许是在暗示录像带的内容是犯罪行为。 菅野路子不发一语,低下了头。她根本没打算看照片。织部从她的表情明白她已认出那是儿子了。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微弱了,“我实在无法相信那孩子会做那种事。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半开玩笑,玩过头了。” “太太,这是强奸。”川崎口气冷淡地说道,“半开玩笑地强奸吗?” 菅野路子的身体微微颤抖,织部无法判断那是因为害怕还是生气。 “这个……怎么知道是不是强奸?只是从录像带的画面看起来是那样,对吧?而且我听人说过,打官司的时候,录像带根本不能当作证据。” 这是事实。录像带只能作参考,不能视为证据,因为要改变或加工其内容都不是问题。 “这个女孩已经死了。”沉默了一会儿,真野说道,“在荒川发现的女孩尸体,就是伴崎他们的牺牲品。那卷带子的画面里也有令郎。” “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我的孩子杀了人?这……可是诽谤。请找律师来跟我谈。” 看着歇斯底里的她,织部觉得她和伴崎的母亲毫无二致。两人并非完全相信儿子,而且或许都知道是儿子犯的罪,但还是试图包庇。 “如您所言,我们还不知道快儿是否真有强奸行为。”川崎用平淡的口气说,“但问题是伴崎被杀了,而凶手现在恐怕已经盯上了快儿。” 刹那间,面色红润的菅野路子变得面无血色。 16 从菅野路子家那栋楼出来不久,真野的手机就响了。此时他们刚好到达梅岛车站。 “喂……是,已经去过了。没办法,她好像不知道儿子的行踪……看起来也不像是把儿子藏起来了……是,现在我和织部在一起。今井组的人在菅野家对面的房子里……咦?现在?倒是没关系……请等一下。中井吗?中井诚。我知道了,那我现在过去看看。地址是……是……是,三丁目。” 织部一等真野挂断电话,便说:“要去问口供?” “嗯。伴崎初中时的同学,听说住在附近。他父亲打电话到西新井分局,说有些话想告诉警察。” “如果和伴崎是同学,那和菅野也是同学啰?” “应该是吧。对了,你有地图吗?” “有。” 织部站着摊开地图,查找真野从电话里问到的地址。确实,好像步行就可以到达。从地址看,应该不是大厦或公寓,而是独栋建筑。 “打电话到西新井分局,应该是要提供有关伴崎凶杀案的线索吧?” “不,也未必,或许只是通知附近的警察局。如果涉及伴崎一案,应该会指派川崎他们去。” “也是。” 中井诚的家要从商店林立的大道再稍微往里走,是鳞次栉比的房屋中的一栋。从小小的门走进去,马上就来到了玄关门前。 真野在对讲机里报出姓名,门立刻打开了,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了出来。他体格很好,脸晒得黝黑。 “不好意思,劳烦你们特地跑一趟。我是诚的父亲。”男人递出名片,上面印着“中井泰造”。他好像供职于建筑公司,职务是科长。 “请问有什么事?”真野问。 “是的,请先进来吧。” 织部他们被带到一间小而舒适的客厅。旁边就是餐厅,泰造的妻子表情紧张地为两人端茶。 “去叫诚过来。”泰造命令妻子。 见她走出去,真野便问道:“中井先生,请问您要谈的事是关于哪方面的?” 泰造啜了一口茶,露出苦笑。“还是让我儿子来说吧,是有关那个案子……伴崎的那个案子。” “他被杀一案?” “不,不是那方面的,是关于在川口发现的女尸。听说凶手好像是伴崎。” “哦。但那件命案目前尚未确定是伴崎所为。” “哈哈,是吗?但应该不会有错吧?电视上都是这样报道的。” “呃……我不知道电视是怎么报道的,但我们还在进一步调查。” “是吗?如果是这样,说不定我儿子说的话能对你们有所帮助。” 听完这番话,坐在一旁的织部觉得这人说话慢条斯理,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和母亲一起走进来。年轻人染成咖啡色的头发竖立着,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警察们。 “诚,过来,把刚才说的话告诉警察先生。” 泰造说完后,诚不发一语地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低下头。 “你叫诚是吗?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吗?”真野用非常亲切的口气对他说。 诚看了看身旁的父亲,像是在问该怎么说才好。 “从头开始,就从烟火大会那天晚上开始说。”泰造说。 “烟火大会那晚,就是那个女孩在川口失踪那天吗?”真野问道。诚轻轻点点头。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小子说那天他和伴崎他们见过面,还一起开车出去。” “开车?你的车吗?” “是我的车,但有时这小子也会开出去。” “车型是……” “Gloria,五二年的破车。” 没错,织部心想,这和目击者的说法一致。 “你是说,你开那辆车载着伴崎他们?” “听说是烟火大会那天,他们找他出去的,三个人就驾车出去玩——” “先生,对不起,我想直接听令郎说。” “呃,也对,这样更好——喂,你好好说一下!”泰造对诚说。 诚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快儿说烟火大会之后想去找小妞,所以我们和敦也三个人开着车……到处乱逛……” 话尾听不清楚,但诚好像还没说完。于是真野催他继续。 “然后快儿和敦也叫我停车,我等了一会儿,他们带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坐上车,叫我开到公寓……” “等一下,那个女孩是他们两个去搭讪找来的吗?” 诚看着地上左思右想。“我也不太清楚……看起来好像全身瘫软,失去意识一样。” 真野瞥了织部一眼。两人目光一触,真野又扭头看着诚。“那个女孩就是那个人吗?被发现遇害的长峰绘摩?” “我不太记得她的相貌,只是在想会不会是她……” “哎呀,这孩子的意思是说,他看到新闻报道被杀的伴崎有可能就是杀害川口女孩的凶手,才在想会不会就是那个女孩。在那之前,他好像完全没想到。不知他是太迟钝了,还是少根筋,真是不好意思。” “现在那辆车在哪里呢?”真野问泰造。 “在停车场。沿着前面这条路走二十米左右,有一个包月的停车场。” “可以看看您的车吗?” “请、请。现在我马上开过来。” 真野伸手制止正要起身的泰造。“不,不用了。我们分局里有专家,我会请他们来看。” 说完,真野对织部使了个眼色。 织部说声“失陪一下”,站起身来。他要向总部报告。 织部联系上久冢,请鉴识科的人过来。当他再次回到屋内,侦讯诚的工作已颇有进展。 “也就是说,烟火大会那晚,伴崎他们不知从哪里带来一个女孩坐上你的车,然后直接开到伴崎的公寓。你父亲叫你把车开回去,所以你回家了。两天后,伴崎打电话给你,说要借车,你不知道他的目的。当晚他打来电话,第二天一早你就去他的公寓取车,当时菅野也在,他们俩看起来并无异状。事情就是这样吗?” “嗯,大概……是这样。”诚用细微的声音回答。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哎呀,真是丢人!”泰造的脸耷拉了下来,“再怎么被威胁,也不至于要对那两个不知从哪里掳回陌生女孩的同伴唯命是从吧?天底下哪有这种事!我已经这样大骂过他了。不过,听说那两人以前好像就常干这种勾当,只是不知该说幸运还是凑巧,好像都没有酿成大祸,这孩子才以为这次也不会有事。所以看到电视上播报川口有一名女孩失踪以及尸体被发现等新闻,他也完全没有想到会是同一个人。” “是这样吗?”真野问诚。 诚微微点头。 “那为什么你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和那个案子有关?” “因为那个……新闻说敦也是杀川口女孩的凶手,我才想到可能是那天那个女孩……如果是真的,那就惨了。” “所以你觉得最好对警察说明,掳走女孩时你们在一起,你还曾借车给他们?” “是的。” “哦。”真野点点头,看了看泰造,“我们可以请令郎到警察局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会尽量让他早点回来。” “现在?” “麻烦您。”真野低下头。 “如果有需要也没办法。”泰造斜眼看着儿子,“嗯,我可以一起去吗?” “当然,您能去最好不过了。” “那我去准备一下。喂。”泰造拍了拍诚的肩膀,两人同时站起,走出客厅。 真野转向织部。“通知组长了?” “通知了,鉴识科的人应该也快到了。听说我们组的人也来。” “知道了。等他们到了,我们再和中井父子一起去西新井分局。” “好。” 织部点头时,诚的母亲开口了:“对不起。”此前她几乎一语未发,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丈夫和儿子说话。 “有什么事吗?”真野问。 她舔着嘴唇慢慢说道:“我的孩子会被判刑吗?” “这个……”真野低声说,“我们也不能说什么,要看检察官怎么判断。刚才令郎说掳走女孩时他也在场,而且还开车,我不知道检察官会如何看待这些行为。” “果真是这样。”她叹了口气,“那孩子太懦弱了,一受到威胁就什么都不敢说,总是唯命是从……” “他和其他两人之间的利害关系,我们今后会再调查,如果确定他真的受到威胁,我们也会让检察官理解实际情况。” 她点点头说:“是吗?”看起来放心多了。 “我们先去外面等。”真野站起来,对织部使了个眼色。织部也站起身。 “你觉得中井诚的话如何?”走到外面,真野问织部。 “我想大致可以相信。”织部直率地回答,“那卷录像带里也没有中井,他应该不在强暴长峰绘摩的现场。” “那弃尸呢?你觉得他参与了吗?” “我觉得可能性也很低。如果他参与了,应该不会打来电话。只要抓到菅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是啊,我大体上也这么觉得。” “有什么你很在意的细节吗?” “也不是很重要的事。”真野不再说下去,只是抿着嘴笑,“他父母好像想尽办法要让儿子被判轻一点,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是说他们有所隐瞒?” “应该不到那个地步,只是感觉在避重就轻。” 真野正说着,只见巡逻警车和厢型车开了过来。并没有拉响警笛。 几乎同时,玄关的门打开了,中井父子走了出来,泰造穿上了西服。 在泰造的指引下,织部一行朝停着Gloria的停车场走去。 Gloria停在角落最深处。是五二年的车型,织部觉得外型很复古。车保养得很不错,看不到烤漆有刮伤的痕迹。 鉴识人员很快开始展开调查,中井父子不安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同行的调查人员中有一个姓近藤的刑警。他走到织部跟前,低声说:“找到车很令人高兴,但另一边好像碰到了麻烦。” “长峰?”真野压低音量问道。 “是的。”近藤点头。他注意了一下中井父子,然后继续说道,“今天傍晚,警视厅公关室收到了一封信。你知道是谁寄来的吗?” “难道是……”织部睁大眼睛。 “没错。”近藤的视线从织部移到真野身上,“就是长峰。限时快递。” “内容是什么?” 近藤顿了顿,说道:“请让我为小女复仇,等我雪恨之后,一定会来自首……他就是这么写的。” 17 尊敬的所有负责侦办伴崎敦也凶杀案的警员: 我是前几天在荒川发现的死者——长峰绘摩——的父亲,长峰重树。有一件事我一定得告诉各位,所以写了这封信。 我想各位应该知道了,伴崎敦也是我杀的。动机或许也不用我再赘述,就是为小女复仇。 对于丧妻多年的我而言,绘摩是唯一的亲人,是无可取代的宝贝。正因为有她,再苦的日子我都撑得下去,还能对今后的人生怀有梦想。 伴崎敦也却夺走了我这无可取代的宝贝,而且方式凶残疯狂,我完全感受不到他有一丝人性。他把小女当作牲畜对待,不,甚至可说只是当作一块肉来处理。 我亲眼目睹了当时的情形。那披着人皮的禽兽,把蹂躏绘摩的情形全都用摄像机拍了下来。 你们能体会我看到录像带时的心情吗? 就在我悲伤难抑的时候,伴崎敦也回来了。对他来说,这应该是最倒霉的一刻。但对我来说,这是最棒也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我一点也不后悔杀了他。如果你们问我这样就雪恨了吗?我只能回答,并没有。可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觉得自己应该会更不甘心。 伴崎未成年,而且不是蓄意杀死绘摩的,只要律师辩称他喝了酒或吸了毒,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法官就可能判极短的刑期。这种优先考虑让未成年人改过自新、完全无视被害人家属心情的倾向,我可以预见。 在发生这件案子之前,我或许也赞成那些理想主义者的意见。但现在不同了。我终于明白了,曾经作过的“恶”永远无法消失,即使加害者改过自新了(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那不可能,这里只是假设),他们制造的“恶”仍然会残留在被害人心里,永远侵蚀着他们的心灵。 当然我也明白,哪怕有天大的理由,杀了人就要受罚。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但现在我还不能被捕,因为我要复仇的对象还有一个人。我想警方应该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复仇,而在那之前,我并不打算被捕。复仇完毕之后,我会立刻去自首,不会请求酌情减刑,即使被判死刑也无所谓。反正这样活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但希望警方不要对我的朋友、亲戚进行不必要的严格调查。我没有共犯,全是独自思考、独自行动的,我并没有和任何人定期联系。 以前我们父女曾经接受各方的帮助,因为不想打扰他们,才写了这封信。 希望这封信能顺利送达调查第一线的各位警员手中。 长峰重树 信纸共有八张。信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看来并不像是情绪激动时所写。 织部他们和久冢小组的其他成员聚集在西新井分局会议室的一角。所有人手上都拿着一张A4纸——长峰重树来信的复印件。 通过笔迹鉴定,确认是长峰本人所写,从邮戳判定是在爱知县境内投递的。但到目前为止,长峰和爱知县之间找不到任何关联。 “很强硬的文章啊……”坐在织部旁边的刑警喃喃自语,“写这种东西过来,我们也很头疼。我可以体会他的心情,但只能遵从上面的指示行事。” “但是,这样就可以确定杀伴崎的凶手就是长峰重树了。科长他们会怎么做呢?” “你是指……” “应该会通缉,对吧?” “应该会。现在上面的那些大人物应该正在讨论这方面的程序。” 不久,会议室的门开了,久冢他们和组长以上的高层警官走进来。久冢来到织部身边。 “真,听说车已经找到了?”他问道。 真野点点头。“伴崎有一个叫中井诚的同学,我想应该就是他们家的车。是Gloria,已经请鉴识科去调查了。据中井说,那辆车应该也用来运载过尸体。” “中井的笔录做了吗?” “刚做好,他已经回去了。” 真野扼要地向久冢报告中井诚的供述。刚才织部已在电话里告知久冢这些,所以他脸上并无惊讶。 “要怎么做?明天再让中井来一次?”真野向久冢确认。 久冢摇摇头。“没必要。他怕伴崎和菅野,所以唯命是从,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他应该也不知菅野现在藏身何处。” “没错,但他也有可能是诱拐和强暴的共犯。” “等抓到菅野再说吧,顶多也只是相关资料送审而已。更重要的是,”久冢拿起放在旁边桌上的复印件,“必须将这个东西对媒体公布。” “全文吗?”真野的声音带着惊讶。 “不,大概内容就好。如果把长峰批评少年法的部分也公布,媒体那些人一定会将焦点都放在那里,大闹一场。只公布他承认杀了伴崎以及打算继续替女儿报仇这两点。同时,应该要全国通缉了吧。” 果然如此。织部看着上司的嘴巴想,那菅野快儿呢?那浑蛋难道就不用通缉吗? 当然,他没说出这些话。他清楚警方不能通缉菅野。就目前情况来看,还不能断言菅野杀了长峰绘摩,也不明确长峰绘摩的死是否和他有关。而最重要的因素是菅野还未成年。 “要看这封信通过媒体公布后,菅野会有什么行动?” 真野说完,久冢点点头。“希望他会觉得至少比被杀要好,果决地到哪个警察局去自首。这才是我打算对媒体公布的目的。但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些什么,我真的不太清楚。” “邮戳呢?要公布那封信是从爱知县寄出来的吗?” “真,你果然很在意那个东西。” “我是很在意啊,因为这封信的目的只有那个。”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否要公布全由科长决定。” “对不起,”另一个刑警插嘴道,“从哪里投递的有这么重要吗?” 久冢看了他一眼。“你认为长峰为什么会寄这封信来?” “为什么?这不都写在信里了吗?他说不希望周围的人受到莫名的打扰啊。” “这可能是原因之一。可他会为了这个专诚写信来吗?再说,他都做出这种事了,如果有需要,我们还是会对任何人进行调查。他不至于不明白。” “那他写这封信目的何在呢?”织部问道。 久冢的目光落到那封信的复印件上。 “信里的东西我们都已经掌握了,根本没有新信息。长峰自己也知道。总之,正如真所说,从内容根本看不出长峰的意图,必须在内容之外的部分找出他的目的。可除了寄件人是长峰重树,剩下的就只有邮戳了。长峰应该明白警察不可能不重视这个邮戳,但他还是从东京之外寄出了信。所以,我们只要从‘邮戳有某种意义’的角度去想就好了。” “长峰实际上并不在爱知县?所以您认为没有必要公布?”织部说。 “这是原因之一。长峰应该不在爱知县,而且可能想扰乱我们的调查,但这可能只是一个小目的,我认为还有更大的。” “什么?”织部问道。 久冢的视线一一扫过部属们。“长峰可能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总有一天会被通缉,到时他正在追杀菅野的事也会被公布。问题是看到报道的菅野会采取什么行动。正如我刚才所说,从我们的角度,自然希望菅野能主动现身;但长峰当然不愿意,因为那样会失去复仇的机会。” “就是为了防止这样,他才写了信?”织部再次快速浏览那封信。 “这只是我的猜测。”久冢说,“收到这样的信,警方不可能不公布。这个时候,通常都会针对邮戳报道。长峰可能是认为这样菅野主动去警察局的可能性就会降低。” 其他警察问:“为什么?” “因为菅野并不在爱知县。”真野回答,“他在一个大家都想不到的地方,所以他看到新闻就会这么想:什么呀,原来长峰根本不知道我在哪里,既然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会被杀,也不用躲到警察局去了。” 久冢在真野身旁点着头。 “反过来说,长峰大概已经猜到菅野的藏身之处了,才选择从爱知县寄信。因为万一菅野真的在爱知县,他这样做只会促使菅野去自首。” 织部对上司的推理发出惊叹,他刚才完全没想到。 “长峰会想得这么远吗?”织部身旁的刑警说。 “所以我说,这只是猜测,但有必要列入考虑范围。我们该做的事,是在菅野被长峰杀掉之前保护他。因此,最好是让菅野主动出来投案。” “如果组长的推理正确,长峰是如何知道菅野藏身之处的呢?”织部说。 久冢抿着上唇,慢慢点头。“这确实是个谜。但长峰很可能是在杀伴崎那家伙之前问出来的。” “更重要的问题是,长峰是如何找到伴崎的?”真野在一旁补充道,“这封信里没有提到他是如何找到杀女儿的凶手。说他忘了,不如说似乎另有用意。” “什么用意,真?” “这个嘛,”真野也百思不解,“只能问长峰了。” 久冢放下那封信的复印件,再次环视所有刑警。“调查行动要和今井小组的人合作,但他们基本上是要追查长峰,我们则要追查菅野,去逐个调查和菅野有关的人。” 宣告解散后,刑警们三三两两散去。每个人都有预感,从明天开始,能回家的日子似乎不多了。 “真,织部,”久冢招招手,“很对不住你们俩,有件事希望你们现在去跑一趟。” “去找菅野的母亲?”真野说。 久冢微微点头。“再去问一次,她是否真的不知道儿子的藏身处。” “刚才的信也要拿给她看?” “当然。威胁她,如果要救儿子,就要说实话。” 真野回答:“我知道了。” “怎么了,织部?你有什么话想说吗?”可能因为织部没有回答,久冢便开口问他。 “不,没有……”织部犹豫着说道,“我觉得,我们的调查行动最后反而帮了菅野的忙。” 真野脸上浮现苦笑,但久冢面不改色,双臂抱胸。“真,那封信的目的可能还有一个。” “什么?” “打击我们的士气。现在这里已经有一个感情用事的家伙了。” “不,我是……” “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快去快回!” 18 丹泽家的墓果然没有用心打扫。和佳子戴上带来的棉手套,拔着周围的杂草。她想:自己为什么非要做这些事不可呢?但是,只要脑海里浮现出大志的脸,她的手就会自然而然地动起来。 拔完草,和佳子又用从寺庙借来的扫帚把附近打扫了一下,才终于能面对墓碑。墓碑前已摆放了鲜花,她将带来的花放在旁边,然后点上香,双手合十。 虽然决定不再多想,她还是无法不想起大志生前的样子,眼眶发热。但这几年来,她已经可以抑制住泪水了。 有人来了,她顺势放下合十的双手,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丹泽佑二就站在那里。佑二好像已经看到她了,和她视线相遇后就低下头。看得出来,他的肩膀因叹气而微微震动。 和佳子朝他走了两三步。“是凑巧吗?还是……”和佳子说到后来就含糊其辞了。 他脸上浮现出苦笑,再次抬起头。“是凑巧,但也可以说不是。我想你今天可能会来这里,但不是刻意等着你来。希望你能明白。” “做法事的时候你没来吗?” “没有,我出差去了,没办法来。今天才想来上个香。” “是吗?” 和佳子往旁边移动,让出位置给佑二,他不发一语靠近墓碑,和她刚才一样双手合十。这段时间,和佳子一直盯着地面。她并不是在等佑二,只是不想打搅在那个世界的儿子。大志现在一定正在听爸爸的肺腑之言吧。 等佑二站起来,她便拿起扫帚和水桶。 “亲戚们都没有来打扫吗?”佑二问道。 “有是有,但还有些杂草……我没有别的意思,请不要放在心上。” “要是我没来,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你来除草,我不会觉得你有别的意思。我看那些人应该连打扫也敷衍了事。总之,谢谢你。” “你没有必要谢我,我只是顺手做做。” “不,我想大志会很高兴的。他大概会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们俩今天竟会一起出现。” 或许佑二是想让和佳子放松心情才这么说的,但她笑不出来。她告诉自己,他们现在已经不是这种关系了。 不知为何,他们竟一起走出墓园。这样有些奇怪,但分开走也不太自然。 “今年怎么样?”在去往停车场的途中,佑二问道。 “什么?” “民宿啊。今年是凉夏,有客人来吗?” “嗯。”和佳子应了一声,点点头,“和往年没什么两样,每年都来的大学网球社今年又来了。” “哦?这样就好。” “你工作顺利吗?” “目前还没有裁员的迹象。虽是小公司,业绩倒还算稳定。” “加油哦。” “谢谢,你也是。” “嗯。”和佳子轻轻点点头,她并没有看佑二。 到了停车场后,她的休旅车旁边停的就是佑二的轿车。旁边还有空位,她感觉佑二是故意停在这里的。说实话,他这种恋恋不舍让她很心烦。 “要不要去哪里喝杯茶?”佑二打开车门后,用轻松的口气说。 和佳子心想果不其然。她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出来时说会马上回去。” “是吗?”佑二的眼神显得很怯懦,“那下次再见了。” 不会再见了,和佳子想,但还是报以微笑。“保重。”说完,她坐进车,没看佑二就发动引擎。 当佑二坐上车时,和佳子已驾车离开。 墓园位于高崎市市郊。和佳子从高崎交流道开上关越公路的北上路段,因为从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进入上信越公路,很快就可抵达佐久交流道。现在夏季的旅游旺季已过,路上车很少。 和佳子脑海里浮现出佑二瘦削的脸庞。约她去喝茶到底想说什么呢?现在他们就算能聊些往事,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不,以前曾经有过,但发生了一件事,一切都化为乌有,什么都无法挽回。 和佳子打开收音机。路况报道之后,男主播开始播报最新新闻。 “刚才收到一则可说有点骇人听闻、也有点令人难过的消息。前几天我曾在本节目中播报了好几次,就是那起发生在东京足立区的凶杀案——那个将强暴画面录在自家录像带里的年轻人的命案,现在有了后续报道。据说昨天警视厅收到了一封信,寄件人是在凶杀案发生前不久,在埼玉县川口市发现的那具弃尸长峰绘摩的父亲,嫌疑人长峰重树……这个,说他是嫌疑人,是因为他涉嫌足立区凶杀案。听说他在信中也承认自己就是凶手,杀人动机好像是为被害的女儿报仇。长峰宣称还要对另一个人复仇,那个人目前也在逃,警方正在追查他的行踪。以上是本时段的新闻。事情好像变得很复杂,你有什么看法?”主播询问女助理的感想。 “嗯,感觉有点恐怖……尽管是为了复仇,杀人也不对啊。” “现在还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是否真实,但很难想象对方会专诚写一篇谎言寄过来。” “也是。” “嫌疑人长峰……吗?被害人的父亲现在变成嫌疑人了。真是的,今后的日本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作了老生常谈的评论后,主播开始介绍歌曲,随即播出一个男演歌歌手以前的畅销曲。和佳子切换了波段。 世上还真有不幸的人,这是和佳子最直接的感想。她无法想象杀人的感觉,但可以理解失去孩子的悲哀。 不过,在经过交流道开下高速公路时,她已将刚才在收音机里听到的新闻忘得一干二净。 民宿“Crescent”就在蓼科牧场前方,是一栋西式建筑。绿色屋顶是它的标志。和佳子将车停进前方的停车场。 她看了看手表,刚过下午三点。Crescent的入住登记时间是三点。今天有两组预约,听说都是傍晚才到。 从玄关走进去,右边是餐厅和客厅。父亲隆明正在打扫。 “你回来啦,怎么样?”隆明停下手问道。 “也没什么,放了花、上了香就回来了。” “哦。”隆明又开始打扫。从背影很明显能看出,他好像有话要对女儿说。 和佳子很清楚父亲要说什么,应该是“差不多该忘掉大志了吧”之类的话。但隆明很明白这不可能。所以每逢扫墓和大志的生日,父女之间的对话就有点尴尬。 和佳子走进旁边的厨房,围上围裙。她主要的工作是准备食物。客人多时会雇几名工读生,但从本周开始,工读生只剩下一人。 十年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现在会变成这样。和丹泽佑二结婚后,她住在位于前桥的新居,满心期待地过着每一天。当时她脑中只有即将出世的宝宝。她有点担心分娩,但一想到养育孩子的事,就会很快乐。 三个月后,她生下一个男婴,重四公斤,是个很健康的宝宝。她和佑二讨论后,给宝宝取名为大志。 初为人母的她得熟悉一些做不惯的事,吃了不少苦。而就像全世界的丈夫一样,佑二几乎没帮什么忙。当时公司的业绩正在下滑,身为中层管理者的他可能得不顾家庭专心工作。 和佳子倾注所有时间和精力养育爱子,大志也茁壮成长。当佑二因此感谢她时,她还高兴得流下泪来,心想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幸福忽然落幕了。 那一天,一家三口很难得地一起到附近的公园玩。那是个天气很好的星期一,佑二星期六上了班,所以补休一天。 大志已经三岁了,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和父亲到公园玩,大志似乎很高兴。和佳子在长椅上眺望着两人在沙坑玩耍的身影,心中幸福洋溢。 过午时分,空气干爽,阳光和煦。好多年没有这种舒服的感觉了,和佳子想,然后不知不觉打起盹来。 事后,佑二坚称他曾大声对和佳子说:“你照顾一下大志。”他要去买烟。 但和佳子对此并没有印象。她只记得看着他们俩在沙坑玩耍。 有人在摇她的肩膀,她醒了过来。佑二严肃的面孔映入眼中。“大志去哪里了?”他问道。这时她才发现独生子不见了。 两人脸色大变,一起寻找儿子。大志倒在螺旋形滑梯下方。佑二赶紧抱起,但大志一动不动,面如死灰。 虽然立刻送往医院,但已回天乏术。他颈骨骨折。 事后分析,当时没有双亲看管的大志从螺旋形滑梯的坡道逆向走上去。走到一半时,他往下看,结果头朝下跌落。当时他距离地面将近两米,而且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 和佳子痛哭数日,几乎水米未进,不眠不休,哭泣不止。还好当时她身旁一直有人陪伴,如果让她独处,哪怕只有片刻,她也一定会从大厦的阳台跳下去。 结束悲伤的每一天,空虚感又袭上心头。她无法思考任何事,就连活着都觉得很麻烦。 熬过那一时期,她终于可以面对这场意外了,但自然无法积极乐观地活下去。只要一想起来,她就觉得后悔不已。她为什么要打瞌睡呢?同时,她也想责怪佑二。为什么要去买烟?有好几次,她都几乎要脱口而出。 佑二的想法可能也一样,但并没有责怪她。 表面上,生活恢复了平静,然而平静并没有真正造访他们的内心——他们俩几乎不交谈。既然必须避开共同的话题,沉默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啊,对了,今天又有一组预约。” 说话声让和佳子回过神来。隆明站在厨房入口。 “今天?忽然打来的吗?” “中午过后打来电话,说要住到后天。我回答他没问题。” “是情侣吗?” “不,好像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一个人?真是难得。” “听他说话不像是怪人。他说晚上才到,不用准备晚餐。” “住宿费你说了吗?” “呃,他答应多付一半的费用。” “哦。” Crescent共有七个房间,均配有双人床,若再加一张床,就可以住三个人。如果是一个人住,就要请客人在单人费用的基础上再加付一半。 那名男客在晚上九点多抵达。他头发很长,满脸胡茬,四十岁左右,身穿休闲服,行李只有一个旅行包。 他在住宿卡上登记的姓名为“吉川武雄”。 19 一走进房间,长峰便放下包,直接倒在旁边的床上。他全身像塞满了沙子般沉重,而且汗流浃背,好像有异味从格子衬衫上散发出来。 他看着旁边的床。上面铺着白底花朵图案的床单。他发现这里好像不是中年男人独自投宿的地方。格子窗框上挂着的窗帘也是花朵图案的。 他坐起身,拖过旅行包,打开拉链拿出镜子。他将镜子放在旁边,照着脸庞,将双手伸进头发。手指找到发夹后,他很小心地将它整个儿拿起,长假发就这么取了下来。这是他在名古屋的百货公司里找到的,并非那种掩饰秃头用的假发,而是一种时髦发饰。可能正因如此,颜色几乎不是咖啡色就是金色。 长峰将假发扔到一旁,从头上取下网罩,伸手插进自己的头发,将头发弄蓬松。闷了一天乍一接触空气,头皮感觉凉飕飕的。 他又照了一下镜子,摸着嘴唇四周。胡茬并不是假的,他离家后一直没有刮过。这自然并非因为没有时间,而是他想稍微改变一下模样。 平常他的头发都会整齐地分线,也从不曾留过胡子。他在照片中几乎都是那样。 房间的角落放着一台电视。他拿起遥控器,打开开关切换频道,转到新闻节目。稍微看了一会儿,没有出现有关自己的报道。 他吐了一口气,再次照照镜子,然后将镜子和假发一起放回包中。包里有一副浅色太阳镜,白天他就会戴上。 这样乔装到底有多少效果,他不知道。假设他的朋友也以同样的装扮出现,他真的会认不出来吗?一般人都不太会记得出现在电视上的人物,他也只能赌一赌这个社会的冷漠程度了。 他再度将手伸进袋子。这次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长野县的主要民宿,其中也有Crescent。 昨天和今天,长峰走访了好几家民宿,走得脚都痛了。不用说,他是为了寻找菅野快儿。仅有的线索就是伴崎在断气前说的那句“逃到……长野的……民宿”。 这样做真能找到菅野吗?长峰也感到不安,但别无他法。除了抓住这条细细的线,他再无选择。 可能是太累了,他就这样在床上打起盹来。电视仍然开着。把他吵醒的是主播的声音。 “……也因为这样,以杀人嫌疑遭通缉的长峰重树据说很可能持有枪械。掌握线索的人请通知最近的警察局。接下来的新闻,是前几天召开的世界环保会议……” 长峰赶紧坐起,望向电视,但播放的却已是无关的影像。他用遥控器切换频道,可没有其他台在播报新闻。 长峰将电视关掉,看看手表,已过了十一点。 他是从傍晚的新闻中得知自己被通缉一事的。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并不太惊讶,但还是无法抑制贯穿全身的紧绷感。当时他正在家电行前面,忽然间陷入一种错觉,以为路人的眼光全都投向了他。 新闻也报道了那封信。与其说那如他所料,不如说他正是算准会报道,才寄出了那封信。但他没算到的是,完全没有提及邮戳。这样,他刻意跑到爱知县去寄这封信的意义就丧失了。 他在脑海里背诵着所写的内容。“我是前几天在荒川发现的死者——长峰绘摩——的父亲,长峰重树……”如此开始的这封信毫无虚言,全是他的心声。如果完成复仇,他就会去自首,所以希望警方不要对他的亲友作不必要的严格调查,这种心情至今没有改变。 但他也非常清楚,即使写了这样的信,警方也不会特别关照他,还是会毫不留情地将他的所有社会关系都列为调查对象。 那封信最大的目的,其实是要让躲在某处的菅野快儿掉以轻心。 只要菅野不是笨蛋,他就应该知道被自己弄死的女孩的父亲杀了伴崎,现在正追杀他。对长峰来说,最坏的情形就是菅野因害怕遭到报复而自首。 长峰认为,菅野被捕根本不能算是为绘摩雪恨。只有亲手处置菅野,才能算是报了几分之一的仇。不能让菅野躲进警察局,也不能让他被关入少年法保护的监狱,所以才写了那封信。长峰原本预测寄出的地点也会被媒体报道。如果他是从爱知县寄出的,躲在长野县内的菅野应该会松一口气,以为不用急着去自首。 然而新闻完全没有报道邮戳的事。应该是警方没有公布。是单纯地觉得没有公布的必要,是已经看穿他的目的,还是另有意图?长峰不得而知。 第二天早上,长峰七点起床。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觉得必须让身体休息,才一直躺在床上。但他已经睡不着了。绘摩出事后,他就开始失眠,在逃亡期间变得更严重,因此总是觉得头重脚轻,全身无力。 他听说早餐是从七点到八点半,但不想看到其他客人,便以抽烟和查看地图确认周边情形来打发时间。他一点也不想打开电视。 八点多,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 “早安,吉川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用餐吗?”一名女子问道。 “好的,我立刻过去。”说完,他挂断电话。 戴好假发和太阳镜后,长峰走出房间。他走下楼梯,发现餐厅里没有一个客人。一名约三十岁的女子正坐在角落操作电脑。是昨晚迎接他的女子。 “早。”她一看见长峰就笑容满面地打招呼,“这边请。” 她指着一张靠窗的桌子。上面已经铺上餐巾,摆好了餐具。 长峰一就座,她立刻端过早餐,有鸡蛋、汤、色拉、水果和面包。她问长峰要什么餐后饮料,长峰点了咖啡。 “不好意思,这么晚才下来。”长峰道歉。 “不,没关系。”她笑着说,然后走回放着电脑的桌旁。 看来自己不是个可疑的客人。长峰暂时安心了。 他一边眺望窗外的景色,一边慢慢吃着早餐。若没有发生那些事,能专程来此度假,不知有多好。而且如果家人就在身旁,大概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他从心底这么觉得。 女子替他端来了咖啡。他轻轻低头致意。 “旅游旺季已经告一段落了?”他问道。 “是的,差不多到上个星期。” “暑假已经结束了。” “是啊。您是来这里工作吗?” “算是吧。不过是一份很奇怪的工作。”长峰苦笑着。 可想而知,女子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在找人。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离家出走了,他父母拜托我……” “那您是侦探啰?” “不,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找得很辛苦。”长峰伸手端起咖啡,“你们这里雇工读生了吗?” “有,但现在只剩一人了。”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从七月开始。” “哦。”长峰点点头,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就是这个少年。您最近见过吗?” 这是从那卷录制绘摩遭到蹂躏的录像带里印出来的。他只印出了那个可能是菅野的少年的脸,画质很粗糙。 民宿的女子左思右想。“对不起,我没有印象。” “是吗?打搅您工作了,真不好意思。” 长峰将照片收进口袋,开始喝咖啡。女子则再度回到电脑前。 长峰非常清楚这样的盘问很危险,只要一不小心传到警察那里,他可能立刻会遭怀疑。但这是唯一能找到菅野的办法。至于是他还是自己会先被警察找到,长峰只能听天由命,继续行动。 吃完早餐,长峰站起身。民宿的女子仍坐在电脑前,看上去好像遇到了什么难题。屏幕上显示出一幅画面,她似乎是要将照片输出。照片上像是一家三口,看起来是在神社院内拍的。 “我吃饱了,谢谢。”他对着女子的背影说。 “哦,粗茶淡饭的,招待不周请见谅。”她回过头来笑道。 长峰朝餐厅入口处走去,但又停下了脚步,再次走近她。 “请问……” 女子立刻回过头来。“是。” “您在忙什么呢?似乎已经苦恼许久了。” “哦,这个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捂着嘴巴,“我想把以前的照片放大打印出来,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只会用扫描仪。” “能让我看看吗?” “您可以帮我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可以。” 长峰坐到电脑前,稍一操作便明白了。原来她不懂得软件的使用方法。 “只要在这里输入尺寸,再按下回车键,照片就会变得这么大,再打印出来就可以了。”他指着画面,说明基本的操作方法。 “谢谢,太好了。我平常都只用文字处理和上网的功能。” “能帮上忙我也很高兴。”长峰将目光移到画面上,“那是您的先生和孩子吗?” “呃……嗯。”不知为什么,她垂下了眼睛。 “七五三节时拍的?” “不,是过年。这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 “是吗?您对这张照片有特殊的感情吗?” “该说是感情吗……我想应该是喜欢吧。” “哦,”长峰点点头,“原本照片的质量就不好吗?好像到处都有刮痕。” “不是我保管的,可能是保管方法不好,所以刮伤得很严重……” “是吗?真是可惜。”长峰心想,明明知道刮痕在放大后会更明显,她还是坚持要放大,可见有多么喜欢这张照片,“你们还可以再拍更好的啊。” 长峰以为她会报以灿烂的笑容,但不知为什么,她只是不自然地稍稍扬起嘴角。难道是说出照片刮伤了让她不高兴吗? 长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时,他看见电脑旁边放着几张照片。最上面那一张背面朝上,上面写着“享年三岁”。 大概是注意到了长峰的视线,女子立刻拿起那些照片。“谢谢您。”她对长峰低头致意。 “呃,没什么……”长峰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默默离去。 * * * 指每年11月15日。在日本,这一天3岁、5岁的男孩和3岁、7岁的女孩会换上和服,由父母带去神社参拜,祈求平安顺利。 20 小小的桌子就像教室里的课桌一样整齐排列着。织部看着在柜台领到的号码牌,在和号码相符的桌旁坐了下来。桌面上都贴着禁烟标志。 他看了看四周,几乎有一半的桌子都有人坐,每张桌旁都至少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制服的人,想必是这家公司的员工。对谈者和他们天差地远,有人穿工作服,也有像织部这样穿西服的,唯一的共同之处是来访者看起来姿态都比较低,可能是这家公司的下包厂或供货商的员工。如果来访者处于相反的境地,即如果这家公司是在接待贵宾,一定会准备更宽敞舒适的接待室。 看着身穿工作服的白发中年男子对着可做他儿子的年轻人鞠躬,织部不禁觉得民间企业的等级制度真是森严。 他坐下等了约十分钟,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人走了过来。他也穿着灰色制服,长相有点神经质,看起来大约四十五岁。 织部站起来问道:“您是藤野先生吧?” “是的,请问……” “我姓织部,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打扰了。” 藤野无言地微微点头,然后拉出椅子。织部见状也坐了回去。 “我也多次见过在制造公司上班的人,但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感觉真是生气勃勃。” 织部是想缓和对方的情绪才这么说的,但藤野的表情丝毫没变,他舔了舔嘴唇看着织部。 “老实说,我完全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织部挤出笑容。“是,那当然,我们并不认为您和此案有关,只是在想您会不会知道一些线索。” “所谓线索,其实是指长峰先生的藏身之处吧?” “呃,也包括。” 藤野立刻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我只是和长峰先生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而已。” “但在工作之外你们应该也很熟吧?像是有相同的嗜好之类的。” 藤野闻言撇了撇嘴角。“他不玩射击好几年了。” “但不可能因为这样,你们就不往来了吧?听说长峰至今还参加射击社的聚餐,不是吗?” “没错,但我和他不是特别熟。” “不过,听说是您拉长峰去玩射击的。” “说是我拉的……我只是看他好像很有兴趣,才常和他聊。” “长峰玩了多久的射击?” “十年左右吧。” “技术如何?” 藤野微微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他的技术很了得。但我想以他的程度,在大型比赛中也拿不到冠军。” “不打猎吗?” “真正的打猎?我想应该不太常去。他常参加射击场的射击比赛,射碟靶或野外射击之类的。” “那长峰为什么不玩了?” “因为眼睛。”藤野指着自己的眼睛,“他得了干眼症,不能过度使用眼睛。当时他在公司里都戴着太阳镜。” “那他现在还能玩枪吗?” “如果只是玩一玩……”藤野蹙起眉头,“但他中间有一段时间没玩,很难说。不习惯的话,是很难扣下扳机的。” “您知道长峰可能去哪里练习射击吗?就算是非正式的射击场也没关系。” 藤野翻着白眼。“没有什么非正式的练习场。” “不去人烟稀少的深山练习吗?” “不去。” “那正式的练习场也可以,能告诉我吗?” “可以,但长峰先生不可能去那种地方。那样不是马上会被发现吗?” “我也这样想,只是为谨慎起见。” 藤野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从外套内侧拿出一个记事本。“我常去的射击场就写在这上面。至于其他地方,可以麻烦你自己打听吗?” “当然。我可以抄下来吗?” “呃,请。”藤野冷淡地说,然后打开记事本。 织部抄写射击场的名称、电话和地址时,藤野开口了:“请问……那封信真的是长峰先生写的吗?” “您的意思是……” “会不会是谁在恶作剧,或是另有真凶,想让长峰先生顶罪?有这个可能性吗?” 藤野似乎不愿相信长峰重树就是杀人凶手。刚才还说和长峰不太熟,如此看来,他其实还是很担心长峰。 “我也不能说什么。”织部谨慎地回答,“但既然媒体都公布了,我想上面的人应该认为是长峰写的。” “是吗?”藤野显得很失望,“长峰先生还是会被捕吗?” 织部皱起眉头,微微点头。“他杀了人啊。” “这个我知道,可被杀的那个人不也有问题吗?会被捕也是没办法,但不是有缓刑或酌情减刑之类的吗?” “那是法官的事,我们无法回答。” “他会因杀人罪被起诉?” “没错。” “关于这一点,该怎么说呢……我无法认同。杀了人就会被判杀人罪,可对方该杀啊!女儿遭遇那样的事,做父母的都会想报仇。我有个和绘摩同年纪的孩子,完全能理解长峰先生的心情。什么都不做才奇怪呢!” “我可以理解您所说的,但现在日本的法律不允许复仇。” “这种事情……”藤野咬着嘴唇。他应该是想说“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织部抄完后将记事本还给藤野。“公司的人有什么反应?” “你说的反应……指什么?” “长峰的事应该成为大家的话题了吧?” “哦,那个嘛……该怎么说呢?同事们好像都不太愿意谈论这件事,这也不是个令人愉快的话题。” “除了您,还有哪些人和长峰比较熟呢?” “不,我不是说过了嘛,我和长峰先生不是特别熟,”藤野眉头紧蹙,露出不悦的表情,“所以不太清楚长峰先生和谁比较熟。你要不要去问其他人啊?” “我问过好几个人了,他们都说是您。” 藤野睁大了眼睛,好像是在思索到底是谁说出这种话。“如果连我的名字都说出来了,就表示长峰先生在公司内没有比较亲近的朋友。所以我想刑警先生来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收获。”藤野夸张地卷起外套衣袖,“如果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说,我可以告辞了吗?我是在工作时溜出来的。” “对不起,还有一件事。”织部竖起食指,“看到绘摩小姐的遗体后,长峰好像就开始请假了,但在杀死伴崎敦也的前一天,他却来上班了。您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藤野瞬间露出像是在回想的眼神,然后微微点头。“记得。可我没有和他说话,因为不知该说什么。其他人应该也是一样。” “也就是说,失去女儿的事情让他很沮丧?” “看起来是这样。” “他有什么引人注意的举动吗?就是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任何事情都可以。” “不知道。”藤野耸了耸肩,“我不可能一直观察长峰先生。只是觉得他好像难以工作下去,时常离开座位。我去自动售货机买饮料时,看见他在走廊的角落。”藤野看着远方继续说,“好像在哭,大概是忘不了女儿的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这样啊。”织部点点头。藤野的口气轻描淡写,听了却让人百感交集。 向藤野道谢后,织部离开了半导体公司的大楼。他一边往车站走,一边反复想着藤野刚才说的话,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查出长峰藏身之处的蛛丝马迹。 织部想起了藤野那张自始至终都不太高兴的脸。他虽然多次说和长峰不是很熟,但其实并非害怕被牵扯进去,而是想避免长峰因自己被捕。织部这才知道,通过运动培养出来的友谊竟然这么牢固。 我能理解长峰先生的心情,什么都不做才奇怪呢! 那应该是藤野的心声,织部也有相同的感觉。虽然站在他的角度不能认同这种想法,但他其实很想和藤野一起为长峰辩护。 他回想起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从藤野的答案来推测,长峰当时没有特别引人注意的举动。在走廊上哭泣,从当时的情况判断也很合理。 然而就在第二天,长峰却去了伴崎的公寓复仇。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峰可能在最后一次去上班时就注意到伴崎了。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还要去公司上一天班呢?为什么复仇行动要等到第二天? 长峰最后一天上班的那个晚上,曾经打电话给上司,好像说第二天要请假。那么,他很可能是在当天下班回家以后,才知道伴崎敦也其人。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仍然是让警方伤脑筋的问题。到目前为止,调查资料都显示伴崎和菅野根本不认识长峰绘摩,将她掳走也是临时起意。就算长峰再怎么乱猜,也不可能锁定杀死女儿的凶手。 回到警视厅,真野和近藤他们正聚在电视机前。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怎么了?”织部问真野。 “被暗算了,那封信流到电视台去了。” “啊?流出去……” “刚才整封信都被公布了。”近藤说,“说是独家新闻,报道得很夸张。” “怎么回事?不是不打算公布吗?” “所以我就说,不知是从哪里流出去的嘛。报社和电视台确实都很想弄到那封信,可能是哪个天真的刑警随随便便交出去了。完了,上面一定要开始吼了。” “有那么严重吗?信上大部分的内容不都公布了?就算整封信被公开,也不至于有什么影响吧?” 近藤摇了摇头。“你真是嫩啊,老兄。” “是吗?”织部看着真野。 真野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大口烟雾。“你回想一下读那封信时的心情好了。老实说,你受影响了吧?” “倒是……” “那就像是长峰在直接对你说话。直接说话时有直接的影响力,那种影响力过大,对我们来说就会变成麻烦的阻碍。” “阻碍……” “公关室的电话响个不停。”近藤说,“说的内容几乎都一样——请停止追捕长峰先生。” 21 看到和佳子下的这着棋,男客人面露苦笑。他身穿T恤,双臂抱胸,低声沉吟。 “怎么了,孩子他爸?你不是说下起国际象棋来,没人是你的对手吗?难道是骗人的?”他妻子在旁边说着风凉话。 “烦死了,你安静一点。”男客指着国际象棋的棋子,皱起眉头。他像是在想:既然已经对老婆夸下海口,就应该多坚持一下。其实胜负早已定了,不管他怎么努力,还是得再走好几着棋,才能将和佳子的军。他应该也很清楚。 吃完晚餐,和佳子正在擦桌子,忽然有人来问她要不要下盘棋。好像是发现了放在客厅架子上的国际象棋盘。这个客人看起来相当自信。 “爸爸,加油!”七岁的儿子不断替额头出油、泛着光芒的父亲打气。那是一个身材瘦长、四肢晒得黝黑的健康男孩。刚才还沉迷于电子游戏的他,一看到父亲和民宿的阿姨在国际象棋盘上开战,就开始津津有味地盯着战况,根本不管自己懂不懂规则。 和佳子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个男孩的事。他平常都玩些什么呢?有怎样的朋友?喜欢什么东西?将来想做什么?不用说,这都是她把对夭折的儿子的思念移到这个男孩身上的缘故。但她并没有对男孩或其父母多加询问。不用说,他们一定会愉快地回答。然而和佳子害怕听到那些答案后,自己的内心会波涛汹涌。 男子终于落下棋子,这是和佳子预料中的一步。她拿起早已看好的棋子,放到早已看好的位置上。看到这步棋,男子显得很泄气。 “哎呀!我输了。”他两手撑在桌上,低下头来。 “咦?怎么会?他爸输了吗?”一旁不懂国际象棋规则的妻子显得很惊讶,像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爸爸好弱哦!”男孩敲着父亲的大腿。 “嗯,我很少输。您实在太厉害了。” “还好啦。”和佳子微笑着收拾国际象棋。国际象棋是她开始在这家民宿工作后,父亲隆明教她的。或许该说,隆明在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后,一定会找她下一盘棋。 “国际象棋就像人生”,这是隆明的口头禅。 “一开始我们就拥有所有的棋子。如果能一直这样,就会平安无事,但这是不允许的。要移动、要走出自己的阵地才行。越移动,或许就越能打倒对方,可同时也会失去很多东西。这就和人生一样。国际象棋和将棋不同,从对方那里赢来的棋子并不能算是自己的棋子。” 一想起大志的事,和佳子就觉得这句话是真理。一直以为儿子的死是对方的错,夫妻互相指责,结果却只伤害了对方,什么也没留下。 男客的妻子打开了电视。正在播报新闻。画面上是一封信的特写,主播的声音配合着画面传了出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复仇,而在那之前,我并不打算被捕。复仇完毕之后,我会立刻去自首。我不会请求酌情减刑,即使被判死刑也无所谓。反正这样继续活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嫌疑人长峰是这样描述自己的心情的。他真是为了复仇不惜赌上性命。针对这样的行为,普通人的想法如何呢?让我们走上街头听听观众的声音。” 和佳子立刻明白是发生在东京的那起针对强奸犯的复仇事件。白天的新闻谈话类节目中已经公布了凶手写给警方的信,吃晚餐时,住宿的客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听说邮戳好像是爱知县的,她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很远。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像是上班族的中年男子,麦克风对着他。 “我明白他的心情,因为我也有小孩。可如果要我付诸行动,我大概做不到。杀人毕竟还是……该怎么说呢?还是不行的。” 第二个受访者是一个中年女子。 “一开始我觉得他是个非常可怕的人。你们看,他杀人的手法很残忍。但是看了那封信,我觉得他很可怜。” 对是否想让他去复仇的问题,中年女子想了半天。“想和不想的比例各占一半吧,我也不知道。” 接下来是一个白发老人,他对着记者瞪大了眼睛。“不行!复仇是野蛮的行为,绝对不可以!日本是法治国家,这种事情必须在法院里审判才对。对于做了坏事的人,应该依据法律来判他们的罪。” “如果凶手是少年,不用坐牢,您会怎么做呢?”记者问他。 “这个……这样还是不行。如果大家都用自己的方法去复仇,会变得乱七八糟。” 画面上出现了一幅扇形图,针对长峰的行为,共分为“可以认同”、“能体会他的心情但无法认同”、“无法认同”、“不予置评”四块。取得压倒优势的是“能体会他的心情但无法认同”,超过了半数。 “果然会得到这样的结果。”男客看着电视喃喃自语,“对着麦克风应该说不出‘我同意杀人’。”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呢?”他妻子问道。 “怎么做?” “假如这孩子被人杀了,你又知道凶手是谁,你会怎么做?”女人看着开始玩电子游戏的儿子,再次问道。 “我会杀了他。”男客立刻回答。他面带笑意,眼神却很认真。“你呢?” “我可能也会杀了他,如果我有办法的话。” “办法一定有吧。” “不仅要杀他,我还不能被警方逮捕。孩子被杀已经够不幸了,我还得因复仇坐牢,这未免太划不来了。为什么要为了那种浑蛋遭遇第二次不幸呢?所以我如果要复仇,就一定要先想好不被警察抓到的办法,才去执行。” “哦,女人还真会算计。就算在这种时候,也想办法不吃亏。” “男人太单纯了。你看,报仇雪恨之后,自己却被抓进去,这样哪有意义啊。” “被抓也无所谓,只要能报仇就好了。只要能杀死那浑蛋,我根本不会考虑被捕的事。”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失败,要想远一点。所以你下国际象棋才会输嘛——是不是啊?”女人征求着和佳子的认同。和佳子没有回答,只是苦笑。 “这和下国际象棋无关。好了,该回房了,明天还要爬山呢,得多睡一点才行——谢谢您的招待。” “晚安。”和佳子带着笑容目送这一家人。 新闻已开始谈论经济问题。暂时看不到复苏的迹象——经济学者正使用统计图说明不值得一听再听的东西。和佳子按下遥控器的按键,将电视关掉。 她将国际象棋盘放回架子上时,装在玄关门上的铃响了。是吉川武雄。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已是晚上,他却仍戴着浅色太阳镜,衬衫的腋下已被汗水濡湿。 “您回来了啊。”和佳子从客厅中走出来,对他说。 吉川失魂落魄般愣了一下才微微点头。“不好意思,错过晚餐了。” “不要紧。您在外面用过餐了吧?” “嗯,随便吃了一点……”吉川点点头。 傍晚时,和佳子接到他的电话,说不用为他准备晚餐。 “那个人找到了吗?”和佳子问道。她还记得他说要去找离家出走的少年。今天应该也是为这件事四处奔走。 “不,很遗憾。”他脸上浮现无力的笑容,摇了摇头,“我在这一带转了转,但民宿的数量多得惊人。” “难道没有其他线索吗?像姓名之类的。” “我知道他的姓名,但这关系到个人隐私,不方便说。” “哦,这么说也是。明天您还要继续找吗?” “看来只能这样了。” “那明天之后住宿的地方,您找到了吗?” “待会儿再去找。我打算稍微往北走一点。” 看来他好像是一边移动落脚点,一边调查。 “您决定了下一个地点,请告诉我,我可以帮您找民宿。”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 “直接告诉我没关系,我还可以拿到折扣价。” “谢谢。”吉川低头致意,然后打算上楼,忽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昨天的照片打印出来了吗?” “照片?哦……” 和佳子立刻明白他在说什么——大志的照片。是亲戚把这张很久以前拍的照片拿给她的。保存的状态很差,她便存入电脑,想重新打印出来,却不知该如何处理。就在她一筹莫展时,吉川帮了她。 “请等一下好吗?”说完,她就往走廊尽头跑去。那里是她的房间。 那张照片已打印出来了。她拿着折返,递给吉川。“大概就是这样。” 吉川摘下太阳镜,看着照片。这时,和佳子忽然觉得像有什么东西牵动了记忆深处。她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那是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昨晚她也看到了他的脸,当时却没有什么感觉。应该是心理作用吧,她这么解读。 “还是看得见刮伤。”吉川说。 “这也没办法。只要能保留照片……”和佳子打住了。她不想亲口说,那是她去世的儿子的照片。 “照片已经扫描进电脑了,那个文件还在吗?”吉川问道。 “是的,还在。” “能不能让我看一下?” “嗯,可以……” 和佳子一边思忖着他的目的,一边走进客厅,朝放在餐厅角落的电脑走去。 和佳子打开电脑电源,调出那张照片。 吉川在电脑前坐下,从手中的小文件包中拿出一张新的软盘。“我可以复制这张照片吗?” “啊?您要做什么?” “我带了电脑。用我的电脑说不定能把刮伤去掉。” “是吗?” “我想应该可以。您不想消除上面的刮痕吗?” “如果可以的话,就拜托您了。” “那我试试看。”吉川将软盘插入电脑旁边的插槽,“我很久没用软盘了,最近通常都是用光盘来储存文件。” “这台电脑是别人给我的,所以很旧,里面的软件也没升级……” “如果平常不觉得不便,这样就够了。” 吉川熟练地操作完,取出软盘。好像复制完了。“今天晚上我试试。”他将软盘放入包中。 “可以吗?拜托您这么麻烦的事。” “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说完,吉川的表情变得有点阴沉,接着稍带犹豫地说道,“问这样的事,或许会让您觉得有点唐突……” “什么事?”和佳子问道。 “令郎是……生病,还是怎么了?” 她不由得盯着吉川,他垂下了视线。 他果然还是发现了。 “不,是意外。”她尽量以平静的声音回答,“从公园的滑梯上摔下来……因为父母不小心。” 吉川睁大了眼睛,可能是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是吗?真抱歉,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这张照片应该明天早上就可以弄好。” “请不要太勉强自己。” “没问题。那么,晚安。” 说完,他摘下太阳镜,低头致意。 这时,和佳子再次觉得他跟某个人很像。 22 回到房间,长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电源。等待启动时,他点燃一根烟。 衬衫腋下有汗臭味。他叼着烟将衬衫脱下。全身上下都冒出了汗水。 看看表,他发现快十点了。本想先洗个澡,但还是决定撑到最后一刻。他想洗个头,那就必须摘掉假发。如果那时刚好有人进入浴室就麻烦了。 他带电脑来出于多个原因,其中之一是觉得或许可以利用网络搜集信息。但和案子有关的事,只要看电视和手机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还没因此使用过电脑。 电脑开机了。长峰点击桌面上的一个图标,整个屏幕也随即切换成幻灯片模式。 开始播放的影像是长峰不愿再次看到的东西——绘摩遭两个男人蹂躏的画面。他离开家时已将那卷录像带复制到这台电脑里。 长峰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香烟就夹在手指间。那些影像即使看再多遍,他也无法习惯,只会令绝望和憎恨越来越深。他不想再看,却又不得不看。 这就是长峰带电脑来的最重要理由。不论何时何地,他都要看这如同噩梦般的影像。除了想牢牢记住菅野快儿的脸,他也得借影像鼓舞怯懦的自己。 菅野快儿的脸部特写,也是从这里截出来的。长峰拿着那张照片四处奔波,寻找民宿。 今天毫无斩获。他总共问了将近二十家民宿,却没有得到像是菅野快儿的人住宿或工作的消息。 明天该怎么办呢?老实说,他也一筹莫展。像现在这样,真能找到菅野快儿吗?他毫无信心。他还担心这样找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通知警方。 今天那封信已经在电视上公开,长峰的脸出现的频率变得更高。如果电视台反复播出,记忆力再差的人也会慢慢将他的脸烙印在脑海里。发现这个问奇怪问题的人就是要为女儿复仇的杀人犯,将只是时间问题。 但还有其他方法吗? 长峰将那张软盘放入电脑,将其中的影像存入硬盘。接着他开启图片加工软件,修饰照片。 在神社院内笑得很幸福的一家三口。民宿的女人看起来比现在丰腴些,应该是她丈夫的男子身穿西服,是个美男子。正中间比着V形手势的男孩身穿格子上衣,配短裤和白色半筒袜。 她说儿子是从公园的滑梯上摔下的,就这么死了。长峰无法继续问下去,却不敢相信真的有这种事。她说是因为父母不小心,可情况究竟如何呢? 不管怎样,当时她一定非常悲伤。现在的长峰能想象这一点了。不知这是几年前的事,但她心里的伤口恐怕还没有愈合。这样一想,长峰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她在优雅地微笑时,眼睛深处仍透露出哀伤。 长峰戴上老花镜,开始使用软件谨慎地修复照片。消除背景和衣服部分的刮伤还没什么,要消除脸上的就得费心了。如果人的长相变了,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为什么想帮这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做这些?长峰也不知道。自己不知照片中的小孩已经过世,还粗心地问东问西,他确实感到很抱歉。还有,他怜惜同样失去孩子的女人也是事实。然而不仅如此。如果只因为这些,他才不会想做这么麻烦的事。 可能是自己想得到免罪符吧,长峰想。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让杀人合理化,这他都知道。做了不可饶恕的事,罪恶感是不会消失的。 为战胜罪恶感,他只能反复念着“这是为了绘摩”的咒语。除了站在“家长为了孩子着想”这种理所当然的角度,他别无他法。这个想法支撑着他的心,他才无法默默看着民宿这个失去孩子的女人不管。 如果得知自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来修复照片,就算效果很好,她或许也不会高兴吧,长峰想。 马上就要十一点了,却还听到有人进入浴室的声音。来到走廊上、本打算去锁浴室门窗的和佳子很失望地回到房间。洗澡时间最晚到十一点,但她不想催促正泡澡泡得舒服的客人。而且那个客人可能是吉川。回到民宿后,他应该还没洗澡。他为找人奔波了一整天,和佳子想让他悠闲地泡澡。 她只等了几分钟。就好像是洗战斗澡似的,她听见了客人出来的声音。 和佳子走出房间,看到吉川正在走廊上的自动售货机前买罐装啤酒,头上还裹着毛巾。看见和佳子后,不知为什么,他很惊讶似的连连后退。 “怎么了?”和佳子问道。 “不,没什么。”他一手将脸盆拿到身后,一手按住裹着头发的毛巾,“对不起,这么晚才来洗澡。” “不,没关系。水还热吗?” “水温刚好,很舒服,我差点睡着了。” “那太好了。”虽然心里纳闷洗战斗澡是否会想打瞌睡,她还是这么回答。 “我已经开始修复照片了,应该没问题。”吉川说。 “是吗?真令人高兴,但也请别太勉强。” “其实并不麻烦,请别放在心上。那么,明天见。” “晚安。” 道完晚安,吉川便拿着啤酒离开了。和佳子目送他离去后,便往浴室走去。 到底像谁呢?和佳子一直在想。绝不是自己身边的人,而是以其他形式看过的人,比如在电视上看过之类的,但应该也不是艺人。 可能只是错觉,和佳子想。明明是第一次造访的地方,却觉得曾经来过,这种情况也不少,所谓似曾相识,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 不管怎样,和佳子只觉得那个人是好人。她不知道要消除照片上的刮伤有多困难,但一定要费一番功夫,一般人应该不会主动帮忙。 他可能喜欢小孩,或者是比一般人更敬重有小孩的人。说不定他去找行踪不明的孩子,也不全是为了钱。 关好浴室的门窗、打扫完毕后,和佳子打算回房间。经过那台自动售货机时,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零钱出口,停下了脚步。 伸手一摸,她发现还有零钱留在那里。可能是吉川忘了拿走。 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送到吉川的房间。刚才听他说话的口气,应该还没打算就寝。 她走上楼梯,轻轻敲了吉川房间的门。里面立刻传来低声回应。 “您是不是忘记拿走自动售货机的找零了?” 她一说完,就听对方有点惊讶地“啊”了一声,门应声打开了。探出头来的吉川戴着眼镜,头上仍裹着毛巾。 “您的钱。”和佳子递出零钱。吉川说声“谢谢”,接了过去。 “我正在修照片,估计很快就好了。”他说。 “谢谢。”和佳子一边道谢一边盯着吉川。 吉川似乎有点诧异地说:“怎么了?” “哦,没什么。”和佳子赶紧摇手,“对不起,因为您戴着眼镜。” “这个?”他苦笑了一下,摘下眼镜,“老花眼。如果没有这个,就看不清细微的部分。” “请别让眼睛太疲劳了。” “没关系。” 他们互道晚安之后,吉川便关上门。和佳子从房前离去。 踩到楼梯时,忽然有一道光闪过脑海,照亮了她想看却看不清楚的记忆深处,浮视出来的是一幅电视画面。 是葬礼的景象。丧家的男子正向大家致意。他读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戴着眼镜的脸抬了起来,双眼充满泪水。 这是她最近看到的影像。到底是哪个葬礼呢? 和佳子倒抽了一口气。她发现那是在新闻谈话类节目中曾经看过几次的影像。就是那起父亲为被奸杀的女儿复仇,正在追杀凶手的事件。在节目中介绍那位父亲时,都会使用在他女儿葬礼上拍摄的影像。可能是这样才能更深刻地表现出他的遗憾吧。 长峰……名字是什么来着? 和佳子慢慢走下楼梯。她觉得如果走太快,双腿好像会不听使唤。她心跳加速,全身冒冷汗。 走到客厅,她摊开昨天和今天的报纸。他被通缉后,报纸上应该会刊登他的照片。 找到了,不久她便找到了。一张男子的正面照,下面写着“嫌疑人长峰重树”。 和佳子盯着那张照片。果然没错。她看到吉川之后,一直觉得他跟某个人很像,原来就是此人。虽然发型不同,照片里的长峰重树也没有胡茬,但若留了胡子应该就一模一样了。 吉川就是长峰重树吗? 他的长发也可能是假发。和佳子知道有男人用的假发。洗完澡,他在头上裹了毛巾,难道就是为了遮掩自己的短发吗? 他的行动也很可疑。说要找一个年轻人,那个人只怕就是他要复仇的对象。 和佳子拿着报纸的手开始颤抖。她收起报纸,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门窗还未检查完,但她现在已无法想那么多了。 她打开电视,在前面坐下。她想先确认吉川是否真是长峰重树,光凭报纸上的照片很难判断。可很不凑巧,没有一个频道在播报新闻。 如果他真是长峰重树,该怎么办? 当然该通知警方吧?不,或许现在就该通知警方。光是长得很像长峰重树,这个消息就很有价值了。即使弄错了,警方应该也不会怎样,想必吉川也不会生气。 现在除了她,好像还没有人发现这一点。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吉川几乎没和其他人打过照面。这似乎也显示他就是通缉犯。 必须先告诉父亲。他应该会判断该如何处理。 然而,和佳子并没有站起来。她发现自己在犹豫要不要去告知父亲。父亲只怕会立刻报警,警察很快就会赶来确认真伪。如果吉川就是长峰重树,会当场被捕;如果不是,就当是闹了个笑话,和佳子他们不会有任何损失。 这样真的可以吗? 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将想站起来的和佳子压在座位上。 23 窗外变亮了。和佳子从床上坐起。离闹钟响还有将近一小时,但继续躺在床上也不会改变什么。她昏昏沉沉躺了一个晚上,还是无法熟睡。 和佳子打开电视开关。可别说新闻了,就连在播放节目的频道都找不到,她只好关掉电视。 可能是睡眠不足,她觉得头很重,胃部也胀胀的。 她还没决定是否要将吉川的事告诉父亲。不,其实她已经想好了。她要亲自确认吉川是不是长峰重树,如果觉得没错,就自己打电话给警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之,她认为这件事情不能靠别人。她确实不想将责任推给父亲,但这并非唯一的原因,应该说是直觉。如果不亲自判断,她觉得一定会后悔。 等了一会儿,和佳子再次打开电视。正在播报昨天体育比赛的成绩。她锁定了这个频道,等着一般新闻节目开始。早间新闻会重播昨天的内容,一定会播出和长峰重树有关的新闻。 和佳子回想起和长峰重树的谈话。的确,他身上是有种类似逃亡者的感觉,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很少抬起头来。但是,他说的某些话又带着一股暖意,一点也不像杀人犯。和佳子不觉得他是那种凭感觉行动的人。事实上,他主动说要帮和佳子修复大志的照片。如果是只考虑自己复仇的人,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怕不会说出那种话。 想到这里,和佳子吓了一跳,她发现心中有一份想包庇长峰的情感。她轻轻摇摇头,继续看电视。就在这时,主播开始播报发生在足立区的凶杀案后续报道。 “——所以嫌疑人长峰的信,似乎也给市井百姓带来了影响。针对这一点,警视厅除了承认被公开的信的内容是真实的之外,没有多加评论,也没有改变调查方针。此外,针对邮戳来自爱知县这一点,警方表示,只能说长峰是从爱知县将信寄出,并不能证明他就潜伏在爱知县内。” 男主播右上方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肖像照,下面写着“嫌疑人长峰”。和佳子探出身子。那张照片好像和登在报上的是同一张,但比较大,画质也比较好,所以脸部轮廓看得较为清楚。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越看越觉得长峰和吉川很像,甚至已经无法想成别人了。 好像有人经过走廊。听到声音,和佳子吓了一跳。虽然知道那是父亲,她的心还是怦怦急跳。 她简单打扮一下,走出了房间。经过楼梯前方时,她往二楼看了一眼。知道吉川应该不会这么早起床,她还是担心会碰到他。 走进厨房,她看见父亲正在系围裙。看见女儿,隆明露出惊讶的神色。 “哦,今天怎么这么早起床啊?” “不知不觉就醒了。”和佳子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钟,好像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 “你来得正好,有客人说要早点出门。早餐的准备工作就交给你吧。” “我知道了。”和佳子拿起围裙,“那个……是哪位客人啊?” “带着一个小男孩的夫妇。不是和你下过国际象棋吗?” “哦,那一家人啊。”和佳子点点头,开始洗马铃薯。如果是吉川说要提早出门,该怎么办呢?她自忖。 和佳子一边削着洗好的马铃薯,一边看着父亲的背影。他正要煮汤,背影和平常一样。他做梦也想不到,全国瞩目的大事就要发生在这家民宿里了。正因为讨厌凡尘的喧嚣,他才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每天过着一成不变的平凡日子,享受着与来来去去的旅客短暂的接触。电视上播报的恐怖杀人案,对他来说一定就像异次元的故事。 “怎么了?”忽然转过身的隆明看着和佳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大概看见了她手拿菜刀发呆的模样。 “没什么。”她露出笑脸。 “你的脸色不太好。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去休息吧。” “不要紧,我只是在想些事情。”和佳子挤出笑容,开始切菜。隆明没有再问下去。 打工的学生也起来了,厨房里顿时充满活力。餐桌铺上了漂亮的桌布,所有准备都已经完成。不管客人们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立刻上菜。 到了七点,最早出现的客人就是昨天和和佳子下国际象棋的男子一家。他和和佳子打了照面,说了声“昨天谢谢你”,点点头。和佳子也报以微笑,说着“哪里”。她觉得脸颊好像麻了。 其他客人陆续进来了,但吉川没有出现。和佳子回想起昨天早上他也是比大家晚一些才进来,对他的怀疑越来越深了。 喜欢下国际象棋的男人迅速吃完早餐,不管家人还没吃完,径自离开座位走到电视前。打开开关后,他将频道转到新闻节目。 “干什么嘛,他爸。我们还没吃完呢!”妻子抗议道。 “我不在那里等你们也没关系吧。” “可是这样我们会吃得很赶啊。” “没关系,你们慢慢吃。”男人将电视的音量调大。 嫌疑人长峰——这个声音跳进了和佳子的耳朵。她正端着放了餐具的托盘,差点因惊慌而打翻。还好,似乎没有人看见。 她偷偷将目光投向电视。男主播带着略显紧张的表情说道:“这是本节目独家查证的消息。嫌疑人长峰几年前曾经参加过射击比赛,而且拥有猎枪。他失踪时是否带着那把猎枪,调查总部尚未出面证实。如果他打算用枪复仇,就可能在街头开枪,平民也可能受到伤害,大家必须严加戒备。” 坐在电视前的男人双手交抱,吓了一大跳。“哇,他打算用来复枪报仇!这样事情越来越严重了,就像好莱坞电影。” “一般人可以那样用枪吗?”他妻子问道。 “可以,但必须持有特殊执照,不然就不能打猎了。” “哦。”他妻子露出理解的表情,点点头。 和佳子试着回想吉川的行李。如果是来复枪,一般的包放不下吧?在和佳子的印象中,他的行李好像只有一个旅行包。难道来复枪可以折叠,变得很袖珍? 到了八点,吃过早餐的客人都消失了踪影。他们几乎都办好退房手续了。 “和佳子小姐,还剩下一位吉川先生。”工读生多田野说道。 “哦,对,我打电话问问好了。”和佳子走到电话那里。和客人联系是她的工作。她想起昨天早上自己也曾打电话给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话筒,确认房间号码之后按下按键。电话一响,吉川立刻接了,好像在等着和佳子打来。 “喂?”吉川低沉的声音传来。 “请问……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用餐吗?”她声音沙哑。 “好,现在我就过来。” “好,那我等您。” 挂掉电话,和佳子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握着话筒的手已经渗出汗水。“真是难得啊。”身后的多田野说。 “啊?什么事?”和佳子转头问道。 “您打电话给客人时,一定都会先说早安,不是吗?刚才却没有说。” “哦……”的确如此。因太过紧张,连平常说的话都忘记了。和佳子挤出笑容。“一不留神就忘了。因为我一边打电话,一边在想事情……” “您是不是太累了?收拾的工作就由我来做吧。” “不,没关系,谢谢你的关心。剩下的我来做,你去帮大叔吧。” 大叔就是指隆明,他应该正在打扫已经退掉的房间。不知为什么,和佳子不想让多田野看到吉川。本来这种时候应该让多田野看看吉川,看他觉不觉得吉川长得很像那个通缉犯。但不知为何,和佳子却抱着相反的想法。如果那么做,她只能走上报警的路了。她不想让事情变成那样。 吉川和出去的多田野擦肩而过,走了进来。他不可能知道和佳子心里在想什么,但仍然垂下眼睛,对她笑着说:“早。” 和佳子也回了声“早”,接着开始准备他的早餐。 她将食物放在托盘上,端到他的座位。东西明明不是很重,却让她感到步履蹒跚。她将食物放到桌上时,才发现那是因为她在发抖。 “那个……”吉川对她说。 “什么事?”和佳子不禁睁大了眼睛。 “这个给你。”说完,他将软盘放在桌上。 “啊……是那张照片吗?” “嗯。我觉得修得还不错,但还要等你看过才知道好不好。有时候,修图会改变人的长相。” “那我待会儿再看。” “如果可以,能不能现在就看?要是还需要修改,我可以立刻着手。” “是吗?那我现在就去看。” 和佳子拿起软盘,离开他的桌子,坐到电脑前面打开电源,插入软盘。不久,屏幕上就出现软盘的图标,她点击打开。 看见显示出来的影像,和佳子说不出话来。原本刮得一塌糊涂的照片脱胎换骨,就像刚冲洗出来的一样漂亮,色彩似乎也更鲜艳了。 “怎么样?”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吉川就站在斜后方。 “太厉害了!”和佳子坦率说出感受,“我没想到会变得这么漂亮,谢谢您。这样放进相框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令郎的长相有没有变?” “没有,那个孩子的脸就是这样。”和佳子看着修复成功的大志的面容,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她赶紧用围裙的一角擦掉眼泪。“真的很感谢您。很辛苦吧?” “不,也没什么,只要您高兴就好。”吉川笑眯眯地回到座位上。 和佳子看着他吃饭的背影,又看了看在电脑上儿子的照片。虽不是很了解,但她觉得这种修复工作不可能那么简单。她可以想象,他多半是在电脑前忙到了半夜。证据就是,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充血。 他不是坏人,她心想,甚至比一般人善良一倍。她不得不思索这样的人为什么会…… “对了。”他忽然转过头。 “是。”和佳子挺直了背。 “今天的预约已经满了吗?如果可以,我想再住一晚。” 24 从Crescent民宿出来后,长峰仍像往常一样没有坐公交车,而是步行前往蓼科牧场。他并没有目标。一直待在房间里可能会令人生疑,他只好先出门。 今天早上醒来,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怠,就连起床都很痛苦。晚去吃早餐固然是为了不和其他客人打照面,但其实在电话响之前,他一直躺在床上。 昨天他为了修复那张照片,一直忙到半夜两点。如果这样做能安慰那个失去孩子的女子就好了,他怀着这种心情开始修复,没想到不知不觉陷了进去。可能他在内心深处也想跳出目前的处境吧。这是他的自我分析。疲于几无线索的搜寻和被通缉的他,非常想忘掉目前的处境,专注于这项工作,即便只是暂时的也好。 感到浑身疲倦的原因,并不是工作有多操劳,而是它业已结束,他不得不这样想。想复仇却找不到目标——这种地狱般的日子又要开始了。 得让头脑和身体都休息一下才行。仔细想想,他离开家之后,就不断地过度消耗精神和体力。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垮了。在找到菅野快儿并复仇之前,他绝对不能倒下。 现在住的Crescent是个可以让他喘口气的好地方,员工很少,又不经营咖啡厅,所以没有闲杂人等进进出出。最大的好处,就是身为通缉犯的他几乎不会和人碰面。 所以他想多住一晚。今后不知何时才能再休息,不,可能连稍作休息都没办法。 当他询问可否再多住一晚时,那个女子的表情很诧异,似乎想知道原因。于是他又说:“我喜欢这里。”这倒是真的。 她还是带着困惑的表情,退到里面。长峰等了两三分钟后,她瞪大眼睛走了出来,对长峰点点头,说:“没问题。” 可能很少有像我这样的客人吧,长峰心想。中年男子独自投宿本就很少见,现在又忽然说要多住一晚,她或许很困惑。 越靠近蓼科牧场,举家出游的人越多。发现今天是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日,他就理解了。难怪民宿会出现一家大小来住宿的客人。 有商店在卖饮料和冰激凌,门前排列着遮阳伞,有人在伞下休息,有人在大口喝啤酒,情侣也不少,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幸福。 长峰从自动售货机买了可乐,在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来。周围这些人一定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身边就坐着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 虽说是避暑胜地,阳光还是很强,今天大概也会很热。长峰调整了一下太阳镜的位置。戴了帽子的头闷得要命。这理所当然,加上假发,他头上等于套了两层东西。他想到没人看到的地方将假发取下来。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该想想让人觉得忧郁的事了。长峰单手拿着可乐,开始思索。 为什么一开始菅野快儿就想到长野的民宿呢?伴崎敦也在断气前说菅野“逃走了”。也就是说,菅野知道自己非逃走不可。当时长峰尚未展开复仇,敦也的意思应该是指躲避警察。 选择长野,是因为这里比较适合逃亡,还是他想不到其他地方?不管怎样,对菅野而言,长野应该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会不会是在长野有亲戚什么的?长峰想。如果是这样,警方应该早就猜到和菅野有直接关联之处,现在菅野也会被捕。他曾经在这里住过或工作过的可能性也很低。 警方是如何调查菅野藏身之处的呢?首先一定是去问他的亲友。到现在还没找到,表明菅野躲在这些人也想不到的地方。 不! 他父母不见得会说实话。如果他们知道儿子的行踪,不管警察怎么追问,他们也会保持沉默,不是吗?不是想让儿子逃走,而是希望儿子能在被警察逮捕之前出面自首。不管什么样的小孩,在父母眼里一定都是可爱的。即使长大后变得罪大恶极,父母也会像那个民宿的女子一样,一心记得他们小时候可爱的模样,甚至扭曲自己的良知。 长峰想起杀害伴崎时的情景。那个野兽也有父母。从新闻报道得知,他父母为了让他念书、参加大学入学资格鉴定考试,给他租了一间房子。真是荒唐!让那样的人独自生活,他怎么可能会乖乖念书?父母多半只是为了摆脱麻烦,才让他离家的。媒体也报道过,他好像会在家里施暴。 结果给别人造成了麻烦,只能说是他父母放弃了应负的责任。根据媒体的报道,伴崎敦也的父母在儿子的尸体被发现时,还以遭遇悲剧的双亲的姿态接受采访。可是当伴崎平日的恶行曝光,而且警方怀疑是遭人寻仇之后,他的父母就忽然失去踪影。他们曾经告诉警方住处,所以有几个记者找到了他们。但听说他们态度突变,拒绝接受采访。他们没有对遭到儿子侵犯的女孩道歉,只是一味强调丧子之痛。 看到这些报道后,长峰杀害伴崎敦也的内疚便烟消云散了。只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徒劳感更加强烈。如果能看到伴崎的父母自责,长峰也许会稍感心痛,觉得似乎得到了补偿。 可能菅野的父母也一样吧。他们一定是从警方那里得知,儿子到底在外面做了多少坏事。就结果而言,他们应该也知道菅野和伴崎一样,成了凶手锁定的目标。即使如此,做父母的还是不希望儿子被捕。不管做出多合乎逻辑的说明,他们也不愿承认儿子是坏到要遭追杀的人,也不会相信儿子已被凶手锁定。 因为有这样的父母,才会有自己这样碰到如此憾事的父母,长峰想。十几年前,他们应该都是一样站在为人父母的角度,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对孩子的未来充满憧憬。 无法原谅!不管是本人还是其父母。长峰从长椅上站起,捏扁了手里的可乐罐。 怎样才找得到菅野呢?经过这几天的搜寻,长峰终于明白自己的行动无异于海底捞针。 “喂!和佳子。” 叫声让和佳子抬起头来。她在客厅,摊开周刊发呆。 戴着草帽的隆明一脸惊讶地站在那里。“你在发什么呆呀?没听见我的声音吗?我敲了好几次窗户。” “啊,对不起。”和佳子合上周刊。那里面刊载着关于足立区凶杀案的特别报道,是客人留下来的。 隆明应该是在屋外拔草。一定是有事,所以敲窗户叫屋内的和佳子。 “有什么事吗?” “不用了,已经弄好了。”隆明将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取下来,一边擦汗,一边走进厨房。他打算找找看有没有喝的东西。 和佳子手拿周刊站了起来。在敞开的厨房门的另一端,她隐约看见了父亲的身影。传来开关冰箱的声音。 她还在犹豫是否该告诉父亲。早餐时,她再次看到了吉川的脸,仍觉得他很像长峰重树。又看了登在周刊上的照片,更加深了“他俩是同一个人”的看法。 隆明用草帽当扇子扇着风走出来。“吉川先生还要再住一晚?我已经记在预约表内了。” “是的,今天早上他忽然跟我说的……” “嗯,可能是行程改变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好像很喜欢我们这里。” “是吗?那太好了。”隆明点点头,走了出去。他好像丝毫不觉得吉川这个客人可疑。 和佳子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吉川的事。要报警吗?她也无法下决心。现在,她发现自己只想默默地看着吉川退房,离开这里。就算他总有一天会被逮捕,她也希望是发生在别的地方。她并非不想被卷入这种麻烦,而是不想亲手破坏长峰赌上性命的期望。 多田野从二楼走下来。“房间已经打扫好了,二○二号房不用管是吗?” 二○二号房是吉川的房间。和佳子刚才是那样指示的。 “对,谢谢。” “如果还有事,请叫我一声。”说完,多田野将万能钥匙放在和佳子面前,便出去了。 她看着那串万能钥匙。这里的房间仍使用老式圆筒锁。隆明曾说,会撬锁的人应该不会来这里住。 只要使用万能钥匙,任何房间都进得去,二○二号房也一样。 他应该晚上才会回来。 现在正是好机会,和佳子心想。虽然外貌神似,但并不能确定吉川就是长峰重树,或许只是莫名的相像而已。若是那样,她不是在自寻烦恼吗?要烦恼也得先将情况弄明白。而能让真相大白的方法就在眼前。 和佳子拿起万能钥匙,走到走廊上。心跳越来越快。 尽管毫无必要,她还是蹑手蹑脚爬上楼梯。为了通风,几乎所有房间都开着门,唯独二○二号房的门关着。 和佳子站在门前,将钥匙插进匙孔。她的手指在颤抖,金属发出碰撞声。咔嚓一声,锁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将门打开。 房内并不乱。两张床的其中之一像是根本没用过。旅行包就放在房间的角落,笔记本电脑摆在桌子上。 和佳子战战兢兢地将包打开,里面只有简单的换洗衣物和盥洗用具等,没有看见笔记本或身份证之类的东西。 她望向电脑。他应该是用这台电脑帮她修复照片的。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不应该做这种事。她打开电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电源。系统启动之前的时间让她觉得漫长无比。 要如何确定他的真实身份呢?和佳子想到的办法是看电子邮件。不用看内容,只要查查他在寄邮件时如何署名既可。 然而,和佳子从未用过别人的电脑,所以不知如何操作才能启动邮箱。无计可施,她只好一一点击桌面上的图标。点击其中一个图标后,整个画面的感觉忽然变了。不久,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影像。 糟糕,点到奇怪的东西了! 她想赶紧中止影像,却不太清楚操作方法。在她手忙脚乱时,影像一点一点地放映出来。 然后,令人震惊的画面出现了。 一开始,和佳子以为只是色情影片,可仔细看过觉得好像不是。一个年轻女孩被两个男人侵犯。女孩瘫软无力,面无表情。男人们蹂躏着她。光是看着这令人不快的影像,就令和佳子作呕。 她好不容易找到操作面板,点击了一下,让画面停止,顺便关掉电脑的电源。不舒服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当她嗒一声合上电脑时,脑海中闪过一件事。 刚才看到的影像,莫非就是吉川,不,长峰重树的女儿遭强暴时的画面? 25 在西新井分局的梶原刑警催促下走进会议室的,是一名年约五十岁的矮小男人。他双眼内凹,两颊下陷。织部觉得他形容憔悴好像不是因为变瘦,而是过度疲劳。充血的双眼也证明了他的劳累。他紧张的表情似乎在告诉别人,他烦恼了很久,才决定挺身而出。 “您是鲇村先生吧?”织部确认道。 男人点点头,小声回答:“是。” “总之,您先请坐。我听过事情的大概经过了,但还有些地方想确认一下。” 鲇村拉出折叠椅,坐了下来。梶原坐到织部旁边。 “呃,我想先问一下令爱千晶小姐自杀时的情形。听说是今年五月七日的事?”织部看着手边的资料问道。 “是的,就是黄金周刚结束的时候。那个,我刚才的话是不是再说一遍比较好?”鲇村看着梶原问道。 “是的,麻烦您了。我们都只听到大概的内容。”梶原说。 鲇村点了一下头,喉结因吞口水而动了一下。他又看向织部。“我老婆说,早上千晶一直没起床,想去房间叫她。我当时已经去上班了。然后她发现女儿……千晶把绳子挂在窗帘的滑轨上……上吊了。我老婆慌忙将女儿放下来,然后叫救护车,可那个时候她好像已经没气了。是警察打电话给我的。因为我老婆……已经快发疯了,连电话都没法打。” 鲇村似乎在拼命忍耐什么。虽然已过了三个月,但他心里的伤口一定还没有痊愈。 织部又看了资料。鲇村住在埼玉县草加市。听说草加分局是以自杀了结此案。现在听鲇村的话,好像另有隐情。 “有遗书吗?” “没有。” “关于自杀动机,您有没有什么想法?” 鲇村摇摇头。“没有。她是个开朗的好孩子,看起来根本没什么烦恼。只不过,她自杀前一天回家特别晚,没吃晚饭就直接进了房间,之后就没再出来。所以我想,那天她应该出了什么事……” “前一天是五月六日。学校不是放假吗?她却很晚才回家,是吗?” “我想应该是九点……左右吧。她对我老婆说,和朋友去唱了卡拉OK。对话是隔着门进行的。” “她就这样再没出现在家人面前?” “是的。我很纳闷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询问了来参加葬礼的同学。可根本没有一个人和她去唱过卡拉OK。傍晚她们在车站分手后,千晶好像就一个人回家了。” 和长峰绘摩的情形非常相似,织部边听边这么想。 “千晶曾经说过,下周六她喜欢的乐队就会举办演唱会,好像很期待。所以,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去找警察谈过,但他们完全不站在我们的角度,甚至根本不理睬我们……总之,他们就是不想管,最后甚至还说是我们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鲇村咬着嘴唇,右手握拳敲了一下桌子。他的拳头在颤抖。 警察无法积极调查已被定性为自杀的案子,织部可以理解这一心理。尚未告破的案件已经堆积如山了,每天还有新案子发生。如果知道是自杀,即使动机不明,也不会在结案程序上出现任何问题。 “那为什么您会觉得这次的足立区凶杀案与令爱自杀有关呢?” “因为最近我听到女儿的朋友说了些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是指什么?” “大约四月的时候,女儿的一个朋友说自己和千晶两人曾在放学路上被两个开车的男人搭讪。千晶她们没有理睬,但那两个男人好像一直纠缠不休。当时她们总算是甩开了,但后来那辆车好像又停在学校旁的路边,千晶她们还因此绕路回家。‘可是在千晶过世之前,就没再发生这种事,我也没想到这会是千晶自杀的动机。’那个孩子是这样说的。” “那两个男人就是……” “是的。那个女生说,其中一人很像这次被杀的伴崎,他们开的车感觉也很相似。” 织部看了看梶原。“问过那个朋友了吗?” “还没有,我已经将联系方式抄下来了。要叫她过来吗?” “不,还不用。”织部将视线挪回鲇村身上,“听了那孩子说的话,您立刻觉得和令爱自杀有关?” “因为和那个长峰绘摩小姐被杀的案子情况类似啊。” 鲇村正确地记得“长峰绘摩”这个名字,多半对这一连串事件相当关心。他还把长峰绘摩弃尸案说成凶杀案,可见对伴崎他们的憎恨。 “而且,”鲇村再次垂下眼睛,又抬起头,“我老婆说,千晶在死之前好像淋浴过。” “淋浴?” “嗯。是后来才知道的,但的确有洗过澡的迹象。她半夜淋浴完之后,似乎还换上了新的内衣。我老婆一直没告诉我这件事情,所以我想,我老婆应该多少知道出了什么事。” 织部将视线从伤心的鲇村身上移开。只要一想鲇村千晶淋浴时怀着怎样的心情,他就心痛不已。她可能是想在死前将身上的脏污清洗干净。 织部手上的资料中附有两张照片——鲇村千晶的肖像照。两张都是穿制服的,是个大眼睛的可爱女孩。 西新井分局的人说,鲇村好像带着这两张照片去了警局,询问警方侵犯长峰绘摩的凶手的录像带中,有没有拍到这个女孩。 从伴崎敦也的房间没收的录像带均由西新井分局保管。梶原他们好像是一边播放这些带子,一边比对鲇村的照片。 然后,他们找到了疑似像中人的女孩。织部是这样听说的,他还没看过录像带。 “可以看录像带吗?”织部问梶原。 “现在就可以。”梶原望着房间最后面,那里已经设好电视和录像机。 “带子呢?” “已经放进去了。”梶原小声回答。 “请问……”是鲇村的声音,“果然……找到了吗?我女儿出现在录像带上了,是吗?”他提高了音量。 “不,目前还不能断定,我们只是觉得有点像。”梶原的口气似乎是在推托,“所以想请您确认一下。我们已经在那里设好录像……” “请让我看。”鲇村用力点头,挺直了背脊。 梶原看了看织部,织部对他点点头。此事已经获得上司许可。 “这边请。”说完,梶原就将折叠椅放到电视机前。鲇村犹豫着坐了下来。梶原拿起遥控器,开启电视和录像机的电源。播放前,他问道:“织部先生,你也要看吗?” 织部迟疑了一下,随即摇摇手。“不,我待会儿再看——如果鲇村先生确认无误的话。” 梶原点点头,表情似乎是在说:这样比较好。“我们已经找到了疑似令爱的片段,只要按下播放键,就会出现画面。您确认完之后请说一声,我们就在外面。” “我知道了。”鲇村说完接过遥控器。 织部和梶原一起走出会议室。门一关上,梶原便长出一口气,伸手到外套内袋里掏烟。 “我们都碰到了讨厌的差事。”梶原口气亲切地说。他看起来要比织部年长几岁。 “梶原先生,你应该看过录像带了,觉得是他的女儿吗?” “可能是吧。”梶原皱起眉头,“一开始影像很黑,而且没有拍到脸,很难确认。那两个蠢材还只拍肚脐以下的部位。但到了后半段就拍到正面了,那也是让人看了很难受的画面。一想到要让一个父亲看那种东西,连我都觉得心情沉重。” 织部摇摇头。光是听他这么说,就已经很令人难过了。 “那些浑蛋真是垃圾。”梶原一边吐烟一边说,“说句老实话,我还真希望菅野也被长峰杀掉呢。我暗自祷告长峰不要被捕。” 织部默默看着地上,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心中也有相同的想法。 梶原低笑着。“身为搜查一科的刑警,即使嘴巴被撕了,也不能说出这种话吧。” 织部也报以苦笑。他是想当作笑话一笑置之。 从伴崎的房间没收的录像带,包含长峰绘摩在内共拍了十三名女子。居然有那么多被害人。但到目前为止,似乎没接到这么多报案。也就是说,被害人都躲在被窝里暗自哭泣。 今后她们应该也不会站出来,当她们被侵犯的画面被拍成录像带之后更是如此。刑警们都这么认为。 鲇村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来一根吗?”梶原递出烟盒。 “不。”织部拒绝时,从门内传来“噢”的一声,听起来像是野兽在叫,同时还传出某种东西倒下的声音。 织部打开门,冲了进去。鲇村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叫喊着。 电视机已经关了。遥控器掉在地上。 “鲇村先生,请振作!” 织部对着鲇村的背大叫,但他好像没听见。他一边叫一边扭身体,地板都湿了,他脸上涕泪交加。 其他警察好像也听到了他的叫声,冲了进来。梶原对他们说明事情原委。 鲇村的叫声慢慢变成了言语。织部没有立刻听懂,他反复说着,织部慢慢明白了。 “畜生!畜生!还给我!把千晶还给我!畜生!为什么?畜生!为什么要这样?噢……噢……” 织部无法靠近鲇村,就连和他说话都做不到。愤怒、绝望与悲伤化成了一道厚厚的墙,将这个女儿遭到蹂躏的父亲团团围住。 长峰一定也是如此,织部心想。 长峰在伴崎的房间里发现录像带时,一定也是如此。他被推入一个比地狱还凄惨的世界,心被撕成了碎片。 假使就在这时,凶手出现了,长峰会怎么做呢?应该没有一个人可以保持冷静,想杀他是理所当然的。杀他还不够,一定还想将其千刀万剐。即使做到这样,对长峰来说——对身为父亲的长峰来说,也永远无法挽回任何东西,什么也得不到。 鲇村的叫声变成了:“我要杀死你!我要杀死你!” 26 长峰回到民宿时,已经接近九点了。 和昨晚一样,他在傍晚时打电话嘱咐不用为他准备晚餐,民宿的人应该不会等他回来。 Crescent在广告中着力强调老板兼厨师厨艺精湛,晚餐是他们的卖点。长峰很想尝一尝他们最自豪的饭菜,但一考虑到和其他客人面对面的危险性,他只能忍耐。他今晚吃的是咖哩牛肉。那是一家非常嘈杂的店,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身旁的客人,唯一的优点就是宽敞。对现在的他来说,有这种店存在很值得感恩。 长峰打开玄关的门,走进民宿。灯已经关了一半左右,建筑内很昏暗。从客厅流出来的灯光也很微弱。 长峰正在脱鞋,听见客厅传来脚步声。他赶紧将鞋放到架子上,不打算碰到任何人。 走出来的是那个女子。长峰安心了。如果是她就没关系了。她好像什么也没发现,甚至还对他很亲切。 “您回来啦。”她对长峰微笑。 “不好意思,回来晚了。不回来吃晚餐也没事先说,真是非常抱歉。” “那个……没有关系。”她低下头,喃喃自语。 “那么,晚安。”长峰鞠躬致意后,就从她身旁走过,准备上楼。 “啊……”她对长峰说。 长峰停下脚步,回过头。“是。” “啊……如果可以,要不要喝杯茶?我这里有蛋糕……还是说您不喜欢吃蛋糕?”她的口气有点生涩。 长峰仍把脚跨在楼梯上,考虑了一下。她可能是想对自己帮助修复照片一事致谢。除此之外,长峰找不到她说出这番话的理由。 就在这时,长峰闻到了从客厅飘出的咖啡香。看来她本来就计划提出邀请,似乎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 在避暑胜地的民宿,和一个不知姓名的女子一起吃蛋糕、喝咖啡,这是多么惬意的时光啊!长峰心想。这种欲望在他的心里快速膨胀。这种不会再出现的机会,不,应该说是连做梦都不会出现的短暂光阴,就在他眼前。 然而,他笑着摇摇头。“我不讨厌蛋糕,但今天晚上还是算了吧,我还有些事要回房处理。” “是吗?我知道了,对不起。”她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长峰上了楼,来到房门前,拿出钥匙开门,然后打开灯走了进去。 刹那间,一种诡异的感觉包围了他。 并不是有什么古怪。今天已是他在这个房间的第三晚了,眼前的氛围却让他觉得有点微妙的改变。他边想边坐到床上。毛毯和床单的模样仍和他早上出门时一样。 会不会只是心理作用呢?他思忖着。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他觉得位置稍微有点不同。具体而言,他感到电脑的位置比平常放的要稍微靠前。平常使用电脑时,他都会尽量离远一点,这样手不会酸。 他开始忐忑不安,全身冒出冷汗。 他站到桌前,启动电脑,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他要检查最后一次使用的程序。 最后一次使用的程序是看影片专用的软件。他一边努力保持冷静,一边回想。看绘摩遭侵犯的影像确实是他每天必做的事,但最后一次使用这台电脑时,他是在看这个吗? 不是!他想起来了,使用影像加工软件修复那张照片才是最后一次。他将修复完的画面存进软盘,然后就关机了。 从那之后,他再未用过电脑。可见除了他,还有人看过绘摩的影像。 会是谁呢?不用想也知道。 他赶紧收起电脑,将扔在一旁的内衣塞进手提袋,又摘下假发放进包中,只戴上帽子。 他悉数收拾好行李,环视房间后打开门。走廊上没有人。今天是星期日,住宿的客人应该很少。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走下楼梯。他站在客厅门前,将手伸进口袋,取出皮夹,抽出三张万元钞票作为住宿费用。他觉得留张字条比较好,但立刻改变了想法。即使不留字条,她也应该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离去。 他将三张万元钞折好,正要夹到客厅的门上,门忽然开了。他吓了一跳,缩回了手。 那女子站在那里,吊着眼睛盯着长峰。长峰也看着她,随即移开目光。 “要出去吗?”她问道。 长峰点头称是,将手中的钱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又将帽子压低一点,朝玄关走去。 “等一下。”她叫道,“请等一下。” 长峰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于是她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 两人再次四目相视,这次长峰没有移开视线。 “您是长峰先生……吗?”她问道。 他没有点头,问道:“您已经报警了?” 她摇摇头。“只有我发现是您。” “那您现在要报警吗?” 她没有回答,眨了眨眼,看着地面。 她为什么没有报警呢?长峰很纳闷。看到那段影像,就应该知道他是通缉犯了。刚才她还邀他一起喝茶,实在很不可思议。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现在我必须马上离开。”长峰说,“我有个自私的请求:如果您要报警,请再等一下,我会很感激的。” 女子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打算报警。” 长峰睁大眼睛。“是吗?”他半信半疑地问。 她盯着长峰,点点头。“所以今晚您不用急着走。这么做的话,您也很麻烦吧?没有地方去不说,在车站游荡也更容易被人怀疑。” “那倒是。” “今晚请住在这里,这样我父亲也不会觉得奇怪。” 她这么说完,长峰便明白她要手下留情。她不打算报警,等到明天,就会默默看着自己离开。 “这样好吗?”心下感激的长峰问道。 “是,但是……”她似乎想说什么,舔了舔嘴唇,显得很犹豫。 “什么事?”长峰逼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能告诉我一些事吗?今天晚上没有其他客人,我父亲也睡了。” “要听我的事?” “是的。”她点点头。那认真的眼神像是在说,她至少有这个权利。 “我知道了。那我先把行李拿回去再过来。” 见她点头,长峰便折返房间。走上楼梯后,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知她会不会趁这时报警?但他立刻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和佳子一边冲咖啡,一边心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没想清楚,却对长峰说出那样的话。老实说,她还在犹豫是否要报警。 但报警的念头已越来越弱。看见那段悲惨的影像之前,她只能冷淡地想象长峰的愤怒与悲伤,然而现在,这些东西已经在她心中成形。那太过沉重,她觉得如果不假思索就报警,是非常轻率的行为。 到底该怎么做呢?她也想不出答案。打消报警的念头,等到第二天早上,装作一无所知地送他离去,这样或许就没事了。但这不是单纯的避免麻烦的做法吗? 还是先和他谈一谈吧,这是她考虑很久后得出的结论。谈完后会怎样还不知道,但她不能置之不理,否则就像放弃了曾为人母的感觉。 长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和佳子将两杯咖啡放在托盘上,送到桌上。 他说声谢谢,拉出椅子坐下,接着把一直戴着的帽子摘了下来。 “呃,您戴的是假发吧?”和佳子看着他的头。 “是的。”他小声回答,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很奇怪吧?” “不,我觉得很自然,因为我一直都没发现。您不热吗?” “非常热。”长峰说,“尤其是白天,热得难受。” “现在可以摘下来。刚才我说过,我父亲已经睡着了。” “是吗?”他似乎有些疑惑,但不久就将手指伸进头发,“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 长发下是剃得很短的头发,还混杂着白发。可能是因为这样,和佳子觉得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五六岁。 “呼——”他吐出一口气,微笑着,“真舒服。我已经很久没在别人面前摘下来了。” “如果您一直戴着,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发现。” “那您为什么……”长峰似乎想问她为什么会发现。 “昨天晚上,您洗完澡出来,我碰到了您。当时您头上裹着毛巾,还戴着眼镜……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长峰先生,就是戴着眼镜的。” “啊……”长峰伸手拿起咖啡杯,“我太大意了,因为太专注于修复那张照片。” “那个真的很谢谢您。”和佳子低头致意。她是真心的。 “不,做那件事让我的心情变好了。”说完,长峰喝了一口咖啡。 “在这么危急的时候,为什么您还想帮我呢?” “这个嘛,为什么呢……”长峰思索着,“我可能是想忘记自己是罪人的身份吧。做一些好事,或许能稍微原谅自己。” “您觉得自己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吗?” “那是当然。”长峰将咖啡杯放在碟子上,“不管有什么理由,也不能杀人,我也知道。那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和佳子低下头,拉过咖啡杯。一直看着长峰悲伤的眼神,她觉得很难受。 “呃……我可以请教您的姓氏吗?”长峰问道。 她抬起头。“丹泽。” “丹泽小姐……那您的名字是……” “和佳子。” “丹泽和佳子小姐,”他低声念道,然后面带微笑,“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您觉得我应该叫什么呢?” “不,我并没有具体的想法……”长峰笑着垂下眼睛,立刻又抬起头来,笑容已消失了,“您应该看过电脑里的影像了吧?” 和佳子回答:“是。”她声音沙哑。 “是吗?我不应该把电脑留在房间。不,您是看到那些,才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吧?反正都一样。”这番话的后半段像是自言自语。 和佳子吐出一口气。“我觉得太过分了。这世上居然有人做出那么过分的事……太令人震惊了!” “是啊。” “一想到长峰先生的心情,我就受不了……如果我是您,可能也会做相同的事——” “和佳子小姐,”长峰制止了她,“您不可以说这种话。” “哦……对不起。”和佳子喃喃自语。 27 长峰喝着咖啡,悠悠吐出一口气。 “我很久没有这样悠闲地喝咖啡了。”他微微扬起嘴角,说道。 那微笑中带着悲伤,和佳子心想。“我看过报纸了。您好像还在追杀另一个凶手,是吗?” 长峰点点头,将咖啡杯放下。“没错。” “就是那个给我看过的男孩?” “嗯。您如果看过电脑里的影像,应该就知道了。我就是从那里打印出来的,所以画质很差。” “您就是带着那张照片,用对我说的那套说辞四处寻找吗?” “是的,因为我几乎没有其他线索。” “那您为什么会来我这里?” “我得到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个凶手到了长野的民宿,所以我在长野县的民宿四处绕。”他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我太天真了。没想到民宿有这么多,就像大海捞针。” 和佳子心想,或许是吧。“您今天也四处去找了吗?” 长峰摇摇头。“我觉得现在的找法毫无进展,就去了图书馆和观光咨询处等地,主要是为了查资料。” “资料?” “我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逃到长野的民宿。或许是有亲戚或朋友在这里,可我觉得不只是这样。长野县对他来说可能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例如过去有过什么特殊的体验。” “像是运动集训之类的吗?”和佳子脱口说出心中的想法。每年也有许多学生社团会来她家的民宿。 长峰点点头。“也不一定是运动类的,就是为了学习体验什么而来过之类。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活动应该都很盛大,或许会留下当时的纪念照片。” “嗯。”和佳子用力点头,她明白长峰想说什么,“那您去看了装饰在各个场所的纪念照片吗?” “没错,社团的纪念照片、修学旅行,总之只要是纪念照,我几乎都看过了。” “结果……” 长峰露出了苦笑。“如果有结果,我现在就不在这里了。看那些照片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我确实看过凶手的影像,但不知道凶手真正的长相。如果我不是非常熟悉那张脸,即使看到他小学时的照片,也不可能认得出来。” 和佳子点点头。或许是这样吧。 “可能在今天看过的照片中就有要找的人,但没有足够的信息让我认出来。事到如今,我才开始恨自己无能,没考虑清楚就跑到这里,到底打算干什么呢?”长峰握起右拳轻轻敲桌子,看了和佳子一眼,皱起眉头,“我很差劲吧?您要笑我也没关系。” “我怎么会笑您……”她低下头,又立刻抬起,“那您今后打算怎么办?我这样说很奇怪,但如果继续用这个方法,您一定会被发现。就连粗枝大叶的我都发现您了。” 长峰皱起眉头,端起咖啡杯往嘴里倒去。他好像喝完了。 “我再端一杯来好吗?” “不,不用了。”长峰拿着空杯摇摇头。 “请问……如果找到了要找的人,您会怎么做?” 长峰闻言垂下视线。 “还是要为令爱复仇吗?” “是。”长峰看着她平静地说,“我的确打算这样。” “因为警察靠不住?” “与其说是警察,不如说是目前的司法制度。警察应该会逮捕另一个侵犯我女儿的人,但给予那人的惩罚却轻得令人惊讶,或许连惩罚都说不上。为了让他们重新做人或重回社会,司法制度完全不顾被害人的心情。” “但是——” “您要说的话我知道。”长峰张开右手,放到眼前,“我以前的想法和您的一样。可发生了这件事,我才知道法律根本不了解人性的脆弱。” 和佳子没有答话。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杀人——她觉得想说出这种老生常谈的自己很丢脸。这个人是在大彻大悟之后才展开行动的。 “至于今后要怎么做……这个问题嘛……”长峰说,“老实说,我还没决定。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大概还是会找下去。因为我只有这个选择。或许不久我就会被警方逮捕,可如果害怕,就无法达到目的。总之,我只能往前走。” “没想过自首吗?”虽然觉得是徒劳,和佳子还是问了。 长峰盯着她的眼睛,轻轻点头。“只有在达到目的后,我才会去自首。” 果不出所料。和佳子垂下头。 “怎么样?您改变心意了吗?”他问道。 “改变是指……” “就是会不会改变想法,觉得还是报警更好?” “不,那个……”和佳子吞了口口水,说道,“不会。” 长峰似乎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直盯着和佳子的眼睛,想看穿她内心的想法,然后忽地站起来。“我还是走吧。” “请等一下,我是说真的,请相信我。”她也站起来。 “我很感谢您。如果不是您,我现在应该已被捕了。您可能是觉得与其被警察逮捕,不如自首,所以才给我一点时间。但我刚才说过了,我不会改变计划。您放心,即使我被逮捕,也不会对任何人说今天晚上的事情。请不要放在心上,按您的想法去做吧。” “我不是已经说过不会报警吗?”和佳子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在寂静无声的客厅显得很响亮。 看到长峰仿佛被吓着似的睁大了眼睛,和佳子将手放在脸颊上。 “哎哟,我在生什么气啊……” 长峰低头看着她,搔了搔头,又坐回椅子上。 “我不想给您添麻烦,我想还是现在离开比较好……” “如果您这样想,请等到早上。现在忽然离开,我父亲一定会怀疑的。如果他追问,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或许会使他发现您的身份。” 长峰的脸扭曲了,他伸手搓了搓。“那个……或许您说得对。对我来说,今晚有地方住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和佳子看着他,感到一股近似同情的情绪。他不是坏人,只是个非常普通的人,不,他比一般人还认真,会为他人着想。只不过人生的齿轮莫名其妙地乱转,他才被放到这么奇怪的位置上。明明知道不对却又必须复仇的痛苦,以及无法顺利复仇的绝望——他必须对抗着这些生存下去,活得很辛苦。 “请问……”和佳子开口说,“上次那张照片,您现在还带着吗?” “照片?” “就是您给我看过的那张您要找的年轻人的照片。” “哦,我带着。” “能给我看一下吗?” “可以。”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肖像照。以前长峰向她出示时,她并没有仔细看。五官生得还真端正,即使不去强暴,也应该会有女孩子主动送上门吧,和佳子心想。 “有什么问题吗?”长峰问道。 和佳子心中忽然涌现一个念头,是一种让她感到非常迷惑的激动,促使她想说话,而体内冷静而理智的部分又想阻止她——如果说出来,事情会变得很严重。 但她终究开口了:“这张照片可以放在我这里吗?” “给您?不,这个,”长峰伸出手想拿回照片,“这样我会很棘手的。” “不是,我不想给长峰先生您添麻烦。我是……”体内的另一部分制止她说下去,但她不管,继续说道,“我来找。请让我帮您找他。” 第二罐啤酒也喝完了。鲇村站起来打开冰箱,伸手去拿第三罐。 “能不能别喝了?”妻子一惠说道,但口气不是很强硬。 她正在隔壁的和室看书。自从女儿死后,她看的书越来越多。鲇村觉得她是想借此逃避现实。 他什么都没说就打开啤酒,重新坐回沙发。没有配任何下酒菜,只是一个劲地喝。应该是酒量变好了,最近都不会醉。 鲇村正要将啤酒罐送到嘴边,玄关的门铃响了,他和一惠互看一眼。 “会是谁,这个时候?” 妻子似乎也不知道,一脸纳闷。鲇村看了看时钟,快十点了。 门铃又响了一次,鲇村将啤酒放到桌上,站起身来。厨房旁边就是对讲机,他拿起话筒说道:“喂?” “啊……这么晚了,很抱歉。我是《焦点周刊》的,能不能打扰您一下?” 周刊?鲇村很诧异。他没想到这些人会跑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他很警惕地问道。 “是关于令爱的事。”对方很快回答,“听说您去过西新井分局了。” 鲇村的脸扭曲了。难道他们已经嗅到了什么?他很生气,警方连这点隐私都没替他保护好。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他说完就准备挂断。 “请等一下!请您给我一点时间就好,我有一件事想请您确认。” 正打算将话筒放回去的鲇村收回了手。令他在意的是对方说“想请您确认”,而不是“我想确认”。 “要确认什么?”他问道。 “那个……在这里不太方便说,是关于年轻凶手的事。” 年轻凶手应该不是指长峰重树,那么,就是侵犯千晶的那些人。 “请等一下。”鲇村说完放下话筒。 “什么事?”一惠问道。 “好像是周刊的人,我要去玄关见他。” 一惠皱起眉头。“见那种人……别去了。” “没关系。” 鲇村打开玄关的门。那里站着一个鼻下和下巴都蓄着胡子的男人,身材消瘦,露在Polo衫外面的手臂却肌肉结实。 那人礼貌地打完招呼后递上名片,上面写着“《焦点周刊》记者”字样。 “请问有什么事吗?”鲇村拿着名片问。 “您去西新井分局看过录像带了吧?应该不用我再说是什么录像带了。” 鲇村撇着嘴角,满脸不悦。那是他最不愿谈的部分。 他想撒谎,但这样就没有必要和这个人见面了,只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那么您一定看过伴崎他们的脸啰?” “看过了。” “警察告诉您另一个人的姓名了吗?” 鲇村摇摇头。他想起当时的情形。看完录像带后,他歇斯底里,稍微冷静后便向警方询问凶手的姓名,但他们坚持不肯告知。 “是不是这个年轻人?”记者拿出一张照片。 28 菅野路子从大厦走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正在对面那栋大厦监视的织部喃喃道:“真奇怪。” “怎么?”真野问。 真野因调查其他案子来到附近,顺便过来看看。现在只有一个人负责在这栋建筑物监视,今天刚好轮到织部。对于菅野快儿出现在母亲这里,警方几乎已不抱期望。 “她很少这么早出门,而且走的方向和平常相反,也不是往车站去。” 真野从窗户往下看。“跟上看看。” “遵命。”织部走向门口。 织部走到屋外,已经看不见菅野路子的踪影。他跑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真野打来的。 “下一个路口左转,别被发现了。” “知道了。” 织部依言而行后,立刻看到了菅野路子的背影。她身穿白衬衫和黄裙子,撑着黑洋伞。 织部以那把洋伞为目标尾随。她好像没发现被跟踪,并未回头看。 不久,她停下脚步,开始收伞。那是在信用合作社前。织部看见她走了进去。 织部拨打手机。“她走进了银行,是新协信用合作社。她在排队等待使用自动柜员机。” “银行?也就是说是处理店里的事啰,那么,你再等一下。”过了一会儿,真野又说道,“奇怪,菅野经营的店应该没有和新协信用合作社往来,也没设立餐饮消费账户。” 菅野路子站在自动柜员机前方,将皮包放在前面,正在操作。 “她在补登存折。”织部对着手机说,“只是做这个。” “没有取钱或存钱吗?” “看不清楚,我想应该没有。她要出来了。” “等她出来时叫住她,请她把存折给你看。” “看存折的内容吗?” “没错,我现在也赶过去。” 几乎在织部挂掉电话的同时,菅野路子就走出来了。她正要撑起洋伞,织部快步靠近。 “菅野女士。” 听到声音后,她似乎吓了一跳,往后退去。 她应该认得织部,但织部仍报上名字。 “请问有什么事吗?快儿还没和我联系呢。” “您好像是来补登存折,存折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路子的脸霎时铁青。织部心想果然没错。他不知到底有什么事,但真野的指示是正确的。 “这种东西为什么非得给你看不可呢?这不是侵犯个人隐私吗?” “确实不能强制,但——” 织部说到这里时,“但还是给我们看比较好。”真野走了过来,“如果需要调查,我们可以直接同银行交涉,请他们提供你的款项存取情况。但这样做比较麻烦,而且彼此感觉都不太好,不是吗?” 路子怒目相视。“所以我问你们,为什么要看我的存折?” 即使对方是刑警,她也毫不让步。真不愧是经营声色场所的,织部想,不,应该说真不愧是菅野快儿的母亲。 “我们的目的是找到你儿子的下落,所以想掌握所有相关信息。” “存折和这有什么关系?” “有些时候会有关系。”真野语气凝重地说,“可以给我看看吗?只要最近的部分就可以。” 路子皱起眉头,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从皮包里拿出来。 “那我看了。”真野拿了过来。飞快地看过后,他的目光停在一处。“两天前取出二十万元,是您取的吗?” “哦……是。”路子含糊地点点头。 事情发展至此,织部终于明白真野的意图了。 “是用卡取的吗?您带卡了吗?” “那个,呃,在家里……” “真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现在去府上,您拿那张卡给我看好吗?” 真野的话让路子显得很狼狈,眼神闪烁不定,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领钱的人是令郎……对吧?” 真野盯着她的脸说。 “是。”她轻轻点头。 “令郎带着这家银行的卡?” “是,我告诉他如果零用钱不够,就从这里取,是我让他带在身上的。”路子小声说道。 听到这个做母亲的说游手好闲的儿子还随身带着提款卡,织部很惊讶地看着她。他注意到存款余额竟然还有五十余万元。 “我们有些细节想请教,能不能麻烦您到局里去?” 听到真野的请求,菅野路子低着头回答:“是。” “对不起,请问你是中井同学吧?” 从漫画出租店回家的路上,一个男人对诚说。那人蓄着胡子,体格魁梧。 “是的。”诚很紧张地回答。对方的穿着很休闲,但他觉得可能是警察。他早就发现自己常被跟踪。警方应该怀疑他可能跟快儿接触。 “要喝杯咖啡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 “你是……哪位?” 男人递出名片,上面印着“《焦点周刊》”和“小田切和夫”的字样。“我只想跟你谈谈你朋友的事。” “朋友?” 诚一问,小田切的嘴角就浮现出令人讨厌的笑容。“就是那位姓菅野的朋友,菅野快儿,你和他很熟吧?” 诚吓了一跳。快儿的名字应该只有警方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准备走开。 但他的肩膀被小田切抓住了。“等一下。”小田切的力气很大,“我听很多人说你和菅野还有伴崎常一起玩。拨点时间给我吧,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警方交代我不可以对别人乱说话。” “是,说到警察嘛……”小田切满是胡子的脸靠了过来,“我知道你被警察叫去了,也知道是为什么。如果你肯协助我,我在报道里就不会提到你。” 诚看着记者狡诈的笑脸。他说只要协助,就不会写自己,那么如果拒绝,他就会写啰? “我还没成年,你们不能刊登我的姓名。” “我不会把你的名字写出来,只会写绑架长峰绘摩小姐时,除了那两个强奸犯,还有一个人帮忙。说不定也会写你和那两个人很熟。你周围的人看了这篇报道后会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诚瞪着小田切。但小田切好像不痛不痒,冷漠地望着他。 “只要十分钟就好。”小田切竖起一根手指,“可以吧?” “我知道的不是大不了的事,警方也叫我不要对媒体乱说话……”诚说着低下了头,他已注定要竖白旗。 “我不会问你大不了的事,请放心。我们去喝一杯冷饮好了。” 小田切推着诚的背,诚跨出蹒跚的步伐。 虽是说只要十分钟,诚被放走时已经过了三十几分钟。回到家后,他大概是不想看到母亲,立刻冲上楼,将自己关进房间。 小田切对此案了如指掌。但最让诚觉得恐怖的,是他似乎确信敦也的共犯就是快儿。当然,只要去他们平常鬼混的场所打听一下,就会知道敦也最好的朋友就是快儿,可他们也不是没有其他朋友,他应该没有证据能一口咬定就是快儿。 “你不用管这个,反正我已经知道了。”关于这一点,小田切是这样回答的,表情充满自信。 小田切主要是问诚快儿的个性和平常的行为举止。当诚用很拙劣的言语叙述后,小田切会用稍微艰深的词语再向他确认,如自私自利、好猜疑、暴力倾向、霸道、自我彰显欲。诚只能含糊地点头。他隐约猜得出来,小田切会在报道里如何描写快儿。 接着小田切便问诚,他们绑架长峰绘摩时的情形。这一点不可以写吧!诚表示抗议。记者却带着很正经的表情摇摇手。 “我不会写第三个年轻人,也就是你。关于这一点,会尽量轻描淡写。” 诚感到怀疑,但他只能相信。无奈之下,他只好将绑架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小田切问完问题就说没事了,然后很快离去。诚很想再向他确认一次,是否真的不会提到自己,但他连这样的机会也不给诚。 如果自己被登在周刊上,后果会怎样呢? 即使是现在,诚都可以感受到周遭人的目光变得很冷淡。平日的玩伴也完全不和他联系,大家都尽量避免和他有牵扯。他深切感受到,大家虽然都装作跟他感情很好,可到头来,他还是一个朋友也没有。 诚躺在床上,正想用毛巾被蒙住头,手机响了。他慢慢爬起来,拿起手机。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是公用电话号码。 “喂?” “喂?”声音很低沉。 诚吓了一跳。他认得这个声音。“啊?喂?”他握紧手机。 “你旁边有人吗?”对方问道。是诚非常熟悉的声音。 “快儿?” “我问你旁边有没有人,到底怎样?”不耐烦的口气。没错,就是他。 “没有,就我一个人。” “是吗?”传来“呼”的一声吐气声,“现在情形怎样?” “呃……什么?” “就是你那边的情况,怎样了?我已经被发现了吗?” “可能是吧。敦也都那样了,警察应该会详细调查。” “你跟警察说了吗?” 诚没说话,随即听见很响的咂舌声。 “你出卖我了?” “不是,是我爸发现了车的事,就自己去跟警察说了,我也没办法隐瞒——” “你别忘了,”快儿恐吓道,“你也是共犯。” “我没对那女孩下手吧。” “闭嘴!我如果被捕,就全是你害的。” “就算我什么也不说,警察也知道你的事了啊。你还是自首比较好。” “不是叫你闭嘴吗?”对方怒吼,诚不自觉地将电话拿得远远的,然后再次贴近耳朵。不知对方挂断了没有。还没断,他听见了快儿的喘息声。“有证据吗?” “证据?” “就是我害死那个女孩的证据。也可能是敦也一个人干的吧?” 诚明白快儿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想将所有罪过都推给敦也。“可是录像带里拍到你了吧?” “那个无所谓,不能算是我害死那个女生的证据。” “这个……我不知道。” 他又听见了咂舌声。 “你去查一下,我再打电话给你。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让别人知道我打了这个电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撂下这句话,快儿就挂断了电话。 29 和佳子将休旅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她环顾四周,发现附近没有人。不远处的便利店里走出两个白领模样的女子,但是往另一个方向去。 “没问题了,请下车。”她对着后座说。 长峰老老实实地坐在后座。“真的没关系吗?” “你不是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吗?事到如今,请不要再客气了。” 长峰点点头,提起放在身边的旅行袋。 下车后,和佳子仍然注意着四周。她小跑着穿过马路,长峰跟在她身后。两人进入一栋五层的旧楼。和佳子从皮包里拿出钥匙。因为想尽量不碰到其他住户,她的动作显得很慌乱。自动锁打开后,他们迅速进入,然后按下电梯的按键。等待电梯时,她仍然无法镇静。 长峰苦笑道:“我一个人行动时都没有这么小心。” “可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你……”和佳子说。 “没错,但如果你这么紧张,是没办法找人的。” “我觉得到目前为止你还没被发现,只是因为运气好而已。” 长峰表情变得严肃,垂下眼帘。“是啊。还好第一个发现的人是你。” 这次换和佳子移开了目光。他们进入电梯,来到三楼。幸好在进入三○三室之前,没有碰到其他住户。 屋内只有一个七叠大的房间,没有家具,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霉臭味。和佳子打开窗户。 “在去年年底之前,这里还有人住,那个人搬走后就一直找不到房客。房屋中介对我们说一定得翻修,至少也要大扫除,可我们没有时间……” 长峰环顾室内,然后盘腿坐在地上。“不好意思,这房子是你的吗?” “算是吧。”和佳子将手上提着的行李打开,里面是毯子和坐垫,“离婚时我丈夫给我的。” “特地给你买的?” 和佳子摇摇头。“当初买是为了节税,还有对未来的投资。很久以前买的,那时比现在景气。现在房价好像跌了不少,虽然贷款都还完了,但想卖的话,应该卖不到好价钱。” “那你自己住不就好了?” “开始是打算自己住的。我去父亲店里帮忙之后,从这里到店里很麻烦,最后就决定租出去了。租金很便宜,但也是一笔收入,我也比较放心。但这房子现在已经旧成这样,似乎没有人愿意租了。” 距离最近的车站步行也要十几分钟,也没有停车场,新的出租公寓又陆续兴建,这房子实在是相形见绌。虽然房租很便宜,但房屋中介那里根本没有音讯。 和佳子做梦也没想到,这屋子竟会这样派上了用场。她不能一直让长峰待在Crescent,让他去别的旅馆投宿也很危险,干脆让他躲在这里。 “水和电应该都还没断,再装上窗帘就好了。”和佳子看着窗户说。 “丹泽小姐,”长峰从盘腿而坐的姿势变成跪坐,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我觉得太麻烦你了。老实说我很感激你,只是一想到可能给你添麻烦,我就觉得不好意思……” 和佳子慢慢弯下腰,双膝跪在地上。“其实我也不能确定这样做对不对,只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无法坐视不管。也许有一天我会忽然改变心意,但绝对不会送你去警察局。我答应你。” 长峰的表情并不是很释怀,他点点头。“我明白了,当你改变心意时,我会立刻离开。在那之前,我会相信你说的话。” “请你相信我。其实我完全不知道能帮上多少忙,但是……”和佳子伸手拢了拢头发,“请问……线索就只有那张照片吗?” 长峰一时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你是说菅野快儿的照片吗?对,只有那个,剩下的只有听说他躲在长野的民宿。” 只有这样的线索,该怎么找呢?还不能被警方发现。和佳子对长峰此前鲁莽的行动感到惊讶。他可能是太专注于找人了。 “为什么他会来长野的民宿呢……”和佳子喃喃自语。 “我也不知道。不知是否有他亲近的人或亲戚住在这里,但那样的话,警方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他了。” “你说过,可能是他曾经来这里旅行,或是有什么特别的回忆。但我觉得不是。” “是吗?” “因为,”和佳子看着他的脸,“即使是我家那么平凡的民宿,也有很多年轻人怀念,好几年后又来投宿。这些人基本都很单纯,就算外表看起来有点坏,可只要一跟他们说话,就会知道都是好孩子。但菅野快儿应该不是这样吧?” 长峰皱起了眉头。“这个……或许吧。” “当然也有例外。” “不,你说得没错。如果是很怀念旅游地的人,应该做不出那么恶劣的事。那个人简直不是人,是禽兽!不管是什么有意义的美好经历,他们也不会感动或怀念。他们应该天生就没有这方面的神经。” 仿佛一吐为快似的,长峰的语气里掺杂着对虐杀女儿的人的憎恨。和佳子低下头。 “那浑蛋为什么会特地来长野县的民宿……真是令人纳闷。”长峰摇着头低声道。 “总之,我去问问认识的圈里人。”和佳子说,“看最近是否有从东京来的年轻男子,而且长期住宿或是打工。” “可以吗?” “嗯,我会想办法。” “对不起,让你这样麻烦……” 见长峰低下头,和佳子站起来。“我先去买东西。除了食物,还要买热水瓶等日用品。” “不,那种东西我自己去买就好了。” 和佳子伸手制止正要站起的长峰。“请留在这里。我好不容易帮你找到藏身之处,如果你轻举妄动,让别人发现了,不就一切免谈了吗?” “也是。” “请待在这里,我马上回来。”和佳子朝大门走去。 “不,但是……”长峰追上来,“我也一起去。” “长峰先生。” “不,我有其他事情。”说完,长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储物柜的钥匙,“我把东西放在车站的储物柜里,如果不时常拿出来重放,工作人员会打开看。” “那我去——” 和佳子说着便准备接过钥匙,长峰却将手收了回去。 “不,我必须自己去。” “为什么?车站人很多……” 长峰摇摇头。“我不想让其他人碰到储物柜里的东西,那是危险物品。” “危险?”话一出口,和佳子就明白了。“长峰带着猎枪逃亡”——她想起电视上曾出现过这样的字幕。 “我自己去。”长峰再次说道。 和佳子不能反对,只能默默点头。 两人走出这栋楼,一直走到马路上才分开。和佳子目送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她无法接受自己正在做的事与目前的状况。 当然她也自有想法。她不是要让长峰去复仇,却想赶在警察之前找到菅野快儿。在菅野快儿被警方逮捕之前,必须让他道歉,必须要让长峰亲耳听到。等他道完歉,再报警也不迟。 应该一起去储物柜的,和佳子心想,因为那是从长峰那儿拿走凶器的唯一机会。 和织部想的一样,房间非常凌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到处散落着杂志和纸屑,床上则被脱下乱扔的衣服霸占了。和伴崎敦也的房间一样。织部茫然地环顾屋内,想着。 “从哪里开始?”织部询问前辈近藤。近藤看了看打开的衣橱,露出厌恶的表情。 “只能从头开始查了。”近藤脱掉外套,却不知该放在哪里,只好拿着走出房间。 从门的另一端传来了真野的声音。“随便什么都好,难道你什么都想不到吗?” “你这样问……我真的想不到。”回答的是菅野快儿的母亲路子。 “不应该吧?应该想到什么才对。他的旧识或朋友中没有人住在那里吗?” “可是长野县……那孩子去过吗?” “应该去过,现在他就在长野县。离开东京后,他就直接去长野县了,现在还在那里。他应该不会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平日总是不温不火的真野似乎也不耐烦了。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那孩子平常在做什么,他的朋友倒更了解他……请你去问那些孩子吧。” “你是他母亲,儿子去哪里旅行,做母亲的会不知道?” “长野距离东京这么近,应该不算是旅行。就算他去那里,也不会一一向我报告。不只是我家的孩子,每家的孩子都一样吧?警察先生,您的孩子不也是吗?” “我的孩子还没这么大。” “总有一天您会明白的。到了一定年纪,他们就什么都不跟父母说了。” 近藤苦笑着走回房间。“真是个好狡辩的女人。明明儿子已经同时被警方和长峰盯上了。” “会不会是真的想不到?” “可能是吧。真野也这么认为。”近藤低声说。 根据从路子那里取得的信用合作社存折来看,菅野快儿在逃亡后曾经取过两次钱,都取自长野县内的自动柜员机。如果只取一次,还可能是在逃亡途中刚好路过,但隔了一阵子又取了第二次,他藏身于长野县某处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他们已经请长野县警方协助,也正着手分析银行的监控录像画面。调查团队最想知道的,是菅野为何会在长野县。 织部和近藤一起着手整理这个杂乱无章的房间。或许从这里可以找到菅野和长野县之间的关联。 “长峰也在长野县吗?”正在整理的织部问道。 “根据真野先生推断,应该是。”近藤回答。 “为什么?” “你忘了?上次长峰写来的信邮戳是爱知县,那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调查,才故意从那里寄出的。因为他已大致掌握菅野的藏身之处。” 30 来的两名刑警中,看起来较年长的是川崎。他眉毛稀疏,目光锐利,表情冷漠。 川崎走进诚的房间,环顾室内,喃喃自语:“真乱啊。”他的声音很低沉,令人害怕。 诚的父亲不在家,由母亲出来接待。她想让刑警们在客厅坐,刑警们却表示想去诚的房间谈。 “有些事情,我们不想在你母亲面前说。”川崎说出这样的理由。听起来好像又有什么麻烦事要问,诚感到不安。 “你没去上学吗?听说你现在也不打工了,那每天都在做什么?”川崎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问道。另一个刑警仍然站着,不时看着屋内。诚决定坐在床上。 “没做什么……就是看看电视或是打打游戏……”诚结结巴巴地回答。即使对方不是警察,他也很讨厌被人问到每天在做些什么。他也觉得每天无所事事很难受。 川崎扬起嘴角。“嗯,你还这么年轻啊。” 诚低下头。他感觉又要被称为没有存在价值的废物了。 “你和朋友见面吗?” 诚默默地摇头。 “为什么?不至于没有朋友吧?难道只有伴崎和菅野这两个?”川崎语带讽刺地问他。 诚仍然低着头回答:“如果我经常出去,会被爸妈唠叨,而且朋友都有所避讳,不和我联系……” “避讳?为什么要避讳?” “因为……我现在这样,敦也又碰到那种事……” “也就是说,不想惹麻烦。”川崎断然道,“你们这些人所说的哥们儿感情,顶多就是这样吧?有难时会帮助你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他们却逃之夭夭。只是些虚情假意的家伙罢了。” 听到川崎的挑拨,诚不由得抬头瞪着他。刑警丝毫不畏惧少年的目光,反瞪回去,眼神似在说:“你有什么不满?”诚不发一语,又低下头。 “那么,你完全没和朋友联系?比如有没有和谁聊过菅野的事?” “最近我没和任何人说过话,也没有联系……”诚小声回答。 “哦,能给我看一下你的手机吗?” “手机?” “我只是看一下。”川崎笑着对他说。 诚拿起床边插座上正在充电的手机,递给刑警。 看到卡通人物待机画面,川崎露出苦笑,随即将手机交给另一个刑警。那人立刻开始操作。 “你在做什么?”诚用抗议的口吻说。 “我要看一下拨叫和接听电话的清单。”川崎说道,“应该没关系吧。” “这不是侵犯隐私权吗?” 川崎脸上带着冷笑,翻着白眼瞪着诚。“这是调查需要。你应该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要是你们一开始不侵犯长峰绘摩小姐,我们现在也不用做这些。你也是绑架她的帮凶,是不是应该协助我们办案?” 诚将目光从刑警身上移开,紧紧握住床尾。 检查手机的刑警将手机拿给川崎看,并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川崎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昨天有人用公用电话打给你,是谁?” 诚的心怦怦急跳,全身开始冒冷汗。“那是……那是个哥们儿。” “哥们儿?是朋友?你不是说完全没跟朋友联系吗?算了,那你可以告诉我他的姓名吗?” 诚无法回答,他想随便说个名字,但又放弃了。只要警察一查,就会露馅。 “怎么了?不能说吗?对了,你们这个年代,还有人没手机吗?还是因为没有缴电话费而被停机了?” 对于接二连三的问题,诚只能闭口不说,他嘴里越来越干。 “喂!快回答!” 另一个刑警对着诚大吼,川崎制止了他:“没关系。” “该不会是菅野快儿吧?”川崎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再掩饰也没用了,诚心想,无法再隐瞒了。快儿说如果告诉别人他打来电话,就绝不饶恕,可面对目前的情况,诚实在无计可施。 他轻轻点头。另一个刑警好像很震惊。 “他为什么打电话给你?”川崎问道。 “我想……是为了了解这里的情况。” “你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就说……你的事警方都知道了,最好还是去自首……” 诚就记忆所及,将与快儿之间的对话都告诉了警察。川崎面色凝重地听着,另一个警察记录。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川崎问。 诚摇摇头。“我没听他说。” 川崎略一思索,小声对同伴耳语几句。那人点点头,走出了房间。 “他说还会再打电话来?在你查到警方有没有找到能证明他就是凶手的证据之后,是吗?” “是的。” “嗯……”川崎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保持这个姿势盯着诚,“菅野好像在长野。” “啊?” “长野县。已经证实菅野快儿就躲在那里的某个地方。” “长野县……” “怎么样?听到这个地名想到什么了吗?任何事情都可以。你和他们聊天时,曾经提过这个地名吗?” 诚陷入沉思。他尽力回想和敦也、快儿之间的对话,但最后还是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去过长野。” “你有没有去过不重要。我是在问菅野快儿他们。” “我不知道。” 川崎不耐烦地看向一旁,表情似乎是在说“真是个没用的小鬼”。 另一名刑警回来了,对川崎点了点头。 “好,我们走吧。”川崎站起来,低下头看着诚。 “啊?要去……哪里?” “还用说!当然是警察局啰。我想仔细了解一下有关你和菅野的那次通话,你的手机暂时先由我们保管。” 诚在西新井分局的会议室里受到疲劳轰炸般的盘问,可他只能一再对川崎重复相同的话。刑警们似乎想看看能否从他的叙述中找到快儿藏身处的蛛丝马迹。但直到最后,诚还是无法满足他们的期望。 到了晚上,他们终于让诚回家了,手机也还给了他。但在送他回来的车上,川崎说:“从今天晚上开始,会派人在你家前面监视。我们也在你的手机上动了手脚,只要有人打来电话,我们就会知道。我们会窃听你的通话内容,所以你如果想保有隐私,就使用家里的座机或公用电话。如果菅野快儿打来电话,就尽量拖延通话时间,明白了吗?” “快儿如果不打来呢?” “他不是说还会再打吗?” “没错,但是……” “如果没有打来,我们会等下去。没关系,我们已经习惯等待了。在逮捕菅野快儿之前,我们本就打算一直等下去。这段时间可能会很长,所以要多多麻烦你了。”说完,川崎拍了拍诚的肩膀。 川崎对诚的父母说了同样的话,才离开他家。诚并没有听到川崎乘坐的汽车离去的引擎声。看来,他们打算现在就开始等待。 在刑警面前很谨慎的泰造,一等川崎走出去就露出不悦的表情,叫住正要上楼的诚:“等一下!” “什么事?” “还有什么事?你先给我坐下。”他指着客厅的沙发。 诚用力靠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脸转向一旁。他不想看父亲的脸。他已经在警察局被问得很烦,一想到父亲又要说教,就觉得很不高兴。 “为什么你没告诉我菅野打过电话给你?”泰造说。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任何事都要立刻告诉我吗?” “快儿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啊,所以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重点不是这个!” 对着正在咆哮的泰造,母亲责备似的叫了声“他爸”,然而面红耳赤的父亲不为所动。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告诉警察我们家的车可能被用去犯罪吗?就是不希望他们觉得你是共犯啊。不是说好了,绑架女生的时候,你以为只是普通的恶作剧,才去帮忙吗?从现在开始,你必须竭尽所能协助警察。要是给那些人留下坏印象,以后会很麻烦的。你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诚的脸扭曲着。父亲说的话他都明白,确实应该这样,但他无法老老实实地道歉。他想说,每次你都只会生气,在这种气氛下,哪有可能什么事都说得出来啊! “算了。你在警察局里被问了些什么?” “就是问我和快儿的那次通话嘛!” “不是叫你说出来吗?” 又要说?诚感到非常不耐烦,但他忍住没表现出来。如果再被骂,他会崩溃的。 他又对父亲说了一遍已经重复得想吐的话。泰造的嘴角往下撇。 “如果只是这样,你只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应该就没事了。你可以坚持说只帮忙绑架了女生,之后发生的事情是你当初没想到的。” “但如果快儿被逮捕怎么办?那家伙会说我是共犯,警察或许会相信快儿的话。” “所以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最重要的是让警方对你留下好印象。‘只要鱼有心,水也会善待之’,不管在哪里都是这样。” 诚并不懂这句俗谚的意思,但他知道这好像是大人狡诈的生存方式之一。 “但是,菅野会怎么说,还真让人不放心!他为了泄被捕之恨,或许会咬定你也是共犯。”泰造咬着嘴唇,“那些浑蛋做过的事,你都知道吗?” “不是全部,但有一部分……” “他们常常侵犯女孩子?” “嗯。” “白痴!”泰造骂道,“为什么不早点和那种人划清界限?”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诚在心里暗骂。 “你听好了,如果警察问你那两个浑蛋之前做过什么坏事,你要说什么都不知道。你要说虽然常常借车给他们,但不知道他们用来做什么。你以为他们只是搞些恶作剧,没想到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明白了吗?” “知道了。” 诚闹着别扭回答。这么做只怕毫无意义,他想。他回忆起在警察局被盘问时的情景——每个警察的表情都像能看穿他一样。 31 织部移到警视厅的一个房间内继续工作。他旁边放着三个大纸箱,里面全是从菅野快儿的房间内搜出来的东西,有音乐专辑、笔记本、杂志、录像带、CD、电子游戏机等东西。织部正在谨慎地查看,或许,能显示菅野快儿和长野县的关系的蛛丝马迹就藏在其中。 但事实上,织部觉得好像在找一件不存在的东西,一种徒劳感袭上心头。菅野可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去了长野县。或许是受不了这种做无用功的感觉,原本和他一起查看的近藤说已很久没有回家,刚才先回去了。 看完所有的漫画杂志,织部捏了捏肩膀。他不觉得漫画里藏着蛛丝马迹,但又不能不看。或许菅野喜欢的漫画里有以长野县为背景的,这就成了他的动机。 他觉得身旁有人,抬头一看,久冢正拿出老花镜,坐在他对面。 “发现什么了吗?”久冢拿起杂志问,听语气似乎并未期待会有什么好消息。 “没有……”织部闷闷不乐地说。 “哦。”久冢点了点头,似乎在说“果然如此”。他拿出烟盒,四下张望。织部从别的桌上拿来一个烟灰缸。 “真野那里好像也一无所获。”久冢说。 “是啊,菅野路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尽管她隐瞒儿子偷偷取钱的事,但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她应该不会不说他的行踪……”久冢朝天花板吐了口烟,“他为什么要逃到长野呢?” 织部不明白久冢为什么要来找他。因为上司和部属的关系,平常他们也会交谈,但像这样只有织部一个人在,久冢很少会刻意过来。 “银行的监控录像画面不知怎么样了?”织部不禁觉得快要窒息了,赶紧寻找话题。 “已经确认了,两次都是菅野本人。那个小鬼就这样毫不伪装地外出,是没想到有监视摄像头,还是心想就算被拍到也没关系?总之,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菅野还待在长野县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就算他离开了,只要能找到他以前的藏身处,或许就可以掌握他现在的行踪。” 织部觉得久冢好像是来叮嘱他要仔细调查。 “菅野的事是不是可以公开了?”织部试着说出想法。 “是要公布他可能躲在长野县,还要附上他的照片吗?” “我知道不太可能,只是想能不能用些方法征求线索?菅野不可能一个人生活吧?只要能公开,他周围的人就会来密报。” “长峰已经被通缉了吧?但也没有任何人来密报啊,提供信息的电话多得令人心烦,但全是胡说八道。” “我知道,但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行就是不行。菅野只是关系人,而且还未成年。” 的确如此,织部低下头。 “你今年多大了?”久冢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二十八。” “嗯,那么你比他们大十岁以上啰?”久冢继续抽烟。“他们”想必是指伴崎敦也和菅野快儿。 “那个年龄的家伙在想什么,我完全不清楚。” 织部一说完,久冢就笑了出来。“我们这里面最年轻的人怎么可以说这种话?那我们怎么办?只能举双手投降了?” “但差十岁也很多啊。” “或许。但你能不能尽力想象一下?希望你能告诉我,那些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不可能,我完全无法理解。” “那你回想你十八岁时的情形,再回答我的问题。这样应该可以吧?” “这个……”织部苦笑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几个高中同学的脸。 久冢将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老实说,你觉得那些死小鬼是如何看待少年法的?稍微为非作歹一下,名字也不会被公开,也不太可能被关进牢里,所以就放心大胆地胡作非为。就是有这样的想法,他们才会做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吗?” 织部皱着眉头,双手抱胸。“我身边也有很多不好的人,但我想应该没有人会说出这种想法。我觉得他们不会想这么多才行动,但大致了解有少年法这个东西也确是事实。所谓了解,其实只是知道自己一旦出了什么差错,有少年法可以保护自己。” “伴崎他们的情形是怎样呢?认为自己未成年,应该会被饶恕,才会干出那些蠢事?” “不能说完全没这个可能。” 久冢点点头,将香烟捻熄。香烟熄灭后,他仍继续捻碎烟灰,仿佛是要甩开心中的焦躁。 “关于这个问题,组长不是应该更清楚吗?” 久冢闻言挑起一边的眉毛。“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说您以前曾经负责过少年杀人案,就是那个用打火机烧伤尸体的案子……” “那个案子啊。”久冢皱起了眉头,“你是听真野说的吧?” “是。” “那也是很可怕的案子。”久冢叼上第二根烟,“小鬼们出于一些无聊的理由杀害了一起玩的同伴。被捕后,他们也不认为自己闯了多严重的祸,没有一个人试图向被害人家属道歉。” “真野说,凶手们只为自己流泪。” “他们是因为被警察抓才哭的。其中还有个家长居然安慰这种混账儿子说:‘没关系,马上就可以出来了。’” “听说组长到现在还和被害人家属保持联系。” 织部一说完,久冢不好意思地咬着上唇。 “那并不是站在道德的角度,只是我刚好负责这项工作,负责联系家属的工作。” “是吗?” “可见过几次面,我终于能稍微体会家属的心情。因为我曾经也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嘛。” 织部想起久冢的儿子因车祸过世的事。 “被害人的父亲叫我告诉他将凶手们移送法办的日子。”久冢边摸着长满胡茬的两颊边说,“我问他为什么要知道,他说有些话想对凶手们说,所以要参与移送。我马上就明白了,对他说:‘还是算了吧。’” “那个父亲想报仇吗?”织部问道。 “可能是吧。不,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这么说了,那个父亲脸色大变。他说,你们的工作不是要惩罚坏人吗?既然你们不惩罚那些混账家伙,那我只有自己来了。” “那组长您怎么回答?” “无话可说。”久冢直直地看着织部的眼睛,“怎么可能答得出来?如果是你,你会说什么?” 织部移开视线,脑海里浮现出长峰重树和鲇村的脸。 “织部,你想得通吗?”久冢说。 “什么?” “关于这次的案子,你的工作是负责找到菅野,找到后还要调查他和长峰绘摩的死有什么关系。但是,这么做就等于剥夺了长峰重树报仇的机会,丧女的怨恨也会被迫封印在心里。你应该很疑惑吧?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可以老实告诉我。你说的任何话,都不会列入考核。”说完,久冢抿嘴一笑,随即又变得很严肃,“怎么样?” 织部咳了几声,挺起背脊,咽下一口口水,说道:“老实说,我希望长峰先生……长峰比我们先找到菅野,而且希望他打消复仇的念头——” “喂,等一下。”久冢伸出手,“你是说真的吗?不要说谎!” “是……” “真的希望他打消复仇的念头?” “嗯,没有。”织部低下头,接着再度抬起,“没错,我真正的想法是,如果长峰先生能完成复仇最好。” “嗯,这样想也没关系。”久冢抬起下巴,“你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不要因而产生罪恶感。我们不是道德导师,也不是牧师,只是一般的刑警,没必要考虑什么正义之类的事。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也没有必要争论,至少刑警可以这么做。” “至少刑警可以”,织部感觉久冢好像在强调这个部分。 “总之,你现在的工作就是找出菅野的藏身处,其余的事都不要多想,只要专心做这个就好。” “我也这么想。” “你明白就好。”久冢捻熄了第二根烟,这次很干脆地弄熄了。 一名刑警过来叫久冢。组长看看织部,对他点点头后离开了。 诚想起那件事,是在茫然看着电视的时候。本来打开电视,是为了看会有搞笑艺人出现的深夜节目,但此前的职棒赛好像延长了,所以仍在播新闻。 或许可以了解一些长峰重树和快儿的情形,他想。但没有这方面的后续报道,节目里的特别单元是报道因不景气而无法经营下去的旅馆。 看到这个专题报道时,诚脑海里闪过一点东西。 “有一些倒闭的民宿。我都带女孩子去那里。”他想起快儿笑得很诡异的表情。 对了,他确实说过民宿! 大约是在三个月前,和往常一样,敦也向他借车。他知道他们又要去找猎物,当时他并没有一起去。 还车时,诚问他们去了哪里。快儿就回答了。 “你猜我们去了哪里?信州。” “信州?” “敦也拐来的那个妞说要去兜风,我们就开关越,然后直接走上信越道。我也不清楚那是哪里,反正是信州。我们随便找个地方下高速公路,开进了山路,结果那女的竟然开始鬼叫。实在太吵了,我就用刀威胁她。” 他们俩好像要找一个可以强暴那女生的地方,所以沿着山路绕来绕去,不久,他们发现了一个可以逞兽欲的好地方——倒闭的民宿。 “我们打破玻璃窗,爬了进去。那里可能刚倒闭没多久,没有完全荒废,床还可以用。我和敦也说,以后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就躲到这里。” 当时诚并没有特别留意,他已经习惯了他们俩大胆的行径,不管听到多么荒谬的事,也不会有特别的印象。 但现在,当时的记忆却让诚胆战心惊。 没错,快儿一定是去那家民宿了,他一定是躲在那里。 诚不知道地点,他们也没说出详细的地名,但确实是在长野县。 长野县内刚倒闭没多久的民宿,这样的信息应该足够了吧?知道了这个线索,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应该就能找到快儿了。 这要和在屋外的刑警说吧?可诚犹豫了。他想起自己和父亲的对话。 敦也和快儿之前干过什么勾当,都要装作不知道。所以他不能知道他们在倒闭的民宿里强暴过女孩,以及自己曾出借汽车让他们去做这些。 可不告诉任何人对吗?应该要告诉谁吧? 诚看着手机,想起不能用它打电话。 32 和佳子拍回来的照片超过了三百张,用了五张存储卡。长峰正用自己的电脑逐张排查。 拍的主要是各民宿的员工和住宿的年轻客人。和佳子一有空闲就去长野县内的民宿集中区,用数码相机拍摄。不用说,当然是希望拍到菅野。 水开了,壶发出咻咻声,和佳子用纸杯冲着速溶咖啡。 “好像还是没有拍到,是吗?”她问道。 “不,还不知道,我才看了三分之一。”长峰说,“没想到你居然拍了这么多张。光是要去这些地方,就很辛苦了吧?” “我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拼命按快门。对不起,我居然说出要代你去找菅野快儿这种大话……”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我根本没理由要你做这么多。”长峰盘腿而坐,身体原本对着电脑,现在转向和佳子,“这样就够好了。你让我躲在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还这么麻烦你。我不敢再有所奢望了,请你回到原来的生活吧。” “我已经插手了,无法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还来得及。”长峰看着她,“即使我被逮捕,也绝对不会提到你,更不会说出曾经住在这间屋子里。” “不,你不要担心这个。”和佳子看着长峰,眼神意味深长,“关于长峰先生的行为,我觉得必须找到属于我自己的答案。我不想只用表象的逻辑告诉你,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复仇,那不是我经过独立思考得到的东西。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如果碰到同样的事,我想我也会这么做。既然这样,我就该先协助你。我想在和你一起行动的过程中,思考什么才是正确的。” 听到她这套可说是强词夺理的言论,长峰不禁露出苦笑。“你这个人还真与众不同。看起来和一般女子没两样,其实却非常大胆,而且意志坚定。” “给你添麻烦了吗?” “不。”长峰摇着头,“很感激倒是真的。只是一直找不到菅野的话,如果有一天警察忽然来了,一定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只担心这个。” “这里一定不会被警察发现,只要我不说。”和佳子说,语气听起来好像自以为有主导权,长峰也没有资格表示不满。 长峰叹了口气。“警察应该还没掌握菅野的藏身处吧?” “如果已经知道,新闻应该会报道。” “不,只要没抓到菅野,就应该不会报道。即使他被捕,也不知会不会报道……” “为什么?” “因为警察也想抓我。就算他们逮到了菅野,不对外公布也是明智之举。这样,我还得继续躲藏,警察也可以偷偷把调查范围缩小。而且,警察或许会觉得要是放出菅野被捕的消息,一心想复仇的长峰重树或许会自暴自弃,进而做出无法预料的事情。他们应该也不忍心看到我自杀。” 和佳子诧异不已。“如果不能复仇……你打算自杀吗?” “这个嘛,”长峰思索着,“不到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但现在我生存的价值只是为女儿复仇,这是事实。” “你在寄给警方的信中说,完成复仇后,你要去自首……” “是,”长峰点点头,“我是有这个打算。如果能将那些浑蛋埋葬,我想在监狱里一边祭拜绘摩,一边以平静的心情过下去。可是等我真的复仇完,会变得怎样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和佳子垂下眼帘。她感到长峰应该是决定去死了。她不知要和这样的人说些什么,脸上浮现出困惑。 长峰看了看手表。“你该回去了吧?你不是出来买东西的吗?” “哦,倒也是。”她看了看表,“那我明天再来。” “我继续看你拍回来的照片。” 和佳子离开后,长峰将门锁上,又回到电脑前。和佳子刚才为他冲的咖啡已经有点凉了。 虽然和佳子那样说,长峰还是觉得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他一开始就不想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即使是帮助他的人。 但如果离开这里,又该怎么办呢?他完全没有目标。只能去住民宿吗?只能这么做,然后期待着哪天在某处碰到菅野? 他看着和佳子拍回来的照片,心想,这里面拍到菅野的可能性一定很低。尽管菅野是个头脑简单的年轻人,应该也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长峰将视线从电脑画面移开,躺了下来。地板冰凉,感觉很舒服。他保持这一姿势,将手伸向正在充电的手机。他打开电源,看了一下电话留言。自从他失踪后,已接到几十条留言。最近几乎没有了,顶多是警察会留下一些命令式的留言,如叫他到附近的警察局自首等。 即使这样,长峰还是每天固定听一次留言。他心里期待着某个奇迹。 有一条留言。难道又是警察?他边纳闷边按下按键。如果是警察的,他打算立刻删除。 可是,听到留言后,长峰便握紧了手机,赶紧又播放了一次。 留言内容如下: “菅野快儿很可能躲在长野县内最近刚倒闭的民宿里,应该是离高速公路交流道不远的地方。” 长峰一边记录,一边又播放了一遍。他心跳加速。 是那个人! 他期待的奇迹就是这个电话。那个告诉他是谁侵犯了绘摩的人再次提供了信息。和之前一样,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但一定是同一个人。 上次密报者对他说“请通知警察”,因此长峰认为他可能有什么隐情,不能自己去报警。但他没听密报者的指示,反而选择亲自报仇。密报者应该已知道了。所以就算他还有什么信息,也可能不会再告诉自己了,长峰是这么想的。即使如此,长峰还是一直期待着。 倒闭的民宿…… 他不知道密报者为什么能得到这些信息,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再次通知他。这是个谜。但这个电话对被黑暗团团包围不知所措的长峰而言,就像一道曙光。 当然,这也可能是陷阱。或许是警察设下的圈套,只要长峰一过去,就会发现有大批警察在等待。但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如果要设陷阱,应该会通知他更详尽的地址,只说刚倒闭的民宿实在太笼统了。 他又想道,现在的自己也没有时间可以怀疑了。与其什么都不做,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还不如前往稍微有点可能性的道路。 密报者到底是谁?他边关掉手机边思索。 和佳子一走进厨房,隆明就很诧异地看着她。 “怎么这么晚?” “对不起,我去图书馆找书了。” “哦,真是难得,你居然会去图书馆。” “我也会想看书。”和佳子装出生气的样子,把买回来的蔬菜放进冰箱。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和佳子和父亲互看了一眼。如果是住宿的客人,应该不会按电铃。 和佳子一走出去,就看见门口站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官: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年轻人。她当即吓了一大跳。 “您是这里的人吗?”中年警官问道。 “是的。”和佳子点点头。 中年警官点了点头,从身旁的年轻警官那里拿了张像是传单的东西,递给和佳子。“最近您见过这个人吗?或是客人中有长得很像的吗?” 和佳子看了印在那张传单上的照片,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嘴里不断发出惊讶的声音。 “想到了吗?”警官问。 “不,这个……”她屏气凝神,拼命假装镇定,“我在电视和报纸上曾经看过,这个人,那个……” “您果然知道。”警官的表情缓和下来,点了点头,“没错,就是那起发生在东京的凶杀案的嫌疑人。他想为女儿报仇。” “他在附近吗?” “没有,目前还不确定。根据东京的消息,他很可能藏身在本县,我们就这样在县内各地的民宿先转一转。” 和佳子不发一语,点了点头。她竭尽全力不让内心的起伏显现在脸上。 警方似乎发现了什么,可能已有大批警力像这样展开行动了。 “可不可以帮我们把这张传单贴在显眼的地方?” “哦……好。”她接了过来。 “还有这个。”年轻警官又拿出一张。 那上面印了四张照片,全是长峰的肖像照,但有的加上了太阳镜,有的画上了胡子,好像是假想长峰会如何伪装,制作出来的四个代表性造型。 看到长峰将帽子压得很低的照片,和佳子起了鸡皮疙瘩。那正是他住在这里时的样子! “那就麻烦您了。”中年警官低头致意,年轻警官也依样而为。 “怎么了?”隆明的声音从和佳子身后传来,他又问警官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了,等下我再告诉您。”和佳子说。 “我们把通缉犯的照片交给她了。”警官说道,“麻烦给予协助。” “哦,是通缉犯啊。”隆明伸手要拿和佳子手里的传单。 和佳子无法拒绝,便交给了父亲。她内心不断祷告,窥视着父亲的表情。 “哦。”隆明盯着传单,“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正要离去的两名警官停下了脚步,同时回过头来。 “真的?”中年警官问。 “是在电视上看过吧?这么有名的案子。” 和佳子的话却没有让隆明感到困惑。 “不是,这不是在我们这里住过的人吗?他叫什么来着?” “真的吗?”警官小跑着回来,脸色大变。 “的确长得很像……对了,就是那个没有预约就忽然来的人。”他向和佳子确认。 “他带别人一起来的吗?”警官问道。 “没有,他一个人。这么一想,他确实来路不明。” 中年警官兴奋起来。“请告诉我们详细情形。喂!打电话回局里。”年轻警官闻言赶紧拿出手机。 33 自称来自东京的刑警出现在Crescent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在他们来之前,和佳子和父亲也无法工作,他们的活动范围被长野县的警察限制得非常小。那天晚上只有一对中年夫妻住宿,便请他们搬到别处。知道实情后,那对夫妻可能也不想卷入麻烦,很快就收拾行李离开了。 川崎是个目光锐利的刑警,他说有些事想问问和佳子。在客厅角落的桌旁,和佳子和刑警们相对而坐。川崎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一点的胖刑警。 川崎问了长峰来的日子、当时的情形等等。和佳子尽力照实说。长峰来的时候,她的确完全没发现,所以她认为不必编乱七八糟的谎话。 “他当时的样子和这张照片很像吗?”川崎指着传单上的一张照片:长峰戴着帽子的合成照。 “或许……很像,我不太记得了,但我父亲是这样说的。” “和这张照片相差很大?” “头发要再长一点。” “有多长?” “稍微碰到肩膀……吧。” 刑警们一定也会问隆明相同的问题。反正他们都会知道,自己先说出来应该更不会有人怀疑,和佳子心想。 “这样的发型不会不自然吗?例如看起来像是戴了假发。” “我没发现,也不可能一直盯着他看。” 刑警点点头,好像是在说:或许吧。“听说那个客人在这里住了三晚。一开始是预定住两晚,后来又多住了一晚,是吗?” “是的。” “多住一晚的理由是什么?他说了吗?” “他并没有说……他问我可不可以再多住一晚,我就回答可以。” “他住在这里都做了些什么?” “这个嘛……”和佳子思考着如何回答,“早上出去后要到晚上才回来。晚餐一次也没在这里吃过,但都提前打电话说不用为他准备……”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 “他有没有问过你去某个地方怎么走,或是要搭什么交通工具之类的?” “没有。”和佳子摇头。 川崎脸色很难看,用手撑着脸颊。特地跑到这个地方,却没得到什么了不起的线索,他想必觉得很没意义。 隆明走了进来,刚才他好像带其他刑警去看长峰住过的房间。他在距离和佳子他们稍远的地方坐下来,像是有点担心地看着女儿。 “那个客人的样子给人什么感觉?”川崎继续问道。 “什么感觉啊……” “譬如慌慌张张或提心吊胆,总之有没有怪异的地方?” “我觉得……好像不常看到他的脸,因为他常戴着太阳镜,看不清楚表情。” “那个客人住在这里时,你们进过他的房间吗?” “没有。”和佳子立刻回答,“我们这里和宾馆不同,不会随便进客人的房间打扫。” “那客人离开后,房间里留下什么东西了吗?有没有什么痕迹?” “我没发现。” “房间的垃圾呢?” “已经处理掉了。”她看着父亲,“那天的垃圾袋拿出去了吧?” “嗯,早就拿出去了。”隆明边点头边说。 川崎撇着嘴角,长叹一声。他似乎因没有任何收获而不满。 “你没有和那个客人说过话吗?随便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他用圆珠笔搔着脑袋问道。 和佳子摇摇头。“就是他说要再多住一晚时说的那些话,没有再多聊了。” 和佳子看见一直低着头的隆明忽然抬起头来,像要说什么。和佳子在内心祈祷着,希望他什么都不要说。 可能祈祷被隆明听见了,直到刑警们问完,他都没再说一句话。川崎到最后都不太高兴,可能是觉得白费工夫了。 对长峰住过的房间进行的检查一直持续到深夜,调查人员撤退时已近凌晨三点。其间和佳子和隆明一直在客厅等待。 关好门,和佳子心想终于可以睡觉了。她正准备回房,隆明在身后叫住了她。 “啊?”她回过头。 隆明搔着脑袋走向她。“你为什么没说那件事?” “哪件事?” “就是电脑的事啊!那个客人不是教过你电脑吗?” 和佳子吓了一跳,那时父亲居然看到了。他一定是说长峰教她如何将儿子的照片放大打印出来的事。 和佳子挤出笑容。“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或许是吧,但警察不是说不管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吗?” “太过鸡毛蒜皮了!如果多说又要被问个不停,不是很麻烦吗?” “但我们应该协助调查。” 隆明是思想守旧的人,对于警察和公务员有着真心诚意的尊敬。 “那种事对调查没什么帮助!总之,我不想被牵扯进去,不想被人认为我和杀人凶手说过话,而且对咱们家民宿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如果处理不好,反而会使我们的形象受损。” “这也得担心……”隆明开始搓揉后颈,“你该不会知道什么吧?” “啊?”和佳子睁大了眼睛,她感到体温似乎上升了,“知道什么?” “那个客人就是凶手啊!” “您胡说什么?怎么可能!爸爸,不要乱说!您为什么会这样想?”她皱起眉头,声音高了八度。 “不,如果是我多心就算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是这样。” “总觉得是哪样……” “晚上我好像听见了谈话声。” “晚上?哪一天晚上?” “是哪一天呢?总之就是那个客人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去上厕所时,听见你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当时我没想那么多,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不可思议,你到底是在跟谁说话?” “那个,会不会是您听错了?或是弄错时间了?我也对警察说过,我和那个客人根本没说过话,我没有说谎。”和佳子知道若太过生气反而会弄巧成拙,但还是板起脸强辩。 隆明似乎感到不好意思,将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如果是我弄错了就算了,你也不用那么生气吧。” “我没有生气。” “听说明天警察还会再来,这样怎么工作!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赶快去休息吧。晚安。”说完,隆明就走过和佳子的身旁,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晚安。”和佳子对着父亲的背影说。 上床后她不断翻来覆去,了无睡意。她很在意父亲的态度。或许他发现了更多的事,只是害怕说出来,才保持沉默。 欺骗父亲让她觉得很过意不去,但也不能因此就对他说出实情。那么一本正经的他,一定不可能和女儿一样,去帮助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 她也担心警察的行动。他们会查到什么呢?发现这家民宿应该只是偶然,但已经掌握长峰就在长野县内。他们还知道什么? 把长峰藏在那栋楼里的事情,只要和佳子不说,应该没有人会知道。但她还是没来由地担心警察会不会也闯进那间屋子。这更让她辗转难眠。 她昏昏沉沉地浅睡了一会儿。听到闹钟铃声时,反应比平时慢了些。感觉头很重,全身无力,而且有点反胃。从床上起来,她就这样坐了一阵子。大概睡了两三个小时,但她丝毫不觉得睡着了。 她坐在床上发呆。有人小跑着从走廊经过的声音传进耳里。那个声音没多久又折返回来,接着,她听见了敲门声。 “和佳子,你起来了吗?”是隆明的声音。 “起来了。”和佳子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对不起,能不能赶快换衣服?事情有点麻烦了。” “怎么了?” “你起来看就知道了。”说完,隆明就离开了。 和佳子换上T恤和牛仔裤,走出房间。一走到走廊,她就听见玄关那里有说话声。而且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好像有很多人。 隆明正在客厅拉窗帘。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电视台和报社的人涌了过来。好像是昨天深夜赶来的。”隆明说道。 和佳子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男女正聚集在民宿前的路边,有人扛着摄像机。路边停满了SNG(卫星新闻采集)车。 “刚才有个人说是他们的代表,过来说要采访我。”隆明指着放在桌上的名片,“怎么办?” “是要问长峰先生……那个客人的事吗?” “应该是吧。媒体真是厉害,已经找到这里来了。” “采访什么?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啊。” “他说这样也没关系,还说要做什么联合采访,这样就不用一一回答每个记者的问题,更有效率,也不会妨碍这里的营业。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爸爸,您要去接受采访?我可不去!” “我吗?”隆明的眉毛耷拉下来,“真头疼!” 隆明不情愿地走向玄关。和佳子决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她觉得媒体一定想拍摄屋内。 不知隆明是怎么说的,记者和摄影师竟然没有进来。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又传来了敲门声。和佳子打开门,一脸疲惫的隆明站在那里。 “结束了。” “辛苦您了。媒体的人呢?” “大多都撤走了,但还有几个在附近拍摄。” “爸爸,您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昨天对警察说的那些话。” “是吗?” “电视台的人还问今晚有没有空房,真不知该怎么办。” “他们要住在这里吗?这不就表示要继续采访?” “可能是吧,我们也不能拒绝他们来住啊。” “我看暂停营业好了。” “但今晚已经有几组客人预约了,总不能打电话叫他们别来吧?” “那只能叮嘱他们千万不能打扰其他客人。” “是啊,要是他们拍摄就惨了。”隆明很懊恼地说,“真是的,祸从天降!” 看得出来,隆明对长峰重树曾在这里住过一事很恼火。看到他的表情,和佳子忽然很担心长峰。长峰最怕的就是给他们添麻烦,如果他在新闻谈话类节目中看到这家民宿被报道,一定会感到很痛心。 34 “老公,快起来!” 鲇村被摇醒了。妻子一惠用很疑惑的眼神盯着他。 “哎唷,什么事!今天我可上晚班。” 鲇村是开出租车的,服务的公司在江东区。 “电视上正在播那个案子……那个姓长峰的人的藏身处好像被发现了。” 鲇村立刻跳了起来。“真的?” “说是在长野县。” “长野县?他被捕了吗?” “好像还没抓到,只找到了他住过的民宿。” 一惠的说明没有重点,于是鲇村走向有电视的客厅。 电视开着,好像正在播放早上的新闻谈话类节目。鲇村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遥控器调大声音。 电视画面上是一栋西式建筑,前面站着一个女记者。 “……现在,听说警方正在调查从房间采集到的指纹,民宿经营者表示,他们认为很可能是长峰留下的。” “民宿?”鲇村盯着画面,皱起了眉头,“原来他住在民宿?” “好像是。”一惠回答。 “为什么要去长野县?是因为菅野在长野县吗?”鲇村问道。菅野快儿这个名字是从《焦点周刊》的记者那里听来的。 “我也不知道,听说警方好像掌握了他在长野县的信息,才开始调查长野县内的旅馆和民宿。” “信息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这个嘛……”一惠思索着。 鲇村心想问妻子也没什么用,便转到其他频道,所幸那里也正在播放同样的新闻,鲇村把音量调得更大了。 看着节目,鲇村终于明白了。好像是菅野快儿在长野县内的银行取过钱,被监控摄像头拍到了。鲇村心想那人真蠢,又想到警方居然会检查全国的监控摄像头,实在很不可思议。 总之,长峰重树好像并未被捕,鲇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他也不希望长峰重树复仇成功。他很恨菅野,但是由别人来杀菅野并不能让他泄心头之恨。如果要复仇,他觉得应该由自己来。女儿千晶被蹂躏的画面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只怕一辈子都忘不掉。他非常绝望。反观菅野快儿呢?他会觉得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吗?一定是毫无感觉。就算他总有一天会被警方逮捕,应该也不会被判处和成年人一样的重刑。同样,他也不会认为自己的罪行有多严重,只觉得是年轻人的恶作剧罢了,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一想到这里,鲇村就想立刻冲到长野县。之所以没去,是还没想到此后该怎么做。而且他不像长峰重树那样是孤家寡人。 那他究竟希望这件事有怎样的结局呢?这么一想,鲇村自己也很茫然。如果长峰不能完成复仇,菅野将会被捕。但是这个国家并没有一个让他们心服口服的方案。少年法是一道保护加害者的壁垒,而且几乎所有法律对待被害人都冷酷无情。 说不定现在的状态一直持续下去最好,鲇村思忖着。现在菅野一定很害怕,他应该知道复仇者正在追杀他。尽管如此,他还是提不起勇气去找警察。他最好多受点苦,鲇村心想,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世人忘了这件事。 鲇村下意识地点着头,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不希望长峰重树被捕,只要长峰继续行动,这件事就不会被世人淡忘。他终于发现,自己最害怕的其实是这个。 节目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他切换频道,但有关长峰重树的新闻好像播完了。 电话响了,一惠接起。鲇村还在试着切换频道,听见了妻子的声音。 “啊?周刊?不,我还没看……是吗?那我待会儿买来看……啊?我完全不知道……是吗?谢谢你特地告诉我。” 挂了电话,一惠看了看鲇村。“是市川的智代小姐打来的。”她说的是一个亲戚的名字。 “她说什么周刊?” “她问我看了《焦点周刊》没有?好像是今天出刊的,报道了那个案子。她还说上面写到了你。” “我?”鲇村想起来了,“我和那个拿着菅野照片来的记者聊了一下,是写我和他的对话吗?” “你说得那么详细吗?” “不很详细啊,就是稍微聊了一下千晶的事。” “你说她是自杀的吗?” “那个嘛,自然而然就说到那里了。再说,他好像已经知道那浑蛋的名字了,所以我想问出来。”那浑蛋就是菅野快儿。 一惠的表情不太高兴。 “怎么?智代小姐说了些什么?” “我觉得她好像难以启齿,只说接受采访没有必要说那么多。你去买本周刊回来看看!” “好,我找时间去买。” 鲇村看了看时钟,站起身来。该准备出门了。 鲇村总是开自己的车到位于江东区木场的公司。以前他是开公交车的,因为太累就转行了。 原本打算去买杂志的那家书店今天停业休息,他就直接去了公司。他将车停在停车场后走到发车区,看见几个人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 他们一发现鲇村走近,都一脸不好意思地作鸟兽散,往自己的车走去。 “小高。”鲇村叫住其中一人。那人姓高山,和鲇村年纪相仿。 高山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什么事?”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没什么啦,只是闲聊,像是巨人队今年表现很差之类的。” “真的吗?” “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可是我一来——”话说到一半,鲇村看到高山拿着一样东西,就没再说下去。是《焦点周刊》。 高山好像发现鲇村注意到了,不好意思地搔搔鼻子。“这个你看过了吗?” “没……怎么了?” “嗯,也没什么……我跟他们说了,这里写的东西并不是在说你。” 鲇村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从未将千晶自杀一事以及原因告诉公司里的人。不管杂志上怎么写,高山他们应该都不会对号入座。 “难道真的是你?”高山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和同情。 “呃,”鲇村舔了舔嘴唇,“我还没看。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写些什么嘛……”高山吞吞吐吐,然后将那本杂志递给鲇村,“给你,你自己看更快。” “可以吗?” “没关系,我看过了。”高山将卷起来的杂志塞给鲇村,赶紧离开了。 鲇村一边走向自己的车,一边翻开杂志。他看见目录中有这样的标题: 荒川高中女生弃尸案,嫌疑人手段凶残、令人惊讶 鲇村坐进车,在驾驶座上阅读。他取出老花镜。 报道从发现长峰绘摩的尸体开始,又说明了伴崎敦也被杀一事。对于这些内容,不仅鲇村,只要看过电视新闻或报纸的人应该都已很了解。文章接着叙述杀伴崎敦也的凶手就是长峰绘摩的父亲,以及他现在正为了复仇而逃亡。 其后的内容将焦点集中在伴崎敦也和另一个少年缺乏人性的野蛮和冷酷上。有关另一名少年,虽未写出菅野快儿的名字,但内容描述得很具体,熟知他的人一看便知,而且他的肖像照也只是稍微遮了眼睛。 文章接着描述在伴崎敦也的房间内发现的录像带和照片,强调除了长峰绘摩之外,还有很多人是伴崎他们魔掌下的受害者。 鲇村继续看下去。不久,他腋下冒出汗来。 报道里写除了长峰绘摩,还有一名牺牲者是高中女生,她被强暴后,因无法忍受而自杀。记者好像采访了千晶的同学,接着又写死者的父亲认为女儿可能受到了伴崎他们性侵犯,并去警局确认录像带。 鲇村越看越觉得体温上升。文章虽然使用了化名,但描写得非常清楚,让读者越看就越明白被强暴的高中女生就是千晶,而那位父亲就是鲇村。例如,受害者的父亲服务于总公司位于江东区的出租车公司,连这一点都写得一清二楚。他终于明白亲戚为什么看了周刊后会担心得打来电话,高山他们又为什么立刻便猜出报道中的人就是他。 鲇村用周刊拍打着副驾驶座,怒不可遏。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千晶的自杀及其原因。他不希望周围的人用好奇的眼光看他,也不希望千晶被猥亵的想象玷污,但这样的报道让他的苦心尽数毁于一旦。他觉得自己的悲剧已被当成吸引读者的工具。 他根本无法工作。将车开出公司之后,他脑中完全没有想到要载客。他觉得路上好像有人招手,但没有减速停下,而是直接开走。 他无法忍受了。开到半路时,他打电话回家,命令老婆将《焦点周刊》记者给他的名片拿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周刊你看了吗?” “就是因为看了才生气。那个浑蛋,擅自乱写!” “他写了什么?”一惠问道。 “所有的事,包括千晶所有的事!” “咦?名字也附上了吗?”她似乎非常惊讶。 “用了化名,但那根本没意义。我要向他抗议。” 鲇村记下一惠念给他的电话号码,有杂志社电话和手机号码。他想打到杂志社,但又改变了主意。他觉得记者会使用录音机。 他试着拨打手机,心里暗想若切换到语音信箱该怎么应对,但对方接了。 “喂?” “喂!是小田切吗?”鲇村问。 “我是。” “我是鲇村,前几天接受过你采访的人。”对方没有回应,他又补充道,“就是鲇村千晶的父亲。” 过了一会儿,对方才说:“哦……是开出租车的鲇村先生。前几天谢谢您了。” “说什么谢谢!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篇报道。”他劈头问道。 “什么地方和事实有出入吗?” “我不是指这个!你那样写不太过分吗?我的同事和朋友立刻都看出遭到性侵犯的就是千晶。” “会吗?我没有写出姓名啊。” “只要一看就知道了。事实上,公司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给我带来极大的麻烦,我要告你侵犯隐私权。” “我应该没有侵犯您的隐私权啊!我有义务尽力正确报道事实,或许掀开了您痛苦的记忆,但为了彰显像他们那么恶的人根本就是不值得少年法保护的人渣,必须写得那么深入。” 对方是卖文为生的人,能言善道。鲇村顿时哑口无言。 “即使这样,也不能写得那么……”他没再说下去。 于是小田切说道:“对了,鲇村先生您能不能帮个忙?这件事一定要借助您的力量才行。” 35 傍晚,和佳子以购物为由从民宿脱身。他们并没有让媒体的人住进来,因为警方要求他们再暂缓营业一天。他们因此得到了一天的清静,同时也必须打电话劝退在那天预约的客人。没人会补偿他们赖以为生的住宿费。对他们而言,这是相当严重的损失。 但是比起担心父亲会因此烦恼,和佳子更担心长峰。长峰曾在Crescent住过的消息已在电视上一播再播,看到报道的他会怎么想呢?和佳子想知道他今后会采取什么行动。他可能会因不想给和佳子他们添麻烦而慌了手脚。 那栋藏匿长峰的楼在松本市内。和佳子比平常更慌张地踩着休旅车的油门,在等红绿灯时,她不禁摇晃着膝盖。 抵达时,太阳已完全下山。但她还是一边注意四周,一边走进建筑。如果有人跟踪就糟了。 她站在三○三室前,按下电铃。她有钥匙,但不敢随便进入。 对讲机并没有传来回应。和佳子又按了一次,结果也一样。她觉得非常不安。长峰有备份钥匙,他可能只是出去一下吧?和佳子这么想,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取出钥匙,将门打开,屋内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打开墙上的开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扔在角落的两个白色塑料袋。她立刻明白那是垃圾,旁边则摆着两个空饮料瓶。 毛毯和垫被都已叠好。和佳子看了看厨房,水槽旁边只放了未使用的纸杯。 她感到两腿无力,颓然坐下。 长峰果然还是离开了! 和佳子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不用再担心哪一天长峰会被发现了。他应该会信守承诺。即使被捕,也一定不会说出她的事情。 但同时她也感到心中有种空虚。她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将他藏起来,为此甚至连父亲都欺骗了。因为义无反顾,她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要忍耐。 然而,这样的决心一下子就扑空了吗?对长峰而言,和佳子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帮助他的人吗?要和他一起行动,想弄清什么是真正的正义等等,难道从一开始,就只是她在唱独角戏吗? 她将手搭在水槽上,支撑着身体站起来,觉得全身无力。 她拿起纸杯,打开水龙头。喝下一口带有漂白剂味道的水时,她听见了咔嚓的金属声。 和佳子差点呛到,转过头去。门是锁着的。不久锁被打开了,门开后,满脸胡茬的长峰出现了。 “啊……”不像叹气也不像呻吟的声音从和佳子嘴里漏出。 长峰很疑惑地站着。他并非惊讶和佳子在这里,而是好像不知和佳子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怎么了?”长峰担心地问道。 和佳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感到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涌现出来,那变成了一股冲动,试图将她往前推。 和佳子跑到长峰面前,一抬起头看到他的脸,眼泪就夺眶而出。 长峰好像有点不知所措。 “到底出什么事了?民宿那里有什么问题?” 听到长峰这样说,和佳子才回过神来,原来他根本没有看电视。 “警察去我们那里了,还带着你的照片……我爸爸想起了你,还对警察说了。” 和佳子把事情经过告诉了脸色大变的长峰。长峰越听表情越严肃,和佳子心想,早知这样,还不如不告诉他,但是她又不能那么做。 “是吗?那警察也查出菅野就躲在长野县了?”长峰蹙着眉头说,口气却很冷静。他一定受到了影响,或许早就有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 “你住在我家民宿的事,电视节目和新闻都已经播了,我以为你知道了……” 长峰摇着头。“今天我没有时间看电视,也不能去有电视的地方。” “今天你去哪里了?”说完,和佳子看了看他的穿着。他戴着帽子,身穿薄外套,正是第一次来民宿时的装扮,也同样提着袋子。只有一点很不相同,就是背后的高尔夫球袋。看到那个东西,和佳子显得很吃惊。 长峰可能注意到了和佳子的视线,将高尔夫球袋放到角落。为了让和佳子转移注意力,他还从袋子里拿出一本周刊。 “你看过这个吗?” “没有,我今天也是忙进忙出。” “上面写了菅野他们的事。” “可以给我看吗?” “可以。” 那是一本叫“焦点周刊”的杂志,那篇相关报道在杂志的最后。和佳子坐下来仔细阅读。 上面具体描述了伴崎敦也及其同伴的野蛮行为。他们是当地臭名昭著的不良少年,周围的人都很担心他们有一天闯出什么大祸。 除了长峰绘摩,还详细描述了一个被他们强暴的高中女生。她和绘摩一样,没犯任何过错,只因为伴崎他们看上了她,就成为牺牲品,后来因想不开而自杀。 记者还采访了这位高中女生的父亲。她父亲说:“如果可以,我想亲手杀掉伴崎。”还说他很理解长峰的心情。 报道的结论如下: 让误入歧途的少年改过自新固然重要,但由谁来医治无辜受害者心中受到的伤害呢?这样的观点是目前的法律所欠缺的。失去子女的父母还要去为罪魁祸首的未来着想,这未免太残酷了,不是吗? “你觉得如何?”长峰问看完后抬起头的和佳子。 她摇了摇头。“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好像对他们束手无策。放任这样的人到现在的确很让人震惊,而且他们未成年,也无法处以重刑。” “没错,的确没办法,但对我来说,还有更令人震惊的事。”他拿起周刊,指着其中某部分,“就是这个。” 和佳子看后点点头,感到很愤怒。“他好像对朋友们说过强暴女生的事,还引以为傲。” “还有人说看过那些录像带和照片。当时伴崎他们的说法是,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受害者事后来闹,或是报警。” “真是……太恶劣了。” “那两个浑蛋还这样说,说什么如果被他们强暴的女生自杀,就太幸运了。” 和佳子垂下头,她不敢看长峰的脸。 “这篇报道里的高中女生自杀一事,我想那两个浑蛋不会不知道。或许他们是知道了才那么说的。因为实在太幸运了,这样他们就不用担心被送到警察局去了。” “我真的……不愿意这样想。”和佳子低声说。 “但这是事实。他们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的行为给受害者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就算知道,他们也没有任何感觉,更不用说反省了。”长峰拍了一下周刊。声音太响,和佳子吓得抖了一下。 长峰继续说道: “老实说,我并不是没有犹豫是否要复仇。杀伴崎是一时冲动,我虽然继续追杀菅野,但曾经很迷惘,总是在想或许他正在反省,或是已有悔意,或是想重新做人。这样,绘摩的死就没有白费,我或许能想成让人改过自新的代价。那么我应该让他活下去,而不是杀他,这样才有意义……我曾经这么……”他忽然打住,摇晃着头,“我真是个滥好人。看过这篇报道后,我更确定了。都害一个高中女生自杀了,那两个畜生还不能得到教训,也没有因此反省。这样也好,这表明他们对于弄死绘摩一事可能也持同样的态度。就是说,菅野根本没有反省,也毫无悔意,他躲起来只是不想被警察逮捕。现在他一定正躲在某个地方,盘算着如何脱罪,满脑子自私自利的想法。我敢说,那种人根本没有资格做人,也看不出他会改过向善。既然这样,至少我要将受害人家属的愤怒发泄出来,我要报仇,要让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多么令人憎恨!” 长峰说着说着,情绪似乎越来越亢奋,声音不觉间变得很大。和佳子瑟缩在一旁,觉得长峰的愤怒好像是针对她。但事实上,对于社会大众不能理解受害人家属的悲伤及不赞成复仇,长峰可能也感到很愤怒。 长峰大概发现了和佳子瑟缩着身体,脸上现出苦笑。“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而且都这么麻烦你了。” “没关系。” “民宿那里不要紧吗?不会影响营业吗?” “不,没关系,请不用担心。” 其实有影响,但和佳子不能说。 “不知警方掌握了多少。如果他们已经知道菅野躲在哪里,戏就唱不下去了……”长峰咬着嘴唇。 “请问……你今天为什么要带那件行李?”和佳子说出了她在意的事,眼睛不知不觉看向高尔夫球袋。 长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后递给和佳子。好像是用电脑打印在A4纸上的。 上面印着房屋中介的信息,而且都是旧民宿。 地点:长野县诹访郡原村,距离中央道诹访南出口仅十二分钟车程 售价:两千五百万元 土地面积:九百四十平方米 建筑面积:一百九十八平方米 结构:木造两层建筑、镀锌钢板屋顶 建成日期:一九八○年一月 “这是什么?” “我在网络上找到的,今天去看过了。” “为什么?” “菅野可能躲在这里。” “啊……”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和佳子瞠目结舌。 “其实我又接到新的密报了。我告诉过你吧?我会知道伴崎就是因为那个密报电话。那个人又向我提供线索了,他在我的手机里留言。” 长峰拿出手机,打开电源操作了一下便递给和佳子,她贴在耳朵上听。 菅野快儿很可能躲在长野县内最近刚倒闭的民宿里,应该是距离高速公路交流道不远的地方。 是一个含糊不清的男声。和佳子咽下口水,抬头看着长峰。 “不知道这是谁,我也有所顾虑。但上次的密报也不是恶作剧,我想这次应该也可以相信。不,对没有任何线索的我来说,只有相信了。” “所以你就去找要出售的民宿……” 长峰点点头。 “即使倒闭也未必会出售,但我认为这么做更有可能找到菅野。今天我还在想,或许找得到他呢。” “所以你才带着所有的家伙出去了?” “嗯。到了那个时候,要是没带最重要的东西,就什么都不用说了。”说完,长峰瞥了一眼高尔夫球袋。 36 伴崎敦也从后面紧紧抱住少女。少女口中被塞了东西,眼睛也被蒙上眼罩。即便如此,仍能看出她很痛苦,整张脸都扭曲了。 菅野快儿将少女的腿用力扳开,保持那样的姿势,准备用绳子把她的脚踝绑在床边。伴崎和菅野都在笑,就像得到玩具的孩子,也像看到猎物就在眼前的野兽。 摄像机好像是用脚架固定住的,他们三人有时会跑到画面外。伴崎和菅野可能已经掌握了拍摄角度,即使少女不断反抗,他们还能将其收录进画面。 一直看着这些恶心的影像,织部感到越来越难受。他拿起录像机遥控器,按下停止键,用手指按着双眼,脖颈前后左右转动。 织部在西新井分局的会议室里。翻查到最后,他还是无法从菅野快儿的贴身物品中找到任何有关其藏身之处的线索。于是,他想到了以前在伴崎敦也的房间里搜出来的那些强暴录像带。或许能从中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这项工作比他预想的要痛苦。虽然曾经看过几次,但大多是快进着看完的,只要能确认伴崎和菅野的罪行即可。这次不一样。他仔细盯着画面的每个细节,必须确认是否有线索隐藏在里面。眼睛会疲劳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连他的心也无法忍受了。 要是菅野干脆认命,赶快出来自首就好了,织部心想。 长峰重树投宿的民宿在长野县被发现一事,昨天的新闻已经报道过,晚报也刊出了。菅野快儿不可能没看到相关报道,应该也知道了。那么,他知道自己藏身长野县一事已被发现。一般人应该会放弃,因为这样已很难继续逃亡。长峰重树住过的民宿被发现一事,警方也没有限制媒体报道。高层判断,这么做会增加菅野自首的可能性。 然而过了整整一天,警方却没有接到菅野在某个警局现身的消息,看来他好像打算继续逃亡。 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真野是这么说的。 “以前,他一定是碰到麻烦的或讨厌的事就逃避,以为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都会过去。他不知道自己闯的祸有多严重,也不认为警察会紧追不舍,以为只要躲一阵子,总有一天事情会被遗忘。” “但人都死了,他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 听到织部的问题,真野垂下嘴角。“前不久有这样一个凶手,十八岁左右吧,同居女友责问他在外面偷腥的事,他恼羞成怒,把女友勒死了。你猜他紧接着做了什么?他和情人去宾馆约会了,还在那里住了两晚,为什么呢?因为他的住处有尸体,如果回到住处,就必须处理那具尸体。他不想处理,所以就住宾馆。他觉得只要不回到住处,就可以不用面对有尸体这个事实。” 怎么可能!织部心想。 “想了解那种小鬼的心理纯属白费力气。那些人根本不会思考自己的行为给周围的人带来怎样的影响,也不会想别人怎么看待他们。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现在自己想做什么。上面的人失误了,菅野不会这样主动现身。理由只有一个,他不想被捕,不愿被捕后受惩处。” 真野看起来有点不高兴。织部明白他的心情,他一定是看了前几天出版的周刊。《焦点周刊》上所写的菅野和伴崎的行为,就连早已知情的织部他们也感到义愤填膺。同时,他们又不能像周刊记者一样说出内心的感受,真是令人懊恼。 做完颈部伸展操后,织部准备继续烦闷的工作。拿起遥控器时,他听见后方传来开门的声音。转过头一看,西新井分局的梶原正走进来。 “打扰你了?”梶原问道。 “没关系。”织部放下遥控器,“有事吗?” “如果可以,能让我看电视吗?” “电视?” “现在正在播有趣的节目,和这次的案子有关。” “新闻节目?” “不,有点不一样。” “好啊,是哪个台?”织部将画面从录像机切换到电视。 梶原靠过来,拿起遥控器,转到要看的频道。 屏幕上,三个男人正围桌而坐。居中的是电视台的主播,好像是这个节目的主持人。在他身旁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织部并不认识。 “总之,我是秉持信念来做这件事的,不是你所说的为了激起读者的兴趣。我想强调的只有这个。”左边那人用强硬的口气说道。他大概过了四十五岁,脸晒得很黑。 “听说这家伙是《焦点周刊》的总编。”梶原在一旁说道,“右边那个是律师。” “律师?” 织部反问时,那个人出现在画面上,下面写着“青少年自新研究会律师岩田忠广”。岩田律师五十多岁,身材瘦小,戴着金边眼镜。 他开始发言。 “你说秉持信念,写出来的东西却让人觉得只不过是在泄恨。写这样的报道有什么意义可言?你只是想告诉世人,在某处有这样的孩子做了这样的坏事,他们都是些很过分的浑蛋。如此而已,不是吗?” “你是说这件事没有意义吗?传达事实是我们的职责,让不知情的人们去判断才是错误的!”总编反驳。 “要世人作什么判断?那些做了坏事的孩子有问题,这毋庸置疑,但我不认为需要刻意去问世人。看过这篇报道的读者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认为这些浑蛋很过分,如果这些浑蛋在自己身边会很麻烦之类的。我知道传达事实是你们的职责,但没必要写得那么清楚吧?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据我了解,按你们那种写法可以清楚地辨出在写谁。” 在两人你来我往的争辩中,织部终于明白节目的内容了。好像是针对《焦点周刊》的报道,岩田律师提出抗议,杂志负责人随后反驳。 “我们也曾经考虑用真实的姓名。”总编脸上露出敌意,“没有这样做,是认为现在那个少年还在逃亡,怕影响警方调查。我们本来觉得直接指名道姓会更好。” 律师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摇着头。“所以我就说,不懂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站在我们的角度,倒想问你为什么不能?如果不希望自己的姓名被公布,一开始不做坏事不就没事了吗?那些人就是知道未成年就绝不会被公布姓名,才满不在乎。有必要教育他们做人处事没这么简单。” “那么,那篇报道可说是一种制裁啰?” “可能也有这层意义吧。” “根本不是可能!你现在的言论,很明显就是你们的目的。这是非常傲慢而危险的想法。”律师继续说道,阻止想开口的总编,“对他们的制裁,应该由相关部门去做,媒体不能做出误导社会大众的事。他们在未来一定会受到社会制裁。我们这些大人必须思考的,是如何让他们在社会的制裁下重新做人、走回正道。然而,如果只放大社会制裁的部分,那会让他们更难重新做人。你们为什么不懂呢?” “我们就是认为法律制裁的部分根本不完备。现在的少年法,让人觉得根本无法做出符合现状的制裁。” “你有所误解。少年法并不是为了制裁孩子,而是为帮助误入歧途的孩子走回正道而制定的。” “既然这样,那受害者呢?他们受到的苦要发泄到哪里呢?只想着如何帮助加害者就是正道吗?” “那是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什么不相干?我们就是声称也要顾及被害人。” 针对总编的意见,律师还想说些什么,但被主持人制止了。 “对不起。出现了关于受害者的话题,所以在这里我们来听听受害者的意见,可以吗?好的,那么请摄像师将镜头对准我们刚才介绍的A先生。” 画面切换了,那里坐着一个背对镜头的男人,胸部以上都用毛玻璃遮住了,所以看不清楚。 “我再介绍一次,A先生的女儿就是因遭到这次事件的那两名少年凶手性侵犯,身心受创而自杀的。这次《焦点周刊》的报道,他也是站在被害人家属的角度说话的。” 织部很惊讶地看向梶原,梶原点点头。 “所以我叫你看这个节目。”梶原说,“就是那位父亲,来这里看录像带、又哭又叫的那位,好像是姓鲇村。” “是这样。”织部将视线转回屏幕。他的苦恼清楚地显现出来。虽然已经看过《焦点周刊》,织部还是很关心他会说些什么。 “A先生,”主持人叫他,“您刚才应该听到这两位专家的谈话了吧?” “是的。”鲇村回答。大概是因为透过了变声器,他的声音高了八度。 “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是的,我想对那位律师先生……” “请说。”主持人催促着。 毛玻璃另一边的鲇村好像在深呼吸。 “呃,我刚才听到,他好像一直强调要帮助犯罪的少年,但是针对他们犯的罪,他有什么想法呢?对因为他们犯罪而牺牲的人,可以不用赔偿吗?” “不,当然要赔偿。”律师对着镜头说,“所以必须先让他们重新做人。如果他们的心态没有矫正,根本不可能赔偿。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严重,让他们反省,才能谈到赔偿。” “那……要怎么赔偿呢?” “总之只有让他们走回正道,我们认为那就是最大的赔偿。以犯罪为垫脚石,让他们成为正正当当的人,对社会来说——” “太可笑了!”鲇村提高了音量,“这真是太可笑了!为什么那样就算是赔偿?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也不会感激。死去的人也无法复活。为什么要让我的女儿去做那些人渣的垫脚石?这太可笑了!这是错误的。你为什么一直替那些人说话?那些人都是有钱人的儿子吗?” “A先生,请不要太激动。”主持人安抚着他,“岩田律师长年针对少年犯的自新作研究,这次他也是站在这个角度参与讨论。这样好了,我们先进一段广告。” 镜头带到毛玻璃后的鲇村,接着便切换到广告画面。 37 “果然是当时那位父亲,一定没错。激动时的语气和当时一模一样。”说完,梶原便站起来。 “你不看了?”织部问。 “不看了,我只是想听听那位父亲怎么说,还有告诉你有这个节目。” 织部说:“那我也不看了。”他将电视画面切换到录像。“那位鲇村先生……是吧,为什么想上电视呢?”他百思不解。 “应该是被电视台的人撺掇来的。那些人一定是对他说,很希望听听被害人家属的声音什么的。”梶原说,“他没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大家的笑柄了。” “他应该只是想发泄对少年法的不满……” “没有用。”梶原脸上浮现出像是同情的笑容,往门口走去,“打扰你工作了,真抱歉。” “不,我也可以换换心情。”织部说道,但其实觉得心情更沉重。 梶原离开后,织部觉得无法立刻工作,耳朵里仍残留着鲇村变声后的声音。织部又想,我们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织部和女友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昨天他们约会了。她二十七岁,在法律事务所打工。事件发生后,他们就没有什么机会碰面,但他在吃饭时偶尔会叫她出来。 他们在深夜的餐厅里享受着短暂的约会。平常都不聊工作上的事,但昨晚长峰重树的事成了话题,因为电视上多次播出找到长峰重树住过的民宿的消息。 “今天我们事务所的人都在讨论他会被判多久。”她停下拿着叉子的手,说道。所谓的他自然是指长峰。 “你们觉得呢?”织部问道。他很关心。 “每个人的意见都不一样,大家都认为如果现在被捕,应该不会判很长的刑期,要是自首还会更短,他们还说可以缓刑。但不是很了解实际情况,不能确定,但杀伴崎敦也时,他应该是临时起意。” “报道是这样说的。” “你是说实际上不是?” “不,这种事我不能随便乱说。”织部苦笑,“你应该明白。” 她点点头。她知道调查上的秘密就连亲近的人也不能说。 “律师们好像都认为长峰杀伴崎是一时冲动。他使用的凶器还遗留在现场,而且看了那样的录像带,所以一看见加害者出现就会火冒三丈也是很合理的。虽然将尸体千刀万剐太残忍,但可以看作是杀红了眼,也可以证明他对女儿被以那种方式凌虐致死有多愤怒。完全没有感觉他想掩盖犯罪的事实,很值得同情。” “即使社会大众同情他,我也有相同的感受,却不能大声说。” “但是,如果他以后完成了另一项复仇,情况又会不同了吧?” “那就是有预谋地杀人了。” “即使他的动机值得同情,但明明有充分的时间可以考虑,他还是做出那种行为,站在法治国家的观点来看,就不能太宽大了。如果过于从轻量刑,就等于容许个人的复仇行为。” 织部很明白她的话正是法律专家所想的。长峰的行为可说是无视法律的存在。 “在长峰完成下次复仇前逮捕他,就结果而言其实对他更好,是吗?” “如果只考虑刑罚的话。”她盯着织部的眼睛,“但是长峰可能没有考虑那些。” “或许。”织部又问女友,“我大概明白了长峰会被判的刑罚,那B少年呢?” “你说那个正在逃亡的少年?”她说道,“律师们也多少谈了一下。就刑法上的罪来说,就是强暴和伤害。如果他和长峰绘摩的死有关,那就是伤害致死,不能从轻量刑。如果是成年人,应该会判十年。” “但他不是成年人。” “是啊,但他的行径太过恶劣,我认为在少年法庭上,下达直接移交检察官的可能性很高,这样就会被判和成年人一样的刑罚……” “但判刑时会优待吧,和成年人比起来?” “以前也曾经给未成年人判处十八年徒刑,但还是比较优待。比如应该判死刑的,就会判无期徒刑;应该判无期徒刑的,就会判十年到十五年有期徒刑。如果未满十八岁……” “菅野……B少年是十八岁。” “但是伤害致死,即使是成年人也不会判死刑或无期徒刑,大概是十年以上十五年以下的有期徒刑,未成年人一律三年后就可假释出狱。” “三年……”织部叹了口气,“真短哪!” “听了这番话,你觉得怎么样?”她盯着织部的脸。 “什么?” “你们想阻止长峰复仇吗?” “当然啰。” “但阻止他之后,他们分别所受的刑罚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我听了律师们的谈话后,觉得有点空虚,我多少能明白你们有多辛苦。” “你是说,我可以丢下这样的工作不做?” “也不是,但……”她双眉紧蹙,将垂落到前额的刘海拨开,“只是觉得很空虚。法律到底是在保护谁呢?我觉得很疑惑。” “上司这样对我说:什么都不要去想。” “律师也可以这样吗?什么都不要想才好吗?只是机械地参照以往的惯例……” 织部没有回答。虽然她说早已放弃当律师的梦想,但织部知道其实她在偷偷准备司法考试。 此后他们聊得并不起劲,走出餐厅后,就分别搭出租车离开。 织部又将画面切换到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岩田律师的脸。 “总之,要让犯了罪的少年重新站起来,而且绝对要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权。隐私权和犯罪无关。认为不必保护做坏事的人的隐私权,是很危险的想法。侵犯隐私权也是犯罪,所以,做这种事的人没资格批评犯罪少年的自新。还有一件事更重要,即使刑罚再重,对防止犯罪也没有什么效果。我由衷同情被害人,但我们应该思考的是今后要如何做才能防止相同的犯罪发生。基于这个想法,对于只想一味攻击加害者的这期《焦点周刊》的报道,我不得不感到非常遗憾。” 节目好像已经进入尾声。律师说完,主持人便开始总结。周刊总编板着脸。那个应该是鲇村的被害人家属没有出现在画面中。 织部放入录像带,按下播放键。伴崎和菅野强暴女孩的镜头顿时再次出现。这两个人真的会改过自新吗?织部一边看着他们禽兽般的行径,一边思忖。他再次想起昨天和女友的对话。 织部无法再集中注意力了。他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令人不快的画面。在看这些画面时,他只是茫然地望着菅野他们作恶,等整个场景切换后他才忽然回过神来。 刚才的该不会……他赶紧倒带。 他又按下播放键,画面出现了。 和以前一样,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少女正在被菅野他们蹂躏。她身上的连帽衫被掀起来,胸罩也被解开,乳房露了出来。和以往一样,伴崎从后面抓住少女,他似乎光着下半身,用裸露的双腿夹住女孩的身体,让她无处可躲。 这好像是一个房间,没有开灯。他们好像是用手电筒照明。 菅野似乎一只手操作摄像机,另一只手拿着剪刀剪开女孩的内裤,还说“看看会有什么东西出现”。真是可恶! 伴崎在笑。少女又哭又叫,双腿好像被绳子绑住了,裙子早已被脱掉。 少女的下半身完全暴露出来。菅野将摄像机靠近。发出低沉笑声的人应该是他。 织部想快进,但忍了下来。随后应该拍到了什么重要线索。 “那就正式开始……真吵,不准再鬼叫,否则我杀了你!” 菅野用凶狠的语气说完后,画面剧烈摇晃。摄像机好像被放下了,这一瞬间拍到了室内的其他地方。 空荡荡的架子靠着墙壁摆放,墙上贴了一张海报般的东西。 引起织部注意的是那张海报,他想看清楚,便盯着画面,但画面又转到少女,她已经全裸了。 织部赶紧再次倒带,重新播放。出现海报时,他按下了暂停键。 海报上好像画了一张大地图。是哪里的地图呢?实在看不出来,但地图上写着这样的字: 信州兜风地图…… 大约一小时后,织部让真野和久冢看了那卷录像带。 “这一卷带子和其他的不一样,影像非常暗,我本来还以为是他们故意安排的……”说完,织部按下了播放键。 伴崎抓住全身虚脱的少女的双手。这时响起了菅野的声音:“太暗了,不能再弄亮一点吗?” 伴崎答道:“没办法,断电了。” 织部按下停止键,看着上司们。“从他们刚才的对话判断,当时应该是在某栋废弃的建筑物内,仔细看其他画面,有时会拍摄到桌子和椅子。但那些都不像是一般家庭使用的东西,而是有设计感的民俗工艺品类的东西。” “是在某个别墅吗?”真野低声说,“那样,断电也就不稀奇了。可能是没人住的时候,屋主向电力公司申请停止供电。” “我也觉得有可能,但如果是私人别墅,屋内会贴着兜风海报吗?” “或许会贴吧,因人而异。” “但请你们看一下,那张海报很破。不,不仅是海报,房子里感觉布满了灰尘,而且什么东西都没有,架子上也空荡荡的。如果是私人别墅,应该不会这样。” “你觉得是什么?”久冢问道。 织部看着上司。“贴着信州兜风地图,那个地方应该是在长野县内。再从屋内的情形来看,好像是住宿的地方,我想可能是民宿。” “果然如此,是民宿?”久冢双手抱胸。 “而且是已停止营业的民宿。我不知道他们俩是怎么找到的,但那应该是他们用来强暴少女的地方。” 久冢眉头深锁,对一旁的真野说:“你觉得呢,真?” “说穿了菅野只是个孩子,”真野说,“最近我才知道,那两个人完全没有常识,例如要钱才能住的地方,他们只会想到宾馆,如果是一般旅馆,他们可能连怎么预约都不知道。但是如果可以潜入,即使是小孩也办得到。” 久冢点点头站起身。“去找长野县内的民宿,倒闭的民宿。” 38 好像有什么节目录制结束了。三五成群的女孩穿过大厅,走出电视台的大门,每个人都打扮得很漂亮,看起来神采奕奕。应该是个令人开心的节目吧。本来再过两三年,千晶也可以成为这样的女孩,鲇村一边目送着这些女孩,一边思忖。 不光是她们,在电视台内昂首阔步的人们,每一天好像都过得很充实。他们好像完全不知刚才在这里直播的节目的主题。鲇村可以想象,对于每天庸庸碌碌的人而言,少年犯给受害者带来的痛苦,根本和他们无关。 那个导播也是一样。他想起了两小时前刚认识的那个年轻男人。 在彩排时,他反复告诉鲇村同样的话:我们想让您对现行的少年法表达不满,接下来进行的讨论也会出现这样的主题,到时主持人会征求您的意见。 他随即开始提出一项项要求。“您可以不用说得很完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即使说些很强硬的话也没关系,因为最重要的是将您的愤怒传达给观众。我们希望您大发雷霆,即使有点夸张也可以。” 虽然鲇村对少年法感到愤怒,但不是叫他生气,他就可以大发雷霆的。要他夸张点,他也不清楚要夸张到什么程度才好。 鲇村原来并没有被邀请参与讨论。他有些不满。他们对他说,要请他出席少年法的相关讨论会,但来到现场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角色已被设定,即要对坚持维护少年法的律师大发雷霆。或许到了现场,他的火气就会涌上来,可事先定好台词未免太奇怪了。 但导播解释说,因为这是直播节目。 “到时如果你说不出话来,就糟透了。如果不事先定好部分程序,节目就做不下去。而且有些话和肢体表现不适合直播,我们一般都会请没经验的人多练习几次。” 导播还加了一句:“电视节目都是这样做的。” 正式录像时,鲇村非常想发言,他旁边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助理导播不断和导播讨论。鲇村试着对他说自己想表达意见。 “请等一下,不久主持人就会问您的意见。” 助理这样说,但周刊总编和律师轮番唇枪舌剑,主持人好像忘了鲇村的存在。当然,他并没有忘记,应该是按照既定程序在主持。 终于轮到鲇村发言了,但只是事先讨论过的东西。鲇村没有办法,只好照本宣科。他听导播说之后还有机会发表意见。 但直到节目结束,他也只有那一次发言。不仅如此,到了节目下半段,他的麦克风就被取下了。 他们出尔反尔,他想。邀请他上节目的《焦点周刊》的小田切让他很恼火。 他原本打算向小田切抗议报道内容,小田切却说希望他参加电视台举办的讨论会。 “有一个团体在研究少年犯的自新,他向我们提出抗议,说那样报道等于指名道姓,没有保护少年犯的隐私权。您不觉得他的话很夸张吗?这次我们本来只打算保护鲇村先生您的隐私权,如果有不周全的地方,我向您道歉。那些人根本没有资格说什么隐私权,所以我们决定奋力一搏。” 小田切颇善言辞,他接受了鲇村的抗议,却又用强调他们有一个共同敌人的方式拉拢鲇村。鲇村完全掉入了他谈话中的陷阱。当然,鲇村听到有人要包庇那些少年犯,一股怒火确实瞬间冒了上来。 时间很紧张。几小时后,他就开始和电视台的人讨论。他本想准备很多东西,还想整理要说的话,但根本没有时间。还未弄明白情况,就轮到他出场了,然后录制就结束了。 他想,上那样的节目到底是好是坏?那个节目有能力诉求什么吗? 他正想到这里,小田切和电视台的人一起出现了。走在后面的是杂志总编和那个姓岩田的律师。小田切没有上节目,但也来到了电视台,支持总编。总编完全不了解这次要讨论的问题,鲇村来到摄影棚后才知道,好像在上节目之前,才由小田切为他临时讲解。 令人惊讶的是,那个总编竟然和岩田有说有笑,两人的表情中完全没有残留刚才在节目上的不悦,简直就像认识很久的知己一样熟悉。 鲇村茫然地看着他们,小田切发现了他,便走过来。 “您辛苦了,刚才表现得很好。”小田切眯起眼睛,悠闲地说。 “喂!那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你不是说要让我讲话吗?但我根本不能把想说的说出来。” “哎呀,这种节目常常会这样,所以才要彩排好几次,请您练习不要做无谓的发言。”小田切的表情看上去很心虚。 “为什么不让我参与讨论?那个总编只讲自己的杂志,一点也没有为我辩护。” “我理解您的心情。” 电视台的人好像注意到了鲇村的态度,都逃之夭夭。 总编和律师仍在聊天,两人都面带微笑。鲇村还看见他们互换名片。“这是怎么回事?那两个人。”鲇村用下巴指着那两人。 “他们怎么了?”小田切问。 “为什么会聊得那么开心?刚才明明还在争论。” 小田切回过头看两人,哦了一声,随即露出微笑。“他们刚才只是在讨论,并不是吵架,所以节目一结束,当然会互相慰劳一番。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或许。但那律师不是来向杂志社抗议的吗?节目结束了,敌对的态度应该也不变,不是吗?” “话是没错。”小田切搔着头。 总编走了过来,对鲇村说声“辛苦了”,立刻看向小田切。“我先带岩田律师去上次那家店。” 这句话令鲇村瞠目结舌。原来是打算请律师吃饭。 “哦,好,我知道了。”小田切似乎有点尴尬地回答。 鲇村茫然看着总编转身向律师走去。 “喂!小田切先生。” “好啦,好啦!”小田切边说边用双手做出息怒的动作,“请不要那么在意,我们都是成年人,您也该明白多少都要使些手腕吧。” “什么手腕?你要不要也来耍场猴戏看看!” 可能是被说成耍猴戏心下不悦,小田切也沉下脸来。 “喂,那个条件怎样了?” “条件?哦……”小田切摸着下巴上的胡子。 当初答应上电视时,鲇村提出了一个条件。他希望小田切能把写《焦点周刊》那篇报道时访问过的人都介绍给他。他对那个和伴崎敦也他们最亲近的少年尤其感兴趣。 “您还是想见他吗?我觉得就算您见了也没什么用。”小田切明显不高兴。 “现在你才说这种话。”鲇村板着脸,“难道是在骗我吗?” “不,我怎么可能欺骗您?如果您一定要见,我会想办法。我只是为您着想——” “你不用为我着想,给我遵守约定!”鲇村瞪着他。 小田切长叹一声,撇着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记事本。 从漫画出租店出来时,诚问了问价钱,吓了一跳,比他预期的要贵。他没有看表,好像已待了近四小时。 天已经黑了。他觉得很饿,但身上剩下的钱不够在外面吃东西或去便利店了。无奈的他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他总习惯将手伸进左边的口袋,但本该放在那里的手机今天却没带。他在出门时留在家里了。这是警察的命令,因为快儿不知什么时候会打电话给他。 要是这件事能快点结束就好了,诚心想。手机也不能随意使用,在家也常常被警察盯着,他和以前的那些玩伴都疏远了。他们和快儿、敦也应该也有些利害关系,都把诚当作代罪羔羊,自己躲到安全的地方。现在和诚联系对他们来说都是避之不及的事情。 《焦点周刊》的报道更使情况雪上加霜。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里面写了很多诚的事。只要看过杂志,又熟悉这个地方,应该立刻就猜得出那是在写诚。事实上,那本周刊面市那天,亲戚便不断打来电话,附近的人看到他时也比以前更冷漠。父亲自然再次盘问他,如什么时候被采访之类的问题。诚想装傻,但临时想到的谎言立刻就被拆穿了。 “你怎么会被周刊的人骗?你是白痴吗?这叫没有写你吗?”父亲的震怒让诚以为会挨打。 确实是被骗了,诚心想,没想到那个人会那样写。但他就是希望对方不写自己,才那么老实回答问题。 可诚不知该如何抗议。他再次见识到成人世界的龌龊与尔虞我诈。 等红绿灯时,后面有人叫他:“你是中井诚吗?” 他回过头一看,是个矮小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难道又是刑警?“是我。”诚很有戒心地回答。 “可以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有什么事?” “先不要问那么多,请你来一下。”中年男子迈开步伐,诚只好跟在他后面。 在距红绿灯有点距离的小巷里,那人停下了脚步。 “你是菅野快儿的朋友吧?”他忽然问道。 诚很紧张,因为那人全身都散发出憎恨的气息。“大叔,有什么事吗?” 那人翻着白眼瞪着他。“我是被害人的父亲。” “哦……” “就是那个被你们当成玩具糟蹋的女孩的父亲,就是被玩弄后自杀身亡的女孩的父亲。” 阿诚睁大了眼睛,不由得后退。他会不会是来杀我的?诚一瞬间这么想道。 “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啊!”他声音发抖,双腿也开始颤抖。 “别啰唆!你借车给那两个浑蛋了吧?你应该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还协助他们,那两个浑蛋拍的录像带,你也看得很开心吧?” 诚拼命摇手。“我都说我不知道了,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环顾四周,想找警察。他觉得自己处境很危险。 他想逃跑,双腿却无法动弹。就在这时,那人又说话了。 “你逃走也没用,我知道你家在哪里。话说在前面,我根本不怕坐牢,就算被判死刑也无所谓。” 他要杀我了,如果不赶快逃跑……诚心想。 “菅野在哪里?”那人说,“你应该知道吧?” “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早就告诉警察了。就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警察才一直守在我家旁边监视啊。” “菅野会和你联系吗?” “我也不知道。警察说或许会。” “好,”那人点点头,靠近诚,“你照我说的做,我就放你一马。”他呼出的气息有股腥味。 39 送走两组退房的客人后,和佳子在客厅的角落翻着一本杂志。那是房屋中介每个月都会寄来的东西,上面搜罗了别墅、店面、民宿等方面的信息。长峰好像也通过网络搜集这方面的资料,但这杂志上刊载了很多网络上没有的内容。 以前和佳子从未这么认真地阅读这本杂志。对于有心扩充事业的老板来说,这可能很具参考价值。可对她而言,这好像事不关己。隆明也只要有Crescent就满足了,他没有余力扩大事业版图。 再次试着阅读这本杂志时,和佳子发现要出售的民宿其实不多。过去因不景气而被迫歇业的店很多,但留下来的建筑物可能也卖不了多少钱。如果是Crescent,她会怎么做呢?直接卖应该卖不出去。房子到处都有损伤,重新营业一定需要花费大笔的修缮费用,可能重建反而更便宜。这样,就失去购买二手民宿的意义了。 菅野藏身的废弃民宿,或许就是这种无法售出的建筑物。如果是这样,再怎么看这种信息也是徒劳。 她心里惶惶不安。翻阅杂志时,她忽然看到了什么。那是介绍二手店的专栏。 有一张白色西式建筑的照片,整体感觉四四方方,非常单调。远处好像有森林,但建筑物好像并非位于茂密的森林里。前方就是停车场,旁边立着一块招牌。 问题是在备注栏,上面写着业主去年底在此处经营民宿。 和佳子确认地点,是在小诸市己字高峰,像是在高峰高原附近,她看了交通栏,上面写着下小诸交流道后大约十五分钟车程。 和佳子知道中介是想当作店面出售,所以才强调距主干道不太远。他们一定觉得改成咖啡厅或餐厅更有可能成交,而且光从照片来看,实在看不出半点民宿的闲适风貌。 距小诸交流道约十五分钟车程,那就是十公里左右。 这很符合条件,和佳子想道,便把这页折了起来。 就在这时—— “你看什么看得这么专心?”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穿着围裙的隆明走了过来。 “没什么,只是打发时间。”她赶紧将杂志合上。 但这个动作反而更引起隆明的注意,他将视线投向杂志。“怎么?对不动产有兴趣?” “我不是说在打发时间吗?”和佳子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去采购东西。” 她想拿起杂志,但隆明比她快了一步将杂志翻开,刚好是她折起来的那一页。 “高峰高原的民宿?这个要做什么?” “没有要做什么,我只是有点喜欢这栋建筑物的设计。” “设计?根本是栋不起眼的建筑嘛。” “我觉得它外墙的颜色和屋顶的组合很有趣,我们差不多也该重新刷漆了,想参考一下。”和佳子从父亲手里将杂志抢回来,“还有,爸爸,二○三号房的床嘎吱作响,您修好了吗?上星期的顾客意见卡里有人写呢。” “那早在前天就修好了,你别再找我麻烦。” “我没有找您麻烦。” “你最近很奇怪,只要一出去就不回来。是和丹泽家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如果有事,我怎么可能沉得住气。” “是长峰的事吗?那已经结束了,警方也说不会再来调查了。” “这样最好。”和佳子拿着杂志走出客厅,径直往玄关走去。她很想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不敢回头看。 一走到外面,她就钻进自己的车,立刻发动引擎。她从反光镜看后面时,看见父亲正站在窗边往外看,表情明显充满狐疑,一直目送着她离去。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和佳子想,但还是感到一丝不安。 刑警来的时候,她谎称几乎没和长峰交谈过。隆明好像很在意这件事。他知道长峰教过和佳子如何使用电脑,也发现他们曾经半夜聊了很久。 她要小心,不要做出不自然的举动,可又有不得已的苦衷。藏匿长峰的地点除了松本的楼房,她想不到其他地方。如果她不行动,长峰就会随便行动,那会更危险。 即使不自然,也只能继续掩饰,和佳子下定决心。 一到达她就按电铃,但没有任何反应。她又感到很不安,她明明叫长峰没事尽量不要出去。 正要按第二次,咔嚓一声,锁打开,门开了。从门缝中可以看见满脸胡茬的长峰,和佳子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对不起,刚才在上厕所。” 和佳子点点头走进房间。她看见那个高尔夫球袋倒在角落,一根黑黑细细像棒子一样的东西好像藏在下面,还有一些零件。 和佳子意识到长峰刚才是在保养枪支,说上厕所应该是谎言。 “我带午饭来了。”和佳子移开视线,将刚才在路上买的盒饭和饮料拿给长峰。 “每次都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长峰接过来,“昨天你看电视了吗?” “电视?” 长峰将食物放在窗边,拿出一台小型液晶屏幕电视。和佳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 “我想搜集信息还是需要电视,就赶紧去买了一台,本想买大一点的,但不好搬。” “你刷卡付费吗?”比起电视的尺寸,和佳子更在意这个,应该不会被店员发现吧? “我用了现金,因为这不是很贵。对了,昨天有一个节目很有趣,一位抗议《焦点周刊》的律师和周刊负责人进行辩论。你看了吗?” 和佳子摇头。“没有。他们辩论什么?” “总之,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长峰嘴角下撇,笑了笑,“那种节目应该都是有脚本的。与其说是双方都陈述正确的言论,不如说只是些无关痛痒的意见。周刊方面并没有回答不尊重隐私权的报道方式对社会造成什么影响,而护卫少年法的那一方,则一味强调必须让少年犯改过自新这个现实问题。” “那不就一点都不好看吗?” “但他们请了受害者的父亲做嘉宾,我对那个人有点兴趣。我在看《焦点周刊》时也感觉到,他和我一样,我们的女儿都是因被伴崎他们性侵犯而身亡,我很想知道他现在的想法。但他昨天在节目里几乎没有发言。” “就是女儿自杀的那位吗?” “是,如果是我,根本没心情去上那种节目,所以我想知道他是怎么调整情绪的。” “他应该也很痛苦,即使是现在。”和佳子直接说出想法,“只不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以为至少可以通过电视说出感受。” 长峰微微点头。“或许是这样。”他将电视放回原位。 和佳子拿出一本房屋中介杂志。“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我觉得很符合条件,但没去现场看过,不知道实际情况怎样。”说完,她翻开事先折好的那一页。 长峰的眼神变得很可怕。“高峰高原……是哪一带?” “长野县和群马县交界处,但几乎是在群马县内,离小诸交流道不是很远。” “应该是。离县道不远,或许很适合菅野藏身。” “但广告登得这么大,房屋中介应该会常常去巡视吧?” “不,看过这么多民宿之后,我觉得也不一定。很多民宿管理得很马虎,总之要去看一下。我今晚就出发。” “你怎么去?”和佳子问道,“我看这张地图,如果不开车,很难到那里。” “我坐出租车。” 和佳子摇摇头。“那种地方叫不到出租车,如果是去轻井泽就没问题,但你一定会被怀疑。” 长峰陷入沉默,好像是认为和佳子所言不虚。 “我和你一起去。告诉我时间,到时候我来接你。” “不,可是……” “你不可能自己去!”和佳子盯着长峰看,“我想你的照片就连租车公司都已经有了。” “那你可以借我车吗?我一个人从这里——” “我拒绝。”和佳子立刻回答,“这样很不自然。你觉得这样做就不会给我们添麻烦吗?你是开我的车啊。” 长峰又哑口无言了,他眉头深锁。“我明白了,那就这么做吧。请你带我到民宿附近,我从那里走进去。” “然后呢?” “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会回到车上。不好意思,麻烦你等我。” “如果菅野在那里呢?”和佳子紧张地问道。 “我会完成复仇计划。”长峰注视着她的眼睛答道,“我一定要报仇,然后通知警察。不,我会先通知你,你要赶紧离开现场,我留在现场等警察来。我被捕后,他们一定会盘问我以前躲在哪里、如何到达现场。我绝对不会说出你的名字,也不会说出这间屋子。” 长峰的语气很冷静,这表示他早已下定决心。和佳子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知道了,几点来接你?” 长峰看了看手表。“我想等天稍微暗一点再出去,七点左右吧。但你民宿那边不是有工作吗?” “工作的事我会想办法,随便找个借口出来。”和佳子暗忖这样恐怕又要被父亲怀疑,心中非常不安,但还是坚决地说道。 “那就拜托七点了,我会提前做好准备。” 和佳子点点头。她想,所谓准备,应该就是指保养枪支。 走出房间后,和佳子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深不见底的洞窟,被恐怖的气氛所包围。要回头只能趁现在了,她想。即使她现在说出来,长峰恐怕也不会责怪。 但她心里明白,如果逃避,她会后悔一辈子。不管怎样,她都必须和长峰一起去,而且要让他平安到达那家民宿。如果菅野在那里,即使是用自己的身体阻挡,她也要阻止长峰复仇。 40 从佐久交流道下了高速公路,织部驶向白桦高原的方向。下午五点多了,太阳仍高挂在天空。只要一离开住宅区,就有苍郁的森林映入眼帘。“如果不是来工作,还真想来这种地方度个假。”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真野很感慨。 “今天早上很早起床,应该很累吧?你可以睡一会儿,没关系。”织部看着前方说。 “你不要把我当老年人,你也一样很早起床,我怎么可能叫年轻人开车,自己睡觉呢?”说完,真野叹了一口气,“还真有点累。” “因为我们绕了不少地方。” “长野那些人还真是干劲十足,没想到他们一个晚上能搜集到那么多信息。” “总共有……六个地方。” “还好几乎都集中在轻井泽,否则长野县这么大,到处绕来绕去,还真吃不消。”真野苦笑着。 织部和真野今天早上离开东京,和其他侦查员一起前往长野县警局,事前已经请他们列出长野县境内所有停业的民宿。尽管时间很短,资料却很齐备。 根据这些资料,他们分配好各自负责调查的民宿,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菅野可能藏身的。 列出的对象都已查过,今天的调查到此为止。但真野提议和织部一起去Crescent,即长峰曾住过的民宿。 “根据川崎先生他们的报告,好像在那里并没有得到有关长峰行踪的线索……”织部提到了曾前去调查的警官。 “我知道,我们也不见得有什么收获,但或许能知道长峰当时的样子。” “样子?” “长峰带着猎枪,要杀菅野。有杀人念头的人可分为两类:一种是愤怒且充满杀气,到了迷失自我的地步,一种是冷静得令人害怕。从杀死伴崎的现场看,他好像是会因一时冲动而行动的人,但此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还寄给调查总部那封信,或许他现在已经非常冷静了。” “如果他冷静下来,就可以想办法说服他?” 真野回答:“正好相反。如果现在他冷静下来,要让他改变心意就更困难了。如果他还有一点犹豫,可能就会放弃复仇,主动投案。” 织部轻轻点头。前方出现了蓼科牧场的指示牌。 从那里大约再开二十分钟,就来到了Crescent前面。听说看到绿色屋顶就是了,因为在电视上看到过,织部有印象。 老板木岛隆明和女儿出来迎接。织部他们在来之前已先行通知。 木岛隆明下巴上留着白胡须,看起来很敦厚。他带织部他们到客厅后,还用略带讽刺的语气说道:“你们对我说过,不会再来问我问题了。” 真野苦笑,搔着头。“您好像是在骂我们很官僚,但我们是为相关业务来拜访的,很抱歉。请容我解释一下,我们不是追查长峰的,而是要追查长峰想报复的那个年轻人。” 木岛隆明带着难以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他一定是在想虽然追查的对象不同,但还不是同一个案子嘛! 真野很简短地问了一下长峰住在这里时的情形,木岛隆明的回答也很简洁。总之就是不太记得了。 木岛隆明在回答问题时不时看向女儿,让织部觉得有点怪。他的女儿和佳子看上去三十来岁,几乎始终保持低头的姿势,不发一语。 “长峰有没有收集房屋中介的相关资料?”真野问道。 木岛隆明蹙着眉头。“房屋中介?” “不是房屋中介的资料也没关系,例如他是否问过附近有没有倒闭的民宿之类的问题?” “哎呀,这个嘛……我不记得了。” “是吗?”真野点头。 织部发现这时木岛隆明偷偷瞄了瞄女儿的侧脸。 他们问完一连串问题后,便请求去看长峰住过的房间。他们说要自己看,真野拿了钥匙。 房间在二楼,是一个放了两张单人床的小巧整洁的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张小书桌。 房间里残留的指纹已经分析完毕,证明长峰的确在这里住过。 “长峰并不是关在这个房间里没出去,听老板说,他好像每天都出去。想必一定是去找菅野。他到底想用什么方法找呢?应该没有任何线索才对。”真野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 “那或许是我们自以为是的想法,反正长峰只知道菅野在长野县。” “应该是从伴崎那里问到的。” “杀伴崎的事也是,当时我们都不清楚,但长峰怎么会知道那两个人就是杀女儿的凶手?这依然是个谜。” “是啊,他现在或许和我们一样,在到处寻找倒闭的民宿。”真野思忖着。 两人从房间走出来,听到了楼下的谈话声。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木岛隆明说。 “忽然有急事,而且现在才六点多,并不晚,不会有事的。” “可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今天晚上只有一组客人,而且我已经拜托多田野了,您应该不会太累。” “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要去松本的朋友家,她老公忽然住院,她要赶往医院,但一定要有人帮她照顾留在家里的小孩。” “你哪一个朋友?” “告诉您您也不知道。” “你非去不可?” “是啊,没有时间再跟您说了,我现在就要走。”两个刑警看见身穿连帽衫的和佳子从玄关走出去。 织部走下楼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木岛隆明显得很狼狈,“房间怎么样?” “我们看过了,谢谢您。” 木岛隆明接过织部递来的钥匙,然后一直盯着钥匙。 “怎么了?”织部问。 “不,那个,长峰还是下落不明吗?” “我们正在调查。” “刚才您问我长峰是否在找倒闭的民宿,那有什么关系吗?” “不,我们掌握的线索中有这个东西……但还不能说。” “是吗?” “怎么?” “不,只是有点好奇,觉得您怎么会问一件不相关的事。”木岛隆明亲切地笑了笑,走进了客厅。 这时手机响了,是真野的。 “喂……哦,刚才谢谢您……哦,又发现了一家?去年年底还在营业。地点是……咦?高峰……高峰高原?请等一下。”真野捂住电话,看着织部,“长野县警局打来的,说是又发现了一家歇业的民宿,现在可以过去吗?” “可以啊。” “地点在高峰高原,请去确认地点。” 织部回答“知道了”,随即将手伸进西服口袋,掏出长野县的地图,蹲下来摊在地上。 真野一边记录一边继续通话。 “……小诸市……从小诸交流道下来约十五分钟,民宿的名字是……双叶屋吗?是用汉字写的?用片假名,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真野将记下来的东西拿给织部。那上面潦草地写着详细地址。织部立刻就在地图上找到了。 “就在这一带。”织部指着地图的某一区,“现在出发,我想应该用不了一个小时。” “那就去看看。” “好啊,既然他们特地通知我们了。”织部将地图折好,站了起来。不知何时木岛隆明已从客厅走了出来,看着他们。 “发生什么事了吗?发现长峰躲在哪里了?” “不,还没有。”真野摇摇手,然后看着织部说:“走吧。”他对民宿的老板低头致意。“谢谢您的协助。” 织部听见背后传来这个声音,便打开了玄关的门。 和佳子在松本的楼前停车时,已是晚上七点十分左右。她赶紧跑进楼,按了门铃。长峰好像已经等了很久,立刻就有回应,打开了门。 看见长峰后,和佳子吸了一口气。他的衣着还是和平常一样,但样子有了变化,胡子剃得很干净,头发也整理过。 “对不起,来迟了,其实是有警察来我店里了……”和佳子告诉长峰又从东京来了两个刑警。“那些人还问你有没有找过倒闭的民宿。我想他们可能已经知道菅野躲在那种地方了。” 长峰丝毫没有惊慌,嘴唇抿成直线,用力点点头。 “是有这个可能,向我密报的人不知道到底是谁,所以这个线索会流到哪里也不得而知。” “那个高峰高原的民宿,警察也可能会去调查。” “应该会,我们更要和时间赛跑了。”他看了看手表,“可以走了吗?” “是,当然。” 长峰抱着行李袋和高尔夫球袋走了出来,将帽子戴在整理过的头发上。 和佳子盯着长峰。长峰露出了微笑。 “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刮胡子,我想趁现在剃干净。” 和佳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看着地上。长峰一定已经想到被捕之后的事了。 长峰将行李放到汽车后座上,坐进副驾驶座。和佳子看他系好安全带后,便发动引擎。 “我不知道在小诸的那个民宿是否能找到他,”长峰说,“但我不会再回这里了,真的很谢谢你。” “如果菅野不在那里,你要怎么办?” “请你先送我到最近的车站,然后我再想该怎么做。” “但是……” 长峰摇着头。“我不能再依赖你了,又有警察来找你们了,如果他们在你们店里进进出出,不可能不注意你的一举一动。再继续下去,他们迟早会发现。” “我掩饰得很好。” “你不要小看警察,而且别忘了你四周也有很多人,或许其中已经有人觉得你的行为很可疑了。” 和佳子垂下眼帘。果然被长峰料中了,父亲一定会针对今天晚上的事追根究底。 “走吧。”长峰语气温和地说。 和佳子点点头,脚慢慢放开刹车踏板。 41 织部驾驶那辆租来的车离小诸交流道只剩几公里时,真野的手机响了。 “喂……哦,近藤啊。” 从真野的回答,织部得知打来电话的是同组的刑警。 “……什么?我知道了。我们快到小诸交流道了,我想大约二十分钟就可以到那里。” 织部不时望向旁边。他感觉前辈的语气好像变得有点紧张。 “……嗯,织部知道地点,请你们再等一下。”挂断电话,真野长叹一声,“近藤他们已经到了民宿附近,还在附近打听了一下。说是附近,但民宿附近并没有住户,所以好像也有一段距离。” “问到什么了?” “他拿菅野的照片给便利店店员看,对方称大约见过菅野两次。” 织部更用力地握紧方向盘。“应该能抓到他吧。” “还不知道,只是我叫他们等我们到了再一起进民宿,房屋中介的人好像也没到。” “向组长报告了吗?” “近藤报告过了,组长要我们一旦找到菅野,就当场逮捕。” 织部深呼吸。他觉得好像终于要穿过一条很长的隧道了。 织部和负责销售那家民宿的中介联系过,当时负责的人不在,所以不了解详细情形,但接电话的人告诉他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异状,只是不知道负责的人多久去巡视一次。从对方的语气,织部觉得至少已经有一两个月没人去看过了。 接近小诸交流道的出口附近时,织部减慢了速度。从高速公路一下交流道,织部依照卫星导航系统的指示行驶。他们在出发前已经将民宿的地址输入导航系统。经过浅间产业道路,穿过两个隧道后右转,这样绕一圈后,就刚好来到刚才穿过的隧道上方。现在是往上坡行驶,他们看见了“小诸青年之家”的标志。 “就在那里。”真野说。“我听近藤说,就在那附近。” 他们看着那栋像是体育馆的建筑,从前面经过后,大约又开了一百米后将车停下。真野拿出手机。 “喂,我是真野。现在我已经过了青年之家……知道了。”真野没挂断电话,对织部说,“再往前开一点,速度放慢一点。” 织部如言发动车子,看见一辆白色厢型车停在前方的路旁。 “停在那辆车后面。”真野说完便挂断电话。 织部停下车。厢型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一个是近藤,另一个织部并不认识。 “你好,这位是负责销售那家民宿的中介,我请他带来了钥匙。”近藤对真野说。 真野对那人说:“不好意思,特地麻烦你走一趟。” “不,没关系。”那人转着眼珠说道,“我们只是帮业主寻找买主,他并没有委托我们管理。钥匙交由我们保管,也只是方便我们带买主来看屋子……” 真野苦笑。“我们并没有责怪你们。” “是吗?不,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不知该怎么办……” “通知业主了吗?” “刚才我打过他的手机,他目前住在东京,没办法立刻赶过来。他说一切交给警方处理。” 真野点点头。“你是开车过来的吗?” “是的,我开了公司的车。” “那请你去车上等,请不要关手机。” 那人回答“知道了”,慌慌张张地离去。真野看着近藤。“民宿在哪里?” “就在前面不远,我想走过去比较好。” “有人在监视吗?” “井上在。”那是位年轻警员。 他们三人走上羊肠小道,太阳已完全下山了,近藤带着手电筒。 “就是那栋。”近藤指着前方说。 前方大约二十米外,有一栋四四方方的灰色建筑物。看起来是西式建筑,但外观并没有独特之处。织部觉得与其说是民宿,更像咖啡馆。 井上正站在围墙旁边抽烟。他发现了织部他们,轻轻举起手打招呼。 “怎么样?”真野问。 “没什么特殊状况,但有点可疑。” “为什么?” “我看了看建筑物里面,玻璃窗已经被打破了,刚好是可以打开门锁的位置,还用木板遮住了。” 真野皱起眉头,点了点头。“有人在里面吗?” “有时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但我不能确定,或许是风声。” 真野搓着下巴,看了看年轻同事们。“总之,我们进去看看。” 近藤回答“是”,织部和井上也同意。 拿着钥匙的近藤走在前面,其他三人跟在后面。织部感到腋下开始冒汗。 近藤正要将钥匙插入匙孔时,织部听到了音乐,声音很小,而且不清楚。但四周一片寂静,其他人也应该听得见。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是手机铃声。”织部低声说。 “好像是里面传来的。”近藤小声说。 真野将手伸向近藤。“我来开锁,你和井上绕到后面。” 和佳子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不自觉地猛踩油门。若在这种地方因超速被抓就太糟了,她拼命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下了小诸交流道,便进入浅间产业道路。他们已进入地图的起点了,穿过两个隧道后右转。 坐在副驾驶座的长峰已沉默了一段时间,一直眺望车窗外的景象,当然,他脑中应该只有复仇。不知菅野是否躲在他们要去的那家倒闭的民宿里,但和佳子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她明白自己已无退路,但预感好像快有结果了。 已经能看见前方的隧道了。穿过这条隧道,前方不远处还有一条,接下来在路口右转,就离目的地不远了。但是,她右转后正要爬坡,忽然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她急忙刹车。 长峰立刻用双手撑在前方。“怎么了?” 和佳子无法回答,只是直直看着前方。 路肩停了一辆车,那是一辆灰色轿车,和佳子很熟悉。一个男人站在车旁,盯着他们。 “他是……”长峰说,“你父亲。” 和佳子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父亲会出现在这里?她完全不知道。她思绪一片混乱,将手放上排挡杆,想要倒车。 这时长峰按住了她的手。她吓了一跳,看向长峰,长峰却笑了。 “这种地方怎么能倒车?” “但是……” 和佳子答不出话来。长峰忽然打开车门下了车,朝隆明走去。和佳子赶紧追上。隆明瞄了一眼长峰,然后直直瞪着和佳子。长峰和和佳子来到他面前,他的姿势还是没变。 “爸爸……您为什么会来这里?”和佳子用沙哑的声音问。 “为了阻止你。我心想怎么可能,但事情果然是这样!你把他藏在松本的楼里。” “请别责怪她。”长峰说,“她只是同情我,我本该更强硬地拒绝。” “长峰先生,”隆明终于看着他,“我也很同情你,也想帮你什么。但我不能帮你杀人,也不能让女儿这样做。” “是,当然。”长峰转向和佳子。“谢谢你,我一个人可以从这里走过去。我说过很多次了,即使我被捕,也绝对不会提到你,我可以发誓。” 和佳子摇头,然后看着父亲。“爸爸,您报警了吗?” 隆明紧蹙眉头。“我怎么可能报警!自己的女儿可能是杀人犯的帮手,这怎么说得出口!” “那警察不会来这里啰?” “是,应该不会。” “爸爸,为什么您要在这里等?” “因为……我从你的表情猜出来了,你还看过那个房屋中介的广告。我在地图上查询,心想如果在这里等,你们应该会出现。” 果然被父亲发现了,和佳子心想。当刑警们说要去找歇业的民宿时,父亲的表情就很奇怪。 “让我送长峰先生到前面。”和佳子对父亲说,“我让长峰先生下车后,就立刻回家。就这一次,即使没有在这里遇到您,我本来也打算这样做。” “不行!” “求您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现在就回去!”隆明的语气变得很急,“我劝长峰先生还是快去自首,请相信这是为你好。” “谢谢您,我知道。”长峰对隆明低头致意,然后折回和佳子的车上,拿出高尔夫球袋和行李袋后,又回到和佳子父女那儿,“我从这里走过去,距离也不是很远。” “不行!太惹眼了。”和佳子摇头。 长峰笑着说:“现在这个时间没有人会经过。”他再次向隆明行礼。“给您添麻烦了,很抱歉。再见。”说完,他开始往坡道走去。 和佳子想追他,但隆明伸出右手制止了她。 “我从没想过要帮他复仇,只要一找到那个人,我想先叫那个人向他道歉。我打算阻止他复仇。” “你不用那么做——” “那谁来做?大家都和爸爸一样,虽然同情他,但怕麻烦,都躲得远远的。说什么不要惹这种麻烦事,过平凡的人生最好,其实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和佳子!”隆明抓住她的手臂。 “放开我!” 隆明的眼神里混合着困惑和踌躇。他舔了舔嘴唇,低下头去,然后看着女儿。“有警察。” “啊?” “前面的民宿里有警察,我听见了警察的对话,好像还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否躲在里面。” “爸爸……” “去告诉他,然后……”隆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送他到附近的车站,但你要从那里立刻返回。我或许很胆小很懦弱,但爱女儿的心不会输给他。” 和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隆明松开了她的手臂。 “谢谢。”说完,和佳子跑向她的车。 42 真野打开门后,织部用手电筒照着屋内。 玄关有两道门。应该先脱鞋,但真野直接穿着鞋踩了进去,将门打开。 织部为他照亮,看到铺了木地板的宽敞房间,以前这里可能被当作餐厅使用,里面有一个吧台式的厨房。 地上似乎积满了灰尘,到处都是穿着鞋走过的脚印,而且像是刚留下不久。 刚才听到的手机铃声已经没有了,也没有说话声,一定是躲在屋内的人发现有人进来了。 真野慢慢往里走,织部在一旁用手电筒照着前方。并排立着两扇门,其中一扇贴着厕所的标志。 真野轻轻打开另一扇门,后面是走廊,走到一半时看见了楼梯,前方又有一扇门。 真野将手机贴在耳朵上,应该是在和近藤通话。 “近藤,有没有异状?”真野低声问,“是吗?你在那里看着,让井上绕到前面,他或许会从窗户逃走。嗯……拜托了。” 挂断电话,真野用下巴指了指楼梯旁边的门。 织部点点头,慢慢将门拉开。那里是仓库,里面有清扫用具和铲子等,似乎没有空间可以躲人。 照亮楼梯后,织部和真野互看了一眼。 “我去上面看看。”织部边说边将手电筒交给真野。 “你带去,上面可能比这里还暗。” 考虑了一下后,织部点点头:“好。” 织部爬了两三级楼梯,就听见真野叫他。“如果他反抗,不要动手,赶快叫我们。” “我知道。如果真野先生发现什么,也请不要冲动。” 真野笑了一下。 织部又用手电筒照向前方。楼梯上也布满了灰尘,和地板一样满是鞋印,他发现其中一个鞋印很明显是球鞋留下的。 织部屏气凝神继续往上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睛和耳朵上。对方随时可能发起攻击,所以他紧张谨慎地前行。 二楼也有一个很短的走廊。他用手电筒迅速地照了一下,发现那里好像有四个房间,而且也有厕所。 他先打开最前面那个房间的门,大约有八叠大,有两张小单人床靠窗放着,没有其他家具。为谨慎起见,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床底,只发现了一个空罐子。 他又打开下一个房间的门,大小及屋内陈设和刚才那间差不多。他又打开隔壁的房门,也是一样。 可能是躲在一楼,他边想边打开最后一个房间的门。刹那间,织部睁大了眼睛。 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上面铺着应该是最近刚用过的毛巾被,地上放着饼干袋和泡面的包装。 织部也用手电筒照了床底下,没有人躲在那里。 他走出房间,环顾四周,发现旁边就有窗户,但窗上的半圆形扣锁仍扣得好好的。他开了扣锁,并打开窗户,发现这里就在玄关正上方。井上正很紧张地抬头看着他。 织部微微挥手,将窗户关上。 他想,刚才听到了手机铃声,证明那个人就在这里。会逃到哪里?难道直接逃到了一楼? 总之,先下去看看。他正要往楼梯走时,注意到了厕所的门。 织部握住门把,慢慢拉开门走进去。右边是男厕,左边是女厕。他毫不犹豫地走入男厕,里面臭味四溢,小便器有两个,对面是一个隔间,门紧紧关着。 他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 他呼出一口气,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就在他转过头的同时,一个黑影从女厕冲了出来。 织部从男厕跑出去,手中的手电筒撞到了门边,掉落在地。 他没有去捡,紧追黑影。他发现对方想下楼,便跳起来撞过去。对方摔倒了,织部跌在那人身上,但觉得不对劲,感觉不一样。 对方想逃,织部赶紧伸出手,好像是抓住了对方的肩膀。那一瞬间,终于明白那个人不是菅野。 “怎么了,织部?”真野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不要紧吧?” “不要紧。”织部说,“先逮捕他。” “先逮捕?什么意思?” 织部对被他抓住肩膀的人说:“你是谁?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对方用力甩动身体。 “讨厌,放开我!”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在标示着“小诸青年之家”的建筑物前,和佳子停下了车。 “我想再继续往前开就很危险了。”和佳子对坐在副驾驶座的长峰说。 “是啊。”长峰看着微暗的道路前方,好像很舍不得离开。 “警察正在调查,如果那里有你要找的人,就会直接被逮捕,你应该没有出手的机会。” 长峰闻言忽然放松了嘴角。“我知道,只是想既然都来到这里了,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你说得没错,留在这种地方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要回松本吗?” “不,到小诸车站就好。你不是答应父亲送我到最近的车站吗?” “松本也不远,而且如果这个时间你出现在小诸车站,会很惹眼。现在在那家民宿里的警察可能就是从小诸车站来的。” “如果真的碰到,我再见机行事,我不想再牵累你了。拜托。”长峰低下头。 和佳子叹了口气,掉转车头。 两人重新驶上来时的路。到达浅间产业道路前时,和一辆摩托车擦身而过。那个骑手身穿T恤、牛仔裤,背着登山背包。和佳子心想还好让长峰坐上了车。即使不被警察看到,一个人走在这种地方也很可能被人发现。 再过几分钟就到小诸车站了。宽敞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出租车,立着一块“欢迎来到小诸”的广告牌。一开过广告牌,和佳子就停下了。 “过去这几天真的太麻烦你了。”长峰说,“我担心会影响你的父亲,或你们店里的生意。” “没关系,这个周末已经预约满了。” “是吗?这样我就放心了。”长峰打开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 “长峰先生,”和佳子叫他,“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宣泄心头之恨吗?” 正要拿起行李的他停了下来,盯着和佳子,露出和佳子从未看到过的锐利而阴沉的眼神。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被这样一问,和佳子低下头,只能摇摇头。“我不知道。” “是吧,我也不知道。” 长峰将右手伸到和佳子面前。和佳子一抬头,看见他面带微笑。 “再见,谢谢你。” 和佳子握住他的手,好冷的手。 “如果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请和我联系。我告诉过你手机号码。” “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而且我也把你的号码删除了。我担心被捕以后会被警察查到。” 说完,长峰便抽回手。他将高尔夫球袋从后座搬下来,将手搭在副驾驶座的门上。“再见了。” 和佳子想对他说“保重”,却说不出口。对于将面对绝望命运的他,说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长峰默默点点头,关上车门。他似乎想赶快切断与和佳子之间的关系,飞快地离去了,完全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和佳子开动汽车,心里慢慢卷起自我厌恶的旋涡。自己又一次逃避了,没有做出任何结论就逃之夭夭。 那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叫优佳。不知她姓什么,问她也不回答。优佳这个名字也是从她手机里的几条短信中查出来的,没有在短信中找到和菅野快儿有关的东西。 织部、真野和她待在二楼的房间里。照明只能靠蜡烛。她好像是将蜡烛放在房间里,当作光源使用。 在这里做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和谁在一起?对于这些问题,优佳一概不肯回答。她双手抱膝坐着,一直低着头,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当真野说出菅野快儿的名字时,她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你和菅野在一起吧?” 她的身体动了一下,抱住膝盖的双手更加用力。 织部已经确认这里就是拍摄那卷录像带的地点,强暴现场好像就在一楼的餐厅,在录像带里看到的长野县地图现在仍贴在墙上。 很显然,优佳是和男人住在一起,因为从便利店塑料袋里的垃圾中发现了保险套的空包装盒,那个塑料袋里还有很多捏作一团的面纸。 还不能证明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就是菅野,可根据她的反应和种种迹象,织部认为应该不会错。 织部盯着蹲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优佳,心想有一个可能性,即菅野快儿并非独自一人。十几岁的男孩要躲起来,以一般人的精神状态,是无法忍受这种孤独感的。带着可以谅解自己的人一起逃亡也很合理。他们居然笨到没有想到这一点,织部感到很懊悔。 “和你在一起的男人,你认识吗?”真野问优佳,“你最近看过电视吗?” 但不管怎么问,她都不回答。织部觉得她是在用肢体语言拒绝别人。 她到底是谁还是个谜,但织部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只在微暗中瞥了一眼,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但织部没想到要强迫她把头抬起来。 真野认为菅野迟早会回到这里,织部也有同感。近藤和井上将停在民宿前的两辆车移开后,便在车上等待。 优佳的手机响起时,真野正叼着烟。看了液晶屏幕后,真野将手机交给优佳。“是谁?” 抬起头来、一脸惊愕的优佳接过手机,真野阻止她按下通话键。“是菅野吧?” 优佳快要哭出来了,很困惑地抬头看着真野。 “你会协助我们调查吗?”真野的语气变得很柔和。 见她轻轻点头,真野便接着说:“你和平时一样说话,然后挂断电话。这样你的罪就会减轻。” “真的吗?” “是的。” 优佳按下通话键,将手机靠近嘴边。 “快逃!警察来了!”她叫道。 真野赶紧抢过电话,优佳用充满仇恨的眼神看着他。 织部边站起来边打电话给近藤。这一瞬间,他想起来了,便低下头看着优佳。 在录像带里见过她。她就是那个在民宿里被菅野他们强暴的女孩。 43 从和佳子的车上下来后,长峰来到小诸车站附近的荞麦面店吃面。并不是因为还有电车,时间很充足,而是他不想搭电车。他想从这里坐出租车到轻井泽。但如果立刻上车,万一司机目睹了他从和佳子车上下来的一幕,一定会觉得他很可疑,所以他决定等一等再坐车。 那家荞麦面店也卖些土特产,小诸城最有名的就是酒,长峰买了一瓶。店员将酒放入白色塑料袋。 正要走出面店时,长峰吓了一跳。车站前的环岛处停了两辆巡逻警车,他隐约看到了警察的身影。 长峰告诫自己不要走得太快,慢慢靠近出租车停靠站。两名警察走了过来,都很年轻。 长峰停下脚步,从白色塑料袋里拿出装酒的盒子,将手机贴着耳朵,做出像在和谁商量事情的样子。他就是为了冒充观光客才买酒的。 年轻警察瞥了他一眼,立刻毫无兴趣地折返。 长峰轻叹一声,站在出租车停靠站。一辆等待的空车停到他面前。 “去轻井泽。”坐进出租车后,长峰说,“轻井泽车站旁有一家EX商务酒店,你知道吗?” “哦,是家还挺新的酒店,我知道。”大约五十岁的司机语气轻松地回答。 离开车站后不久,他们又和一辆巡逻警车擦身而过。 “好像戒备很森严啊。”长峰说。 “是啊,好像是在找人。” “找人?” “听说是在找一名年轻男子,其实刚才我们公司就接到了电话,说如果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搭乘,就要通报警方。” “二十岁左右……其他特征呢?” “没听说。这种时段,根本不会有这种客人坐车。” 长峰咽下一口口水,立刻想难道找到菅野了? “可以打开收音机吗?” “收音机?哎唷,不知收不收得到呢。” 司机操作着旋钮。他说得没错,信号的确不太好,好不容易调准了波段,主播的声音也听不清楚,感觉也不像是在播新闻,长峰立刻请他关掉。就算是新闻,也不知会不会播现在这里发生的事。 如果菅野被发现了,迟早会被警方逮捕。 这样自己在这里就毫无意义了,长峰心想。不仅如此,他也不必再继续躲藏了。 长峰感觉将自己卷入的风浪正在慢慢平息。他明白兴风作浪的人中有一个就是他自己,最后的收尾也应由他完成。 轻井泽的街道就在前方。 织部来到国道十八号线边的小诸分局时,已过晚上十点。这是一栋三层方形建筑。从入口走进去有一条蜿蜒的小路,两旁的树丛修剪得很整齐。 他走进屋内,和警员们打过招呼后直接走向会客室。在会客室门前,真野一脸疲惫地喝着罐装咖啡。 “发现什么了?”真野抬头看着织部问道。 织部摇摇头。“太黑了,看不清楚。我已将两人留下来的东西整理好,但没有发现能分析出菅野行踪的东西,明天鉴识科的人会从东京过来。” “就算鉴识人员来查,也查不出什么,顶多只能判断出菅野曾经躲在那里。” “长野县警局做了什么?” “帮了很多忙,可能因为这是媒体关注的案子,他们好像出动了很多警力。” “但没有任何……成果?” “因为菅野的照片公开得太晚了。而且菅野打来电话时,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真野咂了咂嘴,“被我搞砸了,真没脸见组长。” “你是说你叫她接电话那件事?” “呃。” “但如果优佳不接电话,菅野也会怀疑。我认为当时那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真野搔着头。“或许他会怀疑,但他可能会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回来看一下,我应该等到那时再动手。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真野单手将空罐捏扁。 “我没想到优佳会那样做。” 真野慢慢摇着头。“真不明白女孩在想什么。” “查出她的身份了吗?” 真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村越优佳 葛饰区南水元4-×”。“是从手机查出来的,组长说要带她父母过来。” “久冢先生直接去带吗?” “是的,这是唯一的线索。”真野指着旁边那扇门,“对于现在的小孩,即使说要叫父母来,也不见得有用。” “她还是不说话?” 真野双手一摊,做出无计可施的样子。 “我可以见见她吗?”织部问。 “可以是可以,你有什么办法吗?” “有件事我还没对你说,我或许认识那女孩。”真野似乎不懂织部的意思,皱起了眉头。 “或许只是长得像而已,但我觉得见过她。” “在哪里?” “在录像带里,就是菅野他们拍的那卷强暴的录像带。” “怎么可能……”真野的表情扭曲了,“你是说那个受害的女孩?” “所以我说或许只是长得像……” 真野咬着嘴唇思考着。不久,他抬起头看织部。“好,我让你见她。”他说完就站起身来。 会客室里放着一张三人沙发,对面是两张单人沙发。村越优佳在三人沙发上,脱了鞋蹲坐在上面。织部他们一走进去,她便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织部慢慢坐到沙发上。“是菅野求你和他一起逃亡的吗?”他对着优佳的背影问道。 她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不管问她什么,她都不打算回答。 “听说你父母正赶往这里。如果是不想让父母知道的事情,我想你现在说更好。” 优佳还是不说话。织部看了真野一眼,又望向她。 “你不恨菅野吗?” 这样一问完,优佳第一次出现了反应。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想一般人应该会恨他的,如果曾被那样伤害过。莫非那是经过你同意的?是在你同意之下才拍的?” 优佳歪过头,斜眼瞪着织部。 “你在说什么?白痴!”她的语气和表情似乎很惊慌。 “这位警察先生,”织部瞥了一眼真野说道,“认为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他说怎么可能会有人和强暴自己的人一起逃亡?” 优佳又看向另一边,但这次她不是拒绝织部,而是不想被他一直盯着。 “老实说我也难以相信,所以必须确认。你如果再这么沉默下去,只能重新看一次录像了。大家一起看那卷录像带,来确认里面那个人是不是你。” 其实织部并不想说这些,但她态度不变,也只能如此。 她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含糊不清。 “啊?你说什么?”织部探出身子。 他听到了——“随便你!” “你要看就看吧!反正你们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声音里混着哭声。 “我们要请你父母来看。”真野在一旁说,“这样也无所谓吗?” 优佳像胎儿一样蜷起身体,然后一动不动。织部正要说话,她终于开口了。“我是被威胁的。” “嗯?”织部想看她的脸,“被威胁……是菅野吗?” 她点点头。“他说如果我不和他一起来,就要把那卷录像带和照片传到网上……” 织部看着真野,真野默然点头。 “你愿意从头告诉我们吗?”织部问优佳。 “请不要给我父母看。”优佳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答应你。”织部说。 双眼哭得又红又肿的优佳,断断续续、毫无条理地说着,负责整理的织部感到非常头疼。但他耐着性子,不时提出问题,或转变话题以缓和气氛,终于问出了她和菅野逃亡的经过。对织部来说,不,应该是对一般男人来说,她的回答着实令人难以理解。 优佳大约是在三个月前遇到了菅野他们,好像是在街上被他们搭讪的。似乎是伴崎先对她说话,她就这样跟他们俩一起去兜风。当时并不知道要去哪里,不久他们发现了那个倒闭的民宿。菅野和伴崎带着她溜进去,用刀胁迫强暴了她。 织部询问优佳当时的心情,她的回答很无趣。 “就是普通的难过。” “普通的?” “嗯。”她点点头。织部不明白她所谓“普通”的真正含义。 此后,菅野再没和她联系,但前几天又打电话给她,说要一起去旅行。 优佳拒绝了,菅野很生气,说如果她不听话,就要将那些强暴的画面和影像放到网上。 不得已,优佳只好来到约定会合的地方。她很害怕菅野又对她施暴,但在那里等待的菅野好像变了个人,非常温柔。他首先为忽然叫她出来一事道歉,对她说对不起。 优佳心想如果菅野能温柔待她,与其惹他恼怒,还不如乖乖听他的话,便和他一起去旅行了。他们从东京搭新干线来到长野县。得知菅野的目的地后,她吓得全身颤抖。因为那是他们曾经强暴过她的废弃民宿。 “你不知道菅野被警方追捕吗?” 对于织部的问题,优佳考虑很久后这样回答:“我想可能是,但我觉得那不重要。” “不重要?” “因为……我们在一起很快乐。” 他们俩好像以那家民宿为据点,四处去别的地方住。他们住过宾馆,也住过陌生人别墅的停车场。菅野身上有钱,优佳则负责去买食物。但如果是较远的地方,就由菅野去,因为他有摩托车,车自然是偷来的。 他们用手机联系,但不是用菅野的手机。优佳把自己的一部手机借给了菅野,她本就有两部。这对他们来说好像是很“普通”的事。 “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刑警,也应该知道我们在追捕菅野,为什么你要让他逃走?” 优佳沉默了几分钟,不久,她的回答更是令织部和真野哑口无言。“因为我觉得如果快儿被捕会很麻烦……” “麻烦?麻烦什么?” “会被问很多问题,很麻烦。如果快儿没有被捕,我的事也不会被发现。” 问完所有问题后,织部与真野来到另一个房间里喝咖啡。真野似乎头痛难耐,一直按着太阳穴。 44 长峰在高崎的商务宾馆里看到了那则发现和菅野一起逃亡的女孩的新闻,其中并没有提及菅野快儿的姓名。 从新闻得知,菅野果然躲在小诸的那家民宿里。只差那么一点,被警方抢先了一步。一想到这里,长峰就很不甘心。但如果不是和佳子和她父亲的好意,现在被捕的一定是他而不是菅野,他应该庆幸才对。而且就算他比警方早到那家民宿,也不知能否碰到菅野。警方也还未抓到菅野。 长峰从椅子上站起来,掀开遮阳窗帘。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原本微暗的室内顿时变成了光明的世界。他眯起眼睛,眺望窗外。高崎的街头已经很热闹了。 昨晚他从轻井泽坐末班电车来到高崎。他觉得长野县内的旅馆可能都已收到他的照片,而且或许菅野已经被捕了,那么他已没有理由再留在长野县内。 菅野还没被捕。长峰心想他一定已经离开长野县了。他会逃到哪里呢?令人遗憾的是,他对此毫无线索。 长峰离开窗边,倒在床上。 他的身体变得很沉重,那不只是因为连日来的睡眠不足。 菅野逃掉了,但警方可能已经掌握他会逃往何方。既然他们能找到那家民宿,那么找到他下一个藏身处只是时间问题,而且畏惧警方搜索能力的菅野也有可能放弃逃亡,出来自首。 不管怎样,他已完全没有复仇的机会,长峰思忖着。至今的逃亡生活,还有准备好的猎枪,都白费了。 不,这些都不算什么。 不管将来他怎么被逮捕,对菅野都束手无策,这份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法院将来应该会对菅野治罪,但那一判决无法消除他和绘摩的恨意。不仅如此,甚至可能在菅野被判决之前,他就先被定罪了。 长峰是为了复仇才撑到今天的,但现在已没有任何东西支持他活下去了。他的脑海里自然开始冒出寻死的念头。他知道这种行为很懦弱,但即使努力想打消,这个念头还是越来越强烈。 长峰在床上扭动着身体,心想干脆就在这里打电话给警察好了。正如和佳子的父亲所说,他应该去自首。 忽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和佳子的脸。 长峰仍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帮他,他知道是出于同情,但无法想象有人会那样支持杀人犯。她虽然帮忙寻找菅野,但并不赞成他复仇,这或许是她的态度。 长峰想和她聊一聊,现在就打电话给她,问她该怎么办才好。她可能会劝自己自首。长峰觉得如果能被她那温柔的声音说服,许多事都能迎刃而解。 长峰拿起手机,打开电源,随即自嘲似的笑了笑。他已将和佳子的电话号码删除了。当初他是为了不拖累和佳子而刻意这样做的。 他摇摇头,正打算关机,忽然发现有新留言,像是两天前才留的。 长峰试着播放,从语音信箱里听到了那个神秘人物的新留言。 警察已经去长野县了,他们发现了倒闭的民宿。如果靠近那里,恐怕会被警察发现。 长峰很惊讶,再次确认留言的日期。 没错,神秘的信息提供者确实是在警察行动之前通知他的。可见,虽然不知道他目的何在,他似乎并不希望长峰被捕。 这个人为什么能得到准确的信息?又为什么要通知长峰? 自杀或自首的念头迅速从长峰脑海里消失,他还有一线希望,就是那个目的不明、身份不明的密报者。 上洗手间的时候,诚的手机响了。出来后,诚看见母亲正拿着电话等他。 “诚,这个……”母亲的表情很紧张。 诚接过手机,液晶屏幕显示出一个公用电话号码。 诚拿起电话跑上二楼,赶紧将房间的窗户打开。他看见在家对面的马路上停了一辆车。一个警察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他,举起一只手,对他点点头。应该是叫他接电话的意思。 诚按下通话键。“喂?” “诚?”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似乎能窥看到这里的情况。 诚立刻知道是快儿,他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嗯,是快儿吗?” 快儿回答了一声:“嗯。你旁边有人吗?” “没有,我妈在楼下。” “她会不会听见?” “没事的。”诚的声音略带颤抖。 其实,他们的对话楼下的警察应该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在诚的手机里装了软件。如果被快儿发现了,该怎么办呢?诚一想就很紧张。 “你看电视了吗?”快儿问。 “看了,你躲在长野的民宿里。你还真会躲。” “现在惨了,我没想到警察会到那种地方。”快儿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恐吓的语气,似乎很焦急。 房间的门轻轻打开,警察走了进来。他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张纸给诚看。上面写着:“问出他在哪里。”诚将手机贴在耳朵上点点头。 “喂,诚,你听得见吗?”他听见快儿尖锐的声音。 “哦,嗯,听得见,快儿,现在你在哪里?” “没有在哪里,就是到处乱晃。警察怎么会知道我躲在那家民宿?”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看电视才知道的。” “该不会是你告诉警察的吧?只有你知道那里。” “我才没说。我只听你们说过长野的民宿,可根本不知道详细地点。” “……也是。”快儿长叹一声。 诚觉得菅野好像变软弱了。以前,菅野每次找诚麻烦时,几乎不会轻易接受辩解。 刑警再次写下“在哪里”给诚看。诚觉得他真烦。 “你现在还在长野吗?”诚问道。 “怎么可能?我在八王子一带。” “八王子?你住在那里吗?” “没有,我来吃饭,顺便打个电话。对了,我以前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诚听到了很响的咂嘴声。 “就是去调查有没有证据表明我们弄死了那个女的啊,你没查吗?” “哦,那个啊……”诚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一旁监听的刑警赶紧写给他看。“回答没有证据!” “怎样了?”传来快儿不耐烦的声音。 “哦,我想可能没有证据吧。”诚回答,他看到刑警写下“如果自首可以减刑”,便说,“所以,你还是自首比较好,那样可以减刑。” 快儿哼了一声。“你怎样?警察没找你吗?” “叫我去了好几次。” “怎样?他们说了什么?你被判刑了吗?” “没有,警方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使那个女孩死掉,应该也不知道要怎么给我判刑。” “嗯……”快儿像在思索,或许是在想要不要去自首。 刑警好像又写了些什么。“如果逃亡,罪会加重。” “快儿,你还是去警察局自首比较好,你越逃罪就越重。” “啰唆!我知道,但我不想自首,不想被警察抓,然后被送进少年感化院。” 诚心想既然这样,当初不做坏事不就行了?但他不敢说。 “我还想再玩一下。”快儿说。 “啊?” “如果要自首,等我做些喜欢的事再说。被捕以后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哦……或许是吧。” “不过,我身上没钱了。” “啊?钱?” “哦,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当我用卡取钱时,居然不能用了。应该是我家那个死老太婆搞的鬼。” 死老太婆指的就是快儿的母亲。快儿始终只把母亲当成取钱的工具。 “诚,你有钱吗?” “呃,我?不,钱嘛……” 诚正要回答“没有”,看到了刑警急忙写给他的纸条——“回答有钱,可以借你”。 “钱……我是有一点,可以借给你。”诚吞吞吐吐地回答。 快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有多少?” 刑警大大张开双手。 “我、我有十万左右……吧。”诚从未有过这么多钱,但还是这样回答。 “十万?真少。”快儿似乎很不满,“但也没别的办法了。” “怎样?” 诚问道,他听见对方长叹一声。 “算了,你还是借我吧,现在你身上就有吗?” 刑警用力点头,然后对诚做出“有”的口形。 “嗯,有。”诚回答。 “好,那你带过来。” “带到哪里?八王子吗?” “带到这种地方干吗?我只是打个电话才路过这里。我会去你那里,我们找个地方会合。” “哪里比较好?” “我看上野好了。” “上野车站?” “车站不好,可能会有巡警,反正你去车站旁边,我再打电话给你。” “我知道了,几点?” “那就晚上八点,太晚人太少,太早天又太亮。” “八点在上野,我知道了。” “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要是背叛我,我可不饶你!” “我知道啦。”诚声音微颤。他在想以后该如何解释为什么这段对话会被警察监听。 “那就八点见。”说完,快儿挂断了电话。 诚感到全身无力,直冒冷汗。 刑警没对他说什么,径直冲出了房间。 45 下午三点,鲇村在同样的地方停车,将标示牌从“空车”切换成“回送”。如果一直标示着“空车”停在路边,或许会有客人上车。 他再次确认了时间,表面上的指针显示三点五分。 他敲了敲方向盘,将视线投向斜前方的便利店,不,准确地说,应该是那家商店的拐角,中井诚应该会从那里出现。 一到下午三点,中井诚就会走进便利店,如果有菅野快儿的最新消息,他就会戴帽子。鲇村看到后也会走进便利店,若无其事地靠近他,他再将事先准备好的纸条交给鲇村,上面自然写着有关菅野的消息。 鲇村和中井诚达成了以上协议。与其说是协议,不如说中井诚是被迫答应的。其实鲇村连中井也很憎恨,甚至觉得他也应该被杀,但为了知道菅野的藏身之处,只能利用他了。 在昨天之前,中井一直遵守约定,一到下午三点就会准时出现在便利店,但没有一次戴着帽子。 这样做真的很麻烦,但中井说不管是电话联系还是直接碰面都不方便。 “我的手机被警察装了奇怪的东西,警察可以监听。只有外出是自由的,但警察也有可能监视。如果他们看到我和你见面,又要盯上我了。”说这番话时,中井诚快要哭出来了。 所以就想出了那个方法。每天一到下午三点,就必须来这里。鲇村因此不敢将出租车开得太远,虽然这样会影响工作,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一点也不重要。 鲇村又看了一下手表,快三点二十分了。中井诚从来不曾这么晚过,他越来越焦急。 看见时钟的指针过了二十分后,鲇村便下了车,朝便利店的拐角走去。一转弯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中井诚的家了。 但转过那个拐角的一瞬间,他不禁停下脚步。中井家前停了巡逻警车,路边还停了两辆车,四周站着一些男人,感觉很明显和一般人不同。 鲇村舔了舔嘴唇,慢慢跨出步伐。他尽量小心不改变步调,心脏却狂跳不已。 中井家的大门开着,好几个人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 鲇村察觉到事态不同寻常,一定是菅野和中井诚联系了,警察一定是赶到这里商讨对策。 “等一下。” 有人叫住了鲇村。他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他看见有个男人站在巡逻警车旁,个子矮小,大约四十岁。 “你在找哪一家?” “啊……” “你不是在找哪户人家吗?还是迷路了?” “哦,不……”鲇村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明显是因为他穿着出租车司机的制服,如果下车绕来绕去,一般人都会以为是在找路。 鲇村挤出笑容,摇了摇手。“我只是在找有没有可以借厕所的地方。” 那人苦笑。“是吗?那里的便利店不是可以借吗?” “哈哈……也是,我去试试好了。”鲇村轻轻点了点头就原路返回。他腋下渗出了汗水。 回到车上,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发动引擎,将冷气的风量调大。心跳还是很快,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思忖。 难道是发现菅野的藏身之处了? 但如果是这样,警察应该会去那个地方,为什么要来中井诚的家呢? 鲇村看了看表,三点三十分了。中井应该不会去便利店了。他可能已经被警察限制外出,就算外出也一定会被跟踪。 那么,难道是中井诚等一会儿要去和菅野见面,但还没确定会合的地点,所以警察必须监视中井? 鲇村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高,如果他猜得没错,现在能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 长峰在饮料台倒了第三杯咖啡。他习惯喝黑咖啡,这次却往托盘上放了一杯牛奶,他有点消化不良。 回到座位后,他将牛奶倒入咖啡,略一搅拌。他的桌上没有任何东西,焗鲜虾和汤半小时前就被撤走了。 长峰拿出手机,一边像在查看什么,一边端起咖啡杯。他进入这家店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他心想等客人一多起来最好就赶快离开,如果女招待注意到他,就危险了,一直盯着他或许就会觉得他很眼熟。 但长峰还是希望尽量待得久一点。他从高崎的商务宾馆出来后,还没决定接下来的行动,就信步来到了这家餐厅。如果离开这里,他也不知要去何处。 他试着检查手机的留言,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从神秘人物那里获得密报,所以每一小时就检查一次留言。其实他很想一直开,但又觉得警察很可能会打给他。 有一条留言。一小时前还没有,长峰既期待又紧张,他长叹一声。 但并非密报者的留言,他听到了和佳子的声音。 我是丹泽,我从新闻得知,上次那家民宿果然没错,但菅野好像已经逃走了,我很担心长峰先生今后要怎么办,请和我联系,拜托,我的手机号码是090…… 和佳子没有将长峰的电话号码删掉。他觉得很困惑,但又觉得自己获救了。他深刻体会到能被人理解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长峰又听了一遍留言,写下了和佳子的手机号码。他看着那个号码,喝着咖啡。 他不想将毫无关系的人牵扯进来。正因如此,他才在小诸车站与和佳子分手。分手明明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纳闷她为什么会这么心急,但他现在的确很想听到她的声音。 长峰对她并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愫,他最明白现在的自己根本没那种心情。那么他是在寻求慰藉吗?当人伴随着焦躁与孤独在复仇之路上徘徊时,若能遇到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应该会想依靠那份温柔吧? 长峰将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揉成一团。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到现在还在犹豫什么?还想要和佳子救他吗? 他准备关掉手机。他拿这部手机,是为了接获密报者的信息,并不是为了逃避什么。 他正要关掉电源,手机忽然开始震动。是来电。 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数字,长峰睁大了眼睛。正是那张他刚揉掉的纸上所写的号码。 长峰很犹豫,但还是按下了通话键。他觉得如果不赶快接,电话就会断掉,所以将电话贴在耳边时,他便开始厌恶自己。其实根本没什么重要的事,是他自己很高兴,想同和佳子说话。 “喂。”他压低声音。 “是……是我,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听了留言。” “是吗?啊,你现在在哪里?” “现在……”长峰犹豫着是否要说。 和佳子好像猜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不要紧的,请相信我。该怎么说呢……这不是陷阱。” 长峰苦笑。“我知道,而且就算被你骗也没关系。现在我在高崎,在餐厅里喝茶。” “高崎……”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便转了班电车,就来到这里了。” “是吗?呃,长峰先生,我现在可以去你那边吗?” “你?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可能是为了自我满足。我很后悔那样扔下你不管,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活下去。我想再和你谈一谈,我觉得应该这样做。” 长峰将电话贴在耳朵上,点点头。他想和佳子说的可能是真心话。她是那样关注这件事,如果只能在远远的地方观望,或许会觉得很空虚。所以她想见面再谈,确实可说是为了满足自我。 “喂,长峰先生?” “我听得见。”长峰说,“在哪里见面?” “我可以过去吗?” “如果只是见面,只要不给你添麻烦就好。” “没关系,我家在高崎有墓地,可以对父亲说我要去扫墓。” “我知道了。” 他们决定在高崎车站附近会合,至于详细地点,长峰会再与她联系。 和佳子说她五点能到。 挂断电话后,长峰将剩下的咖啡喝完,拿着账单站了起来。 长峰心想即使与和佳子见面也没用,她可能是想劝自己自首。但是长峰想听她的话,不管她说什么。他很渴望有人能对自己说些什么。 一走出餐厅,强烈的阳光刹那间令他感到一阵眩晕,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他拿出太阳镜戴上。 可能已经到极限了,他想。 诚前方摊着一张地图,是上野车站周边的地图,非常详细,不仅有大楼和大型商场,就连小店的店名也写了出来。 一名姓真野的刑警不断对他说明。“一走出车站先左转,请你在这栋流行服饰大楼前站住。在这里手机可以清楚收到信号,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你。” “我要在那里做什么?”诚问。 “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等菅野的电话就好。你身边会有警察,但不用在意,反倒要注意不要露出不自然的神色。” “是……”诚微微点头。 接到快儿的电话后,刑警们立刻就赶到了。他们在诚家的电话上也装了录音装置,以防快儿打电话到他家里。 然后他们开始对诚发出各种指示。不知快儿会以什么方式接近诚,为应对各种不同情况,他们准备了模拟问答加以训练。 无线麦克风和耳机的使用方法也教授了,在和快儿接触之前,诚好像必须用这些东西和警察保持联系。在听他们的指示时,诚觉得心情越来越沉重。他为自己担负着这么重要的任务而不安。 另外还有一件事令他不安。 这样下去,快儿一定会被逮捕。到时快儿会怎么看待他呢? 快儿一定会觉得诚背叛、出卖了他。事实也是这样,诚被迫协助警察抓捕快儿。 快儿应该会被关押,但是根据各种媒体的报道,即使被关押也关不了多久。 被放出来后,快儿很可能会对他展开报复,那会是多么残忍的凌虐啊!他只要回想快儿以前干过的勾当,就觉得很恐怖。 只要快儿被杀就没事了,就像敦也那样。 要脱离这一困境,就只能这样想。长峰重树如果能成功复仇就好了。但已经没有时间了,快儿被捕的时刻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真野说了什么,但诚一句也没听进去。 46 五点整,长峰开了手机。他检查留言,结果一无所获。 他在高崎车站旁的咖啡厅中,那是一家自助式的店。他坐在可以眺望马路的柜台前,前方放了一杯拿铁咖啡。大多数顾客都是上班族,看起来像是做完今天的工作,来这里喘口气。 长峰发现自己对他们充满了嫉妒和欣羡之情。在此之前,他也过着这种自己可以稍微掌控的人生——安定的生活、一成不变的每一天。现在他才体会到这些是多么可贵。他现在身体疲累、心中伤痕累累,即使想回到那时候,也找不到来路了。 他开始思索,即使去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于事无补。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如果绘摩没有被那两个禽兽盯上,他现在就同这些上班族一样,只要想着如何消除一整天的疲惫就好。 为什么一开始会有这些突发事件呢?就是因为有人把那两个畜生生下来却不管他们吗?为什么社会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长峰看了看四周,心想这并不是允许,只是漠不关心。这里有几个人还记得一个无辜的高中女生被当作性玩具蹂躏并被弃尸的案件呢?在播报相关新闻时,人们或许会想起来,但仅此而已。新闻话题一切换,他们的关注也跟着切换了。 自己不也一样吗?长峰心想。只要能保障自己的生活,别人的事根本无所谓。如果问他是否曾认真思考过少年犯罪问题,或是为了解决问题做过什么努力,他应该也答不出来。 长峰发现自己也是造成这种社会现象的共犯,只要是共犯就有可能遭到相应的报应,他只能认为这次被选中的是自己。 但绘摩并不是共犯,她如果还能活下去,或许会努力改善这个社会。 所以他必须补偿绘摩。如果是自己制造出菅野快儿这样的人渣,也要由自己来收拾。收拾的方法有很多种,如有人说让菅野改过自新,但长峰无法认同。他认为社会制造出来的怪物,无法用人类的力量将其变回人类。 窗外有三个高中女生经过,她们有说有笑。长峰忍住几乎溢出的眼泪,伸手端起拿铁咖啡。 这时手机响了。他赶紧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在耳朵上。 是和佳子打来的,长峰简要地说出咖啡厅的地址,便挂断电话。 和佳子立刻就出现了。找到长峰后,她去买了咖啡,在他旁边坐下。“等很久了吗?” “不,没有。” “是吗?”她点点头,喝了口咖啡,“后来有什么事吗?” 长峰没听明白,看着她。 她呼出一口气。“有线索吗?” 长峰苦笑,摇摇头。“束手无策,毫无进展。” 和佳子低声说:“果然。那……行李呢?” 她应该是指高尔夫球袋。 “我放在车站的储物柜里。没有人会提着那种东西在街上走来走去。” “也是。”和佳子说,“我觉得你可以就此打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一定心有不甘,但我想令爱一定也不希望你继续下去,失去一切,痛苦不已……或许愤恨难消,但我想她在另一个世界应该会劝你‘算了吧,爸爸’。”她好像是怕别人听见,刻意压低声音,所幸周围没有别的客人。 长峰长叹一声。“你一定是想劝我自首,对吧?” “我的话在你听来,或许只是事不关己的意见。” “不,”长峰摇头,“如果事不关己,你不会特地跑到这里。你是真心替我着想,我非常明白,老实说,我很感激,尤其是在我失去目标的现在。” “那,去警察局……”和佳子偷窥他的脸。 长峰将胳膊肘靠在桌子上,伸手压着眼角。“但我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如果我不去做,就没有人替绘摩报仇。反正其他人立刻就会忘记别人被杀的案件,不仅如此,甚至还会替凶手说话,说什么他未成年。” “但你应该没有办法了吧?” 长峰只能报以苦笑。“你这样说,我很难过。但你说得没错,我连现在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我,”和佳子舔了舔嘴唇,“我觉得为了不使这个案子被淡忘,你应该主动去警察局自首。” “那会有什么差别吗?” “至少,世人会再次想起令爱的悲剧,不仅如此,你还可以在法庭上质问少年法等问题。挺身自首的你所说的话,即使一般社会大众也一定会倾听的。”和佳子看着长峰的眼睛说。 “质问……是吗?”他移开了目光。 “或许因为我是局外人,才能说得那么轻松。” “不,你或许没错,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应该是最好的选择。”说完,长峰靠在椅子上,看着斜前方,“这也是一种吊祭亡魂的方法吧。” “大家都会站在你这一边。他们都会和我一样,为你的呐喊而动容,我想这样令爱也会感到高兴。” 长峰点点头,心想确实如此。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和佳子抬起下巴说,“去警察局。” “又要麻烦你吗?” 长峰心想,但是这样或许就不用编造拙劣的谎言了。即使是去自首,仍然必须说明以前躲在哪里,到时候如果又给和佳子父女添麻烦该怎么办?他很在意这件事。如果他说和佳子一直都在劝他自首,警察应该不会判她什么刑。不过,现在才去警察局,长峰也不知道在法律上能否判定为自首。 “只能这样做了。”长峰叹口气,低声说道。 “那现在就去警察局吧?”和佳子睁大眼睛。 看到她的表情,长峰的神色也自然地缓和下来。 “你真是一个厉害的人,我一直被你推着往前走。” “对不起,我太多管闲事了。”她垂下眼帘。 “不,是你救了我。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无法撑到现在,可能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可能是听到了“死”这个字,和佳子抬起头,露出严肃的眼神。“请你积极地活下去,因为你还必须在法庭上奋战。” “我知道。”长峰点点头,“你一直鼓励我。” “那么……” “好,走吧。”长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一走出咖啡厅,他们就朝车站走去。要去拿高尔夫球袋。 “请保重身体。”要进高崎车站的西口时,和佳子说。她好像在担心长峰在狱中的生活。 “谢谢。”长峰微笑,“你也保重。”他伸出右手。 和佳子也伸出右手,两人正要握手,长峰长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刚才忘记关掉电源。 他看了看和佳子,将手机拿了出来。没有来电显示。 “喂?”长峰说。对方可能没想到他会接听,似乎吓得说不出话来。但随即长峰便听到了低沉的声音。 “今天晚上八点,菅野快儿会出现在上野车站。” 是那个密报者。长峰感到体温上升。 “啊?你说什么?八点上野车站?” “警察也会去,那是最后的机会。” “请等一下,你到底——” 电话被挂断了。 长峰瞪了一会儿电话。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竟会得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八点上野车站、最后的机会——密报者的声音在他耳边再次响起。 长峰关掉手机,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一脸吃惊。和佳子眼眶泛红,直直看着他。 和佳子觉得这不是不祥的预感,而是已经接近事实。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打电话给长峰的人只有一个可能。 “是密报电话吗?”她索性问道,“是吗?” “不,不是。”长峰摇头,“不是密报电话。” “那是谁?有什么事吗?” 长峰没有回答,将视线从和佳子身上移开。 “请不要。”和佳子说,“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是吗?对你来说……也对令爱来说,你已经做了最好的选择,不是吗?既然这样,请不要三心二意,拜托。” 和佳子说这些话时,体内涌起的热流化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经过的白领女郎惊讶地看着她。 长峰点点头,将她带到柱子后面。“你说得没错,是密报者打来的。” “果然是……” “但是,没关系,我会照你说的去做。我知道那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不会改变心意,请放心。” “那你会去自首吗?” 长峰慢慢点点头说:“会。” “太好了。”和佳子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我去拿高尔夫球袋,请在这里等我。”他将行李袋放到脚边,“我马上就回来,然后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他是指去警察局吧,和佳子点点头。 长峰往标示着储物柜的方向走去。目送他离开后,和佳子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筋疲力尽。 她想,终于快结束了。长峰自首以后,她的姓名也可能被媒体报道,或许会遭受世人异样的眼光,也可能会给父亲添麻烦。但必须这样做。她觉得,这样做总比半途而废地逃避,然后一辈子后悔要好得多。 和佳子看着脚边的行李袋,觉得很累。以前长峰就只带着这个东西过着逃亡生活,他终于要结束这样的日子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拎起包。很重。 将这个东西放在这里,难道是不再需要它了吗…… 和佳子急忙追赶长峰。不久,她来到摆放着储物柜的地方。她想,要放高尔夫球袋,必须是大型储物柜。 细长的储物柜整齐地排列着,但那里并没有长峰的踪影。 和佳子开始奔跑,因焦急和绝望而心跳加速,汗水从脖子上流了下来。 她回到原处,但那里也看不见长峰。她捂住嘴巴,环视四周,却只看到和平常一样的景象。 和佳子放下包,双手掩面。 47 快到晚上七点时,中井家门前起了变化。两个警察模样的人将诚带了出来。 将标示牌转到“回送”后,在驾驶座上假装睡觉的鲇村赶紧直起身。 终于要出门了! 鲇村等这一刻已很久了。下午三点多,他发现中井家门前停了几辆巡逻警车,之后的这四个小时左右他一直在监视。 将出租车停在同一个地方很可能会被警察发现。一开始他将车停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躲在建筑物后面窥探。 不久,巡逻警车开始移动。鲇村一直盯着,诚好像不在车上。现在只剩下灰色轿车还没开出去,那应该是还留在中井家中的警察的车。 确定那辆车上没有人后,鲇村回到出租车上。他发动引擎,将车停在距灰色轿车二十米的路边。大约又过了两小时,他觉得很饿,正想去便利店买面包时,诚他们从家里出来了。诚被警察催促着坐上汽车后座,他身穿黑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是要带他去警局吗?鲇村判断应该不是。如果只是去警局,不会等这么久。 看见轿车开始移动,鲇村也慢慢发动汽车。 “大约要多长时间?”坐在后座的真野问。 “我想十五分钟以内就能到达。”织部边转方向盘边说,“车停在哪里呢?” “就停在昭和大道旁边或是附近。你知道上野车站旁有一个很大的天桥吧?” “知道。” “让中井从那桥上走过。好像已经有咱们的人在那里监视了。” “明白。”织部看着前方点点头。 案情真可谓急转直下。昨晚刚在小诸的民宿抓到和菅野一起逃亡的女孩,所以直到今天中午之前,织部还和真野他们在长野县。接到菅野与中井诚联系的消息后,他们赶紧回到东京。据说晚上八点菅野会和中井碰面,他们立刻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如何抓捕菅野。刑警们蜂拥而至,似乎让中井诚很困惑,织部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而头脑一片空白,真野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近藤可能也一样。 为什么菅野会和中井联系呢?可能正如他本人所说,钱已经花光了。他带在身上的卡已被冻结。但多半不光是因为钱,这是调查团队的见解,或许村越优佳被捕使得他的意志也动摇了。 一直支持着逃亡中的菅野的,就是村越优佳。虽然她并非扮演鼓励或安慰菅野的角色,但毋庸置疑,她抚慰了菅野孤寂的心。耽于与优佳的性爱,或许可以使菅野暂时忘记自己正被追捕的事实。 对菅野而言,优佳就是让他排遣寂寞的宠物。失去那个宠物后,菅野立刻变软弱了,就和被拿走玩具的小孩一样,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想有个人陪在身边或是和人说说话。 真野说菅野本质恶劣,是个只会撒娇的孩子。织部也这样认为。但如果菅野真是这样,那么抓捕他应该不会很困难。他和中井诚的对话也令人觉得他应该放弃了。若被刑警围捕,他应该也不会反抗,而是乖乖就范。 近藤对着手机说了些什么,随后挂断电话,对后座的真野说:“他们好像从六点多就开始在上野车站的出口监视,但至今还没看见菅野。” “上野车站的出口很多。”真野说。 “好像有四个。”织部回答,“最大的是中央出口。” “听说所有出口都部署了人手。”近藤说,“只要长得有点像的人,就会被拦下。” “这样做不会被菅野发现吗?”真野咂了咂舌,“唉,这是上级的指示,我们也没办法。菅野对上野很熟悉吗?”他好像是在问后座的中井。 “很熟悉?” “对周边环境很了解?” “哦……可能是吧,应该算很了解,他常来这里玩。” “每次都去固定的地方吗?” “也不能说是固定,大概都是在街上游荡。” “他常去的店呢?” 中井答不出来。织部瞄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中井好像很困惑。 “我不知道,每次都不一样。”中井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 真野长叹一声,可能是觉得诚的回答毫无参考价值。 斜前方就是上野车站了。驶过跨越昭和大道的大型天桥下方后,织部便驱车左转,在路边停下。他拉起手刹,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二十分。 近藤拿起手机,应该是要打给久冢。 “人真多啊!”真野回过头看,然后说道。 “上野车站周边总是这么多人。”织部说。 近藤挂断了电话。“他叫我们在这里待命。” 真野点头,从怀里掏出烟盒。 “最好速战速决。” “操作无线电没问题吧?”近藤欠了欠身问中井。中井默默点头。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织部又看了一次表,只过了两分钟。 他觉得口干舌燥,心想长峰重树如今在哪里呢? 长峰走出位于阿美横丁的日用品店,手里握着洗地刷。在此之前他还买了大张的包装纸和胶带。 他从高崎搭新干线到东京,折回御徒町后,从那里下车走到上野。他没在上野车站下车,认为出口可能会有警察监视。 正因如此,当他背着高尔夫球袋接近上野车站时,心中也很害怕,觉得好像随时会有人从后面叫住他。他将高尔夫球袋寄存在上野车站旁的储物柜里。约十米外有一个派出所,警察从那里走出来时,他吓得几乎停止心跳,但警察似乎没有发现他。 长峰拿着洗地刷,再次回到储物柜前。确认四下无人后,他将柜子打开,取出球袋,一直走到储物柜室最后面,他发现那里有一个稍微宽敞的空间。他再次环顾四周,将袋子打开。 他把包装纸摊在地上,将洗地刷放在上面,又从高尔夫球袋里拿出十年前买的雷明顿猎枪,检查过保险装置后,便和洗地刷放在一起。他快速将两样东西用包装纸裹在一起,只将洗地刷的刷子部分露在外面,再用胶带固定住。他试着拿了起来,比看上去重多了。这是当然的,因为雷明顿就有四公斤重。 他将不再需要的高尔夫球袋放回储物柜,抱着包好的枪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手表,快晚上七点三十分了。他深呼吸后迈出步伐,走上天桥的阶梯。 菅野快儿八点会出现在上野车站——密报者的话一直都是准确的,这次可能也一样。但他没说会出现在上野车站的哪里,也没说为什么会出现。会不会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呢? 他还说会有警察,应该是指警察也准备逮捕菅野快儿。就算警察知道菅野会来上野车站,应该也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长峰心想一定要设法赶在警察之前找到菅野。正如密报者所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菅野被警察逮捕,他也要混入人群接近菅野,完成复仇计划。 站在天桥上,他俯瞰车站周边。道路左边商店林立,前方的人行道上人山人海。右侧有车站,前方自然也是车水马龙。他很担心这样能否找到菅野。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长峰很快意识到。他旁边站着一个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正一边打手机,一边和长峰一样环顾四周。 是警察!长峰下意识地这么认为。 他抱着用包装纸裹好的枪,悄悄从那人身旁走开。天桥直通车站对面的百货公司二楼,他走了进去。入口前方也站着一个男人。 长峰穿过百货公司,搭扶梯下到一楼。从正门走出去后,他看着车站,慢慢沿马路前行。 他下定了决心。不管走到哪里都有警察,他不可能比警察先找到菅野。如果不小心被发现,就毫无意义了。只要菅野一出现,警察就会一起展开行动。那么,在一旁观望应该就能了解情况。 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行动,只有那个时候,他想。 七点三十分,近藤的手机响了。 “差不多该过去了。”后座的真野说。 织部挂上无线电的耳机,准备下车。 近藤的样子却有点奇怪,他将手放到织部的肩膀上,拉住了他。 “知道了,我会告诉真野他们。”挂断电话,近藤回头看向后面,“上头说再等一下,有东西要送过来。” “东西?是什么?” 近藤舔了舔嘴唇,交替看着真野和织部,然后说道:“说要我们带枪,会把枪送过来。” “枪?怎么回事?”真野问道。 织部想到了。“是……长峰吗?” 近藤点点头。“长峰好像也来这里了,而且可能已潜入某处。” “真的?” “我不知道,好像接到了密报。” “密报?” “一个女人打电话到警视厅,听说是从高崎的公用电话亭打来的。” “为什么是从高崎……” 对于真野的疑惑,织部也有同感。为什么不是长野而是高崎? “是什么样的密报?”真野问。 “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说长峰重树为了复仇,已经前往上野车站,希望我们能去阻止。” “是女人吗?” “对。” 真野喃喃自语:“到底是谁呢?” “有人知道长峰的行动。”织部说。 “或许就是她藏匿了长峰。”近藤双臂环抱胸前。 “她知道长峰为什么会出现在上野车站吗?” 近藤和真野都没有回答织部的问题。 “长峰……一定有什么……”真野慢慢地说道,“他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否则一开始他就不可能杀掉伴崎。” “你是说消息来源?可今天的事除了警察之外,应该没有人知道。”近藤说。 “但还是泄漏出去了,一定哪里有漏洞。”真野平静地说。 48 浅间五二八次列车(长野到东京的新干线列车)在晚上七点二十五分驶出了高崎车站。根据时刻表,应该会在晚上八点十分抵达上野车站。和佳子不知道八点上野车站会发生什么事,应该来不及了。 但她还是冲上了列车,因为她想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长峰会采取什么行动,以及这么复杂的事态会如何收场。 和佳子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长峰。 走出高崎车站前,和佳子打电话给警察,通报了长峰的行动。警察现在可能正前往高崎车站。 自己一直藏匿长峰,如今却又报警,这或许可说是背叛。 但和佳子又觉得,应该说是长峰先背叛了她。 长峰曾经说要自首,那应该不是在说谎,却因一个电话改变了心意。 八点上野车站——和佳子听见长峰这样说,当时他的表情显得狼狈又迷惘。 即使这样,和佳子仍相信他所说的“已经不会改变心意”,或许应该说是和佳子想去相信他。 或许,对于和佳子会去报警,长峰已经有心理准备。那么,他一定不会认为和佳子背叛了他。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和佳子扪心自问。报警是希望警察阻止长峰犯罪,但又不只是为了防止犯罪。 杀人自然不好,但和佳子觉得像菅野这种人渣被杀了也无妨。如果菅野在某个地方被某人杀了,和佳子或许会觉得他罪有应得。 但她不能让长峰去做这件事。他女儿的一生已被他们毁了,如果连他的人生也被他们破坏,那不是太悲惨了吗? 长峰已杀了一个人,想必会被处以重刑。和佳子希望到此为止,她想阻止长峰摔得更惨。 但另一方面,她仍然希望长峰可以复仇成功。如果能预防他摔得更惨,至少她想让他达成心愿。 和佳子到底希望怎样呢? 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资深刑警真野看了看手表。诚也跟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七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真野说。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刑警在用无线电说话,声音很低,诚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其他警察似乎也在听。 “出发吧。”真野对诚说。 诚默默点头,他紧张得发不出声音,口干舌燥,嘴唇干裂。 “他没问题吗?”驾驶座上姓织部的年轻警员说,“看到他的样子,菅野不会怀疑吗?”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真野回答,“会紧张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毕竟要和逃亡中的嫌疑人私会。” “没错……”年轻警员点点头。 “那就走吧。”真野将后门打开。 织部和诚也相继下车。只有副驾驶座上的刑警留在车上。 “就如同我刚才所说,你过天桥走到车站,然后等菅野的电话,明白吗?” “明、明白了。” “我会在你后面跟着,但你绝对不可以往后看,有需要我会和你联系,在那之前,你就像平常和人见面时一样走路。万一半路忽然遇到菅野该怎么办,你还记得吗?” “将帽子取下来慢慢接近……” “然后呢?” “最好是和快儿站着说话。如果快儿骑摩托车出现,叫我坐上后座,我也绝对不能坐,要一直等警察过来。” “这样就可以了,然后就由我们来处理,你赶快离开。” “……我知道了。” 只要一想到那一刻,诚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快儿应该会被警察逮捕,但当他知道是自己欺骗他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会怎样瞪自己呢? 走到昭和大道时,真野停下了脚步,用下巴指了指天桥。 “请问……”诚开口。 “怎么?” “长峰也会来上野吗?” 真野面色凝重。“这个你不用管。” “但如果他出现……” “你四周都是警察,长峰只要一出现,我们就会发现,到时会给你指示,你不用担心。” “哦。”诚点点头,迈出步伐。真野好像打算稍作等待再跟过来。 大约十分钟前,另外两名警察靠近汽车,他们带着小型手提箱。坐在车上的警察们拿过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装了手枪和枪袋。真野等三人随即在狭窄的车内装备起来,其间他们不发一语,使诚觉得本就很紧张的气氛变得更为凝重。 通过眼前这些人的对话,诚得知长峰重树也要来上野。枪想必就是为了对付他而准备的。诚希望长峰重树能出现,并期待他想办法杀了菅野,因为他想不出其他办法令自己免遭菅野报复。 天桥近在眼前,诚压抑住想回头看的念头,慢慢走上台阶。 看见中井诚走上天桥后,织部和真野一起迈开步伐。他们仔细观察四周,没有发现菅野快儿和长峰重树的身影。 织部摸了摸胸前,确认枪已放好。 耳朵里仍残留着无线电中传来的久冢的声音。 “带枪是为了避免最坏的情形发生,绝对不要让长峰开枪,只有要避免这一情况发生时才可以用枪。” 带枪的目的可以理解,但欠缺具体的指示。要如何用枪才好呢?只是用来吓退长峰吗?长峰应该不是轻易会被吓退的人。 那么,为阻止长峰开枪,警察应该可以视情况先开枪。只要一开枪,就有可能夺走长峰的性命。难道这样也没关系吗? 织部明白不能让长峰在人潮聚集的场所开枪,但长峰只会锁定菅野一人,应该也不想伤害其他人。那么,他只会在菅野进入射程后才开枪。 警察必须阻止长峰这样做,即使他因此死去也无可奈何,这就是上司们的想法。 总之,这把枪——织部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的枪,这把枪是为了保护菅野,是为了防止长峰绘摩的父亲对杀害女儿的嫌疑人展开复仇行动。 他们到底是什么?织部心想,逮捕犯法的人是他们的职责,这样才可以消灭万恶。多么冠冕堂皇的说法! 可这样真的能消灭万恶吗?把坏人抓起来然后予以隔离,换个角度看,其实就是在保护坏人。经过一段时间,当社会逐渐淡忘被“保护”的坏人时,他们又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其中有许多人会再度犯法。他们会不会以为自己不会因犯的罪遭到报复,甚至觉得国家会保护自己呢? 织部不禁怀疑自己手中的正义之刃是否真的朝着正确的方向。即使方向正确,这把刀又是真的吗?当真具有斩“恶”的能力吗? 中井诚走上昭和大道上方的天桥,和织部他们保持约十米的距离。 天桥上到处都是织部熟悉的面孔,他们全是警察。有人穿着西服,有人穿着夏威夷衫配白色长裤,还有男女警察乔装成情侣。 通过昭和大道后,中井诚开始走下通往车站的台阶。 “我去百货公司。”织部对真野说。 真野默默点头。 天桥通往百货公司二楼,织部在那之前和真野分开,往入口走去。一走进去,织部就看到一个假装在用手机通话的男人。那是今井小组的川崎,他们的目标是长峰重树。听说长峰已经来到上野了,他一定很紧张。 “怎么样?”织部问道。 “在上野车站出口监视的同事说,没有疑似长峰的人经过。” “他不一定会从上野车站出来。” “当然。”川崎说,“御徒町的站员说,一小时前看到一个背着高尔夫球袋的男人经过。很少有人带着这种东西,所以他有点印象。” “给他看长峰的照片了吗?” “给了,他说不太记得了,还说没看清长相。” 织部心想这也很正常。 要找到长峰,最明显的目标就是高尔夫球袋。但他不可能一直带着那种东西走在街上,一定会用别的东西来掩饰。所以所有侦查员都已接到命令,只要发现有人带着细长形状的包裹、盒子等物品,不论男女老少,都要清查里面装的东西。 “这里就拜托你了。”说完,川崎便打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织部走进旁边的咖啡厅,女服务员立刻走了过来。他看见窗边的柜台旁有一个认识的女警身穿便服,坐在最里面的座位上。他朝那里走去。 “辛苦了。”她抬头看着织部,小声说道。 织部心想这样一听就不是情侣间的对话。他点了点头,坐到她身旁。好像没有其他警察。 织部隔着窗户看向车站。从这里几乎可以看到车站的正面,中井诚就站在车站大楼前,真野却不见踪影。 织部看了看手表,刚好八点。 诚被手机铃声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他的心狂跳不已,胸口都痛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显示来电号码,他战战兢兢地接了电话:“喂……” 对方好像正窥视这里,隔了一会儿才说:“是我。” “快儿?” “嗯,现在你在哪里?” “我在上野车站的Atre百货公司前。” 快儿咂了咂舌。“你在那么明显的地方干什么?唉,算了,你带钱来了吗?” “我带了十万。” “好,那你现在照我说的去做,你先到轨道下面来。” “轨道下面?” “就是电车的轨道啊,你不知道?” “哦……是铁桥下面吗?” “我要挂电话了,快过来!” “我知道了。” 诚迈开步伐。刚才的通话内容已被警察监听到,他们一定也和诚一样要去铁桥下,快儿一定会被逮捕,只是时间问题。 诚心想即使快儿被捕已不可避免,也要想些办法让他不要恨自己。完全不恨虽不可能,至少要让他冲淡一些恨意。 铁桥越来越近了,诚焦急得东张西望。快儿在哪里?警察到底在哪里监视着自己? 就在这时,诚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令他大感意外的人——鲇村。鲇村眼里闪烁着光芒,正盯着诚。 诚感到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鲇村会出现在这里?今天他们没有见面,鲇村应该不知道快儿要来上野车站一事。 难道是从他家跟踪过来的?只有这个可能了。 该怎么办?还是通知警察比较好吧?但这样就必须使用无线电,因为手机还未挂断,现在不能使用。 不,或许不理会鲇村更好,或许鲇村可以替他杀了菅野。但如果鲇村失手,会有什么后果呢?如果警察知道他向鲇村提供情报,他难道不会被判刑吗?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正苦苦思索的诚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快儿就站在一家二手服装店前面。他头戴黑色毛线帽,还戴了太阳镜。他好像还没发现诚。 诚慢慢走了过去。警察反复教过他,如果看到快儿该怎么做,但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不久,快儿也看到他了。 49 “中井现在在铁桥下,手机仍未挂断。” “帽子呢?” “还戴着。” “直接靠近。” 织部一边听着久冢和真野在无线电里的对话,一边走出百货公司。他走上天桥,从道路正中央望向铁桥下方,但没有看见中井诚。 “我是真野,发现一个疑似菅野的男子,站在二手服装店前,戴黑色毛线帽、太阳镜,穿灰色衣服。” 织部听见了真野的声音。 “中井发现了吗?” “他正看着那个方向,疑似菅野的男子正向他靠近。” “中井摘下帽子了吗?” “没有,那家伙为什么没摘帽子呢?”真野的声音有些焦急。 “你确认那男子的长相,或许弄错了。” “明白。” 织部走到通往车站前的台阶上方。许多人正从铁桥下往车站走,数量相仿的人则走向另一个方向。他终于在这些人中看见了真野。 不久,他就听见真野的声音:“是菅野,没错!” “去锁定!”久冢的声音响起,“别被他发现,包围他。” 太阳镜后面的眼睛一直盯着诚,嘴角浮现出微笑。诚想起,不论是在强暴女孩还是在欺凌同伴时,他都挂着同样的表情。 “喂,”快儿发出低沉短促的声音,“你一个人吧?” 诚默默点头。明明感到口干舌燥,全身却大汗淋漓。 “钱。”快儿伸出右手,“快点拿来!不要拖拖拉拉。” 快儿只想着跟诚要钱,和以前一样,只是把诚当成利用的工具。 “快儿,呃……” 诚心想是不是该告诉快儿有刑警,这样快儿也许不会认为是自己背叛了他。但自己一定会遭到警察训斥。 “什么事?”快儿皱起眉头。 “没什么。” 诚摇摇头,将手伸进口袋。他这才想起根本没带要给菅野的钱。如果见到菅野,应该立刻摘下戴在头上的帽子,而不是给他钱。 诚赶紧伸手去摘帽子,正要摘下时—— 忽听有人大叫一声“哦”,就像饥渴的野兽即将攻击猎物时发出的声音。诚一看,一个男人正朝着他们冲过来。是鲇村。过了一两秒钟,诚才发现他手里好像握着一把刀。 快儿很快就发现了危险,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鲇村那把刀。不仅如此,他还飞快地踹了一脚,踢翻了鲇村。刀掉落在地。那是一把菜刀,快儿手脚利落地捡起。 周围的人都在尖叫,悉数向后退去。 “诚!你居然出卖我!”快儿如猛兽般瞪着诚。 诚拼命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快儿握紧菜刀,往诚逼近一步,但立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大变,转过身拔腿就跑。 有人从一脸茫然的诚身旁冲过,是真野,还有好几个警察也从别的地方跑出来,紧紧追赶快儿。 鲇村仍倒在诚脚边,呻吟着想站起来。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男人抓住了他的手。诚心想这人应该也是警察。 “浑蛋!来搅什么局!”警察大声骂道。 站在天桥台阶下方的长峰觉得人们的动作有些异常。原本三五成群走着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往同一个方向看去,然后像要躲避什么似的,全挤到路边。 一个年轻男子跑了过来,像是将人潮一分为二似的,他手里拿着亮闪闪的东西。但长峰立刻将目光从男子手里的东西移开,看向他的脸,顿时全身颤抖起来。 这人一定就是菅野快儿!那张脸长峰每晚都满怀着憎恨与哀伤凝视。 看到追在菅野后面的人,长峰立刻明白那些人是刑警,他们想逮捕菅野。长峰蹲下来,将手伸进旁边的台阶下方,那里藏着一支用包装纸裹好的猎枪。 织部在天桥的台阶中央待命,因为一看见菅野的动作,他就明白菅野一定会上天桥。如果不上天桥,就只能进入车站。这样就形同走进了死巷。 但菅野居然采取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动。他一走到车站前,就抓住一名还不清楚事态的女孩的手臂,将她拉过来,将菜刀架在她脖子上。 “不要过来!否则我杀了她。”菅野怒吼道。 和佳子刚走出上野车站,正在想该怎么办时,眼前就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她两腿发软,无法动弹。 “我不是说不要靠过来吗?再往后退!再退!不然我真的杀了她!” 一个年轻男子一手扭着一个女孩的手臂——那个女孩看起来像是初中生——另一手挥舞着菜刀。所有人都远远看着他们,周围想伺机接近的应该是警察。 “不要白费力气了,你应该知道即使这样做,也逃不掉。放了那女孩!”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声音很大,用的却是安抚的口吻。 “少啰唆,诚,你给我过来!你这浑蛋,给我记住!我绝不饶你!”年轻男子怒吼着。诚是谁?和佳子不知道,但她确信那个男子就是菅野。 那么……她赶紧搜寻四周。 长峰应该就在这里,他一定正混在人群中窥探情形。他应该还没有放弃复仇,在找机会扣下猎枪的扳机。 看热闹的人陆续聚集过来,根本不可能找到长峰。 和佳子心生绝望,往天桥那边看去。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男人从台阶下方出现。 真是天助我也!长峰想。如果菅野被大批警察制伏,就不可能用猎枪射杀他了。但菅野抓了个人质,还试图作最后的挣扎。这样警察无法靠近他,不相关的人被卷入的可能性也随之降低。 警察好像并不急着逮捕他,负责劝说的警察态度从容不迫。他们想必是认为事情发展至此,逮捕他只是迟早的问题。 “不要动!你们别靠过来!”菅野仍不断叫喊。 真蠢!长峰心想。就连小孩子都看得出来,现在这种情势,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有大批警力包围,怎么可能逃掉呢? 长峰再次认识到,这人是个被宠坏的任性小孩,只有身体发育成了大人,脑袋里毫无常识。他以为只要大吼大叫,周围的人就会乖乖听话。 绘摩居然是被这样的人杀的。就像小孩子要玩具一样,这人也只是想要一个性玩具。在这种人眼中,绘摩根本就不是人。 长峰的视野急速缩小,眼中只剩下菅野,就连菅野手里的人质都已意识不到,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织部依然站在天桥台阶上,观望着事态发展。 千万不可大意,但也没必要焦急。凶手并非据守某处,又被这么多警察包围,根本不可能逃脱。 警方只想避免让人质受伤,即使是擦伤,他们都难辞其咎。真野他们不着急,因为只要过一段时间,菅野一定会投降。只要耐心等候即可。 织部看了看表,时间是八点十五分。菅野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估计顶多三十分钟。他抓着少女,最多只能撑这么久,可能更快就会死心,放开少女逃跑。织部想象着菅野逃跑时的情形。 织部只顾着看菅野,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下方出现了一个男人。不久,他发现不对劲,看着那人,但并未意识到对方和这一事件有关。 就在织部发现那人手持黑色长棒时,围观的群众也几乎同时发出莫名的叫声。 “是长峰!长峰出现了,就在天桥下!”织部一边对着对讲机大叫,一边冲下楼梯。 但这样的报告根本没必要,因为长峰手持猎枪,慢慢接近菅野,眼里似乎没有其他任何人。 看热闹的人一看见黑色枪身,顿时尖叫着逃跑。警察们刹那间无法动弹,因为如果莽撞地接近长峰,一旦对方开枪,后果不堪设想。 菅野快儿也愣住了,脸上现出惊吓和恐惧的神色。他松开了手,少女挣脱出来,赶紧跑向真野。 菅野似乎无暇顾及少女跑向哪里。他看见了长峰,眼睛瞪得好大。然后他似乎回过神来,转身就逃。 织部心想糟了,长峰已举起猎枪。 绘摩!长峰一边用瞄准器捕捉菅野的背影,一边在心中呐喊。现在爸爸要替你报仇了,爸爸要亲手埋葬那个让你受苦、毁了你的幸福人生、夺走你性命的畜生。爸爸其实想用更残忍的手段杀死他,但只想到这个办法,对不起。爸爸杀了这个畜生后就去找你,我们在那个世界相逢,一起快乐地生活,爸爸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长峰稳住枪身。猎物正在逃跑,但对长峰来说,人类再怎么跑都没有用。他看不见四周的动静,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全神贯注,用力扣住扳机。 就在这时—— “长峰先生!” 一个女人的声音划破了这个无声的世界,使得静止的瞄准镜大幅摇晃。 长峰感到一阵混乱。那是谁的声音?为什么只听得到那个声音呢?他也不知道。但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些。菅野就要逃掉了,他正要逃进旁边的建筑。长峰再次瞄准目标。 绘摩,爸爸要开枪了。 他扣下扳机。 50 猝然响起的声音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那一瞬间,上野车站周边被寂静包围,只听得见昭和大道上的汽车声。 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站在路边。他周围的人也没有移动。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秒。 “请让一让,请让一让!”有人对着前方叫道,好像是一名警察。 那声音好像一个暗示,四周顿时变得喧嚣。 “什么事?出什么事了吗?” “刚才是枪声吗?” “怎么了?” 诚被后面的人推挤着。围观者想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开始往车站前移动,诚被人潮推着往前走。 他听见有人叫着“请让一让”,也听见了哨声。巡逻警车的警笛声也越来越近。 织部仍拿着手枪。他无法动弹,直直看着前方。前方约十米处,他的同事正围着一个倒下的男人。地上有很多血。 真野走过来,将织部的手压下。“把枪收起来。” 织部终于回过神,赶紧把枪放回怀中。“真野先生,呃,长峰……” “还不知道,总之,你先上车,开枪的警察如果留在现场会很麻烦。” “可是……” “好了,照我说的做!你的判断没有错。” “真野先生。” 织部看着真野,真野对他点点头。“快去。” 织部正打算听命离开,忽见一个女人茫然地站在距人墙稍远的地方。 “怎么了?”真野循着织部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女人……身穿白衬衫、牛仔裤的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吧?” “怎么了?那个人有什么不对吗?” “她刚才大叫‘长峰先生’,所以长峰犹豫了一下才开枪。在那之前不管我怎么叫,长峰都不理睬。” “哦,我知道了,我来问问。” 真野靠近那个女人,和她说话。那女人好像没有立刻回过神。看见真野将那女人带到别处,织部才转过身,走上天桥。 他的手指仍残留着扣扳机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对人开枪。射击距离比平常练习时近了很多,但他不觉得自己会打中,可当时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 “长峰,住手!把枪扔下!” 他从后面警告了好几次,但长峰完全没有反应,拿着猎枪,不动如山,从他的背影就可以感受到坚定的决心。 若从背后冲过去,距离太远,剩下的时间已不到几秒钟。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叫住了长峰,在织部犹豫不决时,长峰早已扣下扳机。 织部全神贯注地拿着枪,连瞄准长峰腿部的时间都没有,便瞄准了后背。万一没有打中,也不能令其他人受伤。在这短短几秒钟里,织部想的只有这个。 子弹打中了哪里,织部并不知道。但长峰背后染成一片鲜红的情景映入了他的眼帘,他也清楚地记得长峰倒下时的样子。 织部站在天桥上回头看,长峰仍被警察包围着。不远处,菅野被押上了警车,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反抗。 你的判断没有错。 真的是这样吗?织部心想,他是为了保护菅野才对长峰开枪的,这样做真的对吗? 诚不太明白警察的意思,只能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所以我说只打过两次电话,我觉得不应该保持沉默,就打了电话。我没有报上姓名,是因为害怕快儿知道是我密报的,会报复我。” “那你打电话给谁?” “我不是说打到警察局吗?但没有问对方的姓名。” “第一次你打的号码是从传单上看到的?” “是的,是在车站捡到的传单,上面写着一个女孩被杀的案子,说如果有任何线索,请打电话。” “是这张吗?”警察拿出一张纸放在诚面前。 “对。” “这里有三个电话号码,你打的是哪一个?” “要我说多少次呢?我说我打电话到警察局。” “那么是哪个号码?” “就是这个!”诚指着其中之一,“写着城东分局,我就打到了这里。” “真的?会不会是你弄错了,打到上面的那个号码呢?” “不会。对方接起电话时,还说‘这里是城东分局’,然后我对他说,我看到了传单才打电话来的,他就将电话转到另一个地方,我对接电话的人说出了敦也和快儿的事。那个人叫我下次打到手机上去,告诉了我另一个电话号码。” “你把那号码记下来了吗?” “我存在了手机里,第二次就打到那里去。我不能用自己的手机,就用了家里的座机。” “第二次打的时候,你透露了什么?” “我说快儿可能躲在长野的废弃民宿里,就这样。” “但是,警察都说没有接过你的电话。” “我说的是真的,我为什么要说谎?我真的通报了,我协助了调查,请相信我。” 在侦讯室里,诚拼命解释。既然快儿已经被捕了,再编些拙劣的谎言反而不好,他觉得有必要将以前说过的小谎做些修正。同时,他也必须坚称,自己曾经打电话到警局,通报凶手就是快儿和敦也。 诚心想,快儿一定会被送进少年感化院。在他出狱之前,要赶紧离开这里,去远一点的地方就业。 正在休假的织部被真野叫出来,是在进入十月不久的某一天,长峰事件已过去一个月。两人在一家位于东阳町的酒店的咖啡厅里见面。 “不好意思,正休假还把你叫出来。”真野道歉。 “没关系。为什么要在这么高级的地方?”织部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因为对方就住在附近。” “对方?” “嗯,还有一个人要来。”真野看了看手表,“对了,新工作环境怎么样?” 织部苦笑了一下。“才去一个星期,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真野也笑了笑。 织部被调到了江户川分局。调动很突然。表面上的理由是单纯的人员补充,但不必说自然和他在街头开枪有关。但他并没有受到其他惩处。因为根据大多数在场警察的证词判断,织部开枪是迫不得已。 真野将目光投向织部背后,织部也回过头去。久冢正慢慢走过来,织部站起身。 “你们俩看起来精神很好。”久冢坐到椅子上,“是谁找我呢?” “是我,组长。” 久冢对真野摇摇手。“我已经不是组长了,只是普通市井小民。” 久冢在长峰事件后立刻提出了辞呈。虽说是不可避免的情形,但警察终究开了枪,杀了嫌疑人。他认为自己应该负起这个责任。辞呈被接受了,对认为应该由某个人出来负责的上司们而言,这正是个好台阶。 “丹泽和佳子好像不会被起诉。”真野说,“就是那个藏匿长峰的女子。” “哦。”久冢点点头。 “但她的证词中有一部分令人难以理解。她说长峰接到身份不明的密报者提供的情报,那人到底是谁现在仍是个谜。” “这表示你们的任务尚未完成?” “关于这一点,中井诚说出了一件令人难以理解的事,他说他曾经打电话到调查总部,通报菅野和伴崎是掳走绘摩的人。这一内容和长峰接到的密报电话极为类似。” “那么中井就是密报者啰?” “有这个可能性,我们已对中井诚展开调查,但应该不是他。中井后来又打了一个电话,说是通报菅野躲在长野县倒闭的民宿里。当时他拨打的号码,据说就是他第一次报警时,对方给他的手机号码,我们试着调查那个号码,发现是用假姓名申请的预付卡,那好像是中井打的最后一次电话。他的供述应该可信,神秘的密报者甚至连菅野会出现在上野车站也告诉长峰了。当时中井正被我们监视,根本没有机会打电话。” “原来如此。”久冢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燃,吐出一口烟雾。 “长峰从密报者那里得到的情报都非常准确,而且都抓对了时机,全是一般人绝对得不到的情报,所以只有一个可能。”真野继续说,“密报者和警察有关,应该是个和调查渊源很深、可以掌握调查进度的人。他收到了来自市民的目击线索,并事先准备好一部匿名的手机。” 织部屏气凝神,真野和久冢对视了一眼。织部终于明白真野到底想说什么了。怎么可能?他想。 “三年前的虐杀案,组长一直耿耿于怀。”真野说,“结案后,组长仍然去被害人的父母家,尽量提供信息,您说您能做的只有这些。” “真野警官,”织部说,“你有证据吗?” 真野摇摇头,将目光投向久冢。“没有,所以我或许正对以前的上司说出冒犯的话。” 久冢从容地抽着烟,动作的节奏几乎没有改变。 “警察到底是什么呢?”久冢开口了,“是站在正义的那一边吗?不是,只是逮捕犯了法的人而已。警察并不保护市民,要保护的是法律,为防止法律受到破坏,拼命东奔西跑。但法律是绝对正确的吗?如果绝对正确,为什么又要频频修改?法律并不完善。为保护不完善的法律,警察就可以为所欲为吗?践踏他人的心也无所谓吗?”久冢露出微笑,“警察证件我拿了这么久,其实什么也没学会。” “组长的心情我非常理解。”真野说,“我也不想把这件事公之于世,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组长……不,您认为神秘密报者的所作所为正确吗?您觉得那就是正义吗?” 原本很平静的久冢霎时间变得很严肃,但随即又露出笑容。“该怎么说呢?最后的结局是这样,或许不能说是正确。但如果密报者什么都不做,结果会如何呢?当真会有更好的结果吗?菅野和伴崎被捕,经过形式上的惩处后很快又可以重返社会,然后重复作恶,接二连三地还会有长峰绘摩浮尸河中。这就是幸福的结局吗?” 真野答不出来。久冢看向织部,织部低下头。 “对,没错。”久冢说,“我们都无法回答。面对孩子遭到杀害的父母,谁能对他们说:‘这是法律的规定,请您忍耐吧!’” 真野仍无言以对,织部也沉默不语。 不久,久冢站起来。“我今后还要继续寻找答案,所谓的正义到底是什么?当然,在此之前,针对本案,如果你们带来了逮捕令,那又另当别论。” 真野和织部默默目送前上司离去。 过了几分钟后,真野长叹一声。“今天的事……” “我明白。”织部点头,“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应该是不能说吧。” 真野苦笑,搔着头。“走吧。” “好。” 走出酒店时,真野的手机响了。他简短说了几句后便看向织部。“我本想找你一起去吃碗荞麦面,但现在又有任务了。一名主妇在大楼里被杀了。” “是年轻主妇吗?” “不,好像是中年人。”真野撇着嘴角,“请为我祈祷凶手不是小鬼。” “我会的。” 真野跳上出租车。目送他离去后,织部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版权信息 书名:东野圭吾的最后致意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潘璐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他曾经驻足在不足十米的平房里,上厕所要跑到屋外,屋里会有蜈蚣光顾;他曾经被读者和评论界抛弃,甚至跑到书店买自己的新书以求提高销量;他曾经消沉了十几年,甚至打算用笔名重新出道…… 如果你只看过他的小说,如果你只知道他是个畅销作家,那么,你真的不了解真实的东野圭吾!如果你希望了解这个水瓶座男人,请仔细阅读这部“最后的致意”吧! 年谱 一九五八年 这一年的二月四日,圭吾出生于大阪市生野区。我家里经营着一个生意萧条、卖钟表眼镜贵金属等饰物的小店。我是姐弟三人中最小的一个。我的户籍所在地写的是“东区玉造”,那是父亲的出生地,我自己没有在那里住过。父亲以“这个地方说起来比较好听”为理由,就把我的户籍地安到了这里。结果,在之后很多年里,想弄个户籍复印件都要大费周章。而比我年长五岁的大姐却把这事灵活地运用了起来,每当别人问她老家在哪里的时候,她总是给出“我户籍在东区”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 圭吾对生野区这个生我养我的城市怀有深厚感情,不过,就像我在其他文章里提到过的那样,这个地方也有不少问题。家里的旧相册中收藏着一张圭吾出生时光屁股的照片,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男孩儿出生的时候都要照这么一张,这个疑问一直没人给我解答。还有,“东野”这个姓氏本来读作“TOUNO”,但是我父亲非要把读音改成“HIGASINO”,无论是按照五十音图的顺序,还是按照伊吕波的顺序,“HIGASINO”都比“TOUNO”排得靠后,似乎这就是父亲的理由。这大概与父亲曾经在军队服役过的经历有关吧。顺便说一句,我父亲曾是个军曹。 一九五九年 这一年的某日,圭吾在有“日本人罗圈腿元凶”之称的走步器里学走路,结果一不小心从几十厘米的高处掉了下来,摔伤了脸蛋。右侧脸颊的伤疤三年多都没有消退,所以在最可爱的那几年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不过,那个疤现在已经没有了,有时摸摸颧骨那里,还能隐隐感觉到皮肉上有一道裂痕。另外,我的鼻梁也被摔歪了,这一点让我很是在意。 一九六二年 这一年的某日,圭吾第一次去了离家一公里左右的一个公园,结果在那里迷了路。三个初中女生发现了哭泣的我,并把我带到了派出所。结果,左等右等也不见父母提出寻人申请,所以又把我移交给辖区地的布施警察局。实际上,当时圭吾的父母正看相扑比赛转播,看得入了迷,根本就不知道儿子丢了。当父母专注于大鹏力士的比赛分组时,圭吾正在布施警察局一遍一遍念叨着“东野、大成市场”这几个字。大成市场就在我家附近,警局的人在市场里播放了寻人广播,但母亲当然没有听见——她正坐在电视机前看比赛呢。相扑结束后,她到市场买东西时,邻居告诉她“刚才广播里在找你呢”,她这才意识孩子不见了。父亲赶到布施警察局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他一去就被警察骂了个狗血喷头——圭吾心中暗喜。据说,当时我正在吃女警察给的香蕉。顺便提一句,一九九九年出版的《白夜行》开篇提到了我曾经走失的那个公园。 一九六四年 这一年的四月某日,圭吾进入大阪市立小路小学读书。公立学校人人都能上,不过也要参加一个所谓的智力测验,就是让小朋友照着范本画出一样的图形之类的。让我画的是一个等腰三角形。不过,为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都会记得啊!就算当时是大脑发育的关键期吧,那也应该多记些有用的事才对。 应该就在这一年,东京举办了奥运会。阿贝贝在马路上奔跑的英姿给圭吾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我不记得是看的直播,还是市川崑导演拍的纪录片电影了。那个电影我看过两次,这是我记忆中看过的第一部电影。话说回来,小学的伙食实在太差劲了。开学典礼后,给家长和学生准备的伙食还算不错,但是从第二天开始伙食就难吃得要命。关于学校伙食的悲惨回忆实在不胜枚举。欲知详情,请阅读《那时我们是傻瓜》一书。 一九六五年 这一年的某一天,“伙食蚯蚓”事件爆发,这件事也详细记录在《那时我们是傻瓜》一书中。别嫌烦,圭吾对小学伙食的怨念实在太深了。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的成绩册上全是三分,而在那个时代全是五分才是优秀生。大姐和二姐总能得到优秀生的奖章,所以学校的老师也对东野家的老三十分看好,而且又是男孩子,备受期待大概也是理所应当的事。然而,圭吾全科都是三分,语文、算数、理科、社会、体育、音乐,甚至是吃饭,全都是三分。三分也就等同于“一般”,就是说在整个班级里,既非最好也非最差,而是属于“最普通”这个等级。辜负了老师的期待,真是对不住了。每天都沐浴在老师失望而又悲哀的目光中,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一九六六年 这一年的某一天,圭吾看到了《奥特Q》。其实此前我也看过怪兽,但是第一次在自家客厅看到也可以当成值得纪念的事件吧。如果我没看到这个节目的话,那我也就不会看到《奥特曼》和《赛文奥特曼》,我也就不会在《小说SUBARU》上发表题为“怪兽少年的逆袭”的随笔,这篇随笔也就不能发展成为后来的《那时我们是傻瓜》这本书,也就不会给东野家丢人现眼了。所以说,到底是哪样更好呢? 一九六八年 这一年的九月某日,不知为什么,圭吾被推举为儿童会(初中和高中叫作学生会)副会长的候选人。当时,五年级有五个班,每班选出一名候选人。能在这么多人里被推选出来,就说明你很有领袖风范嘛——大概很多人出于好意会这样解释,但是圭吾确实不是这块料。我就是“最普通”的那号人,就是典型的一般人。而且,我连班长都没当过,充其量也就当过保健委员和园艺委员之类的(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所以,这次为什么非要选我当儿童会副会长候选人呢?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好玩。大家都觉得“把圭吾同学选为候选人一定会很好玩”。候选人必须要在全校学生面前演讲,让圭吾同学上台演讲会怎样呢?大家都对此很感兴趣,说不定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欺凌呢。但是我却毫不在意,开始专心准备演讲。另外,圭吾把演讲和表演搞混了,我觉得表演的话必须得让观众喜欢才行,于是就准备了一份笑料满满的讲稿。结果,这一计划居然大获成功,我的演讲备受好评。不仅如此,我还以绝对的优势当选了。没错,圭吾是副会长了。连我父母都吃惊地说:“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不过,圭吾意气风发地当选之后,什么事也没干,就在会长旁边傻站了半年。 顺便一提,这一年发生了三亿日元事件。三亿日元,就是三〇〇〇〇〇〇〇〇日元。因为这个金额实在高到没有天理,所以圭吾并没觉得犯人是坏蛋,反而觉得他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周围的大人们也夸那个犯人头脑机灵,也许这就是我开始关注智慧型犯罪的契机吧。 一九六九年 这一年的四月某日,发生了一件事,让圭吾觉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可能是因为五年级时做的那个演讲太成功的缘故,在我升上六年级以后,又被推选为儿童会会长的候选人。全班同学起哄推荐了我,可是不管怎么想这事都太乱来了吧。不过既然上了贼船,能力低微的圭吾就决定做个合格的候选人,并从那天开始专心练习演讲。其实,我还是没分清演讲和表演,天天绞尽脑汁苦苦思考如何才能把观众逗笑。带着这个误解,演讲结束了,结果我居然再次当选。当然,我不是靠成绩被选上的,所以在担任会长期间一直有些心虚。最辛苦的是,开会时我要担任会议主席主持会议,这事我实在干不了,所以我每次都让担任会议副主席的女生帮忙,自己只会在一旁傻笑。 顺便说一句,那年年末圭吾剃了个圆寸,这倒不是因为遭遇了失败,而是因为我知道上了初中反正也要剃成圆寸,所以不妨先适应一下。结果我剃了头才发现自己后脑勺很平,特别难看。可是后悔也已经晚了。 一九七〇年 这一年的三月,世博会在大阪召开。三月份,圭吾还是小学生,我和朋友坐着地铁去了会场,顿时觉得住在大阪真幸福。那时,大概也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与外国人交流。当时很流行在地铁里与外国人搭话,和外国人握手。圭吾只会“hello”这种简单的词汇,但是如果那时的积极性延续下来的话,也许现在英语已经很流利了吧。到九月世博会闭幕之前,圭吾好像一共去过二十次。美国馆和苏联馆的规模难分轩轾,但都一样无聊。而华歌尔·力卡缝纫馆则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里播放的尺度很大的裸体影片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有个男人登上太阳塔,在太阳巨人的眼珠部分坐了一周之久,好像是在静坐抗议。于是,圭吾一家开始就“那个人如何大便”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父亲说:“就用纸包起来丢掉吧……”大姐立马接口:“然后有人就捡起来打开了。”这一家真是傻到一块儿去了。 顺便说一句,这一年的四月,圭吾上初中了。姐姐们告诉我这个中学很烂,我进去一看,发现姐姐的话果然没错。初中里发生的那些事请参照《那时我们是傻瓜》一书。 一九七二年 这一年冬天的某一天,札幌冬奥会拉开了帷幕。日之丸飞行队包揽了高台滑雪项目金银铜牌的壮举让初中二年级的圭吾大为激动。对我来说,这是个让人欢欣鼓舞的大事。我买了所有体育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报纸上登载了笠谷幸生选手从高处跃下的分解照片,圭吾模仿他的姿势,也找了各种各样的地方往下跳。所以,当笠谷选手在九十米级别的比赛中失利时,我受到了很大打击。自此之后,我成了高台滑雪项目的忠实粉丝,电视转播一场也未曾落下。继笠谷选手之后,日本又出现了秋元正博、八木弘和这样世界级的选手,这也是让我对这一项目一直保有热情的原因之一。这两名选手在后来的普拉西德湖冬奥会上也有出色表现,特别是八木选手,还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但是,从那一年之后,日本军团就一直低迷不振。尤其是萨拉热窝和卡尔加里的两届冬奥会上,日本队的表现差到让人欲哭无泪的地步。在卡尔加里,日本队在团体赛上排名倒数第一。 当时,芬兰的马蒂·尼凯宁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跳台滑雪选手,是V字跳转成为主流前的王者。因为他太强了,所以各国选手都在拼命模仿他的飞行技术。在札幌跳台滑雪世界杯召开之时,圭吾被允许参观了时任北星学园女子短大副教授的佐佐木敏助老师利用电脑解析马蒂·尼凯宁飞行轨迹的研究。后来我把这一研究成果用到了《鸟人计划》中,现在想想,那部小说灵感的种子其实在我初二的时候就种下了。不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圭吾抱着摄像机拼命录下尼凯宁每个动作的那次比赛上,V字跳转的创始人博克莱布获得了冠军——虽然当时很多人批评他的那种跳跃方式行不通。 一九七三年 这一年,圭吾升入了大阪府立阪南高中。进入这所高中的原因很复杂。我本来还报考了上官私立高中,如果我去了这里,那么就将成为巨人队元木选手的学长。还是那个学校更好吗?阪南高中毕业的名人很少,常在电视里露面的也只有演唱《美丽周日》的田中星儿了吧。这个高中的校舍就当时而言非常前卫,教室的一面全部是玻璃,从外面看起来十分漂亮,但是教室里面却热得像温室一样。还有一个特色就是每间教室的黑板有微妙的弯曲,这是为了防止黑板反光学生看不到字迹而设计的。但是,不知是不是设计上出现了什么差错,不管坐在哪个座位看黑板,都会觉得黑板在反光。 阪南高中是个中游学校,圭吾觉得自己不用太努力应该也没问题,结果高一的第一次考试只考了四百名(一共四百九十五人),这让我十分诧异。我每天都去繁华的商业街闲逛,因为我穿着便装,所以不怕被师长抓去训话。那时正是兜里没钱而想要的东西又很多的时期,小偷小摸的事也是做过的,还是老实招了吧。考试期间,我也每天都去四处游玩。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的时候放学都比较早,所以我一点儿都不反感考试。 最让人高兴的是,由于阪南高中没有校服,女生们就在穿衣打扮上展开了竞赛,圭吾做梦都想重回高中时代。回想起来,那时可爱的女生实在很多,傻乎乎的男生经常发起“可爱女生Top 10”的评选,自行投票,自行决定他们心中的女神,而圭吾则养成了每次都会爱上这位“女神”的习惯。也正因为如此,这段时间我经常被发好人卡。“我觉得和你做朋友比较好”这样的话不知听到过多少遍。直到今天,我偶尔还会听到类似的话。呵呵呵。 一九七四年 这一年是东野圭吾推理小说创作元年。我读了小峰元的《阿基米德借刀杀人》,从此就迷上了推理小说,顺便还知道了有“乱步奖”这样一个奖项,知道江户川乱步这个作家也是在那个时候。之前圭吾的傻瓜大姐告诉他“江户川乱步”是埃德加·爱伦·坡加入日本国籍后取的名字,我一直对此深信不疑。其实,相信这种话的我才真是个大傻瓜吧。 后来,圭吾又阅读了《高中杀人事件》、《点与线》、《零的焦点》等松本清张的作品。最后,我决定自己也要写一本推理小说。从冬到夏历时半年,我写出了一部三百多张稿纸的长篇作品,题目叫作《智能机器人的警告》。如今回头重读才发现,这本以高中生活为背景的本格推理小说中触及到的深刻社会问题,根本就不是当年的我所能把握的。另外,我还洋洋得意地写了个后记,我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啊! 不过,一部作品总算完成了,这让圭吾心情大好,于是又迅速着手创作第二本小说。这一年的夏天,我曾和同学去丹后由良露营,于是便以此为题材开始写作,书中出现不少以朋友为原型的角色。小说名为《狮身人面像的积木》,我试图写出一个包含辨识凶手和破解不在场证明的精彩故事。然而遗憾的是,我没能保持创作第一部作品时的投入程度,因此没有在年内完稿。话说,父母对我写小说的事完全不知情,他们看到儿子每天伏案奋笔疾书,还以为我在认真学习。“最近终于知道努力了啊!”听到母亲的话,圭吾不禁一愣,但是说实话太麻烦了,于是就随口敷衍道:“你儿子我也在好好考虑升学问题嘛。” 顺便说一句,直到圭吾斩获乱步奖,父母才知道儿子在写小说这件事。 一九七六年 圭吾的第二部小说《狮身人面像的积木》已经动笔一年半了,但还远远没有完成,而我只能暂时搁笔。最大的原因是时间不够用,因为我要专心准备大学入学考试了。我原本打算等考上大学之后再接着写,但是我却落榜了,只能复读一年。当时,国立和公立大学分为一期校和二期校,连共通一次考试都没有开始实行。在第一志愿的大学和第二志愿的某国立二期校全都落榜的那天,圭吾难过地躺在床上,开始阅读清水一行先生的《动脉列岛》一书。这本小说极为有趣,绝对可以列入圭吾“最爱小说Top 10”的排行榜,然而对我来说,这也是一本饱含痛苦回忆的书。要是清水一行先生知道的话,肯定会说:“你难过和我的书有什么关系啊!” 落榜后,圭吾上了一个位于大阪肥后桥的复读班。那个复读班水平很高,汇集了很多目标直指医学部的学生,圭吾一个人把全班的平均分都拉低了。但是,我在那里遇到很多以前不曾遇到的有钱人家的孩子,也算是大开眼界了。有个朋友问我:“东野你平常看不看书呀?”,我回答:“我看松本清张等人写的推理小说。”结果人家一听就啧啧啧地不住咂嘴,并且说:“提到书,指的就是纯文学嘛。” “哦,是这样啊。”我应道,其实我连纯文学是什么意思都不懂。要是我知道的话,明明可以用松本清张得过芥川奖的例子反驳对方的。但是,圭吾之前还曾经坚信江户川乱步是加入日本国籍的外国人,就凭这样的智商想必也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一九七七年 这一年,圭吾考上了大阪府立大学工学部的电机工程专业。《那时我们是傻瓜》一书详细记载了圭吾是经历了怎样的过程,又是出于怎样的理由进入这所大学的。这里就只用“历尽千辛万苦”这几个字加以概括吧。 圭吾喜欢社团活动,于是我加入了学校的西式弓箭部。朋友们都选择了高尔夫球部或是快艇部。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向他们学习就好了。高尔夫球打得好的话,以后进入公司,可以在招待客户的时候派上用场;而驾驶快艇乘风破浪的英姿会博得许多女生的青睐吧。至于西式弓箭,也就是archery,喜欢这种偏门东西的人也太古怪了吧。但是,圭吾描写射箭运动的小说后来获得了江户川乱步奖。嗯,所以很难说选哪个更好。不过,仔细想想,《放学后》中的社团活动不写弓箭部不是也可以吗?虽然书中写到了利用弓箭的诡计,但是如果设定为高尔夫部或快艇部的话,大概也能想出相应的诡计吧。所以,还是高尔夫部或快艇部更好。不不,比起成为招待客户的高手,还是受女生欢迎更重要,所以快艇部是最好的。然而,大阪府立大学快艇部恐怕也不会受欢迎吧。说到底,是“大阪府立大学”这个名号不行——地方性大学谁会放在眼里呢?要说有哪个大学一报出名号就让人觉得很拉风,那还得说是庆应大学吧。要是能考上庆应大学就好了。 想到这里,又勾起了我没有考上庆应大学的伤心事。 一九七八年 这一年佳片不断,能看到《星球大战》、《第三类接触》等青史留名的影片,这让圭吾非常兴奋。我早就放弃了成为电影导演的梦想,不过我觉得自己也许还能成为一个编剧,于是就尝试着学习编写剧本,但是并没能坚持下去。在此期间,我完成了一度中断的《狮身人面像的积木》这部小说,并软磨硬泡地让朋友和恋人都看了一遍,可是大家都不喜欢。于是,成为小说家的梦想也被我抛诸脑后,或者说,我本来也没有认真考虑过这回事。我最终决定把宝贵的青春年华都挥洒在射箭场和联谊活动上。 一九八〇年 这一年,圭吾以弓箭部主力的身份参加了大学联赛,结果团体成绩名列倒数第一,后来在保级赛中又一次失利,队伍惨遭降级。圭吾切实感受到自己的确缺乏领导力,我在联赛中也一直处于消沉萎靡的状态。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孩子来领导一帮年龄相仿的人,本身就很困难。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才是真正的领导者吧。后来,我在描写《单恋》中西脇哲郎复杂的内心世界时,用到了这一时期的体验。 联赛结束后,圭吾就退出了弓箭部。终于到了该找工作的时候了。找工作的事详细记录在《那时我们是傻瓜》一书中。学校规定拿到公司协议后,只要取得必需的学分就能毕业,圭吾的学分基本已经够了,所以在大四上学期考试期间,我抽空去东北地区玩了一趟。我是一个人去的,那次我在某个地方遭遇了不得了的事情。后来我以这次事件为蓝本写了一篇小说,收录在《怪人们》一书中。 一九八一年 这一年,圭吾进入日本电装公司(现更名为DENSO)工作,该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研发生产丰田系列车型的零配件,不过它并不是丰田的子公司。我是从弓箭部的朋友那里听说这个公司的,朋友的姐夫就在那里工作。圭吾一直希望能进汽车公司工作,所以觉得这家生产汽车零配件的公司也不错。入职前,我下了一个决心,就是要戒烟。我认为刚上班肯定会有种种不适应,压力一大就会忍不住抽更多的烟,所以不如索性戒掉。 入职后第一个月是新人培训期,每天从早到晚都要接受各种教育,在这期间戒烟确实非常痛苦。培训期结束后就进入现场的生产线工作了。圭吾去的是燃料喷射装置(即所谓的EFI)生产工厂,从事电子喷射零件的制造。其实各项工作都颇为不易,而最为悲惨的就是油类引发的皮炎。工作中必须要用到一种石油,这种石油一接触皮肤就会引发类似烧伤般的皮炎皮疹。星期一到星期三,手上的皮肤变得通红;星期四到星期五,手由红色转为茶色;而到了星期六,手皮就会噼里啪啦地开裂。每天一回宿舍就要在手上涂一层厚厚的白色药膏。皮炎很痛苦,而另一项测量作业也好不到哪儿去。每天从早到晚都要像机器似的干个不停,和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的表演一模一样。为了让工作快乐一点儿,圭吾把泽田研二的歌按照时间顺序从旧到新一遍遍地唱过,然而即便如此,同样的歌曲唱个几十遍也腻了,所以有时也穿插几首天地真理的歌,比如“我——在网球场——等你”之类的。这时走过身边的同事似乎都觉得这人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生产线上的工作结束后,圭吾被分配到生产技术部。基于保密义务,这里不能过多透露工作内容,不过老实说我不是那种能干的员工。我偶尔也写写研究报告,但是每当这时前辈就会取笑我说:“嘿,圭吾,别假装努力工作了!”也许前辈只是开个玩笑,但却歪打正着,一语道破天机。 一九八二年 进入公司已经第二年了,说起个中甘苦,真是一言难尽,反正圭吾每天多少都会犯点儿错误。我虽然在研究部门,但是却没有任何研究成果。我认为自己不是干这个的料,所以开始考虑转行。我甚至想过通过函授教育取得教师资格证,以后当个老师,可是考虑再三,我觉得教书根本不是我想从事的职业。 有一天,圭吾在书店拿起乱步奖获奖作品《原子炉杀人事件》,无意中看到书后的乱步奖评选及投稿事项,这才明白大家是看到这个才去投稿的。我早就知道乱步奖,但却完全不懂要如何参赛。《小说现代》上经常登载乱步奖投稿方法,不过当时我从不看这类杂志。 既然知道了投稿方式,我就下定决心一试身手了。写小说不花钱,而且可以边工作边创作。如果能得奖的话,说不定会有大笔稿费进账。另外,成为小说家就可以回大阪了,说不定还能买得起房子。总之,这么做有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没理由不当小说家!于是,圭吾奔向文具店买了五百五十张KOKUYO的稿纸,这是乱步奖规定的字数上限。我第二天就迅猛地投入了小说创作之中。我心里并没有成熟的想法,所以基本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故事开始没多久就死人了,但是我还没有确定谁是凶手,当然,诡计也没构思出来。即便如此,也得硬着头皮往下写。编不出故事就安排意外事件,反正总得把剧情继续下去。小说写到后半部分,故事越编越困难,人也越死越多。我每天都在数自己写了几页,然而却怎么也达不到乱步奖规定的最低的三百五十页稿纸。此时,圭吾的目标已经不是获得乱步奖了,而是要在规定期限内把字数凑够,把稿子投出去。此时,我深深感到写小说的艰难。进入十二月,我总算达到了三百五十页的最低目标,这让我很高兴;同时,也带来了烦恼,因为写到现在我还迟迟不能决定谁是凶手。投稿截止日期就在一月底,伴着除夕之夜的钟声,圭吾还在苦苦思索小说情节。 一九八三年 离一月底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圭吾的小说终于完成了。我绞尽脑汁总算弄出一个还算出乎意料的凶手,但重读故事后发现了好几处情节上的矛盾。然而,我已经没时间修改了,或者说,我想不出如何解决这些矛盾。另外,我没有打草稿,而是直接写在了稿纸上,所以就算修改也不能改变原稿的字数。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也就干脆死心了,我决定就把这个充满矛盾的原搞投出去算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我还没有定下小说的题目。我一直犹豫到把书稿装进信封的前一秒,才最终把小说定名为“人偶之家”。虽然不甚满意,但是小说总不能没有题目。因为这部作品和人偶有关,所以后来有人猜测《十字公馆的小丑》是该书的续作。其实这两部作品毫无关系,《人偶之家》是完全未发表的作品(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说法)。 圭吾总算赶在截稿日期之前交了书稿,但是我觉得自己写得太烂,根本不可能获奖,于是又迅速着手第二部小说的创作。我决定努力五年,如果五次投稿都没有结果的话,就证明自己没有写作天赋。人贵有自知之明,男人应该懂得该放手时就放手。所以,圭吾又钻进单人宿舍开始了孤独的奋斗。吃一堑长一智,我从第一次的失败中汲取了经验,这次我知道应该先打草稿才行。我把公司废弃的打印纸收集起来,对半裁开,在背面书写。我发现写满一张纸差不多等于四张稿纸的量,于是就决定每天写一张,如果顺利的话,大概五个月就能完成了。关键问题是,要写什么呢?当时我是这么想的,一定要写出吸引人的谜题才行。那么,在自己看过的所有作品中,哪个谜题印象最深呢?想来想去,我突然想起了《巨人之星》这部漫画,主人公的绝招“大联盟球”让当年的小学生又着迷又困惑,尤其是其中“消失的魔球”这一招更是在孩子们中间引发了热烈的讨论。因此,圭吾决定以高中棒球为主题。这回从一开始就定好了小说题目,不用说,这就是《魔球》。在写作期间,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乱步奖揭晓的报道,高桥克彦先生的《写乐杀人事件》一书最终获奖。圭吾并未感到大受打击,毕竟那只是初次试水而已。 不过,在《小说现代》上看到乱步奖评选过程时却让我喜出望外,我的《人偶之家》过关斩将,杀入第二轮评选,只差一步就可以进入最终候选名单了。那时,我就想,“什么嘛,乱步奖也不过如此而已。”再努把力没准下次就成了,一时间我的梦想平添了几分现实色彩。 顺便说一句,圭吾在这一年年底结婚了。其实这桩姻缘最后的结果并不理想,写下来也只是徒增伤感。不过,毕竟是人生大事,还是记下来吧。 一九八四年 卡在一月底的截至日期前,圭吾总算寄出了《魔球》的书稿,全长约四百八十张稿纸。我对于这部作品相当自信,但也没觉得自己幸运到能凭此书一举斩获乱步奖,所以从二月份起,我就马上投入到第三部作品的构思之中。新作品的背景设定在一所女子高中,主人公是男性教师。我的新婚妻子是一所女子高中的代课老师,我从妻子那里听说了很多学校里的事情,因此才有了这个设定。但是,希望大家不要误会,圭吾并没有把真人真事写进故事里。我在这部小说里写到了女子高中的西式弓箭部也只是想利用一下自己的经历而已。 四月前后开始动笔的时候,最初的想法中并未包括密室诡计,写着写着突然觉得“这种情况如果放在密室里一定很有趣吧”,所以一拍脑袋就设计了这种诡计。话虽如此,现在圭吾回想起来也不禁发出“我真是上年纪了”这样的感慨,一拍脑袋就想出诡计的事情现在可办不到了。这是思想僵化的缘故吧。 姑且不论这些,五月的一天,圭吾终于等到了期盼多时的讲谈社的通知。通知上说《魔球》入选了第三十届乱步奖最终决选。我本来就对该作品颇为自信,不过看到这个结果时,还是心潮澎湃感慨万千。但是,我也并没有乐观到认定自己这次能获奖,因为之前的人生一波三折,我反而觉得这次的事情也不会那么顺利。我预料得没错,获奖结果发布当天,评选委员会打来电话,上来就是一句“实在非常遗憾……”不过,负责人又非常热情地说:“这次十分可惜,请您明年继续投稿参赛”。当圭吾回答已经在写了的时候,对方显得有些惊讶。 除了几个好朋友,圭吾没有把写小说的事告诉别人,所以周围也没人对此大惊小怪。我父母和两个姐姐一概不知情;当然,这件事对公司也要保密。我在工作中感到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把怒气发泄在书稿里。新作品的题目叫《放学后》,取自去金泽旅行时车站附近一家咖啡馆的店名。事实上,这个题目后来引发了一些争议,不过我至今都认为这个书名不错。 话说,十一月的时候,讲谈社的一位编辑打来电话询问写作进展。我问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编辑回答要是能提早完稿的话,希望能在参赛之前让他们先看看。他们似乎会给每一位以前进入最终候选名单的人打电话。而天性别扭的我认为这种做法不公平,断然拒绝了对方的提议。大家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一九八五年 《放学后》在截止日期前三天终于完稿了,这次又拖到了最后一刻。当时文字处理机尚未普及,所以誊清原稿也是一件艰苦的工作。圭吾本来用的是自动铅笔,但是连写十几页稿纸之后手指就麻木了。为了轻松一些,我便用皮革把笔杆包粗一点儿,这样一来,手的负担倒是减轻了,而胳膊又开始疼痛起来。不过,最后好歹总算完成了。 书稿投出去之后,圭吾又立刻开始构思下一部作品,书名就定为《毕业》,主人公设定为大学生,但是我还没有想出任何故事情节。这时,我从身为里千家茶人的妻子那里听说了雪月花之式,于是就决定把这个加入小说。雪月花之式是茶会仪式的一种,极其繁琐,理解起来都很困难;而且,还要在这个仪式中加入下毒的诡计,就更加麻烦了。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设计诡计,但是恐怕读者理解起来依然非常吃力。小说中的另一个诡计是我在工作中了解到的一种新型技术。本书的主题则选择了自己在初中时就有所涉猎的剑道。 在此期间,圭吾收到了《放学后》进入乱步奖最终决选名单的通知,既惊喜又紧张。由于这次颇有自信,所以要是再次落选的话,肯定会大受打击,而且还要再等一年才能参赛。于是,圭吾考虑在空档期参加一些其他的新人奖评选。我看中了“ALL读物推理小说新人奖”,因为这个奖项是针对短篇小说的,所以很快就能写完,而且半年后就会公布获奖情况。只是还有一个问题,这个比赛的截止日期是六月底,乱步奖的结果发布是七月二日,所以必须在知道自己是否得奖之前就寄出另一份参赛稿件。我纠结到最后,还是决定参加这个新人奖比赛。 然而,就在准备动笔之际,又产生了新的烦恼。我有两个短篇的灵感,不知要用哪一个才好。因为如果这次拿下乱步奖,就必须得在获奖后发表一篇短篇小说。毕竟是获奖后的第一部作品,所以应该拿出自信之作才行。而另一方面,既然要参加ALL读物新人奖,那么如果提交的作品不具备竞争奖项的实力,参赛也就毫无意义了。嗯……该怎么办呢?思前想后,圭吾还是决定把最好的作品留到获奖之后。ALL读物新人奖算是一时“花心”,搞砸了也损失不大。话虽如此,我还是认真地完成了作品,于六月底寄了出去。在乱步奖结果发布的前三天还参加了其他新人奖的家伙,除了圭吾之外,再无他人了吧?终于,决定命运的日子到来了。 乱步奖发布结果那天是工作日,所以我还是照常去上班。但是,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在焦急与期待中最终等到了下班时间。但是,我也不敢马上回家,又在公司里磨蹭了一个小时。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了,而讲谈社还没有打来电话,这时我便有了落选的心理准备。根据去年的经验,如果得奖,讲谈社应该早就打电话联系了。圭吾和妻子垂头丧气地等到七点半,电话终于来了。反正肯定是落选,抱着这样的心情我接起电话,没想到对方却通知我获奖了,而且是和《莫扎特不唱摇篮曲》同时获奖。太难以置信了。 第二天要召开记者会,圭吾马上打电话向课长请假,然后又给朋友们打了电话。这时,两个报社记者突然上门采访,我把他们请进家门,但他们却对情况一无所知,既不知道江户川乱步奖,也不知道我获奖的事。这个采访任务似乎是上司突然塞给他们的。我先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才进入正式采访,还被拍摄了照片。等记者离开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穿着睡衣。身着睡衣登上《朝日新闻》“人物”专栏的,圭吾大概是史上第一人吧。 第二天,圭吾去东京参加记者会,左手手腕上还缠着纱布。由于工作的缘故,我的皮炎越发严重,创面惨不忍睹。记者会上我被问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手上包着纱布?” 一起获奖的森雅裕先生颇具沉稳安静的艺术家气质,后来才知道这位很不简单。 讲谈社的大人物找我聊天,其中有人提到小说题目应该改一改,这让我大为惊异。有人认为“放学后”这个题目过于简单,应该改成“被密闭的放学后”或者“放学后的密室”之类的。圭吾很是不解,看到此处的读者应该也有同感吧。然而,当时与今天不同。我回家后还在苦苦琢磨,但却想不出一个比“放学后”更好的题目。最后,我决定把题目改成“放学后的恶魔”。这个题目也不见得有多好,但是期限将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然而,几天后讲谈社打来电话说还是保留《放学后》这个题目。据说编辑部里也对此争论不休,最后的结论是这个题目虽简单,但也很新颖。现在很多人都夸这个题目取得好,所以当时不改是对的。 另外,有几个评委批评《放学后》的“犯罪动机薄弱”,他们觉得怎么会出于那种动机而动手杀人呢。这似乎就是本书最大的争议。圭吾对此无法接受,我想写的就是“出于一般人无法理解的动机而行凶杀人”的故事,所以不能接受评委的意见也是理所当然的。当时推理小说中必须出现“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杀人动机”。仅就这一点,对于今天的推理小说作家来说,现在真是一个自由的时代。 九月,《放学后》终于在书店上架了。看到自己的书出现在书店的感觉非常奇妙,但是在公司被人索要签名的感觉却不太好。圭吾不管到哪个部门都会被人认出,这实在让我很难办。本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我特意要求讲谈社不要公开自己的公司和住所等个人信息,但是对方并没有妥善处理。坦白说,我还打算再过一段边上班边秘密写作的日子呢。 话说,《放学后》的销量不错,虽然比不上同时获奖的《莫扎特不唱摇篮曲》一书,但是也卖出十万本之多。乱步奖的金字招牌果然很厉害!圭吾不禁寻思自己何时能赶超这一销量,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多年。 九月底召开颁奖典礼,圭吾久违地购置了西服和领带。我在公司从事研发工作,平时不需要这样的打扮。典礼上,我忐忑不安地上前致辞。说是致辞,其实也就是“感谢大家”之类的寥寥数语。后来听说这是乱步奖历史上最短的致辞了。说起来,同时获奖的森雅裕先生则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其中还有一些相当过激的内容,事后引发了小小的争议。 派对上,很多不认识的人都过来和我打招呼,一转眼的工夫,口袋里就塞满了名片。人群中也有几张熟面孔,不过只是我单方面认识人家而已,人家可都是有名的大作家。如今已经散伙的冈嶋二人两位和井泽元彦先生等也来找我交谈。井泽先生劈头就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辞职啊?”我也与老前辈佐野洋先生打了招呼。过了一会儿,有位陌生的女士走近前来询问我的身高,我回答“一米八”。那位女士带着复杂的表情离去,据说她是受佐野先生之托来问的。佐野先生似乎一直以推理界身材最高的作家自居。他有多高呢?这个问题让我很好奇。 派对结束后,圭吾被讲谈社的人带到了银座的酒吧,那是一间著名的文坛酒吧,现在只有这个名号仍是一个传说,因为店面早已消失不见了。原来,我去的那天是该酒吧最后一天营业。多亏去了一趟,所以日后我才能时不时向驰星周他们几个炫耀:“我可是去过银座××酒吧的老前辈哦!”无论如何,那个夜晚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还半开玩笑地想,说不定这就是最后的狂欢了。没想到,这并非玩笑。之后的十年果真再无这样的机会了。 十月里的一天,圭吾举行了有生以来首次签售会。会场设在爱知县一家有名的书店里。那天好像是个星期六,一到会场就看到很多人在排队,我又惊又喜。“天啊,太壮观了吧!原来我这么有名!”不过,没高兴多久,我就发现队伍里全是熟人,基本都是公司的同事、妻子那边的亲戚等等。同事生怕队伍后继无人,还排了两次。不知道最后到底卖掉了多少本,反正签售会算是圆满结束了。如果到此为止也就罢了,但书店老板却还不知足,他提议:“东野先生,明天去另一家分店再开一次签售会吧。”要是当场拒绝就不会有问题了,可偏偏我也兴奋得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我人生中第一次给这么多人签名,俨然已经觉得自己是明星作家了,于是便当即拍板:“没问题,明天再来一场!”我早已忘记了今天的签售会是因为熟人捧场才勉强撑起来的。 第二天天公作美,风和日丽。书店老板和圭吾在某车站前的书店门前搭起桌子,竖起“东野圭吾签售会”的标语,做好准备等待客人蜂拥而上。老板和我都摩拳擦掌干劲满满,一个等着卖书,一个等着签名,但是等得花儿都谢了也没有客人来。不,逛书店的客人有,可几乎没人朝这边看。偶尔有人冷淡地瞥几眼,好像在说:“这家伙干什么的啊?”三十分钟过去了,我和老板默认这次签售会已经失败,也不知是谁先提议今天就到此为止好了。收拾桌子的时候,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走近前来,问道:“你是在签名吗?” “是啊,我回答。”于是,小学生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张夹在报纸里的小广告,翻过来递到我面前,说:“那你在这里签吧。”我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在上面签了字,还和小学生握了握手。第二场签售会就只签了这一次。我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多么畅销,也再不办签售会了。 一九八六年 这一年的三月,圭吾终于搬到了东京。之前,我辞掉了日本电装公司的工作。递交辞职信的时候,公司那边的反应是“果然不出所料啊”。有人觉得惋惜,也有人对我的做法表示理解。无论是怎样的反应,我统统当做对我的鼓励,愉快地离开了公司。说实话,我在职时曾有诸多不满,但如今回想起来,没有在公司的那段历练,也就没有作家东野圭吾,更不用说一直坚持写作了。公司是我的大恩人,这绝对不是随口说出的客套话。 抵达东京的那天,下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神奈川县铁塔倒塌,西武新宿线发生追尾事故。搬来的行李一件都没有拆开,连出门买吃的都不行,我度过了凄惨的三天。 这里真不愧是首都,房租之高让人头疼。本以为《放学后》的版税足够支持五年的花销,但是现在一看,我心里也没底了。刚在新家安顿下来,讲谈社的领导就请我去位于赤坂的中餐馆吃了一顿饭。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了鱼翅,直到走出餐馆我都还以为那是香菇。我告诉妻子:“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香菇!”之后才知道自己弄错了。 饭桌上,讲谈社众人神情复杂。后来问起来,他们觉得我“轻率辞掉工作来到东京实在太鲁莽了”,大概是因为见多了这种贸然行事最后一败涂地的作家吧。而圭吾却毫不在意,就算不能靠写作吃饭,我这么年轻,还有其他出路,怎么也不会饿死。 我已经把获奖后的第一部作品《毕业》的文稿交给了讲谈社。我做好了思想准备,《放学后》卖了十万册,这次能卖上次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一万册,我就满意了。我想到自己作为读者,虽然常买乱步奖获奖小说,但是却很少购买那些作家获奖后的首部作品。我的预测基本准确,每当提到这事,编辑们都会大感佩服,因为据说大多数人都认定获奖后第一部作品能与获奖作品一样受欢迎。那些人的想法真是奇怪! 在这一年里,除了获奖后第一部作品《毕业》之外,还出版了一本名为《白马山庄杀人事件》的小说。这是圭吾第一部novels版作品,而且还是老牌出版社的“河童novels”系列。我想起以前在这个系列中读到过松本清张先生的作品,不由得感慨万千,“啊!我终于也有这一天了!”然而,出版社并不是立即决定出版此书的,编辑表示“先看看原稿,如果有意思就出”。所以当责编说“下月就出书”的时候,我高兴极了。当年能在“河童novels”系列出一本书,别提多有面子了。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也许是在novels风潮来临之后,各个出版社的竞争日益加剧,“河童novels”系列的门槛也逐渐降低,这实在令人遗憾。光文社的有关人士如果看到这一段,想必会心生不快。不过,我这是在为“河童novels”加油助威。河童,重振雄风吧! 话说,在这一年圭吾开始打高尔夫了。在“河童novels”负责人的陪同下,我买了一套便宜的高尔夫用具。你问有多便宜?就拿当时买的高尔夫球鞋来说,我刚打了十几杆后,鞋子前端就像大白鲨的嘴一样大大地裂开了。这种鞋大概只有卓别林会穿吧。我只好找球童要了橡皮筋绑住鞋子,才勉强打完一场球,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不过,我囊中羞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明明没钱却开始打高尔夫球的我,每周都去附近的练习场上课。每当教练看到那个穿着破棉裤配破运动服、把五号与七号球杆装在纸袋子里晃晃悠悠走进球场的谜样男子,都会露出几分微妙的厌恶。 一九八七年 这一年,圭吾继续在破公寓里埋头苦干。我的新书《大学城杀人事件》长度超过了七百张稿纸,可以称得上鸿篇巨制了。现在看来,也许七百张稿纸算不了什么,但是当时小说的标准一般是四五百张稿纸的长度,所以七百张绝对算是特例。七百张光是打印出来就要七个多小时。圭吾的责编是机械白痴,跟他说稿子存在软盘里,他就立刻痛苦地捂住脑袋。我暗暗期待着自己的长篇大作成为热门畅销书,但是事与愿违,书根本就卖不出去。为了使销量好看一些,我走遍东京各主要书店,在每家店里都买两本。转一圈下来,书包比哑铃还沉,带子都差点儿断掉。然而,无论怎么努力都是杯水车薪,销量全无好转的迹象。 顺便一提,在这一年,圭吾第一次上了电视。确切地说,是作为“作家东野圭吾”初登荧屏,而且参加的是一个叫做“料理天国”的节目。该节目由芳村真理和西川清主持,据说是为了纪念歇洛克·福尔摩斯诞辰一百周年而特意邀请新晋推理作家上节目的。除我之外,还邀请了黑川博行先生。我们俩都是大阪人,初次见面便聊得十分投机,从彩排时就畅饮啤酒。黑川先生后来在《放学后》的解说中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形。值得一提的是,《放学后》文库本的封面图案是黑川先生的夫人雅子女士设计的。《魔球》的单行本封面也是如此。黑川博行先生的作品读了决不会后悔,这一点圭吾可以打包票。《切断》、《封印》、《瘟神》、《国境》,每本都是杰作。我在此如此夸赞他,或许有朝一日对方也会有所回报吧。 一九八八年 圭吾以前一直以江户川乱步奖为目标,成为职业作家之后就对各种奖项不再关心了。然而,《大学城杀人事件》先后入围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和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随后又接连落选,发生这样的事情让人不得不在意。只是此时我并未想到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两个奖项给我又泼了好几盆冷水。 得奖后的热潮逐渐平息,圭吾便着手进行新作品的取材工作。那段时间,出版精装版推理小说蔚为风潮,各大出版社纷纷推出不同主题的系列丛书。讲谈社力推古典芭蕾题材的作品,而新潮社的企划则以跳台滑雪为中心。我去松山芭蕾舞团观看表演并进行采访,之后又赶往札幌采访日本跳台滑雪代表队。芭蕾舞演员和跳台滑雪运动员中都有不少怪人,所以在采访过程中需要格外谨慎,但是这个过程也不乏欢乐与刺激。能够与松山芭蕾舞团的森下洋子女士的会面,并且近距离见到了跳台滑雪名匠马蒂·尼凯宁,都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这一年圭吾共出版了三本书,分别是《魔球》、《以眨眼干杯》、《浪花少年侦探团》,其中《魔球》受到广泛好评,并入选年度十大推理小说,让我甚为欣喜。 一九八九年 这一年圭吾出版了《十字公馆的小丑》、《沉睡的森林》、《鸟人计划》、《空中杀人现场》、《布鲁特斯的心脏》五本书,但是居然没有一本卖得好。《十字公馆的小丑》被人批评跟风新本格风潮,自信之作《鸟人计划》完全被无视,硬被逼着修改题目的《布鲁特斯的心脏》最后变成一本不伦不类的小说。我非常努力,但却并未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有时,我甚至认为只有自己遭到不公平的对待。可仔细想想(其实不用仔细想也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每位作家都在勤奋笔耕,放眼望去,没造成轰动的优秀作品比比皆是(这种情况至今仍无太大变化)。最后,圭吾意识到,只有少数意外抓住好运的作家才能功成名就。当然,评论家和各文学奖项的评委都有个人好恶,但是这种事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心里明明清楚这一点,然而到了年底看到年度十大推理小说的榜单时,我还是觉得有点儿别扭,有时还会狂妄地想:“哼,这种书居然也能入选!”二〇〇一年,圭吾的小说《超·杀人事件》跻身“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的前十名,也一定会有其他人抱有同样的想法。 一九九〇年 《鸟人计划》虽入围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责编却毫不关心。圭吾心想大概是没希望得奖了,不出所料,后来果然落选了。书也卖不出去,“加印”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值得庆幸的是,我一直有工作可做。这是因为当时正处于泡沫经济的全盛时期,出版社还有余力供养那些不畅销的作家吧。此时,一帮后来大放异彩的年轻作家也开始崭露头角。在大泽在昌先生和井泽元彦先生的号召下,成立了一个名为“雨之会”的年轻作家团体,大家经常一起出去旅游,玩得很开心。在此期间,大泽先生的《新宿鲛》一炮走红,宫部美幸女士则包揽了各种文学奖项,而像我这样的人就是专门负责呐喊助威、庆祝别人胜利的。后来,“雨之会”解散了,因为主要成员越来越忙,无暇参加活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原因。也可以说是因为该组织达到了预期目的,再无存在的必要了。 这一年,圭吾的代表作应该算是《宿命》吧。这本书为我带来了久违的“加印”。很多编辑都对此书赞不绝口,但是评论家那边却反响平平。某书评专栏干脆就照搬照抄了该书封底的内容简介,至于感想,就用“还算有趣”一笔带过了。另外,年底出版的《假面山庄杀人事件》则被评论家批评抄袭了某作者稍早出版的一部作品。但是,《假面山庄杀人事件》早就在杂志连载过,明明是我的故事发表在先,所以不免痛感自己在评论家心目中犹如草芥,不值一文。 一九九一年 这一年,讲谈社为了庆祝创社八十周年而推出了推理小说新作的特别企划。圭吾也获得邀请,我不敢怠慢,写出了一部名为《变身》的小说。但是,出版社的主要策划人却毫无干劲,这个企划不了了之,也没有像之前承诺的那样为《变身》进行全方位宣传。从此,我就不太信任出版社的各种企划了。这么说来,《布鲁特斯的心脏》是“河童novels”创立三十周年的企划,《沉睡的森林》是讲谈社推理小说新作的特别企划,《鸟人计划》是新潮社推理俱乐部的企划,这些全都是应各种各样企划之邀而创作的作品啊!但是,到头来哪部作品的宣传都是应付了事。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另一件事,这一年的春天,《天使之耳》入围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短篇小说部门,不过最后还是落选了。责编完全没有和圭吾联系,直到作品落选后才打来电话说了一句:“果然不出所料啊”,而且还语带笑意。当时我就立志有朝一日成为畅销作家的话决不在这人所在的出版社出书了。 在私生活方面,圭吾逐渐对高尔夫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尽管没上场打过几次,但却轻松突破了一百杆,我不禁心想:“这很简单嘛!”然而这才是麻烦的开始。你问哪里麻烦?当然是囊中羞涩最麻烦啊。当时正值高尔夫热潮,上场随便打几杆,万元大钞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张张飞走了。圭吾一边看着钱包一边默默叹息:“高尔夫真是奢侈的爱好呀!” 一九九二年 新年伊始,讲谈社novels创刊十周年纪念特别企划又来找圭吾约稿。本来我已经打算对此类企划敬而远之了,但是对方答应用现金预付取材费用,我脑子一迷糊就答应了。而且,这还是一项距离截稿日期只有一个月的紧急任务,最后好歹赶出来交差的那本书就是《雪地杀机》。书中用到了之前就想要尝试的诡计,但是作品本身却没有引发任何话题。前不久出版的《交通警察之夜》也完全卖不出去。负责连载的责编直截了当地告诉圭吾:“那书买不掉,很快就会从书店下架。”当然,那时谁都没料到这本书十年后会加印。书中收录的《镜中》继去年的《天使之耳》之后,也入围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短篇小说部门决选。坦白说,连我自己都备感意外。虽然最后依旧落选,但我一点儿都没失望,只是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我的作品入围不会就是用来凑数的吧。 那段时间,泡沫经济崩溃,多家公司相继倒闭,“出版业与经济不景气无关”的神话也破灭了。连载小说的出版社倒闭了,就连已经设计好封面的书也不能出了。这时,“河童novels”出版了圭吾的《美丽的凶器》一书——这本我自己都认为写得一般。果然,书一上市,恶评就铺天盖地。推出自信之作的时候没人夸奖,偶尔失手一次就被骂得体无完肤——评论家就是一帮这样的人。如今,我更倾向于把这种想法当成一种被害妄想症,但是,那样的信息操控完全有可能彻底击垮一个作家。 尽管如此,我当时还是暗下决心,自己不满意的书决不出版。因为没人知道读者会从哪本书读起,如果看的第一本书就让他们失望,恐怕他们也就不会想要尝试该作家的其他作品了。所以,必须得让读者无论从哪本书看起都不后悔。基于这样的决心,我在这一年年底完成了《同级生》一书。这部作品写得相当艰辛,但是就在某一时刻,我仿佛得到了天启,突然就下笔如有神了。神明向我传达了一条极为理所当然的信息:“用自己的语言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就好了。” 一九九三年 两年前,我在外面租了一间工作室,每天早晨都去那里写作。自己开车比较方便,但我还是喜欢搭汽车和轻轨。多亏如此,我从日常生活中获取了不少灵感,只是这些灵感不是关于推理小说诡计的,净是一些笑料。《怪笑小说》和《毒笑小说》的材料基本都来源于此。那时,我正在连载《那时我们是傻瓜》,所以我的头脑似乎完全处于搞笑模式。其间,《同级生》一书出版了,销量创下新高,让我尝到了久违的热卖滋味,并确信自己先前定下的方向没错。后来,我乘胜追击出版了《分身》一书,但这次希望又落空了,我再次痛心地感受到——卖书实在不易。 在我伤心郁闷之时,一些比我晚出道的作家却后来居上,作品卖得越来越好。我决心振作精神,构思一部惊世之作。直升机技术人员的一席话启发了我的灵感,我脑海中浮现出大型无人直升机在原子核反应堆上空盘旋的画面。但是,我对直升机和核能发电都没什么概念,我觉得为了写好故事,必须得提前做好功课才行。于是,我阅读了大量相关资料,走访了各个核能发电厂,并且采访了直升机研发人员、航空工程专业博士以及核能方面的专家。我抱着成败在此一举的念头,全身心投入到取材工作中,平生头一次如此拼命钻研一件事情。结果,取材与研究共持续了三年之久,我坚信一旦成书必将大卖,所以才能坚持下来。新书取名为《天空之蜂》。 一九九四年 四月某日的深夜,我租的公寓附近的树林中传来奇怪的唧唧叫声。我感到很奇怪,就冒雨前去查看,结果发现泥泞中蜷缩着一只羊角面包大小的小动物。虽然这个小家伙样子诡异,但是我也无法见死不救。我把它带回家擦拭干净,原来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咪。其实,我前一天才梦到捡到一只猫。这只小猫受了严重风寒,但是吃过兽医开的药后,很快就恢复了健康。我每天用奶瓶给小猫喂奶,渐渐地对小家伙产生了感情,于是决定留下饲养。因为曾经做过那样的梦,所以我就给小猫取名“梦吉”,其中也包含着期盼小猫能带来好运之意。 从此,我每天从练马的工作室回家后就有了盼头。这只梦吉猫咪虽然年纪幼小,但却十分早熟。它的身体娇小,而腿间那个像铃铛似的东西却相当威猛。果不其然,它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到处拈花惹草。而且,梦吉性情凶暴,有时还乱咬人。我带它去做绝育手术的时候,连兽医都怕它。本以为手术后梦吉会变得温顺起来,但是这个希望也落空了。 话说,这一年我出版了《怪人们》、《从前我死去的家》、《操纵彩虹的少年》这三本书。三本书都没有话题性,也都卖不出去,这话实在不愿一说再说了。尤其是《从前我死去的家》,居然连书评都没人写,实在是不可思议。我几年之后才切身体会到,虐待儿童的题材写得太早了。尽管书的销量不佳,但是我还是决定买房,地点选在了横须贺地区。要问为何突然要搬去横须贺?这与我的家庭有一定关系。另外,市中心房价太高也是需要考量的现实因素。这年年底,我毅然决然地搬家了。梦吉住进宽敞的新家,显得十分快活。 一九九五年 阪神大地震给我带来巨大冲击。电视中播放的悲惨画面让人无法相信那是现实情境。我眼睁睁地看着以百人为单位的死亡名单不断拉长,生怕在里面看到熟人的名字。我有很多大学时代的朋友都住在阪神地区。幸运的是,大家都平安无事,只是损失了不少财物。他们的人生规划也不得不重新调整。如今,我发现关于那场灾难的记忆正迅速从世人脑海中消失,不过我也没资格责难别人。从表面上看,灾区正在逐步重建,但是受灾者心中的创伤至今仍未痊愈。至少我永远都不想忘记。 地震发生的次月,大阪召开了反对启动快中子增殖反应堆文殊的讨论会,会上反对派听了科学技术厅和动燃的研究人员所作的报告。为了《天空之蜂》的取材,我也出席了会议,持对立观点的两派在会上很难达成了共识。例如,有人提问:“要是当地也发生了阪神大地震那样可怕的地震,文殊反应堆会怎么样?”另一派回答:“那个地方不会发生那样的地震。”我感到反对派与推进派各自都处于两难的局面。我想把这一情景展现在小说中,于是决定在《天空之蜂》中以完全中立的立场如实描写双方的主张。然而,次月就发生了地铁沙林事件,举国上下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奥姆真理教上。当时我就意识到今年无论写出多好的作品,恐怕都卖不出去了。 事实上,在这一年,不仅是我的书,全国的图书销售都在下滑,连期刊杂志都不好卖了。人们为了尽快获得资讯,都选择阅读体育报纸,根本无暇关注小说之类的虚构作品。即便如此,我依然坚信自己呕心沥血完成的大作必定能引起轰动。《天空之蜂》于年底出版了,出版的次月,文殊反应堆就发生了钠泄漏失火的事故。我心里还怀有某种不应有的期待,觉得这真是天助我也,这下我的书肯定会大卖特卖吧。然而,我的期待全盘落空。评论家为何会无视《天空之蜂》,至今仍是未解之谜。不过,现在说说也只是发几句牢骚罢了。 一九九六年 这一年是我出道第十一个年头。我觉得自己应该已经不算新人了,但是《天空之蜂》却入围了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的候选名单。坦白讲,我对获奖相当有信心,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落选当晚,我和编辑出门喝闷酒的时候,巧遇了本次新人奖得主真保裕一。奇怪的是,对方看到我反而显得很不自在。后来,真保裕一接连获得各种文学奖项,每次我都不得不和他打招呼,对他说“真是恭喜了”,这种言不由衷的客套话我自己都腻了。但是他过段时间又会得个什么奖,然后我又得陪着假惺惺的笑脸向他表示祝贺。啊,烦死了!烦死了! 这些姑且不提,这一年我自暴自弃似的出了五本书——《名侦探的守则》、《谁杀了她》、《毒笑小说》、《名侦探的诅咒》,还有《恶意》。数枪连发总有一枪命中目标吧。结果《名侦探的守则》成为了继《放学后》之后的又一畅销书,我既欢喜又惭愧,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谁杀了她》却把我折磨得够戗,我一直提心吊胆,就怕读者集体找我算账。他们倒是没来找我,可是编辑部的咨询电话却被读者打爆了,据说后来编辑们打算制作一个解答手册以应付读者的提问——我真对不住各位。但是,这本书能在网络上掀起热烈讨论,也很不错。《名侦探的诅咒》是直接以文库本的形式出版的新作,卖得相当好。我想,便宜货果然有市场啊!也许是老天不想让我太过得意,我最有把握的作品《恶意》却无声无息地沉没了,也许是时运不济吧。我原本期望《恶意》能入围某个奖项的候选名单,可第二年入围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的却是《名侦探的守则》。对这个结果我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一九九七年 惭愧地说,这一年我又恢复了单身,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名侦探的守则》被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的评委一通狂批之后落选了,看来今年真是开了个“好头”。我正打算从此埋头努力工作的时候,井泽元彦先生给我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参加话剧演出。为纪念日本推理作家协会成立五十周年,要排练一部文人戏,总共邀请了约五十位作家,其中包括赤川次郎先生和内田康夫先生这样了不起的老前辈。这段时间,只要是有点儿意思的活动我都想参与一下,于是便答应参演。 在一个天气极热的日子里,所有要参加演出的作家在一间空调不管用的屋子里集合。拿到发下来的剧本一看,我很是吃惊,圭吾的角色居然是天下一大五郎——台词特别多,人家可能觉得我很闲吧。记台词很累人,但是排练时能和大家聊聊天,偶尔出去喝一杯,还是挺开心的。我又一次深深体会到作家真是一个孤独的职业啊。另外,很多作家以前只能远远仰望,而这次也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他们真实的一面,这也让我觉得非常有趣。说实话,我从未想到北方谦三先生会是个如此诙谐幽默的人。他胖乎乎的,记台词的功力也很烂。不过,大家都喜欢他,我想这就是一个人的魅力吧。 九月某日,这个文人戏正式上演了。辻真先先生的剧本写得很妙,让将近五十个演员每个人在台上都有出彩的机会。舞台设备很完善,服装也很漂亮,最后,问题果然还是出在演员身上。陆续有人在演出中即兴发挥,让其他人不知所措。时任协会理事长的北方谦三先生在表演高潮阶段忘词了,慌忙中在舞台上就拿出了事先抄好备用的台词。不过,观众们本来也不指望这帮人演技能有多么高明,这样乱哄哄的场面反而让他们很兴奋。至于圭吾演得如何,那就只能用“不功不过”来形容了。 一九九八年 上一年,也就是一九九七年,我一本书都没出。出道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我稍微有点儿焦虑。不过,其实这是我有意为之,一九九六年出了五本书,然后留出一小段空档,这样多数评论家就会把注意力聚焦于将要出版的新长篇了吧。在这种情形下,应运而生的那部新长篇作品就是《秘密》。尽管不知道大家是否会把这部作品当做推理小说,但是我个人对这本书是很满意的。 而《秘密》的销量也令人满意,出版不久就迎来了久违的加印。随着时间的推移,本书的势头丝毫不减,这让我十分欣慰。《国王的早午餐》节目中曾经力推该书,也许这也是提高销量的重要因素。 另外,这部作品刚刚发表,便陆续有影视公司上门洽谈改编事宜,这或许是因为以年轻女星为主角的影视作品比较有市场吧。数家公司送来了企划书,不管哪份企划,都把广末凉子或深田恭子定为理想中的女主角人选。不过,我知道,虽然影视公司有改编的意向,但是最后真能实现的却少之又少,所以我对此事并不十分上心。然而,到了年底,TBS电视台千方百计找到我,他们说已经确认过广末凉子的档期,小说搬上荧幕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八——不是百分之百的可能性就不能完全相信,但是我还是答应先交给他们处理好了。 一九九九年 这一年,从直木奖的华丽落选开始,发生了很多事情。继直木奖之后,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也落选了。我自己觉得出道十四年还被当做新人,这十分可笑,所以对这个奖的落选我也无所谓。我只是感慨自己真是和获奖没什么缘分啊。 姑且不论这些,更重要的是,我听说《秘密》改编成电影的事基本已经确定了,这让我每天都很兴奋。自己的作品搬上荧幕是我多年以来的梦想。这时,又传来了《秘密》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消息,这下,文学奖连败的纪录总算终结了。看到之前一次次失望的责编露出开心的笑脸,这种感觉真的很棒。TBS电视台的人也很高兴,我的获奖对于他们的影片宣传也有不小的帮助。电影拍摄从七月开始,我接受了制片人参加演出的提议,于八月某日和责编等人去片场参观访问。广末凉子女士小巧的脸庞让我惊叹,而更让我吃惊的是电影拍摄是如此不易。我切身体会到拍好一部电影需要无数人的通力合作。特别是这次必须在盛夏季节拍摄冬天的场景,为了表现出季节感,所有工作人员与演员付出的辛劳令人感叹——详情请参见《秘密》这部电影的幕后花絮。轮到我出场的那一段,虽然只是个打酱油的路人甲,但是我还是很紧张。以前出演的文人戏什么的完全不能和这个相提并论。但是,泷田洋二郎导演仍让我一次通过,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至于我是在哪一幕出场的,这也是个秘密。 顺带一提,在影片拍摄过程中,《白夜行》出版了。由于电影《秘密》造成了话题,这一时期,每天都有杂志记者上门采访,多的时候甚至一天就有四五拨人。对于一个被忽视十几年的作家来说,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在我忙忙碌碌应付采访的时候,电影《秘密》终于杀青了。个人认为,这是一部非常好的片子。也多亏了这部电影,在对不看小说的人自我介绍时,我可以说“我是广末凉子演的那部电影的原作者”了。 二〇〇〇年 这一年发生了千年虫危机。千年虫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虽然最后总算顺利地渡过了危机,但是真有必要如此大惊小怪吗?政府真有必要投入大笔税金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吗?我至今对此抱有疑问。我在憋闷的心情中等来了直木奖的结果,《白夜行》果然又落选了。我的落选纪录仿佛又掀开了新的篇章,真不吉利。 这一年,我没出什么书,尤其是长篇小说,更是一本没出。也许有人会说我消极怠工,但实际上我忙得很。上一年开始了《单恋》的连载,由于这是第一次在周刊上连载,我十分紧张。一开始,我就交上了一百五十页稿纸的内容,但是我掌握不好连载的进度,最后变成每周交一次连载稿件,反正我就是那种不到火烧眉毛就认真不起来的人。就在我手忙脚乱赶稿子的时候,时任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理事长的北方谦三先生要求我出任协会奖的评委。没有搞错吧,我去年才得奖,今年就让我当评委,这也太乱来了!我试着跟他理论,但他的回答很奇怪,他说:“不按牌理出牌才是我的风格。”我仍然极力推辞,没想到他竟然说出一句不可思议的话:“你不答应我决不罢休,要是你无论如何都不答应,我就跟你绝交。”说实话,我立刻傻眼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绝交”,而我小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听过这个词了。真是逗死我了,我忍不住笑着调侃道:“不用当协会理事我就干。” “明白了,我不会让你当理事的。”理事长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男人之间的承诺。 然而,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协会的通知,说是大家投票把我选为理事了。我立刻找理事长抗议,他竟然狡辩道:“我只答应你不会推荐你当理事,但是会员投票选了你我有什么办法?就算我是理事长,也不能强行推翻投票结果啊。”我顿感五雷轰顶,这真是身为“当代描写男人世界第一人”的作家说出的话吗?! 二〇〇一年 小时候,我对二十一世纪怀有各种梦想,以为到那时车子不会在地面行驶,而是在空中自由往来。登上月球就像海外旅行一样便利,别说月球了,就算去火星也不是难事。但是,现实情况又如何呢?去海外旅行多少是方便了一些,但是车子还是在地上开,市中心总是堵车。不过呢,能健健康康地活到现在也许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了。以前,我曾计算过自己到二十一世纪时是多大岁数,当算出是四十三岁的时候,顿时感到一阵绝望。“天啊,那时我都是老头子了,老成那样还怎么迎接二十一世纪啊!”而如今四十三岁还算是青壮年——老龄化社会万岁! 这一年,虽然不是为了庆祝二十一世纪的到来,但我决定配合《单恋》的出版举行一场签售会。上次举办签售会还是一九八五年,一晃十六年过去了。场地设在新宿纪伊国屋书店。我感觉自己好像是第一次举行签售会一样,全无头绪,完全抓不住要领。书店方面事先发放了入场券以控制人数,不过我觉得要把当天特意赶来的人赶走的话,那实在很过分,我希望能为所有到场的读者签名,所以就拜托他们当天再分发入场券。签售会那天,我乘出租车到达书店的时候,门前早已排起长龙,让我在欣喜之余又多了几分困惑与惊异。签售会从下午一点一直持续到将近五点。我的手腕酸疼无力,脑袋昏昏沉沉,在一旁帮忙盖印章的责编手指都磨出了水泡。我再次亲眼确认了原来有那么多读者来买我的书啊,真是谢谢大家了。下次签售会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十五年后?那时说不定一个人都不会来了,不,那时有没有人找我办签售会都难说。不、不,那时我还当不当作家都是个问题呢,对吧? 二〇〇二年 要说这一年我干了什么,简单来说就是玩滑雪。从前我就一直想试试这个,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终于有幸体验了一把,从此就对这项运动上瘾了。适宜滑雪的季节已即将结束,不过只要找到还有雪的滑雪场,我就会去练习,希望能尽快提高技术。毕竟我已经四十四岁了,还能再滑几年都很难说。幸好当时位于千叶的SSAWS还在营业,在滑雪季结束之前,我每周都会去一次。九月三十日是SSAWS营业的最后一天,我在那里滑完最后一次时,居然有种要哭的冲动。 不过,我并不是满脑子只想着玩,工作也有不小的进展,陆续出版了《湖边凶杀案》、《时生》、《绑架游戏》三部作品。时隔六年,我又一次在一年之内出版三部长篇小说。各位想必都知道,其中《湖边凶杀案》和《绑架游戏》已经改编成电影了。我个人觉得《时生》一书是最适合搬上荧幕的,但是显然我不太懂影视圈从业人员的想法。 更让我搞不懂的是出版业的将来。现在真的已经到了图书滞销的时代了,当然,这跟不景气的经济状况也有关系。对个人来说,买书钱有可能是最先削减的开支——去一趟图书馆就可以免费借阅各种畅销书,图书出租业也应运而生。我认为,无论以何种形式,只要阅读这种文化活动能继续下去就好。然而,现在问题在于书能不能继续做下去。出书就得花钱,但这笔钱谁来负担?国家一分钱也不会出的。那么,这笔钱从哪里来呢?事实上,负担这笔钱的除了读者,再无他人。读者买书需要花钱,而这些钱又会返回出版社成为出版新书的资金。如果没有“为读书而掏钱买书”的人,新书也就出不了了。作家也要生活,就算图书馆增加了几万名借阅者,租书店租出了几千本书,出版社和作家都无法从中获利。所以,我要为“肯掏钱买书的人”写故事,让他们觉得自己付出了金钱,获得了相应的乐趣。当然,手头不宽裕而去图书馆借书的人还是占大多数吧,我完全没有指责他们的意思,请大家好好利用公共设施,尽情享受阅读的快感。不过,千万要记得对那些“肯掏钱买书的人”说声谢谢,因为没有他们,也就没有新书可看了。 二〇〇三年 从今年开始,更确切地说,是从去年年末,我就迷上了滑雪。因为去滑雪场的次数太多,我就琢磨着写写关于滑雪的随笔,顺便也可以把滑雪的钱纳入写作经费中。结果,这个想法遭到了大家的一致鄙视。不过,也正因为开始对滑雪着迷,我不断收到同样喜爱这项运动的同行的邀约,比如二阶堂黎人先生、贯井德郎先生、笠井洁先生……把怪人作家黑田研二也列出来好了。 雪化完了,随笔的题材也没有了,于是我开始挑战一些新项目,冰壶就是其中一项。但是,我玩冰壶的时候出了一点儿事故,脸上缝了二十五针,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不过,我儿时摔歪的鼻梁却因此正过来一些,我心里多少有了点儿安慰。 《绑架游戏》改编成电影时,改名为《g@me》。我这个原作者也在片中露了一面,但是因为只是一闪而过,几乎没人看出来——明明我还是本名出演的呢。 值得一提的是,母亲去年住院了,是因为要动腹部大动脉瘤手术。事实上,当时母亲还患有胆管癌。她本人并不知道癌症的事。后来,母亲感染了金黄色葡萄球菌,引起了并发症,身体十分虚弱,两个手术都无法施行了。她本来就年事已高,所以医生建议“回家休养比较好”,这话也就是表明他们回天乏术了。 回到家的母亲似乎恢复了健康,就像已经痊愈了一样。她还去看了电影《g@me》,称赞主演藤木直人先生“长得真帅啊”,这话一点儿都没错。 这一年我还出版了《信》、《杀人之门》和《我是冷面老师》这三部作品。 二〇〇四年 精神得就像病已痊愈一样的母亲在新年伊始再次住进了医院。没有任何治疗,癌症当然不会凭空消失,而且大动脉瘤也扩张了。然而,即使住院,医生也无计可施。我一次次返回大阪,召开家庭会议。 两个姐姐真是家里的大救星。她们不眠不休地照顾母亲,让我万分感激。 但是,不管多么无微不至的照料,依然无法阻挡癌细胞的肆虐。六月三日,母亲撒手人寰。接下来的事情更是让人手忙脚乱——守灵、葬礼事宜、通知亲朋好友等等,忙得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丧主是父亲,但是他把事情全权交给了我这个儿子,连葬礼上的致辞也让我出面。尽管如此,父亲仍不忘再三嘱咐:“葬礼要办得隆重一点儿啊!” 那时,《嫌疑人X》(出版时改名为《嫌疑人X的献身》)正在连载,而我只得向编辑部请求暂停一段。作为作家出道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没有按照原定时间交稿,同时我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对父亲说:“哪天您老人家大行了,可不要赶在我截稿的时候啊。” 葬礼和法事告一段落之后,姐姐们又提出一个新难题——爸爸的生活怎么安排。那时,父亲已经八十七岁了,实在不放心让他独自生活。 其实数年前我们就和父亲商量过这件事,父亲希望去养老院住,他说不想给孩子们增加负担。 大姐住在横须贺,我们商议是否能把父亲送进那附近的养老院。起初,姐姐们不太愿意,因为她们好像觉得养老院不是什么好地方。然而,在去那家养老院参观之后,她们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甚至还说既然那里条件如此好,自己老了之后也想去。 于是,年迈的父亲从熟悉的大阪搬到了横须贺的养老院。我们告诉他:“不想住了的话,随时都可以搬回大阪。”然而,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父亲在那里找到了摄影与电脑两大乐趣,每天都过得十分开心。 二〇〇五年 由于在体育杂志上连载与高山滑雪有关的小说,我有幸与四度参加冬奥会的木村公宣先生一起在富良野滑雪,并请他指导滑雪方面的技术。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当然我也免不了在喝酒的时候扬扬得意地四处炫耀。 顺便说一句,这一年是我出道二十周年纪念。责编们联合送了我一套新型滑雪板作为礼物,我非常高兴。只收不送让我很过意不去,于是我写了二十页长度的短篇小说作为回礼,不要稿费。话虽如此,我也不能每家出版社都免费送一篇,于是我让他们通过扑克游戏“超贫民”来决定哪家可以得到这篇作品。这是人尽皆知的游戏“大贫民”(有时也称“大富豪”)的多人版本。看到平时只打麻将的那帮人在扑克牌上杀得天昏地暗,真是太有意思了。 和前两年一样,今年仍旧出版了三部作品——《黑笑小说》、《嫌疑人X的献身》和《科学?》。其中《嫌疑人X的献身》广受赞誉,大大超出我的想象,让我吃惊不小。年底推理小说TOP 10的排名结果更是让人大呼不可思议。谢谢大家捧场了。 二〇〇六年 《白夜行》被改编成电视剧,一月份开始播出,由山田孝之先生和绫濑遥小姐主演。在杂志社的安排下,我和绫濑小姐进行了一次对谈,她真是个大美女。每次见到女演员我总是想,她们才是不折不扣的美女,什么班花啊、街道一美之流,和她们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本年度好事不断,我终于凭《嫌疑人X的献身》一书获得了连年让我吃尽苦头的直木奖。祝贺的花束接连送上门来,因为家里有猫,所以没地方摆放,只好全都放在床边,看上去很像少女漫画里的场景。 颁奖典礼在二月份举行,而典礼的次日,我就要为了取材飞往都灵观看冬奥会。我与众人喝酒喝到凌晨六点,十点坐上从成田机场出发的飞机,简直比急行军还紧张。这段详情在《梦回都灵》一书中有所记载。 也许是因为获得了直木奖,上电视的邀请也增加了很多。但是,我很怵上电视,所以全部婉拒了。到了夏天,新科直木奖得主诞生,这些邀请全体消失,真是花无百日红呀。 而另一方面,《信》被改编成电影,反响热烈。大多数看过片子的人都说“太感动了”、“看得泪流满面”,这让我很高兴。不过呢,也没人会对原作者直言不讳地说“这片子真烂”吧。 对于《信》这部电影的感想,我在很多地方都写过,在这里就不多说了。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告诉大家,在与演员见面时,我第一次见到泽尻英龙华小姐,就被她的美貌深深打动,灵魂都差点儿飞上天去。 二〇〇七年又会是怎样的一年呢?二〇〇六年太过于顺风顺水,因此我预感来年运势会有所回落。我有一定心理准备,然而我还是希望千万别是生重病、出事故,或者亲朋好友遭遇不幸之类的事。噩运能不能最多到阪神虎队降为B级而不能参加季后赛的程度就打住呢? * * * 将表明日语音节的假名按照纵五横十的格式排列的一览表。 以四十七个平假名(不重复使用)编成的七五调和歌,是日语识字歌之一,据传产生于平安中后期。 日本陆军下士官军衔之一。 鹏幸喜(1940- ),日本大相扑力士,第四十八代横纲。 发育过程中一旦过了该时期,某些行为的学习就不能完成。 阿贝贝(1932-1973),埃塞俄比亚马拉松运动员。在罗马和东京两届奥运会上都获得了金牌。 市川崑(1915-2008),日本著名演员、编剧、导演,曾在一九六五年拍摄纪录片《东京奥运会》。 日本特摄史上第一部以怪兽作为主角的特摄连续剧,于一九六六年在日本首播。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日发生在日本东京都府中市的一次现金抢劫事件,至今犯人尚未捕获,是日本历史上最神秘的案件之一。犯人作案手法巧妙,被人们视为“完美犯罪”。 大阪世博会最受瞩目的建筑之一,由日本现代艺术大师冈本太郎设计。太阳塔的造型像是一个冲天巨人,塔上有四个大面具,寓意世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即日本奥运跳台滑雪代表队。 小峰元(1921-1994),推理小说作家。一九七三年凭借《阿基米德借刀杀人》一书获得第十九届江户川乱步奖。 “江户川乱步”的日语发音和“埃德加·爱伦·坡”非常相似。 指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七八年间,日本文部省对于国立和公立大学的划分,一期校和二期校的入学考试时间有所不同。在“共通一次考试”制度被引入后,该划分被废止。 全称为“大学共通第一次学力考试”,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九年共举行十一次,是以报考国立、公立大学以及产业医科大学的考生为对象、全国统一的基础学力考试。 清水一行(1931-2010),日本小说家。一九七五年凭借《动脉列岛》一书获得第二十八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一九四九年成立,一九九六年更名为DENSO,主要从事汽车零部件的开发与生产。 作者长井彬(1924-2002)凭借该书于一九八一年获得第二十七届乱步奖。 日本著名文具品牌,创立于一九五年。 作者是梶原一骑和川崎升。该漫画讲述了主角星飞雄马在父亲斯巴达式的训练下,经过艰苦磨炼,逐步成长为巨人队顶尖选手的故事。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一年,漫画在《少年MAGAZINE》 上连载,反响强烈,后来又被改编成动画作品。 高桥克彦(1947- ),日本小说家,也从事浮世绘研究。他的推理作品常以浮世绘为题材,并辅以历史考证型的推理手法。 日本茶道最著名的三大流派之一,与“表千家”、“武者小路千家”并称为“三千家”。 森雅裕(1953- ),日本小说家。他后来曾写书抨击文坛弊端,和出版社决裂。他自费出版过一些作品,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 冈嶋二人,井上泉(1950- )和德山谆一(1943- )两位作家共用的笔名。代表作包括《巧克力游戏》、《99%的诱拐》等。 井泽元彦(1954- ),日本历史小说家、推理小说家、历史研究家。 佐野洋(1928- ),日本推理小说家、评论家。 驰星周(1965- ),日本小说家,代表作包括《不夜城》、《镇魂歌》等。 指一种书籍的版型,约为一百七十三毫米乘以一百零五毫米。光文社于一九五九年首次推出“河童novels”系列,出版了松本清张、高木彬光、赤川次郎等作家的畅销作品。 黑川博行(1949- ),日本小说家。 大泽在昌(1956- ),冷硬派推理小说家,代表作包括“新宿鲛”系列和“打工侦探”系列。 名称来源于文殊菩萨,指日本反应堆和核燃料开发事业团(即后文提到的“动燃”)建在福井县敦贺市的高速增殖反应堆。一九九五年七月开始发电,同年十二月因为钠泄露事故和隐瞒情况成为舆论的焦点。 真保裕一(1961- ),日本小说家、编剧,代表作包括《夺取》、《极度严寒》等。 东野圭吾在《名侦探的守则》里塑造的主人公。 北方谦三(1947- ),日本小说家,以冷硬派小说和历史小说见长,是多项文学奖的评委。 辻真先(1932- ),日本推理作家、动画及特摄片编剧。 泷田洋二郎(1955- ),电影导演,代表作包括《秘密》、《阴阳师》等。 一九九三年开始营业,二○○二年停业,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室内滑雪场,全年开放。名字取自“Spring Summer Autumn Winter in Snow”的首字母。 二阶堂黎人(1959- ),日本小说家,代表作包括《吸血之家》、《恐怖的人狼城》等。 贯井德郎(1968- ),日本小说家,代表作包括《乱反射》等。 笠井洁(1948- ),日本推理小说家、科幻小说家、文艺评论家。 黑田研二(1969- ),日本推理小说家,代表作包括《婚纱》等。 自作解说 《放学后》(一九八五年九月 讲谈社) 此书是江户川乱步奖获奖作品。去年本书进入了该奖项的最终提名,我对于获奖抱有很大期许。当时,妻子正在一所女子学校担任代课老师,所以取材很轻松。书里用到了两个密室诡计,构思起来也并不十分困难。果然当年自己还年轻啊。 《毕业——雪月花杀人游戏》(一九八六年五月 讲谈社) 要是《放学后》没得奖的话,我本打算用此书再冲击一次乱步奖。但是,据说这本书里的诡计太过复杂,乱步奖不喜欢这种作品。的确,现在我重读此书的时候,自己都看糊涂了。加贺恭一郎在本书首次登场,不过那时我根本没想过以他为中心写成系列作品。 《白马山庄杀人事件》(一九八六年八月 光文社) 那时新本格派作家还没有出现,我还是想写一些古典风格的推理作品。能在光文社“河童novels”系列中出版作品是我的梦想。这书本来叫《鹅妈妈旅社杀人事件》,但是被主编给否了。其实一开始这书和白马什么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大学城杀人事件》(一九八七年六月 讲谈社) 本书写到了台球运动,而此项运动在我执笔期间还没有流行起来。然而,本书出版之后,日本在汤姆·克鲁斯主演的《金钱本色》的影响下掀起了台球热潮。某文学奖的评委会误认为本书是跟风之作,这真让我有点儿不甘心。 《十一字杀人》(一九八七年十二月 光文社) 和《白马山庄杀人事件》一样,本书的题目也是改过的,原本叫《来自无人岛的杀意》。虽然这个书名也不算吸引眼球,但是也不必用字数命名为“十一字杀人”吧。在电话里接到通知的时候,我都无语了。 《魔球》(一九八八年七月 讲谈社) 在《放学后》获得乱步奖的前一年,这本书也被提名了。鉴于此书是我二十五岁时写成的,获得提名确实为我增添了少许自信。 《香子的梦——女招待杀人事件》(一九八八年十月 祥传社) 这是我第一部连载作品,原名为《以眨眼干杯》。我参考了电影《蒂凡尼的早餐》中的人物形象。由本书改编的电视剧中也出现了大量向《蒂凡尼的早餐》致敬的场景,让我非常高兴。当时的出版界普遍认为以职业女性为主人公的作品会大受欢迎。此书文库本出版的时候,又改回了原题《以眨眼干杯》。 《浪花少年侦探团》(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讲谈社) 短篇小说《阿忍老师的推理》受到好评,因此我决定把这个故事系列化。我二姐是小学老师,所以取材并不麻烦。我首次尝试把故事的发生地安排在大阪,但没想到把大阪方言文字化却是个大难题。而且,一用上大阪腔,明明我没那个意思,故事也很自然就变成搞笑风格了。 《十字公馆的小丑》(一九八九年一月 讲谈社) 这书和新本格全无关系,我就是想在《白马山庄杀人事件》之后再写写古典推理。但是此书刚一完稿,绫辻行人先生的《十角馆杀人》就出版了,所以这本书特意推迟了一年才面市。尽管如此,此书还是被人误会是新本格热潮的跟风之作。 《沉睡的森林》(一九八九年五月 讲谈社) 我决定挑战一下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于是,就选择了此前一无所知的芭蕾界作为小说主线。一年之内我观看了二十多场演出,正因为如此,芭蕾舞成为我的新兴趣点。然而,在写作期间,一想到要把曾经给予我多方帮助的芭蕾舞团的人们写成坏人,就让我心里不安,迟迟难以下笔。让《毕业》一书中的加贺在这个故事继续出场是我特意安排的小小恶作剧。 《鸟人计划》(一九八九年五月 新潮社) 最初,我只有一个“由犯人自己推理”的构想。后来我决定把这一构想与我非常喜爱的跳台滑雪结合起来,而随着取材的不断深入,我又把重心转移到体育科学这一主题。我还采访了现在在世界杯比赛中十分活跃的葛西纪明选手,那时他才上高一。此外,图表和素描等元素的加入使得此书成为一部与众不同的作品。 《空中杀人现场》(一九八九年八月 实业之日本社) 这本书又是基于“让职业女性成为主人公”这一讨巧的想法。我大姐曾经是一名空姐,那么这次就写写这个职业好了。然而,取材期间却遇到了重重困难,最后总算是找到现役空姐打听到了我需要的信息。故事本身还挺有趣的,不过我把主人公的绰号随意取为“小A、小B”这一点确实有图省事的嫌疑,我自己也反省过了。 《布鲁特斯的心脏》(一九八九年十月 光文社) 当时,我正在为是否该区别对待四六型开本的精装书与novels系列书籍而大伤脑筋。最后,我决定即使在novels系列出版,也不改变写法,于是就有了这部作品。写作期间,我回想起自己担任技术员的那段经历,构思出很多桥段。但我又怕把这些写出来会给以前的公司造成困扰,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委托人的女儿》(一九九〇年五月 祥传社) 该书文库本的题目是《侦探俱乐部》。在这本书里,我没有设定肩负推理解谜任务的侦探,而掌握事件关键线索的人物却成为故事的主人公。书里复杂诡计很多,我自己重读的时候都觉得理解起来颇费脑筋。一开始,我就想用《侦探俱乐部》这个书名,但是不知为什么,被出版社否定了。 《宿命》(一九九〇年六月 讲谈社) 那段时间,我很关注脑科学,这是为了给后来出版的那本《变身》收集素材。不过,在大范围阅读与脑科学有关的文献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资料,而这些资料奠定了本书的基础。但是,让本书人气长盛不衰的却是“永远的对手”这一经典主题吧。 《没有凶手的杀人夜》(一九九〇年七月 光文社) 这是一本拼凑起来的短篇集,这些故事并没有共同的主题和人物。但是,本书却比此前出版的任何一部短篇集反响都要好。与书名同名的那个故事曾发表在《EQ》这本杂志上,这篇作品我是先想到了题目,然后才构思了情节。 《假面山庄杀人事件》(一九九〇年十二月 德间书店) 本书采用了“密闭空间发生杀人事件”这一本格推理中的常规题材,然而我把重点放在了如何使空间密闭这一点上。除了大雪或暴风雨,就没有其他手段使山庄变成一个密闭空间了吗?然后,我想到了一个点子。这个点子真的很妙,可是却无人欣赏,书也根本卖不出去。 《变身》(一九九一年一月 讲谈社) 我在坐车的时候突然有了灵感,在下车前的十几分钟里我已经想好了这个故事的大体框架。也许正因为如此,虽然还有很多资料要查,但是回想起来并没有感觉非常辛苦。用弗伦的画作封面是我的梦想,如今梦想得以实现让我很高兴。 《回廊亭杀人事件》(一九九一年七月 光文社) 《假面山庄杀人事件》卖得不好,我想换种方式再挑战一次本格推理。只是这本书的主人公是女性,写起来很困难,我甚至都想过以后还是不要再把女性设定为主角了吧。 《交通警察之夜》(一九九二年一月 实业之日本社) 我曾经在与汽车制造有关的行业工作过,所以比一般人更加关注交通事故。不管怎么说,在这种企业,要是员工发生交通事故,就会引发很大麻烦。这本书里的《天使之耳》和《镜子之内》被提名为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短篇部门的候选作品。在结集成册之后,这本短篇小说集也被提名了。托提名的福,我也得到了“三年连续落选”的奖章一枚。该书文库本出版时,改名为《天使之耳》。 《雪地杀机》(一九九二年三月 讲谈社) 《假面山庄杀人事件》和《回廊亭杀人事件》的销量都不尽如人意,我抱着“胜负在此一举”的想法又写了这一本。那时候,我开始喜欢上戏剧和音乐这些东西,本书的灵感就来源于此。我相信这次的诡计肯定会让人大吃一惊,但是事实并非如此。还有,《交通警察之夜》一书被提名为协会奖候选作品的时候,这本书也被提名为长篇小说部门的候选作品。当然,后来也没能获奖。于是,三年内我的四部作品全部落选。 《美丽的凶器》(一九九二年十月 光文社) 这个故事曾在天山出版社的《小说COTTON》上连载,这个杂志现在已经没有了。该书原名《狼蛛》。一般小说里出现的运动员都是好人,而我想颠覆这种写法。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名女子七项全能选手,我以杰西·乔伊娜·柯西为原型塑造了这个人物。 《同级生》(一九九三年二月 祥传社) 我想再写一本自《放学后》之后就没再写过的本格校园推理。然而,作为一个三十四岁的大叔,描写起高中生活来实在有些吃力。我一直提醒自己要充分展开想象,千万别写那种老掉牙的东西。而且,我也不想只着重于诡计,我希望这本书能揭示社会现实。事实上,对于我来说,这本书是我写作生涯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分身》(一九九三年九月 集英社) 《变身》那本书绝对是我的自信之作,结果读者却不买账,所以我想到“分身”这个题目也有一雪前耻的意思。至于内容,基本上就是由题目生发出来的。本书刚出版的时候,被一帮对生命科学一无所知的人评论为“根本不可能实现!胡说八道!”,对此我真的很生气。不久之后,有个国家就做了这方面的实验,并取得成功。现在人人都觉得这是可能实现的技术了。如果你还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就买一本读读吧。 《浪花少年侦探团2》(一九九三年十二月 讲谈社) 说实话,我不想把这个故事系列化。上一本的后记里我也提到过我写得很艰苦。可是出版社方面却暗示我“再写本续作吧”,没办法我只好照办。不过,七年后该书被改编成电视剧,并由山田玛丽亚主演,所以,现在想想当初把这本书写出来还真好啊。文库本出版的时候,本书改名为《再见了,阿忍老师》。 《怪人们》(一九九四年二月 光文社) 本书就是各种怪异故事的大荟萃。说到特点的话,就是有几个故事是根据真实体验改写而成的。比如,《哥斯达黎加的冷雨》就参考了一个朋友的经历,那次他差点儿就把命丢了。 《从前我死去的家》(一九九四年五月 双叶社) 这本也是我的自信之作,但是却又一次遭到了冷遇。从那时起我就开始以怀疑的目光看待评论家。一个还算畅销的作家出了新书,那么对待他的新书的方式也要有所不同。对作家来说,作品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家长没出息却害得孩子不被认可——我当时曾怀着这样的愧疚向这本书表示了歉意。 《操控彩虹的少年》(一九九四年八月 实业之日本社) 这个故事曾在《周刊小说》上连载,但是结集成书却是在两年之后。在推理小说中加入大量科幻元素并非易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效果如何,试着发表出来却得到了意外的好评,真让人喜出望外。我比较喜欢“光乐家”这个设定。 《平行世界的爱情故事》(一九九五年二月 中央公论社) 爱情,友情,选哪个?我想每个人都曾面对过这样的问题吧。当然,人人都希望两方面都能取得完美的结果,而如果这时出来碍事的是“记忆”这个东西,那又该如何是好呢?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有了这本书的核心构想,那时,虚拟技术还没有发展到现今的地步,所以怎样制造平行世界是最大的难题,我并不想使用失忆或做梦这种桥段。电脑技术与脑科学的发展为我创造了写出这个故事的可能性。为了在书中引入有关人脑的最前沿研究,我参考了很多科学期刊和论文。学术专著是指望不上的,这种书从写作到出版总是有一定的时间差,很多情况下书出版的时候,里面的信息已经过时了。所以,每当看到那些科学题材的小说后面虚张声势的参考文献中只有一堆学术专著时,我心里总会有点儿小小的鄙视。 《那时我们是傻瓜》(一九九五年三月 集英社) 我觉得写出这样一本书的自己也是傻瓜。本来我只写了三篇题为《怪兽少年的逆袭》的随笔,但是一经发表却大受好评。于是,我想把这个超级烂校的故事再写五篇左右,结果写着写着就一直连载下去了。我真没想到这些故事结集成书也能大卖,看到本书受到如此众多的读者追捧,实在受宠若惊。而且,要求我写续作的呼声也很高。但是,我以前公司的好朋友却说“绝对不许写”,如今我得优先考虑他们的意愿。顺便提一句,据说我母亲读了这本书之后才第一次认识到他儿子有多傻。我大姐有个儿子,有一天,我母亲对她说:“男孩子吧,再严加管教也没用。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读了《我们是傻瓜》以后我算是明白了。” 《怪笑小说》(一九九五年十月 集英社) 戏剧界有一句话,“让人笑比让人哭更难”,此话也同样适用于小说创作。在“文学”的世界里,这种让人笑的小说基本上不了台面,就连读者也认为写出一本搞笑小说很轻松。而实际上,写短篇推理要容易多了。顺带一提,我个人非常喜欢《献给某位老爷爷的线香》和《动物家庭》这两篇。 《天空之蜂》(一九九五年十一月 讲谈社) 如果有人问迄今为止写过的作品中哪本最花心思,大概我会说是这一本吧。有了灵感之后,取材用了三年,写作又用了一年。我去了许多地方,访问了许多人,其中包括核能发电的相关人士、反对核能发电的人、研究直升飞机的科学家、自卫队、警察等等。取材的难点在于涉及到很多不能对外公开的方面,所以基本无法带着编辑进行正大光明、轻松愉快地取材。我在参观了高速增殖反应堆文殊之后,没过几天又以反核能派代表的身份出席了“反文殊讨论会”。补充一下,书中出现的大型直升机BIG B在现实中并不存在,为了把这个虚构的飞机编得合情合理,我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另外,关于无人直升机救援孩子的方法,也是自卫队空中救援队的队员帮我想出来的。托这本书的福,每年召开核能发电或与能源问题有关的研讨会时,会务方都会邀请我参加。每次我都会不着痕迹地宣传一下这本书,但是它还是卖的不太好,这是怎么回事呢? 《名侦探的守则》(一九九六年二月 讲谈社) 为了搞笑而写的《配角的忧郁》这个短篇小说受到了极大好评,乐晕了头的我又写了《密室宣言》,结果比上一篇还受欢迎。有栖川有栖先生和北村薰先生在一个派对会场还夸赞了这两个短篇,这让我信心大增,接着又写出了好几篇。然而在写第三篇故事的时候,以前一直连载我的作品的杂志不再约稿了,于是后来的几篇就陆续发表在《小说现代》、《小说现代别册》(即今天的《梅菲斯特》)、《INPOCKET》等杂志之上。本书成为《放学后》之后的又一大热门,但是每次看到总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谁杀了她》(一九九六年六月 讲谈社) 在“猜猜谁是犯人”的小说里,有两个嫌疑人就成了,基于这一观点,我有了这个故事的初步构想。同时,我认为能让读者在阅读中自行推理的小说才叫推理小说。然而,按照一般的写法,读者自己并不能进行推理,这一点我在《名侦探的守则》中也写到了。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了这个手法,或者说是决定了使用这个手法。直到该书面世,作者和编辑心里都捏了一把汗,到底这个谜题是难还是易呢?反正阅读第一稿的编辑没有找到正确答案。 《毒笑小说》(一九九六年七月 集英社) 这本书的理念和《怪笑小说》相同。其中收录的那篇名为《诱拐天国》的短篇小说,本来是打算写成长篇的。之所以突然写成短篇发表,是因为某个短篇连载的企划没能启动,而杂志上又不能留下空白版面的缘故。那个短篇连载的企划一年后又重新开始了。 《恶意》(一九九六年九月 双叶社) 从某一时期起,推理小说中犯人的动机开始受到了重视。作家们绞尽脑汁就为了想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动机来,这种情况到现在也没有太大变化。但是,只有动机就会杀人吗?还是说,发生命案必须要有大家都认可的动机存在?我在思考这两个问题的时候产生了这本书的灵感。直觉告诉我这次要让刑警加贺出场,结果此书真的大获成功。 《名侦探的诅咒》(一九九六年十月 讲谈社文库) 这是为讲谈社文库二十五周年纪念企划而新创作的小说。年初出版的《名侦探的守则》大受好评,所以我想写一部“名侦探系列”的长篇。起初,我打算延续“守则”那种讽刺搞笑的风格,但是随着想法慢慢沉淀,我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很多人读了这部作品都在想,“东野已经脱离本格了吗?”其实并没有这回事。但是,渐渐无法写出本格推理作品也是事实。我早晚都要写出“名侦探系列”第三部《名侦探的使命》,不过具体时间未定。 《侦探伽利略》(一九九八年五月 文艺春秋) 我一直都想运用自己掌握的理科知识写一部小说,这个想法在这本书中实现了。该书提到的科学知识都是已经存在的,不过一般人可能接触比较少。书里说的那些在理论上都可行,而在实践上是否可行我没有验证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要验证的话就必须得杀人。学文科的人可能有很多地方都不明白,而就算是学理科的可能也不太了解自己专业之外的知识。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大家能从这本书中获得乐趣。 《秘密》(一九九八年九月 文艺春秋) 该书的基本构想产生于我在公司工作的时候。那时我曾经读到一本书,里面写到在一场伤亡严重的事故中,有个年幼的孩子获得了身旁死去的人的记忆。这个情节给了我很大启发。我最先想到的是,如果恋人的魂魄附在小女孩儿身上,那么滚床单的事应该如何解决呢?后来我把这个珍藏已久的想法写成短篇发表出来。那时虽然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思路,但是我很想把这个短篇发展成一部长篇小说。我和几个出版社谈了这件事,文艺春秋对我的想法很感兴趣。作品完成的时候,我的确对它的销量有所期待,但我做梦也没想到它居然卖得如此之好。这部作品后来被搬上荧屏,这对我来说也像天上掉馅饼一样。我想这就是老天爷对我兢兢业业努力写作的褒奖吧。 《我杀了他》(一九九九年二月 讲谈社) 不用多说,大家也能看出来这本是延续了《谁杀了她》的模式,只是这次嫌疑人增加到了三名,三人从三个视角以第一人称讲述事情的经过。在《梅菲斯特》上连载的时候,为了消除连载与单行本在阅读体验上的差异,我花了不少功夫。我找人事先阅读文稿,听了他们的感想后再着手修改。与此同时,网上有关本书的推理论战也愈演愈烈,作为作者,我实在非常高兴。然而,至今都没人提出愿意写写这种类型的小说。我想,这种手法要是成为一种固定的写作模式就好了,不过似乎推广起来还是有困难的。同系列的第三本书我也有想法了,题目就叫《你杀了人》,至于是不是继续沿用这本书的形式,我还没有想好。 《白夜行》(一九九九年八月 集英社) 我想写一个人的成长经历,而这个人的经历本身就是一部犯罪小说。另外,我打算只从周围人的视角进行描写,至于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则只能依靠想象。小说中出场的人物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相只有读者才清楚,这就是本书的基本架构。在《小说SUBARU》上连载是个错误的决定,当时我采用的是短篇连作的形式,连载的第一回相当于本书的第二章。那个时候,我必须定下尚未写成的第一章的基调,把后面的故事都当成一个衔接紧密的长篇小说来写。仔细想想,这也太难了。结果如何暂且不论,但是这书确实是我下了很大功夫的。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里并没有出现“心理创伤”这个表达,我也根本不想写一本只用这样一个简单词汇就能概括的小说。但是,自以为是的评论实在太多,我只能闭口不语。 《再一个谎言》(二〇〇〇年四月 讲谈社) 这是“加贺恭一郎”系列的第一部短篇集。这些故事都是从犯人或者刻意隐瞒真相的人的视角进行叙述的,而加贺就是他们的敌人。但是,我不想写成像《神探科伦坡》或《古畑任三郎》那种观众从一开始就知道事件真相的推理作品。话说回来,我写《毕业》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这么折腾加贺。现在他是在练马署的警局工作,不过我觉得也该给他换个地方了。 《预知梦》(二〇〇〇年六月 文艺春秋) 这是“侦探伽利略”系列的第二部。前一本里涉及到很多专业工具,也许会让不少读者产生一定的抵触心理。因此,这本书的重点完全放在了“揭示神秘现象”上。相应的,主人公运用理科知识解谜的部分减少了,这样做是好是坏我也不太清楚。话说,上一本和这一本出版之后都赶上电视剧《圈套》热播,对此我只能苦笑。我并不认为别人抄袭了我的点子,物理学家揭示神秘现象内幕本来就很常见嘛。 《单恋》(二〇〇一年三月 文艺春秋) 《秘密》一书里写到了母亲的灵魂附在女儿体内,这种外表与内在的差异让丈夫十分困惑。我在想像这种情况发生在现实生活中会怎样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性别认知障碍这一问题。我不想草率处理这个题材,于是我深入思考了男女性别差异等诸多问题,还走访了完成日本第一例变性手术的埼玉医大附属医院。在执笔过程中我逐渐形成的关于性别的看法至今未曾改变。正因为如此,每当看到电视节目上一些名人由于无知而信口开河说出一些错误的观点时,总是气得要死。不过算了,自己生闷气也无济于事。还有,虽然我在几个访谈中都提到过,但是这里还要再说一遍,这部作品的氛围借鉴了SMAP的歌曲《夜空的彼端》。 《超·杀人事件》(二〇〇一年六月 新潮社) 最早写成的是那篇《超理科杀人事件》,我看到有些作家在作品中照搬照抄大段大段的理科资料,所以就想写这么一篇具有讽刺意味的故事。因为这个故事很受欢迎,于是我又写了《税金对策杀人事件》、《超高龄化社会杀人事件》等等。虽然每个题目里都有“杀人事件”,但是其实故事本身一点儿推理元素都没有。尽管如此,在某次对谈中,有位评论家表达了这样的看法:“就算是讽刺文坛之怪现象,也不用非得写成推理小说。”根本没读过就胡评一气,这种人真应该买一台“书评机器”。 《湖边凶杀案》(二〇〇二年三月 实业之日本社) 这是一本未经连载就直接出版的新作,但是这个故事是有原型的。我曾经连载过一部名为《不要再去杀人森林》的失败之作,我认为这样的故事绝对出不了书,所以干脆就重写了一遍。说实在的,这事真没什么值得自豪的地方。可是我对这部小说的内容相当中意,于是也就得意洋洋地认为自己写出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结局。 《时生》(二〇〇二年七月 讲谈社) 我想写个傻瓜男人的故事,这本书的主人公宫本拓实就是个地道的傻瓜。写傻瓜的故事让我觉得很开心,也许是自己内心深处许多封印被解开的缘故吧。本书写到了时间旅行这个题材。从很早以前我就深入思考过“时间悖论”的问题,我想写一本书,里面的主人公不是时间旅行者本人,而是他周围的人。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成功。文库本出版的时候,“时生”两个字的写法从片假名改为了汉字。 《绑架游戏》(二〇〇二年十一月 光文社) 这是我首次尝试绑架题材。其实以前有很多作家都写过这一题材,其中也不乏名作,但是绝大多数都把重点放在犯人与警察之间的博弈上。如果只从犯人的视角进行描写会怎样呢?于是我有了这本书的灵感。小说的主要设定就是“一个装腔作势的男人在高层建筑里喝着啤酒,只凭借一部手机索取赎金”。二〇〇三年本书被改编成电影《g@me》。藤木直人先生那副装腔作势的扮相真的很不错。我也在电影中露面了,但却很少有人发觉,一定是出场时间太短暂的缘故吧。顺便说一下,这部小说在杂志《Gainer》上连载的时候,题目叫《青春的死亡面具》。这个题目我也很喜欢,但是我想到书名还是应该体现内容才对,所以就改成“绑架游戏”了。 《信》(二〇〇三年三月 每日新闻社) 一家人里出来一个罪犯该是怎样的悲剧啊,我就是想写写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因为要在报纸的周日版连载,所以我认为还是不要写残忍的场面和复杂的诡计。我想详细描写一个孤单的弟弟看了服刑中的兄长的来信后会产生怎样的想法,会选择何种生活方式。结果,写到最后这书已经不是推理小说了,不过这样也好,我想通过这个故事打碎那种表面的善意与虚伪的道德。不能因为别人的家庭成员里有个罪犯就歧视人家——这是不现实的,人们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要是我女儿的恋人是个罪犯的弟弟的话,我是绝不会允许他们结婚的。 《我是冷面老师》(二〇〇三年五月 集英社文库) 有个儿童杂志找我约稿,我想这也是作家之路上必须的一步,于是就接受了。其实,我对这项工作真没多大兴趣。要设置怎样的情节,要如何控制难度,这些我心里全没谱。而且,我也不觉得现在的孩子喜欢读小说,所以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反正这个连载肯定不会受欢迎的。然而,万万没想到,第二年这个杂志又来找我约稿了,也许是小读者喜欢主人公冷静的性格吧。顺便说一下,这本书里《幽灵打来的电话》一篇被收入了某个出版社出的一本选集之中,但是并未事先得到我的许可,我嫌麻烦没起诉他们就是了。 《杀人之门》(二〇〇三年八月 角川书店) 杀人是什么滋味呢?大多数人都想过这个问题吧。我想写一个故事,那里面的主人公从小就抱有杀人的念头,长大也一直被这个念头掌控。在《白夜行》里,我只是客观描写了主人公的行为,而在这部作品中,我运用第一人称叙述的手法直接展现了主人公扭曲的内心世界。如果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会情不自禁地对主人公喊出“还磨蹭什么!快杀了他呀!”,那么作为作者,我将感到无上的满足。 《幻夜》(二〇〇四年一月 集英社) 这是很难评价的一部作品。若是被问及本书与《白夜行》的联系,现在我也无法做出回答。这个故事开篇就写到了阪神大地震,我担心这会不会触及受灾民众的心里创伤。我在公司工作的经历以及父亲的工作经历都对写作此书很有帮助。另外,参加陶艺课程学到的东西也十分有用。 《挑战?》(二〇〇四年五月 实业之日本社) 我对滑雪运动有着狂热的喜爱,这一兴趣无法通过自己的工作展现出来,这让我很是遗憾,于是我决定写一组与滑雪有关的随笔在杂志上连载。然而,滑雪的话题渐渐说完了,所以只好又写了不少与滑雪无关的文章充数。 《彷徨之刃》(二〇〇四年十二月 朝日新闻社) 复仇是违法的,然而这个世上有些事让人忍不住想要认同这种复仇的举动。警察要逮捕试图复仇的人,但他们真实的心声又是如何呢?这个想法成为写作本书的契机。小说中涉及到少年法,但是我总觉得不光是少年法,现今的法律都对犯罪者保护得过多。 《黑笑小说》(二〇〇五年四月 集英社) 这是继《怪笑小说》、《毒笑小说》之后,“笑之系列”的第三部作品。在我看来,这也是迄今为止写得最好的一部作品。书里涉及了很多文坛八卦,编辑也曾再三提醒我要悠着点儿写,别爆料太多。顺便提一句,本书单行本的封面上正是作者本人和编辑们,地点在市内某烤串店里。据说那位店主做梦也没想到自家店面的照片竟然被用于此种用途。可是,并没有对店家起到任何宣传作用,真是抱歉。 《嫌疑犯X的献身》(二〇〇五年八月 文艺春秋) 这本书为我带来许多荣誉。它甚至还引发了一场本格与非本格之间的论战,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也算该书为我带来的荣誉之一。我认为,一本书是否属于本格推理,应交给读者决定,不同的读者自会有不同的看法。大多数人觉得推理小说中人设是为诡计服务的,而事实上正相反,我通常是先设定主人公的性格特点,然后再考虑与之相适应的诡计,这样做更容易想出好点子。 《科学?》(二〇〇五年十二月 角川文库) 一部随笔集里所有文章都以科学为主题,这对我来说实为不易。纠结到最后,我在这本书里塞进了不少诸如职业棒球、恋爱问题、少子化对策等等基本上与科学无关的话题。书名里的那个问号与《挑战?》里的那个问号一样,都是我缺乏自信的表现。 《梦回都灵》(二〇〇六年五月 光文社) 我一直都喜欢各种冬季运动,所以也希望能亲自去冬奥会观战。行程安排得非常紧张,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看到了很多比赛。可是,如果只写一本观赛记录,那就太无聊了。怎么办呢?想来想去,我决定写一本幻想小说。如果大家不明白我的意思,那就去看书吧。 《红手指》(二〇〇六年七月 讲谈社) 人到了这个岁数,和朋友们聊天的话题也与年轻时代有所不同了——中年人凑在一起都会多少抱怨几句照料父母的种种辛劳吧。写这本小说根本没有四处取材的必要,只要听听自己周围的人怎么说就行了。不,其实不用听,我也能在书里表达出他们的苦衷。我大姐读完本书后,是流着泪给我打电话的。 《使命与心的极限》(二〇〇六年十二月 新潮社) 我母亲饱受大动脉瘤和癌症的折磨,最后撒手人寰。医生对这两种病症束手无策,而我对他们却全无不满。在母亲去世前的这两年里,他们尽心尽力地为母亲诊治,对于他们的付出我表示由衷的感谢。这本书里写到了很多那时学到的知识。不过,对于医学领域,我还是知之甚少,医学推理我写不了,但是想写写对于医疗行业的希冀与期盼。 * * * 弗伦 (1934-2005), 比利时艺术家、画家、雕塑家。 杰西·乔伊娜·柯西(1962- ) ,美国著名七项全能和跳远选手,曾六次获得奥运会金牌。 指书中一个能用光演奏音乐的角色。 日本悬疑电视剧,讲述了一位女魔术师与一位物理系副教授联手揭开各种神秘事件真相的故事。 《超·杀人事件》中提到的可以自动生成书评的机器。 时间悖论有多种表达,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一种被称为“祖父悖论”,即某人回到过去,在自己父亲出生前杀害了自己的祖父。既然祖父已死,就不会有其父亲,也不会有他;但是,既然他不存在,又怎么能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的祖父呢? 与影视化有关的那些事 电影《秘密》的台前幕后(《ALL读物》一九九九年十月号) 那是一九九八年六月的最后一天,文艺春秋约稿的小说终于接近完成。不过,当初说好的是写五百页稿纸的长度,结果却超出了将近两百页。我每周用电子邮件给编辑发送一百页文稿,所以这超出的两百页使得原本的计划整整推迟了两周才完成。不过呢,推迟两周也不算大事,好歹算是写完了——本来这部新作就已经比原计划晚动笔了两年。 书名定为“秘密”。某个小说杂志的编辑向我询问:“我们想在书评专栏宣传您的新作,可否先把书名告诉我们?”我直截了当地回答:“秘密。”结果对方立刻就火了,赌气说:“这么不情愿告诉我们的话,那就算了。”我感觉自己实在是取了个麻烦的书名。 《秘密》讲述了一个妻子的灵魂依附在女儿体内的故事。其实,在这一阶段,我就预料到可能会有不少人上门提出改编成电视剧的事。这与小说的好坏无关,只是根据以往的经验,来谈改编电视剧的多半青睐那些年轻女性角色比较突出的小说。当然,虽然有人提议改编,也不一定最后就能实现。更确切地说,在我的印象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实现不了。有人会说“那是因为你的小说太无聊了吧”,这也许是原因之一,但是很多作家与编辑都抱有同样的想法。“拍电视的才不管到底能不能开拍,他们就是广撒网,先挨个作上标记而已。”这是文字圈里的共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着改编的事情,心里开始琢磨谁出演这部作品的主角比较合适。小说的主人公是中年男性,不过如果搬上荧屏的话,恐怕就要进行改编,把他的女儿变为主角,而且这个女儿的年龄会拉高许多。小说中,一开始女儿是小学五年级,之后逐渐成长为初中生、高中生。这一角色让一个女演员演是不可能的。不,也许并非不可能,只是这样演出来会很奇怪,所以剧本从开头就把女儿设定为高中生比较妥当。要是让我改编的话,我多半会这么做。 说实话,这时我头脑中浮现出《无家可归的孩子》中安达祐实小姐的面孔。我想要是她的话,现在也还可能出演小学生吧。我又试着想象了一下,觉得不会显得太突兀。 “嗯嗯,那就只有安达祐实了吧。” 但是,我又设想了一下高中女生的扮相,立刻就灰心了。说实话,她完全演不出高中女生的娇艳性感。当然,以她实际的年龄来说,是可以演高中生的;不过就她的形象气质而言,还是小学生书包更适合她。 所以,我还是相信,从一开始就把女儿设定为高中生比较好。那么,谁演合适呢? “广末凉子”这个名字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之中。我并不是她的粉丝,只是希望如果这位超人气女星能够出演的话,就会造成轰动,而我的书也许就会跟着大卖了。当然,那时我完全没想到事实真是如此。 《秘密》一书出版不久,责编H田小姐便告诉我有很多人上门谈拍片的事。顺便说一句,《秘密》有两位责编,H田小姐中间休产假去了,后来便由O村先生负责。 “A公司想把此书改编成电影,由广末凉子主演。B公司也说要让她主演。C公司考虑邀请深田恭子出演。还有——” H田小姐说有三十多家公司都提出了改编的意愿,而且几乎都表示要让广末凉子或深田恭子主演。看来大家的眼光十分一致。 “两位谁主演都可以,只要能开拍就好。”我说。 “是啊,呵呵呵。”H田小姐微笑着回应。 “我希望深田恭子演。”萝莉控的O村先生眼睛变成了桃心。 这时,我们三人都觉得改编只是个提议而已。对方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却是一纸空谈,这样的事情大家早就厌倦了。 然而,在年末,H田小姐打电话告诉我TBS电视台希望在年前把改编事宜敲定。TBS的提案就是由广末凉子主演。 眼看年关将近,我们和TBS的人见了面。 “我们已经看好了广末凉子的档期。”自称是制作人的间濑先生信心十足地说。他胡子拉碴,一副很不靠谱的样子。“预计她会在暑假的七八两月把戏拍完,大概九月末影片就会上映。” 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拍完一个月就上映?来得及吗?” “来得及。”不靠谱先生间濑语气干脆,“肯定没问题。” 瞬间,我觉得这事更没谱了。我对拍电影的事基本一无所知,但也知道杀青并不等于万事大吉。我不相信他们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完成剪辑、配乐以及其他各项后期工作。 间濑先生接着说:“我们准备请泷田洋二郎先生执导,齐藤宏先生改编剧本。” 说得是很诱人,但是这反而显得间濑先生越发可疑了。 “这个计划实现的可能性有多少?”我不客气地发问。 间濑先生对于我的问题深感意外,他愣了一下,又自信满满地回答:“百分之九十八左右。” “百分之九十八?”我有些吃惊。 “是的。”间濑先生点点头。 “哦。” 那时我在想,也就是说这事还有百分之二的可能性最终泡汤吧。与间濑先生等人告别之后,我愈加悲观地相信将是这百分之二最后成为现实。广末凉子主演由我的书改编成电影?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啊! “听说要开拍了。”三月份我接到了H田小姐打来的电话。 “什么开拍了?”我问。 “电影啊。已经正式决定了。” “哦……”我好像还在状况之外。 高中时代,我曾经梦想将来从事与电影有关的工作,实际上,那时我就拍过八毫米电影,并在文化节上放映。成为作家之后,我也曾憧憬有朝一日我的作品能拍成电影。今天,梦想成真,本应该欢呼雀跃才对,但我却不知为何,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我想起以前朋友说过的话。 “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报纸上的东野圭吾和我认识的那个傻瓜东野不是同一个人似的,作家东野只是一个与我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当我的作品决定被改编时,我也是同样的心境。四月中旬,《体育报》等大小报纸竞相报道了“广末凉子将主演电影《秘密》”的消息。我看到后,仍然没有自己的小说即将在大屏幕上映的真实感。 这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意识到《秘密》这部作品已经开始自行发展的缘故。直到我看到剧本,才明白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当然,剧本和小说差别不小,最大的差异就是,主角由父亲变为女儿,而且女儿被设定为高中生。这两点都是我事先预想到的,不过,这种变化也为故事的其他部分带来了诸多影响。 其实,我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同意这种改编,不过,我仍然立刻回应对方“这样就行”。 我认为,书是读者说了算。读者读过作品,脑海里想象出怎样的画面是他们的自由。间濑制作人和剧本作家齐藤宏先生也是读者,既然他们相信这样的剧本能最有效地表达出我在小说中想要传达的信息,那么我愿意赌一把。当然,我的决定也是基于相信他们真是打心眼里“想拍出好电影”这一前提之上的。 然而,广末凉子小姐(这里突然称呼起“小姐”来了)却传出一些负面新闻,似乎是说她不去大学上课。各种娱乐报纸都大肆批评她入学之后没有去过学校一次,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 老实说,我觉得这又怎么了?上不上学是个人自由,不去的话就拿不到学分,毕不了业,不就是这点儿事嘛。很多学生倒是去大学上课了,但是也没有努力学习。毕业的人里又有几人能自豪地说自己在大学好好学习来着?如果广末小姐很少去大学上课,也不参加考试,依然能顺利毕业的话,到时候大家再质疑也不迟。也许有人对她入学的经过感到不满,也许有人因此受到了影响,但是也没道理把怨气出在她身上吧。 嗯,尽管我为她辩护,但也许是因为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实在太大,她自己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临近暑假的某天,广末小姐突然出现在早稻田大学。我在电视里看到当时校园里的骚动,有些吃惊。这么一闹,想必她想好好度过大学生活也难了。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人,动手动脚摸人家屁股也太过分了吧。 七月十四日,在调布的日活摄影棚召开了制作发布会。对方希望原作者也出席,所以我就穿着西装去了。直到那时,我才确信“嗯,看来是真要开拍了啊”,在此之前我还一直有所怀疑。 那天,首先是和演员们互相认识。我头一个看到的是岸本加世子小姐。我第一次看到她演的戏是电视剧《人性的证明》,戏里不时插入她的独白,那种虚无缥缈的语调真是棒极了。 篠原友惠小姐就像在电视剧里见到的那样,又可爱又亲切。石田百合子小姐则给人一种文静优雅的感觉。 而广末凉子小姐,用一句话概括,真是美人。在电视里看到她时觉得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儿,但她本人五官更为深邃,鼻梁更为秀挺。我猜想可能是因为她在短时间内突然成长为成熟女性了吧。 总之,女演员们个个都比我想象中的更为纤细,脸庞也更为小巧,这种反差简直让我怀疑是不是眼睛出现了错觉。我忍不住把她们与H田小姐和《ALL读物》的B小姐作了一番比较。 男演员则和在电视上看到的形象差不多。小林薰先生平常说话时略带关西腔,让我感到十分亲切。小林先生扮演的角色在原作中是主角,我曾经跟文艺春秋的人说过“杉田平介这个角色让小林薰演不错”。所以,当我看到演员表时,真是吃惊不小。 扮演广末小姐恋人的是金子贤先生。我惊奇地发现他居然比我还高,而且他皮肤晒得黝黑,十分帅气。我问他:“平常喜欢什么运动啊?”他有些羞涩地回答:“冲浪。” 记者会前,由工作人员先说明流程。 “这次八卦娱乐节目的记者也会出席,我们已请对方不要提出与电影无关的问题。但是万一对方还是针对私生活发问,请用那是“秘密”之类的话回避。” 不用说,这番提醒就是说给广末小姐听的。她不去上学的新闻尚未平息,又被拍到了和男朋友出双入对的照片,这让工作人员十分紧张。我可以理解工作人员事无巨细安排妥帖的良苦用心,但是心里却忍不住感到一丝失望。我一直想亲眼见识一下艺人被娱记围追堵截、追问不休的场景。 记者会大约四十分钟便结束了。我只是坐在台上最靠边的座位而已(后来看电视,几乎没有被拍到)。不出所料,果然有一个女记者向广末小姐提出了与大学和男朋友有关的问题,但被主持人巧妙地挡掉了。于是,其他人也就死了心。虽然记者来了不少,但是提出的问题却不多。 记者会后,广末小姐、小林先生和金子先生就立即开始彩排,其实几天前彩排就开始了。他们把会议桌当做拉面馆的饭桌进行试演——据说要把整个故事都排演一遍才会正式开拍。 后来,制作人间濑先生告诉我,这种方式已经用得越来越少了,现在一般都是根据演员的档期,一个场景从排演到正式拍摄一气呵成,所以刚开拍时与杀青之前拍摄的场景在质量上会有差异。也就是说,虽然时间紧张,但是《秘密》在拍摄流程上绝不含糊。 话说这天,间濑先生突然提出一个意外的请求,他请我参加演出。这不是开玩笑嘛,我一口回绝了。但是间濑先生可没那么好打发。在我准备回家的时候,他就把我说动了。 “有两个角色可以选择,一个是寿司店的客人,还有一个是大学教授。”间濑先生竖起两根手指,开心地说。 真是困难的选择。 寿司店的客人没有台词,只要坐在广末小姐和小林先生旁边吃寿司就行。而大学教授则有上台讲话的重要戏份。光这么一听,大家都会觉得寿司店客人好演吧。但是,这个角色需要一项厉害的演技。他要看向广末小姐和小林先生,露出“啊?他俩到底什么关系?”的诧异表情。换句话说,要用眼神演戏。 犹豫了好半天,我终于选择了大学教授这个角色——用眼神演戏实在太难了。而教授虽然有台词,但那就是一个讲话,不需要什么语气;而且台词全写在纸上,只要照着念就好了。 八月五日,我来到位于八王子的某大学,拍摄工作在此进行。许多大学生打扮的群众演员来回走动,仿佛真的置身校园。最大的不同就是这些群众演员全都是剧团成员,个个端正秀丽,身姿优美。尤其是看到啦啦队的女孩儿时,我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哎呀,来得真是时候啊!”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O村先生说:“别这么色迷迷的好不好!”接着,他又在我耳边悄声说:“其实,下周要在所沢的高中拍外景。到时候会来很多扮演高中女生的群众演员呢。” 他说完,还嘿嘿嘿地笑出声来——到底是谁色迷迷啊! 拍摄工作在小雨断断续续的糟糕天气下进行,这场戏拍的是进入医学系就读的女主角在学校餐厅与朋友谈笑的场景。看着他们彩排,我觉得最困难的就是工作人员必须全盘掌控大批群众演员的动向。只是一个从后面走过的动作,就得花好大功夫才能把时机抓得恰到好处。我终于明白为何工作人员个个汗流浃背、晒得黝黑了。 制作发表会时,我和广末小姐只是简单打过招呼,但是那一天我却有幸与她一起接受记者采访,也顺便和她聊了几句。聊天的内容记不清了,但是后来在电视节目中播出时,我看到自己一脸傻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实在对自己很失望。 吃过工作餐后,终于轮到我出场了。我换上西服,化好妆,在一旁等候。 话说我演的居然是一个医学院的教授。如果大学时代的教授看到我,一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我对着镜子反复端详自己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教授。间濑制作人说:“没事啦,大学老师也有很多类型的。”听了这话,我也没感到多少安慰。 年轻的工作人员拿来一张稿纸似的东西,那上面写着我的台词。 “站在台上,把这上的内容读出来就可以了吧。”我问。 “是的,基本就是这样,不过……”年轻的工作人员挠挠头,“那个……希望您不要总低着头,最好能环视全场讲话。” “但是不低头的话就没法念了呀。” “嗯,所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如果您能把台词背下来就最好了。” “啊?!” 我大吃一惊,但是看到对方不住鞠躬说“拜托了”的样子,也不能临阵打退堂鼓了,只好勉强答应下来。 照本宣科与流利地背诵,这两者的压力是云泥之别。我心里七上八下,后悔没有选择出演寿司店客人,但是为时已晚。 而且,来到拍摄现场一看,又让我吃了一惊。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坐着两百多个群众演员,他们扮演学生,而我要在他们面前讲话——当然,这一切都会被拍摄下来。 “稍微有点儿磕巴也没关系,请像教授一样,有气势地发表讲话。” 泷田导演的指示就这一句,但是这个“有气势”是最难的地方。谁叫我一直以来都活得不够有气势呢。 练习了两三次之后,终于要正式拍摄了。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化妆师急忙上前给我补妆。我出汗其实是因为在实际拍摄中为了避免杂音,必须要关闭空调的缘故。盛夏的教室里热得难受,而电影的季节设定又是春季,所以大家都穿着厚衣服。还有,那时虽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但是为了营造出白天的效果,窗外架设了巨大的照明设备用来照亮室内。群众演员们也都非常辛苦,不过最辛苦还是需要拍摄特写镜头的广末小姐。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工作人员,啪嗒啪嗒地朝她脸上扇凉风。 我的演技(如果那也能算演技的话)好歹帮助我一次就拍好了。我由衷地松了口气。要是在这种热带地狱里还连续NG的话,可真没脸面对工作人员和其他演员了。 我在休息室把妆卸掉,顿觉身心舒畅。广末小姐夸赞我:“您演得可真好!”虽然知道这是客套话,但我还是很开心——还是选择了有台词的角色好啊。 八月二十一日,我去日活摄影棚参观。上回满脑子都是自己怎么演好戏的事,根本无暇细看摄影棚的样子。 间濑制作人立刻带我入内参观。摄影棚里搭起主角居住的房屋布景。布景做得非常精细,就像样品房一样,连院子都有。 按照设定,主角的家是二层小楼,当然,二楼的部分另行搭建在别处。二楼是女主角的房间,墙上挂的画、镜框上贴的大头贴、桌上摆的照片等小道具都做得无比精致,让我很是欣慰。在故事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泰迪熊也好端端地摆在那里。 以前只在脑海中描绘过的场景真实地出现在眼前,虽然并非与原作分毫不差,但是我心中依然涌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动,就像初次踏上只在照片上欣赏和憧憬过的地方一样。责编H田小姐也兴奋得眼睛发亮。但是,工作人员却没有上次那么精神。不知为什么,片场好像笼罩着某种低迷的气氛。间濑先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疑虑,他说:“由于连续顶着烈日出外景,广末小姐皮肤被晒伤得很厉害,昨天都到医院去了。拍摄计划被全盘打乱,所以大家才会有些紧张。”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 接着,间濑先生又说:“这几天拍到故事的高潮部分了,故事中的悲伤情绪也感染了工作人员。” “哦,还有这种事啊。”我心里半信半疑。 这天拍摄的内容是故事高潮前的重要场面,我们在布景后观看。正式上场前的广末小姐还没有化妆,正如间濑先生所说,她的脸被晒得通红。我不禁为她担心起来。 休息的时候,我和小林薰先生闲聊。我提到高中时代曾希望从事与电影相关的工作,他一听便说:“你没进这个圈子真是太对了,如今在日本做电影的连饭都吃不上。” 一旁的间濑先生表情复杂。 正式拍摄终于开始了。广末小姐化好妆的脸蛋非常漂亮。 这时发生了一件意外。开拍不久,就传来“唧唧唧唧、唧唧唧唧”的虫鸣声。我和几位编辑都以为这是剧组安排的背景音,后来才发现其实是因为院子里布置了真正的植物,有几只混进去的虫子随意鸣唱起来。 导演下令解决掉这些虫子,于是年轻的工作人员就拿着杀虫剂来回奔走。负责音效的人说这种程度的杂音在后期制作时可以去掉,但是虫鸣声与人声的频率接近,所以与演员对白重合的那部分虫鸣声很难处理。 一阵骚动之后,继续正式拍摄。在大群工作人员以及我们这些看热闹人士的围观下,广末小姐和小林先生开始了充满悲情的对手戏。内容不便详说,不过我看到广末小姐真的哭了。看到她哭,我也心里一酸。 这种哀伤真的会感染周围的人啊,看来刚才间濑先生说的没错。 几天后,我在网上看到了电影顺利杀青的消息。电视上开始播放电影预告片,每当看到“原著 东野圭吾”的字幕,我都会感到不好意思。 这部电影最后的成品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怀着万分期待与些许忐忑等待着大屏幕上打出“秘密”二字的那一天。 《g@me》龙套小记(《小说宝石》二〇〇三年十月号) 拙作《绑架游戏》于二〇〇二年十一月出版,次月便决定搬上银幕。我在其他工作中见到了富士电视台的制作人,他们向我提出了把这部作品改编成电影的意愿。 事出突然,而且对方还说想让藤木直人与仲间由纪惠担任男女主演,更让我觉得没有真实感。我想这也大概也是那种“先跟作家打好招呼”的做法,于是就随口答应下来。反正这事十有八九又会不了了之,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最后真能实现的真是少之又少。 然而,当这件事传到了出版《绑架游戏》的光文社时,就突然多了几许现实色彩。刚过完年不久,改编成电影的事便正式决定了,而且和当初听说的一样,将由那对超人气俊男美女组合主演。说实话,我当时兴奋地都快蹦起来了。继《秘密》之后,我的作品第二次搬上大屏幕,上回也是广末凉子小姐这样的人气演员担纲,我由衷觉得自己真是运气不错,碰上的都是好演员。 作品电影化,最感到高兴的是光文社。他们大概觉得这部销量不尽如人意的小说多少能借电影的光好卖一些吧。现在,更换了腰封的书已经上架了,我有些紧张,这么做到底能多卖出几本呢? 我和富士电视台的制作人K主要针对剧本的事讨论过几次。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好讨论的,就是看过先前送来的剧本后说说感想而已。 K似乎很烦恼,因为《绑架游戏》这部小说的最大特点就是虽然讲的是绑架,但却完全没有警方视角的描写。K一方面希望保留这一特点,另一方面又想在电影中展现绑架案特有的那种犯人与警方博弈的情节。 七月底,电影即将开始拍摄,剧本终于定稿了。我细读之后,不禁感叹“原来如此”。剧本设定了两种对立的意图,并试图把电影特技手法用到极致。不愧是专业的电影行家,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法,请大家拭目以待。不过,其实我自己也没看到呢。 电影开拍前举行了一场记者见面会。我当成凑数的也被邀请参加,于是就满不在乎地去了。我的目的主要是见见两位主演。 而亲眼见到的时候,真让我吃惊不小。仲间小姐是美人自不待言,但身为男性的藤木先生居然也可以用“美人”来形容。他五官端正漂亮,令人惊叹;皮肤也光滑无瑕,肉眼都看不出是否有毛孔。什么是美男子,看看他就知道了。而且,藤木先生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理工学院。那是我想上却上不成,甚至想参加入学考试都被补习班老师说是浪费报名费的大学啊。可恶,年轻帅气,脑子又好,还没有毛孔。而我前几天刚受了重伤,脸上缝了好几针。不过算了,王八嫉妒月亮这种事也只有漫画里才有。 记者会波澜不惊地结束了。“波澜不惊”就是说没有特别刁钻的提问,也没有什么新发现。不用说,会场里大批的记者和摄影师都是冲着两位主演来的。第二天看娱乐新闻,果然没有拍到我。 实际上,记者会当晚还举行了直木奖的评选会。我的作品只是入围了,所以心里产生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想法;要是我能获奖的话,媒体就会对我有所不同了吧。 不久,在即将进入八月的一天,我接到了电影开拍的消息。于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去片场看看。我通过光文社传达了我的请求,结果对方说反正要来片场走一趟,不如顺便在片子里跑个龙套吧。东宝电影公司说这是导演井坂聪先生的要求,不过我怀疑导演真想让我演吗。不过想想这样也能起到宣传的目的,所以我就答应了。回想起来,我在《秘密》这部电影里也扮演过一个小角色,还要说相当长的台词,真是愁死我了。这次我事先讲好条件,我只演没台词也不需要演技的角色。 拍摄地点在位于台场的富士电视台。主人公在咖啡座聊天,我就扮演一个客人——听说我只要在一旁喝咖啡就好,于是就放心地出门了。 适逢暑期中的一个周日,台场人头涌动,车水马龙。街上有好几个活动在进行,去富士电视台参观的人也很多。再加上那天是入夏以来罕见的酷暑,我没走几步就汗流浃背。 到了电视台,在休息室待了一会儿,很快就该我出场了。我在走廊里看见主演藤木直人先生也正要赶往片场,于是就厚着脸皮凑上去打招呼。走近看,他还是那么帅。恕我啰唆,他真的没有毛孔。 我们一边走一边聊了几句。他说演得很开心,这让我稍微安下心来。但是由于连日拍摄,他脸上略带倦容。演员们实在很辛苦。 拍摄地点设在电视台内一条宽敞的通道中。透过玻璃窗,彩虹桥就近在眼前。那里摆着几张桌子,布置成咖啡座的样子。 我的座位已经确定了,那里放着一个盛有咖啡的杯子。片场工作人员一起鼓掌欢迎我的到来,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这次东野先生扮演的是一个智力问答节目的参加者,请您演出等待上场的样子就行了。然后助理导演会来叫您,到时候请您跟着他走。” 听了工作人员的说明,我嗯嗯地不住点头。桌子上还准备好了那个虚构的智力问答节目的剧本。 剧组还找来搞笑女艺人组合“北阳”中的两位,叫我们三个人做出围桌谈笑的样子——除了黄段子和过激言论之外,任何话题都可以。 我说:“话虽如此,可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呀。” “北阳”的两位好像也很困惑,附和道:“就是啊。”她们似乎也没有太多类似的经验。 没办法,我向她们问起“北阳”这个名字的由来。据说这是她们高中母校的校名。不过,并不是大阪那个在甲子园声名赫赫的北阳高中,而是埼玉县的一所学校。她们上学时是垒球队的成员。 我们聊着聊着,拍摄已经开始了。过了不久,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助理导演过来叫我们,于是我们听话地跟着他走了。“北阳”的两位牢记自己演的是智力问答节目的参加者,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着“一定要加油”、“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之类即兴发挥的台词。真是太厉害了。 正当我以为总算完事了,刚要松口气的时候,却被告知这只是彩排。什么?这种戏也要反复拍好几遍?我有点儿不耐烦。但是转念一想,我只是个跑龙套的,不管演几遍都要拿出演技全情投入的是主演藤木先生才对。 在全体工作人员为下一次开拍做准备时,我与井坂导演聊了几句。他说虽然经常下雨拖后了拍摄进度,但是大体上进展还算顺利。 说到井坂导演的作品,以《Focus》和《Mr. Rookie》最为有名。有趣的是,这两部影片的风格迥然不同。《Focus》是一部极具艺术价值的实验性电影,只通过一台摄像机就展现了电视人扭曲的生活与无线电狂人的疯癫。与之相对,《Mr. Rookie》则充满娱乐性,可以被称为日本的《大联盟》。我并非要评论哪部好哪部差,只是井坂导演对于各种电影都要拍拍看的态度让我很有共鸣。这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我都相信好作家应该各种作品都能写吧。 话虽如此,在导演面前我可不敢班门弄斧,于是话题很自然地从《Mr. Rookie》转到了一路过关斩将的阪神虎队。井坂导演在执导《Mr. Rookie》之后,据说也开始支持阪神队了。他本人曾经是东大棒球部的成员,现在也每周都去参加草地棒球比赛。看到与我年龄相仿的井坂导演精力如此充沛,我也感到很受鼓舞。 言归正传,那段戏后来又反复拍摄了好几次,我和“北阳”的两位每次都聊些不同的话题。一开始很紧张,总是想着拍摄的事,但渐渐地就能交谈自如了——我们的适应能力很了不起嘛。最后导演说“OK”的时候,我们好像正聊到我最喜欢的滑雪运动。我期待着在电影上看到自己的表现到底怎样,不过我的镜头应该也就只有几秒钟而已。 写在电影《湖边凶杀案》上映之际(电影宣传手册 二〇〇五年) 我写小说时,首先在脑海中形成映像,就像是电影中的一幕幕场景。以我满意的形式“拍摄”完毕,再用文字把这部分表现出来。如此反复,一本小说就写成了。当然也有例外,不过《湖边凶杀案》大概也算是这种创作方法的典型了。出场人物的心理描写一概排除在外,就连主人公的思想活动也仅通过行动和对话展示。 但是,我从未想过这部作品会改编成电影。小说中大部分情节都发生在一幢别墅中,出场人物很少,主要事件也只有一个。而我一直深信电影必须要有华丽的大场面才行。 然而,这次这部作品却被搬上了大屏幕。看到剧本时,我有些惊讶,改编水平之高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完全就是一部舞台剧。故事比原著更加精简,出场人物也更少。与之相对,改编者在突出主题上煞费苦心。作为外行,我觉得这部作品成功与否将取决于演员的演技。 看了完成的电影,我兴奋不已。明明是自己写的故事,却猜不透结局,一直紧张到最后一秒。我的小说脱胎换骨,衍生出一部如此精彩的作品,让我这个原作者感到无上光荣。 写在电影《变身》上映之际(电影宣传手册 二〇〇五年) 十五年前,我在住宅之外另设了一间工作室,每天早上乘公共汽车再转乘电车前往那里。某天,在公共汽车上我突然想到:“人的大脑分为左脑与右脑,如果其中一半与其他人的大脑交换会怎样呢?”当然,这个想法也不是凭空而来,当时我对人脑很感兴趣,读了好几本相关著作,所以才会产生这个疑问。而这个疑问又转化成小说的灵感,我下车的时候已经构思出大部分故事情节了。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分钟左右。 本来,这种灵感突然涌现的情况在我身上很少发生,甚至可以说这是唯一的一次。平时我都是绞尽脑汁,想破头才想出来的。 那时,讲谈社为庆祝建社八十周年而推出特别企划,邀请我写一部新长篇,所以我就决定写写这个替换半边大脑的故事。这就是《变身》。 这是我出道六年以来写的第十四部长篇小说。当时,我的书根本卖不动。我暗暗期待《变身》这本书能卖得好一些——不求有惊人的销售量,只求能造成一点儿话题就好。 但是,《变身》依旧卖得很差。评论家对此书视而不见,文学奖也没能入围。屋漏偏逢连夜雨,讲谈社的特别企划突然中止,也就是说,连宣传的机会都没有了。 此书虽然命运多舛,但是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影视圈的人来找过我几次,希望把这本小说改编成电影。在我的印象中,这些企划到最后基本全军覆没,但是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人带着同样的企划找上门来。 我一般是先在头脑中形成映像,然后再用文字表述出来。而且,比起文学性,我更注重作品的娱乐性。所以对于影视圈的人来说,也许更容易把握我作品中意象。但从相反的角度出发,文学评论家就会觉得我的作品比较低俗吧。 在这样的背景下,《变身》终于改编成电影。看过试映,我首先想到的就是“竟然拍得如此出色”。电影中包含了我试图通过小说传达的所有讯息。两位年轻的主演把主人公的痛苦、恋人的深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令人叹服。另外,此前所有改编企划案中认为必须改动的最后一幕,在这里也几乎没有变化,我要向以导演为首的所有工作人员致以敬意。 衷心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来看这部电影。 “搞笑”的教材(致立川志之辅先生的个人专场演出) 我出过两部短篇小说集——《怪笑小说》和《毒笑小说》,这怎么好像一上来就自我宣传似的?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推理小说家,但是这两本可不是推理作品。我想很多人从书名就可以推测出两本都是以“搞笑”为主题的。 推理作家为什么要写这种书呢?首先是因为我喜欢。当然,不是喜欢写,而是喜欢读。但是近来可以写出能把人逗笑的小说的人真是越来越少,因为文学界普遍认为“搞笑小说”的地位低下;比起让人发笑的作品,那些读后让人心情灰暗的书似乎格调更高。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不少人怀疑写“搞笑小说”很轻松。绝对没有这回事!我和同为“搞笑小说”支持者的京极夏彦先生都很愤慨。让人笑的表演比让人哭的表演不知要难多少倍,同理,写出让人笑的作品也非常困难。事实上,这就是我写这两本书的第二个理由。换句话说,写以“搞笑”为主题的作品对我而言,是作家之路上必不可少的一种修行。 写这类小说时,落语是绝好的教材。分析古典落语中的段子和结尾的包袱,就会发现其实每个部分都经过精心编排,把观众瞬间引入故事世界,并精准戳中他们的笑点。我在阅读落语的时候心里一直在默念:“真是了不起!” 难道不能在小说中展示落语中的世界吗?要写“搞笑”作品时,我总会这么想。我有一个短篇小说名为“要杀就趁现在”,落语爱好者肯定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在向古典落语名篇《要死就趁现在》致敬。 正当我拿落语当范本创作小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立川志之辅先生提出要以我的小说为蓝本创作落语。得到他青睐的就是之前提到的《怪笑小说》中收录的《尸台社区》这个短篇。对我而言,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那种作品承蒙您不弃,尽管拿去用好了。”我怀着送笨闺女出嫁的心情再三低头行礼。 公演那天我十分紧张——要是观众觉得不好笑可怎么办?要是观众觉得无聊想要退场可怎么办?我坐在车里,一路都在忐忑不安。 但是,我的紧张完全是杞人忧天。改名为《尸体的下落》的落语极其有趣,就连我都猜不到结局。邻座的一位女性观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放心的同时也受到了强烈震撼,因为我明白让观众爆笑的不是我的故事,而是志之辅先生的表演。当然,落语的魅力也不仅仅取决于段子。 我想把落语的艺术通过文字展现——这正是我当前的目标。 写在电影《信》上映之际(电影宣传手册 二〇〇六年) 每天都有恶性犯罪发生。我们看到这些报道时会感到震惊与愤慨,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渐渐淡忘。就算还记得,一旦犯人被逮捕,我们也只会感叹一句“啊,真是太好了”,然后在心里把这件事划上句号。对大多数人来说,“犯罪事件”就是这么一回事。 直到接触到与这类犯罪事件的判决相关的讯息时,我才意识到事件其实尚未终结。很早之前就应该已经解决的事件,竟有许多人在多年后仍未得到解脱,认识到这一点让我非常吃惊。我首先想到的是凶杀案中被害人的家属。他们时而要为嫌疑人在法庭上是否说实话而烦恼不已,时而又要为法官能否依据法律定刑而寝食难安。当然,失去所爱之人的痛楚更是无法摆脱。社会大众将他们视为“受害人家属”,也许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对当事人来说,“犯罪事件”会在何时以怎样的方式结束呢?不,该问的是,真的能够结束吗? 多年来我一直在写推理小说,而且写的主要都是凶杀案,真相大白时故事也就完结了。但是偶尔我会突然产生疑问,自己真的把“案件”全貌都写出来了吗?犯人被逮捕,警方搜捕活动停止之后,案件相关人士永无止境的痛苦是不是也有必要写一写呢? 于是,我决定写《信》这部小说,故事聚焦于加害人的家属。 为什么要写这个?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要如何对待他们。如果身边有类似遭遇的人,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写这部小说就是为了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连载期间,我一直很苦恼。无论如何这个问题都不是用简单一句“不能差别对待”就可以应付的。我小说中的主人公长期遭受欺凌,他从自身的经验中又会找到怎样的解答呢?我写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 然而,小说的最后也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写完书后我才意识到,这是一道无解之题,从一开始便矛盾重重。你问是怎样的矛盾?矛盾就是无法脱离与他人联系的人类却杀害了其他人类。 不过,世间本就充满矛盾,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如此痛苦。直面无解之题却只能束手无策。 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十分精彩,非常尊重原著。演员们的表演令人感动。看过的人内心大概都会受到强烈的冲击吧。 不过,我不希望大家误会,如何与加害人家属相处这一问题其实并不需要答案。不得不慨叹的是,我们竟然必须要寻求这一答案。 * * * 全称日活株式会社,日本大型电影公司,成立于一九一二年。 此处影射了漫画家柳泽公夫的早期作品《月与鳖》。 一九八九年上映的美国经典棒球喜剧电影。 日本的传统曲艺形式之一,无论是表演形式还是内容,都与中国的单口相声相似。 回忆 我心中的城市——大阪府立大学周边(《文艺春秋别册》二一三号 一九九五年十月) 让我以此主题写文章,我觉得我还太年轻了。怎么说呢,应该等到成为更加明练通达的老人后再写更合适吧。 当然,记忆中,我到过很多城市。我偶尔会出门旅行,户籍也从大阪、爱知、东京、埼玉、神奈川一路迁来。但是说实话,很多城市离开之后就渐渐淡忘了。 所以,我想把这个题目稍微变一变,改成“我心中构建的城市”。这样的话,还是能数出几个的,我在小说中虚构出来的城市也可以算在内。 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大学城杀人事件》中描绘的城市。从书名就可以看出,城市也是该书主题之一。 虽说是虚构的城市,但其实也是有蓝本可以参照的。我上的大学旁边的街区就是这个地方的原型。 坦白说,那是个土里土气、毫无格调的地区。我们的大学以“屌丝”多而出名,这帮人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让这里显得更加低俗,与“大学城”之名不甚相符。然而,当我打算以一个城市为背景创作推理小说的时候,这个地方自然而然地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也许这里是我留下回忆最多的地方吧。 当年,我这个笨蛋学生去大学就是为了到弓箭部练习,练完就跑到大学城里闲逛。一想到自己将成为上班族,每天穿着西装挤在满员的电车里,就感觉毛骨悚然。我心中只希望这一天晚些到来,能拖延一刻是一刻。不想入职,那就应该积极寻找其他出路,而我只是和几个伙伴成天在咖啡馆里发牢骚。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想成为上班族是因为没有自信。 在回忆起那座城市的同时,对那样的自己的厌恶之情也一起复苏了。这种情绪也反映在书中,大家阅读拙作就能窥见一斑。 我在小说中把这个地方设定为旧大学城,另外还有一处繁华热闹、时髦商店鳞次栉比的新大学城。但是这个新大学城在现实中并不存在,这是我当年心中的梦想。写于《大学城杀人事件》之前的《毕业》就是以这个新大学城为背景的。 顺便说一句,我心里正惦记着那个大学城最近有无变化,没想到却意外地得知了那里的近况。从网上的推理小说论坛里得知,我的粉丝们特意到实地走了一趟,他们的感想是“没啥可看的”。嗯,我估计也是。 特殊的才艺学校(《小说现代》 一九九七年四月号) 我当过整整五年上班族。那时,我在某汽车零件制造公司从事生产技术的研究工作。后来辞职是因为我得偿夙愿获得乱步奖,想朝着作家之路迈进。 辞职至今已经十一年了,按理说应该把上班时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但其实并非如此。出现在我梦里的绝大多数都是那时的场景和人物。有人经常梦到学生时代被考试折腾得焦头烂额的事,而我则会梦到自己回到以前的职场,因为工作不顺利而焦虑不安——这种梦甚至已经半常态化了。“啊啊,今天必须得把这个实验报告搞定,但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呀。”我经常像这样在梦里苦苦挣扎。我虽然看不到自己的睡姿,但是这种时候我一定睡得很不安稳吧。 但是,我绝非不愿回忆上班族时代的经历,或者倒不如说正好相反。虽然我只上过五年班,但那却是我现在最宝贵的财产和武器。请大家试想一下,现在被称为作家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但是曾在制造业当过工程师的又有几个呢?除我之外,就再无他人了。 至于那时的经历以何种形式运用到目前的工作中,看看我写的书就明白了。很多故事都与科学技术相关;如果出场人物是公司职员的话,那这个人毫无例外是搞技术的。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其他作家则常把人物设定为贸易公司、广告公司中从事事务性工作的职员。这种情节与人物的设定能为我的作品增色多少不好说,但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凸显了我的特色。 我把上班的五年当做上了五年特殊的才艺学校,这并不仅仅指那五年给我的小说创作带来的灵感。置身于那个巨大的组织之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每天见到很多人,与他们一起工作。我和他们不算脾性相投,也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但是我在这种上班族的日常生活中学到了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些心得足够让我以人际关系和社会生活为题目写一篇报告了。以前,某出版社的某部门还因为我打电话时过于礼貌而议论纷纷,这显然是上班族时代留下的习惯。要是我大学毕业后不工作而直接当了作家的话,也许又会被人鄙视说:“连打电话的基本礼仪都不知道,真幼稚。” 诸位新人,请一定要在公司里多学点儿东西。那里教材之多,倾尽一生都学不完。而且,大家还能从这所才艺学校领到钱,这不是非常划算吗? 时间隧道(《小说SUBARU》 一九九七年七月号) 距离我大阪老家五分钟路程的地方有一座足代公园,这是周边最大的公园了。上小学时,我每天都要去那里玩躲避球或棒球。 公园旁盖起了一幢大楼。不,说“盖起了”也许并不正确。那幢大楼外壁建好了七成,但是内部建设就烂尾了。墙壁、地板、钢筋都暴露在外,水泥楼梯勉强建好了台阶,连扶手都没有安装。 大楼里铺设的通风管道被孩子们称作“时间隧道”,这一灵感来自不久前流行的美国电视剧。 四角形的通风管道如同迷宫般蜿蜒曲折,我们在里面匍匐前行,勇敢越过蜘蛛网、死老鼠等障碍物,最后钻出管道,来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对孩子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玩的游戏了。 现在,我每两个月在本杂志上刊登一篇小说,这些故事最后将构成一部长篇作品。我想描写的不是案件,而是人的生活方式,所以整个故事的时间线会拉得极长。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不知该从哪里写起。 发表在本杂志上的小说是从主人公初中时代开始写的。然而,其实在那之前还有一篇重要的故事。这个故事中将会写到前面提及的时间隧道,这篇预计在之后的某一期刊登。 写小说时,必须要沉浸在相应的氛围中。而我是通过回忆起那条尘埃密布的通风管道来进入小说世界的。 格言是正确的?——以贫穷为傲(《ALL读物》 一九九八年九月号) 上大学的时候本可以一直住宿,但是大三下学期我就搬出去住了,因为我一直有个计划——到了二十岁就一个人住。 父母说“不会给我经济援助”。当时我的收入只有当家教挣得的两万日元,所以必须得把房租和伙食费控制在这一范围之内。 我租的是一间三叠大小的平房公寓。不知道称为“平房公寓”是否正确,不过,那幢建筑很奇特,实在找不到其他名称指代了。厕所是公用的,而且是蹲坑。洗脸池也是公用的,而且在户外。当然,也没有煤气,做饭是不可能的。但是房租只要五千日元,所以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给我介绍这间公寓的是好友A,他从入学就住在那里。当然,他还教给我各种生活小窍门。他最先教给我的就是如何在三叠大小的屋子里住得宽敞。他把壁橱的拉门全部拆下,睡觉时把被褥的下半段铺在壁橱里。简单说,就是下半身伸进壁橱里睡觉。的确,只是这么做就让房间显得宽敞多了。我也立刻采用了这种方法。 而且,A对于自己的房间中没有蟑螂而感到非常自豪,因为他严格贯彻了绝不把食物拿进房间的铁则。但是,他房间虽然没蟑螂,却有蜈蚣。两相比较,我宁愿选择蟑螂。 公寓附近有一家兼卖面包的杂货铺,我们的生活用品都会去那里买。其实我们的目的是店里摆着的那些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十片面包切片后剩下的边角料。虽然标价一袋十日元,但是买其他东西的话就会免费赠送。这是我们缺钱时重要的食物补给。 而这些边角料的吃法很重要。正统吃法是像吃吐司那样,烤过之后再抹上人造黄油。但我发明了用番茄酱代替人造黄油的办法,烤得酥脆的面包皮和番茄酱一起吃,真是绝配。A也很喜欢这种吃法。我们把这个叫“批萨”,吃得可开心了。要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我们就会在当天晚上边喝啤酒边吃这种“批萨”。现在想想,那时每天都吃面包的边角料,居然没把肚子吃坏。 临近毕业时,我才知道A其实是富二代。他父亲开着奔驰来公寓取他的行李。A秉承了“年轻时要多吃苦”的家训,他如今已是某一流制造公司的精英技术骨干了,前些日子刚刚完成了全世界首次人工卫星的无人对接。 那时的阴影(《小说SUBARU》 一九九九年一月号) 以前,我曾经在《小说SUBARU》上连载过一组名为“那时我们是傻瓜”的随笔,如实地描述了我童年和学生时代的蠢事。这些随笔已经结集出版,连文库本都出了。我收到一位读者写的读后感,现摘抄如下: 本以为当作家的都是个性突出的人,但是东野先生您小时候就是一个放在人堆里都没人多看一眼的普通小孩儿呀。我身边有好多有个性的朋友,和他们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有些瞧不起普通人了…… 后半部分相当气人,不过倒也没什么。我想,看过《那时我们是傻瓜》的读者八成都会觉得,东野圭吾这个人的少年时代完全是一幅欢乐天真、无忧无虑的图画。大家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从各种往事中只选取了快乐的片段,写成了这部文集。 但是人生有光明就会有阴影。所以,下次我想写写那些阴郁的回忆。但是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觉得这样的随笔写出来会让人感到有趣。那么,如果写成小说又如何呢? 《白夜行》就是基于这种想法构思的作品。当然,故事纯属虚构,不过其中也包含了某些个人的真实体验。诸位读者有时间的话,不妨想象一下哪部分是根据我的亲身体验写出来的。 《白夜行》每次在本杂志发表的部分都可作为独立的短篇小说,但是整个连起来又是一部长篇作品——这是我此次尝试的着眼点。至于结果如何,一直阅读的读者应该都知道,写到一半便无法维持短篇小说的形式了,完全变成长篇小说连载。创作历程十分艰难,不过我也从中获益良多。 “准”作家时代(《周刊文春》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号) 我作为作家,是在昭和六十年(即一九八五年)出道的。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至今都直冒冷汗——一方面惊讶于我当初的那种写法居然真行得通,另一方面则是对自己能下决心以写作为生感到震惊。 其实,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小说是什么。我只读过推理小说,所以自己打算动笔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其他小说类型。而且,我还把推理小说擅自定义为“描写用合乎逻辑的手法解决杀人谜案的作品”。当然,我认定小说中一定要有杀人案,并且不能缺少诡计。反过来讲,只要具备了这两点要素,就是推理小说。 诡计、意外的动机、意外的凶手——我出道头几年整天都在琢磨这些。当然,我非常关注受到好评的作品,也努力在自己的书中“刻画人性”。但是我在这方面下的功夫只是为了让读者更加信服故事情节,而故事情节又是为了设计诡计服务的。 我写作最关注的是逻辑上不能出现矛盾。我像解开棋局那样写小说,每次写完都自我感觉很好。 一部分读者宽容地接纳了这样的作品,然而我不知道,他们虽然被我书中的诡计所震撼,却完全没有被感动。 正是因为逻辑上有矛盾,人这种生物才会如此有趣,这一点不用我多说大家也明白。而我出道后又过了好几年,才真正懂得了这个道理。 契机就是我意识到,迄今为止,自己的人生充满了矛盾。其中最大的矛盾,当属讨厌读书的人居然成为了作家这一点吧。 少年时代的冲动(收录于《成为推理作家之前谜》 二〇〇四年二月文艺春秋出版) 我几乎从未成为过某一特定作家的粉丝。也许我这个人比较容易厌倦,或者单纯因为花心,虽然我会遇到中意的作品,但是我很少再去看那个作家其他的书。不知为什么,很早以前我就一度认定,“一个作家不可能写出那么多杰作”。当然,这是我自己成为作家之前的想法。以我现今的立场,我必须得证明这是错误的观念。也许有人会跳出来追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证明给我们看呢?” 松本清张先生是能让我持续阅读的少数作家之一。我还记得,上高中时,“河童novels”系列出版了很多他的小说。 高中之前我很少读书,所以对推理小说知之甚少,“社会派”这个词也理解得不正确。尽管如此,我还是通过阅读松本清张先生的书得以一窥社会百态,尤其是社会的阴暗面。对于不谙世事的高中生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很刺激的事。 但是,松本清张先生的书并非只局限于社会派,他创作了很多作品,描写逻辑无法解释的人性弱点。例如,短篇《坡道之家》讲述了一名经营洋货店的平凡男子迷恋上一个女招待的故事,其中男女爱恨纠葛的场面比杀人命案的部分精彩许多,是优秀的悬疑作品。 《坡道之家》收录在名为“黑色画集”的短篇集中;下面我要列举的《超越天城》也收录其中。这篇作品的时代背景和作为背景的地点我都很陌生,尽管如此,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却激动得浑身发热。当然,事件的真相固然让我震撼,而探索真相的过程也让我心惊胆寒。不过,最触动我的还是作品中的少年那无法解释的心理活动。 少年为何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作品中给出了符合该人物性格的动机分析,十分具有说服力。 然而,身为读者的我却认为不仅如此。我试着想象,如果自己是那个少年,在那样的场合会怎样。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大概我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原因,无法解释——但是我能理解那个少年的心境。 我认为所谓小说,这样就已足够;相反,即使作出再多符合逻辑的说明,也不见得就是好小说。 拙作《小小的故意物语》也涉及到青少年犯罪的题材。关于动机,我进行了一番解释,但是由于表现力欠佳,没能写得非常深刻。甚至可以说,这篇作品极其不成熟,毕竟这是我出道后写的第一个短篇。 但是,这个故事描写的确实是“少年时代无法解释的冲动”,所以这次我还是选择了这篇作为例子。 移居东京的理由(《朝日新闻》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我获得江户川乱步奖并以作家身份出道之时,还住在爱知县,因为公司在爱知县刈谷市。我原本打算,如果能成为作家,就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大阪。现在这个愿望随时都可以实现了,这让我非常高兴。 然而,当我决心辞职时,回大阪的念头已经完全打消了。不过,我也没想留在当地。那时我住在公司宿舍,辞职就必须搬出去,这样的话也就没有继续留在爱知县的理由了。 决定去东京是因为一位读者的无心之言。那位读者问:“你的小说里为什么没出现过具体的地名呢?” 我回答,因为一旦限定地点,对那个地方不熟悉的读者就会觉得很无聊。我嘴上如此回答,心里却在追问自己:“这样的话,你打算这辈子一直写没有具体地名的小说吗?” 要明确写出地名,就要了解那里才行。但是,那时我熟悉的地方只限于大阪和爱知县。倒不是说不能写以这两个地方为背景的故事,只是如果这样设定的话,题材在某种程度上就会受到限制——先不说别的,首先我得让出场人物说方言。 而我想让出场人物说普通话——这就是我决定住在东京,了解东京的最大理由。 永久的住处(《朝日新闻》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反正你在哪里都可以工作,不如在轻井泽或者伊豆这种空气清新的地方买幢房子,必要时再去东京,不好吗?”别人经常这么劝我。看来很多人都梦想悠闲自得地居住在被大自然怀抱的地方。 但是,我不属于这类人。其实,我以前也在依山傍海、水质好、空气质量高的地方住过一段。 结果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好。我完全无法融入有着碧空绿地的宏大景色之中。我倒不是讨厌这些,刚搬来的时候,看到优美的环境,我也会不胜欣喜。但是,这种喜悦并未维持很久,半年后,我就厌倦了。看到院子里盛开的花朵也毫无感觉,光想着给花浇水就很麻烦。总而言之,就是我不懂得如何与大自然相处。 也许人永远都摆脱不了成长环境带给自己的影响。我出生于大阪平民区。那里狭小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小商店和工厂,见不到绿树和泥土。但是,那里却是最让我感到舒服自在的地方。 现在我住在东京市中心,远离大自然。因为住的是公寓,所以也没有院子。出门做个深呼吸,吸进肺里的都是汽车尾气。 尽管如此,这里仍是除大阪老家之外最让我心安的地方。年迈的双亲听说我住在一个杂乱无章的地方,也很为我高兴,说“这样就挺好”。 理想的环境(《朝日新闻》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九日) 我到东京后,频频更换住处,以至于被人叫“搬家狂”。我并不是喜欢搬家,只是因为接二连三发生了一些不得已的事情。不过,托搬家的福,我总算达到了了解东京这座城市的目的。 这么一来,就有很多人问我:“哪里是最适合工作的地方?” 个人认为,并没有哪个地方特别适合工作。也许有人会选择图书馆附近或远离繁华商业区的地方,但是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按照以往的经验,在图书馆里查到的资料相当有限,而繁华商业区无论有多远,想去的时候还是会去的。 然而,对于写作环境,有一点我可以自信地说,工作室与住所分开肯定比较好。而且,最理想的是,尽量像上班族一样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离家和回家。再有就是不要开车往返,最好乘坐电车或公共汽车。 我曾经过了两年这样的生活。回想起来,那时也许是我创作灵感最丰富的时期——大概是因为“通勤”过程中见到的人和一些小事激发了我的想象力吧。 很遗憾,现在我的工作室与住所都在一起。没办法,我只能先离家在附近转转,然后再回到家里,假装是到达了工作室。要是有人说“这不就是散步吗”,那我也无话可说。 当初的目的(《朝日新闻》 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日) 正如我前面所写,我来东京的目的是为了写出以东京为背景的小说。实际上,拙作中大半都是这种设定,而且我选择的都是迄今住过的地区及其周边。为了让尽可能多的读者容易接受,我一般不设特定场所;如果设定,也不会设在东京之外,这是我长久以来坚持的想法。夸张一点儿的话,说是信念也未尝不可。 然而,最近我发表了一部小说,前半部分的背景设在了大阪。于是,出场人物必然要说大阪方言,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其实,小说前半部分的时代设定为二十多年前;而且,根据故事需要,我必须要尽可能详细地描绘当时那个城市的样子。 不用说,当时我没住在东京,而是住在大阪。找了解东京的人取材也是一个办法,但终究无法达到我期待的效果。 我不愿降低作品的质量,无奈只好把背景设定为大阪。同时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大概除了大阪人之外,都会对该书敬而远之吧。反正从第一页开始,操着大阪腔的警察就出场了。 可是,结果却大大出乎我的预料。读过的人毫无例外地表示,最初把背景设在大阪是对的,大阪方言并不难懂。 时至今日,听到别人对我说这本可能是你的代表作,我的心情仍不免有些复杂。 哦……(《达芬奇》 二〇〇一年四月号) 我有事几乎从不找父母商量——高中和大学时代都是一个人做决定,找工作也是先斩后奏。父母说一句带有建议意味的话我就生气,并刻意和他们对着干。比如找工作的事,母亲明言希望我留在大阪,我反而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只要不在大阪,哪里都好。除了东京,我还考虑过总部设在京都或横滨的公司,最终我选择了一家位于爱知县的、与汽车制造相关的企业。我喜欢车是原因之一,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不想顺从母亲的愿望”。不出所料,母亲果然不满我的决定,埋怨说“你就是不想照顾我们吧”,而且还流下了眼泪;而父亲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我离开家的那天,他也和往常一样弓着背,做着雕金的工作。 上班后,我住在公司的单身宿舍。如果从外部打来电话,公司就会通过广播把人叫来。要是没有大事,没人会动用这么夸张的方式找人吧。虽然宿舍楼住了好几百人,但是这种“呼叫”电话的使用次数却少得惊人。 我想打电话的时候就会用公用电话。我会给友人和女朋友打电话,却很少打给父母。不得不和他们联系的时候,我也会尽可能长话短说。即使这样,母亲仍会问东问西,我通常随意应付几句就把电话挂断,而父亲从来不接电话。 这样的我在工作两年后,给父亲打了一次电话。公司里发生的某些事情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我郁闷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给父亲打电话就是觉得必须向他报告我的决定。 我对电话另一端的父亲说:“我要辞职。” 父亲想必很吃惊,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发出的第一声是“哦……”——那淡定的语气安抚了我的心灵。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问:“为什么?” 于是,我把工作以及与工作相关的各种莫名其妙、无法理喻的事一股脑地发泄出来。当然,这是我第一次和父亲谈起工作。 “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上大学,也不是为了忍受这些才进这家公司的。真是受够了,我要辞职!”我斩钉截铁地宣布,语气近乎歇斯底里。 一直默默倾听的父亲听完我的话,依然保持沉默。正当我以为他会臭骂我这个做事没长性的儿子时,话筒中又传来一声“哦……”,然后父亲说:“那也好,再重头开始,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谢您。”我说。挂断电话后,我感到心情舒畅了许多。 其实,打那以后又过了三年我才辞职,而辞职的理由已和当初截然不同了——当初没有辞职真是太好了。让我改变想法的是父亲那声“哦……”。时至今日,我偶尔也想再听听那个声音。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就会觉得世上之事多半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 * * 约五平米左右。 《成为推理作家之前》(全六册)是一部合集,邀请活跃在第一线的推理作家各选一部“最喜爱的其他作家的作品”与“最喜爱的自己的作品”,并说明理由。 喜好 《巨人之星》是《叶隐》的世界(收录于《少男少女漫画TOP 100大调查》 一九九二年八月文春文库出版) 说实话,我反感巨人队,尤其是上小学的时候。就连据说只要是棒球迷都喜欢的长岛茂雄,还有世界全垒打王王贞治,我都讨厌。理由就一个,巨人队的精英意识让我受不了。言必称传统,坚信只要自己的队伍兴盛整个职业棒球界就天下太平,他们这种态度让我很气愤。 几乎所有和巨人队相关的事物我都讨厌,但是《巨人之星》却是个例外。这部漫画一在《少年MAGAZINE》上连载,我就被迷上了。我觉得一周的等待非常漫长,一到杂志发售那天,就会第一时间冲进书店,站着把漫画看完。在读完的瞬间,我又开始翘首盼望下一个发售日了。 为什么讨厌巨人队的我会对这部漫画另眼相待呢?理由很明显,因为这不是一部棒球漫画。故事虽以高中棒球和职业棒球为背景,但以星飞雄马为首的出场人物所做的是“非棒球而近似棒球”的另一件事,而这件事也不能用球类运动或体育来概括。要问那到底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巨人之星》中的棒球是格斗技。 更进一步,说是武士道也可以。 这一点看飞雄马和花形满的首次对决就一目了然了。当时,花形使出的必杀技是一种非比寻常的打法,名为“打倒法”,击出的球会从对方的棒球手套上弹开并命中对方面门。为了与之对抗,星一徹对儿子进行了常人无法想象的魔鬼训练——他在球表面抹上油并点火,打出去要飞雄马接。难怪飞雄马的姐姐星明子要躲在树后哭泣。 最后,飞雄马掌握了用钉子鞋底部将球打回去的方法,在与花形的对决中获胜。这真是讲述棒球这种和平运动的故事吗?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都像是习武之人的一决高下。 在这部漫画里,球队的胜负是次要的。无论是飞雄马对花形满,还是飞雄马对左门丰作,一对一的较量决定一切。而且,他们之间的胜负与彼此球队的好坏无关,全凭一场比赛或一次击球决定。职业棒球比赛转播中常听到这样的话:“两者在本赛季的对战结果是十二打数三安打,可以说山田投手压制得还算不错。” 而在《巨人之星》里,决不会出现这种不功不过的表现,“还算不错”的概念根本不存在。要么就是百分之百的压制,要么就是被打出去。而且球被打出去的时候,一定会是精彩绝伦的全垒打,根本没有什么打得“还算不错”的左场平直球。 球一旦被打出去,星飞雄马就会沮丧得仿佛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他就像一个在对决中失败的武者,而绝不仅仅是一个棒球投手。普通的投手如果被人把球打出去,决不会痛苦得生不如死。 武者经过一次次生死考验而变得更强大,同样,星飞雄马尽管屡遭失败,遍体鳞伤,却仍然努力钻研新招数,力图战胜对手,所以他才会练成大联盟一号球、消失的魔球等绝招。漫画里对这些“新魔球”作出了科学的说明,虽然让人半信半疑,但是也很有趣。我还曾经与别人认真地讨论过消失的魔球的真相。 星飞雄马的对手们同样以打倒他作为唯一的生存意义。花形满明知有毁掉上半身肌肉的危险,也要把大联盟一号球打出去。这一幕令人感动,有好几个性格单纯的朋友看到电视演到这里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热泪。为追求胜利而不惜牺牲自己身体的星飞雄马最终练成了禁忌的魔球——大联盟球三号。这个绝招十分恐怖,投球次数越多,左臂的肌肉被破坏的也就越厉害。 最后是由父亲一徹及好友伴宙太这对搭档共同挑战这种魔球。一徹使出妙计,先故意消耗伴宙太的怪力,再让他挥棒击打魔球三号。但是他没有发现伴连跑动的体力都没有了,于是一徹只得承认败北,他对儿子说:“这一刻,你超越了我。” 此时,飞雄马的手臂已经废掉了,但是一徹的话让他心满意足。比起自己的投手生涯,能战胜父亲更加重要,这才是真正的《叶隐》的世界。 飞雄马在教堂窗外看着左门丰作和不良少女京子举行婚礼,然后他竖起大衣的衣领,默默离去。他的背影斜下方写着一个“完”。只看过动画片的人可能不知道,这就是漫画的结局。最后的最后,这部漫画也与“朝气蓬勃的运动少年”毫无关系。 ①巨人之星 ①明日之丈 ②怪医黑杰克 ③加油,田渊君!! ④妙殿下 漫画方面,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决定《巨人之星》与《明日之丈》为并列第一,也许是因为我不会把所有漫画逐套逐本看完,但只要喜欢哪部就会喜欢到底吧。动画方面,我最喜欢《鲁邦三世》。如果面向成年人的动画也包括在内的话,那么我还想加上以小池一夫的作品改编漫画作品(比如叶精作画的《实验人形》、小岛刚夕画的《试毒师》等等)。 我心中的第一——《星球大战》(收录于《战后新生代最爱的西方电影一百部》 一九九五年九月文春文刊出版) 我选的最佳影片是《星球大战》。 这样大声说出来让我有点儿不好意思,感觉就像孩子被问到最喜欢的食物时回答“咖喱饭”一样。 “这个嘛,《星球大战》是很有趣,但是你好歹是个作家吧,说个小众的片子怎么样,至少能显示你是电影迷呀。” 或许会有人这么说。其实,我也想举出一部让大家意想不到的电影,我也想被大家夸赞“哦,这个人蛮有格调的嘛”。 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所以就没办法了。我选择十佳电影的标准是“无论看几遍都不腻”,而没有一部电影像《星球大战》一样让我每次看到都很欢乐。虽然我买了影碟随时都可欣赏,但前些日子,我又在卫星电视台WOWOWO上看了一遍。和初次在电影院看的时候一样,心怦怦直跳,激动不已。 其实,同为科幻片,我也想推荐《二〇〇一太空漫游》。这部电影意蕴更为深沉,表达更为理性,嗯,总而言之就是让人感觉很成熟。可遗憾的是,我并不想反复观看这部片子。类似的还有《飞向太空》。我承认这些电影都很棒,但是比起艺术性,我更注重娱乐性,这就是东野式电影选择法。 再回到《星球大战》。我第一次看这部片子是在一九七八年,那时我上大二,记得当时是和弓箭部的朋友三个人一起去看的。主人公使出原力(超能力的一种,现在字幕翻成“force”)驱动炸弹一举命中死星核心。大家受到启发,在训练中准头不好的时候就说:“哎呀,原力不够啊。”不过,话说我当时连可以一起去看电影的女朋友都没有,混得真够惨的。嗯,算了,还是继续往下说吧。 首先是片子的观后感,简单来讲,就是“令人惊奇”。影片一开头就详细展现了帝国军战舰底部的每一个细节,视觉冲击力极为震撼。虽然有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但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会看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影像。 那时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还没有电脑特技。正式使用电脑特技的是迪斯尼公司一九八二年的电影《电子世界争霸战》。《星球大战》完全是运用很早之前的特摄技术拍成的,其宏大的背景效果让人叹为观止。帝国军基地内部和异星都市等各种场景非常逼真,虽然知道不可能搭建了与实物等大的布景,但怎么看也不像是模型放大的结果。 直到十几年后谜底才被揭开,原来那些背景全是画。专业术语叫什么我忘了,但是那些精细得让人惊叹的画也就一张榻榻米那么大。而且,无论怎么仔细观察,都让人无法相信那只是一个平面。“星球大战”系列的第三部《绝地大反攻》中有一幕是一排排士兵列队迎接帝国军皇帝的到来,而就连这些士兵也几乎全是画出来的。这种“障眼法”如此之高明,让观众在“受骗”之余也不禁连声赞叹。 当然,《星球大战》的精彩之处并不仅仅在于影片中的特技效果。片中登场的角色个个具有鲜明的个性,这才是电影成功的最大原因。哈里森·福特扮演的韩·索罗、机器人搭档C-3PO与R2-D2、坏蛋达斯·维德,这些怪咖汇集一堂。说实话,我倒觉得主人公卢克·天行者是最不出彩的一个。 富有魅力的不近是生动的出场人物(虽然不知“人物”这个说法是否妥当)。《星球大战》中有所谓的影子主角,那就是在宇宙空间自由翱翔的战斗机和宇宙飞船。其中千年鹰号的速度感堪称艺术,光看到扁平的船身迅猛起飞的情景就觉得很痛快。 为了营造这样的魅力,以导演乔治·卢卡斯为首的工作人员投入了非同寻常的热情。影片中出现的战斗机和宇宙飞船全部都是按照真实设定的图纸制作的。而卢卡斯从吃剩的批萨想出千年鹰号的形状之前,曾构思过数十种原型。他必定是深知千年鹰号将成为影子主角,才会如此精益求精的吧。 每次观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都会由衷地感慨:“娱乐大众决不能偷懒,所谓的娱乐必须得这样才行!” ①星球大战 ②回到未来 ③终结者 ④夺宝奇兵 ⑤大白鲨 ⑥龙争虎斗 ⑦007系列之海底城 ⑧洛奇 ⑨热天午后 ⑩人猿星球 感想:这里入选的是我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腻的片子。我喜欢科幻片,大概集中在斯皮尔伯格、卢卡斯、辛密克斯、卡梅隆的时代。至于007系列,因为我喜欢罗杰·摩尔多过肖恩·康奈利,所以会选择那一部。其他影片也都或多或少在电影界占有一席之地,不过,真正的专业评选多半是沉闷的电影被选为第一吧。 加美拉追星日记(《小说SUBARU》 一九九九年四月号) 整件事发端于我和责编K小姐商量该请谁为《那时我们是傻瓜》的文库本写解说,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合适的人选,让我们大伤脑筋。 “还是和东野先生同时代的人才能理解这本随笔集中描述的世界吧。作家圈以外的人也可以,您有没有这样的人选呢?” K小姐一问,让我有些为难。 “我的朋友都是作家圈以外的一般人,很难让他们写解说,虽然我们一起喝酒聊怪兽倒是聊得很带劲。” “说到怪兽,这本书里提到了呢。” “是的,这原本就是一组名为“怪兽少年的逆袭”的短期连载,后来才结集成册的。” 我的话似乎让K小姐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沉吟着开口:“东野先生,您觉得加美拉怎么样?” “啊?”我看向K小姐,这话从文艺女青年K小姐嘴里说出来,让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加美拉?你是说那个加美拉?” “就是那个加美拉。怪兽加美拉。” “你问我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我正在读《加美拉导演日记》这本书,金子修介导演好像和东野先生是同时代的人。拜托他写解读怎么样?” 我没想到冷静内敛的K小姐会看这种书,而这个提议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是因为《一九九年的暑假》知道金子修介导演的。这部电影改编自荻尾望都女士的名作《天使心》,片中的美少年们都是女演员扮演的,而且又另外找来配音演员为其配音。这是一部非常用心的作品,影片中展现的那个幻想世界至今仍铭刻在我的记忆中。 但是,真正让金子导演声名鹊起还得算是《加美拉:大怪兽空中决战》了。怪兽粉丝们在听说“加美拉”系列新作将要开拍之时,无不冷嘲热讽,然而在看到影片后却又惊叹于片中精彩的特效与丰满的情节。这部电影完美地颠覆了“加美拉比哥斯拉低一等”、“加美拉是给小孩子看的”等诸多偏见。当然,我也深受感动,并由衷期待继《加美拉2:雷基翁来袭》之后的第三部。 真能请到金子导演写解说吗?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真能实现吗? “这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有这个意愿,我就先去和那边谈谈好了。”K小姐真是能干。 而此时,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崭新的想法。 “那个……要不然我们不要请金子导演写解说了,而是改成对谈怎么样?这样的话,也能减轻他的负担。” 听到这个提议,K小姐的眼镜片闪过酷酷的反光。“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对吧?那就这么办吧。” “好的,我马上开始准备。”K小姐立刻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 我兴奋不已。可能要与加美拉的导演见面了——光是这个念头就让身为怪兽少年时的悸动再度复苏。 我与金子修介导演的对谈真的实现了。一九九八年三月某日,我们在东京都内的一家餐厅初次碰面。金子导演穿着毛衣,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就像一个好脾气的学长。事实上,他确实比我高两级。 先说说结果。这次对谈非常成功,两个人都聊得很起劲,聊了三个多小时还意犹未尽,于是我们又转战餐厅的酒吧继续聊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的话题就是这么多,当然,话题的中心就是怪兽。 对谈内容发表在《那时我们是傻瓜》的文库版中,请大家去看看(也算顺手给书打个广告),不过我可以透露的是金子先生对怪兽的热爱完全不输给我。他小时候还亲手做了一本怪兽百科全书,这让我很吃惊。最有意思的是,这样一位怪兽少年长大后要亲自拍摄怪兽电影之时,他看待怪兽的眼光比非怪兽迷更为严苛。 看怪兽电影时,观众经常抱有这样的疑问:“奥特曼为什么不早点儿使用绝招斯派修姆光线?” 类似的问题还包括:为什么到了二十世纪末,怪兽突然出现了?怪兽就像说好了似的,在同一时期出现好几只,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一次出现数只怪兽的时候,为什么怪兽之间一定会打起来?为什么怪兽总是出现在日本?人类的武器对于怪兽真的没用吗? 要是细说,问题就更多了,这里仅举出几个有代表性的问题。而对于这些疑点,金子先生也十分在意。如果你看了《加美拉1》和《加美拉2》就会明白了,这五个疑点中的四个已经得到了完美的解决。剩下的问题是哪个呢?就是第四个“为什么怪兽总是出现在日本”。关于这一点,金子先生给出了重磅回答。 “我打算在《加美拉3》中解决这个问题。” 听到这个回答,我非常兴奋。虽然只是三言两语,但是却触及到对谈中仅模糊提到的《加美拉3》的构想。 我拜托金子导演,等电影开拍一定要让我去片场参观。之后,我们便各自回去了。 在某文学奖的派对上,我一见到真保裕一先生,就向他炫耀我与金子导演对谈的事。不出所料,曾从事电影行业的真保先生也是金子导演的粉丝,他羡慕地感叹“真好啊”——哇哈哈哈哈,心情大好! “下次我还要去片场参观呢!” “真的?太好了!” “要不我也带上你吧。我事先打个招呼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啊,还能这样呀!那就拜托了。” “嗯嗯,就交给我吧。” 我拍着胸脯保证,心情实在很好——多亏了那次对谈。 七月某日,我们前往位于调布的大摄影棚参观。在车里真保先生一直很兴奋,简直就像要去远足的小学生一样。真保先生的夫人也打电话向我道谢:“这次真的很感谢您能邀请他一起参观,他从好早之前就期盼着这一天快点儿到来。”我想她大概在心里吐槽: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还这么傻! 到达现场时,大映宣传部的工作人员和K小姐已在门外等候。宣传人员看起来很高兴,还说“人气作家莅临是我们的荣幸”。我总觉得气氛有些怪异,后来等交换名片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过来,他们热烈欢迎的那位人气作家是真保裕一。工作人员一个个两眼发光,嘴里说着:“我拜读过您的大作《极度严寒》。”这都是什么事啊!我就知道带他来会是这样,哼。不过,多亏如此才能受到这种款待,所以带他来还是对的。 K小姐一看到我们就说:“听说今天很幸运。”原来,特摄中的一部分前一天没拍成,而我们正好赶上了。而且昨天就已做好准备,马上就可以开拍。我和真保先生满心欢喜地走向特摄现场。 摄影棚结实坚固,天花板很高,让我联想到曾经工作过的汽车零件制造工厂,内部也很像。光线有点儿暗,空气中飘浮着油和化学药品的味道,缩小版的京都站模型和加美拉的怪兽装摆放中间。加美拉比我想象的要小——身材高大的人,比如说身高一米八的我就根本穿不上。据说出于种种原因,这个大小是有限制的。所以,大多数特型服装演员(就是指穿怪兽装或动物装演戏的人)都是小个子。由于怪兽装尺寸的限制,这次的新怪兽伊利斯个头也不大,就由之前扮演加美拉的演员扮演。见到那位演员的时候,我发现他个头不高,身材纤细,真看不出他穿着笨重的戏服还能活动自如。听说他有时也会扮演五连者那样的人类英雄,而这种时候他往往都是出演类似于桃色连者的女战士。 话说这一天要拍摄的是新怪兽伊利斯降临京都的场面。伊利斯身似怪鸟,长着尖尖的脑袋,但是脸上却没有眼睛、鼻子和嘴,而且也没有胳膊,只有几条触手,浑身上下色彩鲜明。如果看了我的描述仍然一头雾水的话,请到电影院观看这个片子。 这时似乎在拍摄风雨中的场景,怪兽伊利斯站在舞台般高出一截的台子上,大型风扇吹起大风,洒水器喷出的水柱当头淋下,而且脚边还有腾腾的烟雾翻涌而上。 制造烟雾的机关很有意思。仔细一看,烟雾原来是从放在板子上的两个洗脸盆里冒出来的。 烟雾其实是液态氮。在脸盆靠上一点儿的地方装有小小的喷嘴,朝盆内喷射液体氮。液体氮在蒸发的瞬间看起来和水蒸气一样白,拍出来就如同烟雾一般。原来如此,我大感佩服。这样一来,只要调节喷射量就可以控制烟雾的多少了。 操作这些机关的工作人员都很年轻,怎么看都只有二十来岁,其中甚至有看上去连二十都不到的。他们为了做出最佳效果而努力工作着,T恤衫的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我再次体会到拍电影真是一项体力劳动。而在他们中央紧盯着监视荧幕的正是特摄导演樋口真嗣,他也穿着T恤和短裤,汗湿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 樋口导演反复拍摄着同一场景,每拍一次,就在荧幕确认一次,不时歪着头指点两句“风太弱”或者“放烟雾的时机不对”等等,让工作人员重新调整设备。这大概就是专业人士的执着精神吧。当然,工作人员也没有任何不满的样子。 反复拍摄时,最辛苦的莫过于演员了,也就是前文提到的“特型服装演员”。他们必须穿着近百公斤的戏服活动,那种辛苦难以想象。而且,他们全身上下都是通电的机关,头套上的动作感应机关接收外部遥控,让身体上几个部分做出动作。宣传人员说现场要用到水,所以担心演员会触电。 樋口导演也很关心演员是否感到疲劳,他时常停下,让大家休息。 看着拍摄的场景,我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怪兽伊利斯周围没有任何像布景的东西,摄像机也只有一架。我原以为怪兽会被数架摄像机包围,并在迷你模型组成的布景中四处活动,结果根本不是如此,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基本上,这是东宝的作法。”宣传人员解释说,“由一架摄像机从一个方向进行拍摄,是樋口组的特色。这样不会造成资源浪费,但是拍摄过程很花时间,拍摄密度也因此相当高。” 据说这一幕的背景将会用电脑合成的方式制作出来。 听了这番话,我想起川北紘一先生在《哥斯拉时代》(集英社文库)中针对加美拉新片提出的看法,他说加美拉电影“彻底将视点统一”,并推测其目的在于“使影片效果更为真实”。樋口组的特色就是所谓的“视点统一”吗?有机会我要验证一下。 重拍数次后,终于拍到樋口导演满意的画面,于是工作人员收拾起伊利斯的怪兽装。今天还真是走运,我和真保先生一起拍了纪念照。各位工作人员,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特摄结束后便开始了一般拍摄。金子导演在另一个摄影棚拍片,我们也跟着去了。 这边的摄影棚里搭建了一座很大的洞穴模型。当然,摄影就在其中进行,我们这些参观者只能自行想象里面的样子。 摄影告一段落,我们过去与金子导演打招呼。他说“赶不上进度了啊”,但是他的苦笑中却透出一种从容的气度。 正说着,有个年纪很小、长相可爱的女孩子经过,我不禁一愣。导演告诉我:“她是前田爱。” “她就是主角吧?”我问。 导演轻轻点点头,就像提供了什么重要消息似的低声说:“这部电影能否成功就全看她了。” 其实这时,街头的电影院已经开始播放《加美拉3》的预告片了。当然,预告中完全没有出现实际的电影画面,只有身穿制服的前田爱在雨中凝望镜头,她的声音与字幕“我不原谅加美拉”同时出现。仅仅望着前田爱的双眸,我便有种预感,这将是一部精彩的电影。 之后,我和真保先生进入模型洞穴一探究竟。虽然明知是用泡沫塑料制作的,但是却非常逼真,让我大吃一惊。也许有光线不好的原因,不过即使走近了看,也不容易发现是假的。偶尔会有真的石头掉落,就更加无法分辨真假了。 “提起洞穴,就会想到怪兽的蛋。”我说。 “对啊对啊。”真保先生也立刻附和。 金子导演则在一旁面露微笑。 走出洞穴,我们在公关人员的带领下,参观了制作迷你模型的工坊和修补怪兽服的地方。到处都弥漫着粘合剂与合成树脂的味道。我想起以前在公司上班时经常进出散发着类似味道的实验室。 不过,在这些地方工作的幕后人员的高超工艺真让人大为叹服。手掌大小的自动验票机上甚至连标识车票插入方向的箭头都没落下。我忍不住想吐槽一句:“这种细节又拍不到。”而怪兽装工作室里则放着一大堆怪兽卡欧斯的尸体,每个都逼真得吓人。我以此为背景拍了一张纪念照。 全部参观完毕准备回去之时,公关人员向我们赠送了纪念品,是他们开发表会用的资料和加美拉的模型。回程的车上,我和真保先生相视苦笑:“给我们这些东西干什么用呢?”话虽如此,我们脸上都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真保先生看起来相当开心。 一九九九年二月某日,期盼已久的《加美拉3:邪神觉醒》试映会在新桥的德间厅举行。 在这场试映会前,我已接下了一份工作,即写一篇《加美拉3》观后感登在电影宣传册上。 好难啊!看到影片之前,我完全想不出会有怎样的感想。 在忐忑不安中,试映会开始了。 片长大约两小时。 关于具体内容,我在这里无法细说。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曾被《加美拉1》和《加美拉2》打动的观众决不会失望,一定会有新的发现。 金子导演没有食言,他在电影中完美地回答了我在对谈中提到的疑问:“为什么怪兽总是在日本出现?” 另外,我还在影片中感受到了导演的坚持。金子先生一直很讨厌别人把加美拉当做乌龟怪兽,并一直坚定地认为加美拉不是乌龟。他的这份坚持有了成果,片中的加美拉不是乌龟,而是不折不扣的怪兽。 话说,我对于写观后感的不安在电影开始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人玩得真是痛快!”这些人指的就是金子导演、樋口特摄导演以及参与电影制作的所有工作人员。他们游戏的方式赏心悦目,因为他们玩得投入,那种兴奋之情也传达给了广大观众,让大家也感受到了他们的欢乐。 金子导演表示,“加美拉”系列就到此为止了。这真让人遗憾。 美妙的“欺骗”娱乐(剧团四季《Sleuth(侦探)》东京公演简介 一九九九年) 听到推理小说这个字眼的时候,大家脑海中都会浮现出怎样的形象呢?多数人都会想到杀人事件吧,而且还不是单纯的杀人事件。比如,杀人现场是完美的密室,尸体旁边留下谜语般的死亡讯息,凶手不明,或者唯一的嫌疑人有着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据…… 为什么会出现这类小说呢?如果说是因为有人想读,那么他们为什么想读呢? 我个人以为,这是因为人们有种“想要受骗”的渴望。 当然,通常情况下人们是不希望上当受骗的,被人背叛、伤害的滋味一点儿也不好受。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有愚人节这样的节日存在呢?而且,有时人们甚至还情不自禁地为精彩的骗局拍手叫绝,这又是为什么呢? 简单一点说,就是因为大家都在追求某种程度的刺激。“恰到好处的骗局”也许正是一种可以稍微调剂一下平凡生活的调味料呢。 但是,很显然,“恰到好处的骗局”只能带来有限的刺激。而且,要是这个骗局演变成“恶意陷阱”的话,也没有人会感觉幸福快乐。 所以,这时候就轮到创作一显身手了。通过创作虚构的故事,人们试图将骗局改造为某种娱乐手段。 其中的代表就是推理小说。直到故事尾声,各种情节设置都不断地误导读者,使其作出错误判断,在最后一刻出现突然逆转,让读者恍然大悟——这不是“骗局”又是什么? 为了把读者骗得团团转,作家要在作品中设计种种诡计,布下重重陷阱。读者受骗上当了,虽然懊恼地捶胸顿足,但也会兴奋地大呼痛快。当然,也不一定每次都是作者胜利,有时也会被读者看穿企图,进而导致全盘失败。作者想必会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设计出更棒的骗局!”设圈套的一方与被陷害的一方在此进行头脑博弈,可以说这正是“欺骗”娱乐的最大魅力所在。 然而,如今在日本,这类推理小说正逐渐减少。现在,越来越多的作品虽具有某种解决谜题的架构,但却更适于被称作冒险小说、悬疑小说或恐怖小说。事实上,“谜题”的类型也在不停变化,推理凶手及行凶手法的谜题不再热门,而聚焦于人心之谜与社会结构之谜的作家逐渐成为主流。 现在已经无法用“推理”这个名称涵盖这类作品了。于是,最近人们更倾向于用“mystery”这个说法。以前那些以“骗局”为着眼点的作品被称为“本格推理小说”或“本格mystery”,并逐渐成为mystery这个大概念之下的一个分支。 我虽然写了这是“在日本”的情况,但是在欧美国家,这种变化早就已出现。《Sleuth(侦探)》可以说正是这一过渡期的故事。 这里的主人公安德烈·维克是侦探小说家。如前所述,按照现在的说法,他其实应该算是本格推理作家,不过剧中用了“侦探小说”这一说法,所以还是称他为“侦探小说家”。 维克坚信侦探小说代表了“高尚的知性乐趣”,他试图将自己的生活方式与之结合。 然而,时代潮流向着不利于他的方向变迁。人们的爱好发生改变,逐渐厌倦了侦探小说。比如,其中一个登场人物米罗·汀德尔便说:“那个世界充满冷酷、阶级仇恨以及无法与之进行交流的二次元人物。……侦探小说就是那些与时代背道而驰又装腔作势的人,因不肯面对人生而阅读的低级娱乐作品。” 维克自己也意识到人们对侦探小说的喜爱已不复当初,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执着于这种脑力游戏,一心盼望能为人赏识。他的这份坚持便是这个故事的核心。 我第一次看这部剧是二十多岁的时候,当时的创作还是以本格推理小说为中心,每天都在苦苦思索如何设置诡计和出乎意料的凶手。因此,我很理解维克对于传统侦探小说的执着。 观剧之后,我写了一则短篇小说,故事以英国为背景,一位曾是名侦探的老人时隔数十年遇到一桩手法高妙的案件,令他回忆起往昔岁月。这位跟不上现代犯罪潮流的老侦探试图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奋起一搏。 这篇小说名为“名侦探的退场”。一看主人公的名字就知道,这是我看过《Sleuth(侦探)》之后写的,因为小说主角就叫安东尼·维克。很明显,这个人物是由安德烈·维克与《Sleuth(侦探)》的作者安东尼·雪佛合成的,我想以这种方式向传统侦探小说致意。 虽然安德烈·维克热爱的旧式侦探小说日渐式微,但是以“欺骗”为中心的娱乐手段却并未衰退。即使在日本,本格推理小说也走出了自己的特色,正逐步地、有序地发展着。 而且,《Sleuth(侦探)》这部侦探剧本身也是一场很厉害的“欺骗”娱乐。 我第一次观看此剧是在东京手套剧院,这个剧院完全模仿了位于英国的正牌手套剧院,呈扇形的观众席包围着中央舞台,而且坡度大得犹如研钵,结构十分特殊。因此,观众可以直接俯视舞台。简而言之,就是能够清楚地观看演员的姿态。 看过这部剧的人一定明白我为什么要写这些。“清楚地观看演员的姿态”是观赏这部推理剧的必要条件。聚精会神地观察演员们举手投足的细微动作,竖起耳朵倾听他们的每一句台词,这样才会惊叹于故事中的骗局之巧妙。换句话说,才能体味到受骗的快感。 对于尚未看过此剧的人,我就这么预言一句吧——在你进入剧场的那一瞬间开始,恐怕就已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了。 针对《歌剧魅影》的一些推理(四季剧团会报杂志《La Harpe》 一九九九年六月号) 推理作家是一种不幸的生物。只要观看的对象中包含故事情节,他都会情不自禁地针对其逻辑整合性探讨一番,不光看小说时这样,就连看电视剧、电影或者舞台剧的时候也是如此。要是遇到非常喜爱并且看过将近二十次的作品,这种毛病就会变本加厉。结果就是忍不住擅自对作品中未描写的部分进行推理,最后形成一个符合自己思路的故事。举个例子,以下便是本人对于音乐剧杰作《歌剧魅影》的部分推理。先声明,我完全没有将加斯通·勒鲁的原作考虑在内。 对我来说,第一个谜题就是“为什么魅影要栖身于歌剧院”。根据吉里太太的证词,她小时候在一个进城演出的杂耍班子里看到过一个“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的角色。劳尔子爵用了“畸形”这个表达,但是,从魅影“被业火焚烧”这句话可以推知他丑陋的容貌是后天形成的。而他的头脑极其聪慧,在建筑与音乐方面具有天赋。于是,似乎可以推断这个人物是从杂耍班子逃离,而后成为了魅影。 不过,他在歌剧院地下的栖身之地是如何建成的呢?他不可能单凭一己之力,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建成那样一处地方。而且,歌剧院里还有好几处只有他才知道的机关,比如那条秘密通道。 由此可以得到一个合理的结论,即歌剧院可能就是他设计的——毕竟他还曾经“为波斯王设计了镜子迷宫”。当然,歌剧院对外宣称设计师另有其人,而据我推测,正是魅影藏在暗处操纵对方。如果歌剧院在他逃离杂耍班子时已然存在的话,那么他大概是在歌剧院进行大幅整修之时暗中参与设计的。当然,那位傀儡设计师以及知晓内情的工程负责人都已经被他灭口了,他们的尸体肯定长眠于地下的湖底。 后来,魅影似乎还想操纵舞台上演的剧目。从吉里太太的证词“一直给魅影支付薪水”可以清楚地看出魅影与前任经理姆修·拉菲尔之间曾存在某些上不了台面的交易。 但是,为什么拉菲尔没有报警呢?关于这一点,可以顺理成章地认为他是担心世间的流言飞语。因为魅影的存在一旦曝光,观众也就不会上门了。 话虽如此,歌剧团团员们似乎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潜伏于歌剧院之中。其中知道最多的就是负责道具的布克与吉里夫人。尤其是吉里夫人,经理也许经常找她商量相关之事。由其后来的言行可以推测,建议他最好不要忤逆魅影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吉里太太。 不用说,为这种摇摇欲坠的均衡状态带来微妙变化的就是克里斯蒂娜·达耶。 魅影受到克里斯蒂娜吸引的理由稍后再讲,他无论如何都希望她能成为歌剧院的首席歌手。然而在这一点上,姆修·拉菲尔却没有依从,或者说是无法依从吧。当时,卡洛塔已经建立起牢固的地位,即使作为经理,拉菲尔也无法将她从首席歌手的位置拉下。 于是,魅影展开种种骚扰。卡洛塔大声疾呼“这个歌剧院怪事不断”,所以可以想象那些骚扰相当明显。 另一方面,为了让克里斯蒂娜成为首席歌手,魅影坚持对她进行特训。这里让我感到好奇的是,他们到底在哪里特训啊?我认为不是那个地下的隐秘藏身所。因为从《汉尼拔》彩排结束后魅影与克里斯蒂娜相处的情形推测,她是当晚才知道镜子的机关以及地下藏身所的。不仅如此,她也是直到那天晚上才首次正面直视魅影的容貌。 所以,我推测他们进行秘密特训的场所是克里斯蒂娜父亲长眠的墓地。想必魅影第一次在她面前现身也是在那里,因为他是从十字架后方,以克里斯蒂娜亡父派来的“音乐天使”的身份出现的。尽管如此,魅影也并未让她看清自己的身形。对克里斯蒂娜而言,墓地特训犹如“梦境”一般。而且,正因为她相信对方是“音乐天使”,才会“全心相信”他。 明明已经是大人了,克里斯蒂娜嘴里还总是念叨着“爸爸、爸爸”,这显然是恋父情结的表现。我认为魅影可能是通过这个弱点抓住了她的心。但是,魅影怎么会想到这种手法呢?我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告白:“连母亲也对我厌恶至极,叫我戴面具遮盖丑陋的容颜。”也就是说,最早让他意识到自身丑陋的是母亲,而叫他戴面具遮丑的也是母亲。 没错,魅影内心深处也隐藏着强烈的恋母情结。正因如此,他才能一眼看穿克里斯蒂娜的恋父情结吧。 思及此处,也就很容易回答为何魅影会被克里斯蒂娜所吸引了——也许是她让他想起了母亲。魅影就是想从她身上找到从亲生母亲那里没能得到的东西吧。 某种意义上,魅影还没有长大。因此,他才会在那个恐怖的藏身所摆放猴子玩具。他最后留下了这个玩具,表明他终于不再是那个依恋母亲的孩子了。 “脸”与面具(四季剧团《歌剧魅影》京都公演简介 二〇〇二年) 在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偶像歌手频繁出现在电视上。他们确实个个容貌出众,但是演唱水平却不太值得褒奖。尽管如此,在推出的热门单曲大获成功之后,当被问及将来想从事什么活动时,他们必定都会这样回答: “我想挑战戏剧或音乐剧。”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说了“音乐剧”这个词汇。不知音乐剧为何物的我一联想到那些歌手的演唱水平和演技,从此便把音乐剧与“不怎么样的节目”画上了等号。 本来日本人,尤其是日本男人,喜欢观赏舞台剧的就不多。身为普通日本人的我,在二十五岁之前一次舞台剧都没看过,而且一直对于音乐剧怀有误解。 这样的我会去看音乐剧是事出有因的。我二十七岁时成为作家,写出几部作品之后,感觉创作陷入了瓶颈。这主要是因为我之前的积淀太少。我只了解学生和上班族的生活,所以创作题材有所局限也是理所当然的。有一天,我下定决心,从此以后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留心,“没有兴趣”这种借口绝对不许再说。 既然下定决心就要有所行动,所以我决定以过去从不感兴趣的内容为题材写一部小说。我选择的是古典芭蕾。我去芭蕾舞团取材,向芭蕾大师请教,一听说有公演,即使有些远也会去看。虽然最初是强迫自己对芭蕾感兴趣,但是随着研究的深入,也逐渐对这一领域有了兴趣。后来,我的兴趣又扩展到了所有舞台艺术。 那时,《歌剧魅影》上演了。这是我一直对其都没什么好感的“音乐剧”。但是,既然已经告诉自己不能抱有偏见,加上对舞台剧也产生了兴趣,所以就一定得去看看。音乐剧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怀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前往位于日比谷的日生剧场。 正如宣传语上写的那样,在那里我看到了一生中都不可多见的精彩演出。《歌剧魅影》实在太棒了。我错误的认知被开演几分钟后造访的冲击(看过的人肯定明白我的意思)一举击碎,接着便全身心沉浸在这部音乐剧营造的世界之中。歌曲、戏剧、演出、音乐、美术,全都完美到无可挑剔,这真是一场美轮美奂的娱乐盛宴。 接连数日,观剧的兴奋都没有消退,我非常想再看一次。结果是我又跑了好几趟日生剧场,但无论看几遍都还觉得不够。每次一走出剧场就想着要再看一次。《歌剧魅影》的公演地点不断变更,我也一路追随去了大阪和名古屋。其实,几年前我去加拿大的时候,听说《歌剧魅影》在温哥华上演,我便立刻去看。至今到底看过几场,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据赤川次郎先生说,音乐剧入门者看的第一部剧是《歌剧魅影》的话,那实在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优秀剧目虽然很多,但是若论在各个方面都有看点的,除了《歌剧魅影》便再无其他。在《歌剧魅影》之后,我也陆续看了很多音乐剧,渐渐懂得如何鉴赏各部作品的优劣。但我仍然忍不住思索,如果观剧顺序不同,会有什么结果。我并非指摘作品孰优孰劣,只是《歌剧魅影》确实具有一种让行家和入门者都深深为之折服的魅力。 二〇〇一年,我去仙台观剧。听说今后会增加在地方城市的公演——如此精彩的剧目只有大城市才能看到未免太可惜了——我真想为四季剧团的英明决断鼓掌。 二〇〇二年,《歌剧魅影》将在京都上演。得知这个消息,我在高兴的同时又觉得有些不甘。我老家在大阪,说起京都,那是我学生时代常去约会的地方。要是那时《歌剧魅影》在京都上演,我就可以安排非常有格调的约会了。 当然,京都有无数可看之处,而且每一处都美不胜收,但这份美丽是建立在排除西洋文化的基础之上。而今天,堪称西洋文化代表的音乐剧来到此处,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呢?我拭目以待。 我稍微提一下内容。这部作品如宣传板所示,是一个关于“面具”的故事。但是,其中并不仅仅描绘了魅影所戴的面具。确切地说,作品着力刻画的是其他出场角色所戴的无形面具,也就是他们的“脸”。 女主角秘密与魅影见面,向他学习唱歌。正因为魅影有一张不愿示人的“脸”,所以才拉开了悲剧的序幕。女主角的恋人出于对魅影的愤恨,不惜抛弃了自己身为贵公子的“脸”。歌剧院的前任经理明知魅影的存在,却瞒着他将歌剧院出售,只求早早脱身。歌剧院的新经理对于艺术的爱好只不过是他希望展示给外界的一张“脸”,只要有利可图,他甚至连流言飞语、八卦新闻都置若罔闻。还有因为自己受到轻视而暴怒的首席歌手,了解真相却保持沉默的芭蕾舞教师……每个人都戴着那个名为“脸”的面具。 面具原本就是用来遮盖面孔的。戴上面具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们的真实面目,也无法辨识我们的真实想法。《歌剧魅影》第二幕《假面舞会》一开始就表明,藏起自己的难言之隐,也不去打探他人的隐私,才能自如地生活。 然而,人们懂得如何根据情况选择不同的“脸”。事实上,这比戴面具更糟糕。我们无法从面具读取任何信息,而“脸”却经常让我们得到错误的解读。 这么一想,剧中唯一以真心示人的就是魅影了——因为他没有骗人的“脸”。为“脸”吃尽苦头的他放弃了自己的脸,并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剧中前半部有一幕是魅影在他的面具被女主角掀开后勃然大怒,而他发怒的原因并非是因为不愿被外人看到的容貌,而是因为他不想回忆起想要忘记的往事。 每次观看这部音乐剧之时,我都不禁感叹“脸”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啊。这不是美丑的问题,对人们来说,“脸”是武器,也是堡垒。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才会在最后忍不住心疼残忍的魅影吧。 我写的有点儿说教的倾向,其实,观看这部音乐剧并不需要什么大道理。只要纯粹地去欣赏展现在眼前的迷人世界就可以了。 我相信《歌剧魅影》将暂时成为京都的“脸”。 世上独一无二的齿轮(四季剧团会报杂志《La Harpe》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号) 《歌舞线上》讲的是演员试镜的故事。导演扎克要为新音乐剧挑选合唱舞者。扎克直到中场才会现身,我们这些观众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说话的对象是在舞台上并排站立的十七名男女,他们是留到试镜最后阶段的舞者。针对扎克的提问,他们开始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 直到最后,依然没有揭示扎克的新音乐剧是什么内容。但是,我看着《歌舞线上》,感受到制作舞台与制作物品的过程一模一样。这里所说的“物品”,让我联想到的是钟表。而且不是石英表那样的电子设备,而是装满精密齿轮的老式钟表。 舞台艺术中,演员也好,舞者也好,都只不过是零件而已。扎克要在那十七个零件中选取最适合自己音乐剧的一个。 问题在于,何谓“最适合”? 试镜前,扎克应该已经对所需零件有了大体的构想,比如“这部分需要这样的舞者比较好”,或者“为衬托主角,在这一时间点需要个性强烈的角色”。他手里大概有一张成品的设计图,然后根据整体设计理念寻找零件。 但是,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在各个方面都与他设定的规格完全一致。用齿轮打个比方,就是有的形状扭曲,有的缺了齿,有的大小完全不合规定。 那么,这样的齿轮对扎克就毫无用处吗?那倒不是。我猜测,倒不如说他寻求的就是这样的齿轮。经过精心算计描绘出的设计图很难打动人心。在这次试镜中,扎克最期待找到的应该是那种能够打破已有设计,并使之改头换面成为充满魅力的新事物的齿轮。 起初,十七名候选人面对我们观众的时候,都是同一幅表情。我一定要入选——在他们脸上只能看到这种强烈的渴望。然而,随着试镜的进行,他们渐渐展露出其他面孔,最后,观众就会发现这里没有一个零件是相同的。 讽刺的是,让他们独一无二的是他们各自的“伤口”。他们怀有深切的自卑,有的是对学历,有的是对容貌,有的是对能力,而且他们都有一段伤心的过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的伤口都未痊愈,他们相信这次试镜是从痛苦的深渊之中脱身的最后机会。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扎克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而这正是扎克期待的。 只要是试镜,就会有入选者和落选者,但是入选与落选并无太大意义。因为扎克寻求的只是一个适用于他音乐剧的齿轮,倘若换成其他作品,齿轮的挑选方式大概也会截然不同吧。 重要的是,他们了解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齿轮,而且这次试镜会让他们相信世上决无第二个相同的齿轮。 好莱坞也经常举行试镜,据说落选者大多会这么说:“很可惜,这次没有适合我的角色。” 我觉得这样很好。 * * * 江户时代中期(一七一六年前后)一本记录武士行为准则、阐释武士道精神的书。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日本特摄片《秘密战队五连者》中五位可变身的战士。 位于东京新宿区,一九八八年投入使用。以上演日本杰尼斯事务所旗下艺人主演的剧目为主,也上演其他音乐剧和戏剧。 体育运动 能见到下个世纪吗?(《小说现代》 一九九八年十月号) 等到拙文发表之时,职棒优胜花落谁家应该已经大致明朗了吧。此时此刻,在我写这篇文章时,横滨正以微弱的优势领先中日,而巨人大概已经夺冠无望了。 至于阪神,这支队伍目前排名最末,成绩与其他队伍有极大的差距,似乎已稳坐这个位置。我想,当这篇文章面世之际,情况应该也不会有所改善。无论广岛再输几场,也都有阪神垫底。 阪神实在可怜。不过,与往年这一时期心中的懊恼不甘相比,今年的心情又有所不同。一言以蔽之,应该是感觉很空虚吧。 其实,我七月份去看了一场久违的棒球比赛,那是在东京巨蛋举行的巨人与阪神的对决,一票难求。观赛之前,我一直激动不已,就像准备出门远足的小学生一样。 然而,比赛开始不久,兴奋之情便烟消云散。比赛照例是巨人领先,但这不是影响我心情的原因。当时双方点数相差不多,只要阪神能抓住机会,就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但是,阪神的选手打球却一点儿都不快乐。不,应该说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投入地享受比赛。 现在我已经渐渐淡忘支持阪神的理由了。选手依然穿着我热爱的竖条纹队服,也打得比较卖力。但是,我对他们不再抱有任何期待。我指的不是输赢问题,在优胜的可能性近乎为零的情况下,赢巨人一场也意义不大。 我踏进球场,是期望能看到阪神这支队伍独有的某种东西。那不必是巴斯或挂布选手那样豪迈的击球,也不必是江夏选手那样的豪速球。我始终相信,一定有像以往川藤选手挥棒落空那样的“值得花钱来看”的东西,可惜我的希望化为了泡影。无论轮到谁击球,我都毫无期待;无论哪位投手出场,我也不再兴奋。我觉得每个选手似乎都只想着赶快结束这场比赛,既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更完全感觉不到未来。我在座位上待到最后一个回合,不知为什么,居然很想看巨人队松井选手的击球。 我不再是阪神的粉丝了,其他粉丝也许会骂我是叛徒吧。但是我心里也不好受,因为人生的一大乐趣就这样失去了。 我想见见昔日威风凛凛的阪神队的选手,想看看他们比赛,我真的非常想看。不过,我现在最想见的是以前那个心无旁骛、死心塌地支持着阪神的自己。 神啊,为什么?(《ALL读物》 二〇〇〇年九月号) 印象当中,我从未在看电影或读小说的时候哭过。虽然有时会被情节打动,但也达不到流泪的地步。尽管如此,仍有一次差点儿让我泪腺决堤,那是看《冰上轻驰》的时候。电影讲述了四名因故无法参加奥运会的牙买加短跑选手扔掉跑鞋,转而备战冬奥会雪橇比赛的故事。想必很多人都知道,这是以牙买加代表队参加卡尔加里冬奥会的真实经历为原型改编的。在缺乏技术指导和资金支持,也无人应援的情况下,这些运动员发扬了不屈不挠的牙买加精神,在奥运赛场上表现突出,让人看了十分痛快。但是,故事并未就此完结,最后天降意外,而他们勇敢应对困境的结局让泪点很高的我都不禁动容。旁边一个像初中生的男孩儿也看得泪流满面。 奥运会的精髓便在于我们可以看到各国选手在赛场上展现出超乎想象的力量与技能。与此同时,我们也欣喜地守望着他们如何通过奋斗实现自己的梦想。不过,既然是梦想,那就不一定能全部实现。绝大多数选手最后都由于实力不济而梦断赛场。也有不少选手具有足够的实力,却因意外的命运拨弄而落败。那一刻,他们或她们脸上的表情仿佛凝聚了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这是最令我动容的。卡尔加里冬奥会速滑比赛中,丹·约翰逊选手在开赛前夕获知了姐姐的死讯——他本来在五百米与一千米速滑两个项目中都具有争夺金牌的实力,但却在这两场比赛中都跌得很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在控诉:“神啊,为什么?” 发生在巴塞罗那夏季奥运会男子四百米赛跑半决赛的插曲也令人难以忘怀。当时,想必全日本的体育迷都把目光聚焦于那场比赛,因为这关系到高野进选手能否晋级奥运会径赛项目的决赛。如果他能晋级,那将是划时代的突破。 结果是高野选手光荣地进入决赛,他在八名运动员中排名第四。不过,在这场比赛中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 第五跑道的英国选手德里克·雷德蒙如果没有发挥失常的话,他的成绩应该优于高野选手。但是,当他跑到第二处转弯时,噩梦降临。他突然肌肉拉伤,跌倒在地。尽管已无缘决赛,但他依然奋力起身,再度前进,或许他认为坚持跑到终点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了吧。可是,腿伤让他连这个愿望也无法实现,到达最后一个转弯的时候,他连走都走不动了。这时,一名男子从观众席上跳下来,跑向雷德蒙选手身旁,将他扶起。 这个人就是雷德蒙选手的父亲。这个胖胖的黑人男子原本期待看到儿子在赛场上的英姿,最后却与儿子一同流着泪走向终点,儿子也靠在父亲肩头哭了。 竞赛委员出现在他们面前,似乎在向他们说明帮助选手是违反规定的。但是那位父亲流着泪,愤怒地反驳。这时,他只是一个想要保护孩子的父亲。 竞赛委员没有再阻止,默默地为两人让开道路。 德里克·雷德蒙选手失去了参赛资格,巴塞罗那奥运会四百米半决赛中没有他的成绩。不过,雷德蒙父子共同抵达终点是不争的事实,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世界各国人民的脑海中。 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看电视节目时落泪的经历。 别了,偶像(《NUMBER》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二日号) 看悉尼奥运会女子百米赛跑预赛时,牙买加的玛莲·奥蒂出现在赛场上,这让我有些吃惊。之前我从报纸上得知,原本在国内选拔赛中排名第四的她突然入选参加奥运会,引起了该国代表队选手的不满。 就算没有这档事,她能参加奥运会本身已经很出乎意料了。前一年塞维利亚世界田径锦标赛中,她因药物检测呈阳性反应而退赛的事情令人记忆犹新。还有今年一月在德国举行的室内田径锦标赛,德国田径委员会对于她的参赛表示不甚赞同,结果她本人在开赛前夕选择弃权。考虑到她四十岁的年纪,我已经不指望在悉尼奥运会上见到她的身影了。然而,在七月,调停委员会作出“药物检测有缺失”的结论,通往悉尼的道路又为她打开了。我不清楚奥蒂的出场有无内幕,也许是国际田联希望有明星运动员参加悉尼奥运会。而牙买加本国也许早已决定,无论选拔赛成绩如何,都要让她参赛。但是对一个不负责任的粉丝来说,能够再次看到那褐色的健美身躯,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三块银牌,五块铜牌,这是她自莫斯科奥运会以来连续参加六届奥运会的战利品。包括世界锦标赛在内,她年轻的时候专拿铜牌,因此被称为“铜牌收集家”——但人们却忽略了她在百米决赛中保持着六十二连胜的纪录。 她的悲惨经历也丰富多彩。斯图加特那次世锦赛中,眼见她与美国选手盖尔·德弗斯同时抵达终点,但却以百分之一秒之差屈居第二。我看电视的时候,确信她至少没有输,因此对这个结果深感意外。果然,后来修正计时,两人成绩相同。那么,为什么德弗斯是第一,而奥蒂是第二呢?对此我至今无法释怀。而同样的一幕又在亚特兰大奥运会上演了,奥蒂又在百米决赛中以千分之一秒的差距输给了宿敌德弗斯,当时我也以为她肯定赢了。 一九九七年雅典田径世锦赛的百米短跑比赛中,另一种不幸又降临在她身上。她没有听到起跑犯规的警示音,全力跑出了几十米。因此,在后来的比赛中她无法发挥出正常实力,最后凄惨地落到了第七名。 尽管如此,我依然支持她,并非因为她是“悲剧女主角”,而是因为我从她奔跑的姿态中感受到一种超越了幸与不幸的东西。换句话说,就是她向我展示了一个人即使没有幸运女神的眷顾,只凭自身实力究竟能够到达怎样的地步。她的答案是在奥运会与世锦赛拿到的二十二块奖牌。这难道不算一个巅峰吗? 奥蒂最后获得悉尼奥运会百米短跑第四名。她只比我小两岁。真棒!除此之外我没话好说。 泛太平洋最后一天,HAGIMOTO没游!(《NUMBER》 二〇〇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号) 我觉得游泳是一项一般人都不太会关心的运动。如果不是奥运会,大家就更不上心了。就连听到世界游泳锦标赛,恐怕也有很多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所以对泛太平洋锦标赛毫不在意也是正常的吧。不过,我并无指责之意,因为我自己也是如此。不,准确地说,若在平常我大概会是这样。 但是,我无法忽视本次泛太平洋游泳锦标赛。原因是我之前在本杂志中提到过,有望获得奖牌的选手HAGIMOTO,也就是荻原智子,是我的远亲。 具体而言,她是我母亲的姐夫的弟弟的孙女。“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呀,搞不懂!”也许有人会这么说。总之,当成是远亲就对了。不管怎么说,我以前还曾经和HAGITOMO小姐的母亲等人一同泡过海水浴。 而这个远亲女孩儿这次有望获得奖牌,我必须得帮忙加油了。八月二十九日,锦标赛最后一天,我与《NUMBER》的编辑们前往横滨国际游泳馆。 我原本以为不会有多少人到场助威,结果情况正相反,会场基本满席。主持大会进程的青年卖力地高声解说今天的看点,工作人员硬要观众举起手臂做出“人浪”。显然,组织者想尽一切方法将赛场气氛炒热。 而坐在观众席的我倒认为这样做没有必要,只要日本选手奋力拼搏,气氛自然就会热烈起来。不过,HAGITOMO的人气真的很高。 她不光参加了好几个项目,而且每个项目都有望夺牌,所以人气高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坐的位置正前方就打出一面巨大横幅,上面写着“HAGITOMO加油”。 荻原一家会不会就坐在那边呢?如果她获得奖牌,我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呢?听母亲说,荻原家最热心的粉丝是智子的爷爷,只要她出场,无论规模多小的比赛,爷爷都会赶去助阵。 我看着横幅,心里却感到一丝不安,但愿她不会被这份期望压垮才好。悉尼奥运会结束之后,母亲曾说: “小智很温柔,又很爱哭,不过就是少了一点儿永不认输的冲劲。” 没关系的,已经过去两年了,她现在一定不再是爱哭鬼了。我一边想,一边等着她出场。 然而,我的不安成真了。HAGITOMO没有出现在两百米仰泳决赛的赛场上。一打听才知道,她是因为过度换气综合症晕倒了。我虽然有些失望,但是又觉得或许以后她的成绩能更上一层楼。 她小时候曾在海滨浴场溺过水,所以后来才开始学游泳的。流着眼泪,突破眼前重重壁垒不断成长的,才是HAGITOMO。在雅典奥运会上,她一定能够获得全家人苦苦盼望的奖牌。 祝贺HAGITOMO开始新征程——来自亲戚大叔的致辞(《HAGITOMO》荻原智子 著) 要有什么程度的联系才能称为亲戚呢? 如果有血缘或姻亲关系就算的话,那么亲戚的范围似乎可以无限扩大。问题是,有没有那样的机会。 前辈作家大泽在昌先生发表过类似“得直木奖出名后亲戚会变多”的言论。他并不是说打着亲戚名号上门套近乎的人会增加,而是说因为得奖这一契机,当事人的消息会传到关系相当远的亲戚那里吧。 二〇〇〇年春天,我才知道游泳选手荻原智子小姐是我的远亲。这是母亲告诉我的。她说:“就是阿真的女儿呀,你不记得了吗?就是阿真呀。” 谁呀?我哪儿认识啊!看着一脸迷惑的我,母亲拼命给我解释,说了半天我才慢慢回想起来。 母亲的姐姐在大阪的柏原市居住,很久以前我有时也会去她家做客。姨妈的小叔一家就在隔壁,两家人像一家人那样亲密地往来,那家的长女就是“阿真”。 “哦,她女儿要参加奥运会了吗?好厉害!” 我立刻开始收集关于她的各种消息,一看才大吃一惊——哎呀,真是战绩辉煌啊!不仅有望在奥运会中问鼎奖牌,发挥好的话,连金牌也不是不可能。如此厉害的选手虽说是远亲,但也是自家亲戚,想在人前炫耀一把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好友和熟悉的编辑就不用说了,甚至连酒馆的女招待我都没有放过。 “以后你们都要叫我HAGITOMO后援会东京分部部长!”我还曾在银座的俱乐部里出此豪言。 这也不算什么。我无非是在大泽先生所说的“出名后亲戚会变多”的现象中充当了“变多”的亲戚之一。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么这就是个可爱的“认亲”故事。然而,我吹牛皮的内容传到了某体育杂志女编辑的耳中。有一天,她找到我,提议道:“如果HAGITOMO小姐获得奖牌的话,您要不要来我们杂志社上个对谈呢?奖牌得主与身为直木奖候补作家的亲戚对谈,肯定很有意思。” “不错啊,到时我一定参加。” 我一口答应,但心里却直冒冷汗。事到如今,我也没法坦白“其实我和HAGITOMO都没见过面”。 这下惨了,我该如何是好呢?在我的忐忑不安中,悉尼奥运会一天天临近。虽然希望HAGITOMO赢得奖牌,但到时我吹牛皮的事就会真相大白,这让我十分纠结。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居然是“阿真”打来的,真让我大吃一惊。 这可不是什么“好久不见”,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还是小学生。不过,亲戚关系真是不可思议,聊上几分钟后很快就熟悉了。 “您现在是有名的大作家了。我家也经常说起东野先生真厉害啊。” 听到她的话,我松了口气。看来她的家人至少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话说回来,有点儿事情想拜托您。是这么回事,最近来采访智子的人越来越多,她谈话的机会也增加了……所以,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能不能提到作家东野圭吾是自己的亲戚呢?我担心,您会觉得出了名就急着攀亲戚,实在有点儿厚脸皮。” 阿真的话又让我冷汗直冒。我已经做出这种厚脸皮的事情来了。 “这没关系。”我回答对方的同时,自己心里也如释重负,“能得奖牌就好了。” 我立刻摆出亲戚的姿态。 “是啊,不管什么奖牌,就希望她能拿一块。” 阿真的声音十分恳切。我感到,作为有望夺牌的选手的亲戚,只要怀着这样那样的期待就可以了;而作为家人,肯定压力不小。不光希望得到奖牌,不想辜负周围人期待的愿望一定也很强烈。 由于这通电话,我和HAGITOMO开始通过电子邮件交流。我怕给备战奥运的选手带来无谓的压力,因此特别注意措辞。 在悉尼奥运会上与奖牌失之交臂后,她在来信中写道:“这是我游泳生涯中最艰难最痛苦的比赛,但是我从中收获良多。” 这不也很好嘛,我想。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比赛的我,头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希望这次比赛不要成为她痛苦的回忆。现在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后来我们也一直保持电邮联络。我很想亲眼目睹她游泳时的英姿,正好那时有个绝佳的机会——二〇〇二年夏天,泛太平洋游泳锦标赛将在横滨举办。 锦标赛最后一天,我来到横滨国际游泳馆。此前,她已获得二百米混合泳的金牌,并在其他好几个项目中也都取得了好成绩。最后一天是她擅长的二百米仰泳,大家期待她能再次斩获一枚奖牌。 然而,虽然外表看不出,但实际上她的疲惫与压力都非同小可。当得知她赛前弃权时,我很失望,不过后来在书中读到她当时的痛苦,也让我倍感心疼。 两年之后,我终于见到了HAGITOMO本人。当然,也见到了阿真。阿真已经完全成了一个中年妇女,而HAGITOMO个头非常高大。我身高一米八,可是不知为何,我总想抬头看她。HAGITOMO在咖啡馆门口差点儿撞到头,她笑着说:“我一离开水就很笨拙。”这次见面是因为她想出书,所以找我商量,结果我们一直都在闲聊。即使HAGITOMO谈起正事,也会立刻被阿真把话题扯远。最后,虽然我未能给她多少建议,但是那天晚上我们却聊得非常开心。 后来,我们有时也会一起吃饭或者打电话聊天。不再游泳的HAGITOMO朝着“社会人·荻原智子”快速成长。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看到她在采访山梨学院大学的学妹加藤由加选手。她甚至还担任了节目的旁白。阿真曾说她“说话张不开嘴,都听不清楚,得去学学发声”。不过,就我在节目中听到的,她已经讲得非常清晰了。 荻原智子的第二个青春才刚刚开始。我由衷希望此书能像潜泳踢水一样让她的新征程有个好兆头。 * * * “荻原智子”读作“Hagiwara Tomoko”,“HAGITOMO”是对她的爱称。 过度换气综合征是急性焦虑引起的生理以及心理反应。发作的时候患者会感到心悸,出汗,并因为感觉不到呼吸而加快呼吸。 仰泳出发的方法之一,以潜水状态两手前伸,两腿并拢踢水前进。 作家的日常 噗儿(《小说现代》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号) 我家的猫大名叫“梦吉”,不过大家平时都叫它“噗儿”。说起为什么它会有两个名字,那是因为我很喜欢漫画《大熊噗太郎》,想给猫起名为“噗”。于是,我就把“梦吉”与“噗”合为一体,变成“梦噗”。但是这个名字叫着不顺口,叫着叫着就变成了“梦噗儿”,最后只剩下了“噗儿”。说了半天没用的,对不起各位。 要问我为什么要说这些无聊的事,那是因为我家“噗儿”完全没有什么“小趣事”可以让我津津乐道。这家伙真是一只无用到令人失望的猫。 它出生两周多就被遗弃,我把它捡回了家。也许是因为硬被拖离母亲的乳头这件事给它留下了心理创伤,它很爱咬东西,尤其最喜欢我的右手。只要我手一动,它就飞扑上来。所有责编都知道我的右手经常伤痕累累,也许它是把我的右手当成朋友或兄弟了吧。 就连我钻进被窝睡觉的时候,它也会使劲咬我,疼得受不了。于是,我想到一个办法,就是在临睡前让“噗儿”狂跑一通,累到没力气咬人。具体做法是我四处摇晃逗猫棒等玩具吸引它的注意力,“噗儿”就会高兴地追着我来回跑。这样做我当然也很累,不过敌方肯定也能累趴下。 这个方法起初非常有效,但是“噗儿”的体力逐渐增强,少量的运动已经无法将它累倒。不仅如此,甚至还磨练出它的战斗本能,去做去势手术时发生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当时,妻子把它带到医院,刚离开不久,主治医生就打来电话说没办法给这只猫做手术。妻子当然要询问原因。 结果医生冷淡地说:“您来了就知道了。” 妻子战战兢兢地来到医院,看到诊室中一片狼藉。医生和助手的胳膊和脸上满是伤口,书架和桌上乱七八糟,而且到处都是猫屎猫尿。笼子里的“噗儿”虽然满身屎尿,却依然气势汹汹地呼呼喘着气。 两年多过去了,如今“噗儿”仍喜欢到处追着人咬。它腿上和肩膀肌肉十分发达,让人联想到施瓦辛格。每次看到它这副模样,我都深感当时的逗猫棒训练法果然很有效果。 奥义(《小说SUBARU》 一九九七年六月号) 首先,把调味料放在面饼下面。而且,这时要把调味料尽量放在稍后盖上盖子时,与倒汤孔相反一侧的角落。如果随便把调味料倒在面饼上,等倒汤的时候,泡涨的蔬菜就会堵住洞口。 接着是倒入热水。从面饼接触到热水的瞬间开始计时,因为面从此刻就开始逐渐软化。人们经常在倒入热水,盖上盖子之后才不慌不忙地设定计时器,这样泡出来的效果会产生差异。而且,按厂商的指示傻乎乎地严格设定三分钟的话,只会泡出一碗糟烂的面条。 把热水加到规定的高度,然后迅速盖上盖子。如前所述,必须记得刚才调味料放在哪一边,并把倒汤孔转到与之相对的那一侧。 等待时间视产品种类而定。不过,通常以两分四十秒为准。如果是份量为一点五倍的加大装,就要多加一个步骤了。具体操作是,大约三十秒后,打开盖子把面翻过来,盖回盖子后再等两分钟。这样一来,即使面量较多,也能够比较均匀的软化。另外,无论是哪种面,盖子上的倒汤孔都要及早打开。等倒汤时再匆忙打开的话,之前的严格计时就毫无意义了。 时间一到,就要立刻倒汤。这里建议大家戴上隔热手套,以便端稳容器。笔者曾经徒手倒了一次,结果被热水烫伤。 一旦开始倒汤,就不能随意改变容器的倾斜角度。严禁大幅度甩动容器,这样做会让容器内部分散的水滴进入面与面的间隙,产生毛细现象,导致水难以沥干。顺利将水倒干净的最佳方法是轻轻振动容器。笔者是这样做的,绷紧两臂肌肉,使容器产生每秒十次,振幅五毫米的振动。为了熟练掌握这一技巧,笔者每晚都用哑铃锻炼。 汤倒完之后的工作就简单了。倒入酱汁,仔细拌匀后,撒上附送的青海苔等佐料。当你把最终的成品送入口中时,便会懂得泡一碗速食炒面的精深之处了。 鬼怒川温泉(《ALL读物》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号) 过去曾有个名为“雨之会”的青年作家聚会,不过现在已经不再举行活动了。这是一九八八到八九年前后,由井泽元彦先生和大泽在昌先生发起的,除我之外,成员还有冈嶋二人这两位(这样说真怪)、高桥克彦前辈以及刚出道的宫部美雪小姐等。 “雨之会”曾经组织大家去过一趟鬼怒川温泉。准确人数我记不清了,不过大概有十几个人吧。成员年龄相差很多,那气氛怎么看都像某公司组织的员工福利旅行。其实,宴会时帮我们拍纪念照的女招待就以为身穿浴衣坐在正中的高桥克彦先生是我们部长。在她心中,或许井上梦人先生是课长,井泽元彦先生是办公室主任,女职员正好有两位(新津清美小姐与宫部小姐)。 这次旅行中,玩得最高兴的是井泽先生,他不时指示“一开始啤酒点的少也没关系,不够的话,从冰箱里拿就是了。要不然一旦打开,没喝完也要付钱的”,或是在发便利店塑料袋的时候嘱咐大家“要是打算洗完澡换上浴衣的话,去浴场时千万要记得带上装衣服的口袋”——真不愧是办公室主任,做事好认真。 在大浴场时,我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跟井上梦人先生聊天。关于他的小说《克莱因壶》,我们讨论了许久,那时两个人都泡在齐肩深的温泉里。旁人大概觉得我们俩很诡异,没有一个人敢凑近。离开浴场的时候,我们路都走不稳了。那些两小时单元剧中经常出现充当侦探的主人公一边泡温泉一边推理案情的场景,但是,从现实来看,我认为温泉和推理小说是不相容的。 这样不行(《小说SUBARU》 一九九八年二月号) 前几天,我又搬家了,从学生时代算起,这是第十次了;从到东京之后开始算,也已经是第六次了。估计这次没有出版社会再送迁居贺礼了,谁让我上次搬家时宣布那是最后一次呢。 一直搬家没什么好处——耗费体力,办理各种手续很麻烦,适应新地区的生活也相当累人。最重要的是,浪费钱。 然而,搬家这件事在搬家狂看来,有个公认的优点,那就是可以趁此机会收拾东西。收拾东西包括将各种物品整理分类的工作,不过这里大概更多指的是“可以狠心丢弃物品”的意思——把一堆一堆东西扔进垃圾袋的感觉特别痛快。 这次搬家也不例外。我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已变成垃圾衣物的巢穴了。我经常穿的衣服一般都放在外面,所以衣橱里面放的都是不常穿的衣服了。除了礼服等有特殊用途的衣服,“不常穿的衣服”大致可归为“不太想穿的”和“已经穿不了的”这两类。无论哪一类,带去新家都没有意义。 首先要扔的就是我为了出席乱步奖颁奖典礼而购置的西装。也不能说这套衣服没有纪念价值,我原本想着这些年再得个什么奖的时候还可以穿穿,但没想到一留就是十二年。这种衣服还供在家里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一边想一边将它丢进了垃圾袋。 随后,我开始清点其他外套和西装。这些都是我几年前还经常穿的,其中有几件我相当喜欢。虽然多少有点儿落伍,但如果是与不注重穿戴的编辑们一起吃饭,那么穿着这样的衣服也问题不大。倒不如说,反而可以给他们留下我囊中羞涩的印象,这有利于我多争取一点儿稿费。 但是,我试着穿了穿,却发现这几件衣服都小了。奇怪,怎么会这样?我纳闷地窥看衣柜深处,突然发现某样东西。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以前我在冬天跑步的时候穿的。 原来如此啊。 我终于明白,这件衣服会被塞在那种地方,也难怪我肚腩会越来越大,导致衣服一件件都穿不下了。 转动拉坯机的理由(《别册文艺春秋》二二三号 一九九八年四月) 前些日子,应醉汉作家藤原伊织先生的邀请,我参演了一部有关陶艺入门的片子的拍摄。 影片请六位作家分别挑战六种成形法。拍摄前,工作人员问我想尝试哪种。 “当然是拉坯机了。” 其实说到陶艺,我只能想到拉坯机。问过几个朋友,果然大家都是如此。很少有人知道拉坯机以外的成形法。 先说两句供大家参考:除拉坯机之外,还有像粘土手工艺那样徒手成形的方法,先把粘土做成块状再把中间挖空的方法,把用碾压机碾平的土片边缘向上折起的方法等等。怎么样?诸位读者,你们也不是很清楚吧? 我是这样想的,反正也要玩陶艺,不如趁机多学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以备将来哪天写小说用得着,也算一举两得了。而且,如果要在小说中写到陶艺,不写拉坯机的话,大家恐怕不能接受。所以,这次我无论如何都要挑战一下这个东西。 然而,第一天我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指导我们的是东京艺术大学的岛田文雄老师,一开始打招呼的时候,老师便毫不留情地说: “这个嘛,才接触陶艺一两天就要做出成品,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拉坯机,外行人很难掌握。一般来说,最少要学习一年左右才能做得像个样子。” 老师语气沉稳,而我们却听得胆战心惊。 “请您一定想想办法。”我和工作人员一起低头恳求。老师一脸无奈地说:“总之,只能多练习了。从现在开始到拍摄当天,请每周都来练习。” “好的,我一定每周都来。我会努力的。” 我一边低头行礼一边想,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原本他们告诉我只要拍摄当天去一下,随便做做就可以了——从头到尾只需要三天工夫,而且还有一天是庆功宴;从来都没听说还有每周都要练习这回事。 不过,仔细想想,老师的话不无道理。就算是参加陶艺速成班,也不可能第一天就学会用拉坯机制陶的技术吧。 于是,我立刻行动起来,从当天就开始挑战这项技艺。而当我真的动手操作拉坯机之时,却深切感到现实比想象的还要严峻。 总之,我完全无法掌控那个东西。你问是什么东西?当然是陶土了。 首先“定中心”的步骤,就是让拉坯机上转动的陶土向上拉长,或者相反地,向下压低——这一步就十分困难。看助手的示范,陶土在双手中伸缩自如,非常有趣,而且好像很简单。但是,自己试着一做,就发现陶土很坚硬,完全无法改变形状。最难的就是把陶土纵向拉长。我以为自己用力不够,于是就使出全力挤压陶土,结果只有受力的那个地方凹进去了,变成葫芦的形状。 这样下去,别说是每周练习,就算每天练习也不一定来得及啊,想到这里我脸都绿了。 然而,光发呆也不能解决问题,总得试着做出点儿什么。在岛田老师及各位助手的细心指导下,我尝试了一遍又一遍。当然,最开始很不顺利,失败,失败,连续失败,什么都没做成,只有被我弄坏废弃的陶土山越堆越高。好不容易做出一个比较像样的,结果在用线把成品从拉坯机上取下来的时候,最重要的部分却嗖地飞了出去,而且泥巴飞溅,把衣服也弄得很脏。 尽管如此,在几个小时之后,虽然搞得满身狼狈,但我好歹也做出了五件东西,都是盘子、烟灰缸、大号酒杯之类的。其实我本来要做的是茶杯,可我实在掌握不好形状,结果做出来一堆计划之外的东西——所以,一个不抽烟的人才会做出个烟灰缸。 无论如何,亲手做出成品的感觉好极了。想到烧好后拿来用的情景,我就更加开心了。我多少明白了些,原来这就是陶艺的魅力所在啊。 因为已经答应了老师,而且自己也觉得压力很大,所以,之后每周我都来练习。练了几次发现自己真的在慢慢进步,做一些形状简单的东西不再那么吃力了。 我心想:“好,这样练下去,到拍摄那天就不怕了。” 可没想到岛田老师却提出了出乎意料的要求:“拍摄时东野先生做大盘子吧,大盘子看起来比较厉害。” 啊?哪有这样的!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呀!我很想抗议。我现在明明只能做出小件东西,突然让我做大盘子,简直太乱来了。 但是,对我们来说,岛田老师的话不容置疑。 “好啊,务必让我试试看。真期待呀。” 我笑嘻嘻地回答。不用说,从那天起,我便开始了制作大盘子的特训。 话说,虽然一波三折,陶器成形过程也就这样结束了。但陶艺并不只限于此,还有绘图和上釉的步骤。尤其是绘图部分,可以自由发挥,所以也是展示制作者艺术素养的地方。 此时,我开始思考,怎样的设计才会让更多人喜欢?这次我们在片子里做出的成品以及在前期准备时做出的成品,都会在银座的画廊展示。 外行人靠临阵磨枪的特训做出的东西,打着展览会的名号展出已经够无耻了;而我心里还在打着更为无耻的主意——希望东西能够卖个好价钱。 我苦苦思考了一周,最后得到一个结论:遇到困难找猫帮忙。 从上节目时做的大盘子,到练习时做的大号酒杯,我在所有作品上全都画上了猫。躺着的猫、伸懒腰的猫、玩耍的猫……各种姿态都画了一遍。 不用说也知道,我的目标是爱猫人士。这些人只要看到和猫有关的商品,什么都想买回家。同样作为爱猫一族的我,非常理解这种心理。 我的苦心之作最后会不会好卖?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兴奋得睡不着觉。 至于陶艺题材的小说,目前我还没有计划。 确认实验不可能?(《书的故事》 一九九八年六月号) 从昭和五十六年起,有整整五年时间,我都在某汽车零件制造公司从事生产技术的研发工作。既然会做这样的工作,我大学当然读的是工科,说得再详细一点儿,是电子工程专业。我之所以学工科,是因为从小学到高中,我的理科成绩一直比文科成绩好。更确切地说,我的文科成绩甚至不够高考水平。前些日子,我与七年未见的高中朋友会面,他一本正经地说起我的语文成绩: “不管我考得多烂,只要一看到你的试卷就放心了。” 当时,我们俩正在我常去的酒吧,他的话被酒吧小姐听到了,她们立刻开玩笑说: “啊?真的吗?哦,好差劲啊!这样也能当上作家吗?” 我顿觉颜面扫地,但是,人家说的都是事实,我也无法反驳。 说实话,我的语文成绩确实很糟糕,而且也非常讨厌语文。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厌恶语文而成绩不好,还是因为成绩不好而对语文产生厌恶。相比之下,我还是更擅长理科。若问我是否喜欢理科,怎么说呢,比起其他科目,也可以算是喜欢吧。 但是,现在想想,其实我当时并不了解理科,尤其不了解理科真正的乐趣所在。因为那时做实验的机会非常少,了解物理和化学的法则,探索奇妙的电流属性与化学反应的性质,这些自有乐趣,但是毕竟只是书本上的知识,既死板又无法亲身体验。平常上课时老师讲的内容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但至今却清楚地记得静电实验中朋友的头发根根倒竖的样子,可见亲自动手体验是相当重要的。 但是进入大学,实验却多得让人讨厌。我上的那所大学,每周都要做一次实验,所以天天忙着整理数据和写报告。 大学里的这些实验是否真的很有趣呢?我心中怀有少许疑问。因为在多数情况下,都是指导教师布置实验题目,而且从实验方法到每一个步骤,都有详细的指示。因此,基本上事先都可以预测到实验结果。如果得到预期的结果就证明实验正确,反之则说明实验者在操作中犯了某些错误。换言之,这些实验并非为了研究目的,而是为了训练学生才进行的。 当然,无论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所做的实验都是如此。石蕊试纸遇到何种物质会变色,这在实验前就已经知道了。不过尽管这样,实验本身还是很有趣的。 但是,学生到了二十岁左右就会变得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对“被迫进行”的实验完全不感兴趣。因为事先知道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于是就在实验中调整各项条件,只求达到预期结果即可。整个实验既无惊喜,也无感动,只觉得“啊,总算应付完了”。 不过,也有一种看法认为“这种实验也很好”。大学里进行实验最重要的目的在于筛选出优秀的学生——在做实验的我们其实才是实验对象。这种说法太可笑了吧?笑过之后,我又转念认为说不定实验真的有这种功用呢。 我在学生时代很少体验到实验的喜悦,而进入公司后,情况却大不相同。每天都要做实验,而且这些实验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首度进行,没人能够断言会得出怎样的结果。虽然会有所预期,但是结果通常都有出入。而这时,十有八九是预期错误。这与学生时代的实验截然不同,那时的实验如果结果与预测不符,必然是实验方法有误。至于哪种实验会让实验者感到兴奋,就不用多说了吧。简言之,直到进了公司,我才第一次真正尝到实验的乐趣。 说起拙作《侦探伽利略》,其中描述了五种奇怪的现象,并由一位物理学家一一解开谜题。 这五个怪现象中有几个灵感来自于我在公司时进行的研究。我当时对共事的前辈说:“如果这个这样做的话,也许能用在推理小说里。” 结果,我真的用了。那位前辈读到的话,估计会苦笑吧。 书里其他的奇怪现象也都有科学依据,但是我并没有做过实验,或者说,我写的都是现实中不可能做实验的现象——并非在物理意义上不可能,而是在道德意义上不可能。 由于不可能做实验,“假设这样做会产生此结果”的预期,正是本书的精要之处。 我就是算准了没人会做实验确认。 十连败之后(《小说现代》 一九九九年八月号) 一月十四日 NTT视讯的加田五千雄社长带我去了一家有名的鳗鱼料理店。加田先生是我大学的学长,比我高很多届。二月将在明知纪念馆举行东京同学会,我受邀演讲,所以这次是借吃饭这个机会先互相打个招呼。不用说,我自然穿上了西装,还系了领带。饭桌上,我提到今晚有直木奖的评选会,加田先生便说:“这可是大事,你一定很紧张吧。”我虽然嘴上应和,但是心里却想“其实我现在更紧张”。 吃完饭我回了一趟家,傍晚又前往赤坂的小饭馆,当然衣服也换过了。文艺春秋的单行本责编H田小姐和杂志连载责编B小姐,以及漫画杂志的K先生都在店里等我。我们一边吃着佳肴,喝着好酒,一边等电话,大家居然聊得很热闹。或者说,其实大家都在极力使席间气氛活跃,我也不例外。就连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大家也都硬逼自己笑。说着说着,一通电话打来,找H田小姐接听,这时我就知道肯定落选了。回到座位的H田小姐明显很沮丧。当然,大家都很沮丧,但仍然强颜欢笑。在这种场合的强颜欢笑十分有人情味,我挺喜欢的。 正如料想的那样,本届得奖者是宫部小姐。要是在酒馆不巧遇见,对方反而要费心照顾我的心情。我让B小姐想法避免这种情况,她说:“今晚去‘月之雫’应该没问题。”于是,我们打车前往那家店。车里,H田小姐和B小姐向我坦白:“其实,我们俩同席等待结果的战绩,已经累计超过十连败了。”现在告诉我又能怎样呢?不过,自出道以来,我是文学奖九连败。三人相加就是三十连败。天啊,这样的话,难怪会把幸运女神吓跑。 三月五日 我们在四谷的一家小饭馆等待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的结果。说实话,这已经是我第五次入围该奖项了。除了H田小姐,讲谈社的O田编辑和K村编辑也在。他们真可怜,又要陪我开落选安慰会了。我正想着,落选通知就如期到来了。“哎呀呀,这样就十连败了,我也真够厉害的!”听到我的自嘲,O田编辑和K村编辑照例跟着强颜欢笑。H田小姐也露出笑容,但是一看就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文艺春秋的S部长和B小姐,以及O村编辑也来和我们会合,大家一起前往新大谷饭店的酒吧喝酒。曾是橄榄球运动员、相貌冷峻的S部长今天也显得无精打采。 后来,和直木奖那时一样,大家又转战“月之雫”。这里的老板娘琉美和我是老乡,而且还出生于同一个地区。更巧的是,我们来东京的日子都是同一天。我对琉美道歉:“真对不住,我总是落选。”她鼓励我说:“说的什么话,不是还有下次吗……” 我们在店里倒是没有遇到本届获奖的山本文绪小姐,不过却碰到了评委北方先生。他说:“哎呀,我可是推荐你了啊!”看他表情十分认真,那就相信他一次吧。 文艺春秋的O村编辑身心俱疲,一直在呼呼大睡。 五月二十一日 这一天在等待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的结果发布。在皇家花园饭店的咖啡厅,我依然与H田小姐在一起。我总感觉很对不起她。此外,还有O村编辑以及讲谈社的O田编辑、K村编辑和I田编辑。《小说现代》的K田编辑也来了,大家都在喝咖啡,只有他一边喝啤酒一边吃三明治,而且在结果出来之前就离开了。 每次大家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我突然想到,干脆以等待文学奖发表为题材写个小说算了。我把这个想法跟大家一说,编辑们都表示:“很不错啊。”他们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而我真的决定要写一篇,到时候你们看到可不要吃惊啊。 下午五点左右,日本推理协会打来电话,上来就是一句“祝贺您获奖”。啊,实在太美妙了。这句话我一等就是十四年啊!我和编辑们猛拍纪念照。其他客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 记者会之后,我们前往银座的酒吧“ELLE”,与其他获奖者拍纪念照。我中途退场,与责编们一起去吃寿司,随后又回到“ELLE”。拿我当踏板,现在越来越出名的真保裕一君也赶来了。我们紧紧握手,感慨万千。“要是没这个家伙,当年某奖就是我的了”,此时我不得不把这个想法妥善地藏起来。 明明是大美女,却嫁给折原一(就不用敬称了)的新津清美小姐也来了。想想看,她也是这次短篇部门的入围者。她虽然落选了,但是仍然来向我道贺,真善良啊。她不光长得漂亮,心灵也如此美丽。不过,她有个一喝酒就乱讲话的坏毛病,而且她还是折原一的老婆。 酒友赤濑川隼先生来了,不过这完全是个巧合。不可思议的是,我们都只是偶尔光顾这家店,却常常巧遇。 藤原伊织先生也来了,有一段时间没喝酒的他,这次一边给评委北上次郎先生找碴儿,一边大喝特喝。 然后,我们又转移到“月之雫”,我终于可以在老板娘琉美面前扬眉吐气了。熟识多年的编辑们全来了,他们由衷地向我祝贺:“这次真是太好了!”哦,原来我让大家都等得很辛苦啊。 当天,藤原伊织先生喝得大醉。六月二十五日 在东京第一饭店举行颁奖典礼。我穿着特意准备的西装,携情人和恋人一道出席。花了三天三夜背熟的长篇演讲顺利结束,让我心满意足。 读者与作者的规则(《小说新潮》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号) 最近,部分拙作被改编成影视作品,部分出了新版本,所以从夏天到秋天,上门采访的记者数不胜数,一天之中被采访数次这种事也发生好几回了。这样的采访邀约我都会尽可能地接受。我是靠卖书吃饭的,作家这个职业毕竟也是一门生意。我认为,既然是做生意,宣传就不能马虎。以前一年到头可能都上不了一次专访,回想当年的情景,我非常感激现在大家给予我的认可。 当然,被问及的问题都似曾相识。比如,作品被改编成电影,您的心情如何?最新作品想写哪方面内容?一次次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并不会让我感到厌烦。就对方而言,那是他们第一次提出的问题,而我因为答案成竹在胸而备感轻松,不必在现场苦苦思索。 因为准备不足而跑题的情况也不少见。有些记者连书中角色的名字都搞错了,还在继续采访。即使如此,我也不会不高兴。在对方看来,我不过是众多采访对象中的一个而已。对于他们的小失误,我一笑置之就好了。 但是,并非完全没有令人不快的事情。我最讨厌有人利用采访的机会破坏读者与作者间的规则。例如以下提问: “这是我个人的问题,这部小说的最后,XX是不是就是〇〇呀?” “那么,结局中这两个人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请您解释一下可以吗?” 每当听到这样的问题,我都想回敬一句:“请你自己去想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大多数读者都无法向作者直接发问,大家都是自己去思考。依据书中所写了解内容不是阅读的规则吗?我也是秉持这样的规则进行创作的。 所以,正因为如此,不管自己的作品被读者怎样误读,我都没有怨言。我认为,会被误读不是因为自己的写法有问题,就是因为和那位读者八字不合。有时,某些作者会说“这是因为读法不对”或者“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那样解读”,我想,这也是一种违规的做法吧。 撑死也要吃!(《小说SUBARU》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号) 某月某日,我和集英社的蒙奇奇小姐,也就是H编辑,在横滨站集合。H编辑稍显紧张。 “身体状况如何?”我问。 “嗯,我调整过了。” “有没有吃过东西?” “吃了,中午吃了一个面包。” “这样啊,我在三点也吃了一个小热狗。” “什么都不吃反而不太好呢。” “是啊。” 我们来到购物中心的咖啡厅,看了看菜单,略加思考后点了啤酒。我平常绝不会在与编辑商量事情的时候喝酒。 “我想先让胃活动一下。”我向对方说明理由。 “原来如此。”H编辑点点头。 稍后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横滨元町一家名为“梅林”的餐厅。这可不是一般的餐厅,它的厉害之处在于一人份套餐包括了三十道菜。 这不是我第一次去“梅林”,以前去过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下场惨烈——我以为虽说是三十道菜,每道菜肯定只有一口的量,于是就大喝啤酒,结果菜还没上完一半我就不行了。第二次去的时候,吸取了前次的教训,尽量不喝啤酒。但是,后一半菜肴我仍然几乎没怎么吃。剩下的菜餐厅会让我们打包带走,我记得当时两手提着装得满满的纸袋,就像刚参加过婚宴一样。 说实话,我再也不想去那家店了。饿肚子固然难受,而吃撑了也很痛苦。我之所以会第三次去,都要怪两个不听劝的死脑筋。这两位一个是凭借《亡国之盾》拿奖拿到手软的阿福,也就是福井晴敏先生,还有一个是一九九九年因为《八月的马科斯》获得乱步奖的流浪汉作家新野刚志。 事情起始于福井晴敏获得日本推理协会作家奖的庆祝会上。那时我提到了“梅林”,但那两位完全不相信这家店的厉害。 “上菜多到吃不完?怎么可能!掌握好节奏的话肯定没问题。”阿福一边大嚼特嚼一边说。 “我经常饿着肚子到处流浪,有多少食物就吃多少。剩下饭菜太可惜了。”流浪汉新野嗤笑着说。 “没你们说的那么简单,那家店真的不得了。那个量不可能有人能全吃完的。”我坚持自己的主张。正好第二次和我一起去“梅林”的E编辑也在,于是我们两人把当时的情景描述了一番,但自卫队迷福井和小胡子新野仍然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 “好吧,那下次我们一起去一趟,怎么样?你们用自己的眼睛和肚子亲身确认一下,就会明白我没有骗人了。”焦躁的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还没来得及后悔,这次的企划就成立了。 “梅林”紧挨着外国人公墓。这个店在横滨很出名,一提店名,出租车司机就知道了。 就餐需要预约,晚餐分为五点开始和七点半开始两个时段,采用完全轮替制,即所有客人一起开始用餐的制度——当然,绝不能迟到。我们预订的是七点半那一轮。 由于到的有些早,我们在店前等候,看到五点开始用餐的客人陆续吃完出来了。女性顾客居然很多,大家都提着纸袋子。不用说,纸袋里装的肯定都是没有吃完的各种菜肴。 七点半到了,终于可以进去了。福井和新野这两位也到了。 阿福说:“我从今天早晨开始就没吃东西。”他的神色也不免有些紧张。 流浪汉新野碰巧在电视上看到“梅林”的菜单,那个节目把店里的三十道菜品全都摆在桌上。 “你看了有什么感想?”我问。 “嗯,菜量确实很惊人……”新野先生好像有点儿被吓到。嘿嘿嘿,现在后悔也晚了。 话说,这个店不允许两人以上同吃一份套餐,基本上都是按照人数上菜。 店员来问我们要什么饮料,我们先点了啤酒;但就今晚而言,我实在没有喝啤酒的兴致,因为如何有效地使用胃容量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1 醋拌烤麸与菜瓜 2 魔芋丝炒海米 3 黑芝麻酱拌蕨粉魔芋 4 带鱼和金枪鱼寿司 啤酒和头道菜一起上来了。我们在异样的气氛中举杯,阿福和流浪汉新野立刻畅饮啤酒,而我只抿了一小口。 和以往一样,菜肴味道鲜美无比。大家吃得都很满意。尤其是带鱼和金枪鱼寿司端上来的时候,阿福特别高兴。 “这一刻最幸福了。”他眯起眼如此说道。 怕酸的流浪汉新野一开始就被醋拌凉菜打击到了,吃得不太起劲。 5 综合拼盘 6 螃蟹 7 生鱼片 容易吃饱的食物终于陆续登场了。毛蟹吃起来很费事,席间稍微有些冷场,这大概就是螃蟹宴的宿命。 盛在大盘中的生鱼片端上桌的时候,屋里欢呼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流浪汉新野与阿福商量之后又追加了啤酒。这两个傻瓜! 我冷眼旁观,看着他们喝啤酒,自己则大口吃着超大块比目鱼和厚实的金枪鱼鱼片。我注意到另外两个人的举箸动作变慢,心里不禁窃笑。 8 年糕天妇罗 9 凉拌茄子 10 素面南瓜卷 11 绿芦笋配特制蛋黄酱 生鱼片还没吃掉多少,菜肴又陆续上桌了。芦笋尤其突兀,生鱼片配水煮芦笋?嗯,这算什么搭配啊,不懂。虽然不懂,但这种不拘一格的菜肴组合也算得上这家店的特色了。芦笋粗约两厘米,长约二十厘米,这根绿色的棒子直到最后都折磨着阿福。我在吃生鱼片的间隙,见缝插针一口气干掉了那个“绿色的棒子”,但阿福和流浪汉新野则把芦笋放在一旁,似乎准备最后再吃,不知他们的战术是否管用。 这时,老板娘现身了。乍一看,她就像个农村老太太,身体非常瘦小。当她双手扶在榻榻米上低头行礼时,看起来好像一件摆设。她把身体压得极低,用极其礼貌的语气对大家说: “欢迎各位,感谢大家莅临本店,非常感谢。菜肴不知是否合乎您的口味?最后会有与各位的脸一样大的饭团,请像切蛋糕那样切开,一面猜测里面的口味一面享用。感谢各位今天的惠顾,感谢大家。我们只知道埋头做菜,以这种方式问候,实在太失礼了。感谢大家。打扰了。” 过于卑微的姿态不禁让人起疑,甚至开始猜测她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啊,好恐怖的老太太!”老板娘一走,福井晴敏就感叹道,“让人摸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好像在盘算着先把猎物喂饱养胖,然后再杀掉做菜。” 听他一说,我们都笑了,但是笑得有些僵硬。想必大家都和阿福一样有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不知将会发生何事的压迫感向我们袭来。 不过,“和各位的脸一样大的饭团”是什么啊?我觉得八成是夸张的说法,但实物肯定也大得惊人。 这时,厨师出场,说生鱼片装盘时忘了放对虾,问我们是直接上来,还是焯一下再上——他说焯过的虾肉也很好吃。于是我们说那就焯一下好了。 “装盘也会丢三落四的吗?”阿福纳闷。 “肯定是安排好的桥段吧。”流浪汉新野下了结论。 12 玳瑁白薯 13 迷你秋葵配番茄青椒酱 14 松茸土瓶蒸 15 小鱼萝卜沙拉 我一看玳瑁白薯,就决定把这道菜放在后面再吃。吃甜食会刺激中枢神经,产生饱腹感,这是吃大餐的大忌。 吃下一大口白薯的阿福脸上立刻皱起眉头,哀叹道:“唉,幸福好像离我远去了。” 爱喝酒的阿福不爱吃甜食。 但是大家一看到松茸土瓶蒸的时候,都露出了笑脸。这是自掏腰包吃饭时绝不会点的菜。松茸很大,其他配料也很多,汤也很鲜。可是,摄取了水分,肚子就开始饱胀,这是危险信号。我偷偷松了松腰带。 吃到现在,每个人表情都出现了变化。不知道后面还会上什么菜的恐惧,与不清楚自己还能吃下多少的不安,都浮现在脸上。数一数,现在菜肴已经上来一半了。 16 杏仁豆腐 17 奶油焗菜 18 水果番茄 19 生莼菜 20 竹叶鳗鱼卷 21 荔枝配酸奶酱 这一轮是清爽甜品与油腻食物的交替进攻。尤其是荔枝端出来的时候,我们看到一起送上的东西,全都惊呆了,那是刚才厨师说的对虾。对虾配酸奶酱!又一个邪门搭配。吃到对虾瞬间幸福洋溢的阿福,随即被酸奶酱的甜味打击得几乎要哭出来。 “福井先生和新野先生,您二位为什么不吃芦笋呀?”H编辑指着两人面前的“绿色棒子”问。 两人同时哭丧着脸。 “哎呀,我就是觉得没机会吃它。”流浪汉新野郁闷地说,“本来这个生鱼片和芦笋的组合就很怪异。” 我一听就笑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我是想吃,但是一看这个分量就泄气了。”阿福用指尖拨弄着芦笋,“要是软软的东西倒还好,可是这个从外到里都很实在。” 他的芦笋旁边还有吃剩的玳瑁白薯,他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这家店的罪恶之处在于菜肴很美味,所以即使硬撑也要继续吃。其实大家都想轻松愉快地进餐,并不想紧皱眉头,边考虑战术边吃饭。 我们渐渐不再交谈,而隔壁房间却传来客人的欢声笑语。 “旁边好热闹啊。”阿福说。 “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能那么高兴呢?”流浪汉新野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22 香煎牛舌鱼 23 油炸带鱼 香煎牛舌鱼比较薄,相对容易解决。我喝了一小口啤酒,很快就把鱼块吃得一干二净。然而,下一道菜就让我有点儿倒胃口了。油炸带鱼,而且又大又厚实。香煎紧接着就是油炸,连续上两道类似的菜到底是要怎样啊! “肯定是带鱼进货太多了。没错,肯定是这样。”流浪汉新野厌恶地说,“最早不是上过带鱼寿司嘛,这个肯定是做上个菜剩下的。” 他的话颇有道理,大家一起点头。 24 炭烤牛肉 25 腌黄瓜 26 清汤 那块牛肉有巨人马场的草鞋那么大,店家建议切成三等份食用。我好歹算是前辈,于是就利用这个身份先拿走了脂肪较少的部分。要是再吃进一堆动物脂肪的话,那我这一年多一直在减肥都是为了什么啊! 流浪汉新野吃的是脂肪较多的一块,他由衷地感慨道:“真香啊。要是肚子饿的时候来这么一块就美死了。” 邪门搭配的法则在这里也被运用,搭配牛排的不知为何居然是黄瓜。我趁吃牛排的空档,一点点把黄瓜干掉了。 “福井先生,黄瓜还是快点儿吃掉比较好……”H编辑建议,“要不然,就有两根绿色棒子了。” “说的也是。” 阿福来回看着巨型芦笋和巨型黄瓜,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拿起黄瓜。他一边喀嚓喀嚓大嚼黄瓜,一边盯着芦笋,嘴里还喃喃自语:“这么大的芦笋,怎么长的啊!” 说着说着,上菜终于接近尾声。店员过来问我们是否还能吃下炸虾,如果吃不了的话,可以给我们打包带走。 都到这一步了,索性豁出去了,于是我宣布“我要吃”。流浪汉新野也说要吃。阿福可怜兮兮地微微举手:“那我也吃吧……” 27 炸虾 28 饭团 29 蜜瓜 30 煎茶 又上来一份巨型炸虾,虾头和虾尾都伸出了盘子,让人不禁好奇这虾到底是怎么养大的。阿福一口咬下去,叹息道:“从头到尾都是满满的虾肉啊……” 我浇上特制酱汁,一鼓作气把虾吃完。好吃!但是胃里好难受,连维持坐姿都很辛苦。我虽不是流浪汉新野,但我也想在饿肚子的时候吃大餐。而新野此时正趁着吃炸虾的势头,把绿色棒子一样的芦笋也一股脑塞进了嘴里。 好了,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就在这时候,巨型饭团出现了。好大,大到没有天理。店家到底想干什么啊!就像老板娘所说,饭团真的有人脸那么大。大家傻傻地愣在当场,完全没有吃掉的打算。 “这个是怎么做出来的啊?” “手工制作的吧。” “难道是像做镜饼那样做的?” 大家都化身为解说员,吃着蜜瓜,喝着煎茶,一个劲地盯着巨型饭团猛看。 “我也不知道今天是幸运,还是不幸了。”福井晴敏君深有感触地嘟囔着。他喝着煎茶,而那根“绿色棒子”和玳瑁白薯还残留在他面前。 以理科下酒(《银座百点》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号) 在酒桌上挑选合适的话题是一件挺难的事。谈工作多半会让席间气氛变得沉重,如果聊业余爱好,又很难找到大家全都感兴趣的话题。职棒的话题也是大忌,因为不知道对方支持哪个球队,就算知道,万一那个球队是自己讨厌的队伍,就没有继续谈论的兴致了。 聊天气倒很安全——“今天真热啊”、“是啊是啊”——可很多情况下,说完这两句就没下文了,无法期待话题继续扩展。有时,会转而聊起食物或流行时尚,但如果大家都没有特别有趣的桥段,也很难炒热气氛。这些最多只能当做谈话的引言吧。 最近,我常聊起的是有关理科的话题。理科生出身的我在这方面是强项,但是以前却从未在酒桌上提到过这些。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惧怕数学和理科的人远比喜欢这些的人要多,席间搬出这方面的话题很可能会惹人厌烦。 最近我才发现,事实并不尽然。 比如,前几天我和某出版社的人一起吃饭,对方的负责人提起夏天忘记把啤酒放进冰箱,想喝时百爪挠心的事情。他说这种时候,只能把冰块放入杯中再倒入啤酒,趁冰块没有完全融化时赶紧喝光。 “其实还有个好办法。”我说,“可以把罐装啤酒直接埋入冷冻柜的冰中,转动几十秒,很快就会冰透。我试过好几次,很好用。如果需要更快冰透,可以在冰里加些盐。” 在座之人都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他们都单纯地认为啤酒接触到冰冷的东西自然就会变冷。 负责人又说: “这么说起来,大家小时候都做过冰棍吧,那时也是在冰里加盐。之前我都不知道盐具有吸热的特性。” 听到这话,我有些吃惊。 “盐没有这种特性。即使不用盐,其他能很快溶于水的物质都可以,砂糖也行。” 这回换负责人惊讶了。 “啊?砂糖也行吗?” “行,只要能让凝固点降低就可以。” “凝固点降低?” “如果有东西溶于液体中,则需要比凝固点更低的温度才能让液体凝结成固体。具体来说,本来水在零度时就可结冰,但要是盐水或糖水的话,温度必须更低才会凝固。” “哦,是这么回事啊。我还真不知道。可是,这怎样才能解释加盐会让冰的温度下降的现象呢?”负责人疑惑地问。 “水在零度时会结冰,但不是一到零度马上就凝固,还需要温度更低一些,才会结成零度的冰。这个您知道吗?” “啊,这个我知道。” “所以,最重要的是在这种临界状态下的水。假如直接用冰来冷却罐装啤酒,与啤酒罐接触的部分温度就会上升,不久便由零度的冰变成水。此时把盐加进去,水就变为盐水。盐水与冰接触又会怎样呢?冰使盐水温度降低,如果是纯水的话,是无法在零度以下保持液体状态的。但是刚才说过,盐水的凝固点比纯水低,所以盐水可以不凝固,一直以液体的状态维持在零度以下。”我试着慢慢地讲解。 有几个人同时七嘴八舌地说: “我第一次听说啊!” “是啊,学校里老师都没讲过。” 没错,重要的事老师都不会讲。我认为,这是因为“老师本人也没有理解得很透彻”。 最近,我经常像这样在酒桌上给大家讲解传真机的原理、钟表的石英是什么东西等等,居然相当受欢迎。起初,我以为大家只是随口附和我这个理科爱好者,但后来渐渐发现并非如此。甚至还有人提出:“上次你提到的石英,能不能再讲一次?” 传真机也好,石英也罢,都是司空见惯之物,大家都在用,但是明白其中原理的却少得惊人。只有当特意提到之时,许多人才意识到“这个我真不知道”,而一旦发觉,便开始产生好奇。 不仅是物理和化学,我还准备了生物学的话题,比如:鲨鱼和鳐鱼为什么没有鱼鳞、为什么海里没有青蛙等等——这些话题更是我的拿手好戏。 女性友人中,有人曾表示:“自己一直都是文科生,没想到科学的话题也能如此有趣,早知道我当初应该选择理科呢。”当然,她是开玩笑的,不过我相信她对理科萌发了兴趣是事实。如今孩子们渐渐疏远理科,我想让他们讨厌理科的不就是学校嘛。 喝酒时选择话题的重点是找到大家“熟知这个事实存在,却从未深想过”的主题,越贴近生活越好。 不过,只有一点必须得注意,那就是绝不能发表长篇大论。 我经常这样打开话题: “那么,我来给你们讲讲传真机的原理吧。只要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你们就明白了。” 重要的不是真让对方搞懂,而是让他们相信自己懂了。 在书上盖书店章——出自防范犯罪的观点(《文艺春秋》 二〇〇一年六月号) 以Bookoff为代表的大型旧书店已经出现很久了。与其说这些书店经营的是旧书,倒不如说是“新旧书”更为妥当。因为新书上市不到一个月就会在这些书店上架,而且价格便宜,所以比起新刊书店,消费者更青睐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 关于著作二度贩卖一事,身为作者,我表示很难接受。关于这方面,我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详加论述,不过,这次我要写的与此无关。 事实上,随着大型旧书店的出现,某种犯罪也逐渐增加;确切地说,是“据说”正在逐渐增加。这种犯罪就是“偷窃”,这么一说,想必读者很快就明白了。犯人把从新刊书店偷来的书拿到Bookoff等旧书店卖掉换钱。要是新刊书店与Bookoff比邻而居的话,小偷只要背着大包走几米,就能轻易赚到钱了。 找Bookoff等旧书店帮忙是毫无意义的。作为收购图书的一方,没必要考虑那些书是如何搞到手的,重要的是那些书品相如何。小偷们拿来的书想必可以轻易符合这个条件。就结果而言,小偷和Bookoff是利害关系一致的共同体。 因Bookoff产生的犯罪,除了偷窃,还有不正当退书。退书当然是退那些书店卖不掉的书,这样一来,书店就可以得到返还的书款。新书中都夹着收货卡、补充订货卡,当客人到柜台结帐时,店员会将这些卡片抽出。换句话说,卖不出去的书里一定还夹着这些卡片。 假设有一个缺德的书店老板,他有数枚从卖掉的书里抽出的卡片。他去Bookoff买回与卡片上的书名一致的书,再把卡片分别插回去,然后就可以大模大样地把这些书退回出版社。退回的书款与在Bookoff买书的差额就是他的利润。 我们无法查证是否真有人这么干,但是,对于可能发生的情况,我们能就此放任不管吗?我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想在这里提出。 一般书籍上会出现两个明显的专有名词,即作者名和出版社名,目的在于明确这书是“谁写的”和“谁出的”,这样才是一本完整的书,而这也是大家长期以来的共同认知。我认为应该再加上“谁卖的”这一要素,也就是说把书店名也以某种形式体现在书上。不过,不能采取印刷的方式。如前所述,卖不出去的书必须是可退的,因此在书卖掉之前不能加上书店名。那么,加入书店名的合适时机只有一个,即在柜台结算之时,在书的某个显眼位置盖上书店的印章。这个方法怎么样呢?印章应该尽量大一些,能彰显书店特色的就更好了。 书店盖章会有怎样的效果呢?现列举如下: 优点①防范偷窃 通过正当渠道购买的图书必然有书店印章,这会给试图把偷来的书卖给Bookoff的人带来极大不便。他们手中的书当然不会有印章,他们把这样的书带到Bookoff就等于宣告“我是以不正当的手段得到这本书的”。即使买方睁一眼闭一眼,但卖方肯定会感到巨大压力。另外还有一个效果,如果小偷在作案时被抓,他就不能用“我是在其他店买的”这种借口狡辩了。 优点②防范不正当退书 通过正规渠道购买的书必然有书店盖章,这就意味着迟早有一天,在Bookoff上架的书全部都盖有其他书店的章。那么,前面所讲的缺德老板的做法就肯定行不通了。 优点③区别旧书店与新刊书店 对消费者来说,Bookoff等旧书店与新刊书店有何不同呢?最多是新书上架时间稍有差别罢了。也就等于说,新刊书店的存在毫无价值。我认为新刊书店的特点应该更加明确。那么,这个特点又是什么?不用说,就是出售“新书”。但是,大家都认为Bookoff也卖新书,这就是问题所在。Bookoff卖的都是旧书,为了突出这一点,就必须要有书店章。如前所述,只要将盖书店章制度化,以后Bookoff架上的所有书都会盖有其他书店的印章。换句话说,没有盖书店章的全新图书只有新刊书店才有的卖。我认为这是新刊书店与旧书店的最大差别。 优点④有助于提高新刊书店自身形象 在图书上盖上自家书店的印章,当然也就意味着要负起相应的责任,并注意顾客眼中的自身形象。我相信,这必然会促进书店提高服务质量,同时也能起到宣传效果。Bookoff在这方面也有一定的辅助作用。 以上说明了几个重要优点,但当然也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下面,我想针对这些问题进行探讨。 可预见的问题①进度不同造成的混乱 书店章制度的实施必须全国同时进行,而且必须要义务化。制度实施如果不能统一,便谈不上任何好处。也许有客人讨厌把书弄脏,不愿意盖章,但决不能允许例外的发生。通过正规渠道买的书一律要盖章,这是这种方法必须坚持的底线。基于同样的理由,也不能允许有店家不愿意盖章。 可预见的问题②作者与设计师的反击 据说要加条形码时,主要反对意见来自设计师。如果盖书店章的话,也许也会出现反对的声音。但是,必须让大家了解到这是拯救整个图书产业的有效措施。 可预见的问题③书店的负担增加 恐怕这是最大的问题。大型书店的话,一天要卖好几千本书,而每一本都要盖章,肯定要费不少功夫。但我认为这并不会大幅增加人工成本。根据情况,改变为每本书包书皮的习惯就好了。与包书皮相比,盖章更加简单。 盖书店章这个方法,对防范犯罪是否具有划时代的效果?我认为这将会起到一定程度的作用,但并不是绝对的。小偷迟早会想出在偷来的书上盖加印章的对策,不过,伪造印章的犯罪性质远比偷窃要严重许多,而且现在也不像过去那么容易实行了。不正当退书也不可能完全杜绝,目前就有书店若无其事地拿来盖有漫画咖啡厅印章的书要求退货。但是,再怎么说,盖书店章的方法肯定能对这种行为产生一些遏制作用。 四月份,我有幸与书店人员交流,当场提出上述意见,对方首先指出的就是这样做成本会增加——但这主要是习惯问题。我曾在生产线上工作,负责加工只在流水线上停留数秒的零件,而追加作业内容是家常便饭,即使起初认为根本来不及,但是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当时,书店方面还有人提出能否使用条形码代替盖章。还有人说是不是可以在书中安装防盗产品。我的看法是“预防犯罪,高科技是大忌”。使用高科技产品是为了效率更高,但是,高科技也会被更高效地破坏掉。防范犯罪,“低科技”是最佳手段。在每本书上老老实实地盖上印章,罪犯是无法有效去除的。 尽管是出于防范犯罪的观点才想出书店章的办法,但我认为上述的优点④也不可无视。一旦盖书店章成为常规,这也有可能成为读者的一项新乐趣。比如,在店名外加入日期,这样读者就可以记录购买时间了。这样的书在Bookoff上架又会怎样呢?拿起书的人,大概会在头脑中想象书本的前任主人吧。书从一人手中转移到另一人之手,在这个过程中能多留下一点儿记录总是好的。 以上是本人一些拙见,无论是从防范犯罪的观点,还是为了今后的出版界和书店的发展,希望有关人士能够对书店章办法的可行性进行探讨。 这是一场快乐的游戏。谢谢大家!(《ALL读物》 二〇〇六年三月号) 我从小就喜欢模仿,尤其是看到有趣的事物时,总会想自己是否也能办到。大概在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受到《铁人28号》和《铁臂阿童木》的影响,开始画漫画。画画虽然有趣,但我不擅长在对话框里写字。 小学五年级时,我受表哥影响,开始弹吉他,也尝试了作词作曲。但是,后来再听,发现每首歌都“剽窃了”现成曲目,让自己很失望。 初中时代,我迷上了插画,尤其喜欢描画女性形象。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时,如果题目都不会做,我就干脆放弃,直接在试卷背面画画打发时间。有一次被老师看到了,还夸奖我说:“画得不错嘛。”我曾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当一名插画画家,还为此去找美术老师商量。上高中之后我才开始读小说。此前我最怕和文字沾边的东西,语文成绩也惨不忍睹。两个姐姐都爱读书,但我却一点儿都不喜欢阅读。 所以,当时我为什么想去看《阿基米德借刀杀人》,至今仍是个谜。但是,那的确是一次幸福的邂逅。从这本书开始,我接连读了很多本推理小说,尤其是松本清张的作品,我几乎读遍了。 喜欢模仿的我终于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能不能写出推理小说来呢? 从高一那年冬天开始,历时半年,我完成了一部约三百页稿纸的小说。不可思议的是,记忆中,我还不怎么觉得辛苦。学校的社团活动(当时我参加的是田径部)结束后,我就回家一字一句地写,好像不知不觉就写完了。当时的感想是,只要有心,自己也能写小说。 不过,我并没有当作家的想法,反而对拍电影更感兴趣。和朋友拍的傻瓜片子在学校文化节上放映,这让我欣喜不已。当时,斯皮尔伯格的《大白鲨》备受瞩目,整个电影界涌现出一批年轻导演。 进入大学,我也没有放弃从事电影工作的梦想。虽然读的是电子工程专业,与电影毫无关系,但是我还是读了一些书,为将来当编剧打基础。 但最后我选择进入制造行业,当了一名工程师。在世人看来,这是一条稳定顺利的职业之路,没有任何人会反对。事先说明,这并不是妥协。我从小喜欢摆弄机械,成为工程师也是一直以来的一个梦想。 就职后的头一两年,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当然,身为工程师,我还远未成熟,急切盼望能早日成为独当一面的骨干。然而,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脑海中却萌生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这里真是我的理想之地吗? 的确,成为工程师是我的梦想。但如果这样下去,我从童年时代开始的无数次“模仿”又算什么?我真的不再试着去挑战其中一项,就此终老一生吗?我不会后悔吗? 我一再告诉自己,我是为了逃避不大适应的公司生活才会产生这种念头的。但是,“如果我去追求其他梦想,又会怎样”的想法日日在我心中徘徊。 二十四岁那年的秋天,我终于做出一个决定。我面前摆着一本小说杂志。《小说现代》的这一期登载有江户川乱步奖的评选结果,得奖的是冈嶋二人两位的小说《宝马血痕》和中津文彦先生的《黄金流沙》。其实新科获奖者是谁我完全没放在心上,我想知道的是报名方法。 我从很多梦想中选择成为小说家,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这样我可以一边工作一边挑战写作。我从未想过把写小说当做兴趣爱好,既然开始写,就是以成为职业小说家为目标的。连身为外行的我也知道,乱步奖堪称通向职业作家的捷径。 那年夏天,我开始写作,而且很莽撞地直接写在了KOKUYO稿纸上。老实说,我并没有“一定要拿到乱步奖”的信念。对我来说,挑战写作这件事更为重要,我只是不想什么都不做就白白放弃梦想。 我设定了五年的期限,要是试了五年还不行,就证明自己没有才能。那时,我就彻底死心,再度朝着优秀工程师的目标努力。 查过之后才知道,每年乱步奖的投稿作品有三百篇左右。三百分之一——如果是买彩票,那中奖率可相当高呀。当然,我也明白这不是概率的问题。 第二年一月末,我把完成的原稿寄到讲谈社。成果我并不十分满意,但是对当时的我而言,写完一部作品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这次的作品不具备得奖的水准,于是投稿之后的第二个月,我就开始着手创作新小说了。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我决定这次先打草稿。我把公司废弃的打印纸带回家,在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这样删改很方便,也可以剪下来粘贴到别处,和使用文字处理机或电脑的感觉差不多。 即使加班到很晚,我也会督促自己稍微写一点儿。当时我住在单身宿舍,“最近在宿舍看不到东野”的流言在同事间流传。为实现梦想,要忍耐许多事情,与朋友交往就是其中之一。就算是假日,我也没工夫出去玩。 不久,这一年乱步奖新科获奖者诞生,我立刻买来《小说现代》翻阅。获奖小说是高桥克彦先生的《写乐杀人事件》,据说是一部优秀的作品,不过我更在意评选过程。我的名字和作品名就印在高桥先生旁边,还以粗体字表示通过了第二轮评选,只差一步便能杀入最终候选名单。 也许我能做到——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那一瞬间,写小说成为我真正的挑战,而之前创作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我反复推敲并修改执笔中的第二部作品,又到临近截止日期才寄出原稿。为了不让自己后悔,我努力到了最后一秒。 我对这篇作品很有自信,但是一个月后我又开始写下一部了。如果确定落选再开始写的话,就来不及参加下届比赛了。不过我心里盘算的更多的是,假如这次获奖,还是再写出一篇作品备用比较好。 对我而言,乱步奖不是最终目标。即使走运得了奖,也只不过是站在起跑线上而已。得奖当然非常重要,可我也知道得奖后太久不出新作的话,很快就会被读者遗忘。读者是健忘而冷漠的,作为乱步奖粉丝的我最清楚这一点。我认为,就算现在上着班,如果一年写不出一部作品的话,那将来成为职业作家,也终究无法以此为生。 那年五月,我收到通知,我的第二部作品《魔球》最终入围。不用说,我高兴极了。我将必要的文件寄回讲谈社之时,还对着信封合掌祈祷。 但是,事实上,在期盼得奖的心情背后,内心某处一直有一个声音:“不,还是不要多想得奖的事比较好。”这包含两层意义,其一是警告自己“反正不可能得奖,有做白日梦的工夫不如考虑一下如何把执笔中的作品改得更好”,这一点似乎无需说明;问题是另一层含义,说出来大家可能也不会相信,但我觉得“也许这次不得奖更好”。 这种心情很奇怪,希望得奖,却又害怕得奖。这是因为当时的我还没有在作家之路上走下去的自信。只不过碰巧有一部作品得到好评,并不代表以后都能维持同样或者更高的水准。我认为等自己真正准备好了再得奖才是最理想的。 我实在是想得太美了。还没得奖,就感受到乱步奖金字招牌的压力了。尽管如此,一个月后果真落选时,我还是很失望,这样的自己真叫人无话可说。 和往常一样,我阅读了《小说现代》上刊登的评选过程,看到大师级人物针对自己的小说给予点评,这让我感觉仿佛置身梦中。由于落选,作品自然被批评了一顿,但尽管如此我仍然很想拿去给别人炫耀一番——尤其是土屋隆夫先生的一句“期待这位作者的新作”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于是,第二年一月末,我寄出了第三篇作品《放学后》。比起《魔球》,我对这篇更有信心,所以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入围,但直到真正接到入围通知前,心里仍然七上八下。这次拿到入围通知时比去年更加高兴。 七月二日晚上七点半左右,我接到了决定命运的电话。 “恭喜您获奖。” 听到这句话时,我脑袋嗡的一声,通往新世界大门开启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说实话,接下来有一段时期,我每天都仿若置身于玫瑰色的光晕之中。单行本《放学后》卖掉了十万册,被评为“周刊文春BEST 10”排行榜的第一位(当时,乱步奖获奖作品排名第一很正常,不过我并不知道)。 但我也清楚这股势头不会持续很久。我认为,胜败在此一举,于是决心辞掉工作,前往东京发展。 然而,去了东京,见到我的编辑却显得很为难。 “辞掉那么好的工作,一定下了很大决心吧。要是事先和我商量一下,也许我能给你一些建议。” 斩获新人奖就兴奋得不知天高地厚,头脑一热就辞掉工作来到东京——恐怕这样的新人作家很多吧。也许,打消他们的这种念头也是编辑的职责之一。 “没关系的。”我说,“这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不过,话虽如此,想靠一支笔养活自己可不容易啊。” 我对依然不安的编辑讲了下面的话—— “《放学后》卖了十万册,那是因为这是乱步奖获奖作品,以后大概很难有这个销量了,我认为十分之一比较合理,也就是一万册。 “另一方面,我辞掉工作就可以专心写作了,目前打算一年写出三部作品。 “一本定价一千日元的书,版税一百日元,简单来说,我一年的版税收入是三百万日元,这与我在公司上班时的年薪基本持平。” 编辑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说你能考虑到这一步应该就没问题了。看来他似乎高估了我上班时的工资。 虽然自己讲这话有点儿奇怪,不过那时我作为一个刚出道的新人作家,这个预估非常准确。事实上,我来东京后,前几年的收入只比我估算的多一点点。而我并未感到不满,在这个领域闯出一片天地很难,而现实比我之前想象的更加严峻。乱步奖这个金字招牌的有效期短得惊人——第二年乱步奖颁奖派对上,除了责编之外,几乎没人记得我的名字了。连获得乱步奖都是这样,其他新人奖的获奖者面临的形势肯定更加艰难。眼见每年很多新人作家出道后不久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觉得我能作为作家生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幸事了。 带给我巨大冲击的是新生代作家的崛起。他们比我出道晚,却纷纷获得各种文学奖项,声名鹊起。那些打着“新本格”旗号的作家,则轻轻松松地赢得了大批读者。 我着急也晚了,对读者和评论家来说,我的名字不再新鲜。自以为写出好作品,却从一开始就不受注目,因此也不可能成为话题。我历时三年写成《天空之蜂》之时,甚至认真考虑过用笔名发表。 回想起来,这大概是我成为作家以来最艰难的一段时期。虽然从未想过放弃,但彷徨迷茫却是事实。 有几位编辑一直在支持着这样不中用的我。每当受到他们的鼓励,我就会充满勇气,知道并非没人在意我。当然,他们也不是只会说好听的,而是不断鞭策我写出高水准的作品,而且在原则上决不妥协。另一方面,他们又放手让我尽情发挥,告诉我“写自己认为有趣的题材就好”。 一位女编辑爽快地同意了我想写奇幻小说的要求,我要写的是某次事故后,母亲的灵魂依附在女儿体内。这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曾遭到数家出版社的拒绝。 还有一位男编辑,我说我想写男女二人的犯罪行为,但不涉及心理描写,也不写两人有交集的场景。光听我的构想,很难想象小说的全貌,但尽管如此,这位编辑还是同意让我写。 只要肯努力,总会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秉持这样的信念,我继续创作。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我凭借《秘密》获得日本推理协会作家奖,那时我出道已经十四年了。赶来祝贺的编辑多得让我惊讶。原本以为没人注意我,但我错了。我深切感到,不仅有人关注我,而且还有很多人从旁默默守护,让我不至于走错道路。 写小说是孤独的工作。但是一本书从写作到送到读者手头,所需的人力多得惊人。我再次体认到,如果能与他们共享一本书带来的喜悦与懊恼,那么这份工作就变得更加有意义了。 直木奖接连落选期间,我一直觉得快乐大于失望。二十年前来到东京时,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和这个奖项扯上关系。当然,入围决选会让我有所期待,失败也会让我情绪低落,但是在我沮丧时,有感同身受的好朋友陪在我身边。我知道他们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所以即便喝闷酒,也觉得很美味。 得奖是大事,不过落选也没有任何损失。对我来说,直木奖是一个没有危险却不失刺激的游戏。能参与到这个游戏之中已经十分幸运了,没理由不好好享受。 这次是第六次入围直木奖,入围几次都无所谓,我已经做好准备,入围十次、二十次,最终一无所获。这种可能性也不低,毕竟这是无与伦比的直木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大奖会降临到我这个不成器的作家头上。但是我也没想过退出,参加游戏最重要的是享受过程,而非结果。《每日新闻》曾报道说如果这次还没得奖,下届我就退出。其实,这是记者把我和入围芥川奖的丝山秋子搞混了。 我也决不会为了得奖而写作,这是对支持我的读者和编辑应有的礼貌。 不过,我身边的人似乎把得奖与否看得很严重。得直木奖后,我给姐姐打电话,已从新闻得知此消息的她哭了,并且饱含感情地诉说了看我一次次入围又落选,她心里有多么不甘。 昔日的朋友也陆续与我取得联络,我才知道,多年来他们听说我入围时有多么提心吊胆,得知我落选时有多么沮丧失望。他们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是怕给我带来压力。这算不了什么。我能平心静气地把直木奖当做一场游戏,也是因为有大家长期支持和守护的缘故。 就在前几天,八十八岁的父亲给我寄来一封信,里面有几张照片,拍的是位于横滨的直木三十五的墓。迷上数码相机的父亲,得知直木的墓就在附近,便就去拍照了。除照片外,父亲没有写下只言片语,虽历经岁月,然职人风范不改,不愧是父亲。 * * * 四格漫画,作者中川巧,曾于一九八九年至一九九四年在杂志连载,后改编为动画。 赤濑川隼(1931- ),日本小说家,曾凭借《白色残映》一书获得第一百一十三届直木奖。 北上次郎(1946- ),原名目黑考二,散文作家、评论家、编辑。 用砂糖、酱油等调味炖煮白薯,因其色泽似玳瑁而得名。 将松茸、鱼肉等放入陶瓶中蒸制的菜肴。 巨人马场(1938-1999),原名马场正平,职业棒球运动员,后又成为著名职业摔跤手,战绩显赫,曾是日本摔跤界体型最庞大的选手。 日本民间正月供神用的圆形年糕,一般为大小各一份,叠放在一起。 全称Bookoff Corporation Limited,一九九一年成立。区别于以往的旧书店,以“新旧书店”为特色,现在连锁店已遍及日本各地。 《铁人28号》是横山光辉的漫画作品,发表于一九五八年,一九六○年后陆续被改编成真人特摄版、动画及真人版电影,动画是日本首部有关巨型机器人的动画。 丝山秋子(1966- ),日本小说家,在四度入围之后,终于在二○○六年荣获第一百三十四届芥川奖。 后记 也许是最后的招呼 迄今为止,我已经出版了四部随笔集:《那时我们是傻瓜》、《挑战?》、《科学?》和《梦回都灵》。本书是第五部。而且,正如书名所示,这恐怕是我的最后一部随笔集了。近来,只要没有特殊原因,随笔的约稿一般都会婉拒,所以以后想出随笔集也出不了了。 决定不写随笔后,感觉轻松了不少,好像连身体都轻快起来。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写随笔很别扭。 获得江户川乱步,冠上“小说家”的头衔之后,偶尔也会有随笔的约稿。起初,这种约稿让我切实有种“哦,我也是职业作家了”的感觉,欣喜之余也就写了。后来,也没有多想,就觉得小说家也应该写随笔,所以有时会写写类似自传的东西,或者谈谈自己的兴趣爱好,也不乏一些让人乐在其中的工作经历。 但是,有一天我看着自己的随笔集,突然想到,这些东西读起来真的有趣吗?我的读者真的期待看到这些吗? 坦白讲,我并不擅长写随笔。江户川乱步奖是为虚构类小说设立的奖项,我获得此奖与写随笔的能力无关。每当接到随笔约稿,我都要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急得满头大汗。 原本我就不擅长把自己的想法直接用语言表达出来。多数情况下,这些想法不能形成明确的形态,只能含混地飘荡在脑海中。而我选择小说作为表达方式,请读者通过我的小说感受一下这种“含混”。 把想要倾诉的东西融入小说之中,这就是我的做法,毕竟写小说才是我最拿手的。 上网看看,博客遍地开花。有名无名的各色人等谈论着身边发生的大小事件。其中,有很多有意思的文章,偶尔也有几篇发人深省。而且,在网上浏览这些基本都是免费的。 无论怎么想,我都没必要写随笔。不仅没有必要,要是我继续写自己不擅长的随笔,粉丝们一定会说: “有写那些东西的时间,不如赶快去写小说。” 粉丝责备我,我也无从反驳,因为他们说得很对。 为了避免误会,这里声明一下,我不是说小说家不该写随笔。我的情况是,由于写随笔在时间上与精神上都会妨碍本职,所以才推辞的。其实,说来丢人,大家现在读到的这篇后记,就花费了我写一回杂志连载的时间。 也许原本就不该出版此书——明知自己写得很差劲,还要结集成册,标价出售,令我备感踌躇。不过,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我也就决定厚着脸皮出版了。 虽然这是最后一部随笔集,但是在小说方面,我会比过去更加努力。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东野圭吾 二〇〇六年十二月 版权信息 书名:濒死之眼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匡匡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一次意外的车祸使雨村慎介失去了许多之前的回忆。但是,为了查询车祸的起因,雨村开始了细致的调查。随着调查的深入,失去的回忆似乎一点点苏醒,而众多玄妙的事件也随之一一发生。谎言与真相都徘徊在死亡的边缘。幕后的神秘人物到底是谁?面对死亡,是该睁大眼睛还是紧紧地闭上? 序章 才感觉一点水滴落在后颈,顷刻间,已经转作一场小雨。 岸中美菜绘用力踏着单车,此刻离家还有大约一公里稍远的距离。 时间大约凌晨三时左右,出门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晚归。 深见家的钢琴课结束时,与往常一样,恰好十点。不过之后,深见夫人挽留喝茶,于是便在客厅那只豪华沙发上一直陪坐到近十一点。如果这样就放她走,时候倒也还早,可刚想告辞,学钢琴的深见家小姐却突然提出个任性的请求,想要临时更换发表会上预订演奏的曲目。理由是,有明确消息透露,某个讨厌的对手选了与自己相同的曲子。 本以为做母亲的该为自己女儿的任性行为感到几分尴尬,谁知深见夫人反而也向着她恳求起来。没办法美菜绘只得奉陪,并临时决定,追加一堂指导课。 下课时已过凌晨两点。若这房间里没有隔音设备,怕是早已遭到邻人的投诉了。全拜这母女二人所赐,美菜绘才不得不赶在夜深时分,独自踏着一辆单车回家。此刻,那向来容易担心的玲二必定又在频频看表。当然,自己的情况方才已经电话联络过了。 “估计要下雨,你最好尽量早点回来。”电话那头,丈夫的声音显然透出不悦。一直以来,玲二对美菜绘晚间的外出似乎就不大乐意。理由倒并不是怕影响家务。深见家的钢琴课通常八点开始,美菜绘用过晚餐,有时全部收拾妥当再从容出门,也毫不耽误。玲二的担心纯粹来自于她一个女人,独自骑着单车,要行数公里夜路才能够往返。美菜绘内心苦笑,爱嫉妒的他,仿佛认定全世界男人都有贼心歹意,要对自己二十九岁的妻子伺机下手。并且固执地相信,这世间几乎所有男人,只要时机与场合俱备,便都会摇身变成劫色的恶狼。 不过,玲二之所以同意她到深见家去,原因也是理解她做妻子的,为了帮补和改善家计的一点心意。 但玲二同时也附加了一个条件:去教课时,绝不允许穿裙子。在他的解释里:穿裙的女人,踩一辆脚踏车招摇而过的姿态,对某些男人来说,无疑是极具煽情的挑逗。 虽然认为丈夫有些过份操心,但玲二所说那些,美菜绘也不是不明白。从自家公寓到深见家的那条路,行人稀少。加上途中有座大公园,把那里当作栖身之所的流浪汉时常在路上徘徊,美菜绘有时也觉得恐怖。今夜从公园旁边经过时,便愈发用力地踩着脚蹬,所幸一路都没见到什么人影。 小雨渐渐转急,打在脖颈上的水滴越来越密。平时披长发的美菜绘,骑车时会用发卡从后面把头发别起。冷风扑向濡湿的后颈,叫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毕竟已经是十二月了。 背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同时,有光接近。美菜绘没有回头,只把脚踏车稍稍向左靠了靠。这一带有路灯,来车不可能看不到自己。 那车来到她身后很近的地方,缓了缓油门,而后便超过她,加速向前驶去。一辆灰黑色的轿车。前方数十米处的十字路口正亮着绿灯,如无意外,像是要赶在信号灯变红之前早些通过。 美菜绘眼看那黑色轿车顺利地穿过路口,信号灯随即由绿变黄、接着跳成红色。 路面转为徐缓的下坡,且在稍右的地方有一截弯道。她停下踩脚蹬,仅靠牵动手闸来保持车速,并小心控制着车把的角度。快到十字路口时,她加力去握刹车,但轮圈因为被雨水沾湿,制动微微有些失灵。 后面似乎又有来车,头灯的光追着她。美菜绘照例没有回身去看,只把脚踏车偏左让了让。 奇怪呢,她想。前方明明仍是红灯,可车头灯光却以极迅猛的速度逼来。就在她将要把单车彻底停稳的瞬间,自己便已完全笼罩在一片白光当中。 刚要回头,美菜绘忽遭一记剧烈的撞击,刹那间感觉身体有如浮羽,飘然腾起,还未及醒悟,紧接着,又袭来了另一波重击。眼前一切景物急剧翻转颠倒,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身在何处,她已无法确知。 物品碎裂声、急刹车声,各种声音交相混杂,汇入她的耳中,还有束起的发辫,跌散在脸颊的触感。 美菜绘睁开眼,极力想要看清周遭的一切。 那一刻,它,就在眼前。 它,一根汽车缓冲杠,正狠狠顶着美菜绘的身体,作势要将她揉为齑粉。车身低低的,红色。 毫无声息,缓冲杠推挤着她的身躯。肋骨哔剥作响、依次折断,胃囊与心脏也处于千钧重压之中。一切犹如镜头的慢放,缓缓播映。 她明白自己正被它蹂躏粉碎。背后似乎挺着一堵墙,而自己则像块三明治,被夹在两者之间。 她想发声,却发不出声。想要抵抗,也无力抵抗。背骨与腰骨正在相继脆裂。 我要死了——她心里醒悟。此刻的自己,正一点点死去。 脑海深处,浮写出一帧帧画面。她忆起幼年时,牵着母亲的手去神社参拜。那时母亲还很年轻,有乌黑的亮发。美菜绘穿着外出时的漂亮衣裳,途中,兰草编带的鞋子太磨脚,痛得她直哭,父亲便会为她买来新的凉鞋。彼时父亲也还那么年轻,是间小电器行的老板,但他那本着良心的经营,和尽责的售后服务,却也颇受顾客的好评。 小学时代的密友娜娜,现在不知怎样了?昔日,两人总是一起玩耍,连钢琴教室都要结了伴同去。还曾经为了发表会,挑战过四手联弹。不过最有意思的事,却是凑在一起讨论彼此喜欢的明星。娜娜家有许多杂志,上面载满了艺人的写真,美菜绘时常从里面挑选自己中意的,剪下来带走。两人甚至还联名给那些明星写过粉丝信。 那辆车依旧继续压迫着美菜绘的身体。内脏逐个碎裂,血液、体液、与未消化的食物稠浆混合后,沿着尚未断掉的食道返流,溢出她的唇边。 思绪的回路几乎已全部关闭,大脑唯一残余的机能,不过是机械回放着那些临终时的影像碎片。 画面跳接,此刻播映的是高校时代的往事。一直梦想成为钢琴家的美菜绘,开始感到自身能力的限界,她发现比弹琴更令她倾倒的,是演剧。受友人之邀,在参观了某次剧团排练之后,从中体会到某种来自命运的召唤,并暗暗迷上了剧团中某位年轻的成员——一个从国立大学中途退学,打工谋生的同时,立志要成为一名演员的青年。 圣诞夜,在男孩那连台像样的暖气都没有的公寓房间里,美菜绘初尝性的滋味,没有快感,但满是感动。那也是她平生第一次听到“我爱你”,这句来自男性的动人告白。 结果,他们的关系几个月不到便告终。什么商量也没有的,男孩突然就放弃了演剧,留给美菜绘的一句话是:这个世界,从不会如我们期待的那般美好。自此离她而去,消失了影踪。 那段日子,她曾认真考虑过死。死,或不死,用什么方法去死?日复一日,为了这个命题饱受折磨,并最终在痛苦当中,一点一点重新挣扎着爬了起来。 自那后,美菜绘还不曾对自身的死再有过深刻严肃的思考。只是内心毫无根据地有某种坚信:自己离死,尚遥遥无缘。 然而…… 死并未避开她远走。而总是恭立在她的身后,伺候着,随时准备向她飞扑过来。 内脏已被完全挤碎,腹部的筋肉紧紧粘在后背上,情形如同捣烂一颗蕃茄。破损的皮肤、肌肉、挤成碎块的内脏向外飞溅,鲜血喷涌而出。 一切行将终结。美菜绘心中有种清晰的自觉。只要再过一亿分之一秒的时间,精神之死,就必定会与肉体之死相伴而来。未可预知的死。不被欢迎的死。无意义的死。 从失恋打击中恢复过来的美菜绘,在某乐器制造商开办的钢琴教室里就职,做了讲师。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次,要被调去各种活动会场表演。身穿着华丽的衣裙,坐在众人面前弹奏,心境也因而变得愉悦起来。 和岸中玲二的邂逅,就是在那样的场合。他在一家生产塑胶人体模特的公司担任设计师。到会场去,也是为下一次活动做筹备,提前去查看场地。几次碰面后,渐渐有了话题,不久,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得相当愉快。于是某天,玲二便主动提出请她出去吃饭。 玲二倒也不是特别精通谈话技巧的那种人,但讲话的内容却往往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寻常的生活琐事,经他那一点一滴,犹如少年内心独语般的细述,不知为何总能教美菜绘听出蕴涵其中的满满的启示。 相遇后第三年,两人结婚。那时美菜绘二十六岁,玲二三十岁。之后,又是三年过去。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感觉不到任何的不安与不满。即使在没有孩子这件事上,经常遭到亲友们的唠叨数落,她却几乎从不曾在意过。只要有玲二的爱,就已足够。事实是,他也确实保持着对她的爱,三年来始终如一、从未改变。自然,美菜绘也同样地爱着他。 即使世上不存在什么永远,但只要这份幸福一直持续,直到两人相伴老去,直到最后某一方撒手先走,她也心满意足了。除此之外,不做任何奢望。 今夜,玲二必定也在等待着美菜绘,殷切而焦急地,期盼着她能够平安到家。 是的。我必须回去,但…… 即将熄灭的意识之火腾起恨的烈焰——那是幸福人生突然被腰斩的愤怒。 本应一直持续下去,尚余几十年未曾享用的美妙时光,为什么,又是被谁引领到此刻、此处的毁灭? 美菜绘眼睛直直目视前方。盯在那个驾车摧毁她身体的凶手的脸上。 绝不饶恕——我将恨你到永远,哪怕肉身灭没!她眼神狠狠直射对方,直到恨意的火焰燃至最后一秒。 啊,但我不想死……玲二,救我! 我不想死。 不想…… 01 那名男客在关店前三十分钟,正好凌晨一点半的时候,走了进来。此时店里已没有其它客人,两名女孩子也都回家去了。妈妈桑千都子今日感冒休息,店里只有雨村慎介自己。事实上他也正打算着,这就准备关店了。 那名男客走进来,马上四下打量。黑色圆框眼镜,镜片浴在天井灯下,闪着微光。“这个时间才来,没事吧?”他向慎介确认,操着朗读似的语调。 “没问题。”慎介答。心里嘀咕真是麻烦,但关店时间前哄走客人,若是不巧给妈妈桑知道,那可就累了。 客人动作缓慢,屁股攀上高凳,又把店内扫视一圈。 慎介一面递上热手巾,一面迅速鉴定来客的装扮。深灰上衣,看起来不似便宜货,只是怎么往厚道里说,都已是两年前的款式。里面搭配的衬衫,看不出精心熨烫的痕迹。没打领带,国产手表。头发也不曾打理定型,杂乱稀疏的髭须,不像是刻意蓄的。 “您喝点儿什么?”慎介问。 客人目光落向慎介背后酒瓶林列的架子,问:“都有些什么?” “一般的酒基本都有。只要别太特别。” “酒的名字,我不是很懂。” “是吗,那,啤酒如何?” “哦不,对了,那个有吗?以前我在飞机上喝过一次。” “飞机上?” “去夏威夷的飞机上。不,好像回来时的飞机上吧。那种带点奶油味儿的甜酒。” “哦……”慎介点点头,伸手到后面架子的最下层:“不会是贝礼诗甜酒吧?” 客人神色舒缓下来。“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那给您先少倒点儿吧。” 慎介向厚底玻璃杯斟入三公分左右的甜酒,放在客人面前。客人取过杯子,斜过杯身轻轻摇动,察看里面象牙色的液体。少刻,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凑近嘴边抿了一口。而后,又仿佛要进一步确认味道,在口中搅动着舌头。 他点点头,看着慎介露出笑容。 “是这个,没错。” “那太好了。” “叫什么名字来着?” “贝礼诗。” “我得记住它。”说完,又去抿了一口。 真是怪客一名,慎介心想:看起来平时不像是经常出入酒吧。那为什么偏选今天,独自跑进这家店来呢?另有一点叫慎介寻思:这男人的脸,隐约记得在那里见过。哪里呢? 中等身高,中等体格,年龄三十四五。今年将过三十的慎介,有大把这个年龄段的熟人。但哪个都跟眼前这位联系不起来。 慎介衔上一根烟,用印有店名的火机点燃。 “先生,您是第一次光顾本店吗?” “嗯。”客人依旧凝视酒杯,应道。 “是什么人给您介绍这里的吗?” “不,没什么理由,随便乱逛,晃进来的……” “哦,是吗。” 话题有些难以为继。这人够讨厌的,慎介暗想:赶紧早点回去吧。心里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刚才就拒绝他多好。 “嗳,真叫人怀念啊,这个味道。”杯中酒喝掉将近一半时,客人感叹。 “夏威夷,您是什么时候去的?”慎介问。并非好奇想知道,是沉默不语,气氛太尴尬。 “大概四年前吧。”客人答:“新婚旅行去的。” “哦,这样子。” 新婚旅行——和自己无缘的一个字眼,慎介想。 流理台旁放着只钟,偷瞥一眼,已经一点四十五分。他考虑再过十五分钟,就要想个法子打发这人走。 “结婚才四年,要说跟新婚也没什么差啊。”慎介搭腔道。接下来就可以因势利导:太晚归的话,您把老婆一个人搁家,也太可怜了吧。 谁知客人表情严肃地反问:“你真这么想吗?” “不是么?我现在还独身,说实在不太了解。” “结婚四年的话,当中其实已经发生不少事儿了。”客人把酒杯举到眼前,若有所思。稍后搁下杯子,目不转睛盯住慎介:“有些事,真是想也想不到的。” “是吗。”慎介决定放弃这个话题。不慎戳到痛痒之处,再惹来他对牢自己大吐苦水,那可就败了。 相对无话,时间默默流走。倒不如再来个客人,也还好熬一些。虽这么想,可惜完全不像还会有人光顾的样子。 “这工作,你干很久了吗?”客人主动问过来。就在慎介琢磨着是否要动手开始收拾的时候。 “我干酒吧这行已经挺长时间,将近十年了。” “要说干上十年,自己也能开家店了。” 对客人这话,慎介苦笑:“这店可不是我的,我给人家打工的。” “啊,这样。那,你一直都在这家干吗?” “不,我去年来的。之前在银座那边。” “嗯……银座。”客人啜一口贝礼诗,微微颔首。“银座,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 觉得也是,慎介心说。 “您偶尔去去也挺好的,往银座那边。” 表针已接近凌晨一点五十五分。慎介开始刷洗杯盘。心里默念着,希望客人能体会到他的意图,起身走人。 “这种工作,做起来还开心吗?”客人又开口发问。 “我因为喜欢才做的。”慎介答:“不过也会有些烦事儿。” “烦事儿?比如说?难缠的客人什么的?” “哎,算是吧。另外还有些其它的。” ——薪水太低,妈妈桑用人太狠之类…… “那种时候,你怎么办?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处理那些负面情绪?” “也没怎么办,早点忘掉就好。也就只能那样。” “怎么忘掉呢?”客人继续追问。 “没什么特别的能通用的法子,我个人的话,是尽量去想些开心的事情,让自己保持积极的心态。” “比如说呢?” “比如说……对了,我就想象有一天自己开店时的情景。” “哦,是吗。看来这是你的梦想。” “哎,算是吧。”刷杯子的手,不知不觉加了把力。 梦想虽是梦想,但并非遥不可及。它们不久便将在自己眼前展现,伸手可掇。 客人干掉甜酒,放下空杯。慎介决定若对方提出再要,就干脆告诉他到关店时间了。 “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要去忘记。”客人说,语气带有怪异的郑重。 慎介停下手来看着对方,对方也抬头望着他。 “不,忘记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只是希望,哪怕心里面能够稍微好受一点点也行。这样边想边稀里糊涂走着,不知不觉就看到这家店的招牌。这店的名字,是叫‘茗荷’没错吧。” “‘茗荷’是我们妈妈桑最爱吃的东西。” “有个说法,茗荷那东西,吃多了会变得健忘。于是我才会被它吸引。” “看来有时这个奇怪的店名还有点用处,小看它了。”慎介歪头悻悻地说。 “总之,今天是来对了。”客人站起身,从上衣口袋掏出皮夹。慎介大大松了口气。 那人在两点稍过时离开。慎介稍作收拾,脱去调酒师马甲,关灯,出门,上锁。 “茗荷”位于建筑的三层。他按下电梯按钮,等待门开。 当电梯抵达时,慎介忽然直觉背后有人,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前的瞬间,他陡然回过头去。 一具黑影立在身后。并向他迅疾袭来。随即,头顶便遭到狠狠一击,尚来不及分辩其中感觉,恍惚中仅只剩下一念:有厄事降临了,而自己必定将要为此失去一些什么。黑暗包抄上来,将他挟裹于无知无觉的深渊。 在飘行渐远的一线意识当中,他思忖着最后一刻所见到的。 那具黑影,必定是方才的那名男客无疑。 02 耳鸣阵阵涌起,近旁处仿佛有一群苍蝇在飞。模糊的视野当中,悬浮着一只白色的棒子。片刻,待双目的焦点渐渐合拢,才发觉那只白色的棒子,其实是天花板上的荧光灯。 是谁在握着自己的右手。接着,一张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是个戴眼镜的女人。随即,那女人的脸又从视线中消失了。 这是哪里?雨村慎介心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随后,好几个人的脸同时出现在他面前,齐齐低头俯视着他。慎介终于意识到,此刻自己正平躺在某处,消毒液的气味刺激着鼻腔。 依旧是耳鸣不断。刚想转动脖子,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那痛感伴随着头部血流的循环,一下下抽跳着,循着某种固定的节奏。 仿佛是做了无数个令人厌倦的乱梦,醒来后的那种不快感。可到底梦见了什么,却是一个也想不起来。 “醒过来了?”凑上来盯着慎介的某张脸问道。是个面颊瘦削的中年男子。 慎介微微颔首,尽管如此,头却又痛了起来。他蹙紧眉头,试探地问道:“这里是?” “是医院。” “医院?” “你现在还是不要讲太多话的好。”那男人说。直到这时,慎介才察觉对方身上穿着白大褂。旁边其它人也都如此,刚才那个女人则一身护士打扮。 稍后,又过了一段半睡半醒的时间。只朦胧记得身边医生护士们来来去去、忙忙碌碌,但是都在那儿张罗些什么,慎介却一点都不清楚。 他想试着去回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的。可惜,到底怎么被人送过来,又都接受了哪些治疗,脑中却全无印象。只从手上正在输着的点滴,和头上缠裹的绷带来判断,可以猜想到自己似乎是受了什么重伤,或者生了什么大病。 “雨村先生,雨村先生。” 有个声音在唤他的名字,慎介睁开眼。 “感觉怎么样?”医生低头看着他。 “头疼。”慎介道。 “别的呢?恶心想吐什么的?” “那倒没有吧。反倒是,嗯,感觉还不错。” 医生点点头,和旁边的护士低语几句。 “嗯……”慎介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全都不记得了?”医生问。 “哎,不知怎么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医生又点点头,那表情像是说: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看情形似乎是出了些事情。”医生道,一副旁观者的口吻:“不过,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你最好还是直接听家人来告诉你的好。” “家人?”慎介反问道。要说家人的话,那也只有在石川县住着的父母和哥哥了。难道他们都到东京来了? 医生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弄错了:“也许应该说是您太太吧。” “太太?”慎介可没有太太什么的,不过已经明白医生说的是谁了:“是成美在这里么?” “一直在等着呢,等你醒过来。”医生给护士递了个眼色。护士走出房间。 不出一会儿,门被敲响。医生应了一声,门便打开了。方才的那名护士身后,村上成美紧跟着走了进来。成美身穿蓝色T恤,外面披着件白色休闲罩衫,平时出门在自家附近买个东西什么的,她总是这样打扮。 和成美大约是从两年前开始同居的。慎介还在银座的酒吧打工那阵子,客人常会领些陪酒女郎过来泡夜店,成美便是其中一名。以前她的目标是做设计师,为此曾读过专科学校,今年马上也就二十九岁了,据说上班时,在店里面都还谎称是二十四。 “小慎。”成美快步来到床边:“你没事吧?” 慎介轻轻摇了摇头。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雨村先生对于这次的事件,好像什么印象也没有了。”护士解释。 “啊,这样……”成美看着慎介,皱紧了眉头。 也许是看慎介已经清醒过来,医生和护士便离开了房间。把门带上之前,护士交待道:“请注意不要突然起身什么的。” 当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后,成美又重新盯着慎介,眼底如同微风吹拂过的水面,悄悄湿润起来。 “太好了。”她的嘴唇翕动,逸出低语。或许因为唇上未涂口红,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健康:“我还担心着,小慎你会不会就这样再也醒不过来了。” “哎,我说,”慎介瞧着成美那张脂粉不施的素面:“到底出什么事了?说是事件什么的,我怎么会在这里?” 成美又皱起眉来。可以说此刻她的脸上,只有那两条眉毛是经过描画修饰的。若是一点妆都不画,她几乎就没有眉毛了。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唔,不记得了。” “小慎你……”成美咽口唾沫,舔舔嘴唇继续说道:“你险些就被人给杀掉了。” 慎介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与此同时,脑后又是一下锐痛。 “就是两天前,你从店里下班回家的时候。” “店里?” “就是‘茗荷’啊。店外面不是有个电梯吗?你就倒在旁边,被别家店的人路过看见的。” “电梯……” 朦胧的影像浮现在他脑海,但是那画面却怎么都清晰不起来,像是戴上了度数太低的眼镜。 “大夫说,要是再晚三十分钟发现的话,就有生命危险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是头……让人给打了?” “说是被某种非常坚硬的器物袭击了。你不记得么?听发现你的人讲,当时你流了好多好多血,一直流到楼梯上都是,就跟打翻了蕃茄汁似的。” 慎介想象着当时的景象,一时间却也难以相信这样的事情,如何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过关于头部被硬器袭击的部分,虽说印象稀薄,但脑中还是能搜索到少许记忆的残片。隐约能够忆起黑色身影从背后袭来的情景。没错,确实是发生在电梯前面。只是,那具黑影,究竟是什么人呢…… “我有点累了。”慎介表情痛苦的说。 “那就别硬撑着了。”成美理了理慎介身上盖着的毛毯。 翌日。慎介的病房里来了两名探访的男客,是警视厅西麻布警署的刑警,说是只想花十分钟问几个问题。正赶上成美恰好也拎着水果前来探视,两位刑警并没有让她暂且回避的意思。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叫小塚的刑警问道。此人脸盘瘦窄,却把一件宽松的西服穿得颇为潇洒得体,气质倒像那种中小型企业里业务熟练、精明能干的小课长。另一位名叫榎木的年轻探员,虽说长着张线条粗犷的脸,头发也剃得刺短,可怎么瞧,都没有一点稳重可靠的感觉。 “头还有点疼,不过已经好很多了。”慎介平躺在床上答。 “碰上这种事,真是倒霉啊!”小塚皱着一张脸,慢慢摇头说道。兴许是为了表现一下他的同情吧,可是看在慎介眼里,却有种作秀的感觉。 “听说动了个相当大的手术?”小塚轮番瞅着慎介和成美的脸问。 “听说是的。”慎介答。 “是颅骨骨折。”成美补充。她坐在离刑警稍远地方的椅子上:“我听医生讲,说是瘀血压迫了大脑。” “那伤得挺严重的。”刑警咧咧嘴:“好歹命是捡回来了。” “怎么说呢,反正发生的事我是全记不得了,所以也没什么把命给捡回来了的感觉。” “你是说,你不记得被袭击时的情景了?” “对。” “那么,想当然,袭击你的凶手的脸也就没看到喽?” “唔,怎么说,没有看得很清楚倒是真的……” 对慎介语气含混的回答,刑警自然表现出兴趣来。 “要说没有看得很清楚,那么你看到了的那些,是什么呢?” “没准是我看错了,没准就是些我自己的错觉。” “错觉不错觉的,是由我们来判断。你就按照自己的主观认识去描述就行。果真要是你看错了,那我们会马上驳回的。”小塚用一种奇怪的和气口吻说道。 “这样,那好吧。”慎介开始叙述那天深夜到访店中的怪客的事。比如,他是名初次光顾的生客,要了杯不常有人会点的贝礼诗甜酒,等等之类。讲到最后,又加了一句:“我总觉得偷袭我的,好像就是那个客人。” 这番话,让刑警们脸色一变。 “你是说这客人头一次光顾,他的脸,你完全不认识?”小塚确认道。 “嗯。”慎介点点头。事实上,虽也有曾在哪里见过的感觉,但那恐怕才真是自己的错觉,所以便暂且没说出口。 “你能把那个客人的特征再讲一遍么?尽量详细地。” “要说特征啊……” 根本就是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毫不起眼的男人。朴素的衣着,平凡的面相,就连说话都语调平淡,缺乏抑扬顿挫。唯一的所谓特征,不过就是戴了副圆框眼镜而已。 “圆框眼镜……啊,”听完慎介的描述,小塚伸出小指来挠了挠鼻子:“你再碰见那人的话,还能认出他来么?” “我想也许能。” 对慎介的回答,刑警满意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接到事故通报的时候,为了核实身份,我们调查了你身上所持的物品……嗯,是什么东西来着……” “钱包、钥匙各一只,然后……”榎木翻着他的记事本:“格子花纹手帕一条,打开在用的纸巾一包,基本就这些。” “钱包里呢?”小塚问。 “现金三万两千九百零十三日元。信用卡两张、银行提款卡一张、另有驾照、录影带租赁店会员卡、荞麦面店和便利店的购物小票,以及名片三张,没了。” 小塚转身面向慎介:“除了刚才提到的这些以外,那天晚上你身上还带别的东西了么?” 这也就是问,有没有什么被窃物品吧。 “我想没有。现金的具体金额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大致上也就那么多吧。” 小塚收敛下颌,换了换跷起的腿,意思像是说:了解这些就足够了。 “这样,犯人为什么要袭击你呢?若不是冲着钱来的那种抢劫犯的话……” “莫非瞄上了我们店里当天的营业款?”慎介分析:“弄到我的钥匙以后,打开店门……什么的。” “店方那边我们也调查了,没发生盗窃案,并且也没有任何犯罪迹象。据说本来店里就没放太多的现金。” 平时出入“茗荷”的,大都是些熟客,他们一般都习惯记账的。 “要不是瞄准营业款来的,”慎介摇摇头:“我就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因为那个客人当晚真的是第一次到我们店来。” “最近,你身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比方接到奇怪的电话啊,邮件什么的?” “应该没有。”慎介把头转向在旁边静听的成美:“有吗?” 成美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只有雨村先生你独自一人留在店里是吧,这种事情,是经常性的么?”小塚问。 “时不时的吧。比方妈妈桑和客人出去喝酒了什么的,我就收拾整理后才能回家。那天晚上,妈妈桑是感冒休息了。” “那么,从外面能不能看到店里只有你一个人在?” “谁知道。要是一直跟那儿盯着看的话,也许能发现吧。” 这样说完,慎介觉得心里一阵不舒服。难道那男人,真的在何处偷窥着自己吗? 接下来,关于“茗荷”过去曾发生过的纠纷,小塚又问了两三个问题,便从椅子里站起身来。“之后,还会有画肖像速写的工作人员来拜访,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再配合一下工作。” “没问题。” 那请多保重。刑警二人说完便离去了。 “要是能早点把犯人抓到就好了。”成美说。 “是啊。不过越是这种案子,越是逮不到犯人。” “你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什么人了吗?” “啊,没有啊。” 应该是没有——慎介在心里跟自己确认道。 03 从昏迷中苏醒后第二日,朋友和店里的女孩子们陆续前来探望。有个叫作艾莉的,慎介曾跟她上过一次床。有天送醉酒的她回家时,进了门,是对方先挑逗起来,慎介只不过没有拒绝。从慎介这方面来说,对艾莉几乎并不存在什么特别的感情,过去没有,现在亦然。做为艾莉那边,也不像有因为这档子事要跟慎介怎么样的意思,本来她就是那种但凡合得来,跟谁睡觉都没什么无所谓的女人,尽管如此,艾莉在病房的时候,慎介总有点惴惴不安,担心成美会不会突然走进来。成美天生具有一种动物式的警觉,可敏锐地嗅出自己男人出轨的蛛丝马迹。 除了艾莉之外,慎介至今跟很多女人发生过关系。没有仔细统计过,另还有些事后忘掉名字的也不在少数。他也想:莫非就是这众多女人中的某个,跟本次事件有所牵连?但琢磨来琢磨去,却也想不出谁来。无论跟哪个女人,他自认分手时都处理得相当漂亮。不,在那之前,他根本一开始就不会去招惹那些看起来不易甩的女人。再说,自从和成美同居以来,有过那种关系的也就是艾莉一个,况且也已过去将近半年之久了。 店里的女孩子们走掉三十分钟以后,“茗荷”的妈妈桑小野千都子露面了。她穿一身香奈儿黑色套装,戴着香奈儿太阳镜。从她身后,跟着走出了江岛光一。江岛这人是以前慎介曾工作过的酒吧“天狼星”的店主,据说和千都子两人是多年的老交情,他很得体地穿着一身泛着光泽的银灰色西服。 “真是大难不死啊,已经不要紧了吗?”千都子扭着身子,拧紧两条画得分外清晰分明的细眉。 “好歹还活着呢。” “那就好啊,没出什么大事。不过,说是犯人还没逮到呢?这帮警察都跟那儿干什么呢呀?” “我也不知道。那个就别提了。妈妈桑,是不是有谁背着咱们,在搞那种恶性的高利贷生意什么的?我总觉得自己是受了牵连,替人遭殃。” “说什么呢你,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儿呢?”千都子夸张地摆着手。 “昨天刑警也到我们店里来了一趟。”江岛道:“问了一些慎介那会儿在我那里打工时的表现呀口碑之类的问题。我就干脆地告诉他们,要是品行不好的人,我从一开始就不会雇用的。不过是为了帮“茗荷”,临时让他在我这儿学艺一阵子而已。” “说真的,到底这事谁干的呢?小慎啊,你该不会是跟哪个有夫之妇勾搭,让人家老公怀恨在心什么的吧?” “别开玩笑了。我这慎介的‘慎’,可跟慎重的‘慎’是一个字儿啊。” 慎介这番话引得两人正发笑时,门被敲响了。心想着:可能是成美吧。慎介答:“请进。” 但推开门走进来的,却并不是成美,而是刑警小塚和榎木。小塚见到千都子,表情稍微有点意外,接着便马上将目光转向了慎介。 “打扰一会儿可以吗?”小塚征询道。 “可以啊。”慎介回答着,看了看千都子和江岛:“是警署的人。” “那看样子我们还是告辞的好。”江岛取过千都子的手袋,递给她。 “是啊。那么小慎,你就好好休养吧。店里的事情不用担心。” “多谢。” 二人走了出去,脚步声完全远去之后,小塚伸手到上衣口袋里,掏了个什么出来:“请你看看这个吧。”刑警的口吻,比起上次来访时随便多了。 那是一张照片。像是张放大了的证件照。男人的脸直直向着正前方。 “你对这人有什么印象么?” 手中拿着照片,慎介盯着那男人的脸,马上有了结论。 “就是那天晚上的客人。” “没记错?” “我想不会错。不,是绝对错不了。就是这男的。” 慎介又看看照片。发型稍有变化,不过确实是那男人的脸没错。无精打采的表情,空洞的双目,就是那天晚上慎介看到的样子。而且,和当晚一样,照片中的这张脸,下颚也星星点点散布着凌乱的短髭。 那个弓着背,小口啜饮着贝礼诗甜酒的身影,重又清晰起来。 “是吗,果然是他啊。”小塚一边叹气,一边从慎介手中接过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 “犯人已经查出来了对吧,这家伙到底是谁啊?”慎介问。 小塚看着慎介,微微皱了皱眉,便把脸转向了榎木。虽是查明了真凶,可看他那表情,却并没显出该有的兴奋,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过一会儿,小塚打开了自己的记事簿。 “名字叫岸中玲二,住址是江东区木场X-X-X阳光公寓二〇二号室……”读到这里,小塚摊开记事簿让慎介看了看。上面写着:岸中玲二。 “对这人,你有什么印象么?” 岸中玲二,这次轮到慎介口中反复念着这几个音节。自己的熟人里,没有叫这名字的。但可以很肯定的是,它确实能够刺激到自己脑中的某种东西。那东西,究竟储存在记忆当中的哪一格抽屉里面呢?慎介拼命回想着,然而全无头绪。莫非这名字被混放在了贴有“杂物”标签的抽屉的底层? “感觉这名字像是在哪儿听过,想不出来。”慎介终于死心了。 刑警们还是那张毫无兴奋之情的脸,点了点头。为什么这两人总是一副凝重的表情呢,慎介觉得很困惑。 “就在距离此刻两小时以前,”小塚看着腕表,道:“我们发现了这个男人的尸体。” “呃……?”完全预料之外的回答,让慎介一瞬间失语。 “就死在位于木场的他自己的公寓里,据鉴定,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 “怎么死的呢?是被谁杀了么?” “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是零。”小塚搓着下巴:“就目前来看,自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岸中死在自己家的床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不过让到场的搜查员吃惊的,还是他当时的装扮。岸中身穿整齐的西服,甚至打了领带。旁边的桌子上,留下了写给公司同事以及自己家属的遗书。” “死因是什么?” “更详细的情况,还要等解剖结果出来以后再判断。初步看可能是服毒吧。” “毒?” “叫什么来着那个?”小塚问榎木。 榎木迅速翻开自己的记事簿:“Phenylenediamine,通称苯二胺。” “没听说过啊。”慎介嘀咕。 “这是用于彩色照片显影的一种化学药品,据说染发剂当中也多含有这种成份。我们在岸中的房间里发现了装有苯二胺的瓶子。因为工作的关系,他好像可以很轻易地搞到手。” “工作的关系?那也就是说?” “岸中在制造塑胶人体模特的工作室就职,那种地方,染发剂据说必不可少。” “哦,做塑胶模特啊……”还真有这种稀奇古怪的工作呢,慎介心想。不过确实,要是没有干这一行的人,那么橱窗里也就无法再装饰得那样绚丽缤纷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倒是很清楚死者就是袭击我那个犯人啊。是有什么线索么?” 听慎介这么一说,小塚紧紧盯着他的脸道:“不是先发现尸体的。次序反了。是先想到他会不会就是袭击你的犯人,然后警探登门寻访,这才发现了他的尸体。” “哎?”慎介也朝刑警的脸盯回去:“那你们凭什么就觉得这人可疑呢?” 小塚低声嘟囔了几句,而后这样问道:“你真没印象了吗?岸中玲二这名字?” “没印象……他什么人啊?” 小塚双臂抱在胸前:“那要是岸中美菜绘这个名字呢?也没印象吗?” “岸中……美菜绘”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了记忆的边缘。 “一年半前,你驾车造成一起人身事故不是么?”小塚用稍微有些不耐的口吻道。 “事故?一年半前?”就在这一瞬间,慎介猛然回想起来。 没错。一年前,自己是曾经出过一次事故。就在清澄庭园的旁边,挤死了那个女人…… “怎么着?你全忘了啊?”小塚貌似有些轻蔑地说。 忘了——确实,是都忘了。直到刚才的刚才,从未想起过自己还曾经造成过事故。自己现在仍在缓刑处置当中这件事,也是此刻才刚意识到。 岸中美菜绘。美菜绘,是哪三个汉字呢? 慎介试图去回忆当时的情形。究竟引起了什么事故,最终结果又是什么,他努力回想着。 可是,无论他怎样在记忆中搜索,也无法找到任何与之有关的讯息。 这时,慎介才初次意识到,那个贴有“一年前事故”标签的记忆的抽屉,已整个自脑海中失落了。 04 大夫盯着眼前的一份文件,良久不语。淡淡的双眉,稍稍有些凝紧。瞧着他那眉头微蹙的样子,慎介有点莫明的担心。他试图解读大夫的表情,可荧光灯反射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没法看到对方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大夫将文件放回桌上,抓了抓掺杂着少许白发的头。 “头痛的毛病,你是说已经好了对吧。” “对,完全不疼了。” “就目前这个检查结果来看,各部分都没有什么异常了,并不需要特别担心。” “那,我的记忆……” “唔,”医师歪头想了想:“脑部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会不会是精神刺激造成的呢?其实大部分丧失记忆的病例,都是这个原因。” “那么,也不会随着时间过去而痊愈吗?” “那就不好说了啊。”医师两臂交叉抱在胸前:“嗯,我觉得你也不要想得过于严重,就跟平时那样正常生活就行了。说是失忆,但也不过只有极小一部分,对吧?” “哎,也许吧。” 只是一年以前自己造成的那起交通事故,此刻想不起来了。也说不定同时丢掉的还有其它记忆,不过暂时对慎介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那场车祸了。 “要是这种情况的话,你听身边亲近的人给你讲一讲,了解一些相关的信息,不是也可以吗?这样一来,日常生活暂且就不受什么影响了。总之,你要多多放松心情。这样,说不定某个不经意间的瞬间,那些消失的记忆忽然就找回来了。” “明白了。” 从脑外科诊断室出来后,慎介走着回到自己的病房。入院一个星期了,头上虽说还缠着绷带,但是身体移动已经没有任何不便,曾经担心的后遗症,似乎总算也没出现。 到了病房,成美正把一只大包搁在床上,为慎介收拾行李。 “怎么说的?” “说是没什么问题喽。一段时间内,最好控制不要做剧烈的运动。” “那就按计划,这样子出院就可以了吧。” “哎。” “太好了。”成美停下的双手再次忙碌起来:“小慎,你也快点换衣服呗。” “对啊。” 回家要穿的衣服,成美已经事先备好。折叠椅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条纹衬衫和棕色休闲布裤。 慎介一边解着病服的扣子,一边走近窗边。这间病房位于三楼。垂下视线,可以看到医院前方的车道。在单侧两条行车线的公路上,装载着砂土的卡车、有些脏兮兮的白色面包车,和顶着灯笼形的士灯的出租车,正在等候信号灯转绿。 汽车呵…… 袭击慎介的犯人,似乎大致可以肯定就是岸中玲二。因为负责调查岸中房间的搜查员,自他上衣的内袋中,发现了一支沾有血渍的活动扳手。上面的血迹,与慎介的血型完全一致。且扳手上的指纹,也是岸中留下的。 关于他的自杀,据说也没什么可质疑的余地。遗书上的笔迹,已确认来自他本人。并且死前,他还终止了送报服务。据报刊售贩处接电话的小姐说,岸中告诉她自己将要出门旅行一阵子。 以上这些内容,都是从西麻布警署的小塚那里听来的。小塚说要给一些文书工作收尾,顺道拐来时,为慎介做了详细的说明。慎介被殴的案子已经得到解决,岸中的自杀似乎也没有什么疑点,于是小塚在谈话时,脸上表情稍稍放松下来。 犯罪动机果真是为了复仇吗?面对慎介的提问,小塚点了几下头,说:“这样判断应该没错吧。就截至目前的调查来看,岸中在内心深处好像还是爱着他的妻子。妻子死去以后,听说他丧魂落魄的。事故之前性格挺开朗,跟人打交道也没什么问题,现在却整个变成了一个阴郁寡言的男人。他公司里的同事也证明说,他有时会一连好几天跟谁都不开口讲一句话。还有的同事不小心说漏嘴,就实话告诉我:岸中这家伙很瘆人,叫人心里发怵。” “那是因为他一直在恨我。” 对慎介这话,小塚并没否定。 “据曾跟他来往较近的人说,妻子刚死那会儿,他曾无意间吐露过:我要杀了那人。说是要想办法把心里的恨意统统解决掉。” “要杀了那人……” 这句话,沉进慎介的心底。 “不过,”刑警补充道:“也有人讲,最近这两三个月间他似乎比较精神。甚至,偶尔看上去不知为什么,还有些兴奋的感觉。那人还心想:他是不是终于从丧妻阴影中摆脱出来了。” “根本就没摆脱。” “恐怕是吧。人啊,比起那些把痛苦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时候,往往越是强颜欢笑、举止活泼开朗的时候,内心反而掩埋着更深刻的悲伤。”小塚看着慎介的眼睛,用一种不像刑警所有的,很文学化的口吻说道:“问题是,为何在时隔一年多的现在,才下定决心要复仇呢?关于这一点,我们尚且还不清楚。也许在此之前,他一直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心情,终于到了忍耐和承受的极限,这才爆发出来了吧。即便如此,也还是要有个什么契机触发才对啊。” “过完妻子的一周年祭了吧,等等之类的。”慎介把自己想到的,试着提示给小塚。 “也许是。” “你觉得,他的自杀是因为复仇已经成功了吗?” “是那样吧。根据法医解剖的结果可以断定,岸中玲二的自杀,就在袭击你之后的当夜。他看到你头部流血,确信自己已经完成心愿,于是才服了毒。” “他要是能耐心等到第二天傍晚,自杀的计划恐怕就会重新考虑了。”慎介说。此次自己被袭的事件,以很小的版面登在了第二天的晚报上。“现在知道我还活着,他在地下怕是也不能瞑目吧。” “人死之后,万事皆空,没什么瞑目不瞑目的。”刑警以干哑的声线说。 正在回想着与小塚的这番对话时,身后传来声音:“小慎,你不快点把衣服换了,会感冒哦。” 回过头去,见成美双手叉腰站在那里。 “你发什么呆呢?” “哦,没什么。”慎介解开全部扣子,开始脱身上的病服。 住院费的结算完毕之后,两人步出医院。凑巧赶上一辆出租车空车经过,成美伸手招停。 “去门前仲町。”她交待。 “送到永代路行么?”老司机边发动车子边问。 “行。”成美答。 车子行驶片刻后,司机开口问:“是出了交通事故么?” 看样子,是通过后视镜瞧见了慎介头上缠裹的绷带。 “哎。”慎介应道:“骑车的时候,让汽车给挂了。” “哎?那可真倒霉。缝针了吗?” “缝了十针。” “哇——”司机摇头:“碰上交通事故啊,是最最可怕的了。刚还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呢,突然就死掉了。要是生病的话,至少本人和身边的人都还能有点思想准备,只有这事故,是没法子预料的。特别是交通事故,不管自己再小心,对方要是愣撞过来,那是躲也躲不过。话是这么说,可也总不能成天呆家里一步都不往外迈啊。简直是,这世道,可怕哟。虽说我一个开出租的,讲这种话是有点奇怪……” 这人是个话痨。话题过于敏感,成美有些捏一把汗地时不时扭头去看看慎介。不久,司机又转而针对国家政策发起了牢骚。或许觉得总比谈交通事故的话题要强些,成美便敷衍地回应着他。 慎介把目光投向窗外,盯着旁边驶过的车流。司机方才那番话,其实并没怎样刺激到他的神经。与其说听到车祸的事,心头也涌不起什么实际的感触,倒不如说,是觉得有些困惑。 慎介正想着被袭之前的事。想着在即将关店的一刻,走进来的岸中,一边呷饮着贝礼诗甜酒,一边低声絮语的情景。 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要去忘记。不,忘记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只是希望,哪怕心里面能稍微舒服一点儿也行——慎介想起躬着背的岸中,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讲出的这番话。当时听来,觉得不过是在诉说什么愁闷的心事,如今再想,明明句句都是针对慎介所发。所谓“无法忘怀的事”,必定是妻子的死无疑。所谓“让心里面舒服一点”,也就是说决意要进行复仇了。 出租车进了永代路,经过东京站旁边,一径穿过两旁细高建筑林立的写字楼街,不久前方便出现一座桥。横跨在隅田川上的永代桥。 “司机师傅,不好意思,我想去个别的地方。叫什么‘清澄庭园’的,您知道吗?” “清澄庭园?嗯……知道倒是知道……”司机闭口不语,像是一时间想不起确切的位置。 “没关系,我来告诉你怎么走。先过永代桥,然后马上向左拐。对,马上拐到左边那条小路里去。” 成美一直盯着慎介的脸看。他只装作不知道。 在清澄庭园的紧旁边,两人下了出租车。庭园之中,零星可看到几个带着孩子,主妇模样的女人。樱花树的花蕾正含苞待放。再过两周,到了休息日,这里就会聚满赏花客了吧。 但是慎介并没往庭园那边举步,而是沿路边走了起来。 “小慎啊。”成美从身后追上来:“你要上哪儿?” “没什么目标,就是想在这一片儿随便逛逛。”慎介四下里到处张望着说。春日的阳光反射在水泥路面上,有些刺目。慎介不由自主眯起了双眼。 “为了什么?”成美问。声音与其说含着焦急,不如说已经接近愤怒了。 “我出车祸的地方,就是这一带没错吧。所以想走走看看。” “为什么?”成美表情陡然严峻起来:“有什么理由非这样做不可?” 慎介两手抄在裤兜里,耸耸肩:“走走的话,说不定能想起来点什么。” “关于事故吗?” “哎。” 成美深深叹口气,摇了摇头:“就是想不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嘛?那种倒霉事,何必勉强自己去回忆。” “不,记忆的一部分就这样一下子遗落了,那种感觉超乎想象的难受啊。要是不乐意的话,成美你就先回去吧。马上也该准备准备去店里上班了吧?”慎介看看腕表,四点刚过。成美得沐浴,化妆,出门去了。 “我没法把小慎你一个人撂在这种地方自己回家去。还说呢,稍微一个不小心就受那么大的伤,差点连命都没了。” “已经不要紧了。啊,对了。叫你拿着行李不好意思啊,来给我吧。”慎介向她递出一只手。 “行了,我拿吧。”成美把装着替换衣物的大包,藏到身后去。 慎介两手重新抄回裤袋,背向成美,又走了起来。成美好像也没辙了,沉默着跟了上来。 单侧一条行车线的道路,多少有些蜿蜒的,呈南北方向延伸着。中途,在与一条小河交叉的地方,稍稍路面有些高起。也就是说,道路上下左右弯曲起伏,到了天黑,视野自然就会变差。慎介曾经多次驾车自这里经过,却很少意识到过有什么危险。他想,这也就是所谓的“麻痹大意”了吧。 渐渐前方可以看到信号灯了。直通高速公路出入口的另一条道路于此交汇。 看到绿灯亮着,为了抓紧通过十字路口,于是就提快了速度——慎介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些对白,并且立刻想起,说这话的就是他自己本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对谁说的呢?谈话对象估计该是警察。那样的话,就是在事故现场调查时说的吧。要么,就是在警署录口供的时候? 慎介摇摇头。想不起来。 再往前走走,左侧出现了一个好似仓库的建筑物。看到那堵灰色的墙面,他停下了脚步。 是这里。他想。事故就是在这儿发生的。那个叫作岸中美菜绘的女人,是被挤在自己汽车的保险杠和墙面之间死去的。 骑单车的女性的身影,模糊浮现在脑海之中。视线向着那个背影迅速接近。紧接着,是惨叫、撞击、和四溅的鲜血…… 为什么?他想。 单车女性的身影,虽隐隐约约,但记忆中确实存在。也就是说,慎介当时明明看到了前方的单车,却没能避开。为什么? 莫非是在赶时间?那么,又是为了什么那么匆忙呢?慎介按按太阳穴。本已治好的头痛,又一点点发作起来。他痛得不由自主表情扭曲起来。 “小慎!”听到成美的声音时,慎介的身体已经在她的搀扶之中。看见路上随意丢着那只大行李袋,八成是成美着急之下胡乱扔开的。 “要紧吗?”成美勾头从下面瞅着慎介的脸。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这样硬撑是不行的。” 你在这儿等着。成美说完就跑开了,她一到十字路口前就高高扬起手,似乎是打到一辆车。 慎介和成美所住的公寓,面朝一条与葛西桥街相交的道路而建,走到地铁站约需十几分钟,途中经过富冈八幡神社。房子是面积五十平米左右的一室一厅,房租每月十三万,在这个地段算是便宜得出奇,不过看看紧邻建筑上方架起的首都高速公路,就会觉得便宜得也有道理。 开门后,首先进入室内的慎介,立刻发现家里的样子有变化。首先,家具陈列摆放的位置全不一样了。而且,乱得厉害时根本连下脚地儿都找不到的房间里,今日却连边边角角都拾掇得干干净净。 踏进室内,慎介环顾四下:“怎么回事儿?怎么变得这么干净?” “好像不像自己的家了?” “啊,”他点点头:“彻底变了。” “小慎你不在那几天,我实在太无聊,为了散心,就把房间的样子给变了变,可真累死人了。” “想着就挺累吧。” 不单是打扫整理,成美本来对家事就一概都不在行。估计也不喜欢吧。无法想象那样一个人,为了对付无聊,竟会去做这种事情。连书架上也都彻底收拾过了。慎介平时对于自己喜欢的杂志一般不会丢掉,有存下来的习惯。一本本全都挨个码进书架里去嫌太麻烦,总是随手就丢在地上。过一阵子,就跟小山似地积成一堆。以前房间里这样攒出来的杂志山有五六个之多。可现在,书架外面一册不剩地都收好了。 这全都是为我做的吧,慎介这样解释:也许担心我从医院回来,看到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心里会烦,才拼命地打扫整理——这样一想,觉得成美很叫人心疼。 慎介在落地窄窗旁边的双人沙发上坐下来。玻璃茶几下面铺的一块地毯,虽说是便宜货,但也重新换过了。茶几上放着一只白色陶瓷的圆形烟灰缸,里面搁着盒未开封的SALEM LIGHT牌香烟和一只一次性火机。 “你挺细心嘛。”他对成美说。 成美笑了:“都禁烟一个多星期了吧,要不,索性就彻底别抽了?很多人都是趁着住院的机会把烟戒掉的。” “这种话,还是等你自己把烟戒掉了再来说吧。”慎介伸手拿过烟盒,拆开封取出一支来,衔在嘴里准备点火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向着焕然一新的室内吐出一口白烟:“好爽。” “我去洗个澡来哦。”成美开始脱衣服。 慎介一边抽烟,一边远远看着成美,看她一点点褪去衣物,露出身体的样子。脱到一半,察觉到他的视线,成美把袜子朝他身上掷过来:“讨厌,干嘛这样子死盯着人家嘛?” 慎介将香烟按熄在烟缸,站起身,一把抓住了正往浴室走去的成美的手腕。她仿佛微微有点吃惊,但也没有推拒,顺势就把身子贴了上来。慎介一把搂住那苗条的身体,伸手便向她的乳房探去。高高隆起的双乳,相对于她纤瘦的身材来说,算是相当丰满的。慎介感到两腿间渐渐鼓胀,右手不断揉捏着成美的乳房,觉出握在掌心里的乳头正一点点变得坚挺。她吃吃笑了起来。慎介用双唇堵住了她的嘴。 这时,无意间,眼前忽然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一个身着长睡袍的女人,立在他的面前。那不是成美。成美从不穿睡袍。那么,她是谁? 慎介推开成美,也许是手势稍稍有些粗暴,她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啊,对了。当时我是去送由佳的。” “哎?” “那天晚上。我送由佳回家,就在返回来的路上出了事故。是那样吧……” 由佳是经常光顾“天狼星”的一个小姐。那晚,她醉得不省人事、一塌糊涂,直到关店时也没醒过来。于是慎介就借了江岛的车去送她。她家住在森下,如果从银座走的话,正好跟慎介一个方向。 “对呀。”成美点点头:“虽然我没亲眼看见,不过当时听你是那么讲的。” “你有印象我告诉过你这事?” “车祸的事,你想起来了?”成美忧心地抬头看着他。 “一点吧,不过……”慎介用食指和拇指揉捏着内眼角,坐回到沙发上。轻微的头痛又发作了:“没有关于车祸本身的记忆。为什么我会在那条路上,把车开得那么飞快,明明看见前方有个骑车的女人,还硬是撞上去呢?那肯定是赶得相当急。我究竟慌慌张张地要去做什么呢?实在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成美问。 “唔。”慎介仰脸看着她:“我当时为什么那么着急,没有跟你讲过么?” “我记得你当时好像说过,是急着早点回家。” “就为了这么个理由,值得把车速飙得那么高,甚至犯驾驶错误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没很仔细去注意你说的话。那阵子我自己为着事故赔偿的事情也焦头烂额的。”成美裸着上半身,双手抱在胸前,两条手臂上起满鸡皮疙瘩。 “要感冒了噢,快去洗澡。” “啊,好。”成美搓着手臂,快步向浴室奔过去。 慎介从SALEM的烟盒里,又重新取出一支新的来点上。两腿之间早已恢复了平静。 05 慎介到岸中玲二住的公寓去,是在出院后第二天。本来出门的时候,并没有要往那儿去的打算,想到便利店买两个午饭的便当,就蹬上了单车。成美说头天夜里受客人之邀,在卡拉OK房一直疯到凌晨三点,所以慎介出门的时候,她还在床上睡觉。 头一家便利店里没有找到自己满意的便当,于是慎介就往远处走了走。阳光和煦,微风轻柔地吹送,可以说这样的午后,在外面踩踩单车,是件非常惬意的事。活动范围只要不出江东区,一般无论到哪儿,他都是骑单车去。他没有汽车。 在第二家便利店买了便当和杂志,踏着脚蹬,正打算骑车回家的时候,脚下却停住了。因为有件东西映入了眼帘。 便利店旁边是家房屋中介公司,玻璃窗上贴满了居室平面图。吸引他目光的,是其中的一张。 阳光公寓——这名字记得曾在哪里听过。是听小塚说的。岸中玲二的住址中,应该有这个公寓的名字。 没错。说是木场什么什么的…… 慎介努力向前追忆,可到了街区号码那一栏就记不确切了。只记得当初听小塚提起来时,心里还曾想过:离自己家好近啊。况且,房屋中介公司窗户上贴的介绍当中,也写得很清楚,是在江东区木场。 那张广告上,还印有公寓周边的简略地图。盯着那张纸瞧的时候,慎介冷不丁想到:何不自己去看看呢。骑车的话,并不是很远。 去那儿干什么呢?这个问题他倒没有想过。只是,对于这个恨他恨到要杀死他的男人,多少会想要去了解了解。除了知道此人在制造塑胶模特的工作室上班,其它情况就一概不清楚了。 看到“两居室,月租十二万五千日元”的字样,慎介踩下了脚蹬。 要去的公寓,就建在清洲桥道旁边一家加油站的背后。是栋四层小楼,暗淡的土黄色墙面,以前可能该是奶油色的。加油站写着“快速洗车打蜡”字样的广告牌,在楼壁上投下一块四方形阴影。 慎介把单车停在公寓楼前,手中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从正面玄关走了进去。紧左手边是管理员室的小窗,此刻没有人在。 右侧是一列信箱,慎介在前面站定,看着上面的姓名牌。大部分住户的牌子都是空白的。只有二〇二室那一格里,嵌着写有“岸中”姓氏的纸片儿。许是管理员忘记取掉了。 虽早就猜到会是这种四层小楼,但没料到公寓内部并没电梯。慎介顺着管理员室旁边的楼梯拾阶而上。 为什么岸中会住在这种地方呢?他脑中涌起这样一个疑问。慎介虽不记得交通事故发生时的情况了,但之后的一些经过却还大致留在记忆当中。据他所知,当时岸中玲二应该从保险公司那里得到了一大笔保险赔付金。 上了二楼,慎介站在二〇二室门前。 那个男人,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吗?慎介想起岸中玲二到店里来时的情形。黑色圆边眼镜,旧旧的西服,胡子拉碴。当晚,他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打扮停当之后,出发去杀慎介的。上衣口袋中,揣着那支活动扳手。 室内没有人在的迹象。看着灰色的房门,慎介联想到了火葬场的殓尸炉。一想到岸中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自杀的,就觉得他的恨意依然还潜伏在这扇门的背后。 够了,慎介想:到了这里,心里也就该放下了。以后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他正打算要离开时,从对面走来一个男人。下巴上蓄着胡髭,五十多岁年纪,头上带着顶茶色贝雷帽,手中抱着一只纸袋。 慎介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种不舒服的预感。于是尽量避免去跟他有什么目光的接触,与之擦肩而过,就那样快步向楼梯口走去。 “啊,对不起,请问……。”那男人的声音从背后喊过来。 慎介停住脚步,扭回头去。那人正站在岸中房间的前面。 “您是岸中先生的朋友吗?”男人问道。 干脆装糊涂算了,有一瞬间慎介这样想。但是刚才自己站在岸中房门前时,兴许已经被他看见了。 “不,不算是什么朋友……” “那是熟人?” “嗯,啊。”要是戴个毛线帽来就好了,慎介想:不然,对方看到自己头上的绷带,八成就能猜到自己的身份。 “岸中……,是我学校里的学弟。” “学弟?那您也是美大毕业的?” “美大?不,不是的……” “哦,那就是高中时代的?” “唔。” “是吗。”男人陪着笑,又朝慎介走近了一些:“那你有机会见到岸中君的遗属吗?” “我想,应该没有吧。” “啊,这样。”男人又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眼神落在自己抱着的那只纸袋上:“那该怎么办呢?真发愁啊。” 很明显,这男人在等着慎介开口问他原因,“怎么啦”之类的,然后好以此为机,商量些什么事情。所以要是不想跟此人有什么牵扯的话,最好的选择是什么也不说直接走人。当然,慎介没想帮这个男人一起分担什么麻烦事,但是,心里想要去了解岸中玲二的那种欲望,确实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强烈得多。 “怎么了?”他开口问道。 不出所料,那男人脸上重又挤出了讨好的笑容。 “其实呢,我跟岸中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他的一些遗物,一直还留在公司里。我是来送东西的。本来打算交给看门的管理员,谁知道这个公寓,好像很少有管理员来的。” “是吗。” “真为难啊,该怎么办好呢?”男人抓抓头,扭脸看看岸中的房门,再看看手中的纸袋:“又不能就把它搁在门口。” “你说的公司,就是做塑胶模特那个?”想起小塚的话,慎介问道。 “对对。你听岸中君提过吗?”男人显出高兴的神色:“我跟他一起画过脸。” “脸?” “是模特的脸。”男人从纸袋中抽出一本册子,把封面朝上,向慎介递了过来:“喏,这个就是我画的。” 宣传册的封面上,只印着塑胶人模的头部。雪白的肌肤上,眉、唇、还有瞳仁,都以纤巧的笔法描绘得很细致。黑色的头发,还有细细的眼睛,许是参照日本人的形象绘制的。 “真漂亮啊。”慎介赞道。这是他的真实感想。 “因为是得意之作嘛。”男人合上册子。 “这种东西,如果作者不同,样子也会不同吗?比如说表情什么的。” “这个嘛,完全不一样啊。每个画师都有自己的喜好嘛,就算是同一个人画的,当时的心情不同,出来效果也两样。” “……像岸中那样的人,生前喜欢画哪种风格的呢?” “他是属于个性派的。不是单单画出一张精致完美的脸来就行了,总喜欢弄点个人特色出来,画得让看的人,要么就极喜欢要么就极讨厌,他这种做法吧,要说是不太受客户欢迎的。”男人在纸袋中掏摸着,结果拿出来的,是一本图册:“这个,就是岸中君的作品。” 慎介取过册子,打开。里面的照片都已整理装订成档案。每一张都是女性塑胶模特的脸部图。有欧美人风格的,还有黑人、东洋人等,形形色色,几乎都不带什么表情,瞳孔里,却有超乎人类所能有的深邃。一直注视下去的话,似乎能感到她们在对自己传达着某种讯息。 这也是艺术的一种,慎介想。一点类似感动的情绪在心头涌起。 “真麻烦啊,该怎么办好呢?”那男人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这么难得的作品,扔掉的话也挺心疼的。虽说如此,放到公司里去终究也不是个事儿。怎么讲呢,你也见了,他是那种情况死的嘛。” “是还有其它的档案吗?”慎介问。 “哎,这种档案还有两册呢。一册是儿童的,另一册是全身的。然后就是他的一些画具呀拖鞋什么的……”男人扒开纸袋往里瞅着说。 “那,我来暂且保管如何?” “哦,能行吗?” “行啊。虽说什么时候能把东西交给岸中的家人,我也不清楚。” “啊,我看那个没什么问题吧,反正又不着急。总之,你也见了,都是些没法子放回公司里去的东西。那就拜托你啦。你能代为保管,真是帮了我大忙了。”男人像是害怕慎介变卦,立刻把纸袋递了过来。 慎介接到手里,问:“不好意思,请问您贵姓?” “噢,看我都给忘了。”男人从上衣口袋中取出自己的名片。 据名片上所写,这男人叫做高桥祐二。头衔是MK塑胶人体模特公司设计部的创意总监。公司所在地是江东区东阳。慎介头一次知道自己家附近,还有这么个专门制作人体模特的公司。 “哎……,那么您呢?”高桥问道。 “啊,对不起。我现在没带名片。”慎介急忙编了个假名儿,一时间顺口冒出来的,竟是“茗荷”妈妈桑的名字:“我叫小野。” 高桥掏出自动铅笔来,又询问起他的联络方式。慎介虚构了一个自己也不知到底是否存在的住址和电话号码。高桥倒也没什么怀疑,把它们记在了自己名片的背后。 “哎呀,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这样我就不作难了。”记下地址后,高桥开始下楼。 慎介拿着纸袋,跟在后面。 “公司里肯定闹得沸沸扬扬吧?”慎介冲着高桥的背影道:“出了这种事情。” “差不多吧,吃惊是都挺吃惊的。” “您和岸中,平时关系挺不错的吗?” “怎么说呀,算是吧,一间小屋里每天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工作,也许说公司里就我跟他关系最近也不算错。” “出那件事之前,岸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慎介一问,高桥站住了脚,回过身来,很有兴趣地盯着他的脸。 “你这到像是刑警的问法儿,他们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啊,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不对劲的地方,要说有也有,要说没有也没有。我只能这样说。”高桥道:“他发生转变,说到底还是从老婆死了之后。自打那时候起,就变得非常古怪,多数时间里都特别阴沉郁闷。不过,要是就把这看作是他的常态的话,事件发生之前倒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懂我意思吧?” “我明白。”慎介点点头。 “我觉得他是个挺可怜的人,因为在内心深处,他还一直爱着自己的妻子。”高桥边说,边走出了公寓楼。 对面马路上停的一辆轿车似乎是他的,他自口袋中掏出车钥匙,走到车边:“碰到你真是太好了,再磨蹭一会儿,就算违章停车了。” “这个,我会好好保管的。”慎介举举纸袋。 “拜托你啦。啊,对了。”高桥正在开驾驶座旁的车门时,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刚才那个档案册,就是里面全都是女人脸那个。” “哦。” “最后那一页,贴了一张披着婚纱头纱的模特照,你可以仔细看看。” “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啊。”高桥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岸中君,是照着他老婆的样子画的。” 呃。慎介有点吃惊。 “特别像。画成模特后效果也很出色,值得一看。”说完高桥稍稍摆手,示意告辞,而后钻进了车子。 “你怎么把这玩意儿也给要回来了?”成美翻着桌上的图册说。慎介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正在那儿看电视。慎介把前后经过,已经简单地说明过。 “我不是说了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那个打算杀死你的人的东西?” “别的东西的话,我也不会想要。我就是看这个的时候,忽然产生了兴趣。” “奇怪死了。” “你讨厌的话,可以不看。” “我没说我讨厌啊,我只是说,这种东西给拿回家来太奇怪了。哎——?还有中国人样子的塑胶模特呢,头一次知道。” 慎介立在窗边,衔上一支烟,点着火。下面的小路上,有辆车飞速地开了过去。这条路,是通往某条主干线的近道,基本上本地的司机都会知道。 小心点吧,前面路口没有信号灯,是个事故多发的地带——慎介在心里嘀咕道。虽然竖着耳朵留神在听,却并没有传来猛踩急刹车,和迎头撞击的声音。好运气的家伙,慎介骂道。 为什么要拿岸中的东西,这一点慎介自己也不太明白。若说是被那些模特所吸引,确实有这个原因,但也并不全是。归根结底,只能说,还是想了解一下要杀自己的那个男人。具体来讲,是想要确认一下,岸中对自己的恨达到了怎么样的程度。 他正往烟灰缸里弹烟灰的时候,一直在看模特照片的成美,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啪地合上了相册。她两手捂着嘴,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慎介。 “怎么了?”他问。 成美伸出细细的手指,指着相册。 “里面有张照片,说不清为什么,特别可怕。” “可怕?不就是塑胶模特吗?” “是模特,可那模特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很吓人。”也许是感到一阵寒意,成美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身体:“就是最后那张照片,虽说还打扮成了新娘的样子……” “最后?” 慎介想起高桥的话。不过从高桥那里听到的事情,他并没告诉成美。 他把相册取在手里,那幅按照岸中玲二妻子的模样画出来的模特的脸,他还没有看过。 “你可别给我看啊。”成美别过脸去:“不知怎么的,心情变得很低落,有种孤单无助的感觉。” 还真会夸张啊,慎介边想,边伸手翻到最后一页。可就要翻开的瞬间,却感到似乎有一阵不祥的阴风,忽地自胸中掠过。 页面打开了。与此同时,那个女人的脸也跳进眼帘。 他心头一惊。 画面的效果,叫人无法认为这仅仅是一具塑胶模特。绝不只是漂亮而已。照片中,有一张女人的脸,洋溢着其它塑胶模特所不具有的生机,然而同时,也携带着一种死之气息。慎介无法将视线从那面容上移开。象牙色的肌肤、曲线完美的眉,仿佛在低声细诉着什么的唇,颇显个性与主见的鼻梁,以及…… 慎介察觉到,这个模特的脸上,还有一处很特别的地方。其它所有的模特,全都注视着前方虚空的某处。只有这个模特不同。 这个女人……她盯着的是,我…… 刚这样想着,照片中模特的双瞳,似乎微微动了一动。慎介慌忙合上相册。 “小慎?”成美叫了他一声,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担忧。 可慎介却无暇回答。心狂跳着,以致于感到胸口隐隐作痛,全身热汗涌出,脊背却一阵发寒,手脚冰凉。 “够了,这种照片,扔了它吧。”成美口气烦躁地说。 好半天,慎介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06 出院后第五天的周一,慎介决定开始上班了。第一天回去工作,他不希望店里客人太多,可越是这种时候,客人越是一拨一拨地来,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妈妈桑千都子嘴上很同情慎介,但生意送上门,没有道理会不欢迎。 几拨客人走了之后,好容易喘口气的当口,“天狼星”的江岛光一来了。真是稀客。 “我听说你今天回来上班,所以来给你加加油。”江岛坐到了吧台前,一身棕色西装,与他肩膀宽阔的高大体格相当合衬。 “让您为我操了不少心。” “那倒不算什么。”江岛稍稍探过身来:“我大概听说了一点儿,说你丧失了部分记忆是吧?” 是从千都子那儿听说的吧,慎介想。当然,丧失记忆的事情,他并没告诉过千都子。她大概也是从成美那里知道的。女人这东西!他心里一阵不耐。 “是,不过只有很少一部分。” 实际上,他本来就打算跟江岛说这个事情的。 “你把什么给忘记了?” “就是从前那次事故。那次交通事故。” “哦?”江岛盯着慎介的脸:“全都不记得了吗?” “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断。事故之后,怎么和保险公司的人碰头,怎么在警局录的口供之类的。可是,一旦想要回忆最关紧的事故细节或者经过,脑子里面就跟蒙了一层雾似的特别混沌,各种情景好像拼图游戏的碎片纷纷浮现出来,但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那是挺急人的啊,肯定特烦躁吧?” “我都恨不能把自己的脑仁儿给挖出来了。” 慎介这句玩笑话,叫江岛开口哈哈大笑,边笑边灌了一口伏特加兑莱姆酒。 “也没什么不好吧?那起事故对你来说,其实是个很不幸的经历,本来就应该能忘就忘。这跟失恋可不一样,你永远没法在内心对它进行美化。那段记忆要是真消失了,你何妨就把它看作是一桩幸事?”江岛说。脸上从笑容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我倒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心里还是放不下,想不通的地方也挺多。” “什么事情想不通呢?” “很多事情,为什么在那条路上把车开得那么急,为什么明明发现前方有自行车,却还是撞了上去,等等。” 对慎介这番话,江岛露出很意外的神情:“你是说你看见前方的自行车了?” “是。” “你有这个记忆?也就是说,看到自行车的记忆?” “哎,我有印象一个女人在夜路上摇摇晃晃地骑着脚踏车,自己从后面瞧着她的背影。” “嗯……”江岛皱起眉,若有所思地盯着慎介身后的架子,喝着酒。过了一会儿,又把视线转回慎介:“根据事发当时你自己的陈述,说仅仅只是车速过快而已。这样子啊,原来你看到前面骑车的人了。不过,在车速过快的情况下,意识到前方有人那一瞬间,也就已经来不及躲闪了。我想着该是这么回事吧。” 听了江岛的话,慎介依旧无法释然。他很久以前,曾亲眼目睹自己的朋友出过一次交通事故。自那以来,开车时就变得相当谨慎。可为什么在那一晚,会忘乎所以、疏忽大意了呢? “其实,我就到警局去,找到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我想他会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情况的。” 慎介一说,江岛不以为然地皱着脸摆了摆手。 “这种无聊的事情,我看你还是算了吧。把事故的经过统统给回忆起来,对你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不是吗?比起这个,还有一大堆别的事更值得你去好好考虑吧,比如说,有关将来的事。” “将来?” “某一天你要自己开业的对吧?过去你不是一直都在讲吗?” “啊,我的意思是,要能自己开业自然很好。” “什么呀,看来你还挺存得住气嘛。”江岛苦笑地晃了晃杯子。 将来……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去思考过这个问题了。自打这次出事以后,脑子里一次都不曾出现过。换做以前,他应该会频繁地去考虑的。曾经一度,他还琢磨着要慢慢开始寻觅合适的店面了,制定一下预算,看看每天的营业额至少该达到多少。 预算? 有什么事情桓梗在胸间,然而是什么,他也不清楚。关于预算的问题,他决定要再考虑考虑。现在的自己,大概有多少存款,又该从银行贷多少款…… 此时,他的大脑又一次陷入了混乱。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多少钱了。银行的存款还剩下多少呢?好像有笔款子是存了定期的吧? “喂,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江岛唤道。 “不,我没事。”慎介摇摇头,开始擦洗好的杯子。然而胸中却有一片来历不明的阴霾在悄悄扩散。 正当此时,入口处的门静静开了。慎介条件反射地把目光投了过去。时刻是将近午夜十二点。他脑中浮现出几名会在这个时间段光顾的熟客的脸。 但是门开后走进来的,却不是其中任何一位。而是一个慎介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物。妈妈桑和店里陪酒的女孩子们,以及江岛和其它的客人们,都齐齐地向那人看去,而后有片刻哑然。 陌生客是一名女子。年龄看上去不到三十。短发,像是刚从葬礼归来,穿着一身黑色天鹅绒连衣裙,手戴一双黑色蕾丝手套。 女子踏入店内,并不四下环视,仿佛从一开始就拿定了主意,直接步向吧台尽头最里边的位置,直到坐上高凳,和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欢迎光临。”慎介招呼道:“给您来杯什么?” 女子抬起脸,凝视着他。那一刹那,慎介的体内,有什么东西爆腾开来。我会迷上这个女人——直觉这样告诉他。 07 黑衣女子在店里逗留了大约一小时左右。期间,一共喝了三杯白兰地。平均每二十分钟一杯的速度,仿佛用倒数计时器掐准了似的,非常精确。而她喝酒的姿态和方式,从开始到最后,几乎没有变过——向玻璃杯伸出手去,轻轻拿起,凝视杯中液体数秒,而后以杯缘轻触唇边,再将酒水缓缓倾入口中,只有在这时,她会闭上眼睛,片刻后,纤细的喉管微微一动。接着,将杯子从唇边拿开,吐出一声微弱的叹息——极优雅地重复着这套举动。 慎介在接待其它客人时,也一直留心着她这边的动静。不,这样做的似乎并不止是他。从女子走进店时起,坐在吧台边的江岛就摸出自己那管最爱用的钢笔,在杯垫上写了点什么,沉默地推到慎介面前。慎介迅速取在手中。 是你认识的客人吗?——杯垫上这样写道。慎介把那张杯垫攥在手里,一边朝江岛轻轻摇了摇头。江岛显得很诧异。当然,他以前从来没用这种好奇的眼神露骨地打量过陌生女客。 千都子似乎也对这个神秘的女子比较留意。还特意跑到吧台这边一趟,小声打听:“知道这人哪儿来的吗?”慎介同样只能摇头。若是男客的话,妈妈桑还能有点法子巧妙地把对方的身份给问出来,可是对一名身穿丧服的女客,情形多少有些不同。 最初的二十分钟里,那女人只说过寥寥两句话——“来杯轩尼诗”和“请再来一杯”。相对于她那纤细修长的身材,声线多少有些低微,仿佛长笛袅袅的余音,驻留在慎介的耳膜上。 当她喝完第二杯的时候,慎介期望能够再次听到那宛如长笛的美妙声音。但她却什么也没讲,只是朝着他照了照空杯,似乎做为补偿的,对他投以一个微笑。那是一个只能用“妖异魅惑”来形容的表情。泛着一点棕褐色的瞳仁,仿佛镶嵌在两弯彩虹的中心,准确无误、不差分毫地,捉住了慎介的眼睛。微启的唇隙之间,让人感觉正幽幽吐露出好似花香般的气息。 “还是同样的酒可以吗?”慎介问。话音多少有些颤抖。 女子沉默着点了点头。店内昏暗的灯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陶瓷一般洁白、光滑的肌肤。 慎介期待着她能对自己说点什么。凡是独自一人到这种地方来喝酒的,大抵都是想找个说话的对象。不过,恐怕这个女人不会那么做,慎介想:这个女人,就是为了自己喝上两杯才来的。只是,在她身上,丝毫找不到那种独自买醉的人所特有的孤独感和寂寥感,她和她的黑衣一道,溶进了朦胧照明所营造的薄薄暗影当中。看起来对她来说,是相当惬意的。 喝完第三杯酒的时候,她看了看表——缠在她纤柔手腕上的,一只黑色细带手表。慎介好像被什么诱惑着,盯着那只手。此刻,手上仍旧还戴着黑色蕾丝的手套。 时间将近午夜一点。店里只剩下座位席那边还有另外两位客人,气质看上去像是高级白领,那两人刚来的时候,也有好一会儿对吧台前的这个女人表现得十分好奇,此刻,他们正跟千都子就赛马的话题聊得火热。 “谢谢你费心招呼。”女子说出了今晚第三句话。 “您要回去了吗?”慎介问。 女子微微颔首,与此同时,目光也直直地注视着慎介。慎介想正面迎接那道目光,可仿佛被看穿了内心似的,感到一种逼人的压力,不由地避开了。 慎介递过账单,女子把手伸进黑色手袋,从里面拿出一只褐色的皮夹,皮面已经磨损得厉害,只有这只皮夹与她的气质不甚相配,让慎介稍微感到有些意外。 付完账,收起钱包,女子下了高凳,跟来的时候一样,目不斜视地向门边走去。 “感谢光临。”慎介冲着她的背影道。 女子一走出去,千都子马上靠了过来。 “谁啊,那人?挺讨厌的。”她在慎介耳边小声说道。 “以前,莫不是被什么客人带着来过这儿吧?” “才没有呢。来过的话我一定会记得的。小慎啊,你跟她聊什么了没?” “没有。不知怎么搞得,跟她挺难搭上话的。” “可不是,身上还穿着丧服呢。到底是什么人哦。”看着刚才女子走出去的门口,千都子歪着头纳闷地说。 到了两点,送走剩下的最后两名客人,慎介他们关了店门。在这里打工的女孩子因为要赶末班电车,所以留下来收拾整理就都成了慎介的活儿。千都子先走一步出去了。今天车子停得有点远,她要把车取过来。 收拾完毕,慎介从店里走出来,给门上锁。走廊里沉淀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灰尘味儿。夜晚的世界呵,慎介想:我又回到了这里。 站在电梯前,按下按钮。一个人这样子站着,不由自主还是会想起那晚的事。悄无声息从背后偷偷逼近的黑色人影。向着他头顶挥来的凶器。重击。和体会到痛楚前,意识飘远的感觉。 这时,突然不知哪里传来一点响动。慎介一惊,猛地转过身去,背后却并没有什么人影。过了一会儿,自楼梯间传来了几个人谈笑的声音,许是楼上哪家店里出来的客人吧。慎介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腋下却叫汗给湿透了。 电梯到了,门静静地打开。他心里祈祷着,里面千万别有什么人。可惜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儿。是个嘴边长满了胡髭,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小个子男人。 实在不乐意跟陌生人一道关在这个狭小密封的空间里,可又没什么理由不上这趟电梯。慎介一走进去,就马上按下了关闭钮。他不想把背朝向那个男人,就以贴着厢壁的姿势盯着头顶的指示灯。电梯走到一楼之前这十几秒,他觉得漫长得简直可怕,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已经紧张得浑身僵硬。 当然那个长胡髭的男人什么也没干。也许是在赶时间,下了电梯,就快步超到慎介的前头去了。目送着他的背影,慎介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正兀自站在楼前恍神,猛听到汽车喇叭尖利的鸣叫。慎介朝声音的来处转过脸,看到一辆深蓝的BMW停在路边,驾驶席上露出千都子那张苍白的脸。慎介一边留意着左右来车,一边转到助手席那一侧,打开车门迅速坐了进去。车里充斥着千都子的香水味儿。 “好久没上班了,收拾起来花了点功夫。” “辛苦了。身体不要紧吧?头还疼吗?” “不要紧。已经没什么了。” “太好了。今天实在太忙,我还有点担心你呢。”千都子发动引擎,驾着BMW徐徐向前驶去。 千都子独自住在位于月岛的一栋高级公寓里,和慎介同一个方向,所以基本上每次都会把他送到家门口。没法送他的时候,就必须要给慎介发打车的钱,考虑到这个费用,千都子也就不觉得多少绕点远有什么辛苦了。 当BMW开始加速的时候,漫不经心看着窗外的慎介,喉咙里不由地低低叫出一声:啊! “怎么了?”千都子问。 “不不。”他赶紧摇摇头:“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刚才好像看到一个熟人。” “停下来看看?” “不,不用了。也许我认错人了。” “是吗?”千都子把缓下来的油门,又重新用力踩了下去。 慎介一边体会着从背部传来的加速感,一边努力按捺着想要回头看的念头。刚才他眼角扫到的,是立在路旁的一个女人。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不过,无论是那下摆长长的黑色连衣裙,还是那一头短发,都可以肯定,就是刚才出现在“茗荷”的那个女人无疑。并且,那女人刚才就面朝慎介,好像事先知道他会坐在助手席上,在目送他一样。 那个女人,站在那种地方,到底是做什么呢?为什么又那样盯着自己?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几个疑问,一时间支配和占据了他的思考。但不一会儿功夫,一种虚无感便涌上来冲涮掉了这些疑惑。可能是认错人了。那女人从店里出去后,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没法想象那么长时间里,她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穿黑衣的女人,多了去了。短头发的女人,也到处都有。况且,站在那儿的那个女人根本没在看我,或许看的是更远处的某个所在,或许她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偶然把脸朝着这边而已……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呀。还想着刚才看到的人呢?当时要是停一下车不就好了嘛。”过了好几个信号灯之后,千都子说。 “我没想什么,就是有点儿犯困。” “哦,你好久没熬得这么晚过了吧?”也许是好心要送他赶紧回家睡觉,他感觉千都子又提高了车速。 慎介轻轻合上眼,思索着自己为什么不敢实话实说地告诉千都子,刚才看到了那个穿黑衣的讨厌女人。可是,他找不到答案。 过了一会儿,千都子问:“要不,你休息一阵子怎么样?你还是觉得自己适合做这种夜间的工作吗?” “嗯,谁知道呢,没怎么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没想过趁着这个机会,转行去做白天的工作吗?” “没想过。我能做的事情,除了这个也没什么了。” “那倒不会吧,你还这么年轻。” “已经都三十啦。” “不是才三十嘛,还有很多的可能性呢。不过,倒也不是说还剩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了,想干什么的话,要趁早哦。” “我什么也不干。” 将来自己要独立开店的梦想,慎介从没跟千都子提过。他想最好等准备得更充分一点时再说。 不过,所谓准备,到底该是怎样的,他此刻却完全想不起来了。制定过什么具体的计划吗?还是仅仅抱着一份空想呢?他都不清楚。 “小慎,你不是想着过阵子就回银座那边去了吧?”千都子进一步问道:“你到这边来,马上也就快一年了。” “我可没那么想过。妈妈桑能收留我来这边工作,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客气的话就不必了。这边有你在,也给我帮了大忙。”千都子用稍许强硬的口吻说道。 慎介开始在“茗荷”干,是在刑事判决刚刚下来之后。判决结果是刑期两年,缓期三年执行。所以实质上本应能够继续过着与往日无异的生活。在江岛的安排下,他被暂寄在千都子这里。江岛这么做是出于两种目的,一是顾虑到慎介,使他不必对周围人的看法和态度过于在乎和上心。二来,也为了避开那些对事故有所耳闻的“天狼星”的熟客们审视的目光。 千都子把车子停在了慎介家的公寓楼跟前。他道谢,下车,站在路边一直待到BMW的尾灯完全看不见了为止。 成美还没有回家。慎介打开房门的时候,室内一片漆黑。成美上班的那家店十二点半就该关门了,不过有时她会和姐妹们一起去吃个饭什么的,比他还要晚归的情况也不在少数。也有的时候,会陪客人到别家去喝酒,或者去卡拉OK唱歌。只要是做夜间的工作,这种事情就总是在所难免。所以慎介也不会追问得太紧。 他打开灯,到洗脸间里去漱了漱口,又用热水洗了把脸,然后边拿毛巾擦拭着,边抬头去看梳洗镜里的自己,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向他袭来,使他的面容情不自禁扭曲了。 那非常接近于一种人们所谓的“似曾相识之感”,仿佛往昔也曾遭遇过与此时此景极为相似的情形。当然不用说,在洗脸间里洗脸这个行为,今天不会是第一次。他每天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脸,早已成了多年来坚持的习惯。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方才的感觉并不能算是“似曾相识”。本来,所谓“似曾相识”,应该是针对一种完全未曾体验过的状况所产生的。 慎介盯着镜子,不时用手搓搓脸,摸摸头发,但还是对那种熟悉感有些不明就里。最后,怪异的感觉总算渐渐淡去,只剩下恍惚呆立的他,映在镜子里面。 全怪自己太久没活动了。他得出这样的结论:包括穿丧服的女人那件事,今天的自己确实不太对劲。 出了洗脸间,换上家居裤,他打开电视,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见还剩一点土豆沙拉,也一起拿了出来。 不过就在扣开啤酒罐的拉环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伸手去拉开了客厅矮柜的抽屉。那里本该放着他的银行存折。然而,找遍了三个抽屉的所有角落,也没能找到。只是,不管哪个抽屉,显然都被整理过了,比从前干净了许多。看样子可能是成美在打扫房间的时候,把存折换了地方。 要是不在客厅矮柜的抽屉里,那么存折会放在哪里呢?慎介站在房间中央思忖着。不论怎么看,都没有什么能放贵重物品的地方。家里像点样子的家具,要说也就只有这只矮柜和床了。然后就是碗柜、沙发,和用来放内衣的一只收纳用的小架子。大部分的衣物,基本上都收在壁橱里。壁橱的下层,并排摆着几只储物箱,上层,用衣架挂满了几十件衣服,全都是邮购的便宜货。 正考虑着该往哪里去找的时候,玄关传来了门锁弹开的声音。门一开,成美的声音喊:“小慎,我回来了。” “哦,你回来啦。”慎介应道。 “你干嘛呢?跟那儿站着。”成美一进房间就问。她穿着一身草绿色的套装,还是去年春天买的。 “我在找存折。” “存折……为什么啊?” “我有件事惦记着。在哪儿放呢?帮我拿出来好不?” “什么呀?你惦记的那事儿。” “待会儿跟你说,总之,现在我就想看看存折。” 也许是听见慎介突然说出这种奇怪的话,成美的样子显得极其不安,不过也没再多问,进去里间,打开壁橱的拉门,在眼前挂着一堆洋服的地方有个急救箱,掀开盖子,存折就放在那里面。 “给。”成美把存折递到他面前。 “干嘛放到那里面去呢?” “不干嘛……想不到别的地方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总不能放到那种特别显眼好找的地方去吧。” “就算是放到急救箱里,小偷一样能找到的。” 慎介翻开自己的存折,看看上面的数字,不由地笑了。是种自嘲的笑。 “怎么了?”成美问。 “我看没必要担心什么小偷了。”慎介打开记载有存款余额的那一页给她看:“瞧,就这数目。这年头就连中学生的存款,都还比这个多些呢。” “那也没办法啊,到处都要用钱。” “成美你呢?有没有笔像点样子的整钱。” “我跟你差不了多少,我们店的工资也没有多高。” 慎介耸耸肩,把存折又扔回急救箱。 “有什么问题吗?突然提存款的事情。”成美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愠怒。 慎介叹了口气:“我也搞不明白自己。” “啊?”成美皱起眉:“什么意思?” “哎,成美,”慎介道:“我以前到底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 “就是对自己的将来,我打算要怎么办呢?像这样明明连点子存款啥的都没有,还做梦要自己独立开店创业呢,我都跟那儿想什么呢啊?” “将来有一天要自己开店这事,你跟我倒是也说过。” “那我说没说钱的问题打算怎么解决?是有点什么眉目了我才这么说的么?” 对于慎介的问题,成美眼里流露出惊惶不安的神色,也许是又一次证实了慎介的记忆障碍,因此心情沉重起来。 “你以前说过,钱很快就会攒够的。” “攒?说出这种话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一张穷酸的存折呢?” “所以说啦,今后必须得俭省些了。咱俩不是谈过这个问题吗?” “俭省……”慎介摇摇头。就连俭省这两个字本身,他都好久不曾想起过了。他心想:自己真的说过那种话吗? 他不知不觉蹲下了身来,成美则把手按在他的肩头: “哎,这事就随它去吧。将来的打算真要是不记得了,那么从现在开始重新考虑不就行了嘛!” 慎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微微地有些濡湿和冰冷。 08 他并不是从很早以前就立志要做调酒师的。倒不如说,一开始还曾对酒吧这行抱着某种偏见。在他的印象里,很多干这行的人本来打算走的都是另一条路,遭遇了挫折,走投无路之下,才无可奈何地涉足进来。这都是慎介刚到东京来时的事。 他出生在石川县的金沢。父亲在当地的信用社工作。母亲老早前做过中学里的非常勤教师,在慎介的记忆里,她丝毫没有教师的样子。 他家在犀川旁边一个叫做寺町的地方。就像这个地名所显示的那样,是个有很多寺庙的街区。一间小小的土产店对面,静静地伫立着他家那座木造的房子。 慎介有一位年长他五岁的哥哥,是个在纺织工厂上班的小职员,五年前结了婚,有一个四岁的孩子。哥哥夫妻俩和小孩,再加上父母与他,家里一共六口人,他们应该至今都还住在那座破旧的房子里。 慎介上东京来时是十八岁,因为考上了东京的一所私立大学。不,不如说因为想到东京来,才特意考了那所大学。选择社会学部,也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他同时也还参加了东京其它几所大学的考试,文学部、商学部、情报学部,专业可谓五花八门。总之,只要是在东京,不管哪个大学都行。 于是乎,到京之后的具体目标,可以说是一概没有。总觉得只要来到这个城市,肯定就会有所发现。对于一个地方上长大的少年来说,东京是那种遍地都长满了机会的幼苗的所在。他坚信只要抓住其中一根好好培养,就定能够打开通往成功的道路。实际上,即便是想要寻觅到机会的幼苗,也需要具备非凡的能力才行,关于这一点,当时他却丝毫不曾意识到。 对于慎介去东京这件事,父母并没有反对。或许他们的想法是:长子从本地的大学毕业,又进了本地的公司里就职,自己老来的生活依靠暂且算是已经有了着落吧。再说,比起长子来,成绩糟糕的小儿子也着实令他们有些头疼。他们也知道,弟弟根本没有那种学习能力可以跟哥哥考进同一间大学,就算上一个附近的二流大学,将来的前途也还是不会有什么保障。 放他到东京去,至少将来不愁有口饭吃吧——慎介估摸着父母把他送出去的心理不外如此。 不满六叠的一间小屋,就是他最初的城堡了。他相信自己一定会从这里振翅高飞,而无所不能。正可谓为了梦想与期待,胸中澎湃着挑战一切的激情。 可惜,这样心怀梦想的日子,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第一年即将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抱任何野心了。刚到东京之后,还曾把寻找一个具体的奋斗目标当成是自己首要的命题。到后来,与其说很少想起过还给自己布置过这样一道作业题,倒不如说,甚至想要彻底忘记。因为只要一想起来,就会认识到自己的不争气。 硬要找个借口的话,也可以说自己疲于奔命,实在不够精力。家里寄来的生活费交了房租跟学费之后已经所剩无几,于是不得不出去打工。这样一来,就会产生新的人际交往,要打交道就会增添额外的花费,也就是说会需要钱用来玩乐,为了挣这些钱便要打更多的工,简直就是恶性循环最好的例子。 当然,这些都不过只是借口。不如他条件好,但比他努力的学生,在他周围大有人在。跟他同住一栋公寓的S君,两人是在附近卖盒饭的店里碰过几回面之后熟络起来的。S做着一份深夜修路的工,每每天亮之前才蹬着自行车回家,跟滩烂泥似地睡上四个小时,就又爬起来赶去上下午的课了,这样的生活足足坚持了两年多。并且每天去打工之前的那段时间,都要关在房间里闭门读书。总是满脸胡子拉碴的S君,他的口头禅是:“在这个世界上,最最宝贵的就是时间呀。” “你想想看嘛,虽说有了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但却无法买回失去的时间。再富有的人,也不可能回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去吧?从这一点看,应该说,只要可以无限地拥有时间,我们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人类创造文明,靠的可不是金钱,而是时间的力量。可惜啊,可悲的是一个人的时间是非常有限的,并且年轻时的一个小时和年老之后的一个小时,价值上完全不同。我就是死也不愿意浪费自己哪怕一分一秒呀。” S的专业是建筑工学。毕业研究的课题是“都市型三层道路网的开发”,这些都是慎介跟他已经三年没见面之后听人说的。据说那份深夜修路的临时工,事实上也不单纯只是为了挣钱。 可是慎介还真跟S学不来,尽管这不过是又一个借口而已,但他跟S不同,他对大学里教的那些东西,一丁点的兴趣也没有。本来就不是凭着兴趣挑选的专业,自然也就激不起什么求知欲。 到了二年级末,慎介基本上已经很少往学校去了。那时候他打工的一家六本木的酒吧,是他每天呆得最久的地方。布置成六十年代风格的那家店里,收集了所有披头士和猫王的唱片,不怎么有客人的日子里,慎介就把那些唱片一张挨一张地放到唱机里去,这样渡过一整天。 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虚度时光,也常常有一种想尽快找到个目标的焦虑感,只是却不知该怎么付诸行动。甚至说,究竟怎样算作“找到”,他也没有十分地理解。他始终有种错觉,好像期待中的那东西会突然在某一天,被邮递员送到他的面前。 他并没有要中途退学的想法,虽说已经有好几个认识的人都相继离开了学校,但他们全都有各自的理由,是为了实践自己的什么想法才不得不做那样的选择。不必说,慎介从来没考虑过那么深,所谓的心理准备和决心,都是在有了确切的目标之后才能成立的。 然而,他到底还是退了学。明明没有要中退的意思,却经常性地旷课,连考试也不去参加,以致于无法升级。不能升级的话也就不能毕业,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就自动被开除了学籍。他的所谓退学,就是这么回事。 金沢的父母那里,他瞒了很久,等到同学们都毕业就职的时候,便顺势宣布:我要做一阵子飞特族。家也没有回。 秘密被拆穿是在他二十三岁那年,因为大学方面有什么事情向他家里面询问。狂怒的双亲来到了东京,父亲气得满脸通红,话里的大意就是叫他现在重新回大学去念书,还为时不晚。母亲则在旁边哭哭啼啼。 慎介从家里跑了出去,两日未归。第三天回去一看,桌子上放着张便条,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有什么事要多跟家里联络,注意身体。 慎介遇到江岛光一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因为曾经打工的那家六本木的酒吧歇了业,正忙着翻看招聘启示时,瞧见了“天狼星”这个名字。吸引他的是“银座”这两个字,他想:反正是要在酒场工作,不如索性就去全日本首屈一指的地方。 店主江岛亲自面试的慎介。慎介完全被他的风度气质所折服。一举手,一投足,一句话,都带着一种潇洒干练的味道。慎介想:所谓成熟男人,原来就是这样的。 江岛让他试穿了一下“天狼星”的制服,以“挺有型的”这个理由,决定雇用了他。那个时候,江岛还说过这么一句话:“表面看上去再灵活变通的人,也会在三种时候有自己讲究的方式。一是洗澡的方式,二是上完厕所后擦屁股的方式,还有就是喝酒的方式。” 慎介佩服地连连点头,没来由地紧张得要命,说:“我会记住的。” 自那以后的六年里,他一直都呆在“天狼星”。要是没有那次事故的话,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这期间,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具体点说,就是酒吧经营这一行的乐趣。并且学生时代始终不曾拥有过的野心,也悄悄在胸中酝酿成型。那就是:总有一天,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酒吧。 但这个梦想还不是那么具体。他也有自知之明,现在还不到很现实地去考虑这个问题的阶段。要学习的东西,尚且很多很多。而且,比什么都关键的是必须要有资金。这应该就是事故发生之前,慎介一直在考虑的。 然而现在,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慎介想:这一年时间,我是怎么渡过的呢?做过的一件一件事情,他都还记得。可一旦他想要去回顾当时的想法,记忆的屏幕就会蒙上一层灰纱,并且那层灰纱不知怎么,要比他想象的,厚得多。 09 穿丧服的女人再次到访“茗荷”,是在整好一周之后。时间刚过午夜一点。这晚客人很少,最里边的座位上,只有一名男客,正对着千都子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女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不,恐怕开门的声音应该是有的,只是慎介没听到。那个时候他正好面朝着放酒的架子。即使如此,一丝微弱的感觉都没有,只能说还真是不可思议。就算没听到声音,门开的动静以及客人走进来的身影也应当会映在酒瓶或者架子的玻璃上。可是刚才,完全没有任何异样。 所以,当慎介转过身,看到吧台对面静静立着上次的那个女人时,他不禁差点叫出声,同时一颗心狂跳起来。 女人微微挺直背,端庄而矜持地站立着,凝视着慎介的双眼。那姿势,仿佛是来向他宣告什么的使者。其实在那一瞬间,慎介陷入了某种轻微的错觉,这女人一直在等着他说些什么。恐怕只是数秒之间的事吧,可他却感到极其漫长。 沉默数秒之后,慎介才想起来应该开口说话的人是自己。 “欢迎光临。”他说。发出感冒时才有的那种嘶哑的声音。 女人垂下眼,像上次一样坐上高凳。 “给我一杯上回的那种酒,可以吗?”依旧还是让人联想起长笛的那种悦耳声线。 “轩尼诗是吧。” 对慎介的问题,女人轻轻点了点头。 他背对她,伸手取过酒瓶。一边向玻璃杯里斟酒,一边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她说:上回的那种酒。那也就是说,她认为眼前的调酒师应该会记得自己一周之前曾到这家店来过。 当然,这对于干接待的人来说也不足为奇。比方说成美她们就绝不会忘记,那些但凡光顾过一次的客人的样子跟名字。万一真碰上把名字给忘掉的情况,只要没什么特别需要,就绝不再问。要么是偷偷跟旁人打听,要么就一边跟客人聊天,一边拼命努力地回想。饶是这样还想不起来的话,就使出最后的招数——说起来呀,上次还没跟您讨过名片呢。因为要是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忘记,客人今后就再也不会光顾了。 不过,仅仅来过一次的客人,这样确信自己一定会被记住,做为慎介来说,还是有点难以想象。 莫非是在试探我?他想:只不过,去试探一个没见过也不认识的调酒师,又有什么意思呢?实在想象不到。 慎介把厚底杯放在女人面前。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低,但他听得很清楚。并且,女人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上次那种妖娆魅惑的笑容。慎介也被感染,回了她一个微笑。 无意间往旁边一看,千都子正盯着他们。确切地说,该是盯着这位女客。她虽然嘴上回应着自己的客人,实际上很明显意识早就已经飞到了别处。千都子脸朝慎介这边,表情像在说:好好打探一下,这个客人到底什么来头。 慎介了解千都子的意思。她在提防这女人是不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想开新店的人,跑到从过去起一直在此地经营的老店侦查侦查,这种事情哪一行里都有。 慎介端出盛有巧克力的小碟,重新观察了一下女人的样子。今天没穿丧服。虽是和上次一样的长摆连衣裙,但不是黑色而是深紫色。并且,今晚她没戴手套。 另外还有一点,慎介注意到和上次不同的是,头发的长度。本该是耳朵完全露在外面的那种短发,今夜却至少盖住了耳朵的一半。只不过才一周时间,不可能长得这么快,所以八成是巧妙地调整了发型的缘故。或许由于新发型的关系吧,表情看起来也比上周多了几分柔和。 想要打探女子身份的话,交谈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可慎介却想不出一句开场白来。不管说什么,怎么说,他都有种感觉会被对方敷衍过去。脸上挂出一个堪称神秘的微笑,只说些必需的、极其短小的句子,之后更进一步的话题则一概都屏蔽掉——这女人浑身都散发出这种拒人千里的味道。 慎介在接客方面并不笨拙。可以说,打在“天狼星”上班那会儿开始,他就是颇为精于此道的。可对眼前的这个女人,他却不晓得该怎么去攻克。她看起来和自己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女人都不是同一类型。 什么话都没搭,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接下来就跟上周一样,她用差不多的时间喝完了第一杯白兰地,然后两手握着厚底杯,以富有意味的眼神看着慎介。 “还是一样的可以吗?”慎介征求道。手已经伸向了轩尼诗的酒瓶。 可她并没点头。而是把玩着掌中的杯子,如此说道:“要不然换一种如何。” 慎介有些吃惊。出其不意被设计了的感觉。 “您喜欢什么样的。”他故作平静地问。 她一手依旧握着厚底杯,另一手托着脸颊,道:“酒的名字我不太了解,要不你给调一杯?” 慎介马上明白,她说的是鸡尾酒。不知为什么,顿时就紧张起来。觉得好像女子要通过调酒,来对自己进行打分。说不了解酒的名字,是不是真话可不一定。 “调杯口味稍甜的怎么样?” “行啊,嗯,也不错。” “基酒就用白兰地可以吗?” “你来决定好了。” 慎介稍微想了想,打开冰箱,一盒鲜奶油出现在眼前。 银座的“天狼星”,也是一家以鸡尾酒自诩的酒吧。店主江岛光一自己,以前就是名声在外的调酒师,只有对真正信赖的人才会摇上一回调酒器。慎介就是其中一个。 可是,来到“茗荷”后的这一年里,能正正经经调次鸡尾酒的机会猛地少了许多。说基本上没有也不为过。只是偶尔会被打工的女孩子们缠着,调些敷衍应景的东西。大部分客人,不过就把这里当成是哄着那些带来的小姐跟他们上床的地方。 因为是这种情况,所以能调的酒种类都很有限。也没那个能力常备着调酒的材料。 尽管如此,手头好歹还有可可香甜酒和新鲜奶油,就拿来跟白兰地一起调了。虽说为了避免感觉慢慢钝化,他时常也会进行练习,可自己也知道,摇调酒器的手势是不够灵活了。 把调酒器里的酒注入高脚杯,撒上肉豆蔻粉,这时他才察觉到,女人刚才一直都在盯着自己的手。但那眼神,却并非是在欣赏调酒师曼妙的手势,倒更像是观察细菌的学者所持有的那种冰冷的目光。 他把高脚杯放在女人面前。 “请。” 女人没有立刻伸手去取,而是从上方端详着。要是再这样待上几秒的话,慎介就打算跟她讲了:“鸡尾酒还是快点喝的好。”这是一种需要在特定温度下去品尝的饮品。 不过她很快就伸手端起了酒杯,并举到眼睛的高度,好似在检查酒的粘性般微微晃动着,而后才送到嘴边。 高脚杯的杯缘压在了她那泛着濡湿光泽的唇上,淡茶色的粘稠液体流进唇隙之间。女子眼帘微阖,店内淡淡的光线在她脸上制造出一些阴影。那种情景,只能用淫靡才能形容。慎介在脑中描绘着酒液漫过她的舌,再流进喉咙深处的画面,这番想象,给他带来一种性的刺激。他发现自己下身硬了。女子咽下酒液的时候,细细的喉部上下移动着,那一瞬间,他心脏的鼓动也更加剧烈。 女子吁地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伸出手去,就能捕捉到那热热的气息。她眼睛虽是睁开了,但眼神却带着空洞。 那目光的焦点徐徐聚拢,和慎介的视线会合在一起。 “味道如何?”他问。 “很好喝。这酒名字叫什么?” “叫亚历山大。”慎介答:“是非常有名的鸡尾酒。” “亚历山大?就是统治希腊的那个大帝吗?” “不不,”慎介苦笑地摇摇头:“好像是跟嫁给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的亚历山德拉王妃有关。说是在二人的婚礼上被敬献的。” 女子看似满意地点点头。不知是因为慎介相当流利地介绍了这款鸡尾酒的由来呢,还是喜欢这个历史轶事。 她再次端起酒杯来,猛喝了一大口,本来苍白的双颊上,霎时涌起两抹红晕,仿佛是被喷雾器喷洒上了粉色的涂料。 “很好喝。真的。”她又一次赞道。 “是吗,能合您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亚历山大是吧,我要记住它。”她好像在诉说什么悄悄话似的,压低声音道。 “注意可别喝过头了。”慎介忽然想到了什么地说:“您知道《醉乡情断》这部电影么?” “只听过名字。”她依旧不变地低声答道。 “那部电影里面,男主人公给不会饮酒的妻子喝的,就是这种鸡尾酒。结果,你猜怎样?”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 “喝上了瘾的妻子,后来得了酒精中毒。” 女子轻轻牵动双唇,又优雅地在一瞬间顿止。接着用力点了点头,把高脚杯再次送到嘴边,将里面还剩了不少的酒,一饮而尽。而后向着慎介,吐出极其灼热的气息。当然,她并不是故意的吧。只不过那甜甜的呼吸,隐隐刺激着慎介的鼻孔,令他瞬间体会到一种通体麻痹的感觉。 “麻烦再来一杯。”女子说。 “明白了。”慎介答。 结果,这第二杯亚历山大,就成了当晚女子在“茗荷”喝的最后一杯酒。高脚杯空了之后,她说句“我走了”,便突然站起身来。双颊虽泛着粉红的潮晕,看上去却也没怎么醉。 接下酒钱,慎介走出吧台,为她打开了入口处的门。 她脊背挺直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吗?”慎介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搭话道。 她停下正往电梯走去的脚步,转过身来,下颌轻扬:“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呢?”。 慎介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回答。问问她接下来的去处,并没有什么更深的意思。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是那理由此时此地却没法讲出口。要是告诉她: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你的事情很上心。那对方会有什么反应呢? “哦不,我就是觉得,您会不会还要再去别家喝上一杯。”他也知道,自己其实是答非所问。 女子微微一笑,似乎在欣赏他的狼狈和窘迫。 “是啊,也许去,也许不去。” 慎介想不到该怎么回嘴,打算说点细心体贴的话,脑子里却空空如也。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么一个拙嘴笨舌的男人啊,他感到有些焦灼。为了掩饰自己的犹豫,他赶到女子前面,按下了电梯按钮。正好电梯就停在这层,门立刻便打开了。 “多谢你。”她边说边走了进去。 “欢迎再来。” 慎介这么一说,女子仿佛忽然有所触动地,睁大眼看着他的脸,然后将手伸向了控制板。电梯门并没有关,那么她按着的该是“打开”键吧。 “刚才的鸡尾酒味道真不错。多谢你的招呼。”她低声道。 “谢谢。”慎介欠欠身。 “下次来的时候,能再为我调点别的酒么?” 女子的话,令他有种胸口一松的快感。听口气,她还会再来的。 “我会事先做好准备。” “晚安。”女子的手离开了控制板。电梯门静静合拢。慎介看着她的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汇合。 他感到胸口一跳,涌起一阵钝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自他的心区中央穿过。而余痛绵长,一直到电梯门关闭,女子的身影从他眼前消失之后,还留在那里。 返回店内,吧台旁边立着千都子。剩下的那个客人,好像去洗手间了。 “弄清什么来头了么?”千都子小声问。看来还是一直都在惦记着他们这边。 慎介撇嘴耸肩,摇了摇头。没来由地,故意绷着一张脸。 “我看你们不是聊得蛮多嘛。” “就是鸡尾酒的话题稍微说了几句。” “鸡尾酒?”千都子眼睛一亮:“她对酒挺懂行的吗?” “谁知道……”慎介手抄在裤兜里,歪头说:“看起来倒不像,不过也有可能是演技。” “是么……”千都子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看来她对这个女人实在没什么好感:“小慎,下次那人再来的话,你再打探打探吧。” “逮着客人刨根问底,好像不太符合咱们店的礼节吧。” “凡事总有例外嘛。再说,那人也实在太可疑了嘛。” “嗯。好吧,我想想办法。” 从洗手间传来了流水声。不一会儿,最后那名客人擦着手走了出来。千都子立刻递上一块湿毛巾,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接客时取悦的笑容。 慎介回到吧台内,开始冲洗那女人用过的杯子。脑中浮现出几种打算下次调给她品尝的酒水的配方。 10 “天狼星”在一栋旧楼的九层。并没在楼外面打出醒目的广告牌。直到走进电梯间,才能找到一块写有“天狼星9楼”的小牌子。至于牌子上为什么写的是中文,而非日文假名,谁也不清楚。就连店主江岛自己也说:“理由忘记了。”但慎介估计江岛的意图可能是,要据此来甄选光顾的客人。实际上,“天狼星”一直都是靠那些老熟客支持的。 搭着那个经年不变、动作迟缓的电梯来到九楼,走在光线昏暗的走廊上。已经好久不曾这样子走在这里了,慎介胸中同时交织着两种感觉,一是熟悉感和亲切感。二是无法将昔日在这里工作时的记忆悉数找回的那种焦虑感。 走廊尽头有一扇木制的门,这里贴着用英文写的店牌:SIRIUS。里面传来客人们交谈的话语声。伸手去拉门把时,慎介感到轻微的紧张。 门刚打开,吧台里面的冈部义幸就第一个看到了慎介。接客用的笑容,转作微微吃惊的表情,但紧接着,又有另一种笑浮现在唇边。冈部轻轻点了点头,那份笑容和动作,都叫慎介觉得安心。 可容十五人的长台边,只间隔有度地坐着八位客人。慎介见有个并排的两人位,便挑其中一边坐了下来。 冈部的目光直直看过来。像是询问:你喝点什么?不知他是不是瘦了,下颚看起来比从前尖了一些,于是更增添了一点精悍之气。 “Stinger”慎介说。冈部点点头,表情很带劲。 慎介若无其事,不被客人们所察觉地悄悄环顾店内,这家店还是以沙发座为主打。每个桌位都是由皮面扶手椅和沙发所构成,可供四五人坐得非常宽松。大大的餐台,即使摆满了料理也不觉得拥挤,这样的座位一共有八组。墙壁的架子上陈列着世界各国的酒瓶,角落里摆着一台三角钢琴,偶尔江岛的钢琴家老朋友会用它弹奏一些怀旧的爵士乐曲。以前的客人中有一位曾经说:“置身在这家店里,就会想起五六十年代日活映画社的那些老电影。”慎介并没看过小林旭、宍户锭这些老明星的片子,但那种心情却多少可以理解。 沙发席的三分之一都坐满了。一桌是四位刚有些年纪的男士,一桌是两个带着陪酒小姐的中年人,还有一桌,是一对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情侣。四人组的那一桌说话声音稍有些大,但并不至于破坏店里的气氛。 时间已将近深夜两点。可仍保持有这样的上客率,实在相当可观,慎介想。 冈部开始摇起了调酒器。并不额外地用力,所以动作十分灵敏。把摇壶中的酒注入玻璃杯的手势,也相当利落干脆。 酒杯被搁在了慎介的面前,里面的液体呈现出微妙的琥珀色。 慎介朝冈部举了举杯,然后啜了一口噙在嘴里。波士白薄荷刺激着舌头,微微有些螫痛。这便是此款鸡尾酒被命名为“Stinger——螫针”的由来。 慎介朝冈部点了点头。冈部冲他耸耸肩膀。“今天,那边店里不用去么?”他问。 “不像有客人会来,所以提早关店了。” “是嘛。嗯,是有这种时候吧。于是乎你就想起跑回老巢来瞧瞧了啊?” “没错。”慎介端起酒杯送到嘴边。他想:这酒会不会不合她的口味呢。 虽说今晚“茗荷”确实生意冷清、门可罗雀,但却并没有提早关店。是慎介说自己与人有约,所以请假早退了。 实际上,他也没什么约会。来“天狼星”尝上几杯地地道道的鸡尾酒,才是真正的目的。由于最近一直没怎么喝过像样的酒,觉得自己的舌头都麻木了。并且,他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想要研究研究下次该给她调什么酒。 只不过刚见过两次面,就对那女人念念不忘得无可救药。不管是在店里洗杯子的时候,还是听醉酒的客人发牢骚的时候,总会不停地往入口处看。他觉得,也许不知哪天夜里,她就会再次悄无声息地走进店来。 “下次再来的时候,能为我调点别的酒么?”她是这样告诉慎介的。下次,会是什么时候呢?不能不提前把材料全部准备好。舌头的感觉也必须重新找回来。 “今天江岛先生呢?”慎介问冈部。 “为了商讨竞赛的事情到赤坂去了。马上也该回来了吧。”冈部这样说时,入口处传来了门开的声响。冈部往那边一瞧,马上带着笑脸道:“欢迎光临。”慎介也条件反射地看了过去。 走进来的,是个以前见过的女人。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眼角稍有些下垂的眼睛,和丰满肉感的嘴唇。他只记得由佳这个名字了。她把白色的薄外套递给服务生,外套下面穿着一件将身体曲线勾勒得玲珑有致的蓝色连衣裙。 “马提尼。”她在吧台最里侧的位子坐下来,冲着冈部说道。对其他的客人,看都不看一眼。当然,好像也没注意到慎介在这里。尽管如此,那优雅地将腿跷起的动作,很明显还是意识到了周围的视线的。 由佳上班的店在哪里,慎介不太清楚。但是从她的发型来看,也知道大概是家比较一流的店。若是没有专业美发师的巧手每天加以修整,想要把形保持住是件难事。从慎介还在这里上班时起,她就时常过来喝酒。极偶尔的,也会跟客人一起,但大抵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喝上两杯鸡尾酒,和调酒师聊聊股票与音乐的话题就回去。 “虽说做小姐的,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但是还有用这种法子来排解压力的呢。”江岛曾经好像很佩服地说。 慎介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年多前的某晚,也就是几小时后便发生了车祸那晚的事。 那晚,由佳也是一个人在这里喝酒。马提尼——没错,当晚由佳点的也是这种酒,慎介调的。 但由佳喝的不止这个。之后,还又点了一些别的鸡尾酒,一杯接一杯地干掉。那种喝法儿,好像接下来要找谁打架似的。慎介还记得她当时的话:“给我再烈一点儿的!” 当然,他一直在渐渐地把酒精量减低。最后,给她喝的几乎就等于是果汁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喝得烂醉如泥。可能打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喝个酩酊大醉吧。一定是碰上了什么特别不痛快的事情。只不过关于那件事,即使醉得一塌糊涂,她也绝对一句都不讲。也许因为她够专业吧,慎介这样解释。 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的由佳——直到这个场景,都还比较鲜明地留在慎介的记忆当中。 问题出在后来。结果,慎介去送由佳,就在返回的途中,出了事故。与细节经过有关的记忆都极为暧昧。比如说,送她回家的话当然车里面应该只有他们两人,但相关的画面却一点都记不起来。坐在助手席上的她的模样,慎介无论如何也描绘不出。他不觉得自己仅仅是忘记了。因为和之前的记忆比,在鲜明度上存在太大的反差。 慎介对冈部说:“给我调杯Gin and Bitters吧。” 冈部沉默地点点头。他也许误解了,以为自己是在这里装腔作势地扮行家吧。但慎介的目的其实是,借着琴酒的苦味来刺激一下脑细胞。 冈部转动着细长的利口酒杯,在杯壁内侧抹上一圈苦精酒,涂完后将积在杯底多余的部分倒掉,注入冰冻的琴酒。从酒液那微微有些粘稠的状态可以看出,冷冻得相当充分。 接过杯子,慎介调匀了呼吸一饮而尽。适度的苦味在口中扩散开去,浑身的细胞仿佛为之一醒。 “不错啊。”慎介说。冈部咧咧一边的嘴角笑了笑。 慎介将杯子暂且放回吧台,下了高凳,向由佳走过去。 不可能没感觉到身边有人接近,但由佳仍旧目视前方,抽着烟。那张侧脸,非常断然地拒绝着那些出于兴趣随便前来搭讪的男人。 “好久没联络了。”慎介说。 由佳指尖夹着香烟,有些不耐烦地扭过头来。把一张她在自己工作的店里绝对不会摆出来的,宛如能乐面具的脸冲着慎介。 然而,当她的视线捕捉到慎介的脸时,能乐的面具上突然现出了表情,睁大眼睛,嘴唇微张:“你……” “我是雨村。之前那时候承蒙关照了。”慎介低了低头。 “你,这家店,不是辞了吗?” “暂时是吧。今天,是来这儿玩玩。” “嗯……” “这里,方便吗?”由佳身边的座位空着,慎介指着问道。 “没什么不方便的……” “那,我就失礼了。”他从自己原先的位子把酒杯端过来,在由佳旁边落了座:“其实,我是有件事想请教由佳小姐。” 由佳的表情一下子戒备起来:“什么事?” “那天晚上的事。”慎介看看四周,确认有没有什么人在偷听:“就是我出事故那晚的事情。” “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哦。” “但是,那天晚上,是我把由佳小姐您给送回家的对吧。在那之后就出了事。是那样吧。” 然而,由佳什么也没说,表情厌恶地回了慎介一眼。 “对不起。我也知道由佳小姐您什么都不了解。可我,稍早前碰到了一起事故,有点失忆。所以才会这样,去跟各种各样的人打听。” 由佳微微蹙起眉头。 “大致的情形,我从江岛先生那里听说过……车祸的事情,你也全忘干净了吗?” “倒也没全忘,但怎么说呢,一些细节部分变得非常模糊。江岛先生倒是说,这种不愉快的记忆没必要非得去想起它,可做为我来说,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这种事,你问我也没什么意义不是么?就像你刚才说的,我只是被你送过一下而已。”由佳把目光从慎介身上躲开了。 “这我明白。所以,我是想请由佳小姐跟我讲讲我把您送到公寓之前的事。” “要我讲哪些?” “什么都行。我开车时都说了些什么,或者你坐我车时哪些事情给你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之类的……” 由佳喝光了马提尼,而后把身体转向慎介。 “那时候我醉得不省人事对吧?所以你才送我回家的对吧?醉成那样的人,不可能对路上发生的事情还都记得吧?” “那倒是没错。不过我是觉得,只要是你还记得的,哪怕只有一件事也成啊。” “没。一件也没。”由佳把身体重新转向吧台,摇了摇头。 “那,之后的事情也可以。比如说,因为跟我的事故有牵涉,所以警察肯定也到由佳小姐那里去问话了。你还记得那时候都说什么了吗?” “不记得。我能记得的只有第二天头疼得要命,还有连妆也没卸衣服也没换,就倒在床上睡着了。你是因为去送我才出了那种事,我也觉得非常抱歉,但也只是这样了,其他的我也无能为力。” “那么……” “对不起。我跟客人还有约会。”由佳突然伸手拿过皮包,下了高凳,冲着吧台里的冈部撂了句:“谢谢招待。” 然后让人挽留的功夫都不给,一结完账,就速速叫服务生取来她的外套,披在身上走了出去。 慎介只能哑然目送。冈部在旁边冲他开口道:“你怎么把她惹恼的?” “不知道啊。我就是请她讲讲车祸那天晚上的事情。” “车祸那晚?” “啊,不。没什么。”慎介摆摆手。他决定失忆的事,跟不相干的人尽量不要提起。 Gin and Bitters已经变得有些发温。慎介把它一口气灌进喉咙,比起刚才,感觉苦味更重了。 11 慎介回到门前仲町的公寓时,钟表的时针正好指着两点三十分。成美还没有回家,大概被客人邀请去唱卡拉OK什么的了。 他觉得肚子很饿,胃里阵阵钝痛。肯定是没有好好吃东西,净灌了一肚子鸡尾酒的缘故吧。 不过,收获还是有的。他很满足。她——那名神秘的女人,他想到了几款合适的酒品下次打算调给她喝。趁着还没忘掉赶快记下来,他到处找着纸笔。 可是,不管纸还是笔,一时却都找不见。住院的时候,成美把房间里搞得大变样,东西放在哪里他都不知道了。成美那么讨厌做家事的一个人,竟然能把房间这么彻底地改头换面,慎介已经不止是佩服而是惊愕了。 凡是有抽屉的,他都翻腾了一遍,总算找见一本便条纸和一支黑色圆珠笔。两样东西要么是购物时的赠品,要么就是减价货。意识到这一点,慎介自己苦笑了一下。两个成年人在一起过日子,家里竟然只有这么点文具,还真够可怜人的。岂止文具,总而言之,一般家庭里应该必备的东西,在他们的屋子里却找不到,说来也一点都不稀奇。 记完笔记,他烧了一锅开水,开始泡方便面。深更半夜,这样子做夜宵,让他想起自己在六叠小屋里的那段日子。刚上大学时租的那间小公寓,直到和成美开始同居之前,他都住在那里。 现在他们的这套房子,本来是成美一个人独住的。两年前,慎介搬了进来,所以显得有点挤也是当然。 慎介跟成美开始好上,是起于某天傍晚,她独自到“天狼星”来那件事。头天夜里,成美跟客人一起来喝酒,好像把手套拉在了店里。慎介来来回回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成美死了心,就回去了。谁知当天晚上十二点,却又找到了,是掉在沙发的缝隙里,被其他客人捡到的。慎介往成美曾经提到过的上班的店里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讲了一下。于是,成美说等下班时会顺道来取,叫慎介先保管着。 “天狼星”关店后,慎介就一个人留下等着。可左等右等,成美不来。往她店里打电话,自然也没有人接。 总算等到她出现,已经过了午夜三点。慎介都准备要回去了。 “啊,太好啦,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她看着慎介的脸,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我是正打算要回去呢。”慎介答。自己也知道声音里带着怒意。 “真抱歉,碰见个难缠的客人,无论如何不放我走。就这也是拼了命才溜出来的。其实心里惦记得要命……生气啦?” “嗯,反正心情可说不上好。” “哇,那怎么办呀。” “开玩笑的。喏,这个给你。”慎介递过手套。 成美一见,双手合在胸前,道:“太好了。” “虽说不是什么多好的东西,可我一直都很喜欢。我的手太小了,很难买到戴上合适的。” “那就是这副没错吧。” “唔,没错。谢谢你。”成美把手套收进上衣口袋里,抬头看着慎介。 “哎,要不我请你吧,做为报答。” “算了,那么客气。” “那不行啊,我过意不去的,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了,喂,你喜欢吃鱼翅面吗?” “鱼翅面?嗯,喜欢是喜欢。” “那,就去吃这个好了。有家店味道不错的。”她使劲扯了扯慎介的衣袖。 早晨五点还在营业的一家中华料理店里,慎介跟成美两人面对面地吃着鱼翅面。她把银座这一片的拉面店如数家珍地依次报上名来,这家价钱又贵又难吃啦,那家汤好喝但是配菜太少啦,一直没完没了地说着这些话题。同时趁着说话的间隙,吸溜着碗里的拉面。 瞧着成美的样子,慎介心想:跟这种不知疲倦的女人在一起的话,可能也不坏。他在这之前跟不少女性交往过,但总觉得除了上床以外,从不想跟她们待在一起。 成美这个时候似乎已经对他挺有好感,说话间跟慎介流露出休息日想再见面的意思。“没问题”,慎介当场答应了。当然了,要是对他没有意思的话,就算只不过是一碗拉面,也不会想要请他吧? 接下来的星期六,两人约会之后,就在当晚慎介去了成美的家。在床上,成美一再地解释道:“你别误会哦,我可不是总像今天这样,很容易就跟人上床的。” “我也不啊。”慎介说。当然这并非实情。即便是成美,他也不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随便吧怎么着都行,这才是慎介的真心话。在当时,他还没有要跟成美长期交往的打算。 然而到最后,两人却同居了起来。虽说并不感觉是那种宿命式的邂逅,也没有特别强烈地爱上对方的某一点,但不知何时,成美却成了对他来说相当重要的存在。麻烦死了,不如干脆一起住吧——最初这样提议的,是慎介这边。 做好泡面,他边吃边看着电视。每天夜里都要外出,所以不管是电视剧也好新闻也好,都得录下来才行。不过看这些录好的节目,也成了每天临睡前的一点乐趣。NHK的新闻里播报着午间高速公路上的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重型货车在强行超车时,撞上了旁边车道行驶的另一辆车,并且来不及打方向,直接冲进了隔离带。对面车道也跟着遭了殃,造成了五人死亡。货车司机本人倒是好像没事。 这个肇事司机也许还真不如死了的好——看着电视画面,慎介在心里想。五条人命都死在他的手里,这辈子是没法偿还了吧。 当然,就算只死了一条人命,也是完全偿还不了。慎介思索着自己所犯下的罪。 自己怎么会搞出事故来的呢……? 他很想把那天晚上的事情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可惜,眼前的画面依然笼罩着一片迷雾。去送由佳的事,还有之后急忙赶着回家的事,都仅仅只有一些记忆的碎片残存在脑海。他还记得由佳身穿睡袍的样子,那么,慌慌张张赶回家又是为了什么呢? 睡袍? 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思绪。然后他马上想起来,就在刚才从由佳本人那里听到的话——我能记得的只有第二天头疼得要命,还有连妆也没卸衣服也没换,就倒在床上睡着了——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若是连衣服也没换的话,那天晚上慎介是不可能会看到她身穿睡袍的样子的。明明没发生却还会有记忆?是不是错觉当中把其他时间看到的情景,当成了那晚的事? 仔细想了想,他看到由佳身穿睡袍这件事本身非常奇怪。就算是把她送到了屋里,就算是她烂醉如泥已经不能自己走到床边,慎介也不可能把她的衣服脱掉,再帮她换上睡袍。假使由佳并没有醉得特别厉害的话,他把她送到家之后应该就会马上回去了吧,没有必要还待在那里看着由佳换上睡袍。首先,她是不会把自己这副模样让慎介看到的。 有一瞬间慎介想到,莫非当晚自己是跟由佳上床了?那样的话,看到她穿睡袍的样子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可是,记忆当中的某个画面,说来却有些不可思议——慎介立在她家的玄关处,和身穿睡袍的她面对着面。而她的表情极其严肃,那可不是送一个跟自己刚上过床的人走时该有的神色。 头微微痛了起来。慎介把录像带快进了一下,放起了事先录好的综艺节目。 12 把录下来的节目都看了一遍以后,已经将近凌晨五点。成美还没有回家。 今天挺晚的呀,慎介心想。 他没打算埋怨什么,但回家太晚的话,还是会有点担心。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可电话却没有接通,而是转到了语音信箱功能。他觉得不可能会是关机,大概是在圈外。 听见留言后给我回个电话,他留下这句话就挂了机。既然找了个夜间工作的女人做情人,对方稍一回家晚点儿就乱紧张的话,身体也会吃不消。于是他决定暂时先不去管它了。 就在他打算把手机重新插回充电座的时候,突然发现成美的梳妆台上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他把那东西取在手里。 那是个螺丝刀,刀尖呈十字形,是拧相当大的螺丝时才用的玩意儿,压在掌心沉甸甸的。看样子,好像是新的。 怎么会有这东西呢?他想。这个家里连文具都还没有备齐,不应该会有螺丝刀什么的。慎介不记得自己见过它,那就是成美从哪里拿回来的。东西很新,他刚想会不会是买来的,但又无法想象她去买这玩意是个什么情景。 慎介就那样手里拿着螺丝刀,在屋子里转悠。不管是买的还是借的,既然有东西在,那就是在什么地方使过,或者说打算要使。是不是哪里的螺丝松掉了,他寻思着。 可到处都看过了,也没找到能用上它的地方。他想要不然就是锅把松了吧,把厨房所有的厨具全检查了一遍,也根本就没有哪个部分用的螺丝是跟它匹配的。 慎介死了心,把螺丝刀放回原处。心里虽是纳闷,不过等成美回来就能弄明白了。 过了凌晨五点,到底还是开始有些犯困。他伸了个懒腰,向洗脸间走去。 第二天过午,慎介被闹钟的电子音吵醒,照平时的习惯,坐在床沿用指尖揉了一会儿眉心。意识暂时是醒了,但大脑的一大部分和肉体,尚且还处在睡眠状态中。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有什么计划安排,都要一点点地去想起来。是二十号,还是二十一号?有什么事情要去邮局办吗?便利店呢?银行呢?有没有从哪里的快递送到? 确认了自己没什么安排之后,他的手自眉间放了下来。 “成美,今天午饭吃什么?”他一边回过身,一边问道。若是平时的话,马上就会看到身边成美那张卸了妆的脸。 但是今天却没有她的人影。用来替代睡衣的T恤,揉成一团扔在枕边。 慎介站起身,一边打量着室内的样子,一边往玄关去查看鞋子。没有她回来过的迹象。又检查了一下手机留言和短信,也都没有成美发来的消息。 他再打了一遍成美的手机,可情况同昨夜一样。仿佛是一阵风哗啦哗啦摇动着树的枝叶,他的心里突然变得乱糟糟的。 想知道跟成美在一家店上班的姐妹们的电话号码,慎介找了找名片夹、通讯录什么的,可是也没找到。想了一想,成美也从来不会用这种方法去整理熟人的联络方式。她一向总是把它们全都保存在手机里。 慎介重新去看了一眼闹钟。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到这个点儿还不回家,这种事情在过去还从未有过。 他也疑心成美是不是跟店里的哪个客人互相看对了眼,跑去酒店开房了。但又觉得,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擅自就在外面留宿吧,总该先打个电话回来,编造个什么理由不是么?况且,慎介还算是比较相信成美的,她不是那种对性很随便的女人。 又打了一遍她的手机。听到的还是那段事先合成的女声提示——现在为您接通到留言信箱…… 慎介想了想,有没有什么人会知道成美现在哪里。可就算平时从她嘴里听到过几个熟人的事情,他手里也没有人家的联络方式。 最后,他的结论是:除了往成美的店里打电话去确认,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了。他决定先洗个澡再说,又担心期间万一有电话打进来自己接不到,就把手机放在了浴室的门边。可惜,把头发跟身上都洗完,也没听到电话铃响。 到了下午五点,慎介走出家门。在此之前,他曾给成美工作的那家“Colie”打过电话,但好像谁都还没上班,只有空空的拨号音在响。 到了“茗荷”,做开店准备的时候,他也一直定不下心。他不认为这仅仅是成美自己随便决定要在外面过夜,而是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担心得要命。总之,他希望有点什么消息。 得到最初的一点消息时,已经过了晚七点。他往“Colie”打电话,问:“成美在吗?”平时她在店里都用自己的真名。 “嗯……好像还没来呢。要是平时,这个点儿也就快该来了。” 果然她不在店里。 “那,智美小姐在不在?” “哎,您稍等一下。”男子态度殷勤地说。 慎介见过智美几次。以前常和成美一起被客人领着来“天狼星”喝酒。听成美说,在几个交情最好的姐妹当中,会常跟她聊起自己与慎介之间的事。 “让您久等了。”电话对面传来智美爽朗明快的声音,叫人想起她那不知哪里有些像狸猫的表情。 “智美小姐,嗯,是我,雨村。” 慎介话音落,对面顿了一拍,接着依旧用刚才那种欢快的语调说:“哎呀呀,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可能是为了叫周围的人以为这是客人打来的电话吧。她接着压低声音道:“你找成美的话,她还没来呢。” “我知道。这丫头,昨晚没有回家。” “哎?真的假的?” “真的。打她手机好多遍都不通,一直联络不上,我挺发愁的,所以就想智美小姐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等等,这可就奇怪了啊。” “奇怪?” “嗯,因为……”话突然断了,隐隐能听到对面的智美在跟什么人寒暄。也许是有客人经过。稍等片刻后,“刚才对不起啊”又重新听到智美的声音说:“雨村,这事太奇怪了,成美她昨天就没来上班呀。” “哎?”这次轮到慎介意外了:“真的吗?” “嗯。昨天傍晚她打过电话给妈咪,说是感冒了想要休息一下。” “感冒?” 不可能。昨天慎介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坐在梳妆台前,正打算要化妆。但实际上,在那之后,她就给店里打了电话,说要请假。 “怪事啊。”他嘀咕道。 “哎,对不起啊。我不能跟你聊太长时间。再说客人也来了。”智美似乎有些为难地说。 “啊,抱歉。那么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稍后我想再请你详细说说。” “可以的,我说了啊:〇八〇……” 慎介把智美的号码,记在了手边的便条纸上。 “几点打电话你那边比较方便?” “三点左右的话,我想没问题。” “OK,那到时候我再打。”说完,慎介挂了电话。 究竟怎么一回事,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果智美的话是真的,那么成美昨天夜里到底去了哪里呢?说自己感冒了,当然是谎话。 他比较在意的是,成美就连对他也撒了谎。偷懒不去上班倒还没什么。不过她为什么要隐瞒呢? 还是为了男人吧,他下了结论。叫她瞒着慎介,并且班都不上了跑出去的事情,除了男人以外,也想不出别的了。 心里的担忧顿时减去了一半。不,也许是一大半。昨天夜里开始一直叫他悬着心的事,此刻竟感觉有点愚蠢。就在他为了想方设法找到她在哪里而焦急忙碌的时候,成美指不定正躺在哪个男人的怀里。 只是,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联络,连“Colie”那边也没有露面这一点,让他比较想不通。也不清楚那男的是她过去的恋人呢,还是最近刚刚好上的,不过成美该不是那种一谈恋爱就昏了头没法进行正常思考的小孩子。 不过嘛,什么都很难说……慎介一边擦着杯子,一边不被周围察觉地冷笑了一下。恋爱本身就是盲目的嘛。跟她那迷人的男友一起共度的时间实在太美妙了,就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也说不定。不管工作呀,还是我呀…… 入口处的门开了,进来一位男性的熟客。 “您来啦,大桥先生,好久不见啊。”慎介用超出往常的高扬语调大声问候道。 凌晨两点半左右,跟平时一样慎介被千都子送到了家。他想,指不定成美已经回来了。但是打开家门,屋子里一片漆黑。开了电灯,也看不到成美回来过的迹象。 慎介的胸中,那种不安感又重新膨胀起来。不管再怎么样,就这么一点联络都没有,实在很不正常。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试着拨了智美告诉他的那个号码。拨号音响过三声,电话通了。“喂。”传来了她的声音。 “喂,我是雨村。” “啊。我正等你电话呢。成美还是没回家么?” “嗯。店里她也没露面么?” “妈咪气得火冒三丈的,不过成美失踪这事我还没跟她讲。因为你们两个的事,她还瞒着妈咪呢。” “嗯。那就请你多帮忙遮掩吧。现在更紧要的是,你有没有什么线索呢,比如成美有可能会去的地方之类。” “这个,我倒也想了很多,不过想不到什么啊,要是说住在哪个要好的姐妹家的话,那除了我也就没别人了。我想总该不会是回千叶老家去了吧。” “回老家的可能性我也认为不大。” 慎介听成美说她的老家在君津市。但父母早已亡故,老房子现在是亲戚在住。据她说,自从父亲的葬礼之后,她就和亲戚们没什么交流了。 “那男人呢?”慎介说。 “男人?” “我的意思是,除我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男人。” “啊——”智美恍然大悟似地:“那我觉得不会吧。” “真的吗,你用不着担心我的感受,男女之间嘛,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我早想开了。” “我不是在跟你隐瞒什么哦。雨村君你又不是我们店的客人,我没必要为了保持关系说好听话骗你。我感觉成美真的就只有你一个男人。有没有别的男人这种事,像我们这种成天待在一起的姐妹,总能多少察觉到的。” “可要不是因为男人,成美干嘛要瞒着我出走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智美沉默片刻后,小声嘀咕道:“喂,要不然你就去报警怎么样?” “报警寻人啊?” “唔。” “那我倒是也正在考虑。” “绝对还是报警的好。这么奇怪的事情。”说完,智美稍微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有件事,其实想问问雨村君……” “什么事?” “成美她,近来是不是有辞掉这家店的打算?” “哎?没啊,这话我根本没听她提过。” “是么,果然……” “她说过要辞工吗?成美这丫头。” “唔。听她话里的意思像是说,老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有点累了,接下来想要自己打拼干点什么了。” “她说的打拼,是什么意思?是要自己开店么?” “不太清楚。也许是吧。” “可是……”慎介刚想说,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钱呢,又把话咽了回来。连资金都还没影儿,就在口头上发白日梦——他意识到这种表现,跟近来的自己一模一样。 “喂。”智美说:“你还是报警的好。” “是啊。”慎介喃喃道。 13 直到第二天中午,成美还是没有回来。慎介稍微吃了点东西,然后就打车去了深川警察署。 在一楼接待处,他报告说:同居者失踪了。等了片刻后,身穿制服的一位中年警官对他说:这边请。 慎介和警官面对面挨着一张小桌坐着,他把情况尽量详细地叙述了一遍。警官就成美的身体特征等做了细致的询问。回答那些问题的时候,慎介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在帮助自己寻找成美,只不过一旦在哪里发现了意外死亡的尸体,做为证明死者身份的材料,现在回答的这些内容可以用来参考。也就是说,当警察找到成美的那一刻,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明白了。有什么能成为线索的东西,请您即刻跟我们联络。今天辛苦您了。”警察态度和蔼地说。可慎介心里只暗自祈祷:成美千万别是被这帮家伙给找到的。 就在走出警察署大门的时候,从眼前停着的一辆警用摩托车上,下来了一位警官。是个看上去三十多岁年纪,体格精壮的男人。看到对方摘去头盔后的样子,慎介停住了脚步。这人他见过。 也许是察觉到被人注视,对方也朝他看了过来。但好像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就把眼光调转开去。然而接下来的瞬间,却也站住了脚。 “啊,是你。”警官说:“你是在清澄附近肇事的那人吧。” “您还记得呢?” “嗯。大致吧。因为那案子,比较特殊一些。不提那个,你今天来是?又犯了什么事儿吗?” “不,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失踪了,我来报案……” “哦……那可真是麻烦啊。女的?” “是。” “多大?” “二十九。” “嗯……二十九啊……”警官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失踪的年轻女性,能活着被找到的例子很少。慎介想:这也许是他们由许多坏经验得出的定律吧。 “你现在干什么工作呢?那个时候,好像说是调酒师对吧。” 警官对慎介的事情似乎记得还挺清楚。 “现在还干一样的工作。” “是吗,今儿没开车嘛。” “没开。” “嗯。那很好嘛。充分认识到事故的可怕了吧。” “哎……” “那,回见吧。”说完,警官拍拍慎介的肩膀,向大门走去。 慎介也迈出脚步,刚想走,却又马上向着他折了回来。“不好意思。”冲着警官的背影,慎介叫道。 警官停下来,回过身。 看着对方脸上诧异的表情,慎介问:“您说案子比较特殊,是怎么个特殊?” 交通课旁边,并排有几间勉强能挤进一张小桌的小房间。慎介被请进了其中一间。自从去年那起事故之后,还没再进来过。那时的记忆,仍模糊地留在脑中。 “我这样说或许不太好听,不过,还真有这种奇怪的失忆啊,就光把车祸的事儿给忘掉了啥的……”警官秋山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幸福,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是一种罪过。能把事故忘掉,该是很幸福的吧,但人家死者的亲属可接受不了啊。” “这个……我明白。” 慎介想起了岸中玲二那阴郁的面容。“有烦恼时,你怎么整理自己的心情?”他曾问道。“没什么怎么办的,就是尽量早点忘掉。”慎介这样答。 也许就是这句话,让他最终确定了杀意,慎介想。 “那个,关于事故嘛……”秋山在慎介面前打开了卷宗,里面有张事故现场示意图。一条东西走向,单侧三车道的宽阔道路,与另一条单侧单车道的窄路交汇在一起。事故的地点就在那条窄路上,在靠近交叉路口的前方某处。“受害者当时应该是沿着这条窄路,正向南方行走。过了交叉路口,再往前一点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了。接着,你呢,从她紧后边开了过来。”秋山的指尖沿着图上的道路比划着。 “车种是银色奔驰。到这段儿怎么样,不记得了?” “听您一讲,觉得模模糊糊好像是那么回事儿。” “模模糊糊啊……”秋山瞅了慎介好几眼,像是说:您老兄造成那么严重的事故,没道理“模模糊糊”吧。 “对不起。”慎介道歉说。 “唉,要说也是没办法。况且造成你失忆的,也是死者的家属。到底谁的责任,现在都搞不清楚了。”警官的目光落回到图上:“这条窄路限速三十公里,你嘛姑且是一直坚持自己并没有超速。” “实际上我超速了吗?” “不知道。”秋山说:“路面上是留有轮胎滑痕,不过速度多少就不清楚了。从前都能比较准确地计算出来,近来这玩意儿慢慢不能做为参考了。” “为什么呢?” “都是托技术革新的福啊。凡是装有防抱死制动系统的车辆,速度和滑痕之间的关系,已经跟从前的数据完全不同了。” “啊……” 原来如此,慎介想。即使行驶在冻结的道路上,也能最大限度控制轮胎打滑的,就是这个防抱死制动系统。那么和使用普通刹车的情况比,自然会在很多地方产生不一样的数据。 “总之,当时你是在自行车的后面行驶。就算遵守了三十公里的限速,你也是紧追着人家的,你打算要超过它。”秋山的指头在纸面上挪移着:“临要超车之前,不知怎么搞的,自行车好像往路中央稍微歪了歪。不确定受害者有没有注意到从后方接近过来的奔驰车的存在。当时奔驰打着前大灯吧,所以我想她恐怕是注意到了的。这种情况下,本来该往道路的左边避让,但也许对于身后的来车过于注意慌了手脚,自行车的车把没控制住,反而朝着危险的方向晃了过去,这种例子实际中经常出现。” “结果,我就撞上去了吧。” “是这么回事。”秋山点点头:“自行车往左侧飞了出去,你驾驶的车子冲到了右边车道里,应该是为了躲闪急打方向的缘故吧。” “那么受害者呢……撞到头了么?”慎介问。至少从刚才听到的说明当中,他没有得到那种会造成死亡事故的印象。若导致受害者丧生,在他看来,撞伤该是极其严重的吧。 但秋山摇头否定:“不,我想在那个时候,死者还没有过于严重的伤。不过说到底也只是推论而已。” “过于严重的伤……但她不是死了吗?” 慎介这么一说,秋山皱起眉,长长叹了口气:“你真不记得了啊?” “哎。”慎介答。 秋山手指着图纸:“受害人的死亡,是在这事故之后。” “之后?” “对。有第二辆车,朝这里冲了过来。” 14 打开“天狼星”的门走进去之后,一个穿白夹克的背影首先映入了眼帘。白夹克的主人听到门响回过身来,脸上露出稍许有些意外的神情,随即就笑了。 “呀,瞧瞧看谁来了。”江岛微微摊开两手:“不会是想念本店的好酒了才来赏光的吧。” 慎介也挂出微笑,朝江岛走过去。途中,冲着吧台里的冈部义幸微微抬手示意。冈部点了点头。 慎介来到江岛身边,观察了一下其他客人的反应。六点刚过,店里基本上没什么人。只有吧台那边两位,沙发席那边也坐着两位。 “我有件事情想问问您。现在方便吗?”慎介小声问。 “关于什么呢。”江岛也压低声音反问道。 “关于事故。”慎介答:“从前我惹的那起事故。” 江岛轻轻皱眉,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怎么起劲儿。 “是站在这儿几分钟能聊完的事儿么?” “不是。” “是吗。”江岛叹口气,点点头,伸手搭住慎介的肩头:“这样嘛,咱们就坐下来谈吧。” 被江岛推着,慎介坐到了店堂最里面的桌边。沙发座异常舒适。慎介忽然想到,自己有几年没在这沙发上坐过了?首先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是从没在上面坐过的。 “其实是这样的,昨天我去了一趟警局。要办的事虽然跟这个完全无关,但很偶然遇到了交通课一个叫秋山的人。我弄出车祸那会儿,就是他负责的。” “嗯,然后呢。”江岛取出烟盒,抽出一支来叼在嘴上,用卡地亚火机点燃。 “我把自己有点失忆的事情告诉了他,请他给我详细讲了讲有关事故的内容和经过。秋山那会儿,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听了慎介的话,江岛轻轻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现在再去打听那些事,也没什么必要吧。” “但是就现在这个样子下去,我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我也能理解。不过,你听他讲完以后有什么感觉呢?” “我很吃惊。”慎介直率地说:“我没想到是那种事故。” “那种事故?” “我一直总觉得人是自己给轧死的。就是一起很单纯的事故。谁知听完以后,才知道不是的。给那个叫岸中的女人绝对致命伤的,是另外一台车子。也就是说与事故有相关责任的,是两辆车。” “据我所听到的,也是这样。虽说详细情况我不了解。”江岛悠闲地抽着烟道。仿佛在说,慎介到了这会儿还在为这事激动,实在大惊小怪。 “因为我全不记得了嘛。” 把秋山巡查部长的话做个整理,事故的情形大致如下: 首先,在出事的那条路上,岸中美菜绘正骑自行车往南走。自她后方,驶来一辆奔驰。驾驶这辆奔驰的,就是慎介。 无法确知奔驰当时的车速。但,根据慎介的供述:“由于近前方路口处的信号灯将要变红,所以赶得非常匆忙。”可以推测,时速可能超过了三十公里的上限。只不过事发之后,慎介坚持自己并未超速,真伪难以断定。现在的他,又失去了与此有关的部分记忆,因此无法做出什么结论。 结果是,奔驰车从后方撞上了岸中美菜绘的自行车。撞击点,是奔驰车前保险杠的左角。 遭到撞击的自行车失去了平衡,好似被飞掷出去,而后倒在地上。骑车人岸中美菜绘,身体抛在与前进方向相对的左侧某建筑的墙上,当时姿势是背部抵着墙壁。 而另一方的奔驰,在撞上自行车之后,猛然改变行车方向,朝对向的车道冲了过去。似乎是驾驶人慎介出于条件反射急打方向所致。 与此同时,第二辆车自对面向此处驶来。车种为红色法拉利。可判断此车当时也速度极快,对眼前的突发事故无法及时应对,为躲避奔驰已竭尽了全力,当然刹车是踩下了,但速度并没有降下来。 结果,法拉利向着右侧的建筑冲去。而挡在建筑之前的,是岸中美菜绘的身体。法拉利的驾驶人虽极力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但遗憾的是,时间太少了。 全身严重撞伤兼内脏破裂,既是岸中美菜绘的直接死因。 “自己也知道这有点不太厚道,但听了详细经过之后,说实在话,心里觉得稍稍轻松了一些。”慎介说:“一是觉得在我把人撞倒的时候,对方还没有受什么太重的伤。再来另一辆车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过失对吧。当然我也十分明白,自己要是能安全驾驶的话,那个叫岸中的女人也就不致于丧命了。” “交通事故这东西,凭的就是个运气。”江岛说完,吐出一口白烟:“你知道一年里有多少人死于交通事故吗?一万人!命虽是救活了,但受了重伤的人更是几倍不止。并且,还有那虽然没出事,但只要再有一点点失误就可能会酿成车祸的例子,应该又是多少倍不止。这种情况,就算是运气好的了,因为本人根本没意识到危险。可以说,恐怕现在还活着的人,基本上都属于被幸运救了好几回命的。反过来,开车的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出过什么事故的,可能从这种意义上来看,也不过是凭运气一直走到今天罢了。比方就像我吧。慎介你只是运气太坏,所以就别再多想了。” 慎介垂下头去。江岛的话他明白。多亏他开导,自己的心情才多少轻松了些。但说一点都不去想,也是做不到的。 他抬起脸:“其实,我有件事想麻烦江岛先生。” “什么事?” “那时候,我有个辩护律师对吧。叫什么来着……汤口先生?” “对,是汤口。这事你是记得的?” “我给忘了。但是听警察讲过之后想起来了。” 汤口律师是江岛关系很近的熟人。也来“天狼星”喝过好几次酒,慎介还记得。慎介之所以能够以比较轻的判罪了结案子,可以说也是靠的律师之力。“有件事我想请教汤口先生。” “什么?” “就是驾驶另一台车的人的身份。” 江岛的右眉跳了跳,嘴角也微妙地歪斜了。 “为了什么?” “就是了解了解。警察他不告诉我,但汤口先生一定知道对吧。” “这……谁知道呢……” “不方便的话我自己去问也可以。能请您告诉我汤口先生的联络方式么?” 江岛将烟头按熄在烟缸里:“慎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事到如今再去打听事故的详细情形,也不能怎么样了。倒不如多考虑考虑将来的好。” “我在考虑啊。”慎介说,并且微微笑了一笑:“这两件事不相干的。” “我是说,你要是永远纠结在过去的事情上,就会看不清将来。” “我没想纠结什么,只是要正确地了解过去。您能告诉我汤口先生的联络方式么?” “真拿你没辙啊。”江岛叹口气:“明白了。我稍后会打个电话跟他问一问。” “对不起。”慎介低下头。 “但是。”江岛快速扫了一眼周围之后,压低声音说:“你不要再跟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谈车祸的事了。并不是谁都跟你一样,还愿意去回想一年多前的事情。” 不明白江岛指的是什么,慎介看着他的脸眨了眨眼。于是江岛说:“你去跟人家由佳小姐刨根问底的对吧?” 啊,慎介恍然大悟。是前两天到这里来时的事。江岛怎么知道的?兴许是由佳跟他诉苦了。还能想到就是冈部义幸打了小报告。 “我们可先说好啊。”江岛盯着慎介的眼睛道。 “……哎。”慎介点头应道。在这个地方,也只能如此回答。 慎介看了看手表,欠身起来:“占用您的时间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就告辞了。” “喝杯什么再走吧。叫冈部做。” “不了,现在已经迟到好一会儿了。”慎介指指手表。 “是吗,那,下回再好好喝吧。”江岛也站了起来。 江岛把慎介送到电梯前:“话说回来,成美最近怎么样?自从上次在医院那一面之后就没再见过。” “嗯……那个,挺好的啊。”慎介回答得十分暧昧。这是他试图避开的话题。 可江岛似乎立刻就从他的表情读出了他的内心:“什么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啊,没什么事啊。那个……江岛先生您请回吧。送到这里就行了。” 电梯门打开。慎介迅速走进去,按了“1F”。 “那好。汤口先生那边我会联系的。”江岛说。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慎介低头致谢,同时用左手按着“关闭”键。 15 “茗荷”今天很罕有地从老早开始就挤满了客人,搞得慎介迟到这事,被千都子狠狠挖苦了半天。 “女人都是不能相信的啊——”离慎介最近那一桌的客人,大声说道。是个上班族打扮的男人,跟那张圆脸比起来,看上去稍微有些显小的眼镜,在鼻梁上歪歪着。 “为什么呀?你不是挺相信你老婆的嘛?”打工的艾莉,口气讥讽地问道。 “我可没相信过她。我是觉得就凭那娘们,再怎么样也难搞出什么外遇来。” “‘娘们’这词可太难听了哦。为什么你们男人动不动就这样说自己老婆啊?”艾莉用提醒的语气说。 “行啦。娘们就是娘们。要是有哪个男人提出想要那娘们的话,老子高高兴兴奉送。”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对着一同来的男人说:“对了,你家伙,想不想要?免费白送啊。” “我才不要呢。我回到家,还有张可怕的老脸跟那儿等着呢。弄两个黄脸婆抱在怀里,想咋整啊?”同来的男人说完,笑了起来。 慎介边涮杯子,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成美的事情浮现在脑子里。 她依旧下落不明。没有电话,似乎也没去店里。看样子是真的失踪了。 但慎介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因为成美隐藏行踪的理由,他总觉得似乎是出于她自己的决定。根据有二:首先,其一,成美跟“Colie”那边请假休息,但对着慎介却还像往常一样,做出要去上班的样子离开了家。 其次,第二,房间里少了几样行李。发现到这一点,是在他从深川警署回到家之后。 他仔细检查了成美的常用物品,旅行时用的化妆包,随身的吹风筒,还有洗面套装都被带走了。并且,一两日的短途旅行时她最爱用的路易.威登行李包也不见了。或许洋装、内衣,还有鞋子等也都不见了一些也说不定。这一点慎介不能说搞得很清楚。 更值得一提的是,以她名义开户的存折跟印章也不见了。关于这个,前两天是确认过的,当时它们跟慎介的一起,都放在壁橱的急救箱里。 带上足够外宿多日的行李以及全部财产,而后去向不明——从这种行为所能联想到的,实在没什么新鲜事。要么就是躲债跑路了,要么就是逃避警察追捕,再不然就是跟男人私奔了,不外如此。而且,慎介考虑:说不定第三条就是正确答案吧。要是讨债的和警察在追她的话,应该老早就找到慎介这儿了。 问题是,就算是跟别的男人好上了,为什么非得逃走不可呢?成美跟慎介又没有结婚,要是跟别人好了,直接说出来不就完了嘛。慎介又不是那种对女人特别执着的类型,这点成美最清楚。莫非,不得不跑路的是那个男人?慎介这么考虑着。为什么要逃他不知道。但,假定成美是跟着那种男人的话,那么她的行为也就不是不可理解了。 慎介努力不去想成美过去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勤恳坚忍和死心塌地。一个人的本质,是不能仅仅从以往的外在表现去进行类推的,关于这点,他有他自己凭着过去的经验得到的认识。真不敢相信他竟会做出那种事情——这句每当发生了什么案件时经常被重复的台词,是对他理论的最好支持。 想到跟成美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就会觉得有一点类似于失落的情绪,但这丧失感并没多深。倒不如说,他更担心的是,因为她的失踪会有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降临到自己身上。最切身的是住处问题。那套房子过去一直是以成美的名义租的,她不在了的话,今后该怎么办好呢? 洗完杯子,正擦手的时候,吧台上的电话响了。他立刻取在手中:“喂,这里是‘茗荷’。” “喂,是我。”电话里传来江岛低低的声音。 “啊,刚才多谢您了。” “那之后我马上就给汤口先生去了电话。现在知道驾驶另一台车子的人的名字和身份了。但是你可千万小心不要滥用,人家破了例才告诉我的。” “啊,叫您费心了。”慎介慌忙扯过便笺跟圆珠笔,他没想到江岛动作会这么快。 “名字是木内春彦。木曜日的木,内外的内,春夏的春。” “木内春彦……知道了。” “是个普通白领,住址在中央区日本桥浜町……” 慎介做着笔记,同时心里也明白了:怪不得此人的车子会在那一带行驶——沿着事故发生的那条路北上的话,就到了清洲桥道,从那里向西稍走一段,便是日本桥浜町。 “暂时就告诉了我这些。对于你去接触木内这件事,汤口先生也不太赞成。”江岛说:“也是因为事故本身过于复杂,似乎在责任划分的问题上和对方有过较大的纠纷,虽说你恐怕是不记得了。从对方角度来看,如果不是你先引发了事故,人家也不会卷进来。” “是吧。”慎介想:自己若是站在对方立场,恐怕也会这么主张。 “所以,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也到此为止吧,永远纠缠在过去的事情上也没什么用。” “哎,我明白了。提了这么多无理要求,真对不起。” “那,再聊吧。” “再见。” 挂了电话后,慎介决定以后不再跟江岛商量这事了。要说江岛也是受害者,自己店里过去的老员工弄出了人身事故,他肯定也从中做了不少麻烦的疏通工作,帮忙请辩护律师就是其中之一。不仅要帮慎介找新工作,还要物色“天狼星”这边接替慎介的人,况且慎介当时驾驶的车是江岛的,这肯定也让他被警察传唤了好几次,也就是说,即便是江岛,应该也巴不得忘掉这场车祸。 慎介小心撕下那页便笺,收进衬衫口袋里。 就在此时,他感觉有门开的动静,刚把脸扭向那边,想要说“欢迎光临”,嘴巴张开却停住了,一瞬间无法出声。 那个女人就站在那里。今夜穿的是件蓝色连衣裙。难道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幻觉,头发看起来比前些天又长了一截,发梢几乎要碰到肩头了。慎介还记得最初时是极短的短发,那之后过了还不到一个月,没道理就长得这么长了。 但可以肯定就是那个女人没错。感觉脸的样子也稍微有些变化。不过那种勾魂摄魄的眼神却没有变。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呢。” “哎?”慎介问回去:“您说什么?” “脸色,”她说:“你脸色可不怎么好呢。” “啊,是吗?”慎介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 “好像有什么烦恼哦。”她坐上高凳,举止一如往常那样徐缓从容。当她挪动身体的时候,慎介其他什么也干不了,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有什么好酒吗?真想喝上一杯啊。今天最好是不甜的。”她静静地说。 “用琴酒做基酒怎么样?”慎介试着建议。 “你决定吧。” “明白了。” 慎介打开冰箱,取出瓶琴酒,又开始挑选鸡尾酒杯。 他忽然想到:自己之所以不怎么担心成美的事情,可能是生活中出现了这个女人的缘故。 16 女人似乎对“吉普森”这款酒相当满意,不时地,会注视着沉在细长高脚杯杯底那颗珍珠洋葱,以她美丽的唇轻轻呷上一口。每喝下一口时,都微微合上眼帘,仿佛要把那滋味留存在记忆当中。 “您总是去办什么事情的时候顺便到这里来吗?”慎介问道。 女人手里握着酒杯,抬头去瞧慎介:“看上去像是吗?” “哦不,我只是在想您为什么会到本店来。” “你猜猜。” “太难了。”慎介对她笑一笑:“每次您走了以后,大家总是会议论,说她到底是什么人呀。” “看起来像什么人?” “这个嘛……”慎介注视着她。 她完全没有丝毫羞涩地,坦然承接着他的视线。 慎介说:“是……艺能界的人吧。” 她淡淡一笑,搁下酒杯。 “你在电视呀或什么里面看到过我吗?” “没有。” “对嘛。” “不过。”慎介重新打量着她的脸:“却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吗?” “对。”慎介点头。 这感觉,今晚还是第一次出现。确切讲,与其说在哪里见过,不如说觉得她跟什么人长得有些像。这是在她头两次到店里来时不曾有过的。为什么只有在今夜,会有这种感觉呢?慎介自己也莫名其妙。也许是发型与化妆跟从前有些不同的缘故吧。像谁呢?从刚才起他就在脑中拼命地思索着,但还没找到答案。 “真可惜,我跟艺能界没有一点关系。” “是吗。那,我就猜不到了。告诉我吧。” “嗯。那怎么办呢。”女人用蛊惑的眼神迎着慎介,微微侧着脸:“你先再给我来杯刚才那种酒吧。” “明白了。”慎介伸手取过放在女人面前的空杯。 结果,她在喝完第二杯吉普森之后便站起了身。直到现在,慎介也没能成功打听出她到底是谁。 像上次一样,慎介把她送到店外,一想到这之后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就觉得有些焦灼,但又想不出什么对策。 “谢谢你调的酒,味道不错。” “多谢夸奖。” “这家店好像是……”她盯着慎介的眼睛:“营业到凌晨两点,对吧。” “是的。” “嗯……”女人的唇边溢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怎么?” “这个时间之后,还有什么能喝酒的地方吗?” “那可就多了啊。” “最好是安静点的店。” “哎。安静的店也很多的。” “是吗。”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打开手袋,取出口红,又旋开盖子,接着捉起慎介的右手,在他还愣着的时候,在他的掌心写下了一串数字。十一个红字,排列在他手上。 女人把口红收进包里,转了个身,向着电梯走去。 “哎……”慎介冲着她的背影叫道。 女人只微微扭过头来。对着她的侧脸,慎介说:“路上小心。” 正此时,电梯门开了,女人走进去,面朝他而立,直直盯着慎介的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门关上了。她的身影消失之前,慎介又一次想:还是觉得在哪里见过,长得好像什么人。 回到吧台之后,慎介为防千都子她们发现,赶快洗了手。当然,在那之前没有忘记把数字抄在便笺上。 一看表,还不到十二点,接下来的两小时恐怕会感觉比平时要长。他像个等候着第一次约会的中学生,胸中阵阵激动。这种感觉已经多年不曾有过了吧。想到这个,他几乎要一个人苦笑起来。 车祸的事情,成美的事情,此时都被驱赶到了脑海的一隅。 不顾慎介的焦灼不耐,这天,等最后一名客人离去,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二十。因为是个熟客,千都子也不好请人家走。就在客人出去的同时,慎介也脱去了调酒师的工作马甲。 “辛苦啦。今天有点晚啦。”千都子一边做着下班的准备,一边说。 “妈妈桑,今天我自己回去了。” “哎呀,真稀罕呢,跟成美有约会呀?” “啊,差不多吧。”慎介糊弄地笑了笑。 “偶尔也得有个约会什么的嘛。”说完,千都子放低声音:“那人,今天又来了啊。” “那人是?” “哎呀,就是老一个人来那个嘛,今天穿的好像是条蓝色连衣裙。” “哦——”慎介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是的。” “好像你跟她聊上了是吧,她什么人啊?” “不知道。”他摇摇头。 “是吗。”千都子似乎有点不满,但马上做出不介意的样子:“那,剩下的活儿就拜托你啦。” “哎,辛苦了。” “晚安。” 确定出了店门的千都子已经上了电梯,慎介拿起店里座机的听筒,拨了刚才那女人写在他手心里的十一位数号码。是个手机号。 听着里面的拨号音,慎介觉到一颗心在激烈地跳动。这号码真能连络到她吗?没准是胡编的呢?要是接电话的是个跟她声音连像也不像的男人呢?各种想法一个接一个地涌进他脑子里。第三声拨号音之后,电话接通了。他咽了口唾沫。 但对方却一言不发,好像在等着他这边先开口说第一句话,于是慎介压低嗓音,试着“喂”了两声。 片刻空白之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好晚。” 慎介放下一颗心地悄悄吁一口气。那叫人联想起长笛的动听声音,不错正是她本人的。 “对不起。客人一直不走……” “你还在店里呢?” “哎。你在哪儿?” 但女人却不告诉他:“在一个好地方。”说完,便吃吃轻笑起来。她这是在调我的胃口么?慎介有些急了。 “我去接你。告诉我地方吧。” “待会儿我会再连络你。你在那儿等着。” “可是……” 对面干脆地挂断了电话。慎介瞧着手中的听筒,摇摇头把它放回了座机上。不明白她的意图何在。 总之,就只能在这里等着了,慎介关掉照明,只留下吧台上的一盏灯,坐在客用的吧凳上,开始等她的电话。从上衣的内袋中,掏出盒SALEM LIGHT,叼上一支,打着火。刚洗过的烟灰缸又要脏了,不过反正也是他洗。 吧台角落里放着一本客人撂在这里的周刊,慎介抽着烟,哗啦哗啦随手乱翻着。这种杂志的存在,说是为了提供信息,倒还不如说是为了刺激性欲。首先,接二连三都是女人的裸体照,跟着就是些色情风俗店的介绍。 把一篇题为“艺人性生活中令人震惊的性技巧”的文章看到一半的时候,慎介仰脸看了看钟,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他拉过电话,拿起听筒,按了重拨键。电子音连续响了十一下。 然而,接下来他听到的,却让他非常失望。里面传来的是一段录音,意思是对方要么刚才已经关机,要么就是在圈外。他无奈地将听筒放了回去。 他开始寻思:也许自己不过是让人家给耍了。这样一想,突然觉得那女人主动把电话号码告诉他这事也有点不对劲。这个调酒师,好像对我有意思,要不就玩玩他?——谁也不能保证她没有这种企图。 不过,他又想:要是那样的话,就不会告诉他真正的电话号码了吧——若是告诉了他,回头这人成了死盯客,来缠住自己的话,那往后麻烦可不少——一般的想法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或者,她看穿了自己不会是那种男人吧。 慎介又开始看那篇“艺人性生活技巧”的文章,但内容怎么都不往脑子里进,只是机械地念着上面的文字。 合上杂志,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觉得对方可能不会有什么连络了。那样的话,一直在这里等下去也挺白痴的。 他走进洗手间,撒了泡尿。许是刚才待在暗处的缘故,洗手间里面感觉异常明亮,因此,有种从梦境中忽然醒来的错觉包裹着慎介。是的,这才是现实——深夜的城市里,只留我独自一人。家中并无人在等候,等候的人也不会来,且自己的过去,暧昧不明。 洗手的时候他顺便洗了个脸。盥洗台上方有面镜子,他照照自己那张脸,心说:无精打采。一丝一毫成功的预感也没有。 他忽然想到了自家的盥洗台。接着,那种怪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又重新向他袭来,就是曾几何时,他在自家洗脸间的镜子前体会过的那种。是什么呢?这种感觉到底源自于何处?片刻后,就跟那时一样,仿佛气球逐渐瘪掉,感觉也慢慢淡去,待它全部消散之后,又只剩下了枯燥的现实。他朝着镜子甩了甩头,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吧台,这次他却没在高凳上坐下来,而是到里面去把烟灰缸洗了。快速扫了一眼电话机,但并没想拿起听筒。反正也是打不通吧,他心想。 喝杯什么就回家吧——他这样打算。 慎介把白兰地、白朗姆、柑桂酒、和柠檬汁一起摇了摇,然后斟进高脚杯,喝之前把杯子举到眼前,想要品位一下那种琥珀色的光泽。 正此时,却突然有什么闯进了他眼角余光之中。 他一颗心激跳起来,一边感受着那种强烈的鼓动,一边徐徐转过上身,在店堂最深处的座位上,就坐着那个女人。 17 昏暗的光线中,慎介却看得非常清楚,女人正望着自己这边,嘴角浮现着一个微笑。 她一定是刚才自己去洗手间的时候,悄悄进来的。而且,在他给自己做鸡尾酒的时候,也一直在黑暗之中远远注视着他。 两人互相凝望了片刻。慎介想不出该说什么。 “那酒叫什么名字?” “Between the Sheets.”慎介答。 “Between the Sheets,翻译过来,就是……床第之间吧。” “可能吧。” “麻烦也给我来一杯。” 慎介端起高脚杯,慢慢向女人那边走过去,把酒,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请吧。” “可以吗?” “嗯。” 女人的手伸向酒杯,细细的手指将之缠绕。她看着慎介的脸,将杯子举到嘴边。双唇开启,带着似有若无的一丝微笑,噙住了杯缘。 喝酒的时候,女人双目微闭,下颌轻扬,眉心微蹙,那种恍惚的表情,叫慎介看在眼里,顿时觉得全身一阵酥麻。 女人睁开眼:“真好喝。” 慎介退后两步,寻找墙上的开关。他想把灯打开。 “灯光就这样挺好。”女人说。 慎介停手,看她。她正把第二口酒噙在口中。 “你是喜欢站着吗?”她说。 慎介在她对面坐下去。 “我记得你说要给我打电话的。” “打电话比我来要好?”女人反问他。 慎介舔舔嘴唇。 “不是要去别家店的吗?” “你想去别家吗?”女人微微歪着头。 瞧着男人脸上的表情因为自己的每句话而瞬息万变,她看上去似乎无比享受。慎介想灭灭她的气焰,但又觉得这样被她戏弄着,也有一种快感。 “我也喝可以么?” “请。” 慎介探身,作势要站起来的样子,然而,接下来的瞬间却突然一把将女人的手连同杯子一起捉住了。女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将女人的手拉向自己,把杯子凑到唇边,然后将还剩下几乎大半杯的酒猛地喝下一大口。喝完后,却并没放开女人的手。 可女人脸上方才那点微窘的神色早已不见了。仰起下颌,挺着胸,笑笑地望着慎介。持酒杯的右手向前伸出的姿态,仿佛是一名恩准侍从亲吻她指尖的女贵族。 “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知道我的名字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关于你,名字以外的,都想知道。你在哪儿住,做什么的,结婚了没有,有没有男友,还有……”慎介加力握紧她的手:“为什么到这儿来?” “你想了解这些,有什么用意么?” “至少知道了名字的话,”慎介接着说道:“我就不必在心里面总叫你‘那个奇怪的女人’了。” 女人吃吃笑了。而后勾头,挑眉挑眼地看着他。 “Ruriko.”她说。 “哎……?” “琉璃色的琉璃。蓝宝石的琉璃。” “琉璃子。”慎介低声念道,那一瞬,许是指尖的力气松了下来,她飞快地把手抽了回去。 “拜托来杯鸡尾酒。”她说。 “做个什么呢?” “床第之间。跟刚才一样的。”她亮了亮杯子。 “明白了。”慎介站起身来。 调酒的时候,女人就那样一直坐在店堂深处的位子上。他边摇调酒器,边用余光朝女人那边瞄。也许是意识到了他的视线,她翘起了脚,裙子的前摆大幅掀开,露出雪白的大腿。他差点没把调酒器失手掉在地上。 琉璃子这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慎介也不清楚。他不认为这个以挑逗他为乐趣的女人,会那么轻易地把真名暴露出来。只不过,琉璃子这几个音节,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倒是十分契合。 慎介将两杯酒放上托盘,端到女人面前。这个自称琉璃子的女人,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久等了。”他在她面前放下其中的一杯。 琉璃子取过酒杯,仍旧是盯着慎介的脸,喝了一口。 “味道如何?” “无可挑剔。” “多谢夸奖。”慎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去正要拿自己那杯,这时,女人却把她手里的那杯,伸到了他的面前。 “你不是该喝这杯的吗?” 慎介去看女人的眼睛。那双目带着一抹妖艳的光芒,也回看向他。同时,目光里还有一丝让人联想到猫科食肉动物的危险。 这酒,要像刚才那样喝——慎介领会了她的意思。看来这女人似乎倒也并不讨厌他稍稍强势一些。 慎介把女人握着酒杯的右手像刚才那样抓起来,又像刚才那样,想要拉到自己面前。 然而这次,女人反抗了。慎介感到一股向回拉扯的力量,出乎意外的强。 他刚要松手,对方却好似洞穿了他的意图,猛地用自己的左手压住了他的右手。仿佛在说——不许走。 琉璃子就那样抓着他的手,将高脚杯凑近自己的唇边。和刚才相比,两人的姿势完全相反。 杯中的酒几乎空了,女人将杯子放回桌上。却没有放他的手离开的意思。 她抓着他的手,站起身来,裙摆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她低头看着慎介,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想说些什么俏皮话,刚打算开口时,琉璃子却突然跨坐到他的身上,并用两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还没来得及出声,慎介的唇已经被她的唇堵上,他感到全身发僵,心疯狂地跳着。 琉璃子的舌头顶开了他的唇,他便将之吸吮进来,紧接着,却有一股冰冷的液体注入口中——是方才的鸡尾酒。咽下时,一股让他头脑舒麻的甘甜霎时间由口内流遍了全身,他觉得微微有些晕眩。 由唇边溢出的酒液,淌至下颌,一直沿着脖颈蜿蜒流下。慎介也把自己的舌头去跟她的绞缠在一起,双手环着她的腰肢,并慢慢向下探去。 女人的丝袜,是用吊袜带固定的。因此当他的手慢慢蠕行到她大腿根处时,就可以享受到抚摸那里裸露的肌肤时带来的温存触感。琉璃子的皮肤光滑、柔润。 终于,女人的唇离开了,牵出几缕唾液的粘丝。她舔着唇瓣,俯视慎介,瞳孔深处闪烁着邪邪的幽光。 琉璃子扭动身体,将臀部稍稍向后挪蹭着,从慎介的膝头退下来,而后缓缓地低下身去。同时,两手在他的身上不停抚摸着,十指仿佛蠕动的虫子。 她的手指搭住了慎介的皮带,而后好似魔术师般以极娴熟流利地手势解开了扣襻,褪掉他的牛仔裤。 慎介了解到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了,于是配合地挺起身。她唇间噙着嫩红的舌尖,缓缓地扒除他的外裤、然后内裤,途中,却在某处绊住了。 琉璃子仰头去看他的脸,喉头深处溢出一点诡异的笑声,然后,将指尖勾住他内裤的边缘,解除了那点羁绊。 已经充分勃起的男根裸呈出来,在她的面前颤动着。借着吧台那点微弱的照明,可以看到膨胀的阳具前端,泛着暗暗的光泽。 女人伸出右手,当五根手指轻柔地将之握住时,慎介的身体一阵颤抖,瞬间汗毛乍立。 琉璃子双唇微启,脸向慎介的两腿之间徐徐凑近。当她的舌,终于触到他最最敏感的部位时,他感到似乎有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自脊髓内部穿过。 她的唇将他的敏感部位缓缓包裹住。快感像波浪般阵阵起伏,统御着慎介全部的神经。他用两手轻轻扶住她的头,仰脸看着天花板,好像一条缺氧的鱼,张开嘴喘息着。 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慎介也不清楚。当那快感即将到达极限之时,琉璃子却出其不意地松开了嘴。慎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汗湿的胯下,感到丝丝的凉意。 琉璃子站起身。这次,她一边低头俯视着慎介,一边将手伸进自己裙子下面,然后款摆着腰肢,利索地褪去了内裤。还是吊袜带方便啊——慎介想要轻薄地调句情,却动不了口。她就那样穿着高跟鞋,将内裤从脚边褪去,而后又像刚才一样,重新骑乘到慎介身上。但她并没立刻将身体伏上来,而是将他的阳物贴紧了自己肉体的某处,徐徐沉下腰去。慎介这时才知道,她那里,原来早已濡湿。 待两人的性器紧紧结合之后,琉璃子开始蠕动她的腰肢,接着,全身也随之律动起来。慎介也配合着她的节奏,扭动着下身。刚刚有些舒缓下来的快感的漩涡,立即又携裹了他的全身。他用力绷着双足,拼命忍耐着不要立刻射出来。 琉璃子的动作更加激烈,呼吸也急促起来。慎介的脸浴在她那滚烫的鼻息之下,甜香的气息,使得他的欲望愈发的高涨。 她的身体极力向后仰去,同时抬起手臂,将双手插在头发之中,用目光去捕捉着慎介的表情。 数秒后,慎介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当琉璃子的双手自头部离开的瞬间,长长的黑发哗得落下,倾泻在她的肩头。而就在方才,她的头发还只不过勉强刚能触到肩而已。 不过,其中的机巧马上也就明了了。在她右手上,握着一团黑色的,好像头发的东西。原来是戴了女用的装饰假发。 她为什么要故意把自己的长发藏起来呢,这个疑问从慎介脑中掠过,但真的也只是一闪念而已。那一波一波涌上来的快感,将他所有的思考,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终于,一阵自身也无力抵御地高潮向他袭来,他不由自主呻吟出了声,全身上下挺动着,将自己所有的欲望,向她的中心投射出去。 一瞬间,有种令他意识也为之混浊的感觉滚遍全身,他能感到大量的精液涌向女人体内,而与此同时,琉璃子紧闭双眼,身体向后仰倒过去。 等慎介的高潮过去后,她直起身,低头去看他的脸。此刻他再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很像什么人。但像谁呢?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琉璃子抽身而起。但慎介一时还懒懒地不想动弹,总之,浑身都困乏无力,却是一种很舒服的倦意。 她一离开慎介的身体,就取过手袋来,把方才摘下的女用假发塞了进去。 这么说,那时候怕也是戴的假发吧——慎介回想起她初到店里来时的情形,留的是耳朵完全露在外面那种短发。然后再来时,发型又比最初稍稍长了一些。 奇怪的女人啊,一点一点地增加头发的长度。 他正在思索这个问题时,琉璃子拾起内裤,依旧是穿着高跟鞋,把内裤从脚上套了回去。看到她的举动,慎介也慌忙提上了自己的内裤和外裤。 穿好内裤,她把头发高高地梳了起来,她本人的真发,有一直垂到背中央那么长。 说了句:“再见吧”,她便向着门口走去。 “啊,等等。”慎介把她叫住:“再待一会儿吧。” 她回过身来,露出不解的神情:“为什么呢?” “为什么……” “啊,对了。还没付酒钱呢是吧。”她打开手袋,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一万的大钞,放在吧台上:“好了,晚安。” 慎介自椅子上站起身,想要追过去,却见她抬起右手,制止了他。 “晚安。”又重复了一遍之后,她消失在了门的背后。慎介没能追上去,双脚仿佛被施了魔法不能动弹,等感到她已彻底离开之后,他重新坐回到椅子里。 刚才发生的事情,感觉就想一场梦。他甚至想:莫非自己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而实际上这里根本不曾出现过一个叫做琉璃子的女人?然而,做为这一切并非梦境的证据,他的下半身还残留着方才做爱后的感觉,并且,桌子上面摆着两只高脚杯,而其中的一只,碰也没有碰过。 他把这两只酒杯放在托盘上,端回吧台。全身依旧火烫,脑子也混混沌沌的。 收拾完毕之后,他走出店来。但当他要去锁门时,却发现门把上挂着一只手机。 慎介将它取在手里,指尖哆嗦颤抖着。 为什么这东西会…… 他把手机凑到脸边,一瞬间无法呼吸。 那东西散发着,她的气息。 18 通话器上的门铃响起的时候,慎介还在床上。即使是平时,他也往往睡到过午才起,何况今天是星期六店休的日子。并且昨夜过了关店时间还有客人迟迟不走,最后直等到将近凌晨四点才算关了门。要是往日的话,他会把闹钟的闹铃也设置成休眠,只要没人打扰,就一直睡到傍晚时分。 门铃实在很吵。他本想不去理会,但最后还是起来了。因为他明白自己的性格,总是会在事情过去以后才念念不忘地寻思: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拿起通话器听筒,他没好气地大声道:“喂?!” “啊……雨村先生,好久不见。我是西麻布警署的小塚。”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传进耳中。这声音他听过。瘦削的脸庞,锐利的目光,浮现在他脑海里。 “小塚先生,你这会儿来有何贵干?” “有些事儿跟你谈谈,开下门好吗?”许是发现对方还记得自己,措辞一下子就随便起来了。 “哦,好。” 什么事呢?慎介想。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成美。她出什么事了么?但他随即就否定了自己,关于她的失踪,他是往深川警署报的案,应该根西麻布署没什么关系。 开门之前,他透过猫眼往外瞅了瞅。看到肩膀宽宽的小塚,却不见之前曾跟他一块儿的那个年轻刑警的人影。 开了锁,打开家门,小塚很怪异地挂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呀,你好啊。休息时间来打搅不好意思。” “出什么事了么?” “不,也不能算是有事,不过之前的那个案子,又冒出来几个让我想不通的地方,于是就想着也来跟你问一问吧。” “之前的案子是……” “就是岸中那个案子嘛。”说完,刑警用手指着慎介的头:“伤都好利落了?绷带好像都拆了嘛。” “哦,算是吧。”慎介答:“那人的什么事?” 慎介对于该如何称呼岸中玲二,总有点拿不定主意。管一个袭击过自己的人叫“岸中先生”,有点怪怪的。但是本来,他又是自己制造的那起车祸的死者遗属。 “嗯……方便的话,我想上屋里去说。”刑警搓搓下巴。 “啊,是吗。那,请进来吧。” “你太太,不,你女朋友,她不在啊。”一边脱鞋,刑警一边往屋里探头张望着。 “哎。”稍微犹豫了一下,慎介道:“这会儿刚好不在。” “啊,是吗。”对方却没追问为什么不在。可能也并不关心吧。慎介请刑警在餐厅椅子上坐下,然后把冷水倒进咖啡机,又从冰箱里拿出装有巴西咖啡粉的罐子。 “咖啡可以吧?”慎介边装滤纸,边问。 “不用那么费心啦。” “是我自己想喝。刚刚起床,脑子还迷糊着。” 本打算暗暗讽刺一下对方,都怪他按铃把自己吵醒,刑警却对此全无反应。 “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呢?关于那件案子,我一直认为早就全都结束了的。”慎介问道。 “当然,我们原也是这么以为的。说老实话,工作这么忙,谁都愿意从那种莫名其妙的案子中早点抽手出来。” “但是出了什么让你们没法放手的状况吗?” “没错,是这么回事。”小塚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慎介本以为他要拿出自己的警务手册,谁知取出来的却是一盒香烟。 “抽根儿行吗?” “请。”慎介从流理台上拿过一只烟缸,放在刑警面前。 “那次事件之后,你好像曾有过轻微的失忆,那再后来怎么样了?全部都回想起来了么?”小塚叼着烟,一边点火一边问道。 “不,还不能说全部。忘掉的事情相当多。” “是吗。头要被打了,是得好长时间才能恢复啊。”刑警表情赞同地,吐出一口烟:“那有关岸中的记忆呢?你曾经说被他袭击那晚,是第一次见到他,在那之前呢?没见过么?” “据我的印象是没有。” “是吗。关于这点,看法没什么变化么?”刑警点点头,又吸了口烟:“那晚,你说你和岸中聊过一会儿对吧。好像说是跟酒有关的话题。” “聊的是贝礼诗甜酒。” “别的还谈什么了?” “这个我之前都讲过好几遍了吧,他问了一些关于我工作的问题。有没有什么烦心事啊,那种时候该如何排遣情绪啊之类的。” “那家伙对自己的事情没说过什么吗?比如说,住的房子啊,平时经常出入的场所什么的。” “对方对自己的事情几乎什么也没讲。提到过的,就是蜜月旅行去夏威夷时,在回来的飞机上喝了贝礼诗甜酒这一件事。” 慎介从餐具柜中取出两个马克杯,摆在咖啡机的旁边。咖啡机咻咻地冒着水蒸气,茶褐色的液体开始扑哒扑哒滴进蒸馏壶里。 “到底是什么事?怎么到如今还来问我这种问题?”慎介的声音里显出一些不耐。 刑警叹息着呼出一口白烟,再次把手伸进上衣口袋,可这次掏出来的却不是香烟,而是一只小小的塑胶袋,里面装着一把钥匙。 “我正为这个发愁呢。” “什么啊?这钥匙。”慎介伸手想去接那只塑胶袋,可就在他的手碰到之前,刑警却迅速地拿了回去。 “是岸中的东西。发现他尸体的时候,就放在他的裤子口袋里。” “家门钥匙吧。” “确切地讲,里面放有两把钥匙。一把就像你说的,是家门钥匙。可这一把是哪里的,却完全搞不清楚。你在哪里见到过么?” “给我看看。” 慎介伸出手,小塚把它连同塑胶袋一起,放在了他的手掌上。 这把钥匙是泛黑的黄铜色的,磨洗之后也许就会泛出金色的光泽。前端用来插入的部分是扁平的长方形,表面有若干突起。 “看起来不像是库房或者汽车的钥匙呢。” “去他公司那边也试过了,没有跟这个配套的锁。可以肯定是哪个房子的钥匙。并且,只有那种相当高级的公寓大厦或者独门住户才会用它。” “跟我家的钥匙可不一样啊。”慎介把它还给了刑警。 “这我知道。”小塚窃窃一笑,将它收进口袋:“刚才按门铃之前,我已经确认过了。” 慎介歪歪嘴角:“到这儿来最大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啊,算是吧。” “管他拿的是什么钥匙,都没什么所谓不是么?又没有法律规定不能持有自家以外的房门钥匙。” “一般情况来说是没错。但这个不同。” “就因为他自杀了?” 一问之下,小塚却并没回答,而是脸上挂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微微歪了歪头。慎介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你是认为他不是自杀么?”慎介问道,稍微有些吃惊。 刑警往烟缸里弹弹烟灰,用另一只手挠了挠脸。 “情况很明显是自杀。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材料能否定这一点。所以总警署的搜查员来都不来一下,连调查小组都没建。我们署长,对这案子好像也不特别上心的样子。” “但小塚先生你却不这么认为。你瞅着不是自杀。”慎介用手指着刑警的鼻子。 “干脆这么回答吧,我认为不是单纯的自杀。” “哎?自杀还有什么单纯呀复杂的吗,头一次听说。”慎介站起身,往两只马克杯里倒上咖啡:“要加奶和糖么?” “不,不用了。” 慎介端着两只杯子返回桌边,将其中一只放在刑警面前。 “谢了啊。”小塚将烟头摁熄在烟缸里,呷了一口咖啡:“好喝。到底是干这个的。” “我可是调酒师。跟咖啡没关系。只要有咖啡机,谁都能做出一样的东西来。” “我的意思是说凡事用了心就能干好。嗯,味道真香。”刑警像品酒师那样,把马克杯凑在鼻子下面摇了摇。 “我说小塚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就不能再多告诉我一些么?就算是我,知道些什么的话,也一定会配合的。” 对他这番话,刑警耸了耸肩:“就算我想告诉你,手上没有关键性的材料也没办法啊。”说完,很美味似地又啜了一口咖啡。接着,松了口气,看着慎介:“我跟你说没说,发现岸中尸体的房子在哪里?” “江东区木场。”慎介答:“说是叫阳光公寓吧。” “你记得挺清楚嘛。” “记得一点吧。” 他打算先不告诉小塚自己去那间屋子看过。 “岸中最近这三个月来,基本上好像没怎么在那个公寓里住过。” “是吗。那,他住在哪里呢?” “这就不清楚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直留宿在别的什么地方。信件呀还有报纸什么的,塞得信箱满满的,都快塞不下了。掉在外面的那些,据说管理员好几次都给他堆到了家门口。亲戚朋友给他打电话,似乎也多半都不在家。水电、煤气,在他死前的这三个月里使用量大幅度减少。冰箱几乎就是空的,里面仅有的几样东西,也尽都是些过了保质期的。不过,他倒也不是所有时间都不在,管理员时不时也还看到他。” “这么说,刚才那把钥匙……” “是岸中另一个住处的,这么考虑应该还算合理吧。但这样一来,就存在一个这住处到底在哪儿的问题。这问题要是弄不清楚,我这边从心情上讲,也就没法当它是结案了。不过,找到跟岸中有关系的人挨个问了一遍,没一个人能想到这住处在哪儿的。于是,就也找到你小子这儿来了。我就是那种随便一根稻草,也要抓住不放手的家伙。” 不知什么时候,小塚对他的称呼由“你”变成了“你小子”,慎介且先不去管它。 “一个正当年轻、精力旺盛的男人,如果在自家之外,还有其他留宿的地方……” “女人那里,对吧?这个你不说我也明白。”小塚给第二支烟点上火:“可是你想想好吧,要是外面有这么个女人的话,老婆一年前死在车祸里,都现在了还会想着要去报这个仇吗?” 心想:这倒也是啊。慎介沉默了。 “尽管如此。”小塚撮起嘴,嘶地吐出一口白烟:“岸中身边,倒也并不是连个女人的影儿都没有。” 正要低头去喝咖啡的慎介,从马克杯上抬起脸来。 “也就是说?” “岸中家旁边住着一对父子。”小塚拿腔捏调地讲了起来:“家里很窄小,只有两间房,独生儿子已经上高二了,对摇滚乐和摩托车特别着迷,就是这年龄段常见的那种男孩子。最近,这家的儿子开始总说一些奇怪的事情。说是有天晚上十二点多回家的时候,看到有女人从岸中的房间里走出来。” “哦?”慎介点点头:“那也没什么不好吧,太太出事故死掉了,所以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吧。” 慎介想着几乎每天楼下信箱里投进来的那些粉色宣传单。宾馆、公寓,随时随地服务上门。为您介绍最称心满意的女性,可任意多次调换——上面大都写着固定的套话。岸中玲二为了排遣失去妻子的寂寞,打了宣传单上印的电话号码,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当然,如果只是有女人出入这种程度的话,也不算个什么。只要是没犯法就行,还挺健康。问题在于,目击的那一天。” “哪一天?” “就是岸中尸体被发现的头晚。” “呃?”慎介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头晚?但是那个时候,他不是已经……” “对啊。”小塚慢慢点了点头:“岸中应该是已经死了的。” “也就是说,那女人看到了岸中的尸体?” “是啊。可她却没有跟警察报案。我们发现尸体,是因为你被袭击,所以才去找了岸中。” “那个女人为什么不报案呢……”慎介自言自语道。小塚一撇嘴笑了。 “看吧,这下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案子不是单纯的自杀了吧。” “没准那女的跟岸中也不是特别熟,不愿意卷到这种麻烦当中,所以才没报案?” “那不会。”小塚断言道。 “为什么?” “你想想嘛。你认为那女的跟岸中会是一种什么关系?不会觉得她是卖春的吧?就算她是,谁叫她来的?从死亡时间来看,那晚岸中应该是已经死掉了的。尸体总不会打电话叫小姐吧。既不是卖春的,又没人叫她,干嘛半夜三更突然跑去岸中家,要不是跟岸中相当亲近的人那不是太奇怪了吗?” “是吗……”小塚说的合情合理。 “这个高中生的证词要是再一早点出来的话,也就不会简简单单地以自杀结案了吧。都到这会儿了才说出来,不好收拾。”小塚不满地砸了砸嘴。 “刑警们当时没上邻居那里调查问访吗?” “去了呀。不可能不去吧。可是那家的儿子,一直到最近对这个事都闷不吭声的,而且还是为了个特白痴的理由。”小塚气哼哼地说。 “是什么?那个白痴的理由。” “你还是不听为好。听了说不定会后悔。”刑警看看表,站起了身。 “我呆时间不短了吧。因为最近冒出来好几个这种磨不叽叽特耽误事儿的问题,所以忍不住发了点牢骚。你能忘就忘了吧。” 慎介追上正往玄关走的小塚。 “不好意思,就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 “我能不能回答你,那可要看你问什么了哦。”小塚边穿皮鞋边说。 “岸中这个人,对木内春彦先生什么也没干吗?” “木内?”小塚一脸意外。 “木内春彦,就是跟我一起肇事的那人。是造成岸中美菜绘死因的加害者之一。” 刑警不可能不知道木内春彦的事情。在调查慎介被袭事件的时候,也针对一年前的事故进行了详细的了解。 “木内先生呀。”小塚把脸冲着半空,叹了口气:“那也是个怪人啊。” “怪?” “其实我们也总是跟这人见不着面。有阵子挺为这个犯难的。据他本人讲,他跟岸中玲二完全没有过任何接触。所以我们也不得不认为,他跟你被袭的案子也就没什么瓜葛。” 小塚的口气,听上去不知哪里有点不爽。可能是木内这个人的什么事,刺激到了他的某根神经吧。 也许是觉得不能再泄露更多情况了,“那,告辞了。”说完,小塚便走出了屋子。 19 下午过了三点,慎介骑上自行车出去吃饭。在门前仲町一家常去的盖浇饭店,吃了个很晚的午餐。这家店他还是头一次自己一个人来,平时总是跟成美一块儿。 从店里出来后,他忽然想到了点什么,把手伸进布裤两边的口袋,同时都抓到了某样东西。掏出来看,两手里各握着一只手机。左手黑色,右手银色。银色的那只,他又重新放了回去。 黑色的那只,是慎介自己的。他用它试打了一下成美的手机。不过心里却估计,八成是接不通吧。 他的猜测没有落空。耳边传来的还是那段要么就无法接通,要么就是机主不在圈内的语音提示。他立刻挂断电话,并且当场删去了机子里存储的成美的号码。 心里有一点模糊的惆怅。不过也仅此而已。决心有所了断之后的那种快感,也并不算少。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就不再去想成美的事情了。 接着,慎介把黑色电话放回去,又从右边口袋拿出银色的那只。这只当然不是他的。 是前两天那个叫做琉璃子的女人留下的。当天晚上,他拿着这只手机回了家,一直到早上,都在等着铃响。他不认为这会是她不小心忘下的,他的理解是,做为跟他连络的手段,女人特意放在那儿的。 但那之后已经几天过去,电话从没响过。而且女人自己也没到店里来。尽管如此,慎介还是坚信,这只手机就是自己跟她保持连系的唯一纽带。因此,昨天才在便利店买了只充电器,接在手机上。若是电池耗尽的话,好容易得到的一丝连系,也就会断掉了。 直到现在,他一想起那晚的事,都会下身胀痛,想要勃起。他深陷在一种幻觉当中,仿佛自她嘴里吐出的酒汁正带着馥郁的滋味在自己的口中弥漫,而身体阵阵发热。嘴唇的柔软、肌肤的润泽、还有进入她时的那种快感,都像印刻一般,烙在他全身的记忆当中。 他想见到琉璃子。迫切地想。然而,却没有什么办法。 她留下来的手机上,只登录了一个号码。可虽说他打过,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打到了她那儿。 慎介调出那只号码,按下拨出键,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胸中一阵激荡。 拨号音响起,三声、四声。第五声响到一半,有了接通的反应。 “喂……感谢您特意打来电话,非常抱歉,我现在不在。请您在提示音之后,留下您的姓名、电话和事由,我会尽快给您回电。” 在提示音响起之前,慎介挂掉了电话。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段留言。刚发现手机里登录有电话号码时,立刻就曾打过。之后也又打了几回,听到的总是只有这个录音。 实际上打第二次的时候,慎介就留了话:我是“茗荷”的雨村慎介,请跟我连络。虽然不清楚女人是否知道雨村这个名字,但听到“茗荷”,应该就会明白。 问题是,他的话能不能够被琉璃子听到。也就是说,那段自动应答里的声音,好像并不是她本人的。慎介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是同一个人,他一定能听得出来。 登录的那只号码,可能根本就是别人家的。若是那样,一个陌生男人在答录机里留言,电话的主人想必挺不舒服吧。这样一想,第三次开始,他就什么话也不讲了。 只是,为什么对方总不在呢…… 这个事情也挺奇怪。从慎介这方面来说,即使接电话的不是琉璃子本人也可以,既然登录了号码,应该就是跟琉璃子认识的人没错吧。可能多少会被人家觉得可疑,但他考虑着,想找个什么理由,打听一下琉璃子的联络方式。 可惜,对方不接电话,他也无可奈何。 慎介把手机放进裤袋,跨上自行车,朝着自己的公寓,踩下了脚蹬。 骑在路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到了自家门前时也没有放慢速度,而是一直往前骑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葛西桥道。信号是红灯,他在这里才第一次握住了刹车。 等绿灯时,他掏出钱包。放纸钞那一层里夹着张便条。 “木内春彦,中央区日本桥浜町2-X皇家花园505。” 这是前几天江岛告诉自己时,匆匆记下的那张纸条。 他没打算去见木内。只是冒出个念头,想要看看对方到底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去岸中的公寓那次,也是如此。慎介一旦开始关注什么人时,就总会想要去看看那人住的地方。这或许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觉得看了对方的住处,就能大致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然,这也不过只是“觉得”罢了。 自打慎介知道还有第二辆车跟事故有牵涉时,就觉得某件事比较不可思议,那就是为什么岸中玲二只袭击了自己。如果是为了给妻子复仇,一般来说,应该也会对木内进行些什么报复不是吗?要不然,就是岸中觉得做为事故直接原因的制造者,慎介应当负起全部的责任? 而且,他对小塚的一句话也比较在意。当小塚提到木内时,说过的那句“怪人”,是个什么意思呢? 绿灯亮了,他又开始蹬起自行车。横穿过葛西桥道,一直向北走。路上经过数个信号灯,幸运的是没什么来车,所以红灯亮着,他也照样通过了。 在清洲桥道左拐,向西,过清洲桥,再穿过与新大桥道交汇的路口,就是日本桥浜町二丁目了。 皇家花园就建在浜町公园近前方。大约七层左右吧。墙面带有金属感的一栋高级公寓。隔着浜町公园,可看到对面的明治剧场。 慎介把自行车丢在路边,走进大厦。一进去马上右侧就是管理人室,左侧是一扇自动玻璃门。门后则是一个让人联想到酒店大堂的前厅。 管理人室里有个身穿制服的白发男人,正趴在那儿,好像写着什么,可一感觉到慎介的视线,便马上抬起头来。 慎介装不知道继续往前走,进到里面有块信箱区,为了便于保护隐私,跟周围隔断开,形成了一个死角。 他看看五〇五的信箱。上面没插写有姓名的牌子。慎介用手指悄悄捅开投信口,今天的早报还没有取走,其他的信件就搁在上面,只要稍稍伸手进去就能够着。他确认一下没人看到自己,把手指向投信口里面探得更深了一些。指尖碰到那些邮件,便用食指跟中指夹着,把它们抽了出来。 收获是两只白色信封和三张明信片,慎介把它们快速扫视了一遍。明信片全都是邮寄广告,不过里面却有些叫他颇感惊讶的内容,每张都是一流男装店和首饰店寄来的,这种东西绝不会投到他的信箱里来。 他看看两只白色信封的寄信人栏,每只上面都写着银座著名俱乐部的名字,是那种只要在银座干过的人,就不可能会不知道的超一流名店。 里面装的是账单。因为是寄到家里来的,看来不是用于工作应酬的。慎介对着光看了看,的确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回事呢?据江岛话里面讲,木内春彦只不过是个公司职员,难以想象在这种世道不景气的时候,会有哪个白领能在一流名店购物,出入高级俱乐部的。当然,这世上有着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仅凭人家是白领,就断定人家手头缺钱,还言之过早。但是,木内春彦在一年多前曾经造成过人身事故,一般情况下,在公司里面不是会变得处境比较艰难吗? 想到自己再呆时间长的话,恐怕管理人要起疑,慎介把邮件放回原位,返回玄关,正赶上管理人室的门打开了,管理人走了出来。白发男人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往慎介这边瞧了一眼,不知道是怎么误解的,冲着他打了声招呼:“辛苦啦。” 到了晚间,慎介打了个电话。是给“天狼星”的同事冈部义幸那里。 “真稀罕啊。”得知打来电话的人是慎介,冈部用微微有些讶异的声音道。 “有事拜托你。” 慎介说完,电话里有片刻沉默。他很清楚冈部对他有所戒备。从过去起,对方就是个寡言,然而拥有极强观察力,直觉很好的人。 “要是麻烦事,那就对不住了。”冈部说。讨厌的事,就明明白白说讨厌,也是这人的一个特点。 “抱歉,确实有点麻烦。”慎介坦白地说。 冈部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 “那我先听听吧。什么事?” “你以前说,在‘水镜’有熟人是吧?” “‘水镜’?啊,有是有……” “水镜”,是木内春彦收到账单那两家店中的其中一家。 “你说什么来着……那人是楼层负责人?” “是倒是,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那人,你能介绍给我么?” 冈部又沉默了。这次比刚才时间更长。 “雨村。”冈部终于低声开口道:“你家伙,跟那儿谋划什么呢?” “我没谋划什么。”慎介声音里含着笑意说。 “不对,最近你家伙不太对劲。一忽拉着由佳问好些奇怪的问题,一忽又去烦江岛先生,没错吧?” 看样子,慎介在“天狼星”里问东问西的,他在吧台后面都盯着呢。果然是个明察秋毫的精明角色。 “我是有理由的。”慎介说:“估计你可能从江岛先生那儿也听说了,我,自从那次事件以来,记忆就出了点问题。我个人非常想把它搞个清楚,所以才到处跟人问来问去的。” “这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可我也有我的不便,江岛先生叮嘱过了,说是叫我别管慎介的事,他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不要随便刺激到他。” “我要这个样子下去的话,一辈子都稳定不了。喂,拜托了,帮帮忙呗。” 冈部又闭口不语了。但并不是完全的沉默。他低声哼哼着,声音通过电话传了过来。 “为什么想要我介绍‘水镜’的服务生?”冈部问道。 “有个常去那儿消费的客人的情况,我想了解了解。” 冈部重重呼了口气:“雨村,你也明白吧,干酒吧这行的人,不会疏忽大意地随便去谈客人的事情,即便是对着同行。” “所以我不是才来求你想办法嘛。你只要帮忙介绍一下,我会跟那人好好解释的,绝不给你添麻烦。” “怎么可能啊,看你最近的德性就明白了。绝对会把人家给惹怒,绝对的。” “没事儿的,我保证。” “你这保证可靠不住。”冈部干脆地撂了他一句。 这次轮到慎介沉默了。他在考虑怎么做才能说服冈部。 “喂。”他说:“求你了。” “别逼我。” “我可是也勉为其难帮过你啊。” 这句话似乎相当奏效。冈部一时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慎介指的是什么,冈部应该也很清楚。几年前,冈部借了一笔恶性高利贷,为了想办法还债,曾把“天狼星”进的酒拿出去倒卖,当时只有慎介觉察到了。为了不使他的事情败露,慎介不仅帮他窜改过进货单据和账簿,还劝说他把欠钱的事情去跟江岛商量商量。多亏了这个,他现在才没有背上乱七八糟的债务,倒卖酒的事情也掩盖了过去。 “你是要威胁我吗?” “那可不是。”慎介立刻出言否定:“我也不乐意去翻过去那些旧账,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件事我是决心要干的。” 冈部又小声哼哼了几下。 “明白了。”最后终于死了心似地,说:“我想想办法。” “多谢了啊。” “不过,介绍这事儿我可不干。我自己来替你问他好了。这样人家才不会怀疑什么。你看行么?” “行啊,没办法啦。”慎介没有再做更多要求。 他告诉冈部自己想了解一个叫做木内春彦的客人的情况,在哪间公司任职,做什么性质的工作,通常和什么人一起到店里去。最近态度举止有没有什么变化。总之,但凡是跟木内有关的事情都可以,拜托冈部帮忙打听打听。 虽说不太乐意,不过答应试试看。冈部说完挂了电话。 接到冈部打来的电话,就在那当晚。星期六“水镜”也店休,所以比较容易地就找到了对方。 “那个叫木内的客人,确实好像经常光顾‘水镜’,多的时候一周两三次,一般情况下也有一次。”冈部的口气跟刚才比起来,柔和了些。慎介正对听到的感到不可思议,冈部就接着说了下去:“事实上,我刚一问对方知道不知道木内这个客人,他就告诉了我一大堆情况,出乎意料的简单。看起来,这是个相当特别的客人,在银座的好几家店都算是个名人。” “怪人吗?” “不是那个意思。是说这人来历不明。只讲知道的部分的话,首先,听说他是在帝都建筑公司工作。具体职位不详。年龄大概三十岁左右,所以可能就是个普通职员。来喝酒的时候总一个人。但偶尔也会带个熟人,那样的时候也都是木内付账。” “那就是说,不是为了应酬客户才去的吧。” “对。据说一晚上的消费超过二十万都不稀奇。” “那么多钱,从哪里来的呢?” “帝都建筑并不是规模多大的公司,就算薪水再高,一晚上花掉二十万也是不可能的。可据说至今为止,延迟付款这种事他一次都没有过。所以对店方来说,他就成了上宾。” 那可是啊,慎介想:要有这样的客人光顾“茗荷”的话,妈妈桑千都子只怕会高兴地哭出来吧。 “不过听说也没高兴得太久。这个叫木内的客人开始光顾没多久,以前常来的那些帝都建筑的高层们,就呼啦一下都不见人影儿了。对店方来说,还是损失更多些。” “是不是都觉得,我怎么能到那种小职员也能去的店里喝酒呢。” “做为店方那边,也只能这样理解了。不过好像谁都不太认同这个说法。” “嗯……”这事越听越诡异。“木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光顾那家店的?” “说是大约半年前吧。” 距离那起车祸,也算已经过去一年了。但即便如此,一个曾经造成过人身事故的人,能够做到这样花天酒地吗? “关于这种一掷千金的玩法,他本人说过什么吗?” “这个好像什么都没说。小姐们曾经有几次半开玩笑地问过他,这些玩乐的钱到底是从那儿冒出来的,每次他都不痛快地说:跟你们没关系。” 慎介嘴里无意识地嗯嗯着,究竟怎么回事?他完全无法想象。 “我能问到的也就这些了。先跟你说清楚,因为是这种比较特殊的客人,所以对方才当成个乐子跟我讲了讲。再有这样的事,你可别求我了。”冈部说道。只在这时,语气稍稍尖刻了一些。 20 第二天周日,慎介蹬上自行车,又往木内春彦住的公寓去了。 他下了个决心。不单单要查木内,今天还要跟他本人见见面。 昨夜从冈部那儿听到的那些事,还都留在脑子里。在造成岸中美菜绘的死这一点上,木内应当是与慎介同罪的。但他却并不为此事所苦,过着远比慎介轻松优雅的生活。为什么会这样呢?慎介想弄个清楚。对于岸中玲二根本不对木内出手报复这件事,他也有点难以接受。他能理解岸中想要为妻子复仇的那种心情,但所有的仇恨都指向了自己,叫慎介觉得实在想不通。 总而言之,关于车祸的事,他认为必须得谈一谈。虽说江岛曾交待过他别去骚扰木内,但就这么扔着不管,他从心理上无法接受。 到了浜町公园,把自行车放在昨天的地方,慎介走进了公寓大楼。玄关处,管理人正在用绳子捆扎一摞用过的旧纸箱,估计是要拿去废品回收吧。 慎介站在电控玻璃门前,看了看墙上装置的操作板,按键布局像是早年间的电子计算器。他稍稍停了停,然后按了505,液晶屏上随即显示出几个数字,接着他又伸手点下了呼叫键。 他设想了对方出来应答时的场面,在心里反复默诵着问候的话。肯定会被当成可疑的骚扰者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必须得让对方不要对自己抱着敌意。 可操作板上的小扬声器没有任何反应。他试着又呼叫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您找木内先生有事?”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管理人站在那里。 “哎。”慎介答。 “可能不会在啊。这个人,不在的时候多。” “是吗。” “这里时常会有他的邮件啥的送到,可就算是周六、周日,也多半要帮他先保管着。平时他倒是老在那儿晃出来晃进去的,也不知道是干的啥工作。” 这是个话挺多的管理人。可能太无聊了。 “木内先生在这间公寓住很久了吗?” “那倒没有,也就刚一年多点儿吧。” 一年多前住进来的——也就是说,事故发生后还没过多久。 “他一个人生活吗?” “好像是吧。刚开始听说是一对新婚的小夫妻。结果最后他自己搬进来了,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新婚?他本来打算结婚的吗?” “不是吗?我也不太清楚。”管理人歪着头,回他的管理人室去了。 慎介骑上自行车,离开了木内的公寓。没见着人,让他有点泄气。但同时又觉得,也许没有贸贸然就见面反而更好。木内这人身上,有太多难以理解的地方,不知道和那起事故有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一场出了人命的事故,没有给他现在的生活造成丝毫影响,这是无论如何也无从想象的。 他要想办法再多收集些和木内有关的情报。 骑在清洲桥道上的时候,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他在脑中反刍着从小塚刑警那里听到的话,有几处叫他很费寻思的地方。 他一口气骑到木场,前方出现了那家曾经见过的加油站。油站背后,就是岸中住过的公寓。 他在灰暗的土黄色建筑前停下自行车。这楼的位置、外观、样式——各方面都跟木内那栋公寓大不相同。加害者过着优雅的生活,被害者却夫妻双双离开了人世,做为另一名加害者的慎介,感到心情有些矛盾。 和上次来时一样,今天管理人室里也没有人。他心想:这一点也跟皇家花园不同。并且,还没有电梯。 走楼梯上到二层,二〇二号室是岸中的家。他先从稍远处打量了一下那间屋子,不像有人住着的样子。不知道屋里的东西都怎么处理了,不过确实是还没找到人来租吧。 慎介来到二〇二门前,然后看了看两边的邻居。根据小塚的话,旁边住的高中生曾目击过有女人从岸中的房间里走出来。他说的旁边是哪一边呢?是从楼梯看过去,二〇二里边的二〇一呢?还是跟前的二〇三呢? 他先站在了二〇三的门口。上面没挂姓名牌。 正打算要按铃的时候,背后有一些动静,二〇一的门打开了。慎介把正在按铃的手缩了回来。 二〇一室走出一位身穿丧服的女人。年龄大约四十五六岁。 “老公,你再不赶紧可要迟到了啊。”她冲着屋里叫道。 从屋里出来了一位大概是她老公的胖胖的男人,果然也穿着丧服,领带也是黑色的,脖子后面长着一圈肥肉。 “喂,纯一,你帮忙锁一下门啊。”男人说。 房间里有说话声传出来,内容听不分明,但很肯定是一个过了变声期的少年的嗓音。 穿丧服的夫妇跟慎介微微点头示意后,从他旁边通过,向着楼梯走去。 等夫妇两人的身影看不见了之后,慎介挪步到二〇一室的门前,这间的房门上挂了户主名牌,叫做“堀田”。 慎介试探地按下了门铃,心里已经想好对方出来应门时该怎么对答。 数秒后,门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少年的脸,长得一副倔强好胜的样子,也就是高中二年生的年纪。慎介确信:找对了。 “是堀田纯一吧。”把刚刚听到的名字跟门牌上的姓做了一下组合,慎介问。 少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下之后,微微点了点头:“是。” “还是上次的那件事,想再具体跟你询问一下。就是隔壁岸中先生的尸体被发现之前,你目击到的那个女人的事情。” 听了慎介的话,少年明显表情一变。一下子脸色发青,面容僵硬。 “那件事的话,不是都说过好几遍了吗?”少年别过脸去。 “还想再问一次。就这一次了。以后不会再问。” 慎介故意用了一种让少年误以为自己是警务人员的口吻。虽说万一有什么情况,还有自称是刑警这一手。不过考虑到过后可能会暴露,还是想尽量把身份搞得暧昧一点去问话。 “反正,在关键的地方你们又不信我,干嘛还问?”少年道。 “哎?这话怎讲?” 可少年却并不回答。一直把脸冲着一边。十几岁孩子所特有的反抗心都挂在那张侧脸上。 “根据你的陈述,”慎介说:“你在深夜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位女性从岸中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对吧?她确实是从房间里面出来的没错吗?你看到她打开房门走出来了?” 少年啃着大拇指,好像不太情愿回答的样子。 “你忘掉了啊?那也就是说你的记忆并不是很分明对吧?慎介用稍稍有些激将的方式说。 少年盯着自己的拇指尖,带搭不理地说:“门是被打开的。然后……走出来的。” “是那女人走出来了?” 少年不耐烦地点了下头,看也不看慎介。 “那么说,对方那个女人应该也看到了你喽?” “没看见!” “为什么?” “隔壁门开的时候,我在那儿呢!”少年说着,指了指慎介站的位置。 “我正要掏钥匙的时候,门突然轻轻打开了,然后那女人就走了出来,不过没往我这边看。她看都不看地,静悄悄朝楼梯那边走了。” 慎介看了看二〇二号室,确实,如果出了门,就那么径直往楼梯去的话,那女人没看到少年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她当时什么样子?匆匆忙忙的呢?还是看上去战战兢兢之类的?” 对慎介的问题,少年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我不清楚啊。总之,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一眨眼?” “所以啦,我不是说好几遍了吗?我,当时吓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大会儿都动弹不了……” 直到这时,慎介才刚刚注意到,少年在发抖。脸色铁青,眼神空洞。 “那是怎么回事儿?”慎介问:“为什么会吓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这一问,少年终于看了看慎介,眼睛里充斥着血丝:“我的事情,你不是从谁那儿听说了吧?” “不……算是听说了一点儿,不过没听过具体细节,所以才这样来跟你确认的啊。” “是么?” “讲一讲吧。为什么你看到那个女人之后,会那么吃惊?” 然而,少年却摇了摇头。 “行了,够了,反正你们肯定都是不相信我。所以我以前才一直啥也不说的,因为下场就是被当成白痴嘛。” 少年鞋也不穿地走下玄关,就要关门。慎介连忙伸手进去挡着。 “手。起开。”少年说。 “讲讲吧。我相信你呀。” “所有人都是这么说:我相信你,你讲讲吧。可是真正相信我的人,一个都没有。净是些我刚讲到一半就开始笑话我的家伙。” 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意。看起来,他不止是跟刑警,跟其他人可能也说过。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他? “我要是笑话你,你揍我都行。”慎介说:“讲吧。” 少年眼神里有一些意外,同时抓着门把的手也松弛了下来。慎介捉住机会再次把门开大了些,将身子向门缝里挤了进去。 “说说吧,你为什么看到女人之后会那么吃惊?” 少年垂下视线,停了几秒后再次抬眼看着慎介,带着那种对谎言绝不原宥的,纯真的目光。 “那个人是我认识的。”他说。 “那个女人吗?”慎介吃惊地问。 少年点点头。 “是谁啊?” 少年舔舔嘴唇,犹豫了一下后,开了口。 “他太太。” “呃?” “是岸中先生他的……太太。我,对她非常熟悉。” 21 心里“啊”地叫了一下时,已经晚了。被袖子挂到的那只厚底威士忌杯落在了脚下,伴着“喀嚓”的一声响,细小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失礼了。”慎介对吧台,以及从座位席上吃惊地看着这边的客人们道了声歉,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打扫,眼角余光里,千都子正蹙着眉头。 过了一会儿,千都子来到他身旁。 “你怎么了?小慎你今天有点怪怪的。刚才还弄错了客人点的单,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事啊。”他用冰锥凿着冰块,摇了摇头:“对不起,今天注意力不够集中。” “打起精神啊。”千都子拍拍他的背,回到了等着她的那桌客人那里。 慎介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精神不能集中的理由,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昨天去岸中的公寓时听到的那些事,还在他的脑子里打转。隔壁的高中生说看到了死去的岸中美菜绘,就在岸中尸体被发现的前夜。 “这种白痴的……”慎介刚这样说,高中生堀田纯一就恼怒地瞪大了眼睛:“看吧,看吧,到底你也是不相信我。你还说要是笑我的话,就让我揍你呢!” 少年的怒气,让慎介有些心虚。他看上去不像在说谎的样子。 “是不是看错人了。”慎介试探地说。 “绝对不会。虽然我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她的脸,但没错就是她,连发型也一样,身上穿着一条薄薄的蓝色连衣裙,也是我见过好多次的。” 当然,堀田纯一知道岸中美菜绘已经死了。 “所以我也很害怕啊,总也不敢跟人讲。就算说了,肯定也没人会相信嘛。不过,你就相信我吧,那人真的是邻居的太太。一年前死去的太太。” 堀田纯一那张竭尽全力要取得信任的脸,烙在慎介的眼底。而对方所感受到的那份恐惧,也传递了过来。 当然,慎介也觉得:怎么可能?岸中美菜绘的死,是一个不可更动的事实。人死不能复生。 他试着假设,会不会岸中美菜绘还有个双胞胎的姐妹,是那女人去了岸中玲二的家?这也不是无法想象。不过,他又想:恐怕美菜绘没什么双胞姐妹吧?要是有,小塚听了堀田纯一的话,没可能不去调查这位姐姐或是妹妹的。而那个刑警,对堀田纯一说自己看到了好像美菜绘的女人这件事,评价是:白痴。 那么说……是幽灵吗? 背后好像吹过一阵过堂风,嗖嗖发凉。他甩了甩头,要打消这种不吉的想象。那一瞬间,握着冰锥的手抖了一下,险些就没捣到冰,扎在自己的左手上。 十二点过后,电话响了。慎介迅速拿起听筒。 “让您久等了。这里是‘茗荷’。” “雨村吗?是我,冈部。”对方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 慎介往千都子那边飞快扫了一眼,确认她正跟客人聊得起劲,为把电话挡住,他稍微扭过身去。 “什么事?从你那儿打过来给我,稀罕啊。” “本来不打也可以的,不过心想,还是先给你打声招呼吧。”冈部的说法,似乎有什么意味。 “那我挺想知道的,发生了什么吗?” “你想了解一个叫木内的人,对吧。那人,马上要到这儿来了。” “‘天狼星’吗?” “哎。” “为什么?” “今天晚上,听说木内去‘水镜’了。是我那个熟人告诉我的。他问我朋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喝到比较地道的鸡尾酒,我朋友想起头一天我曾打听过木内的事情,就跟他说‘天狼星’这家店挺不错的。结果刚才,那家伙就打电话来问有没有空席,大概过个三十分钟左右,他就会出现了。” “这么回事啊。” 慎介看看表,在脑中计算着。“天狼星”两点关店。现在赶过去的话,完全来得及。 “那不聊了,就是这么个事。”冈部打算挂电话。 “啊,等等。今天晚上,江岛先生呢?” “今晚他没来。说是关于下次在大阪开店的事,有一个面谈。” “是吗。江岛他不在啊……” “雨村,你打算过来么?” “估计会去。” “来没关系,但不许闹出乱子。要是回头露馅了,我会被江岛先生怪罪的。” “我明白。多谢你特意打来告诉我。”慎介道谢之后,挂了电话。 千都子还在跟客人聊天。但是在慎介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可能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往这边看了过来。他轻轻招了招手。 “失陪一下。”千都子回掉客人,走了过来。 “抱歉,妈妈桑。我出去一下成么?” “现在?”千都子皱起眉头。 “刑警打来电话,说有些事情要马上问问我。” “刑警啊?可是,那个案子不是都了结了吗?” “那个,好像还没了。他说我要是不去的话,就过这里来。” 听到慎介的话,她脸色一变,摆了摆手。 “那不好办,客人会觉得奇怪的。明白了。下面我想办法招呼吧。” “不好意思。”慎介低低头。 “但是,还拖得挺长啊,这案子。我以为犯人都死了,就该结束了呢。”千都子表情不悦地说。 “是啊。我也是想早点把事情弄清爽的。”慎介说。 刑警要来问话是假,但想早点弄个清爽,却是他的真心话。到“天狼星”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刚过。推开门,他先看了看吧台里面,和正摇调酒器的冈部对视了一下。慎介沉默地在吧台边坐了下来。 “朗姆伏特加。”慎介说。 冈部点点头,然后将视线投向店堂里侧,眼神告诉他:就是那家伙。 慎介扭过身,若无其事往那边看了看。里面的台子边坐着两男两女。女的像是小姐,从“水镜”带过来的吧。两个男的都在三十岁上下。坐得离慎介位置较近的那个,戴着眼镜,发型也是那种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营销员风格,和女方聊得很多,一个劲地逗对方笑。与此对照,靠里边的那男人,却只是适度地随声附和着。说是为了喝点儿地道的鸡尾酒才到这里来的,可慎介瞧着他们,样子却不像是在品酒。他想:大概那个看起来心绪不佳的男人就是木内春彦吧。 冈部把盛着朗姆伏特加的杯子放到慎介面前,锐利的目光则在说:别干傻事。 做为慎介,也并没打算要突然走到对面的台子边,朝木内搭话。首先,他想观察观察这个男人,辨别一下他是个怎样的人。 看着看着,他有了一种感觉,这个人他曾在哪里见过。仔细想想,在交通事故的裁判庭上,应该彼此都做为对方的证人而上过证人席。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见面的可能性。木内极有可能还清楚记得慎介的样子。 正想着的时候,木内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像是要去方便。这家店里没有洗手间,必须到外面去。木内似乎听谁告诉他了,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慎介垂下脸。木内从他身后穿了过去。 放下朗姆伏特加的杯子,慎介也站起身。 “雨村。”冈部从吧台里面叫了过来。 没关系的——慎介使个眼色,打开门走了出去。 洗手间就在电梯间的侧面。慎介在走廊里边抽烟,边等着木内出来。窗子开着,可以看到澄净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但是,稍稍垂下视线,绚烂的霓虹灯散溢出一片亮光。 木内春彦出来了。两手抄在裤兜里,歪着嘴角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醉意。 木内扫了一眼慎介的脸,慎介也直直地回视着他。木内马上调开视线,从他面前走了过去。看起来,脚步似乎加快了几分。 然而,那脚步又停了下来,顿了一拍,木内向慎介慢慢转过身,重新盯着慎介的脸。 “您,莫非是……”木内说。 “我是雨村。”慎介应道。 “雨,村。”木内像念书一样复诵一遍,点了点头:“对了。就是这个名字。我记得当时还想:多奇怪的名字啊。” “看样子您还记得啊,我的事情。” “那是当然了。”木内耸耸肩:“您也在那个‘天狼星’喝酒?” “哎,我在吧台坐。看到了木内先生,所以才在这儿等的。” “这样吗,那可真巧啊,世界太小了。”木内叹口气:“那,您特意在这里等着,有什么事情吗?我想我们又不是那种彼此惦念的朋友。” “我有几件事情想要问问您。” “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有什么事?” “我,几个星期前,被袭击了。半夜,突然从背后被扳手给打了。犯人是个叫岸中玲二的人,当然您是认识的对吧。” “啊——”木内半张着嘴,把头上下点了几下:“这么一说,是有刑警来过,谈了这个事情之后就回去了。” “我是觉得,我被袭击,可能是岸中的报复。因为我造成了他太太的死因。但是这样一来,就有个问题叫我想不通了。” “怎么另一个加害者木内春彦却没有被袭击,是吧?”木内说完,窃窃一笑。 “哎。”慎介点点头。 “关于这一点,刑警也问我了。问我:知道为什么吗。我回答:不知道。真的是不知道,我也没有办法。做为岸中来说,是不是觉得事故的主要责任在你那里,他太太的死也是由于你啊?我也只能这样想了。” “就算是吧,但完全跟你没有任何接触,这也说不通啊。” “这话你跟我说,我也很为难。又不是我袭击你的。是岸中。”木内转身开始朝店里走。 慎介慌忙追在后面。 “木内先生,您现在工作方面怎么样?” “工作?工作是什么?” “据说你平时不是也老待在家里面吗?不去上班,没关系吗?” 对慎介的询问,木内站住了脚。 “这种事情,你究竟听谁说的?” “是谁都无所谓吧,麻烦您回答我的问题。” 木内叹了口气,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要是你跑到我公寓附近去四处打听,或者说埋伏盯梢,那我只能说你还真是个闲人啊。我们公司是弹性工作时间制,平日白天待在家里的时候也会有。” “白天在家,晚上在银座。那您到底是什么时候工作的?” “你这种刨根问底的行为叫什么,我告诉你吧,叫做对别人的骚扰。”木内说完再次走了起来。 “你有没有过想起那事故的时候?”慎介跟木内并排走着问。 “有啊。那种时候。不过,我的负罪感很淡薄的。你不也是吗?” “去过岸中玲二的公寓吗?” “没。”木内不客气地回答,早就往慎介这边看也不看一眼。 来到店门前。木内的手握住了门把。 “幽灵呢?”慎介试探地问。 木内的动作停下了,转向慎介的那张脸上,眼睛有些发红。 “你说什么?”木内问。 “幽灵呢?”慎介又说了一遍。他感到对方有某种反应:“岸中美菜绘的幽灵,看到过么?” 木内脸上,现出了惊讶、犹豫及不安的神色。致使他的脸有些微妙的扭曲。过一会儿,他摆摆头。 “你说什么呢?根本不明白。” “你知道的吧。幽灵的事。”慎介纠缠不休地说,也是为了要套套对方的话。 “一点也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木内打开门,走了进去。慎介也在后边跟着。 木内把不悦之色显在脸上,回到自己那一桌。因为回来得很迟,伙伴们好像都有些诧怪,问木内刚才干什么去了。木内答:和别的女人打电话呢。小姐们便装出一副妒嫉恼恨的样子。 慎介也回到原先的位子上喝他的朗姆伏特加。酒已经彻底温掉了,他跟冈部又点了一杯。 没干什么傻事吧?冈部把一杯新的朗姆伏特加放在慎介跟前,同时用眼神询问。没干啊,什么问题也没有。慎介也用眼神回答。 木内他们看样子要撤了。酒钱好像是木内付的。问他要发票吗,他答不用。 他们出去以后,慎介长长呼了一口气。 冈部探过身来问:“那个叫木内的客人是干嘛的?” “就是那起事故中的另一个加害者。”慎介答。 “另一个?”冈部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 慎介把事故的大概经过,以其他客人听不到的声量讲了一遍。 “原来这么回事啊。虽然我也听江岛先生说过,是一起复合事故。” “同为加害者,我的脑袋就被扳手给砸了,对方却在银座逍遥。你不觉得差别太悬殊了吗?” “所以你就要去缠着木内,好蹭点儿人家的福气还是怎地?” “啊,就是吧。” 慎介回答时,年轻服务生走近前来,跟冈部耳语了几句。冈部脸色有些严肃起来。 “雨村,你还是这就回去吧。”他悄声说。 “怎么了?” “听说江岛先生打电话来了,说他现在就要过来。” “那可不秒啊。”慎介站起身。要是给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恐怕又要被数落了。跟千都子一联络的话,连撒谎从店里跑出来的事情也要败露:“那,我走了。酒账回头再付吧。” 冈部沉默地点点头,表情是:快些走。 出了店门,坐电梯下楼。他反刍着刚才与木内的那番交谈。当他说出“幽灵”这个词的时候,对方明显地非常狼狈。那是一副知道些什么的神情。可见,堀田纯一的证词,绝不单单是“看错了”。幽灵是存在的。当然,确切来说应该是“类似于幽灵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木内会知道呢? 另外,慎介想到木内的话里还有一处让他纳闷的地方。当他问木内有没有想起过那次事故时,对方似乎是这样说的——有啊。那种时候。不过我的负罪感是很淡薄的。接着又说道:你不也是吗…… 刚听到这句话时,他没怎么往心里去。他觉得,对方只不过把造成岸中美菜绘的死并非是自己一人这种想法,表达成了“负罪感很淡薄”。但,不管是怎样的复合事故,能够神经强大到做这样的断言,还是叫人无法理解。 电梯来到一楼,慎介走出建筑。时间还不到两点,街上还能看到不少醉酒客跟小姐的身影。 正往出租车乘车处走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自己刚刚走出的建筑与相邻建筑的夹缝间,有一条小巷。能看到那儿有两个男人的身影,全都背对着自己,但从那背影可以看出,其中一个是木内。而另一个人,却不是刚刚跟木内在一起那男的。 慎介不被对方察觉地,偷偷窥视了一下。不会吧,他心想。 看起来一脸严肃在跟木内交谈的人,不错正是江岛。为什么江岛跟木内会…… 慎介一边离开小巷一边感到疑惑。江岛从以前就跟木内认识,这是不能想象的。上次,慎介说想了解一下事故中另一位加害者的名字时,江岛对他做出一副完全不认识此人的模样。 怎么回事?慎介正打算再返回小巷去时,手机响了。并且,不是他自己的手机,是叫琉璃子那个女人留下的那只。 慎介退到人行道边上,按下通话键:“喂?” 没有回音。但电话确实是接通的。只是对方没有说话。 “喂喂,是你吧?请回答我。”慎介说。 过了一会儿,对方终于发出了声音:“现在,你在哪儿?” 是那个声音。稍稍有些模糊的,神秘的声音。慎介全身的血液一下沸腾起来。对女人皮肤的触感,重新苏醒了。 “在银座。”他答。 “银座啊。”感觉琉璃子稍稍思索了一下:“好啊。那,现在你过来吧。” 对于慎介来说,他等这句话已等了很久。正是为此,才一直寸步不离地贴身带着这只手机。 “我该去哪儿?” “你打辆车,然后这样说。去日本桥的寰球塔。” “寰球塔?就是那个高层的建筑吗?” “傻高傻高的,很没有格调的建筑。”琉璃子说:“四〇一五号室。” “四〇一五……”也就是在四十层吧,慎介想。 “那么,我等你。” “啊,等一下……”慎介说时,电话已被挂断。他本想问问对方的号码。手机的来电显示是“非通知设定”。 打了辆出租,报上琉璃子告诉他的地址,司机知道那栋大厦的名字。 “这位先生,您是在那个豪华大厦里面住吗?”司机用疑问混合着感叹的口气问道。瞧瞧慎介的打扮,可能是觉得他做为那里的住户有些寒酸吧。 心中恼火,他嘴上答:“是啊。在四十楼。” “哎——”中年司机这次才发出了真心的惊叹。 寰球塔是由一家大型地产公司在日本桥建造的超高层公寓,约五十层以上的大厦中,合计共有七百套以上的住宅,听说房价从数千万至三亿日元以上不等。 她,是住在那样的地方啊——想到她身上那种非同常人的气质,他感觉信服了:大有可能。 终于看到了那座大厦,与“塔”这个称谓极其相称的,四角形塔状建筑笔直地插向夜空,异常醒目。在它周围,另还有几座超高层公寓,使得只有这一带看上去有如异国。 出租车自一般道路驶进了公寓区内的私家路。穿过英国庭园风植物包围下的车道,来到叫人疑为是高级酒店的大门前。 “就跟会有门童什么的在那儿恭候着似的呢。”出租车司机也说。 慎介取出两张千元纸钞,找钱也一分不拉地都要了回来。司机一脸遗憾,可能本以为慎介会把零钱当小费给他。 穿过自动门,置身在大堂内。左侧是一排好似酒店前台的柜台,上面放着呼叫铃,按一下的话,管理人就会走出来吧。当然,走出来的肯定是一位用管理人来称呼显得不尽合适的,身穿有模有样的制服的男人。 正前方是一扇玻璃门。门边放着一张大圆台,圆台表面上镶嵌着电子智能门锁的操作键盘。慎介站在台前,继4015几个数字之后,接着又按了一下呼叫键。 本以为扬声器里会传出琉璃子的声音,谁知什么动静也没有,突然身边的玻璃门就静静地开了。 慎介走进去。有个摆放着会客用沙发的前厅,弥漫着一种氛围,就好像一脸恭敬的少年侍应生随时会出现在眼前。巨大的枝型吊灯,自天棚垂落下来。 继续向里走,是一个电梯间。八座电梯,两边分别各四座地对面排开。一栋公寓大厦里竟有如此之多的电梯,这情景,慎介以往还从未见过。 乘上电梯,在一列排开的触屏式数字键中,他选了40。电梯门庄严地合拢,安静地向上升起。由于运行过于安静,有一瞬间叫人搞不清是在上行还是下降。 电梯停下时也非常静。意识到停下,是因为门开了。并且看到外面变换的景物,于是认识到,电梯确实是移动过。 慎介走在密密实实铺满了素净的棕色地毯的走廊上,住户似乎是呈口字形分布,每间屋子都装着看上去非常厚重的房门。 在四〇一五室门前,他站住了脚。门边装着通话器。他按了一下键钮。 这次依然是没有任何回应。慎介站立着,听到喀嚓一下门锁弹开的声音。他以为接下来会有人从里边将门打开,然而却没有丝毫动静。他抓住L形的门把,旋转,再一拉,门毫无抵抗地开了。 室内很暗。弥漫着一股香水的味道。凝目细看,近前方可见一扇双侧开阖的门,此刻正敞开着。里面是一间看似起居室的房间。 他关上大门。紧跟着,听到喀嚓一声金属的声响。他吃了一惊,想要把门重新打开,却发现已经上了锁,纹丝不动。 被关起来了? 这样想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钢琴的声音。慎介脱去鞋子,踏进房间。琴声是从左面过来的。 他循着那声音,走在走廊里。途中,看到墙上装着似乎是电灯开关的东西,试着按了一下,没有任何变化。 走廊尽头有扇门。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面传出的。他推开门。 那是一间寝室。大约十五叠左右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皇后大床。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算是家具的家具,仅放了只小小的床头柜。 还有,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上穿着的,是晚礼服,还是睡袍呢?随便说是哪个,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光线昏暗,看不分明,似乎是红色的。她只抬起上半身来,望着他这边。手中拿着一只貌似电视机,或者录影机遥控器的东西。 “总算到终点了呢。”她说。 “这就是你的住处吗?”慎介向前迈了一步。 琉璃子将遥控器对准床头柜,按了一下某个键,钢琴的乐声戛然而止。慎介看看自己的头顶,墙壁上装置着音箱。 她在床上扭动了一下身体,发出细微的衣物摩擦的声响。裙裾高高卷起,雪白的大腿在薄暗之中浮现出来。 “想我了吗?”她问。 “你怎么样呢?”慎介反问回去。 “嗯……想不想呢……”她将一只手“倏”地向着慎介伸了出来。 慎介来到床边。长绒毛地毯吸去了足音。他伸出手去,碰触她的指尖。 “我想见你,想得要死。”慎介将自己的手指,和她的手指,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22 琉璃子穿的不是睡袍,而是晚装。他将它脱掉时才搞清楚。但裙子下面,她却未着内衣。 她翻身来到慎介上面,将慎介的阳物吸入体内,雪白的身体如蛇一般扭动。体型纤瘦,胸部却非常丰满,一对乳房好似软体动物似地摇动着。慎介揉弄着那对乳房,掐捏她的乳头,揽抱着她的腰肢,向上猛刺。每刺一下,琉璃子便向后方仰过去,长发跳跃荡漾。 她尖尖的下颚指向天顶。有如挣扎喘息一般张开了口,细细的脖子上,写着几道汗水的痕迹,一直蜿蜒到胸间。 时而,她将两手按住慎介的胸膛,从上俯视着他。床头灯微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好似食肉兽观察它的猎物,她的眼睛里栖息着欲望与企求之色,双唇间隐隐可以窥见粉嫩的舌尖。 慎介体味着一种让他大脑发麻的快感,神经却异常地敏锐,就连背部与床单摩擦的感触,也让他性欲暴涨。 基本上已经丧失了任何思考力,除了浸溺在这份快乐当中,他什么也无法去想,只盼这样的时间能永远持续下去该多好。 然而…… 一波一波涌来的快感的缝隙之中,仅在某瞬间,有个念头自他脑中掠过。 这个女人,她是谁呢? 关于琉璃子的真实身份,他以前也曾考虑过,做出过各种各样的臆测。可是,现在自他脑海深处穿过的念头,却跟之前的完全不同。 见过。他想。 我跟这个女人见过。以前在某处见过。在“茗荷”?不是的。是在其他的地方。而且,并不太久,就是最近。 之前初次和这个女人发生关系的时候,他也这样想过:这女人好像什么人,但像谁呢? 不是“像”,慎介想。而是他之前一直就认识。只是想不起来。更怪异的是,为什么不在琉璃子初到店里来时,而是现在才这样觉得呢? 不过,这念头只出现了极短的一刹。快感的漩涡,便将他整个吞噬。片刻后,自身体的中心,有股岩浆般的东西欲汹涌喷出,他拼命抑制,他还不想结束,还想跟她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两种力量微妙地抗衡着,过程只不过是短短的瞬间,却正是至福的一刻。但,继续抑制体内的热力是徒劳的。 慎介吼叫着,猛烈撞击琉璃子的身体,全身痉挛,手足抽搐。而琉璃子好像被一根灼热的棒子穿透了似地,背部用力一挺,全身僵直了。 向着她的中心,慎介射了精。 似乎是浅睡了片刻。醒来时,慎介躺在床上,全身赤裸。并不觉得冷,只是疲软的阳物稍稍感到有些凉凉的。 不见了琉璃子的人影。他坐起身,方才脱掉的衣服,就那样散落在床畔。忍着慵懒的倦意,他下了床,穿上内衣,穿好裤子,套上衬衣,又穿上袜子。 “琉璃子。”他叫道。这还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只这一声,却觉得好像一堵厚厚的墙壁被穿破了。 然而没人回答。他的呼喊,连个回音也没有地,消失在不知何处。他感到空气异常的干燥。 听到一些微弱的动静,他走出房间,来到走廊。声音是从起居室传来的。对他来说,是早已听惯了的。 慎介走进起居室,看样子有二十叠的非常宽敞的房间。 房间深处设了一个家庭酒吧,吧台里面,穿着真丝浴袍的琉璃子正将鸡尾酒从调酒器注入玻璃杯中,刚才听到的,就是摇调酒器的声音。 “什么配方?”慎介问。 “白兰地、白郎姆、柑桂酒、柠檬汁。”她流利地答。 “床第之间啊。” “就像那晚一样。” 琉璃子一手握着一只酒杯,然后把左手的那杯递给了慎介。 慎介接过来,跟琉璃子手里那杯碰了碰,发出“叮”地一声脆响,而后咕咚喝了一大口。 “味道怎样?”她问。 “就跟这个房间一样。”慎介答。 什么意思?——她仿佛在探询地,歪了歪头。 “无可挑剔。非常出色。” 琉璃子露出妖娆的微笑,小声道:“多谢。”看到她的那个表情,慎介又一次想:像谁呢?这个女人到底像谁? 手里的鸡尾酒饮到将近一半时,他把杯子放到吧台上:“我可以参观参观这个房子吗。” “请。” 吧台旁边有一扇拉门,慎介首先将它打开了。门内是一间厨房。U字形的整体厨房看上去相当好用,若是爱好烹饪的人一定会非常欣喜。但据慎介看来,无论流理台还是炉具似乎至少已经一两周没有用过的样子。 横穿过厨房,来到走廊,又回到了玄关处。面前有一扇门。好像还有另一个房间,他想。用手握住门柄,旋转,然而门却没开。仔细一看,尽管是家里面的房间,但依然上了锁。 正在看那锁孔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是打不开的。”琉璃子立在身后。 “为什么?”慎介问。 “因为锁着呢。” “所以说啊,为什么上锁?里面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这个嘛,”她歪着头:“谁知道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好奇啊,不能让我看看里面么?” “没放什么重要的物品。”琉璃子缓缓走近慎介,浴袍下摆微微敞开,露出她纤细的小腿:“不管什么人家,都会有一两样不想被外人见到的东西啊。” “你这样一说,我反而更想看了。” “真是小孩子啊。”她身体贴着慎介站着,伸出自己细细的手臂挽住他的胳膊:“与其看这个,不如回去喝酒吧。还有些往后的事情想要决定一下。” “往后的事情?” “对。很重要的事情。” “走啦。”她说着拉了拉慎介的手臂。他就那样被她牵着,再次回到了起居室。 即使是宽敞的起居室里,也只最低限度地放了几样必需的家具。最醒目的,就是摆放着高级餐具的西洋古董风柜橱和窗边的沙发,及沙发前的大理石茶几。 被琉璃子引领着,慎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非常柔软,却并不会让人身体深陷的,质地优良的沙发。大理石茶几上,放着刚才的那杯鸡尾酒。 她也在慎介身边坐下来。 “对这套房子,你还满意吗?”她问。 “满意,非常棒。”他喝了口酒,感到有少许的苦味。 “是吗,那就好。我还想如果你不满意的话该怎么办,担心死了。毕竟,今后你都要一直待在这屋子里的嘛。” “一直?”慎介看着琉璃子的脸:“一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永远。”她的眼睛里闪着光。不,也许应该说是,闪着妖娆的光:“如果不存在永远这种东西的话,可以换句话说,是到死。” “慢着。你是说,要请我住在这里吗?”慎介问。他依旧笑着,把她的话当作是玩笑在听。 “我没说什么‘请’你住。”琉璃子脸上浮出一个微笑:“是你‘要’住。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情,你没法违背的命运。” “命运啊。就是说你跟我被命运的纽带连结在一起了?” “对。而且这跟纽带,”她再次以自己的手指缠住了慎介道:“是绝对不会松脱,不会断掉的。” “我也有这种宿命的感觉,想要跟你一直在一起。不过,在此之前,请你先把自己的事情跟我讲讲,好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茗荷’来,为什么要诱惑我?” 她抿嘴一笑,端起酒杯:“为什么想了解这些呢?我是琉璃子。除此之外,还有必要知道什么吗?” “我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嘛,还知道我在哪里工作。” “那些事情,从今夜开始,就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了。” “为什么?” “本来就是嘛。因为以后你再也不会待在那种廉价酒吧里,对着那些醉醺醺的客人了。有关你的一切,都已经成了过去。” “等一下,什么叫做再也不会对着那些客人了?我可没有辞工的打算啊。” 琉璃子摇摇头。 “你已经不会再到那家店去了。不仅是那家店,你哪里都不会去了。你会一直待在这里。和我一起。” “琉璃子……” “这样你不满意吗?” 琉璃子解开了浴袍的带子,真丝的布料嘶溜滑落下去。宛如蛇蜕皮一般,只剩下雪白的裸体。 慎介手里握着酒杯,凝视着她的胴体,好似被紧紧地捆绑住了,无法动弹。 此时,他内心的警钟鸣叫起来,本能地告诉他将有危险要发生了。但他却不清楚,那到底会是什么危险——我到底是在畏惧什么呢?想要从什么东西逃离呢…… 突然。睡魔袭来,撑开眼皮变得异常艰难。 全裸的琉璃子来到慎介身边。笑着。然而,那张脸也渐渐模糊起来。 “永远,在一起哦。”她在他耳畔呢喃着。 慎介感到自己被她那纤瘦的手臂揽着,眼睛已经闭上,脸上有温软的触感,似乎是脸颊贴到了她的乳房。 他拼命想要清醒过来,努力睁开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的眼皮,仰视着琉璃子。 她并没有笑。一张有如能剧面具的脸,向下俯视着慎介。有一瞬间,那张脸看起来像假的一样。 就在此时。慎介正逐渐消失的意识之中,有什么东西爆开了。电线短路,火花飞散一般,一股冲激震彻他的脑部。 这个女人。他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不,“见过”这个说法是不正确的。是看到过这个女人的脸。并且是照片。 一股巨大的恐惧漫过全身,他背后发寒,汗毛直立。 与此同时,也跌入了幽暗的意识的深渊。 23 伴随着剧烈的头痛,他睁开了眼睛。很想吐。慎介揉了揉脸。这是哪里?一时间不能马上想起。 灰色的天花板首先映入眼帘,细细的装饰花纹是他所陌生的。他垂下视线。白色墙壁,棕褐色的门。 至此,他想了起来。啊,对了。这是那个叫做琉璃子的女人的房间。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突然困意袭来,就那样昏睡了过去。 慎介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却没穿衣服,连内衣也没有。 左脚上有点不舒服,好像被什么东西扣着的感觉。他掀开毛毯,去瞧左脚。却意外地,“啊”一下叫出了声。 一副手铐铐在他的脚腕上,且连着一根铁链。 慎介从床上跳了起来,想要除去脚腕上的手铐,然而徒手却怎么也摘不下来。顺着手铐上拴的那根铁链去看,见它在床边长长地盘成一团。而另一端,则被固定在旁边的墙上。 这不是玩笑…… 他找着自己的衣物,可床周围一件他的衣服也没有。壁橱也打开看过了,空空如也。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拽着那条铁链开始走动,首先来到走廊,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追在身后,这链子似乎相当长。 起居室的门关着。打开,走进去,沙发、茶几和家庭酒吧,都跟他睡着前一模一样,只是不见了她的踪影。 “琉璃子。”他试着叫了一声。“喂,琉璃子!”又叫了一声。可没有人回答。 起居室里依然还是那么昏暗,看了看窗子,知道原因了。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合拢着,是那种跟电影院的暗幕一样的黑色窗帘,遮光性极强,一丝光线也射不进来。因此慎介甚至无从判断,此刻是早上还是中午,或者已经入夜了。 慎介想走到窗边去,先看看外面的情形再说。然而,在离窗子就差大约两米的地方,他的左脚没法再往前走了。链子的长度不够。 他焦灼地咂砸嘴,重新回到走廊上。然后往玄关的大门走去。链子的长度,勉强刚刚能够到。 他想打开门上的锁,却打不开,死死的一动不动。 对了。想起来了。这门锁是怎样的构造他虽不清楚,却知道似乎非常特殊,远隔操作是可以的,但无法直接开启。 他往寝室走回去,注意到途中有个洗脸间,门是开着的。往里面瞧了瞧,其宽敞程度,足够寄住个大学生了。内侧并列开有两扇门,一间是厕间,一间是浴室吧。 慎介哗啦哗啦地拖着铁链,走了进去。正如他所估计的那样,链子的长度是经过考虑的,使他无论进厕所还是浴室都没有问题。 盥洗台也像高级酒店一样宽大。上面摆列着簇新的牙刷、牙膏、剃刀、剃须膏等。从洗脸间出来,回到寝室。他又环顾室内,想找自己的衣服,目光却停留在那只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盘三明治,一个小暖水瓶,和一只咖啡杯。 “什么啊,这是。”他自言自语,接着叫道:“算是怎么回事啊!这个!” 然而,四下并没人回答。只有自己喊叫的一点点回声。 慎介冲回窗边,在这个房间里的话,他能够自由地活动。抓住遮光窗帘,猛地拉开。 然而,对面竟是一堵白墙。窗子被封上了。 慎介呆呆站在原地,茫然不明所以。 他摇摇晃晃回到床边,跌坐下去,痛苦地抓着头。 他有一种愤怒,凭什么自己就要遇上这种倒霉的事情。但实际上,更有另一种想法占据着他的心头。快要睡着之前,看着女人的脸时所想到的那些,重新在意识中复苏了。恐惧,再一次涌了上来。 慎介脑中想着的是某张照片。就是岸中玲二制作的塑胶模特的照片。并且,那模特,是仿照死去的岸中美菜绘的样子制作的。 琉璃子,有着一张和模特相同的脸。 24 在床上躺着躺着,不知什么时候,好像又睡了过去。室内一片漆黑的缘故,有一瞬间,无法马上知道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慎介将右手举到眼前,握起,复又松开,黑暗之中,可以看到手掌在动。 失去了时间的感觉。同时,也没有空间的感觉。自己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一时间全都想不起来。当然,到重新认识到眼前的情况,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是真实的。 但,赤裸的身体,还有捆着锁链的脚腕,很遗憾,都并不是梦境。他此刻,正被囚禁在那个谜一样的女人的家中。 他用手摸索着床头灯的开关,灯点亮,便一眼看到桌上放着的三明治。肚子饿还是不饿,慎介也不太清楚。只觉得离自己最后一次进食,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伸手抓过火腿三明治,大口大口塞进嘴里。三明治表面已经微微有些干掉,味道却还不坏。第一块吞下之后,才猛然有了饥饿感。慎介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直到第五块落肚,才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喝的出来。咖啡的香味刺激着鼻腔,至此,神经似乎总算正式地苏醒过来了。 坐在床上,喝着第二杯咖啡,他决定要思考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琉璃子的脸浮现在脑海。刚一想到,就让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为什么她会有和塑胶模特,也既是岸中美菜绘完全相同的一张脸呢? 慎介想起了堀田纯一的话。他说在岸中玲二的尸体被发现之前那天,曾目击到过美菜绘,并且断言,绝对是她没错。 纯一看到的,莫不是琉璃子?哦不,百分之九十九应该是琉璃子吧。这样去想,最自然不过。 琉璃子到底是什么人呢?能想到的,还是岸中美菜绘有个双胞姐妹这一种情况。但这样一来,就说明这个人物的存在,基于某种原因连警察也没有掌握到。 即便只是假设有这么个人存在,还是会留下一个疑问:为什么会到现在,她才开始企图要对慎介进行报复? 不。慎介摇摇头。 若是因为某个契机,突然想到要复仇的话,那也可以理解。不可理解的是,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如果复仇是她的目的,那么之前已经有过好几次机会。比起这样把他脚腕拴上铁链监禁起来,一咬牙杀了他,对她来说应该更轻松。 “实在不明白。”慎介自言自语,两手捂住了脸。 正在此时,传来了一点动静。 那是开锁的声音。玄关大门的锁。门打开,合上,再次被锁上的声音。 走廊里,有人走了过来。然后,房间的门慢慢开了。 “你醒了啊。”琉璃子说。薄暗之中,她苍白的一张脸猛地浮现在眼前。没错。是那张脸。 她穿着淡色连衣裙,昏暗之中无法辨别正确的颜色,在慎介眼里看来,是蓝色的。 长发烫着蓬松柔和的大波浪,倾泻覆盖在肩头。 为什么之前从没注意过,琉璃子长着和那个模特一模一样的脸呢?慎介此刻终于明白了。初到“茗荷”来时,她的打扮与现在完全不同。化妆的方法不一样,头发的长度也不一样。她是慢慢地,把自己本来的面目呈现出来的。 “三明治好吃吗?”瞧着床头柜上的盘子,她走进屋来。 “你这究竟是学的哪一出?” 琉璃子停下脚步,俯视着他,唇边带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让您不满意了?” “把链子给我解开。” “那可不行。”她悠悠地左右摆了摆头。 “你到底是谁?什么理由要这样做?” “无所谓什么理由不理由的。总之,你只要待在这里就行了。” 琉璃子飞快地脱去衣服,除下内衣,全身赤裸以后,向着慎介这边走过来。 她来到慎介面前,跪坐在地上,分开他的大腿,右手摸向他两腿之间。在这之前慎介还没有勃起,可一瞬间,却感觉到血流的涌动。尽管对这个女人有一种淡淡的厌恶之感,希望早点从这里脱身,但慎介却无力抵抗。 琉璃子将他的阳物握在手里拨弄着。不久,感到有了一定的硬度和大小时,便将唇凑了上去。当她的唇触到阳物的顶端那一瞬间,慎介浑身一震,快感自背骨直蹿向脑部,他不由地呻吟出声来。 她以唇、舌,不时还用手,对慎介的敏感带做着充分的抚弄。巨大的快感,使慎介的身体向后仰去,手足绷紧、抽搐。 当射精的感觉将要逼近之时,好像察觉到这一点的琉璃子松开了口,接着站起身,轻轻推了一下慎介的双肩。他躺倒在床上。 她也骑上床来,轻柔地抚摸着慎介的胸口,而后突然跨上了他的身体,右手抓住勃起的阳物,向着自己的私密部位顶了上去。 她身子一沉,将慎介那东西吞入体内。他觉得头脑一阵麻木,已无法正常思考。 琉璃子的动作愈来愈激烈。慎介也自下向上用力顶,两手抱着女人的腰,精神全部贯注在下半身,将身体绷紧着。 这时。他从下面看到了女人的脸。女人嘴唇半张,下颌向前稍稍探出,正俯视着他。那张脸,并非一个陶醉于快感的女人的脸。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仿佛是植入的两颗玻璃球。 玻璃球、玩偶、塑胶人模…… 不吉的联想自慎介脑中横穿而过,截断了他所有的感觉,全身奔腾的快感,霎时消失无踪。 欲望急速萎谢,头脑也冷却下来,身体再没有一点力量。 琉璃子不可能感觉不到他的异样。她停下动作,注视他。想要辨别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衰竭的欲望却没能再复活。 琉璃子有片刻无言地凝视着他,他也毫不回避地看了回去。怪异的沉默持续了数秒。 琉璃子表情一松,嘴角浮起一个微笑,一边盯着他,同时身体向前挪了挪,坐在他的腰腹上,将全部体重都压到了他的身上。为了承托这份压力,慎介不得不绷紧了腹肌。 “没错。”她说:“我是谁,你是想起来了吧。” “你……是谁?” “你都已经想起来了嘛,我是你非常熟悉的人哦。” 慎介摇摇头:“那种荒谬的事情,不可能会有。” “因为……应该是已经死了的?” “你到底是谁?回答我!” 女人并不回答,只在唇边渗出一抹笑意。而后以两手,开始抚摸慎介的胸膛。 “哎。”她说:“即使肉体灭亡,我们还是有办法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哦。” “说什么呢。”慎介抓着女人的双肩:“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女人像蛇一般扭动着身体,自他的手中逃脱出来。下了床,全裸着站在那里,俯视着他。 慎介立刻也想坐起来,然而一看到她的眼睛,身体便无法动弹,好像被捆缚住了一样。 “人的视线中是有力量的。”她张大了双眼。和刚才那宛如玻璃球一样的眼睛截然不同,闪烁着叫人感到无限深邃的,摄人心魂的光芒。 慎介发不出声来,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你也一定会有明白的那一天。我会让你明白的。” 琉璃子裸身向着门边走去,慎介却无法追上去,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她出了房间,走在廊上,感觉好像进了起居室。她在做什么?发出餐具碰撞的声音。 过一会儿,女人似乎走到了玄关处,能听到她穿鞋的响动。 “晚安。”女人的声音说。 那一瞬间,按压着慎介全身的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倏地消失了。他活动一下手臂,接着抬起上身。 “等等!”他叫道:“等一下!”朝着玄关奔过去。 可等他赶到门厅时,门已经啪嗒地关上了。“喀嚓”,发出很大的声响,锁,被锁上了。 “琉璃子!”他大声喊道。 但什么回应也没有。门的对面,一点脚步声也听不到。 慎介看着自己的脚,手铐嵌进皮肉里,微微渗着血。 他往起居室去看了看。桌子上准备着食物。有冷盘,有汤,有沙拉,还有牛排。红酒已经开启,玻璃杯里倒好了半杯。 他走近前,当时就尝了尝盘里的汤。如他所料,汤是冷的。她不过是从哪里带回来,摆在这里而已。 慎介将红酒一饮而尽。是极品好酒,但他却没有细细品味的心思,又倒了第二杯,灌进喉咙。 这些料理配有塑料的勺和叉,但却找不到刀子。也许是怕他会想不开。 他也不去使勺和叉,用手抓起冷餐吃了起来。啃啃牛排,完全没什么味道,并不只是冷掉了的缘故,是他的味觉不起作用了。 突然,焦灼和怒火涌上心头,慎介站起身来,“喂——”地大叫了一声。这里是公寓,上、下、左、右应该都有住户。他期待着这叫声能被谁听到。 “喂——,这里有人吗?!” 他用脚跺着地板,捶着墙壁。若是在慎介住的门前仲町那种公寓的话,不止是上下左右,周围所有的住户肯定全都要来抗议了。 然而在这座建筑里,所有的一切都跟慎介那栋公寓截然不同。也许,用同一个名称“公寓”来称呼它们,本身就是奇怪的。无论慎介怎么叫唤、发飙,都没有任何人来注意。 到底怎么回事?是怎么个情形…… 慎介躺倒在起居室的地上,四肢摊成大字。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了电话的铃声。 25 一瞬间,他觉得那是电话的铃声,但真的是,或不是,慎介却没有自信。那声音实在过于微弱,含混不清。并且他也无法想象,女人会犯把电话忘在某处这种错误。 然而,三番五次响起的,没错,确实是自己曾经听过的手机的铃音。是从玄关处传过来的。 慎介拖着铁链,走到门厅。铃声还在响。 脱鞋用的脚凳旁边,有个鞋柜。声音似乎是从那里面出来的。他想把鞋柜门打开,然而被铁链阻挠,还差十公分,手够不到那里。他返回起居室,寻找看上去能够拿来做工具的东西。可是看了一圈,没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于是他再次经过走廊,回到寝室看了看,结果也只是失望。 电话的铃声已经停住。慎介走进洗脸间,厕所里面也探头瞧了瞧,但没有什么看上去能用的东西。 他捶了一下墙,在洗脸间的地板上盘腿坐下来。觉得自己简直是凄惨到无可救药的那种人,连一支棍子都搞不到。 再一次思考着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站起身来时,目光落在了毛巾架上。那东西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公分以上。材质是塑料,两端用螺丝固定着。 慎介来到起居室,拿起勺子,再次返回洗脸间。 将勺子把的顶端抵在螺丝的沟槽里试了试,虽说不上是正合适,但至少是能够使上力气的程度,挂住了一些。他指尖上使着劲,顺着螺丝的方向慢慢拧。似乎本来就上得不是很紧的螺丝,终于开始转动了。最初还需要相当大的力气,渐渐的,也就越来越好拧了。 忽然间,一种怪异的感觉向他袭来。那是在洗脸间注视着镜子时已经多次体验到的似曾相识之感。只是,今天的这份比往日来得更鲜明些。 是的。我曾经这样子卸过螺丝…… 慎介家的洗脸间里,有个不甚精致的盥洗台。他想起自己曾用螺丝刀卸过将镜子固定在墙上的螺丝。不止卸螺丝,他还拆下镜子,然后又装了回去,再把螺丝拧好。那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记起来了,是为了藏些东西。藏什么呢?记得好像是个白色的包裹。但是那包里装的东西是什么,他却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会做那种事呢…… 是包里装的那东西若被人发现了会很麻烦吗?为什么自己会拿有那么危险的东西呢? 慎介摇摇头,转念想这个事情还是待会儿再去考虑吧。此刻,赶紧从这个困境脱身才是首要问题。 但是,一旦重新开始去拧螺丝,便马上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停下手。 成美失踪的时候,有只螺丝刀放在她的梳妆台上。是十字头的。那种东西,他在自己的家里一次也没看到过。 莫非,成美用那把螺丝刀拆过洗脸间的镜子?然后夺走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这样思忖的同时,他又想到了些事情。慎介住院以后再回到家,屋里的样子全都变了,好像是大扫除之后的模样。 莫不是成美为了掩盖自己在家搜“那东西”时的痕迹才做的?她一直搜来搜去找“那东西”,终于发现了镜子的后面,并且带着“那东西”,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总之,他心想:我得把那个洗脸间的镜子拆下来看看。当然,为了这个,必需先从此处脱身。 虽是费了些功夫,但总算把毛巾架从墙上卸了下来。慎介拿着它来到玄关。鞋柜的门上并没有抓手什么的,他用毛巾架捅了一下柜门,手下有摁到弹片时的反应,接着一松开,柜门在弹片的力量下打开了。 慎介的衣物揉成了一团塞在里面。还有鞋。他尽量伸长手臂,用毛巾架把衣服和鞋子往自己身边挑。心情就好像迷路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出口。 摊开裤子,往裤兜里摸索,找到了手机。是慎介从以前就有的那只。女人放在店里的那个已经被取走了。 大概她没有想到,慎介两边的裤兜里都放有手机吧。于是只收走了其中一只,而没有查另一边的口袋,就这样把裤子塞到了鞋柜里。 总而言之,这可是根救命稻草。他心想。 该向谁求救呢?他琢磨着。还是警察吧。 但是刚按了一下1号键,他又挂掉了。想起藏在镜子背后的那东西来。在没搞清楚那是什么之前,他想避免弄出太大的事端。 他看看玄关的大门。想弄开从里侧都无法打开的这把门锁,绝对需要专用的钥匙。 钥匙……吗…… 思绪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钥匙,这个词刺激了他的记忆。 慎介又翻了一遍自己的裤子,这次是屁股口袋。那里放着他的钱包。在里面找了找,取出一张名片,是小塚刑警给他的,上面也写有手机号码。 按下号码,等待电话接通。呼叫音响过三回之后,听到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 “喂喂。” “是小塚先生吧。” “哦。” “是我,雨村。” “啊。”小塚稍微拔高了语调:“是你啊。有什么事?这个时间。” “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小塚先生,您能马上来一下吗?” “现在马上?”他的吃惊从声音里传递过来:“倒也不是不能过去,不过是什么啊?你的紧急情况。” “前几天,你让我看过一把钥匙对吧。岸中玲二拿的那把神秘的钥匙。” “唔。” “我找到跟那个钥匙匹配的房间了。” “什么?真的吗?” “要问我绝对是或不是,我也没有自信。所以才想要确认一下。你拿上那把钥匙,到我这儿来一下可以吗?” “你那儿是哪儿?” “你是要来吗?还是不打算来?” 对慎介的问题,小塚沉默了一下。也许是在斟酌慎介的话有没有相信的价值。 “明白了。我去。”小塚说:“告诉我地方。” “日本桥的寰球塔你知道吗?” “很有名的高层公寓不是吗?当然知道了。就那儿吗?” “四〇一五号室。” “四〇一五……你在哪里呢?在那个四〇一五号室吗?” “对。” “那是谁的房子?” “这个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小塚不言语了。他那好似很诧异的,蹙着眉头的表情浮现在慎介眼前。 “说起来你怎么会待在那种地方呢?去那房子之前,我想先把大致的情况问一下。” “说来话长。而且就算是我也一头雾水的。总之,请你快点过来吧。这儿还有个很难跟你解释的事情,就是我现在从这里出不去。” 他听到小塚不满地砸嘴声。 “什么跟什么啊真是搞不明白。没办法,总之我去看看吧。上次那把钥匙,我还得先到局里去取一下,会花点儿时间。你做好思想准备跟那儿等着吧。现在你是用手机打的吗?” “是的。”慎介把号码告诉了小塚:“另外,还有个东西想麻烦你带来。” “什么啊?” “你能帮我带个金属剪那种东西来就太感谢了。” “金属剪啊。怎么回事,干嘛需要这种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听我说,还不如自己看看来得快。” “你还挺会跟我耍威风。知道了,我想办法弄一个去。” “还有,我想请你告诉我件事。” “催人家催得这么急,你自己倒问个没完啊。” “死去的岸中美菜绘有没有姐妹?哪怕不是亲姐妹,是跟她长得很像的堂表姐妹什么的……或许你会觉得我问得很奇怪。” 小塚又沉默了。但慎介能感觉到他并不是因为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 “你也看到了吗?”小塚问。 “呃?你说什么?”刚问完,慎介脑子里就有什么闪了一下。他明白小塚问题的意思了。慎介接着说道:“是岸中美菜绘的……幽灵吗?” 对面传来长长的吐气声。 “你见了啊。还是听谁告诉你的。”小塚的声音里有一丝急迫。 慎介稍微考虑了一下,答道:“见了。” “在哪里?” “在,这里。” “明白了……马上过去。” “等一下。她没有姐妹对吧。” “既没有双胞姐妹,也没有长得相像的亲戚。”小塚撂下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慎介看看手机液晶屏上显示的时刻,已过凌晨四点。小塚的声音最开始听起来迷迷糊糊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26 一段漫长到令人恐惧的时间流过。慎介在这段时间里,一直盯着手机的屏幕熬了过来。他真想给什么人打个电话。想和外面的世界有些交叉。但又不得不避免白白地去浪费电池。而且,他还考虑到小塚可能会联络他。 听到门铃响起,是在挂了电话将近两个小时之后。慎介抱膝坐在玄关的小厅里。他大声答:“嗨。” “是我。”传来小塚的声音。 “把门打开吧。”慎介说。 响起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看样子似乎是匹配的。当然,正因如此,一层的电控门才能被打开的。 门开了。穿着白色Polo恤的小塚走了进来。他看看慎介,瞪圆了眼睛:“怎么了?这副模样。” “所以说跟你解释,还不如你亲眼看看来得快。” “这一看,就更不明白了。” “总之,这个你能想办法弄一下么?”慎介扯着铁链说。 “谁整的?” “女人。” “女人?”小塚惊讶地皱皱眉:“你姑且先讲讲吧,剪链子待会再弄。” 没办法,慎介简短地叙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小塚边听,嘴里边吐出惊叹词或者疑问词。 “什么事啊?这叫。”全部听完之后,小塚说:“简直难以相信。” “但这都是事实。证据就是,我现在这副倒霉相。” “看来确实不像是在跟你闹着玩儿。” 小塚带来了一个运动包,他打开,从中取出一把金属锯。 “我从局里擅自借来的。再不会有第二个刑警会帮你干这事儿了。” “不好意思。感恩不尽。” 小塚用金属锯切断了铐在慎介脚腕上的手铐。 “总算自由了。”慎介穿上刚才从鞋柜里揪出来的衣裳。 “不过,这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塚在室内看了一圈,“那女人或许住在这里吧。” “那我就不清楚了。门锁的结构很特别,窗户也全都堵上了,再加上家具也不怎么有,我觉得没法儿平常地过日子。” “是啊。”小塚手里拿着金属锯,在屋子里转悠。慎介跟随其后。 小塚打开壁橱和柜子,全都空荡荡的。 “没有住人的感觉啊。” “是啊。” 小塚在玄关旁边的房间门口站住了。想要打开门。却打不开。“那门锁着呢。”慎介说。 “里面有什么你没看啊?” “哎。” “嗯。”小塚咔嚓咔嚓转了几下门柄之后,转身对着慎介道:“喂,像这样子被监禁起来的话,为了逃出去肯定什么事都愿意干对吧。实际上你为了拿到手机,把盥洗台的毛巾架都给毁了。” “哦……” “毁坏人家的东西虽说是不太好,但这种时候,我觉得也情有可原,谁都不会责备你什么的。你就算是再弄破一扇门,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慎介明白小塚想说什么了。 “你想让我来弄坏它?” “我并不是在命令你。我是说就算弄坏了,也不能追究你什么。” 慎介看看小塚。他那看来有些小狡猾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狯黠的微笑。 “真没办法。”慎介叹了口气:“那玩意,借我用用?” “没问题。”小塚递出金属锯:“我想吧,要是把这个门把的上面给弄坏的话,会来得快一些。” “请你退一退。” 慎介两手抓着金属锯,瞄准门锁,竭尽全力像斧子那样劈了下去。结实的锯刃彻底嵌进了门里,他来回拉动着,终于门板变得破破烂烂,露出一个洞来,大小刚够人手伸进去的程度。 “OK,停。”小塚制止了慎介。将左手伸进洞去,打算从里面将锁拧开。 “小塚先生你不是不能动手吗?”慎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别说得那么严重嘛。”咔嚓地响起一声金属音:“好啦,锁开喽。” 小塚打开门,室内一片漆黑。按下墙上的开关,荧光灯的光充斥了整个房间。 “噫——”小塚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又哼哼着说:“什么呀,这房间。” 慎介也从入口处往屋里瞧,心里咯噔一惊,理解了小塚为什么会发出那么难听的惨叫。 房间里迎接着他们的,是很多很多的塑胶模特。 27 屋子的大小约在八叠左右。但是人可以活动的范围还没有半个房间大。里面摆着两张钢桌,桌上放着电脑及一些周边设备。对面的墙边,摆了一只金属架子,上面搁着装有液体、及粉末之类的塑料容器,慎介见也没见过的机器,还有估计是盛着药品的瓶子,等等。 房间内侧站着一堆塑胶模特,数量大概有十具之多。有全裸的,也有穿着衣服的,还有只剩了下半身的,乱七八糟。 “岸中玲二是制作塑胶模特的匠人对吧。”在室内四处乱看的小塚道:“以前他每天都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工作的啊?” “不,可能,不是工作。”慎介朝着那堆模特走去:“到这里来的目的,我想是……这个。” “什么?”小塚来到慎介身边。 “这些,脸都是一个模样对吧。这是岸中美菜绘的脸啊。” “呃,是吗?那我倒不太清楚。” “是岸中美菜绘。”慎介道。 那一溜排开的模特的脸,都跟岸中美菜绘的毫无区别。也就是说,是琉璃子的脸。表情各不相同,有笑着的,也有微愠的,有闹别扭的,各种各样。但是没有哭泣的。只不过,每张脸的表情之下,似乎都渗着一丝悲戚。 其中一只模特吸引了慎介的目光。毫无疑问,是之前照片里拍的那个。和照片里一样穿着结婚礼服,眼睛凝视着他,仿佛在倾诉什么。慎介将目光调转开去。 “这么说,岸中玲二是在这个房间里制作跟他老婆相像的塑胶模特?”小塚道。 “像是这么回事呢。” “这事听着怪瘆人的。不过嘛,也是挺可怜的。”小塚戴上手套,拉开了钢桌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文件、笔记等。他大致浏览了一下:“好像是制作人偶的资料啊。” 慎介刚也想伸手去拿,“喂。”小塚喊了一声,扔过来个什么东西。是手套。 “把指纹沾得到处都是,可没有任何好处啊。” 慎介点点头,戴上手套之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册文档。是其中最厚那册。 掀开一看,里面夹着很多貌似是论文拷贝的东西。慎介只哗啦哗啦地翻看了一下题目。《使用有机硅聚合物的人工皮肤的研究》、《油压式义肢》、《电磁式可移动义眼的研究与问题点》、《利用微型计算机控制的人物表情变化·电子机器人研究第十三辑》——论文的详细内容是慎介不可能理解的,但望着它们的题目,也很容易想象出这些文章都是出于什么目的收集的。也就是说,岸中玲二想要制作出更加接近于真人的人偶。当然,是和死去的妻子相似的人偶吧。不止外观相似,他的目标似乎是做出能够动,能够变换表情的那种。突然一阵华丽的电子音响了起来,一看是小塚,坐在电脑前,正开始启动电脑。 “你很厉害嘛。”慎介挺佩服的。 “你是觉得一个中年刑警不可能玩得转电脑什么的吧?” “老实说,是的。” “被你当成白痴可真是没辙啊。就算看上去好像不懂行,我可是在因特网上开设过自己的主页的。” “真的吗?” “不过,谁都不来点击和浏览,我觉得傻了吧唧的,就给它停掉了。”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苹果机特有的画面。 “没怎么用过苹果机,不过,大概能搞定吧。”小塚自言自语地说。 慎介又打开另一个抽屉,本来是放办公用品的,却有一册B5的大学用笔记本在里面。他把它取出来,漫不经心地翻开,与此同时,“哦”地轻轻叫了一声。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七月十日 做了面模的试制品。修正了已完成的头部,着色。接近美菜绘的模样了。但只是接近而已,根本就是不同的东西。需要重新倒模,制作一个专用的头部。 七月十二日 用粘土制作了美菜绘的头部。鼻子的形比较难塑。利用照片做了画像处理,计算出尺寸。她的鼻子意外地高、细,超出了东洋人的平均值。一直做到深夜,使之干燥,并以石膏制了模。 七月十三日 在模具里注入硅橡胶。同时调制涂料。调不出美菜绘皮肤的颜色。头发也找不到合适的材料。 七月十四 为头部着色。美菜绘的脸复活了。但仍有什么不一样。到底还是眼睛的问题吗。 这似乎是一本制作笔记。每一到两天,必定会记录一下。 慎介从第一页开始浏览。开始的一阵子,岸中玲二对制作与亡妻相像的人模似乎燃烧了极大的热情。专业的东西慎介不懂,但可以判断,岸中导入了各种以往人模制作当中所没有采用过的技术。比如说,只把眼球用其他的塑料单独制作,待造面模时再植入进去的方法,是通常不会采用的。 九月中旬,岸中终于抵达了一个终点。完成了可以称之为妻子的仿真品的人模。他将之命名为“DOLL美菜绘”,给它穿上了婚纱。 就是那个模特吧,慎介想。 “DOLL美菜绘”一号完成的那晚,岸中玲二将她放在自己面前举杯庆祝,那时候他喝的是贝礼诗甜酒。就是岸中到“茗荷”来时点的,那种酒。 根据记录,那之后他又继续制作“DOLL美菜绘”,理由是想要不同表情,和不同服装的。他把家里所到之处都摆上了人偶,想来是为了沉浸在任何时间都与她们相伴的那种情绪里。 然而,这样幸福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 十月十日 我对着美菜绘讲话。然而却聊得并不起劲。这段日子一直如此。我自己心情也不好。看着美菜绘的眼睛,就能明白她在讲什么。她渴望生命。她想要能够活动的身体,她希望喉咙能够发出声音。 可是,我却无法令她复活。我比一条小虫还要无力。 美菜绘眼睛里忧伤的神色,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这之后,有一段时间,岸中停掉了记录。日期突然地,就跳到了十二月二十日。 十二月二十日 搬到新地点来之后最初的工作,是用电脑绘制美菜绘的脸,用人偶的一号体记录下立体坐标。关于材料也需要重新考虑。硅橡胶以外,就没有什么新产品了吗。 骨骼就采用钛或者碳。驱动还是用马达? 十二月二十一日 就肌肉系统进行了研究。可以的话,我想不用马达。声音较大,活动也不自然。我不想把美菜绘做成一只机器人。可能的话,我想要一种称得上为人工肌肉的材料。关于义手和义肢,又做了些论文检索。虽没有找到看起来可用的方案,但还是先打印了出来。 十二月二十三日 关于人工皮肤,发现了一些有效的资料。原料基本上还是硅,但构造不同。根据资料显示,难点在于维护和保养。要想保持皮肤的水嫩需要花些功夫。但若能制出美菜绘的皮肤,一切都在所不惜。 关于肌肉问题,采用油压系统是首选方案。至于一些细节部分,可能会需要脉冲马达。 另做了关于义齿的资料收集。 从“搬到了新地点”这句记述来看,岸中也许就是在这个时期,将工作室挪到这里来的。不仅仅是塑胶人模,他似乎开始考虑,要制作更加接近于真人的人偶了。 过了新年,岸中玲二便开始了正式的制作。并且到了二月,终于完成了可以称为原型的东西。 二月五日 Mina-1的头部暂且完成。出来的效果并不让人满意。外观上,和塑胶人模阶段的东西基本相同。虽眼皮和嘴唇可以活动,但自由度尚非常小。只是皮肤的触感不错,将她的眼睛闭上,几乎就是活着时的美菜绘本人。试着吻了吻她的唇,触感稍硬。材料还需要再研究。 在她的眼睛内埋入了红外线感光器,看起来至少没有不自然的感觉。 二月七日 进入上半身的最后加工阶段。乳房的大小以硅胶袋调节。形状的调整比较难。乳头部分通过改变树脂的材质而得到了不错的效果。 手臂与身体连接部分的皮肤很难做得漂亮。只改换腋下部分的材料还算简单,但我不想再增加接口了。 腹部肌肉部分的钢丝比较显眼是一个难点。问题尚且还很多很多。 慎介自笔记本上抬起脸来,扫视了一下周围。他在找这里记载的Mina-1号人偶,但却没有一个看上去像是的。 他把目光又落回到笔记上。进入三月,Mina-1按部就班地被组装起来。下半身部与上半身部已经接合,各个部分的调节也在进行。 三月三日 想要赶在偶人节之前给Mina-1穿上衣服,没来得及。手臂的运动依然不够灵活。跟腿部比起来动作更加复杂是一个缘故,更主要的原因是,重量比起当初所预想的加大了。尽管如此,也无法在现有基础上再减重了。若放弃掉指部运动的话即可解决,但我到底做不到。美菜绘钢琴弹得相当出色。不能弹奏钢琴的美菜绘不是美菜绘。 三月五日 美菜绘的头部完成。表情可自由变换。暂且将十二种模式输入至电脑。检测结果良好。 关于手臂,决定减少一些活动模式。即便如此,看上去并无问题。活动更自如流畅,感觉自然。 明天进行毛发植入。 三月六日 全身发毛植入完毕。明日将接合头部与身体。但愿一天时间能够完成。 虽写的是“但愿一天能够完成”,但从三月七日开始的最终收尾工作,好像进行的一点也不顺利。并不是机械地连接在一起就行了,还要把皮肤接合得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觉。而且测试之后如果不能自如地活动,还要再拆开。岸中玲二两周之内合计共十次,反复进行着安装和摘卸。 三月十九日 进行头部的安装。皮肤接合部的修复也花了些功夫。 让人偶坐在椅子上,用红外线控制器发出指令。手足的运动已经改善,但身体的扭动仍不自然。似乎是头部的重量给操纵腰部转动的装置带来了坏的影响。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头部切开重装。但今夜太疲倦,去睡了。 三月二十日 摘掉头部,检查了腰部的转动区域。如我预料发生了变形。相当根本性的计算失误。难道要重做转动区?但现在的形状和尺寸都无法改变了。怎么办好? 在这之后,不知为何笔记被撕去了一页。因此日期一下跳到了三月三十日。看了那篇,慎介很吃惊。Mina-1完成了。 三月三十日 今天是美菜绘的第二个生日。她亮丽地复活了。是个应该纪念的日子。 试着给Mina-1穿上了衣服。完成之后该给她穿什么,是之前便决定好的。白色的连衣裙,虽不合季节,但那是我为她买的第一样东西。 当然,衣服与她的身体非常合衬。她醒来了。美菜绘再次回到了我的身边。 “你回来了。”我说。 “我回来了。”她答。我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我说。 “不会了。”她答。 这是最后的记述,之后一直都是白纸了。慎介合上笔记。 虽是一场艰辛的苦战,但岸中玲二似乎制作出了与妻子一模一样的人偶。可慎介注意到的是,那个人偶并不在这间屋子里。从记录来推测,那是相当大块头的东西。而且,似乎也不是能够拆开了进行保管的。 岸中玲二把它运到哪里去了吧。但为什么呢? 慎介正思索着这些问题时,小塚问了过来:“写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吗?”他刚才一直在弄电脑。 “有意思还是没意思,我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标准。” “你怎么觉得?” “有意思啊。”慎介把笔记本放到桌上:“不过也有一点恐怖。” “嗬!” “你那边呢?” “我正一个一个地随便乱看呢。岸中玲二在电脑方面好像是个高手啊。说老实话,我跟他可没法比。” “关于人偶,有什么资料吗?” “没什么算是资料的东西。”本来小塚边说边盯着显示器,突然却叫了声:“喂!这是什么?”手里点动着鼠标:“DOLL是人偶的意思吧?” “对。” “有些叫这名字的文件夹。哈——,好像里面有些照片啊。” 慎介站在小塚的身后看着画面。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些照片。是“DOLL美菜绘”的。 “哈——,他把自己的作品都拍成照片保存起来了。”小塚道。 文件夹分别都以“DOLL.1”、“DOLL.2”的形式起了名字,里面保存着“DOLL美菜绘”各种版本的照片吧。 有只文件夹叫做“MINA.1”,慎介指了指。 “看看这个吧。” “OK。”小塚把鼠标的光标移到上面,双击了一下。 照片显示在屏幕上。看到那画面的瞬间,慎介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小塚似乎也屏住了呼吸。他把脸凑到画面跟前,好容易开口道:“喂……这是人偶吗?” 那里有一个坐在椅子上,面朝屏幕这边的女人。身穿白色连衣裙。 “是琉璃子。”慎介喃喃地说。 28 走出公寓大厦,强烈的阳光倾泻在慎介身上。他抬手挡住眼睛,向着地铁站走去。早晨的交通高峰时段已经开始。柏油路上的尘砂,沾在他微微冒汗的身体上。 小塚仍留在那间屋子里,说是有些问题还想再查查。慎介是一秒也不愿再待下去了,便先逃了出来。小塚问他打算去哪儿,他答回自己家。别的他也无处可去。 “你别出去瞎晃啊,稍后我还要再联系你。”小塚对正穿鞋要出屋的慎介说。 虽然是看到了那么多,慎介依然寻思:在这间奇怪的屋子里,岸中玲二到底一直在做什么呢?在制作跟亡妻一模一样的人偶,这个他知道。可是所谓“MINA.1”,究竟是什么东西?根据记录,岸中想要制作更加接近于真人的,也既是说,应该称之为“人造人”的东西,而实际上也制作出来了。但是,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 慎介眼前重现出电脑里存留的那些画面。标记为“MINA.1”的图片,和“DOLL.1”、“DOLL.2”之类的都不同,无论怎么看,都只会觉得,那是拍摄下来的女性的真人。只不过,那张脸确实跟塑胶人模非常地酷似。 那女人正是琉璃子。这么说,琉璃子也是岸中玲二做出来的一个人偶吗?如此荒谬离奇的事情是不可能有的,慎介想:她肯定是真人没错。这又不是什么科幻电影,不可能存在能够像真人一样活动、说话、甚至做爱的人偶。 那么,她是什么人呢?岸中美菜绘没有什么双胞姊妹。据小塚说,也没有什么长相酷似的亲戚。 他想起岸中玲二的手记,最后写着的一句话,在他脑中萦绕不去。 “请你不要再离开我了。”我说。 “不会了。”她说。 岸中玲二,到底在跟谁说话呢? 回到自己的家里,他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一打开门,便闻到淡淡的霉味儿。拉开窗帘,敞开窗子,看见廉价的玻璃茶几上方灰尘浮动。 慎介打开成美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放着只塑料制手柄的十字螺丝刀。 他拿上螺丝刀,走到洗脸间。墙壁上装着一面简陋的镜子,四角是用塑料螺钉固定的。 他把螺丝刀的刀口嵌进螺丝的沟槽,反时针方向拧了几圈,螺丝很容易地就松脱了。很明显是被多次拧上去,又卸下来过。 把四只螺丝都取掉,慎介摘下镜子。镜子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洞。墙壁破开大约三十立方厘米大小。 对了,他想。 我在这里藏的是钱。一大笔钱。记得好像是三千万日元。用报纸包着,藏了起来。藏在这里的事情,谁都没有告诉。就连成美也……一阵强烈的眩晕袭击了慎介。他抱着镜子,跪在了地上。头很痛。仿佛要与这份痛呼应似地,泛起一阵阵恶心。 好似大量拼图的碎片,正一个一个地组合起来一样,记忆在慎介的脑中整合成形。之前一直模糊暧昧的东西,有了清晰的轮廓。杂乱的东西,按照顺序整齐地排列。缺失的部分,重新被补充。然而遗憾的是,尽管如此,他的记忆依旧不完整,还是失落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一波过去之后,稍稍舒服了一点。他缓缓站起来,把镜子装回原位,重新拧好螺丝。 必须找到成美,他想:她应该是带着那三千万逃走了。 时间感已经混乱,不过今天似乎是星期四。过午以后,慎介给千都子打了个电话。 “你跑哪里去了啊。昨天跟前天都招呼也不打就没来上班,让人很担心的呀。”千都子声音听上去不太高兴,看来不全是因为觉被吵醒了。 “抱歉,有点急事。” 他没法说自己被一个神秘女人监禁了。说了也不会被相信吧。 “什么急事?至少可以打个电话吧?” “朋友因为事故死了,是个无亲无故的家伙,守夜呀还有准备葬礼什么的,都得我来弄。于是就忘记联络了。” 千都子在电话对面叹了口气。 “要是那样的话也没办法,不过下次可要好好联络哦。” “嗯。我明白。真的很抱歉。” “今晚你来吗?” “这个……还不太清楚。可能去不了。先算我休息行吗?” “哎?是吗?真为难啊……”千都子嘟囔着说。 “抱歉,因为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真没办法啊。” “明天我会去店里的。”说完,慎介挂了电话。 直到傍晚,小塚也没联络他。慎介试着打了他的手机,但电话没通。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走出家门,打了辆车,跟司机说:“去日本桥寰球塔。” 到了那座高层公寓,进入大堂,左侧的柜台处有位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慎介刚走过去,那人就抬起了脸。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男人问。头发上留着整齐的梳子印儿。 “我是运输公司的,这里四〇一五号室住的是冈部先生吧。” “冈部?不,不是的。”男人低头往自己的手上看了看:“四十层全部都是上原先生的房产。没听说过他租给叫冈部的人。” “上原先生?” “哎,就是帝都建筑公司的社长。”连这个也说了出来,男人露出了后悔的神情,可能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帝都建筑……” “总之,四〇一五室没有什么叫做冈部的人。”男人冷淡地说。 再问得多恐怕会被怀疑。慎介胡乱道了声谢,离开了那里。 从大厦出来后,他重新思考了一下。提到帝都建筑,他想起了一件事。那是木内春彦任职的公司。 为什么琉璃子能够随便地使用那套房子呢?为什么岸中会在那套房子里制作妻子的人偶呢? 在往地铁站去的途中,慎介站住脚,取出手机,立在那里给冈部义幸打了个电话。可能他又会是一副不耐烦的口气吧——结果冈部的声音,比慎介预计的还要不客气。 “又是你啊。这回又有什么事?” “把你在‘水镜’那个熟人给我介绍一下吧。” 慎介感觉对方“吁”地叹了口气。 “还在查那个木内的事情啊?” “哎,算是吧。” “在‘水镜’那个家伙,只知道上次告诉过你的那些情况。见了面也没多大意思。” “有没有意思,不问问看是不会知道的。” “真拿你没辙啊。”冈部又叹了口气:“你真那么想了解木内的事情的话,正好有个人不错,你去找找他怎么样?” “什么人?” “上次,木内不是到我们店来了吗?那时候,跟他在一块儿那个男的,你还记得吗?” “戴个眼镜,营销员风格那男的?” “对。那男的好像对我们店挺满意的,第二天又带着其他地方的小姐来了。” “没和木内一块儿吗?” “只跟了两个女的。那回,他给留了张名片。那名片现在就在我手里呢。” “是个什么人?” “名字叫樫本干男。樫鸟的樫加个本,树干的干加个男。好像在一家软件公司工作,公司名叫HeadBank。” “跟木内是什么关系呢?” 冈部低声笑了。 “这种事情你自己问啊。” “说得没错,告诉我联络方式吧。” “名片上印的有公司电话跟手机的号码。啊,然后还有电子邮箱的地址。你想知道哪个?” “手机号码吧。” “OK,不过,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知道。” 慎介取出家门钥匙,用钥匙把冈部说的十一个数字刻在了旁边的护栏上。挂掉电话以后,又把那串号码存在了手机里。 他立刻就打了一个过去。呼叫音响过五声之后,对方接了起来。 “喂喂。”樫本干男的声音调子很高。 慎介为自己突然打来电话的冒昧表示了歉意之后,做了一下自我介绍。不过,他隐去了真名,报了小塚的名字。 “其实是有些事情想跟您谈谈。” “什么事情?”樫本态度很戒备。这也理所当然。 “是木内先生的事情,有些问题想问问您。” “木内?他的什么事情?”樫本对木内直呼其姓,莫非不是工作上的那种交情? “可以请您出来见个面吗?”慎介尽量礼貌地说:“在您百忙之中打扰,非常抱歉,等您工作结束之后也没问题的。” “工作什么时候结束我不清楚。” “那……稍后我再给您去电话好吗?一小时后可以?” “这个,请等一下。” 可能对方是在确认工作安排,让慎介等了三分钟左右。 “明白了。七点左右我能腾出空,那个时间怎么样?” “没问题。那么,在哪里?” “我们公司前面倒是有个叫‘和谐’的饮茶店。” “‘和谐’是吧,我明白了。那么七点见。” 挂掉电话之后,慎介马上又打给了冈部。 “又怎么了?”他说,声音里半含怒意。 “刚才你是不是说叫‘HeadBank’来着?告诉我一下樫本公司的地址。” 29 HeadBank这家公司在神田小川町。租用着一栋小楼的三、四两层。隔着一条路,对面的那家“和谐”饮茶店,是间外观满雅致的咖啡专门店。慎介是六点五十分到的,点了一杯“巴西”。 喝着咖啡,等了十五分钟以上,一个曾经见过的男人走进店来。没错,正是前两天在“天狼星”跟木内一道的那人,身上穿着灰色的西服。 “樫本先生。”慎介招呼道。 樫本一副诧异的表情走到近前,眼珠子骨碌来骨碌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慎介,好像在估价一般。 慎介想:要么,他就是还记得彼此曾在“天狼星”见过?但樫本却用看一个初见面的人那种眼神瞧着他。 “是小塚先生吗?” “是的。在您百忙中打扰,很抱歉。” 樫本坐到慎介的对面,跟侍者点了一杯“哥伦比亚”。 “实际上我是做这个的。”慎介递出一张名片。是小塚的。樫本接在手上,瞪大了眼睛。 “您是刑警啊……” “失礼了。”慎介把樫本手上的名片又倏地抽了回来:“对不起,我们的规矩是不能随便给人递名片的。” “啊,哦。”樫本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 “您和木内春彦交情不错是吧。是怎么一种关系呢?”慎介马上开始了提问,为了不给樫本疑心的机会。 “我跟他大学是在一块儿读的。XX大学的情报工学科。” “原来如此。见面相当地频繁吗?” “倒也没有多频繁……一个月一次的样子。他总是突然约我,去喝个酒啊什么的。” “并且总是木内付账。没错吧?” 对慎介的话,樫本一脸的意外。冲着那张脸,慎介摆出一个冷笑。他希望自己看上去能尽量显得可怕一些。 樫本点的咖啡送来了。他没加糖奶直接喝了起来,手微微有些颤抖。 “木内以前是在帝都建筑就职吧。”看到樫本点了点头,慎介继续说道:“他在公司里面是做什么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公司里的事情,那家伙几乎什么也不讲。” “就我们的调查来看,木内好像没怎么好好去公司上过班,对吧。尽管如此,他的生活可是相当优裕。我们在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缘故呢。” “不知道。不了解。我跟他,真的就是偶尔见面喝个酒那程度……”汗水顺着樫本的脸颊流下来。 “樫本先生,”慎介低声道:“有人用来路不正的钱搞交际应酬,接受他招待的那一方,有时候可是也会被追究责任的哦。” 这话听在慎介自己的耳朵里,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可是对樫本却似乎产生了一定的威胁效果,他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请您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家伙,自从出了事故以来,就完全变了个人。就是跟我也什么实话都不说了。” “事故?就是那起交通事故吗?” “哎。” “你说他变了,怎么变了?” “怎么说呢,以前很开朗的一个人,出了事故以来,就变得很沉默寡言,也就是说很阴沉。要说,弄出了人身事故嘛,所以我觉得倒是也不难理解。”说完,樫本又补充道:“解除婚约那事儿,大概也有关系吧。” “解除婚约?”慎介对这句话有了反应:“怎么回事?” 樫本眨眨眼,回看着慎介的脸。表情像是说:怎么,你不知道啊?同时也流露出几分后悔的神色——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慎介想起从木内公寓的管理人那里听到的话。当初一开始,听说是一对新婚夫妇要入住的,结果实际上搬进来的,却只有木内一个人。 “当时,木内有个已经决定要结婚的女友吧。” 对慎介的问题,樫本点点头:“是的。”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名字你知道吗?” “名字不知道。但是,那个,嗯……”樫本不知为什么踌躇着,也似乎是有些狼狈。为了使自己的情绪镇静下来,他抿了一口咖啡,然后重新面朝慎介,压低了声音:“听说是……社长的女儿。” “社长……?”慎介吃惊地问。 “帝都建筑公司的社长。”樫本说:“公司里举行网球大赛时木内赢了,跟来看比赛的社长千金认识后,就那么开始了交往。” “厉害……” 慎介正想说:那可真是攀上高枝儿了啊,结果又咽了回去,觉得这不是刑警会说的话。 “可是,和社长千金的婚事最后黄掉了吧。” “哎。详细情况木内不告诉我们,不过我觉得原因是那起事故。” “意思是说,社长不可能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弄出过人身事故的男人?” “不是吗?也许是社长女儿本人决定不跟这样的男人结婚了也说不定。” “但要是那样的话,社长是不会愿意把木内还留在公司里面的吧?” “就算是吧,社长也没法子强迫他辞职,于是才给他弄了个闲差不是吗?这是我的推理。”樫本说。 慎介点点头,却并不赞同。他盯着自己的空咖啡杯看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来。 “樫本先生知道寰球塔这座大厦吗?” “最近日本桥新建的……” “哎。关于那个公寓的事情,木内说过什么没有?” “你说的什么是指?” “比如说,他的熟人住在那里之类的。” “这个嘛,”樫本歪着头:“这种事情他没有提过。” “是吧。” “那个,”樫本看了看手表:“还有什么事情吗?实际上,我是上班中途溜出来的。” “那真对不起,我就再问最后一个。事故的事情,你跟木内谈过什么吗?” 樫本摇摇头。 “几乎没有。我这边也不好问,他很明显也避着这个话题。” “这样子。”慎介心想:那是肯定吧。 “你能想到其他还有谁跟木内比较亲近吗?” “还有谁呢?事故以来,大家好像都变得疏远多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就只跟我还时时联络一下。”樫本扭着头想来想去,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手:“啊,对了。要是那个地方的朋友,估计现在还会跟他有交道吧。” “那个地方是?” “木内喜欢出海,应该有他们自己的船和一些伙伴。他跟那群朋友经常待的地方,是在惠比寿那边。” “店名叫做什么?” “叫什么来着。我只去过一次……”樫本拍拍自己的头:“记得不会是叫什么‘夏加尔’吧。” “夏加尔……是家什么店?” “大概,就是所谓的鸡尾酒吧吧。感觉风格比较明朗的一家店,听说店长也是共同船主中的一位。” 慎介点点头,看来值得见上一见。 30 今天的我简直像个真正的刑警啊——坐地铁在日比谷站换了车,朝惠比寿去的途中,慎介想。但事情依然还看不到真相,线团纠结得更厉害了,却找不到那个解开它的线头。 再加上,还有成美的事情。不,应该说是三千万的事情。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只要一想起来就犯头痛。 出了惠比寿站,朝南走。“夏加尔”的位置,他事先打电话确认过了。电话号码当然是在查号台查的。 过了保龄球场再走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就是那家店了,比路面稍稍高出一截来,所以入口处修了几级石阶。 店内并不怎么宽敞。仅有三张小桌,外加吧台。吧台的座位看上去还容不下十个人,今天那里并排坐着七个背影,全都散发出一股子熟客的味道。桌位那边,有一桌坐满了。 慎介在离吧台最近的一张桌边坐了下来。是那种坐着跟站着高度基本上没什么变化的吧凳。他看看墙上,装饰着在蓝色海面上乘风破浪纵情疾骋的游艇的照片。 看来像是店主的一个男人站在吧台里面,蓄着胡髭,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脸、脖子、还有卷起袖管后露出来的手臂,都晒成了巧克力色。 来慎介这里给他点单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个穿着蓝色T恤,看上去约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也晒得黑乎乎的,丝毫不逊于她的老板。只不过,慎介看出来她的黑,估计是室内日光浴沙龙的产物。 “来杯Gin and Bitters。”慎介说。 女孩子答:“好的。” 店主站在吧台里,做出在倾听眼前客人们谈话的样子。但实际上,却用余光观察着刚走进店来的客人,一定正集中注意力,听着慎介要点些什么。若不这样的话,就不够专业了。 “啊,等等。”慎介对着正要离开的女孩子高声道:“一个叫木内的人,常到这儿来吗?” “木口?” “不,是木内。” “木内……嗯……” “没事儿,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对不起。”女孩子说完就退下了。慎介并不觉得自己一无所获。他留意到,自己说出木内的名字那一瞬,吧台里的店主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这份直觉相当准确。Gin and Bitters是店主本人送来的。 “冻得很冰嘛。” 慎介说完,店主微微一笑。趁着那笑容还没消失,慎介喝下了第一口。清冽而又令人舒爽的淡苦味由舌尖直传向大脑。“很棒。”他说。 “多谢。” “木内先生,”慎介问道:“一般都喝什么样的酒?” 店主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但表情中掺杂着一丝犹豫之色,他定是在想:这个客人什么来头呢。 “您是木内先生的朋友吗?”店主问。 “不算朋友,他是我的客人。” “客人?” “我在麻布的一家店上班。”慎介递上“茗荷”的名片:“他以前常来光顾。” “啊,原来如此。”店主的表情里卸去了那种莫名的张力,知道慎介是自己的同行,好像放松了一些。 “我是从木内先生那里听说的这家店,他跟我说应当来一次看看。” “那太谢谢了。”店主似乎有点羞涩。 “木内先生现在还经常来吗?” “不。”店主摇了一下头:“最近没有见到过他。” “是吗。从什么时候不再来了呢?” “这个,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店主露出思索的神情,但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在思考。也许是委婉地表示不愿把话题涉及到客人的隐私。 于是慎介试探地说:“我们店的话,是自从那次事故之后,就彻底不来了。” 发现对方也知道事故的事情,店主好像安心了,点着头:“我们这里也是的。” “我听说你们共同拥有一艘游艇。” “哎,没错。不过事故之后过了一阵子,他联络我说目前没有出海的打算,叫我暂时不用约他了。要说当然吧也是当然,不过看来他还是受了相当大的打击。” “是啊。”慎介又呷了一口酒,说:“听说结婚的事情也黄掉了啊。” “哎。”店主点了点头。看来他还是知情的。他把细细的眉毛皱成个八字,说:“那件事挺遗憾的。以前两个人常一起来的。” “和未婚妻两个人吗?” “哎。” “他的未婚妻,我记得好像叫……上原?” “对。上原美登理。很漂亮的,对吧。” “啊不,我没见过。不过知道是什么帝都建筑公司社长的千金。” “对。大家都吵吵着说他是高攀。那姑娘特别爱花,每次到这里来,几乎可以说是肯定,会买束花送给我们。因为这附近就有家花店。” 吧台的客人在那边喊店主。于是,他对慎介说了句:“您慢用”,就回去了。 慎介把Gin and Bitters的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上原……美登理啊…… 看样子到这里来,收获也仅止于此了。而且美登理这个名字,到底是哪几个字也不清楚。木内在事故之后,似乎把他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做了一个清盘。 慎介在脑子里将樫本和店主的话挨个检查了一遍,在其中发现了一个想不通的地方。是个相当根本性的问题。前几天,木内曾对慎介很明确地说过自己“负罪感很淡薄”。但樫本和店主却又都说他“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哪个才是他的真心话呢? 高脚杯空了。本想着要不要再点杯什么,但又觉得再在这家店里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时,打工的女孩子走到桌边来,手里拿着件东西。 “那个,我们老板说,让把这个给您看看。”说完,放到桌子上的,是一本相册。 慎介瞧瞧吧台那边。 “那是最后一次跟木内他们一起去出海时的照片。”店主说。 “哦?”慎介打开相册。 是一群以蓝色的大海为背景,在甲板上摆着姿势的男人。每个人的脸都跟店主一样晒得黝黑。其中,也有木内。他也充分经受了日光的洗礼,从白色短裤里伸出来的腿细虽细,但肌肉的线条饱满而清晰,怎么看都是个属于大海的男人。 连着几张都是这样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木内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拍的。 “和木内先生在一起这位女性是……” “是上原美登理小姐。”店主说。 慎介又重新看了看照片。上原美登理穿着件橙红色的T恤,脸型微圆,给人很健康的印象。虽说应该是涂了防晒霜的,但初看之下化妆感觉很淡,没什么社长千金的气质。 合上相册,慎介拿着走到吧台:“多谢。” “这些照片,本来打算多洗几张交给木内的。不过,也用不着了。”店主苦笑着说。 付了一杯Gin and Bitters的酒钱,慎介出了店门,一边走,一边摁着手机,他想联络一下小塚,但电话依然是无法接通。 这人到底在干什么啊——他大声嘟囔着,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往车站去时,他一抬脸,注意到旁边近处有一家花店。当然,店门是关着的,但招牌却映入眼帘。 慎介停下脚步。让他止步的,是招牌上写着的店名。 数秒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炸裂。他转身就走。 飞奔进“夏加尔”时,打工的女孩子表情很惊讶:“啊,您忘什么东西了吗?” “刚才的照片,”慎介冲着吧台里的店主说:“刚才的照片,麻烦再让我看一看。” 31 到日本桥浜町时已过十一点。写字楼林立的这一带,到了晚间就变得一团漆黑。共有五条行车线的清洲桥道也和白日里完全不同,变得冷冷清清。频繁从这里经过的,尽是些打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站在人行道上,仰望着皇家花园公寓大厦,只有这座建筑的窗子还亮有灯火。慎介心里祈祷着,但愿这些亮灯的窗户里,有一扇是木内春彦的。 是……五〇五吧。 慎介打算采取新的策略,心想:事到如今除了去盘问木内,也没有别的方法了。他到底都知道些什么,慎介也想象不出。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知道些什么。 正打算偷偷潜入公寓入口时,透过电控玻璃门,看到对面的电梯打开了。走出来的人,正是木内。 慎介急忙转过身,离开公寓,过到马路的对面,躲在路边一辆轿车的阴影里,偷偷窥视。 木内披着件灰黑色的上装,一只手抄在裤兜里,朝着清洲桥道走去。 慎介一惊。木内看样子打算要乘出租。 他小心不被木内发现地,快步走到路中间,立刻有一辆空车来到面前,他扬手叫停。 “不好意思,麻烦等一下再开车。” 慎介说完,带着眼镜的中年司机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 木内来到路上,像慎介预想的那样,扬起一只手。一辆白色出租停在了他的面前。 “请跟着前面的那辆车走。”慎介说。 “哎?”司机很露骨地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前面那位知道你在后面跟着他吗?” “不,我想悄悄地跟着。” 司机不满地砸砸嘴:“要是这种事儿的话,能麻烦您去打别的车么?”。 前面的车子已经起步了,然而自己这边的司机却还不打算开车。 慎介探过身,一把揪住司机的前襟:“少啰嗦,快开车,会多多给你小费的。” 倒也没怎么厉声恫吓,但似乎却颇有效果,司机不吭声地挂上档,松掉离合器,车子猛地起动了。 前面的车子移到了右车道上,那是条右转专用线。看样子是打算上新大桥路。慎介乘的这辆也随同着变了道。 两辆车在新大桥路上向着茅场町行驶。这时,慎介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莫非他是要…… “追车这种事,难度很大啊。”司机嘟囔着:“不光是有信号灯,每隔一会儿还会有辆别的车插进来。” “没关系。”慎介口中喃喃道:“知道他要去哪儿了。” 前面的出租车自新大桥路向右拐去。不出所料。 “可以了。司机师傅,跟踪游戏到此结束。” “哎?真的吗?” “嗯。你给我送到那儿就行了。”慎介手指着前方。 巍峨耸立直插夜空的寰球塔,立刻出现在了眼前。 不一会,出租车进入了英国庭园风的大厦区。木内乘坐的那辆车子,就驶在紧前方。说不定对方已经察觉到有人跟踪了,慎介想。 跟随前车,慎介乘的出租也停在了门廊里。正付车钱时,木内先一步下了车,投过来一束讶异的目光。 慎介也下了车。木内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扭过脸去。 “前几天,多有打扰。”慎介边走上前,边说。 “你在跟踪我?” “这个嘛,是从你公寓楼前开始的。不过,”慎介对他点点头:“走到半路上就知道你要去的地方了。” 木内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皱着眉头,左手依然插在裤兜里。慎介指指他那只手,道:“你那手里拿的是四〇一五室的钥匙吧?” 木内瞪大眼,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知道四〇一五的事情,看来你觉得很费解是吧。她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你说什么呢,我一点也不明白。” “那,我们就一块儿上去好了,四〇一五号,你是打算去那儿的对吧?” “我是来工作的,没工夫陪你瞎玩儿。你去路上打辆车,回家去吧。再往里走,这里规定居住者以外是禁止入内的。” 说完,木内打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当然,慎介也跟随其后。木内站住脚,一脸不耐地回过身来。 “你少跟着我行么?我要叫管理人了。” “请便。您就是叫警察也没问题。说不定,警察们已经开始搜查了呢!” 对慎介的话,木内目光一凛。 “你什么意思?” “你认识西麻布警署的小塚刑警吧?他应该往你那儿也跑过好几回吧。那人现在就在四〇一五室里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刑警干嘛随便就往别人家里进啊?” “为了救我。” “救你?” “一直到昨天深夜,我被监禁在这个四〇一五号室里,来救我的就是小塚刑警。” “你家伙是不是有点妄想狂啊?究竟是哪儿的什么人啊,要把你给监禁起来?” “这个你想问我么?” “我才不想问你什么。我没功夫陪你扯淡。”木内走到电子锁的操作键盘跟前。 慎介冲着他的背影道:“上原美登理,你曾经的未婚妻。”正往锁眼里插钥匙的木内停下了手,表情严肃地转回身来。 “说什么呢,莫名其妙。” “那你告诉我,上原美登理现在哪里?” “你问她干嘛?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嘛,我被她给监禁了。就在这个四〇一五号室。” “别逗了。她干嘛要监禁你啊?” “这个我还想问呢。不,我想问的事情除这之外还有一堆呢。你的未婚妻怎么变成那副样子了?” 木内咬牙切齿,眼睛红红的,表情很复杂,仿佛有万千思绪,但却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说出口来。 “你知道岸中玲二从前都在干什么,对吧?MINA.1不是什么人偶,而是你的未婚妻,上原美登理。” 木内狠狠盯着慎介,把脸凑近前来,微微摇着头。 “我先跟你说清楚,这个名字你少随便提。你会后悔的。” “她现在在哪儿?在什么地方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 “在四〇一五室对吧。”慎介目不转睛地盯住对方:“对不对?” “滚出去!”木内道:“少来烦我!” “先来烦的,是她不是我。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要不,你是想让事情闹大?” 木内咬着嘴唇,目光中充满憎恨。 “那时候,要不是碰上那起事故……” “你说什么?” “没什么……”木内别过脸去,盯着一个不存在的方向,良久,才又重新看看慎介,道:“明白了。既然你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带你看看好了。你说的没错,我是要去四〇一五。”他把手里的钥匙,在慎介脸前举了举。 乘上电梯,两人对面而立,木内用观察的眼神打量着他。慎介也不避让。 “她说自己叫琉璃子。”慎介开口道:“就是用这个名字来接近我的。不可思议的女人,比起人来,确实更像……人偶。” 木内做了个深呼吸,接下来眨了眨眼,慎介理解他是在催促自己说下去。 “至于她为什么叫自己琉璃子,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些能猜到?” 木内不回答。看着楼层显示屏。已经过了二十楼。 “我去‘夏加尔’了。”慎介接着说道:“在那里看到了你跟上原美登理的照片。那个时候,看着她的脸我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什么都没想起来。等到想起来,是在去车站的路上看到那家花店的招牌时。” 电梯过了三十楼。 慎介说:“琉璃屋……是那家花店的名字。听说美登理常在那家店里买花。” 虽说化妆让女人改变容颜,但上原美登理做到了变得更加彻底。慎介想:若不是看到那家花店的招牌,恐怕他一辈子都不会发觉美登理跟琉璃子是同一个人吧。他是用一种“莫非这就是琉璃子”的目光仔细地审视照片,才总算发现了若干痕迹。 从脸型的宽窄到身材,都完全不同了,可以想象是经过了程度剧烈的减肥。另外,容貌上的变化,只能认为是手术的结果。上原美登理有意识地要化身成为岸中美菜绘,这一点看来早已毋庸置疑。问题是,她的动机。 “为什么呢?”慎介问:“为什么她要变成……” “我跟她一年多前就解除了婚约。”木内说:“在那之后,就没再跟她见过面,所以现在她在哪里,做些什么我都不清楚。” “木内先生,撒谎就不必了。” “信不信由你。” 木内这么说时,电梯静静地停住了。他按住打开键,扬扬下颌,示意:你先请。 慎介站在了熟悉的走廊上。想一想,自己今早才刚刚从这里脱身。 在并排的几户当中,他站到了标着四〇一五的房门前。木内迟了几步,也走了过来。 “有个条件。希望你看完房间以后,什么也别问,立马回去。” “那我做不到。要问的问题多的是,这间屋子里塞得满满的。” “那,跟这屋里的东西有关的问题可以,其他的一概无可奉告。怎样?” “行吧。” 在慎介的注视下,木内拿出钥匙。 打开门,慎介刚探头往里面一看,就大大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已经被彻底收拾过了。桌、椅、还有原本遮住窗子的窗帘全都不见了。慎介把岸中玲二曾用过的那间屋子的门也打开,果然,所有的东西全都没了。 “是什么时候收拾的?”慎介问。 “我应该说过了吧:无可奉告。跟这屋子里的东西有关的问题可以,但这间屋里什么都没。” 慎介看了看岸中用过的那间屋的房门。门锁的部分坏掉了,是他跟小塚干的。可以说,这是他一直在这里待到今早的,唯一痕迹。 “好了。请出去吧。你已经看过屋子了,应该可以满意了吧。” “她在哪儿?” 木内并不回答慎介的问题,“出去。”他又说了一遍。 没办法慎介只好走出屋来。木内锁紧了门。 “这地方你不要再来第二次了。”木内低声说道,而后,向着电梯走了过去。 32 看看腕表,日期已经变了。慎介走出寰球塔,站在人行道上,等出租车经过。 木内春彦已不见踪影。看来比慎介早一步走出大厦的他,时机很巧,正好赶上了一辆空车。 取出香烟,用一次性火机点燃,狠狠抽了一大口,感到脑子里面一阵麻痹。神经有一瞬也麻木了,之后,才慢慢复苏,感觉被打磨过似地,重新敏锐起来。他需要更强的尼古丁的刺激。 那么,该怎么办呢…… 慎介边吐着烟,边想。别再来烦了,木内说。要不要按他说的做呢?确实,就这样恢复到常态生活去,也不是不可以。即便那样,也没什么大碍。慎介什么都没有失去,就这样回到家,好好休息休息,明天起平凡的日子就会重新开始。只不过关于某些事情,脑子里会留下几许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经意间,琉璃子的面容浮现在脑海。 慎介对她的想法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变身成岸中美菜绘?有什么理由要监禁慎介?到底想要做什么?还有,现在她人在哪里? 怀抱她身体的感觉,似乎已非常久远。记忆中虽确实存在,但却缺乏一种现实感。一切都仿佛一场噩梦。 并且,岸中玲二制作的那些人偶们…… 一想到那些人偶的脸,脊背就顿生阵阵寒意。慎介觉得,她们明显在倾诉着什么。 终于出现了一辆车看上去像是出租,打着空车的标志。慎介松了口气,扬起手。 “到哪里?”戴眼镜的司机问道。 慎介刚想说:去门前仲町,这时,一眼瞥到驾驶席旁边,座位和手闸的中间夹着一本书。可能是司机在等客的时候,为了打发无聊读的。 那本书的标题吸引了慎介的注意:《家庭鸡尾酒品赏》。这是个爱喝酒的人吧。睡前或者什么时候,自己调上一杯喝喝,可能是每天的一种乐趣。 看到鸡尾酒几个字,慎介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对司机说:“去四谷。” 司机态度冷淡地应了声:“哦”,然后打了一把方向。 慎介把身体深陷在座位里。江岛的家,是在四谷。 下了出租车,将近凌晨两点。正是“天狼星”关店的时间。慎介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罐啤,就那么站在店门口吃了起来。这间便利店旁边的路进去后再往前,就是江岛的家。称得上是豪宅的一栋洋式小楼,江岛跟妻子、还有女儿三人住在里面。听说他夫人在教授茶道,女儿今年刚考上女大。 一边往肚子里塞着宵夜,慎介一边盯着经过的车辆。江岛会开自己的车子回来吧,他这人一向很少绕弯,所以两点半时他的奔驰就该出现了。到了凌晨两点二十五分,暗灰色的奔驰一个右拐驶了进来。开车的人确是江岛没错,且没有同乘的人,全都确认清楚之后,慎介走了起来。 到了江岛家前面,江岛正在往车库里倒车。慎介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江岛开车技术不怎么好,本来该是早就用惯了的车库,他也来回倒了两遍。 熄掉引擎,关了前灯,江岛开门下车。慎介等他从车库里出来后,才走上前去。 “江岛先生。” 正挺胸抬头往前走的江岛,姿势一僵,警惕地站下脚。可能由于逆着路灯光的缘故,一时间不能认出是谁在跟他打招呼。 “慎介吗?”他眯着眼睛问。 “哎。”慎介站在灯下。 江岛戒备的表情却没变,“怎么了?这个时间跑来。” “有件事无论如何要问问您,所以在这儿等着呢。” “有事问?”江岛讶异地蹙起眉:“一直守在这里等着问的,那一定是非常紧急的事吧?” “哎,算是吧。”慎介答。 “嗯……”江岛点点头,紧紧盯着慎介的脸,表情仿佛是在揣测慎介肚子里卖的什么药。 “那,上家里去说吧。” “我不想叨扰到尊夫人跟令媛,在这里就好。” “是站着就能谈完的事吗?” “是关于站着谈话的事。” “什么?” “站着谈话的事。”慎介又重复了一遍:“前几天,您跟木内春彦站着谈过话吧?就在‘天狼星’的旁边。” “木内?你在说什么啊?是不是搞错了啊?” “我看见了的。”慎介笑了笑,但是自己也能感觉到面颊僵硬、笑得牵强:“那人就是木内春彦没错。而且,和那家伙说话的,就是江岛先生您。请您别糊弄我了。” 之前嘴边一直挂着微笑的江岛,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眼睛里闪着冷酷的光。 “当我跟您打听事故中另一个责任者的时候,您曾说对那男人的事情不是太清楚,对吧?还说要问问辩护律师汤口先生。实际上,在那之后,您马上就把木内的名字告诉了我。其实,您对木内的事情很了解,不是吗?” “就算我认识他,又怎么样?对慎介你来说,又有什么妨碍么?” “您为什么要撒谎呢?” “关于这个,我应该说过很多遍了。我想让你从过去的事故中重新站起来,不愿意你永远纠缠在那些已经结束的事情上。仅此而已。” “您和木内春彦,从以前就见过面的对吧。” “见过。” “是怎么个交情呢?” “没怎么个交情。就是通过事故认识的。就这样。你可能忘记了吧,虽然出事故的是你,但车主可是我。一些有关保险的手续,都得我来处理。在这个过程中,和另一方的加害者有时就会碰上面。” “那天晚上,你跟那家伙说什么呢?” “只是单纯的问候而已。没想到会跟他在那个地方碰见,就是问问最近怎么样啊之类的,这种程度的对话。你刚才不是也说了,站着聊的嘛,很平常的。” “在我眼睛里,看上去就像是在做什么密谈一样。” “我们彼此又不是那种见了面会很愉快的关系,只不过互相问候一下,不可能一副兴高采烈的表情呀。所以才会看起来像密谈吧。” 江岛的声音里隐隐含着不耐,能看出来他在努力地不把情绪表现在脸上。听了这番解释,慎介却完全无法信服。当天晚上,江岛跟木内谈话时的样子,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法认为仅仅是简单的闲聊。 但是江岛此刻,似乎并没有想说真话的打算。慎介没什么办法能够叫他说出实情,只是紧握两手,站在那里。 “你要说的,就这些了吧。” “江岛先生,”慎介舔舔嘴唇,继续道:“您知道帝都建筑么?” “帝都建筑?啊,名字的话,是听说过。”江岛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那社长女儿的事情呢?” “社长女儿?这……”江岛苦笑地歪着头:“真不巧,我连社长的名字还不知道呢。” “姓上原,社长女儿叫美登理。” “从来没听说过。”江岛断言道:“怎样呢?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么?” “她是木内春彦曾经的未婚妻。您真的不知道么?” “木内的?嗯,不知道啊。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只是事故那时候见过面而已,不会连私生活都知道。” 慎介沉默不语。于是江岛脸上又浮出一个微笑。 “喂,慎介。说真的,就让这件事到此结束吧。你有点想得太多了。你打算拖着过去继续走多久呢?比起这个,还有很多其他事情需要去做吧?鸡尾酒的学习怎么样了?” “现在,我需要做的就是把想不通的事情,全都弄通。” 江岛摇摇头,仿佛说:你看你看,怎么就这么倔呢。 “你说说我跟木内到底能密谋些什么呢?做那种事情,又能有什么好处呢?你头脑冷静一下,我送你回家去吧。等冷静下来了,你再来找我,到时候咱们好好谈谈。” “我现在就很冷静。” “你这就是喝醉酒的人才讲的话。那些家伙们从来都这么说。我没醉……”江岛返回车库,打开了奔驰的车门。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哎呀,别客气了。”江岛坐进车里,打着了火,在前灯眩目的强光下,慎介皱起了眉。 奔驰从车库里开了出来,停在慎介的前边。没办法,他伸手去开助手席的车门,玻璃对面的江岛却指了指身后的座席,慎介便打开后门坐了进去。 “前两天我老婆把果汁给打翻了,现在座位还脏着呢。” “您太太也开车啊。” “很少开。只有跟朋友去打高尔夫的时候用一下车子。说是好长时间不开,一直捏着把汗,生怕弄出事故来。唉,还好就只是打翻了个果汁。”江岛又说起了调节气氛的话,神态已经完全地放松了下来。 慎介仰靠在宽敞舒适的座席上,跷起脚,心想:上次这样坐着江岛的车子回家,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以前还在“天狼星”干的时候,曾经被他开车送过好几次。 自斜后方望着江岛的脸时,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了上来。又是那种似曾相识之感。他觉得似乎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这样从后面看着江岛的背影。不过,这种事应该不会有,因为虽是搭过几次江岛的车,但慎介从来都是坐助手席的。 透过前风挡玻璃,可以看到夜晚的街道。对面来车的灯光,依次从眼前流过,他一直眺望着,意识慢慢变得朦胧起来,好似被催眠了一样。 催眠术…… 当他想到这个词时,不知为何记起了琉璃子的眼睛。在那座超高层公寓大厦的某个房间里,他在她的凝视下,身体曾一度变得无法动弹。那才是催眠术吧? “喂,慎介,我以前跟你说过吧,就是一年中因为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数。你记得不?”江岛问。 “是怎么说的来着?”慎介答。 “是说约有一万人死亡。如果总人口是一亿的话,一万个人里就会有一个。平均四十秒就有一起事故,每五十分钟就有一人丧生。而且,这还是平均值。和汽车接触的频率,每个人都不一样。说得极端点,每天晚上慢跑的人遭遇交通事故的机率,远远要比刚出生的婴儿高得多。住的地区不同,机率也会不同。往年的事故当中,发生最多的就是在北海道,其次好像是爱知县,东京当然也位居前列。住在这样的地方,又经常外出的人,也许就会以每二十秒一人,或每三十秒一人的速度丧生。” “车,太多的缘故吧。”慎介说,边说别想:我是没资格像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样去谈论这个话题的。但是,他又不知该怎样去应答才好。 “受害者也许会有他们自己的说法吧,不过慎介啊,这种事就跟掷骰子一样,只不过碰巧掷出了一个坏点数而已。据说现在持有驾驶执照的人约有七千万,拥有的车辆台数,算上摩托车的话,共八千万台。这么多的车子在全日本的道路上行驶,这种状态之下,那是肯定会出事故的啊。就像你在洗脸池里放上几十颗玻璃珠一样,不撞上才叫奇怪,撞上了那是当然。有撞人的,就有被撞的,慎介就碰巧轮到撞人了,如此而已。” “从被害者和遗属的角度来看,估计是无法接受的吧。” “我只是说出了一个客观的事实。如果一亿日元的彩券每年能有一万人中上的话,全日本就会大乱。然而交通事故的话却不会。就是这么个司空见惯的事儿。” 慎介什么话也答不上来。江岛是为了让自己早点忘记那起事故才这样讲的吧,不过却毫无意义,他想:要说就连自己,都记不起来什么了。 江岛猛打了一把方向,离心力使慎介的身体向一边倒去,他右手摁在座位上支撑着。 正在此时,手心里摸到个东西,针刺似地痛了一下。他把那玩意捏起来。 是个长约一公分,宽五毫米的什么碎片。厚度还不到一毫米吧。材质似乎是塑料。吸引到慎介目光的,是它的颜色。一种带点紫的银色。他想:这颜色我在哪里见过,并非多久以前的事,在哪里呢? 他在手心里摆弄着那东西的时候,忽然一下醒过神来,想起那是什么了。 那是,指甲…… 而且是假指甲。有个女人,就带着跟这一样的东西。 是成美。没错。慎介能够非常清晰地记起,往指甲上涂着各种颜色的她的样子。这种带点紫的银色,是她最钟意的。 就是说,成美坐过这辆车?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为什么坐呢? 江岛跟成美并不是完全没见过,但毕竟都是通过慎介,无法想象她会背着他跟江岛见面。 你跟成美见面了吗?——刚想要这么问时,车子又转了一个急弯,那一瞬间,慎介把手心里的指甲弄掉了。 他慌忙躬下身去,在座位下面寻找,但光线太暗,不知丢在了哪里。 “你干嘛呢?”好像察觉到后座上的动静有些奇怪,江岛回了一下头,问道。 “不,没什么。”慎介这么说着,继续找着那片指甲。身体完全从座位上溜了下去,最后总算发现,它就掉在前座的下面。 他将它捡起,打算要直起身来。 正当此时,突然,记忆中的一个声音又重新在慎介的耳边响起。 那是一个女人的惨叫。 33 慎介有一种错觉,仿佛那个声音是自己刚刚才听到的,记忆的复苏是如此唐突,如此戏剧化,又如此鲜明。 慎介记起自己以前也曾在这种状态下听到过那个声音,也就是说,当时,他也坐在车子的后座上。不,不只是平常地坐着,而是像此刻的姿势,滑到了座位的下面。为什么会是这种姿势呢? 一个急刹车…… 因为猛地一个急刹车,身体向前方抛了出去。 轮胎摩擦的声音,东西碎裂的声音,重新撞击着慎介的耳膜,接着,那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对了。当时我也是…… 慎介想咽口唾沫,然而唇焦口燥、异常干渴,他记起来了,那时候自己也是坐在车子的后座上,从后座,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他全身一阵激灵,汗缓缓渗了出来,呼吸急促,心跳也骤然加快了,能感到自己体温的升高。 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眼熟,他们正行驶在一条熟悉的道路上,但慎介却有一种身处于异度空间的错觉,甚至感觉一切都并非现实。 江岛的车子速度慢了下来,慎介的公寓就在眼前,奔驰静静地停了下来。 “好,到了。下次我们再好好谈吧。可以的话,最好是在白天,那样慎介的脑子也会冷静些吧。”江岛说着俏皮话,映在后视镜里的眼睛盯着慎介,笑得颇有意味。 慎介在后座上坐着没动,乱纷纷的思绪在脑中盘旋萦绕。 “你怎么了?”江岛诧异地问:“不下车么?” “江岛先生。”慎介盯着对方的后脑勺说:“成美,她怎么了?” 从背后看来,江岛没有丝毫反应。有一瞬,慎介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不过,应该不会。 江岛放在右膝上的手,指尖动了起来,好像打拍子似地,用食指叩着膝盖。 动作停住了。同时,江岛稍稍回过身来,但脸上的表情慎介却看不到。 “成美……是你女朋友那个成美吗?” “哎。” “什么意思呢?什么叫她怎么了?” “成美坐过你的车对吧,就最近。”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为什么应该坐过我的车?她跟你说的么?” “成美不见了,一直下落不明。” “真的?那我可不知道。” “江岛先生,”慎介稍微抬高了声音:“你这样骗我是没用的,成美她来见过你对吧?而且跟你做过什么交易,不是吗?” “你脑子有病吧?我为什么要……” 江岛刚说到一半,慎介把左手伸到了他的脸前,上面放着刚才的那片指甲。 江岛刚想去拿,慎介就把手抽了回来。 “这可是重要的证据,我不会交给你的。” “我完全没这个印象啊。”江岛说:“我从来没开车带过成美。那片指甲,不会是我老婆或者女儿的吧?她们好像也经常上美甲沙龙什么的。” “那么,就让警方验一下指纹好了。那样一来就清楚了。”说完,慎介取出手帕摊在膝头,把指甲放上去,又小心包了起来:“明天,我会立即联系警方,估计他们马上就会上你那儿去的,要是有什么的话,就那时候再说吧。” 然后,慎介打开车门,做出马上就要下车的样子。 “等等。”江岛说:“听你这说法,就好像我把成美给怎么样了似的。” “不是么?”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成美来找你谈交易了不是么?” “什么样的交易?” “那当然是,封口费吧?关于从前的那起事故,对吧?” 慎介说出这话的瞬间,江岛的耳朵抽动了一下。慎介摆出一个戒备的姿势。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分外凝重。 江岛“吁”地呼出一口气,微微地点着头,而后,越点幅度越大。 “这么回事啊。”江岛停下了点头的动作:“车祸的事情,你想起来了?” “就在刚才。” “全部?” “哎,全部。” “是吗。想起来啦。”江岛自上衣口袋掏出香烟,衔上一支,用登喜路火机点燃,车内的空气变得白蒙蒙的。 “成美那女人,来找过你对吧?” “这个嘛,我只能说,我没那个印象了。你该不是巴望着我在这儿跟你做个坦白交待吧?”江岛继续抽着烟。 “成美跟你要了多少?一千万?两千万?这女人从我那儿出走的时候,带跑了之前那三千万,所以合计起来凑个整数就是五千万,估计她敲了你两千万吧?” 江岛没有回答。可能触到他的要害了。 “江岛先生,我们重新做笔交易好了,一切从零开始。不过话虽如此,光把你从成美那儿拿走的三千万还回来还不算完,包括你把成美给怎么样了那部分,我也都帮你瞒下来,这样封口费就要翻倍了。不过你放心,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叫你付双倍的,五千万打住,这怎么样?” 就好像没听到慎介的话似的,江岛依然故我地抽着烟,眼睛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不满意吗?”慎介问:“可是,我觉得这个交易还不错啊。对你来说,五千万也不算什么大数目吧。而且,其中的那三千万,不是以前已经付出去过的嘛。要是你实在不能接受这个提议的话,那很遗憾,我就不得不明天一大早联系警方了。哦不,已经不是明天了,是今天一早。” “怎么办吧?”他冲着江岛的后背说。 江岛拉出烟灰盒,摁灭了烟头。 “行吧。”他说:“明天,不,今天是吧?今天下午,我再联络你。这样如何?” “意思是在那之前,你会把钱准备好,对么?” “是这意思。” “明白了,我等你联络。”慎介重新打开门,但在下车之前又问道:“江岛先生,你没打算骗我对吧。” 江岛低声笑了:“我这人的原则是从不干没用的事儿。” “听你这样说,那我放心了。” 下了车,慎介关上门。奔驰车一秒也不停留地,发动引擎,急速驶走了。 慎介目送着,直到尾灯完全从视线里消失。一边望着,一边想起了事故那晚的情形。 那晚,由佳一直喝到快要关店之前。慎介在吧台里面留意着她的动静。但由佳连自己到底喝光了几杯马提尼都不记得了。最后,终于醉倒在了吧台上。 到“天狼星”来的客人大抵都知道酒该怎么喝。她却偶尔会任性胡来一下。 收拾完毕,员工差不多都回去了之后,她还是动也不动。最后,店里就只剩下了江岛和慎介。 “没办法,送她回家吧。”江岛叹着气说。 “她家,你知道吗?” “嗯,知道。” “你去帮我把车取过来。”江岛交待慎介。于是,他接过钥匙,把车子开到了楼前,回到店里。然而,一眼撞见的,却是江岛被由佳紧紧抱着的样子。 由佳哭哭啼啼地反复说着“你撒谎”,“不要抛弃我”之类的话。看到这番情景,慎介才搞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也理解了为什么由佳总是一个人到“天狼星”来。 被慎介目击到自己的丑态,江岛一副尴尬的表情,但当场也并没多解释什么,只说:“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把她弄到车上去。” 费了好大劲,把她弄到奔驰车的助手席上之后,慎介将钥匙交回给江岛:“那,路上小心。” 然而,江岛却说:“你也上来吧,她家跟你家一个方向,顺便也送送你好了。” “没关系吗?”慎介问这话的意思是:不会打扰到你们吗? “没关系。”江岛一脸郁闷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 慎介坐到奔驰的后座上,直到这时,他都以为应该是自己先下车吧。 可是,江岛却把车先朝由佳的公寓开去,慎介困惑地看着驾车的江岛。由佳则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坐在那里头摇来晃去。 终于,到了由佳的公寓楼前。那时候她已神智清醒了不少,不过下车后脚步还是踉踉跄跄的。 “我把她送到屋里去,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一下。”江岛对慎介说。 “明白了。”慎介答。说是马上回来,结果从去到回,却足足花了十五分钟以上。坐上驾驶席的江岛一副不痛快的模样。 “久等了啊。” “没事儿。” “一堆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儿。” “我明白。” 刚才还系着的领带,这会儿却摘掉了。但慎介什么也没问。 “由佳这里,我只是照顾过她很短一段时间,不过乱七八糟发生了些事儿,就分手了。后来,应该算是好朋友而已。但女人这东西,就是麻烦。你觉得她一脸没事儿人似的就是来喝酒的吧,谁知突然想起从前的事情,就跟个孩子一样哭闹起来。不好应付啊,实在是。” 慎介理解了为什么江岛会提出来把自己也一起送回家。若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旦由佳缠住他说你别走,结果是可以预见的。 “这事请保密。”江岛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比。 “哎,那当然。”慎介说。 之后,江岛不耐地咂砸嘴,从助手席上拾起一样东西来。 “这女人……真叫人没辙啊。” “什么东西?” “手机。妈的给忘在车里了。” “啊,那不给她送过去不行的。您去吧。” 江岛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你能替我跑一趟么?我一去,又该麻烦了。” 慎介忍住不在脸上显出不耐,心里虽想:真是麻烦,但江岛说得也确实没错。况且,再让他待在车子里等半天,还是算了吧。 “明白了。”说完,慎介接过了手机。 进了公寓楼,来到江岛告诉他的由佳的房间,心想:说不定她已经睡了吧。可刚按了门铃,里面马上就有了反应。锁被打开了,于是他推开门。由佳穿着睡衣,站在那里。 “果然啊。”她撇了撇嘴。 “什么?” “手机是吧?” “是的,你发现了?”慎介把手机递给了她。 “那倒不是的。我就觉得,大概他会让你送过来吧。” 这句话,让慎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由佳是故意把手机落在车里的。 “你去跟那人说一声,就说过后不能收拾好的孩子,是不可以玩玩具的。” 慎介笑了笑,道了句晚安,走出了房间。 回到车里,江岛一脸担心地转向他:“怎么样?” “没事。送过去了。” 慎介坐到后座上去,待在江岛旁边的话太拘束了。 “是吗。辛苦你了。”江岛发动了车子。 “好像是故意的啊。” “什么?” “说是故意把手机落下的。” “嗯……” 江岛把车子开了出去,相当地野蛮暴躁。 慎介坐在后座上,恍惚地眺望着窗外。车子不断抄着近道,基本上都是没什么车经过的路,信号灯也很少。车速飞快,显示出驾驶员的不耐与焦灼。前方,出现了一辆自行车。 下起了小雨,路面泛着光。江岛叼上一根烟,并不用点烟器,而是像在店里时那样,取出登喜路火机,打算点燃。 打了一下火,没着。又一下也没着。就在他要挑战第三次的瞬间,江岛的视线从前方落在了打火机上,就连后座上的慎介,也不由朝他手上看了过去。 紧接着那之后,视线中就有什么闯了进来。估计对于江岛来说也一样,他“啊”地一声惊呼。 再接着,是一下撞击。极轻微的撞击。轻微到甚至让人觉得连踏瘪一只空易拉罐受到的冲激也要比它大。但江岛却猛地踩下了刹车,他当然意识到自己是撞上什么了。急刹车的惯性冲力使慎介从座位上弹落下来,但他却清清楚楚地目击到了车前方的景象。 糟了,慎介想:如果没看错的话,他们这辆奔驰车撞倒的,是一位骑车的女性。 然而,紧接那之后,发生了又一下撞击。什么地方响起了激烈碰撞的声音。慎介朝车窗外看去,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一辆红车猛撞在旁边的某栋建筑上,不止如此,车与墙壁之间还夹着一个人,已奄奄一息,一动不动。慎介立刻想到:她死了。 江岛下了车,朝红车走去。直到那时,慎介才刚刚注意到那是一辆法拉利。看不到对方的驾驶席。 慎介扫视四周,全都是貌似仓库的建筑,看不到住家。除了他们以外,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事故。 慎介又注意到他们自己车子的位置,已大大地侵入了对向的车道。看起来似乎是红色法拉利为了躲避这辆奔驰,而猛打了几把方向。路面湿滑,也是不利因素之一。 江岛回来了。然而他没有坐到驾驶席去,而是打开后车门,眉头紧蹙地,坐在了慎介的旁边。 “事情麻烦了。”他喃喃道。 “那个人……已经不行了吧?” “可能吧。” “对面那车的驾驶员呢?” “好像不碍事。活着呢。” “最好给警察打电话吧?哦不,先叫救护车吧?”慎介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手机。刚按了1、1、9三个数字,江岛制止了他:“等一下。” “为什么?”慎介问。 江岛没有马上回答,好像在思索着什么。过了十几秒,他盯着慎介的眼睛,道:“慎介,咱们做个交易怎样?” “啊?”这话实在太出乎意料,慎介一时没能明白是个什么意思:“交易?什么交易?” “没时间了,我就简要地说。能不能就当这车今天是你开的?你用我的车从店里送由佳回家,但我没坐这车。” “呃?可这样的话我……” “当然会报答你的。”江岛的目光里流露出孤注一掷的神色:“我出一千万。现金。有了这笔钱,你自己开店的想法可就不是个白日梦了。” 慎介盯了对方的脸好几眼:“江岛先生,你说真的么?” “快点决定。越迟就越不容易隐瞒。要是有人从这里经过就完了。” “请等一下。拿再多的钱,到时候人给关进监狱里去了,也没用啊。” “没关系。情况你也都明白吧,确实是咱的车先碰的人,但造成决定性事故的是对面那辆车,不会判实刑的。” “可对面那车之所以猛打方向,是因为咱们闯到人家的车道里去了。” “即便如此,也绝不能说这边就有百分之百的责任。放心吧,我认识很好的辩护律师,你只要稍微忍受点麻烦就行。这样就到手一千万了,不算坏吧。” 江岛眼睛红红的,毫无商量的余地。看着他的样子,慎介反而不可思议地冷静了下来。 他脑中萌生了一个念头: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慎介看着江岛的脸,然后伸出五个手指。 “搞什么呢?” “五千万。我就拍板。” 江岛的表情扭曲了:“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一千万,无论如何不行。” “我出不了五千万。” “那好,你能出到多少?” “跟这儿浪费时间,对你我都没好处。” “所以啊我也着急,说吧,能出多少?” 江岛恶狠狠盯住慎介,目光里露出憎恶:“三千万。” “行吧。”慎介点点头:“不过,你要是赖着不给,我会把实情报告警方的。” “明白。” “由佳那边怎么办?我要是把到这儿来的经过路线告诉警察的话,他们估计会去找她确认。” “我来跟她联系。不过,明早之前警察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的。” “真那样就好。” 正说时,终于有一辆过路车驶近前来。是台轻型小卡。它越过慎介他们的车,在前方二十米处停了下来。似乎是发现事故了。 “慎介,交给你了。” “三千万哦。”说完,慎介越过前座的靠背,挪到了驾驶席上,而后打开门下了车。 从小卡当中下来一个男人。是个身穿作业服,小个子的中年人。 “喂,你没事吧?”男人问。 慎介抬抬手,意思是:没事。 “帮你叫警察或者救护车吧?” “我们自己来吧。”慎介大声答。 “有伤者吧?还是赶紧采取什么措施的好啊。” 男人好像挺喜欢管闲事的,慎介却有点不耐烦。既然要跟警察隐瞒实情,那就尽量越少人看到越好。 “真的不要紧。没什么大问题。”慎介冲男人说。他不想让这人靠近事故现场,若是发现了尸体的话,这种类型的人估计会跟着凑热闹。 “电话,你有吗?”穿作业服的男人问,边问边走近前来。 “有的。”慎介掏出手机给他看看。 这时,法拉利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样子窘迫地走出来,好像没受什么重伤。 小卡车的司机看到这个,貌似终于放下心来:“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事儿啊。”说完掉转头,回到了卡车里。 慎介走到法拉利跟前。从车上下来的那个男人看来与自己同龄,身穿深褐色的西服,扫了几眼慎介之后,什么也没说地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手机。 “受伤了吗?”慎介问。 男人并不回答,反而问了回来:“跟警察联络了?” “还没。” “那,你联络吧。”边这样说着,男人开始摁起手机的按键。 “你跟哪里打电话呢?” “这边有这边需要联系的地方。”男人态度生硬地说。 慎介从男人面前走开,这时,被法拉利挤碎的尸体映入眼帘。长发垂在前面,看不到人脸,但可以判断从死者口中吐出一些东西,粘稠的液体沾在法拉利的车头上。 强忍住翻腾的呕吐感,慎介操作着自己的手机,摁了1、1、0三个数字。 一边听着里面的呼叫音,一边往奔驰车那边看了看。江岛已经不见踪影。 以上,就是事故的真相…… 34 慎介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重重地掷到了床上,就那样摊开四肢,做了个深呼吸。 五千万…… 不错,他心想:有了这笔钱,就能干点儿什么了。莫名其妙的事情虽接二连三地发生,幸运的是,它们都转化成了三千万或者五千万。 我真走运。风水转到自己这里了——这是慎介的真实感受。而那起事故,就是他命运的分水岭。如果当时胆小畏怯的话,就没有了今天的幸运。他想:做人,还是应当在决定胜负的关键回合放手一搏。 负责的警察,对慎介的供述几乎不曾抱有任何怀疑,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可能本来也就没想到,会有人在交通事故中去帮人家顶罪。 关于赔偿问题,江岛的熟人汤口律师全都替自己出面料理掉了,所以慎介这方面什么要做的事也没有。意外的是,跟事故另一责任方的沟通,也没什么阻碍,进行地相当顺利。由于事故的起因在慎介这边,本以为对方会更强硬地申诉些什么,但实际上却并没有。汤口律师的见解是,对方可能不愿意让案子拖得太久。 而且,刑事审判那边也毫不费力地结了案。正如江岛所料,没有判什么实刑。 三千万,也在事故刚一了结之后从江岛手里拿到了。慎介将它们藏在了洗脸间的镜子后面。他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了成美,关于藏钱的地方,却什么也没讲。 “现在马上就用这笔钱的话,很快就会被怀疑上。等个一年两年,余波平息、尘埃落定,再拿这钱来开店吧。”他对成美这么讲。 成美也没缠着他追问钱的所在,只是,对三千万这个数目似乎有些不满。 “对方可是‘天狼星’的老板啊,别说五千万了,就是一亿恐怕也拿得出来。江岛肯定有个什么重大的理由,不能跟交通事故拉上干系。太可惜了啊。” 她时不时跟慎介提议,再重新跟江岛交涉一下如何。每一次,慎介都劝解说:“做人,太贪心是没好下场的。” 自那后又过了一阵子,他才知道成美说对了。江岛他从前曾经弄出过人身事故。对过去有过前科的人,审判时不予缓刑的可能性是很高的。江岛害怕的是这个。 慎介从床上坐起身,看了看成美的梳妆台。脑海中浮现出女人的脸映在镜子里面的情景,他常常这样望着她在那边化妆。 愚蠢的女人,他心想。乖乖的呆着本来没事,等时候一到,两个人就能用那三千万了。 结果成美这女人,是惦记着把这三千万自个独吞啊。说不定,是想拿着这笔钱跟别的男人去开始新的生活。所以,慎介被岸中玲二袭击,丧失了记忆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个大大的机会。既然连三千万的事情也忘记了,那就算偷走它,也不必担心慎介会追究什么。 他住院那期间,她在家里上上下下地搜寻,可能是确信那笔钱应该就在这间屋子里吧。就算在他出院之后,肯定也还偷偷地进行过。而后,她终于找到了洗脸间的镜子那里。 那么,仅把这三千万自己独吞了,本来也没什么问题。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跟慎介分手,然后就能够不被任何人怀疑地开始她的新生活。可惜,这女人还想得到更多的钱。她去找到江岛,要求追加封口费。 对她的勒索,江岛回应了没有回应,结果是很明显的。 慎介从口袋中取出手帕,打开,看着里面包着的那片指甲,脑中想起了成美用小心翼翼的手势涂指甲油时的样子。 他觉得口中发苦,咽了咽唾沫。 慎介了解江岛这个男人,并不是个一味忍让的人。在这种事情上,绝不能跟他如此得寸进尺。这男人身上所具有的深不可测的狡猾与冷酷,慎介以前曾见识过几回。被小姑娘勒索追加封口费,他不是那种会乖乖拿出手的好说话的人。 “白痴的家伙。”慎介说出了声。 对成美,他谈不上有什么爱情,不过就像是留恋一条穿过的旧牛仔裤,一旦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它,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份感伤萦绕在胸间。 慎介站起身,打开壁橱,里面放着一只大旅行袋。是成美在夏威夷买的名牌品。他将它取出来,放在地上。 将室内快速地浏览了一下,他首先来到了衣架旁边,上面挂着的几乎都是成美的衣服,只可怜地混着几件属于他的,他从里面挑了几件觉得好搭配又比较新的,扔进了包里。 不知道江岛会不会把那五千万痛痛快快拿出来。弄得不好,就会步上成美的后尘。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自己这边采取的行动,就必须能够不被对方猜到。 他打算到了早上就离开家。江岛要是联络,反正也会打到他手机上。若是不知道他人在哪里,江岛打什么坏主意的可能性就会变得比较小。这场交易,慎介必须谨慎行事。并且如果能不出事地拿到现金,他考虑着要暂时躲起来一阵子。 五千万。 一想到这个数目,他就会心情雀跃。只要有了这笔钱,应该就能好好干上一两件决定人生胜负的大事。 慎介把日常用品往包里塞着,想起了十八岁初到东京来时的情景。狭窄得如同仓库的一间小屋,每天起早贪黑地打工,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一点点丢失了自己的梦想。 这是个挽回一切的机会,他想:扑克游戏重新开始发牌了。而且这次,自己到手的是一把A。 “做给你们瞧瞧。”他在口中喃喃道。 就在此时,玄关的门铃响了。正打算往包里放洗漱用品的慎介,停下了手。 看了看床边的闹钟,即将凌晨四点。 究竟是谁?会在这个时间来访。 慎介站起身,蹑手蹑脚地慢慢走向玄关。门铃又响了一声,来人似乎还在门口站着。 江岛吗?他脑中浮出一个想法。然而马上就自己打消了:怎么可能。不管怀着什么阴谋,江岛如此跑上门来都不会有什么好处。要是打算取慎介的性命,应该会伪造成意外事故。 慎介来到门边,把眼睛凑到猫眼上。不可发出任何响动。 透过镜头看到外面,见那里站着一个人,他险些叫出声来,心里一阵狂跳。 是琉璃子。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镜头。仿佛知道他此刻正在对面窥视。 慎介僵掉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呆呆地立在原地。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到这里来? 女人又按了一下门铃。那声音从里面剜着慎介的心,他感到一阵恐惧宛如电流穿过他的脊骨。 不能开,他想。全身的警报器此时都已拉响,不能把这个女人放进来。 然而,接下来的瞬间,却发生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他感到门外的女人似乎是动了动,然后,便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插进锁眼的声音。 在慎介的注视下,门锁“喀嗒”打开了。 35 慎介愕然地望着门把开始旋转,而后醒悟到,似乎是自己被监禁在那座高层公寓里时,对方去配了这间房子的钥匙。这女人到底为了什么,要这样追着我不放——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琢磨,要赶紧采取个什么对策。一瞬间,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游离到了现实之外。 看到门被打开,他回复了意识,刚才被堵截掉的危机感,重又一下子贯穿胸间。 慎介退后几步,站到屋子的中央,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他对臂力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自信,但却觉得自己比一般人对暴力更有抵抗力。要是来真格的,就算琉璃子手里拿着刀子,应该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按到。然而,此刻的他对琉璃子却抱有一种异常的恐惧。一颗心狂跳着,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琉璃子进来了。 穿着黑色的针织衫。裙子垂到脚面,也是黑色的。 “为什么……”慎介说:“为什么到这里来?” 琉璃子一言不发,盯着慎介的脸,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而后就那样踩上玄关,走进屋来。即使是在走着,她的身体也几乎从不上下摆动,也是由于双脚藏在裙裾里的缘故,她好似滑行一般来到慎介的身边。 “你别过来。”慎介伸出两手拦在前面,狠狠盯着她。 琉璃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哎?”慎介问。 “……说过吧。”她又讲了一遍。声音很小。 “说什么?” “以前,我说过的吧。你不可能离开我。这是无法违背的命运。”她说,依旧是用那种如长笛一般的音色——曾经听上去那么魅惑的声音,现在却让慎介浑身毛骨悚然。 “少开玩笑,我不是说了让你别过来吗?” 他像轰苍蝇一样挥着手,想要再退后一些,然而双脚却无法动弹,缠缚住了似地,他跌坐在地上。 想要迅速爬起身,然而双腿全无气力,肌肉仿佛已不属于自己。 琉璃子立在惊慌失措的他的面前。慎介仰脸看她,目光碰在一起。 那一瞬间,他感到整个下身彻底地酥软了,想要抬起上身也极其困难,只能仰躺过去。好歹手臂还可以活动,但无论怎样用力撑着地板,脊背都仿佛被胶水粘牢了似地,贴在地上起不来。 琉璃子跨过慎介的双腿站在那里,而后缓缓地蹲坐下来,徐徐解开他衬衫的扣子,接着又将嘴唇贴上他裸露的胸腹,蠕蠕亲吻着。 “不要!”慎介叫道。抓住琉璃子的双肩,欲图将她甩脱。 她的唇离开慎介的身体,又重新来盯着慎介的脸。眼神看上去就像在审视她的猎物,而身体扭动的姿态,则叫人联想到猫。琉璃子的手放到了他的裤钩上,解开,又拉开拉锁,褪去内裤,露出他的下身。他却丝毫没有勃起,连一点那种迹象都没有。 琉璃子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如蛇一般,唇隙间可以窥到红色的舌尖。她好似动物舔食,将慎介那东西含入口中,而后翻起眼睛来往上瞧着他。 在她的口中,舌头缠住了他的阳物。以最撩拨的律动,刺激着他最敏感的部位。 “疯了。”慎介想。但这么想的同时,又有一种陶醉的快感统御着他的下身,使他欲罢不能。在这种似乎被紧紧捆绑着的状态中,仅有身体的某一点被持续给予快感,这种不寻常的刺激,更加激发了他的欲念,他瞬间勃起了。 琉璃子松开口,放掉了他的阳物。她用力摆了摆头,将披拂在脸上的头发甩到脑后,然后俯视着慎介,将长裙包裹下的腰肢,一点一点向前挪移。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将手伸进裙底,握住慎介的阳物,这时,慎介才发现她原来没穿内裤。 阳具的顶端触到了什么温软的东西,同时,那里一片濡湿。 她腰身一沉,将他的东西纳入体内。慎介全身一阵颤栗,而这是哪一种颤栗,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琉璃子徐缓地上下款摆着腰肢,脸上浮现出征服男人的欢悦之色,从双唇之间,依旧隐隐可以窥见红色的舌尖。 “停下!”慎介呻吟着说。想要晃动身体,却仍是无从着力。 “为什么停下?”女人问:“就射到我里面吧。那样,我就一定会怀孕的,怀一个你的孩子。” “少说这种荒谬的话,停下!” “想让我停下的话……”琉璃子拉过慎介的双手,将它们抬起,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就杀了我。除此之外你无路可逃。” “我说了停下!” “就让我们两人一起下地狱去吧。” 琉璃子说完,发出怪异的笑声,好似猫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鸣叫。 快感之潮向着慎介的全身涌来,尽管事态非同寻常,但他的阳物却丝毫不见萎顿之意,快感仍在不断累积。 这不行,慎介想。他自知再过不久就要达到高潮了。 他伸出两手掐住了琉璃子的脖子,微微加力,女人的脸上浮现出欢喜的神色。 “就这样,杀了我吧。就像那时候一样。” “那时候……” “你杀死了我不是吗?因为你,我就像只泥塑的人偶一样被挤扁压烂了。那时候,是你杀死了我。你回忆回忆。” 不对,不是我——他想这样叫喊。 此时,电话却响了起来。是手机。在慎介裤子的口袋中响着。 琉璃子一怔,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停止了动作。那一瞬间,支配着慎介身体的咒语解除了,所有的肌肉都苏醒了。 他用尽全身的弹跳力,将跨在身上的女人推开,迅速地站起来,急急地朝玄关奔去。打开门,蹿到外面,再将门闭拢,用背部顶住,把衣服重新穿好。手机仍继续在响。但他却没有功夫去接,身体离开门的同时,就从旁边的楼梯冲了下去。下到一楼,从公寓的后门来到外边,没有琉璃子追赶上来的迹象。但他仍旧飞跑着,直到离开公寓三个街区之外,才停住了脚。有栋看起来像是木材公司仓库的楼,楼前停着两辆卡车,他在两车之间藏起身来。 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往公寓的方向窥探,没看到琉璃子的身影。不由地重重叹了口气,直到这时,才感到了肺部的疼痛。这阵子完全没怎么运功过,也有好几年不曾这样拼尽全力地奔跑过了。 他伸手到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和一次性火机。只剩最后一支烟了。叼在嘴里,点上火,使劲吸上一大口,更加剧了胸口的疼痛。 手机已经不响了。慎介就着街灯的亮光,凝目去看液晶画面,来电的号码显示在上面。仅凭这个的话,没法知道是谁打过来的。不过,大概是江岛吧,慎介寻思。除此外,他也想不出还有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了。 他试着从自己这边打了回去。呼叫音响过三声之后,电话通了。 “喂。”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不属于江岛。虽然有印象曾经听过,但一下子却也想不起来是谁。 “喂喂,那个……我是雨村。”慎介抱着试探的目的说。 “啊,是你啊,刚才,我刚刚给你打过电话。” 听了这番话,慎介想起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木内先生……刚才是你吗?” “抱歉这个时间打给你,你在睡觉吗?” “不,我醒着呢。到底什么事?可是你说的,叫我不要再缠着你。” “我也不想跟你再扯什么关系。不过,现在的情况已经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木内的口气非常焦急,直觉告诉慎介:是为了琉璃子的事情吧。 “是她的事吧?”慎介问。 大概是触到了要害,木内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问道:“不会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绝对会。”慎介说:“就刚才,她到我家里来了。” 电话那边木内咕哝了一句,能听到他不耐的砸嘴声。 “那,她现在还在你那儿吗?” “我现在是一个人。自己待在外面。”慎介接着说:“刚刚逃到这儿来。” “她在哪里?” “不知道。说不定,还在我家里。” 木内又沉默了。似乎是过于吃惊以致发不出声音,也似乎是在迅速盘算着善后之策。 “你现在在哪儿?”木内问:“公寓的附近吗?” “在距离公寓约一百米的地方吧,躲在两辆卡车的中间,正缩在这儿呢。” “是吗。”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木内道:“你家的公寓楼,是在门前仲町对吧。” “你挺清楚的嘛。” “我记得葛西桥道的边上应该有个二十四小时家庭餐馆。” “是有,我就在那附近。” “那,你在那里等着我好么?我马上就过去。” “是要把情况全都告诉我吗?” “是这打算。” “好,那没问题。要多久?” “不清楚。不过,我会尽快赶去。” “明白了。早点来啊。” “我知道。”说完,木内便挂掉了电话。慎介将木内的号码存储起来之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36 墙上的时钟显示为凌晨四点四十分。店内除了慎介以外,只有三名客人。一位坐在吧台处,边读报纸,边喝着咖啡。还有两人坐在最里面的桌边,吃着饭的同时,还在窃窃私语。全部都是男客。 慎介点了啤酒、香肠、炸薯条。一边慢吞吞地往胃里填着食物,一边望着葛西桥路上来往的车辆。 脑子还被刚才琉璃子的事情占据着。 大概她回到寰球塔的房间一看,发现慎介逃了出去。不过琉璃子,不,上原美登理的目的到底何在呢?似乎是为了变身成为岸中美菜绘,来替她向慎介复仇。这个他已经了解。只是,无法揣测她希望通过什么方式来复仇。若是想杀掉他的话,之前已经有过不知多少机会。她身上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将对方紧紧捆缚起来的力量。正因如此,慎介才几度陷于全身无法动弹的状态,就像刚才。然而,对毫无反抗的他,她却至少是没有要伤他性命的打算。为什么? 说到底,为什么她一定要变身成岸中美菜绘呢?为什么非要化身成自己的恋人在车祸中撞死的那个女人不可呢?难道以为这样做,可以完成对恋人的救赎?怎么可能?慎介立刻否定了。从木内的角度来看,自己的恋人化身成自己杀死的女人,这种事情除了说是如堕地狱,简直再无其他的形容。 上原美登理和岸中美菜绘,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 慎介努力地想要把之前发生的种种,尽可能正确地做一下回顾。从最初开始,一点一滴,那些细枝末节也全不漏过地重新检视一遍。他相信,应该能在什么地方找到提示和启发。 与琉璃子的邂逅,性行为,以及岸中美菜绘的幽灵——这些无论如何难以相信曾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依次在脑海里复现。他心想:我到底精神正常么?他甚至觉得,实际上是自己疯了,看到的全部都是些幻觉。当然,一切并非幻觉的证据也大量存在。 杯子里还剩下一些啤酒,慎介打算一口气喝光,可是刚把杯子举到嘴边,手停住了,想起了某件事来。 那是他跟木内春彦第一次在“天狼星”碰面时的事。 木内无意间说过的某句话,突然刺激到了慎介的脑细胞。那时候充耳不闻的一句话,现在对他来说,却有种非常重大的暗示意味。 “怎么会……”他自言自语道。吧台那边的客人,回头往这边瞧了一下。 怎么会,这次他在心里面念叨着。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然而心中萌生的疑惑,瞬间却膨胀起来。在他看来,除此之外,简直不会再有任何其他的答案。 他看看腕表,一刻也等不及地想要跟木内确认确认,好好盘问他一下。 就在他看表的瞬间,又生出了另一个疑念——来得太慢了。 从木内住的日本桥浜町,抓紧时间开车过来的话,应该十分钟也用不了。木内说了,会尽快赶到。这样的话,他早就应该出现了。 慎介马上就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他抓起桌上的账单,猛得站起身来,付了账,走出店,向着自己的公寓奔去。 太大意了,慎介边跑边后悔。木内之所以打电话过来,是因为上原美登理不见了。于是在四处寻找的时候,想到她也许是去了慎介那里。 跟慎介约定在家庭餐馆见面,并不是因为有事要跟他谈,而是为了调虎离山,让他待在离家远一些的地方。 慎介到公寓楼前时,一辆外国车停在那里。车旁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木内春彦。 慎介径直朝他走了过去。旁边的两人先看见了,最后木内才把目光投向慎介这边,脸上露出一个困窘的、气恼的神情。 慎介在距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站了下来。 “怎么回事?木内先生。”慎介说:“这到底是玩的哪一出?” 木内别过脸,搓搓下巴。另外两人则虎视眈眈地盯着慎介。 “请你解释一下。”慎介又说。 “待会跟你解释。”木内冷冷地说:“现在,找到她是当务之急。” 果然是到这里来找她的。 “没找到?” “啊。” “我家里想必你也瞧过了吧。” “是你门没上锁。” 当然,就算上了锁,也会给弄坏掉吧。 “她一到天亮就会消失掉的。”慎介抬脸看了看,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她一向如此。” “是吗?”木内说。 “我有事跟你说,非常重要的事。” 听了这句话,木内终于把目光落向慎介,慎介也直直地看了回去。估计自己想说什么,对方单凭着这个眼神也该有所了解。 “木内先生。”旁边的某个男人叫了一声,是向木内请示的意思。 木内朝那人点了点头:“你回社长那边去吧。” 两男人冲他行了个礼,钻进车子,低声发动引擎,而后驶走了。 目送车子尾灯消失不见,慎介看向木内。 “你说的社长,是她父亲吧。” 也许是觉得:这还用问?木内没有回答,而是说了句:“打个车吧。”便开步走了起来。 到了路边,马上有辆空车经过。木内招手叫停,坐进去后,指示司机:“到浜町站。” “是去你家么?”慎介问。 “说不定她已经回来了。” “那么,她平时都是待在你的公寓?” 木内没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天光即将彻底放亮,来往的车子也多了起来。 出租车驶到浜町公园的旁边,木内说:“就这儿停吧”。这是一条单行路,没法开到公寓楼前。 慎介先下了车。木内付了车钱,随后也下来了,一言不发地开始往前走。慎介跟在他的身后。 离皇家花园越来越近,木内边走边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了钥匙。 “木内先生,我问个问题可以不?”慎介在他身后试探地说。 “问题待会儿再问。” “很简单的问题。你就回答是,不是就行。”慎介接着说:“你也是替身吗?” 木内站住脚,回过身,盯着慎介。眼睛里闪动着某种严峻的光芒。 “你恢复记忆了?” “就在几小时之前。不过,”慎介摇摇头:“你也被别人拿来当了替身这事,我本来是不知道的。想来想去,只想出了这一种可能。在‘天狼星’见到的那次,你曾对我这样说过:‘我的犯罪感是很淡薄的,你也是吧?’细想想这句话的意思,答案只有一个。” “原来如此。”木内点点头,揉揉脸,来回转了转脖子,可以听到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我的推理没错吧。”慎介问。 “这个嘛,”木内答:“你说的不错。我也是个替身。” 37 皇家花园的电梯壁泛着银色的柔光。慎介凝视着那点光亮,和木内一起来到了五楼。五〇五就是木内的家。 木内打开房门,对慎介说了句稍等,一个人走了进去。两三分钟后,又重新打开门,探出脸来。 “OK,进来吧。” “她呢?” “不在。” 慎介踏入室内,一条走廊直直向前延伸着,尽头处有扇玻璃门。玻璃对面光线昏暗看不清什么。 木内一进玄关,就马上打开了左侧房间的门。 “地方小了点儿,忍耐一下吧。能待客的房间只有它了。” 确实,这间屋子收拾得算比较整齐。有只书架和小写字桌,角落里放着音响与电视。 “那里是?”慎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 木内一瞬间蹙起了眉头,而后盯了慎介几眼。 “想看看?” “可以的话。”慎介答。 木内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点点头:“拿你没办法啊。” 他把走廊尽头的门打开,走进去,点亮灯。 “好了,进来吧。” 听到声音,慎介也走了进去。一看到室内的样子,他失语了。这里就像是戏班子的后台,杂乱地放置着挂满了大量衣物的架子,桌子上面胡乱扔着些化妆品,墙边则并排搁着几面穿衣镜。 “什么啊,这里是。”半天,他才总算发出声音。 “是她变身用的房间。”木内答:“变身成岸中美菜绘的房间。” “在这里……” 慎介伸手摸了摸挂在那里的一条裙子。这裙子他见过。初次出现在“茗荷”时,她曾穿过。 慎介看看木内。 “那时候,驾驶法拉利的人是她,对吧。” “是的。”木内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我赶到车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事故发生后立刻就让她逃走了。”木内跷起腿:“不过,她没有跑远,实际上,是藏在了仓库的阴影里。一直。” “你做她的替身,是出于不愿让自己的恋人留下案底的爱情吗?” “这是其一。不过,还有更大的原因。考虑到当时的状况,如果驾车的人是我,估计只会判个缓期执行。但如果是她的话,恐怕就不可能了。” “她以前有过重大的交通违规?” “没有。”木内摇摇头:“那晚出事,是在我们从‘夏加尔’回去的路上。” “酒后驾驶啊。” “嗯,是那么回事。”木内挠了挠鼻子:“在店里的时候,说好了回去时由我来开车,所以我就滴酒没沾。可实际上等到要回家时,她却说她要开,坚持说自己就喝了那么点酒是不会醉的。事实上,她酒量的确不错,那会儿看起来也真不像是醉了。我心想:行吧。就把钥匙给了她。真是大错特错,我万万不该让她开车的。” 不过,以木内的身份,可能没法过于强硬地坚持自己的意见吧,慎介想象着:尽管两人是恋爱关系,但上原美登理毕竟是社长千金,主导权始终是掌握在她这边的吧。 “她对自己的驾车技术相当自信。被人认为喝了一点酒反应就变迟钝了,对她来说是件很窝火的事。于是她反而比平时开得更快了些。那个时候,若是不识趣提醒她减速,结果等于就是火上浇油。所以,我除了两脚扒住地,全身紧绷地守在边上,没有任何办法。” “可惜不出预料,发生了事故。” “先跟你说清楚啊,事故的责任说到底还是在你们那边。”木内说:“正好在那个时间点上,你们的车子冲到这边的车道上来,就算是没有超速,也躲不过去。” “车又不是我开的。” “我知道。”木内点点头说。 好一会儿,两人都沉默不语,陷入了各自的思绪当中。 慎介首先开口问道:“做替身这件事,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么?” “当然。美登理当时状态混乱,什么也没法思考。” “想到给她做替身这个点子,是出于爱,还是有什么算计?” “算计?” “你想吧,这不等于是施恩吗?对她也好,对她们家也好。” “啊,”木内耸耸肩:“说实话,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总而言之,我当时的想法仅仅是不能就那样把她交给警察。说是为了爱,可能显得我挺伟大的吧,但也不尽然。不过,像你所说的‘算计’什么的,我不记得在那个瞬间自己动过那种脑子。说得勉强点,可能是习性吧。” “习性?” “属于被雇用的那种人。” “原来如此。”慎介点点头,似乎理解了。 “比较幸运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事故的另一个责任方,是你们。” 不明白话里的意思,慎介歪了歪头。 木内继续说道:“事故一发生之后,那个人马上就到我们这边来了。那个,叫江岛的人。” “没错,我记得。” 走过去查看红色法拉利的江岛的背影,重又浮现在慎介脑海中。 “那人走过来的时候,美登理还坐在驾驶席上。他往车里瞧了瞧,问了句:‘不要紧吗。’我就是在那一瞬间,下了决心,要做个替身。” “你对江岛说了吗?” “我跟他说:‘希望你就把开车的人当作是我,因为有一些复杂的原因。’他本来挺惊讶,不过却说:‘若是对我这边没什么不利的话,也无所谓。’我说的幸运,指的就是这个。如果对方是个脑筋死板的人,是不可能这样去交涉的。” “因为你跟他说了这个点子,江岛才想到让我做他的替身的。” “看来是,那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慎介此时终于理解了,在当时那么棘手的状况下,有关事故责任的协商却还能顺利进行,并没有互相揭发的真正理由。因为大家全都心中有鬼,谁也不是清白之身。 “事故发生以后,我走过去,你正给哪里打着电话,对方是谁?” “是社长。我把情况讲了讲,拜托他马上来把美登理接走。” “她父亲,对你这一片忠心感激得喜极而泣了吧。” “谁知道。那时候,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是当然会有的吧。毕竟,他把自己可爱的女儿许配给一个普通的小白领了嘛。” “那时候。这么说,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吗?” “嗯,是的。”木内点点头:“可能想都没想到,她会中邪了吧。” “中邪?” “对。”木内看着慎介的眼睛,平静地说,“被灵魂附体了……岸中美菜绘的灵魂。” 38 “开玩笑的吧。”慎介说,面颊微微有些抽搐。 “当然。就是个比喻。不过,陆续发生的事情都让人觉得这样描述最贴切。还是用进行时更合适吧:发生着的。” “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是吗。”木内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衣架旁边,扯了扯上面挂的一条裙子的袖子:“我想问问你,事故的情形,你都记得多少?” “多少?这个嘛,大致都记得吧。虽然忘掉过,但差不多全都想起来了。” “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呢?” “记得啊。刚觉得碰到什么了东西,接着就是一声巨响,等意识反应过来,你们的车子已经撞在墙上了。” “于是乎你仔细一看,墙壁和车子之间夹着一个人?” “基本上是吧。” “我看也是。”木内叹了口气:“你们所见到的,充其量也就不外是这些了。” “你想说什么?” “我们,”木内重新转身面向慎介:“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也许应该说是,不得不看见。毕竟,最终夺去岸中美菜绘生命的,是我们的车子。”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情形呢?” “就跟做梦一样。”木内淡淡地笑了笑,然而那故作出来的笑容马上便消失了:“车头陷进对方女人身体里的那种感觉,我至今还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就好像慢镜头似地历历在目——身体一点点地溃裂,活着的人一点点变成一具死尸。如果可能,哪怕早一刻也好,我希望尽快把这些都忘掉。不过,怕是一生也忘不掉了吧。” 慎介感觉脊背上涌动着阵阵寒意。同时,口中又异常焦渴。他想喝水。 “有个画面印象尤其深刻,就像烙在了视网膜上摆脱不掉。知道是什么吗?” 慎介用摇摇头代替了回答。 “是眼睛。”木内说。 “眼睛?” “对。是的。”木内指指自己的眼睛:“岸中美菜绘临死之前的眼睛。生命消逝之前,她的眼里放射出一种执着的光芒。对生的留恋的光芒,不得不迎接死亡时遗憾的光芒,也是对将她置于死地的加害者憎恨的光芒。那么恐怖的一双眼睛,我在以往还从来没有看到过。” 听着木内的讲述,慎介想起自己也曾见过那样的眼神。他想:就是琉璃子时不时会流露出的,深不可测的眼神。是岸中玲二制作的人偶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 “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关于那起事故,对我们双方的判定是罪责大致相同。然而你们那一方却并没有那种害死了人的自觉。可我们这一方,却要眼睁睁地目睹被害者死去的全部过程。” 无言以对,慎介沉默地站立着。 “可是,我其实还算好的。岸中美菜绘的眼睛,并没有直接看向我。她盯着的,是美登理。美登理一边感受着自己驾驶的车子挤碎了对方女人的身体,一边和那个女人的眼睛对视着直到最后。” 慎介将拳头握得紧紧的,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不这样的话,身体就会开始颤抖。即使只是想象着美登理当时的心境,也让他觉得恐惧。 “那双眼睛夺走了美登理的一切。说她的心已经被杀死了也可以。事故以来,美登理等同于废人一个。虽然活着,但已经死了,就是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态。大概是被那双眼睛里包含的憎恨和愤怒的力量控制住了吧。” “靠医学也无力改变什么吗?” “当然,她父亲尝试了所有的解决方法,但是全部都以失败告终。结果得到的答复是,就让她在安静的地方疗养一段时间这种老套的建议。说是如此,总不能把她放在照看不到的地方,于是最后挑中的地方就是……” “寰球塔。” 对慎介的回答,木内点了点头。 “是这么回事。那座高层公寓里的一套房间就成了她的疗养所。” “那地方的构造就适合用来监禁人。” “确实也有监禁这个目的。她时常会发作乱闹。据说不管在何时何处,都总觉得岸中美菜绘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一旦无法承受那种恐惧和压力的时候,就会发作起来。” 慎介想起那间屋子里的种种构造,自动门锁系统,封闭的窗子,全都是为了她而设置的。 “可是,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她的状况都不见好转。于是这时,就有人提议说,恐怕是那种害死了别人之后对自己良心的苛责在折磨着她,所以给她一个机会,通过某种形式对死者进行一下祭奠,看看效果怎么样。美登理的父亲接受了这个建议,于是就派了我去安排这个事情。” “怎么样祭奠?” “首先是很普通的那种。联络到岸中玲二,跟他交涉想到佛龛前去给死者上柱香。然而对他来说,我就是个可恨的杀人犯,所以态度强硬地拒绝了。于是,我又试着这样去恳求他:不行的话,能不能允许我的未婚妻代替我去一下?” “岸中的答复是?” “当然,没有马上同意。总而言之,跟我们这些人接触本身对他就是件不愉快的事。我们倒也没有勉强过什么。不过多次联络之后,他的意思是既然我们这么诚心请求,那就同意让我们去上一次。” “于是你们就让她去上香了?到岸中玲二那儿,一个人?” “不安是有的。一种无法言表的不安。要是她一看到岸中美菜绘的照片就陷入了混乱呢,要是对岸中玲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呢,等等。但是,既然找不到其他能够挽救她的法子,光担心也是没用的。凡是看起来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不管是什么都只能试一试了。” “那,结果呢?” “超乎想象。应该这么说吧。” 木内走进厨房,打开大型冰箱,取出一个看来是装有咖啡粉的罐子。这只大型冰箱,也是为了跟美登理的新婚生活购置的吧,慎介想象着。 “喝咖啡么?”木内问。 “啊,那来一杯吧。” 木内把水倒进咖啡机,装好滤纸,而后放入咖啡粉。 “美登理喜欢喝咖啡。所以,我们本打算买个能做出像样的好咖啡的高级机器。可是,从某段时期开始,她就再也不喝了,咖啡机也就用这种简陋的玩意对付着了。” “从某段时期?” “就是从她开始变身成岸中美菜绘那会儿。”木内揪了揪额前的头发,把它们往脑后拢了拢,脸上流露出疲倦的神色:“据说岸中美菜绘不喜欢喝咖啡,是标准的红茶派。尤其喜欢的是充分兑入了牛奶的肉桂茶,所以美登理也开始喝那个了。” “你这话题好像跑得有点远啊。” “啊,对啊。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她一个人去上香了,结果似乎还不错。” “说太好了也不为过。看到从岸中家回来的美登理,我甚至都怀疑自己的眼睛。她竟然面带着微笑,不是那种神经兮兮的笑,是真的看上去很幸福。我已经好久没见到过她的那种表情了。我就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试探着问了问她,她回答:‘没什么。能够跟美菜绘见到面,实在太好了。’我当然不可能觉得她是真的见到岸中美菜绘了,以为她不过是到佛龛前上了柱香,双手合十拜上一拜,心里就舒服了。”接着,木内看了看慎介,问道:“这样想理所当然,不是吗?” “是吧。”慎介答。 “然而,那却是一个大大的错误。”木内说。 39 “那之后的美菜绘开始频繁地往岸中家跑。就连我也开始担心,她在那里到底都干些什么。但是,不让她再去吧又下不了决心。不管谁看,都觉得美登理一点点恢复了从前的精神开朗。她父亲也交待我再由着她的性子一段时间。那我也只有听从吩咐。” 木内把目光落向咖啡机,凝视着蒸馏壶里蓄积的黑色液体。 慎介也同样去看着。从咖啡机里往外冒着水蒸气。 “知道他们的秘密,是在美登理开始到岸中家去的两个月之后,突然,搬家公司的人跑到她那套房子去,搬进去了大量的物品。当然,是美登理委托他们做的。我到那房子去看她的时候,那些东西已经都整整齐齐地摆到了各自的位置上,我当时见到后有多吃惊,你应该可以想象。” 木内的意思,慎介并没有马上理解。不过,想起那个高层公寓中的房间时,他找到了答案。 “人偶啊……”慎介喃喃道。 木内缓缓点了点头。 “做得跟岸中美菜绘一模一样的塑胶模特,就像你看到过的那样,在屋子里摆了一排。更甚的是,为了能让岸中继续投入他的人偶制作,还运来了各种各样的设备和工具。” “到底打算干什么啊,那样……” “我问美登理了。你这是打算要干什么。‘要让美菜绘复活’,就是她的回答。听到这话的瞬间,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美登理在岸中家里,真的碰到岸中美菜绘了。见到岸中做出来的美菜绘人偶,感觉自己的灵魂得到了拯救。” “你没制止他们么?” “想要制止来着。想把那些人偶什么的都收拾收拾。结果刚动手,美登理她就发起怒来,像疯了一样。根本没法碰那些东西。就连我,她都不认识了,挥着刀子就冲过来。” “刀子?” 木内卷起右手的袖子给慎介看:“这就是被她弄的。” 他的手腕上留着一条五公分左右的缝针的痕迹,看起来并不是旧伤。 “她父亲……上原社长是怎么拿主意的?” “什么主意也没拿。等一阵子看看情况——又是这句话。说是过两天她肯定就把这人偶游戏玩腻了。” “但是她没有玩腻。” “没腻。实际上,对我们来说真正的事件,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木内从墙上的餐具柜里取出两只马克杯,把蒸馏壶里的咖啡小心地分成两等份倒入杯中,“要糖和奶吗?” 慎介答:“都不要。” “也就是说,”木内递过其中一只马克杯:“她自身的变身。” “突然变成了岸中美菜绘么?” “不,最初只是很缓慢的变化。所以,我们才没有察觉。充其量只是化妆方法变了些。不久,体型的变化开始明显起来。美登理本来是有点圆乎乎的那种类型,可是一个月时间不到,就掉了十几公斤。” “但是,只凭化妆呀减肥,不可能像到那种程度吧。” “你说的不错。有一天,她突然失踪了,没有任何的联络。然后隔了几星期后又回来的她,就成了另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样。” Mina-1完工了吧。慎介在心中自言自语道。 “说真话,我这个时候就决定放弃了。” “放弃?放弃什么?” “放弃把原来的美登理找回来。我决定就当她是已经死了。同时,他父亲也死了心。可能是因为脑筋不清楚了,连样子也变了的女儿,没法再让她待在家里吧。不过,一个监管她的人依然还是必要的,另外也要照顾她的生活。” “于是你就继续被委派了这样一个大任吗?以白领时代所没法比拟的优厚条件?” “要是羡慕的话,我随时可以跟你换啊。”木内喝着咖啡,长长叹了口气。 “每天看着心变了样子也变了的前未婚妻,我想再不会有比这更痛苦的工作了吧。” “她为什么要变成岸中美菜绘?因为岸中没法做出完美的人偶吗?”想起岸中玲二留下的笔记上的内容,慎介问。 “我最初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最近,开始觉得可能并非如此吧。” “那,为什么呢?” 对慎介的问题,木内先是动作缓慢地啜了口咖啡,看上去似乎是在整理思绪。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看着美登理的眼睛时,没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一次是什么感觉也没有的。”慎介老老实实答:“从刚碰到她那时起,每看到她的眼睛,都觉得魂儿好像被吸走了似的。” “我也是。并且,那种眼神我曾见过。”木内把马克杯放到厨房的流理台上:“那是岸中美菜绘的眼神。是她临死之前的眼神。我想,无论美登理如何想要彻底地变成岸中美菜绘,只有那双眼睛,是无法再现的。” “你的意思是说,岸中美菜绘的魂儿附在了美登理的身上吗?所谓灵魂附体,不就是个比喻么?”慎介想要笑笑,但脸颊只莫名其妙地、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我不想说什么灵异现象之类的。不过,也许还是就用这个说法比较好。虽说灵这种东西是不会附体的,但意念却是可以转移的。” “意念?” “催眠术。”木内说:“我想,美登理莫不是被施了某种催眠术吧。” “催眠术的话,那是被谁给施的呢?”慎介这样问着,同时感到心中一阵忐忑。问题是问了,但答案他已经自己预料到了。 “当然是被岸中美菜绘。她死之前射出的那道目光,包含着一种恐怖的力量。” 40 “怎么可能。”慎介小声嘀咕。会有这种事情吗? 但听到催眠术这个说法,并不是什么也没想到。被琉璃子的那双眼睛盯着而身体无法动弹的经历,曾有过好几次。被岸中美菜绘施了催眠术的她,不见得不具备将这种力量转而作用到他人身上的能力。 “由于催眠术的作用,美登理开始坚信自己就是岸中美菜绘。通过这种自我心理暗示,心灵得到了拯救也说不定。不仅去获得一些有关她的信息,连形象上也开始向她靠近。” “对这样子的美登理,岸中玲二是怎么……”慎介提出了疑问。 木内叹口气。 “刚才你也说了吧。岸中想要做出像她妻子模样的,完美的人偶,但碰到了困难,没有进展。恰好这时她出现在他身边,你说会怎么样呢?” 慎介想起了岸中玲二那本笔记的最终页。确实有这样的内容: “你回来了。”我说。 “我回来了。”她答。我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我说。 “不会了。”她答。 木内再次拿起马克杯,呷了口咖啡,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空洞而虚无的笑。 “人偶师和人偶之间究竟萌发出了怎样的一种爱,我是没有办法去了解。我也不愿意想象。不过,可以肯定蜜月状态确实持续了一段时间,因为一直对她进行监视的人是我,所以这话不会有错。” “那蜜月,后来为什么持续不下去了呢?” “具体情况不清楚,粗略地说,是人偶师那一方首先清醒过来了吧。” “清醒过来?” “就是说他意识到了:眼前的女人并不是自己的妻子,也不是像妻子的人偶,而是杀掉自己妻子的人。当然并不是说在这之前,他就不知道这个事实。但他却故意让自己不去思考,那么,美登理也就算是岸中美菜绘了。对岸中玲二来说,就是那个虚幻的人偶Mina-1。不过,幻影终究是幻影。梦境就是梦境。总有一天会醒来。” “醒来后怎么样了?” “就像你也知道的那样。他重新认识到失去了妻子的事实,并且因为自己爱上了杀死妻子的人而深受打击,被悲伤和自我厌恶感折磨着,终于下决心追随妻子而去。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要先了结。” “复仇吗?” “那是必然的吧。”木内喝光了咖啡,放下马克杯。 慎介这才想起自己手里也还一直端着杯子。眼光落在上面,黑色的液体摇曳着。他回忆起岸中玲二到店里来时,脸上那种阴郁的表情。 “那么说,美登理是在继承岸中玲二的遗志吗?之前没被岸中干掉的我,这一次,她一定要彻底杀死?” “从以往的经过来看,是那样的吧。”木内点点头。 慎介把马克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已有些温掉的咖啡,缺乏甜香,只有苦涩在口中蔓延开去。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啊。”慎介说。 “想不通什么?” “要是她有意杀我的话,应该随时都能得手。可现在,我还活在这儿呢。为什么?她为什么不杀掉我?” 关于这个疑问,木内似乎是要考虑一下,结果却摇了摇头。 “不明白。莫非,她有她自己的什么决定?” “决定?” “复仇的方法。也许仅仅是把你杀掉还不够吧。” 对木内的回答,慎介耸了耸肩。 “比杀了我还解恨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我能够解释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总之现在,把她找出来才是当务之急。找到以后,这次就必须要完全隔离了。” 是打算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吗?慎介心想。不过关于这点,他没有问,抬手把还剩了大半的咖啡,放到了桌子上。 “有件事,想请你给我解释一下。” “什么?” “小塚刑警的事情。那人怎么样了?” 这一问,木内皱起了眉头,好似在忍受什么痛楚,他搓了搓下巴。 “你问这个干什么呢?我觉得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我来推理一下如何?” “请吧。要是有什么能推理出来的事情的话。”木内表情意外地答。 “我被监禁在那座高层公寓里的时候,是小塚刑警去解救的。当时我马上就逃了出来,不过小塚却说还有一些事想要调查,就留在了屋子里。那之后,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却全都不通。他那边也没有跟我联络。我想,有理由认为他是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慎介看了看木内的反应。木内倚在厨房的流理台边,抱着手臂,抬了抬下巴,意思像是说:请继续。 “我比较费解的是,那间屋子后来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有什么必要着急慌忙地那么干呢?这是我大大困惑的一点。” “那么,你的推理呢?”木内问道。 “我从那屋子逃走之后,美登理她不是又回去了吧?” “就算是吧,会怎样呢?” “会和小塚刑警撞个正着。那间屋子对她来说,就如同圣域一样。侵扰到圣域的男人,估计她是不会轻易就放他走的。” “你是说她对刑警干了什么?”木内摊开两只手,“又瘦又弱的她对一个强壮的刑警?” “要是对她没有点了解,我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我了解她,她身上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刚才我也说了吧,她随时都能杀掉我。” 慎介直直地盯着木内,在他目光注视之下的木内,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然而,木内摇了摇头。 “这与其说是推理,不如说是你的想象。我确实都听说了。不过关于这事,我无可奉告。对他人的想象,这呀那的说得再多都没什么用。” “警方可是会有所行动的。” “行动吧,不过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你挺有自信的嘛。就连这里,恐怕警方也会来调查哦。” “这个嘛,谁知道呢。”木内歪歪头:“他们手头有什么线索能追到这里来呢。要说唯一的线索,就是你这个证人了。” “你是说把我除掉就行了?”慎介姿态戒备起来。 “怎么可能。”木内摆摆手:“我相信你。你绝对,不会把我们的事情讲出去。我们的事情,还有美登理的事情。” “我还挺受信任的啊。” “你就算把实情说出去了,也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只会失去手里拥有的东西。你不是这种白痴。” 原来如此。慎介明白了。木内知道慎介从江岛那里拿了顶罪酬金的事情。不过,那笔酬金被成美这个女人拿跑,又拜她所赐从三千万变成了五千万这事,他恐怕不知道吧。 “我认为,情况到此就都一清二楚了。”木内说:“现在你跟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那么,首先有件事非做不可。你明白的吧。” “找到琉璃子。” “对。”木内点点头。 41 出了皇家花园之后,慎介进咖啡馆坐了坐,又看了场电影打发时间。不过电影的情节什么的,全都没往脑子里进。从木内那里听来的事情,对他来说刺激实在太大。他在脑中来回多次地反刍着,翻来覆去一阵子之后,终于累得在电影院里盹着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出了电影院,他思索着。 手表显示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其实,他本想回到公寓去,继续收拾他的行李。然而数小时之间那恐怖的一幕,还未从他的脑海中消去。 “琉璃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他设想过若是琉璃子在家里埋伏着的话该怎么做。却没有自信能够从她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下逃脱。虽说如此,就这样待在外面不回家去也不是办法。怎么办才好呢…… 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喂喂。” “慎介吧。是我。” “啊。”他立刻明白了声音的主人。是江岛。 “交易的那个事,”江岛在电话对面说:“钱我准备好了。” “不愧是江岛先生。能马上筹出这么一大笔钱。” “别开玩笑了。就算是我,也不能把钱左手进来右手出去。况且,还是这种用途不明的钱。”即便是这种时候,江岛的语气还是相当从容:“那,把钱送到哪里去好?做为我来说,最好是那种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地方。” “这我也是一样。” “那,你到接下来我告诉你的这个地方来。” 江岛说的地方,是银座正中央的某家饮茶店。 “你不是说最好是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嘛。” “这地方不就是吗?难道说还有谁会盯着我们?”江岛低声笑了:“时间你来决定。” “那一点吧。” “一点啊,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慎介做了个深呼吸,心想:成败在此一举啊。 到达碰面的饮茶店时,比约定的一点早了将近十五分钟。从这家店里可以俯看到晴海街,店内多是些白领模样的男性。确实在这种地方,两个男人见面也不会惹人注目。 大约五分钟之后,江岛出现了。穿着朴素的夹克,手里没拿东西。 “来得真早啊。” “我是闲人嘛。” 女服务生走了过来。慎介已经点了柠檬茶在喝,江岛便要了杯咖啡。慎介察觉到,他总是尽量地不把脸抬起来。“两手空空吗?”慎介试探地说。 江岛仅在嘴边挂出一丝淡淡的笑,把手伸进夹克的内袋。掏出来的,是只茶色信封。 “打开吧。” 慎介把信封取在手中,往里看了看。里面有把钥匙。投币式储物柜的钥匙。 “新桥站地下的投币储物柜,钱放在那里。” “我得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啊。” “等会儿你可以慢慢数。”江岛叼上一根烟,点着火。依然不变的,自那份从容中看不到丝毫的情绪波动。 咖啡端了上来。江岛兑了点牛奶后喝了几口,并微微笑了笑。 “这个时间坐在银座喝咖啡,已经好几年不曾有过了。往后,我也要多多珍惜这样的时刻啊。” “江岛先生。”慎介一边把储物柜的钥匙往口袋里塞,一边问:“关于那个万分之一的说法,那是你的心里话么?” “万分之一的说法?” “就是交通事故中的死亡率,你告诉我的不是么。” “啊,那个啊。”江岛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那些话有什么问题吗?” “江岛先生你说过吧,交通事故这种事,就跟掷骰子一样,受害者只不过是碰巧掷出了一个坏点数而已。那些话,你只是为了安慰以为自己是肇事者的我才说的吗?还是说,心里真的就是那么认为的?” 江岛微微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看上去像是不太明白对方这样问的意图。 “当然是真心这样认为。不行么?” “从来没考虑过被车子挤死的岸中美菜绘吗?” “考虑了又能怎么样?谁就能得到拯救?” “但是被害者会一直恨着加害者的呀。” 哪怕是死后——这句话慎介暂且没说出口。 “所以我付了钱啊。”江岛的口气变得有些生硬起来:“给了受害者的遗属充分的赔偿,也给了替我承担加害者之名的你一大笔钱。说老实话,就算我,也是个被害者。” “但被害者要求的,也许并不是钱。” “那,你说我给他什么好?诚意吗?要是光诚意就行了的话,要多少我表示多少。要是让我低头赔罪的话,低几百回我也干。但是这样被害者跟遗属就会幸福了吗?结果到最后,他们要的还是个钱。那干脆省掉麻烦,直接公事公办效率更高些。你不觉得吗?” 慎介无话可答地沉默着。 江岛站起身来:“交易到此结束。先把话放在这儿,还是不要太贪心的好。就算我,怀里也没抱着摇钱树。要是逼我急了的话,对你也不会有好事。” “我明白。到这儿事情就了结了。” 江岛点点头,意思是:那就好。而后拿着账单走了。 从店里出来后,慎介就直奔新桥站去了。很久不曾白日里走在银座的街上,心里完全涌不起马上就要去取那五千万的真切感,取而代之,刚才江岛那番话带来的不快感却在胸中弥漫,久久不能消散。 已经找回了所有记忆的慎介,想起了自己接受判决时的情景。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听到这个判决时,他有两个感觉。一是,啊,太好了。虽然辩护律师说过肯定会被缓刑,但想象着万一结果不是,心里就惴惴不安的。 然后,另一个感觉,是与此正好完全相反的。 判得好轻啊——他这样想。 慎介有位女性朋友是在涉谷的首饰店打工的。那时候,她因为发愁零用钱,就擅自从店里拿走了价值十万元的商品,便宜卖给了自己的熟人,然后跟店长解释说好像是被小偷顺手牵羊了。她的行为败露后被店方起诉,对她的判决是有期徒刑一年两个月,缓期执行三年。也就是说,和对慎介的判决并无太大的差别。 虽说自己只是江岛的替身,但慎介是因为使他人丧失了生命而被问罪的,也就是说,他的罪行仅仅等同于盗窃了十万元首饰。 虽觉得自己是得救了,但同时他也想象着,仅凭这样的判罪,被害者的遗属终究是无法接受的吧。 不过,也许对所有的交通事故,判罚往往都是相同的,并一再重复着。所以像江岛那样的加害者,才只会认为:“自己也是运气不好。”每年有一万人在交通事故中丧生,就意味着应该也存在有相同数目的加害者。这些人大概一边为量刑出乎意料之轻而大大松一口气,一边只顾着要把自己身上发生的灾祸早早忘掉吧。而加害者的遗忘,就等于是对受害者的第二重伤害。 忽然,慎介想起了岸中玲二到“茗荷”来那晚的事。当时,他问了一个问题——碰到了烦恼时,该怎么让自己去忘记。 尽量去想些开心的事情,让自己保持积极的心态——慎介这样回答。 “比如说?” “比如说……,对了,我就想象有一天自己开店时的情景。” “哦,是吗。看来这是你的梦想。” “哎,算是吧。” 莫非就是在那个瞬间,岸中玲二下定了复仇的决心?也许最初还有几分犹豫,便跑去加害者工作的酒吧偷偷观察。然而,这名加害者看起来似乎已经把烦心事忘得一干二净,并且“尽量去想些开心的事情”——听到这句话时,他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他一定想说:做为被害者,是永远无法忘怀的。他嘴里喃喃独语的样子,重又复现在慎介的脑海。 “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要去忘记。不,忘记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只是希望,哪怕心里面能够稍微好受一点点也行。这样边想边稀里糊涂走着,不知不觉就看到了这家店的招牌。这店的名字,是叫‘茗荷’吧。” 其实,大概就连“茗荷”这个店名,对他来说都是可恨的吧。 到了新桥站,慎介下到地下,一边确认着号码,一边找那只储物柜。与钥匙相配的柜子,就在一只饮料自动贩卖机的旁边。 慎介将钥匙插入锁孔,旋转,门开的时候,心跳稍稍有些加快。 柜子里面放着一只黑色的皮包。他将它取出,扫视周围,想找洗手间。 找到洗手间后,他钻进隔间,插上门,去拉拉链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包里随意地塞满了成沓的钞票,散发出纸币特有的气味。慎介一叠一叠地胡乱检查了一遍。他从最初开始,就觉得弄点伪钞混进来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江岛那人是不会做的。 钞票共有五十沓。慎介轻轻挥了挥右拳。 下午两点半,慎介回到公寓楼前。装钱的大包,他又重新寄存到了储物柜中。现在那把钥匙,就放在他的口袋里。 他考虑着最好趁天黑之前把行李收拾一下,觉得天一黑,琉璃子似乎还会过来。 坐着电梯上楼,站在自己家的门前。他战战兢兢地转动着门把,拉了一下,果然,门没有锁,还是今早离开时那样。 打开门,探头瞧了瞧屋里的样子。光线昏暗,看不分明。 刚往前踏出一步,背后就感觉到了什么。 糟了,他这么想着,却为时已晚。 一下重击的同时,脑中火花四溅,意识急速地飘远了。 42 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痛。气管中有液体呛了一下,但他却无法咳嗽。嘴里面也被什么东西塞着,想要去拿掉,而手脚动弹不了。一动也动不了。 慎介睁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家里的天花板。 “到底醒过来了啊。我想也是嘛,这就跟喂了醒神药似的。”身边响起一个声音,慎介把脖子往那边扭了扭,脑袋后面痛得好似裂开了一样,他意识到,自己是被打了。 江岛坐在旁边。慎介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且手脚都被捆了起来。不是绳子,从感觉来判断似乎是胶带。 无法发声,是因为嘴里被塞上了东西。一个粗粗的圆筒状的玩意。 “嘴里噙着什么,好像你不是很清楚嘛。什么呢,不是稀罕玩意儿,谁家里面都有,这里也有,是吸尘器的管子。”江岛貌似很愉快地说。 慎介扭动着身子,又用舌头想把嘴里的管子顶出去。 “哎呀,你别折腾行吗?你一折腾,我就得加紧干活了。”说着,江岛从旁边拿起一样东西,是龙舌兰酒的瓶子。他把酒瓶凑到管口,慢慢地倾斜。 一股龙舌兰酒流进慎介的口中,他拼命忍住不往下咽,但为了继续呼吸,除了把酒吞下去没有别的办法。因为鼻子被什么给堵住了。 “真不想这样对待我热爱的好酒啊,不过没法子,这是为了不让警察怀疑,才绞尽脑汁想的点子。”江岛边说边给他灌酒。慎介挣扎着,却甩不掉那根管子。 他又剧烈地呛了一下,胸口一阵难受,鼻子眼睛里面也痛了起来,眼泪扑扑簌簌地往外掉。 “你这样抵抗,反而更受罪。还是乖一点好,反正你也是个死。”江岛的声音有点激动。 慎介调整着呼吸,自下往上仰看着,眼睛里含着憎恶。 “什么啊?好像想说什么嘛。我看你还是没搞明白自己会怎么死吧?没事儿,这不难,你把酒喝得饱饱的,等彻底醉过去的时候,我就给你注射这个。”江岛给他看了看一只一次性针筒,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这是一种安眠药,在充分摄入酒精的基础上,只要注入这么一点点剂量,就可以很容易地休克死了。而且看上去,就跟普通的酒精中毒造成的休克死没什么两样。他们只会认为,这个被女人甩掉了的调酒师,是饮酒过度而死。不过,好像还是要给你再多喝一点儿才成啊。” 江岛又往管子里灌了些龙舌兰酒。慎介感觉食道和胃里都很烧灼,呼吸困难,心跳剧烈,酒精在体内急速地流转着。 “真搞不明白啊,你们这些人的想法。三千万,怎么还不满意呢?就算只有这一笔钱,对你们来说应该也是巨款了。要不,就是觉得既然我能咣当拿出三千万来,再掏个两千万也不算什么?确实对我来说,不是笔筹不来的大数目。不过,你们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这可是做生意。你为我顶了交通事故的罪,做为报酬我付你三千万。没有威胁也没有恐吓,就是生意。并且在生意场上,信用是很必须的。跟那种已经三千万拍了板,又找出种种理由要求追加付款的人,是没法建立信赖关系的。明白不?” 龙舌兰酒灌进了气管里,慎介剧烈地咳呛着,每咳一下,全身都狠狠地弹腾着、痉挛着。他感到身体已经开始发烫,脑子也渐渐混沌起来。 “来吧,看样子是差不多可以了。”江岛的眼里寒光一闪。 慎介挣扎着,然而比起刚才,身体更加无力了。他眼球震颤,觉得恶心,头痛,耳鸣。 江岛开始动手脱慎介的裤子。大概是打算往他下半身的什么地方注射。 “别闹腾,没关系,没什么痛苦。做梦一样就去了。” 江岛正拿起注射器的时候,慎介眼角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43 是壁橱的门在动。它缓缓打开,一个黑色的物体爬了出来。慎介一下子便明白了,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琉璃子慢慢站起身,头发凌乱,颜色苍白。 “什么啊,这个女人……在哪儿呢刚才?”江岛听到动静转过身,看着站在那里的女人,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你?”琉璃子说。 “什么?” “那时候,是你对吧。杀死我的人。冲着骑车的我,从后面撞过来的人,是你,对吧。” “说什么呢。脑子有病吗?”江岛做出轰苍蝇那样的手势,然而,脚上却一点点地向后退着。很明显,他怕她。 “我不会原谅你的。”她口中喃喃着,向江岛逼近:“绝不原谅。” 江岛拾起地上的龙舌兰酒瓶,朝着琉璃子扔了过去,砸在她的额头上。然而,她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继续慢慢地逼近前去。 “你别过来!”江岛怒吼道。 琉璃子的额头开始流血,就在刚才被酒瓶砸到的瞬间,似乎就已经裂了。血从她的额上,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了下巴。黑红色的血。 “你别过来!”江岛用力撞了一下琉璃子,她的身体向着落地窗飞了出去。 室内只能听到江岛吁吁喘着粗气的声音。她许久没动,但终于又慢慢地站了起来,并且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扳开窗户挂钩,拉开了窗子。 在江岛和慎介的注视下,琉璃子走到晾台上,又面向屋内,倚着栏杆站好。 “请杀了我吧。”琉璃子说:“而且这一次,你不要再忘记了,我是你杀死的。不要忘记了,你杀死的女人的样子。不要忘记了,女人的眼睛。” 琉璃子的眼睛直勾勾地捉住了江岛,那双,曾数度支配了慎介的心神的眼睛。 江岛向着她走了过去。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还是被她发出的什么操纵着,慎介也不清楚。 最后,江岛来到晾台,站在琉璃子的面前,伸出双手卡住了她的脖子。 琉璃子并不反抗,继续凝视着他。 突然,江岛狂叫了一声,发出野兽咆哮般的声音。与那声音同时,他的双臂把琉璃子推举了起来。 慎介看着他两手的大拇指,深嵌在她细细的脖子上,然而,那也只是数秒之间的事。琉璃子的身体,消失在了栏杆之外,从下面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破裂的钝响。琉璃子怎么样了?慎介想要去确认一下。但身体却无法动弹,意识也在渐渐地飘远。或许,也用不着再去确认了。 江岛背对着他呆立在原地。任凭楼下什么人发出惨呼,接着又传出许多人朝这边奔来的声音,也一动不动。 慎介在渐趋模糊的意识当中,听到了警车的鸣笛声,正向着此处接近。 尾声 咚咚,屋子里响着指尖叩击桌面的声音。那声音停止的同时,传出了一声叹息。狭小的室内,愈发令人感到压抑憋屈。 审讯员是一名叫做坂卷的警部候补。一个眉间皱纹深刻,表情神经质的男人。黑黑的头发全都往后梳去,露出来的额头上,泛着淡淡一层油光。 “实在是,难以置信啊。”坂卷抱着手臂,看着慎介:“你讲的这些事,全都太不寻常了。随便挑哪一件来看,都不能想象是现实中真正发生过的。” “这也是我本人的感觉。”慎介答:“那之后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我都觉得像是做了场噩梦。但,这是事实。就因为有那次事件,才会有好几人死去,我也才住了院。” “你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不碍事了。就是头疼了两天。” “那就好。”坂卷用很明显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说。可能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情吧。 自事件发生,已经过去四天了。慎介直到昨天,都待在医院里面,因为脑部检查花了些时间。 江岛已经被捕。慎介听说,他一直呆立在晾台上,直到警察将他逮捕。带他走的时候,也完全不曾抵抗,仿佛是梦游症患者一般。 在医院里接受询问取证的时候,慎介说出了木内春彦的名字,告诉刑警,具体的事情去问他好了。 根据他的话,警察对木内也进行了审问。当他得知琉璃子,也就是上原美登理的死迅时,许是觉得如此隐瞒下去早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吧,便将所有的情况都供述了出来。 小塚刑警的尸体,是在帝都建筑公司疗养院的院区内发现的。被装进木箱内,用水泥封了起来。为此,该公司的上原社长接受了审讯。然而该社长虽承认自己将女儿的监护委托给了木内春彦,但对尸体的处理,据说却全不知情。而木内似乎也坚称,一切都是自己的判断和作为——某天早晨,美登理手上沾着血迹来到他的公寓,所以担心地前去寰球塔查看,发现了胸口被刺身亡的小塚刑警。 木内又打算要做别人的替身了啊,慎介心想。之前替美登理顶了交通事故的罪,这次又要去帮助她的父亲。是单纯为了钱呢,还是对美登理的爱呢,慎介也不明白。 关于在交通事故中做江岛替身的那件事,慎介已经结束了供述。装有五千万元的皮包,已被警方扣押。去做人家的替身,到底是图个什么啊——慎介几次三番这样自虐式地笑自己。 关于成美的尸体,慎介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至少,没听说找到了。总之,江岛会做出怎样的供述,他是没法揣测的。 “想不明白啊。”坂卷说:“你对上原美登理为什么那样一点也不抵抗呢?尽管有所戒备,还被她轻而易举给监禁了起来,无论如何叫人想不通。” “所以呀,我不是说了好多遍了嘛,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只要被那双眼睛盯着,身体就不听脑子使唤了。小塚刑警被杀,估计也是被那种力量给控制了。” 慎介虽这么说,但看坂卷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没有理解,一只手撑着脸颊,歪着头。 “你是说江岛杀死上原美登理,也是在那种力量的操控下?” “在我看来就是这样。”慎介怎么想就怎么说。 “那么,也就是说那双眼睛,是从岸中美菜绘那里继承的吧,里面寄生着岸中美菜绘的怨念。” “木内先生说过是催眠术。” “催眠术啊……” “但那可不是一般的眼睛啊。算了,我无论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的。” 然而,坂卷倒也没有把他的话当做是耳边风,在这一点上,看起来很在意。 “怎么了?”慎介问。 坂卷沉默着,好像在犹豫什么。终于,他看着慎介。 “实际上,你前脚刚出院,江岛后脚就被抬进去了。” “医院?他身体哪里出毛病吗?” 坂卷迅速扫了一眼身后,那里坐着一个做笔录的刑警。那人也往坂卷这边看了看,但马上就把头垂了下去。 “被捕的时候,江岛处于失神状态。从那种状态中醒来后,又开始极度地恐惧。说是有一双女人的眼睛,总是盯着自己。” “女人的眼睛?” “据说是他杀死的女人的眼睛。只要睁开眼,就总能看到。他吓得魂不守舍的,我们没法对他进行审问。我们正商议着,先把他送到精神科医生那里去看看怎么样。谁知道,前天半夜……”坂卷咽了口唾沫。 “出什么事了吗?” “这家伙竟然把自己的两只眼睛给捅了。像精神病发作一样,硬生生把指头戳了进去。据说看守奔过去的时候,这家伙正一边嚎叫着,一边满地打滚。” 心脏突突地一阵狂跳,慎介感到全身直冒冷汗。 “然后呢……” “据说两只眼全瞎了。”坂卷说。 一种全身热量被抽走的感觉袭击了慎介,他感到手脚发麻,身体开始颤抖,停也停不住。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仿岸中美菜绘模样的塑胶模特的脸…… 版权信息 书名:流星之绊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徐建雄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横须贺,夏夜。读小学的三兄妹偷偷去看流星雨,半夜回家却发现父母倒在血泊中,一个陌生男人从后门跑出,消失不见。三兄妹的人生轨迹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案子始终未破,逐渐被人忘记。年幼的他们无家可归,来到孤儿院,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艰难又温暖。他们一天天长大,心中一直忘不了看流星的那个晚上。十四年过去,案子追诉到期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三兄妹无意间发现了命案当晚看到的那个人。 01 泰辅缓缓推开窗户,尽量不发出声响。他伸出脑袋,仰望夜空。 “怎么样?”功一问。 “不行,果然有很多云。” 功一叹了口气,咂了咂嘴:“和天气预报说的一样啊。” “还去吗?”泰辅回头望了望屋内的哥哥。 功一本来盘腿坐在房间的正中央,闻言伸手抓起身旁的背包,站了起来。“我去。刚才下去看了一下,爸爸和妈妈正在店里闲聊呢。现在溜出去,估计不会被他们发现。” “可是,能看到星星吗?” “也许看不到,去了再说嘛。要不,明天听别人说‘其实看得很清楚’,后悔就来不及了。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不,我也要去。”泰辅噘起嘴。 功一从书桌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两人的运动鞋。这是傍晚时瞒着父母偷偷藏起来的。他穿好鞋,背上帆布背包,将一条腿跨出窗外,接着紧紧抓住窗框,将另一条腿也跨了出去。像是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般吊了一会儿后,功一的脸消失在窗前。 泰辅看了看窗外,下方不远处就是储藏室的铁皮屋顶。功一已经落在那上面了,正一脸轻松地掸衣服上的灰尘。功一很早就开始玩这样的出逃游戏了,这对于已上六年级的他来说自然是轻车熟路。泰辅最近才开始玩这个,还没掌握要领。 “别出声。决不能弄出声来。” 说完,功一就轻松地跳到地面,对还抓着窗框的泰辅摆摆手,似乎在说,快下来啊。 泰辅模仿哥哥的样子,两手紧紧抓住窗框,慢慢地将另一条腿跨出窗外。他使出浑身的力气,保持着引体向上的姿势。他比哥哥矮了二十厘米,离铁皮屋顶的距离自然也更远。 泰辅本想嗖地轻轻跳下,结果却哐地发出一声巨响。他尴尬地看了看功一,只见功一紧皱眉头,不作声地动了动嘴,从口型可以判断功一骂了句“笨蛋”。 “不好意思”,泰辅也不出声地道了歉。 接下来就该从铁皮屋顶往下跳了,泰辅弯下腰。其实比起翻窗出来,他更害怕这个。他搞不懂,为什么功一就能轻轻松松地跳下去。 “泰辅哥哥。”他头顶上有声音。 泰辅吃了一惊,回头向上一看,见静奈将头伸出窗外。她一脸睡意,两眼却紧紧盯着他。 “啊,你怎么起来了?”泰辅抬头望着妹妹,皱起眉头,“没你的事,快睡觉去。” “你在干什么?要出去吗?” “没什么,和你没关系。” “我也要去。” “不行。” “喂,”下面传来功一压低了的声音,“你还在磨蹭什么?” “糟了,静醒了。” “啊?”功一十分意外,“都是你,弄出那么大的声音。叫她赶快去睡觉。” “可她说也要去。” “笨蛋!那怎么可能?跟她说不行。” 泰辅站起身,抬头望着脑袋探出窗外的妹妹。 “哥说不行。” 静奈立刻露出一副要哭的模样。“我知道的。你们只想自己去,真坏。” “什么?” “不是去看流星吗?你们坏。我也想看,想和你们一起去看。” 泰辅十分狼狈。原来妹妹假装对此一无所知,其实早就将两位哥哥的冒险计划听在耳中了。 泰辅再次趴在屋顶上。“静知道我们要去看流星的事了。” “那又怎样?”功一没好气地问。 “她说想去看,想和我们一起看。” 功一将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跟她说,小孩子不能去。” 泰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仰望窗户。 虽说是在黑暗中,依然可以看到静奈在哭鼻子,圆嘟嘟的脸蛋上热泪滚滚。她正用哀求的目光望着泰辅。 泰辅使劲挠了挠头,弯下腰,再次呼唤功一:“哥。” “干吗?” “还是带静一起去吧。扔下她一个太可怜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办不到的事有什么办法?我们要爬很多很多石阶!” “我知道,那我来背她好了。这样行了吧?” “你行吗?你自己能上去就不错了。” “我行的。我会带好她,就带她去吧。” 功一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对泰辅招了招手。“你快先下来。” “啊?可静她……” “你待在那里碍事。难道你能将静弄下来?” “哦,是这样啊。” “快点。” 被功一一催,泰辅一横心跳了下来。咕咚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 就在泰辅揉着屁股准备站起来的工夫,功一已经攀上铁皮屋顶的边缘往上爬了,他站到铁皮屋顶后,对着窗户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穿着睡衣的静奈跨出腿来,坐到窗框上。“保证没问题,相信哥哥。”功一小声说。 静奈跳离窗户,功一稳稳地将年幼的妹妹接住,对她说:“你看,没事吧。”接着,他将静奈留在铁皮屋顶上,自己飞身跳下,然后在泰辅面前蹲下。“来,骑在我的脖子上。” “什么?” “骑脖子。快上啊。” 泰辅一跨上去,功一就伸手扶着储藏室的墙,慢慢地站了起来。泰辅的脸比铁皮屋顶稍稍高出一点。 “接下来让静骑你的脖子。当心,你摔了没关系,可别摔坏了静。” “知道。静,坐我肩上,跨着我的脖子。” “哇,好高啊。” 确认静已坐到泰辅的肩上后,功一慢慢地蹲下身。虽说静还很小,但毕竟肩膀上承受的是两个人的重量,对腰、腿的压力很大。哥哥真厉害,泰辅心里暗暗佩服。 静奈平安落地后,功一从背包中拿出一件短风衣,给静奈套上。 “你光着脚,不过没关系,哥哥背你。” “嗯。”静奈开心地点了点头。 一辆自行车骑上了三个人。功一负责蹬车,泰辅坐在后座,中间夹着个妹妹静奈。功一的背包由泰辅背着。 “抓紧了。”说着,功一便一脚蹬开。 骑了一会儿,左边就有一个小山丘迎面而来。山丘前方是三人上的小学。过了那里没多久,就看到路边有个鸟居,三人在那里下了自行车。鸟居旁有一条宽约一米的石阶。 “上吧。”功一背起妹妹静奈,拾级而上。弟弟泰辅紧随其后。 横须贺非海即山。离海稍远一些的地方便是山坡。坡度很陡,可民居依然鳞次栉比,与普通的街市一般无二。现在兄妹三人所走的这条石阶,也是为了居住此处的住户砌造而成。 “同学们都来了吗?”泰辅气喘吁吁地说。 “没来吧,半夜三更的。” “那我们就可以神气了。” “嗯,哪怕能看到一颗流星也好。” 石阶的后面是个缓坡,不一会儿,一片开阔的空地便出现在三人眼前。 这里是新城的建设用地,一个月前刚平整过,仔细看还能看到停放着的压路机和抓斗车。 功一用电筒照着脚下往前走,地面上到处拉着许多条塑料绳做的规划线。 “这里就行了。泰辅,塑料布。” 泰辅听罢,从帆布包中取出两张塑料布,展开后铺在地上。 三人在上面仰面躺下,静奈躺在两个哥哥中间。功一关了电筒开关后,他们立刻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吞没。 “哥,真黑啊。”静奈惴惴不安地说。 “别怕。我的手不是在这儿吗?”功一答道。 泰辅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然而,今晚的夜空没有一丝亮光,别说流星了,就连普通的星星也看不到一颗。 泰辅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知道英仙座流星雨的。和今晚一样从家中溜出去的功一,将和朋友一起去看流星的事对他吹嘘了一通,泰辅表示抗议:“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于是,功一和他约好今年一定带他。 等上一个小时就能看到十颗二十颗流星了——这是功一说的。泰辅一想到流星划破夜空的情形就激动不已,他还没见过流星,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可等了又等,还是没有见到一颗流星,他开始觉得无聊了。 “哥,一颗也没有啊。” “嗯。”功一叹道,“这样的天气,到底还是不行啊。” “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静也觉得没意思了吧?” 静奈没有回答。功一答道:“她早就睡着了。”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流星露面。不仅如此,竟有一些冰凉的液体落到他们的脸上。 “哎,下雨了。”泰辅慌忙爬起身。 “回去吧。”功一拧亮电筒。 他们原路走下石阶。还好雨并没有下得很大,但石阶被淋湿了,脚底必须特别留神。背着静奈的功一移动起步伐来比上石阶时更加小心谨慎。 回到鸟居,他们没骑自行车。静奈睡得很沉,已经不可能三个人骑一辆自行车了。功一背着妹妹往前走,泰辅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雨不停地下着,雨点落在静奈身穿的短风衣上沙沙作响。 他们回到自家房屋的后面,可怎么才能将静奈弄到二楼的窗户上去却成了难题。 “我去看看前面的动静。要是爸妈睡了,我们就悄悄地溜进去。” “有钥匙吗?” “有。” 功一背着静奈绕到前门。泰辅则在后门的通道边停好自行车,用一把链条锁将车锁上。 这时,通道里发出声响。是开门的声音。 泰辅探头一看,见后门跑出一个男人。只看到一个侧面,但也看出这是个陌生的面孔。 那人朝着与泰辅所在之处相反的方向跑掉了。 泰辅觉得奇怪,便也绕到前门,却不见功一的踪影。他拉了一下刻着“有明”字样的大门,竟一下就拉开了。 店里漆黑一片,柜台尽头处的门却敞开着,从那里漏出一片光亮。门的里面就是父母的卧室,靠前则是楼梯。 泰辅正要朝那里走去,功一出来了,仍背着静奈。 泰辅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劲。虽说因逆光看得不太真切,他还是觉得哥哥的样子有些反常。 “哥……”他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别过来!”功一说。 “什么?” “被人杀了。” 泰辅没听懂,只顾眨着眼睛。 “被人杀了。”功一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调呆板,没有抑扬顿挫。“爸、妈都被人杀了。” 这下总算听明白了,但还是不明所以。泰辅莫名地露出笑容,虽然他知道哥哥不是在开玩笑。 功一的背上露出了静奈睡得香甜的小脸。 泰辅的双腿开始颤抖。 02 雨似乎停了,因为出租车的雨刷早已不再摆动。 穿过国道十六号线短短的隧道,在第一个红绿灯处右转,再往前开一点,就可以看见前面京急干线的高架桥。桥前停着几辆警车。 萩村信二下了出租车,慢步走近现场。狭窄的道路交叉出了四个角,在右手边的转角处,有一家小小的洋食屋,是个前店后家的店铺。刻着“有明”字样的门敞开着,警察们进进出出。 看看手表,已近凌晨三点。这个时候自然没有看热闹的人,但店前依然拉着警戒线。 萩村从店门口走过,拐向右边,想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形。那里有一个人,正将雨伞当作高尔夫球杆,在练习挥杆。黑暗中看不清脸庞,但萩村还是立刻就认出此人。最近,这位仁兄迷上高尔夫的事在局里早已尽人皆知,起因只是刑事科长请他打了一场高尔夫球。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这种奢侈运动和他的身份并不相称,他本人应该对此也有所耳闻。 啾——伞柄挥出了破空之声。 “好球。”萩村喝了声彩。 那人保持挥杆后的姿势,将脸扭向萩村,嘴边是一圈邋遢胡子。“来得挺快的嘛。”他边说边放下雨伞。 “动作快的是柏原你啊。” “我正在局里,有份报告明天必须得交,可我一点也写不下去,干脆在沙发上躺下,刚合眼就来了报警电话,一下把我吓醒了。” 柏原依然倒提着那把黑色的雨伞,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地挥动,做出推球的动作,似乎已经形成了习惯。伞柄不时刮过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 “我也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这家店会发生凶杀案。”萩村说到这里,又小声地问前辈,“是凶杀案?” “大概是吧。老板和老板娘在一楼的房间里被人捅了。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处伤口,都成血人了。” “你看过现场?” “只看了几眼,鉴定科的人立刻就到了。” “怎么会是那对夫妇呢……”萩村皱起眉,“三天前还来这儿吃过午饭。” “是啊,我吃的是红烩牛肉饭。” “真好吃啊,以后再也吃不上了。唉,怎么会这样,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萩村回想起三天前的情形。他和柏原进行肇事逃逸案追加调查的街头走访后,归途中来到有明洋食屋吃午饭。他们是常客。这里的饭菜量多味美,对于体力消耗大的刑警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店。 “这家应该有孩子吧?”萩村朝屋里望了望,“记得有两个男孩。” “三个,”柏原说,“最小的是个女孩。分别上小学六年级、四年级和一年级。” “真清楚啊。” “刚才见过了,只见到长子。我来的时候,正在门前发愣呢。打电话报警的就是他。” 萩村努力搜寻有关长子的记忆。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在有明吃饭时,曾有一个高个子少年从外面进来,可长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问过他了吗?” “大体问了一下。考虑到县警来了以后,同样的话还要让他再说一遍,现在就让他在房间里休息了。” “哪个房间?” “二楼的。”柏原说着用伞柄朝上指了指。 萩村顺着伞的方向抬头望去,却不见窗户。 “父母被杀,孩子却幸免于难?” “说是出门了。” “出门?案子几点发生的?” “大概是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是孩子们出门后被杀的。” “那么晚了,几个孩子还单独出门?” “有流星。” “啊?” “嗯……”柏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英仙座流星雨。为了看这个,他们去了新城的建设工地。” “哦,这就叫作不幸中的万幸啊。” “说是瞒着父母,从二楼的窗户偷偷溜出去的。那个长子说,那时父母还都活着。” 萩村点了点头,绕到屋子后面。那里有一条小巷,面向小巷的后门敞开着,漏出一道亮光。鉴定科的人的说话声也隐约可闻。 后门附近有个放杂物的小屋,屋顶是铁皮做的。萩村将视线从铁皮屋顶移向上方,不由得吓了一跳。 二楼的窗户开着,窗框上坐着一个男孩,正一动不动地眺望夜空,似乎根本没在意下面的刑警。 “功一。”身旁有人说话。是柏原走了过来。 “啊?”萩村没听明白。 “那孩子叫功一,次子叫泰辅,小女儿叫静奈。”柏原看着记事本说道。他叹了口气,又轻轻地摇了摇头,“真可怜。” 没过多久,萩村他们的上司就赶来了,刑警同事也来了几个。上司安排萩村去附近走访调查,柏原则等待从县警本部来的侦查员,因为柏原最早到达现场,平时又常来这里吃饭,对这个店多少有些了解,而且还认识发现尸体的孩子们。 “说什么走访调查,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有几个是醒着的?”老刑警山边发着牢骚走了出去。 “先去那儿问问吧。”萩村指了指远处的拉面摊。 正在这时,来了一辆像是从县警本部开来的警车。 “请您享用:本店引以为豪的牛肉饭,百年历史的正宗味道。” 看着菜单封面上的这句话,功一想起自己几年前问过父亲幸博的问题——我们家一百年前就开了这家店吗? “笨蛋!哪有这种事?”正剥着洋葱的幸博停下手里的活儿说道。 “可这儿不是写着有百年历史吗?” 历史,当时他刚在学校里学到这个词。 “有历史的是红烩牛肉饭。你不知道吧?红烩牛肉饭是日本人的发明。提起横须贺,大家都会想起海军咖喱,但作为日本人,要比做饭的手艺,就得比试咱们自己发明的饭菜。” “哦,可看了这菜单,感觉像是在说我们家一百年前就在做红烩牛肉饭。” “那是感觉像,我可没这么写。客人自己想偏了,那就随他去吧。”幸博晃着啤酒肚一阵大笑。 幸博是个粗线条的人,对待孩子们也粗枝大叶,只要身体健康,不给别人添麻烦,孩子们干什么他都不管。什么要好好学习啊,要帮忙干活儿啊,这些话功一从未听父亲说过。 即便在生意上,父亲也不会精打细算。母亲塔子为此经常在孩子们面前抱怨。 “你们的爸爸真不会做生意。连客人都说可以再提点价了,他却硬要耍派头,说什么我们店的优势就是物美价廉。如果是用便宜的原料做的倒还好说,可他又说要做出好饭菜,那种半吊子的原料不能用,结果钱也没少花。简直不明白,他到底图什么!” 从这番话中也可以看出,幸博虽性格粗犷,对于烹饪却一点也不马虎,从原料到方法一丝不苟,绝不应付。 其实,幸博已是第二代店主了。他父亲开下这家店,店虽小,味道却有口皆碑,据说特意大老远赶来品尝的客人也为数不少。幸博子承父业后,最担心别人批评味道今不如昔。 “今天来的那个客人,父亲开店时就来吃过,说什么味道比以前偏辣了一点。哼,净乱说,也不问问自己长了根什么舌头。”有时他也会这样愤愤不平地唠叨。 功一虽未亲眼见过,却听母亲塔子说不仅有些同行前来偷师,还有些未出道的小厨师跑来老老实实地请教配方。 “有些年轻人非常诚恳地跑来请教,可你们爸爸却说不能教。他说配方如果是自己想出来的说说倒也无妨,可都是从你们爷爷那里学来的。听说你们爷爷从没教过别人,全传给他了。” 功一至今仍不太理解,菜的配方怎么会那么值钱?但他明白这对父亲来说极为重要。父母的房间里有个小小的佛龛,功一知道佛龛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陈旧的大笔记本。父亲不时拿出来看看,有时还写一点什么上去。不用说,那上面肯定写着做菜的秘诀。 有一次,功一在偷看那个笔记本时,父亲突然闯了进来,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要是愿意继承这个店,我就教你。别搞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 功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父亲问他为什么要偷看。 他回答,因为有人说没什么了不起,谁都会做。 “谁都会做?什么意思?” “昨天在学校里,有人说,只要知道了方法,菜谁都会做……” “谁说的?” “朋友。” “所以你就想做菜了?” 功一点点头。 “在哪儿做?” “朋友家。” “想做什么?” “……红烩牛肉饭。” 父亲咂了咂嘴,扔下一句:“真不知天高地厚!”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对功一说:“你过来。” 功一被带进厨房,手里拿着父亲塞给他的一把菜刀。 “切菜。”父亲命令道,“我来教你。从头到尾教给你红烩牛肉饭的做法。你再看看,是不是谁都能做。” 那天,父亲将家里的店关门一天,停止营业。母亲颇为吃惊,试图阻止,他却不予理睬。 “你别插嘴,我要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做菜。” 功一想溜之大吉,可又觉得不妥。若真是溜了,非被暴揍一顿不可。 幸博从基本的汤料开始教起。步骤之复杂,火候、调味之微妙,看得功一目瞪口呆。想到父亲每天都是这样神经质般细致地做菜,功一便觉得头脑发晕。 父亲从上午开始做菜,全部完成时天已全黑。即便如此,他还说应该再多花些时间。 “尝尝。”父亲将一盘刚做好的红烩牛肉饭摆到功一面前。 功一吃了一勺。没错,就是平日的味道。“好吃。” “怎么样?还觉得谁都做得出来吗?” 功一摇了摇头。“做不出来。这么好吃的红烩牛肉饭,就算知道做法,除了老爸,谁也做不出来。”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行,你明白这一点就好。你也能做了。” “真的?” “当然。不过,”父亲板起脸,又道,“不能在同学家里做,就在这里做给客人吃,然后收钱。我们家的红烩牛肉饭可不白给人吃。”说完,他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请您享用:本店引以为豪的牛肉饭,百年历史的正宗味道。” 看着菜单,功一的脑海里浮现出种种回忆。全是愉快的、让人忍俊不禁的回忆。 可是,从菜单上抬起头来的一瞬间,这些美好的回忆都灰飞烟灭。客人们享受父亲饭菜的这个空间,如今已被神色严峻的警察所占据。 “是有明功一吧?” 功一应声抬起头来,只见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面前。 * * * 价格便宜、饭菜简单的西式餐厅。所提供的饭菜不同于正宗的西餐,是日本化的西式饭菜。 咖喱饭以前在日本又叫海军咖喱。横须贺有军港,是咖喱的登陆地。 03 两个人都是警察,没有自报家门。一头白色短发的那个坐在功一对面,另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坐在他旁边。 还有一人来得稍迟,他从邻桌旁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这个人功一认识,他来店里吃过几次饭,记得最近也来过。他和父亲幸博很熟,两人经常隔着柜台谈论高尔夫球,但直到今晚才知道他是警察。功一报警后就在店门前等候,最先出现的就是他。柏原这个姓氏,也是在那时听说的。 “能谈一下吗?”白发男子问道。 功一朝柏原望去,基本情况都已告诉过他了。 “如果现在不行,就明天吧。”柏原体谅地说。 功一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 其实,他真想立刻回到弟弟妹妹身边去。可一想到自己不说就抓不到罪犯,也就不能退缩了。 “那就请你将今晚的事尽可能详细地说一下。”白发男子说道。 “呃……从哪儿说起呢?”功一用沙哑的嗓音问。他虚弱得连自己都惊讶不已,这时才意识到浑身在颤抖。 “哪儿开始都行,怎么方便怎么说吧。” 但现在功一脑中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他又看了看柏原。 “就从那儿开始说吧,从溜出家门开始。” “哦。”功一点点头,目光又回到白发警察身上,“十二点左右,我和弟弟妹妹从窗户爬了出去,想去看英仙座流星雨……” “嗯,好像是有英仙座流星雨这么回事。这件事自然瞒着父母,对吧?” “对。”功一点点头。 “离开时,父母在哪里?” “就在这儿,在谈论着什么。” “是什么样的情形?”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昨晚,功一在离开家之前偷窥了一下一楼的状况。他看见父母在店里说话,两人的声音都很低,不知在说些什么。功一猜想是在说店里生意的事。他觉得最近父母似乎不愿让他们听到此类谈话。 “看了流星回来是几点?” “没看到。” “什么?” “没看到流星。天气不好,就回来了。” “哦。那回来时是几点?” “两点左右吧,说不准,因为过了好长时间才看钟的。” “没关系。出去的时候是翻窗户,回来时却从大门进来,对吧?为什么?” “因为背着妹妹呢。如果只有我和弟弟两个人,我们还可以从窗户进来,可带着妹妹就不行了。再说,她中途就睡着了。” “你带着钥匙?” “对。” “一直都带着?” “拴在钱包上。”功一边回答边想:一定要讲得这么详细吗?有用吗? “下面你就说一下进店时的情形吧。”白头发用比之前略微谨慎的口吻说道。 “我见店里没开灯,心想爸妈都睡了,就用钥匙开门走了进来。这时,我发现那边的门半掩着,里边亮着灯。”功一回头瞧了瞧柜台尽头处的那扇门,“于是我想,也许他们都还没睡,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只好做好挨骂的准备,开了门。因为不从那儿走,就上不了二楼……” 进了门,一个三叠大小的空间便映入眼帘,那里是作烹饪准备的地方。脱鞋处在右侧,从那里可以走进家中。进去后正面是架楼梯,左侧是起居室兼父母的卧室。不进入家中,打开里面的门,则是一条通往后门的过道。 功一当时朝里看时,父母房间的推拉门是开着的,便觉得不妙,因为父母睡觉时那扇门肯定关着。他心想,估计是父母知道了他们溜出去的事,正等着他们回来,要痛骂一顿。 功一背着静奈偷偷向房间内窥视,于是…… “看见了脚。”他对警察说。 “脚?”白头发歪着脑袋问。 “我妈的脚,穿着袜子。我想她怎么会躺在这儿?就朝里面看了看……”功一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表达。 最初进入他视线的是一块染红了的白布,刹那间他还以为是国旗。那白布覆盖住妈妈上身,遮住了脸。 就在功一意识到那不是国旗,而是被鲜血染红的围裙时,他又看到了倒在里面厨房的父亲。父亲趴在地上,穿着T恤的后背鲜血淋漓。 父母两人都一动不动。功一也动弹不得,身体像是僵住了。 直到听到背后有动静,他才从“定身咒”中解脱出来。 店门开关时通常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是功一从小听惯了的。当时就是这种声音使他做出了反应。 他背着静奈慢慢后退,穿上鞋回到店里。这时泰辅正走近前来。 功一对弟弟说了句什么。话的内容如今已想不起来,但他记得,泰辅听后立刻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当时吓蒙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功一低下头,“将弟弟妹妹带上楼后,我就用店里的电话报了警,然后在店门口等着。” 白发警察一语不发。低着头的功一不知道他表情如何。 “今晚就到这儿吧。”柏原说,“等他平静下来,或许还会想起什么。” “是啊。”白发男子似乎点了点头,“今晚,孩子们在哪儿过夜?” “还不知道,听说附近没有亲戚。和功一的班主任倒是联系过了。” “确定以后请告诉我一声。小功一,”白发男子招呼道,功一应声抬头,看到他一脸歉意,“这么疲劳还要你讲述经过,真对不起。叔叔们也是为了早点抓住凶手。” 功一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个警察起身离去,柏原坐到空出的座位上。“口渴吗?” 功一摇摇头。“叔叔……” “什么事?” “我可以回弟弟妹妹那儿去了吗?” 柏原一脸为难。“呃,这个……其实,过一会儿楼上也要搜查,弟弟妹妹还得出来呢。” 功一望着柏原。“不能待在那儿吗?我们不会碍事的。” “对不起,那也不行啊,要尽可能地仔细调查。今晚过夜的房间我们来安排。” “静……我妹妹估计还正睡呢。她很贪睡。” “弄醒她怪可怜的,是吧?” “要是在平时倒也没什么,可今晚想让她好好地睡。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正美美地睡着,至少今晚想让她这样睡。” 功一说着,忽觉胸中一阵发烫,火烧火燎。他想起了静奈睡着时的模样,可他必须要将父母被杀这一事实告诉妹妹。一念及此,心中就感受到强烈的震撼。该怎么对她说才好?他简直感到绝望。 胸中翻腾着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作泪水夺眶而出。看到父母遗体时,他并没有哭,可现在眼泪却一发不可收拾。他抓起身旁的餐巾捂在脸上,号啕痛哭起来。 早晨八时许,横须贺警察局召开了首次调查会议。 赶去现场的警员几乎都彻夜未眠,萩村就是其中之一。他与山边一起走访了有明洋食屋周边的居民,但一无所获。要找到还没睡觉的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便利店、拉面摊之类的地方悉数问过,可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其他调查人员也是如此,机动搜查队那里也没什么像样的报告,主持会议的县警股长不由得焦急起来。 有明夫妇被杀害于子夜零点到两点之间,这一点,有长子的证言为据,基本已无疑问。报警电话的记录显示,长子是在凌晨两点二十分报的警,这与他看见尸体后立刻就打电话的说法相吻合。 夫妇被杀于起居室兼卧室的房间中,但凶手用的不是同一种凶器。有明幸博是被西式菜刀从背后刺死的,刀长约为三十厘米,刀尖穿过身体,从胸口露出。法医认为,被害者几乎当场死亡。 塔子也被西式菜刀刺死,但这把菜刀较小,或许应该称其为小洋刀。与丈夫相反,她被人从前胸刺入。她的脖子上有勒痕,刀刺或许是最后的致命一击。 两柄凶器都留在被害人身上,可以认为是难以拔出,但实际情况可能是凶手觉得留下凶器对他并不构成威胁。因为警方发现这两柄凶器都来自有明的厨房,上面没有指纹。鉴定科的警员认为,凶手可能是戴着手套行凶的。 行凶时估计多少有些抵抗和搏斗,室内并无翻箱倒柜搜寻东西的痕迹。警察并未发现应该保管在某处的营业收入,因此,可以认为柜台中手提保险箱之类的东西被凶手偷走了。而这方面,只能稍后与孩子们核实。 是单独犯罪,还是多人共同犯罪?至今尚未掌握足以得出结论的证据。凶手与被害人是否相识,同样难以判定。并且,在这起案子中,也不能因为凶手未准备凶器就断定为非预谋犯罪。谁都知道洋食屋里有菜刀。 无论如何,今天的走访调查至关重要。 全体会议结束后,以县警本部搜查一科为中心分配了各人的任务。萩村等负责该区域的刑警也被编入其中。 萩村看看邻座的柏原。只见他一手托腮,闭着双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上敲打,可见他并未睡着。 “孩子们怎么样了?”萩村悄声问道。 “在宾馆里。”柏原低声回答。 “嗯?” 柏原放下支撑脸颊的那只手,揉了揉后脖颈。“汐入的一家宾馆。长子的班主任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你带他们去的?” “不,我只将他们送上了警车。” “情况怎样?” “孩子们?” “是啊。” 柏原叹了一口气。“小女儿睡着了。长子说不要弄醒她,就让警察抱上了警车。” “父母被杀的事,她……” “不知道,所以长子才这么说。”柏原看看手表,“估计这会儿还没告诉她。那个班主任负责去和她说,那小老头看上去不太靠得住,真让人担心。” 萩村根本无法想象该如何将这起惨案告诉一个小女孩。他暗自庆幸,没让自己去做这事真是太好了。“长子、次子怎么样?” “长子很稳重,一科那些家伙的提问都一一回答了。我在一旁听了,觉得这孩子很了不起。” “弟弟呢?” “弟弟嘛,”柏原晃了晃脑袋,“沉默不语。上警车时像个木头人,眼神呆滞。” 04 这种地方原来还有宾馆啊,功一望着美丽雅致的庭院想道。院子里种有各类树木,小巧的石灯笼立在其间。几块大石头点缀在院内,石上长着青苔。 “我想了好久,就推说是着火了,你觉得怎样?”野口老师说。 功一将目光转回班主任身上。“火灾……” “嗯。就说你家着火了,父母都被送进医院,你们兄妹被带到这儿。先这么说,你看怎样?”野口老师温和地问道。平时他的嗓门很高,今天刻意压低了。功一看着他瘦瘦的脸颊,心想,如果老师总是这么说话,也不会被人称为“哨子”了。 他们身处宾馆的大堂,此时并无其他客人。 “怎样?”野口老师再度问道。 “要对妹妹说谎吗?” “就现在,现在先这么说。你妹妹还小,知道了真相,谁知道她会受到多大的刺激?” “可是,她总会知道的……” “那是自然,早晚要告诉她。但眼下我觉得还是这么说比较好。首先要让她认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而爸爸妈妈不在这里的事也必须讲清楚。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后,我们再找机会告诉她真相,这样不好吗?” 功一低着头,十指忽而交叉,忽而分开。 野口老师的意思他懂。的确,向静奈说明真相会很难启齿,他也想往后拖一拖,但总是难以释然。这并非像“迟早要说的话,什么时候说都一样”这么简单。 “现在津岛老师正陪在你妹妹身边,她醒后就让津岛老师这么对她说,可以吗?” 津岛是静奈的班主任,一位圆脸女教师。 “泰辅那儿怎么办?没法对他说谎啊,他都那个样子了。” 自从看到双亲的遗体后,泰辅的举止就反常了。别人不催他,他就一动不动。警察来之前,他一直双手抱膝蹲着。来这家宾馆时,他面无表情,像是被人牵着似的行走。现在也一定在房间的角落里蜷作一团。昨晚以来,功一就没听他出过声。 “他的班主任冈田老师就要来了,他的事等冈田老师来了再说。首先要决定的是怎么对你妹妹说。” 功一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其中之一便是明天,不,是今天了,从今天起该怎么活下去。然而没有答案。头脑混乱不堪,像扫过一阵狂风暴雨。功一甚至觉得,如果有人肯替自己考虑,就听他的,不管怎样都行。 “那,就这么办了?” “嗯。”功一答道。 “哦,正好。”野口老师将视线投向功一背后。 功一回过头,见津岛老师正牵着静奈的手朝他走来。静奈身穿T恤衫和短裤,这些都是出门时功一胡乱塞进包里的。 津岛老师轮流看了看野口老师和功一。 “她醒了,就带她过来了。怎么样?” “嗯,功一也同意了。就照刚才的说法。”野口老师对津岛老师使了个眼色。 “明白。”女教师点点头。 “津岛老师,泰辅呢?”功一问。 “有女警陪着,没事。” “哥,这是哪儿啊?为什么在这里?爸爸妈妈呢?”静奈开口问道。 功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清楚该先回答哪个。 “静奈,你听我说,你家里着火了。” 听了津岛老师的话,静奈立即将仍略带睡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或许是过于震惊,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们不是去看流星了嘛,流星啊,所以你们才没事。你们的爸爸妈妈都受伤了。” “啊?”静奈用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看着功一,“骗人!” “是真的。”功一说,“着火了。” “房子都烧掉了吗?那里不能住了?”静奈的眼圈倏地变得通红。 “没全烧掉,没什么大事。” “是啊。房子还在呢,放心吧。但现在不能住了,暂时先住这里吧。” “爸爸妈妈在哪儿?”静奈看看四周。 “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们受伤了,被送到医院去了。” “哦。”静奈愁眉苦脸地看着功一,“哥,这可怎么办?” 功一想鼓励妹妹,却找不到恰当的话语。因为他也同样不安,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又有人走近功一。“可以打搅一下吗?” 功一抬头,见是柏原。柏原对两位老师说:“我想带功一去趟现场。马上就要实地勘查了,希望他能在场见证。” “现在?”野口老师亮出他的高嗓门,“可他一直没睡啊。” 柏原闻言俯视功一。“吃不消了吗?” 功一摇摇头。“没事,我去。”他又转向津岛老师,“妹妹就麻烦您照顾了。” “嗯,放心吧。” “哥,你去哪儿?”静奈问。 “去家里一趟就回来。要作现场调查什么的。” “我也去。” “你待在这里,哥先去看看。” “哎——” 津岛老师告诉静奈不能妨碍哥哥,她仍不死心,问道:“老师,医院在哪里?我们不去看妈妈吗?” “那也得再过一段时间。”功一听见津岛老师含糊其词地对妹妹说。 功一离开宾馆,和柏原在门前一起上了警车。这是他第二次坐警车。他早就想坐一次警车了,可做梦都没想到,愿望竟以这种方式得以实现。 “睡着了?”柏原问道。 功一没有开口,歪了歪脑袋。 “也是啊。”警察低声说了一句。 有明洋食屋门前停着好几辆警车,周围拉着警戒线。昨夜没有出现的围观者现在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扛着大摄像机的男人和手持话筒的女人在不远处相对而立。功一暗忖不能让静奈看到这则新闻。 下了警车,功一被一大堆警察保护着走进店里,里面也有很多警察。 昨晚询问过他的白发警察走上前来,说:“总麻烦你,不好意思。” 功一无言地点点头。 “那就抓紧时间,看一下家里各处的情况吧。如果发现什么异常,不管多么细小,都请告诉我们。” “好。”功一答道。 从店门口开始,他们穿过餐桌慢慢地往里走。 其实功一觉得,即使真有什么异常,自己也不一定能看出来。不论店内还是家里,他平时几乎没有用心观察过。有时父亲随心情将店里的餐桌换一种摆法,他竟然也完全没有察觉。 “柜台里边怎么样?”白发警察问道。 功一绕到柜台里,看看那些烹调用具和调味品。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 “你们店里有没有保险箱之类的东西?” “保险箱?” “放营业收入的东西。” “哦。”功一点了点头,“钱都放在这儿。”他指了指柜台的内侧,那里有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铝桶,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咖喱粉”。 “啊?就这个铝桶?” “对。” 白发警察拉出铝桶,用戴着手套的手打开盖子。里面有几张钞票和一些零钱。 “放在这里?” “爸爸说保险箱没用,”功一说道,“只会告诉小偷钱放在哪儿。” 白发警察听后与同事面面相觑,随即将桶盖上。 打开柜台的旁门,朝里面走便可以看见功一父母卧室的房门。对功一来说,那里是个不祥之地。他感到异常沉重,心想,非去那里看不可吗? “进屋前先看一下后门吧。”白发警察说道。 功一点点头,打开角落里的一扇门。门后有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尽头就是后门,那里也有一扇木门,可以上锁。 后门旁放着一个水桶,里面胡乱插着一把透明塑料伞。功一的目光停留在伞上。 “怎么?”警察问。 “那伞,不是我家的。”功一说。 “哦?”警察走近水桶,但并未触碰那把伞。 “你怎么知道?” “我们家没人用这种伞。再说把伞放在那儿,用水桶时碍手碍脚,大人肯定会骂,所以我们绝不会放在那儿。” 白发警察点点头,离开水桶招手叫来同事,在耳边低语一番。 之后,功一巡视家中,再无重大发现。孩子们的房间依然保持着他们从家中溜出时的状态,至于父母的卧室,他根本无心仔细察看,只有榻榻米上的血迹牢牢地粘在他的视网膜上。 功一回到宾馆时已近中午。他走进房间,见静奈在一张很大的矮桌旁折纸,津岛老师也在一旁。泰辅像是在用拉门隔开的隔壁房间里。 “啊,哥,怎么样,房子还在吗?”静奈问。 “没事。不是早说过了吗?”功一在妹妹身旁坐下。 “功一,我出去一会儿,打个电话。”津岛老师说。 “好。”功一答道。 津岛老师出去后,功一看了看桌上。“你在干吗?” “鹤。折一千只鹤,送给妈妈。”静奈唱歌般地说道,随后真的哼起歌来。 功一看着她用小手认真地折着纸鹤,一阵悲伤再度向他袭来,并立即在胸中膨胀开来,冲垮了内心的堤防。 功一一把抓住静奈的小手,将她手里的纸鹤揉作一团。 静奈又惊又怕地看着哥哥。“哥——” “有什么用?做这些已经没用了。” “咦?” 功一站起身,拉开房间里面的拉门。 “啊,不行啊。泰辅哥生病了,正睡着呢。” 泰辅的确钻在被窝里。功一冲过去一把掀开被子,泰辅面露惊恐之色,四肢蜷作一团,像只乌龟。 功一抓住静奈的手,将她拖到泰辅身旁。 “好痛。”静奈哭了。 功一用双手捧住她的脸。“静,听好了。爸爸妈妈都没了,死了。” 静奈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转,小脸立刻涨得通红。“骗人!” “是真的。没有什么火灾,是被人杀了,被坏人杀了。” “胡说,我不信!我最讨厌你!”静奈拨开功一的手,脸扭曲了,手脚一阵乱舞。她大声哭泣,闹了起来。 功一像是要将她包裹起来似的,将她抱入怀中。 “我不要,我不要!”年幼的妹妹依然哭闹不停。 “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功一勉强挤出这么一句。 这时,一直一动不动的泰辅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放声大哭起来,似乎要将胸中块垒悉数吐出。 05 “是昨天晚上的事?嗯,说不准啊,看看发票应该就知道了。” 一个头发已开始变得稀疏的男人一边整理摆放着三明治和饭团的货架,一边歪着脑袋回答。他胸前别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店长”二字。 “能麻烦你一下吗?”萩村说。 那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确实有点麻烦。他说了声“稍等”,朝收款处走去。 萩村四下打量全新的店堂。墙上、地板上几乎都没有磕碰过的痕迹,但一看卖酒的地方,就可猜出不久前这里是家小酒馆。 这是国道十六号线路边的一家便利店。为了解情况,萩村一行来到这里,他的搭档柏原无精打采地站在杂志区。 “哦,昨晚只卖了一把,在十一点二十二分。嗯,倒也觉得是有顾客买过。”店长看着长长的发票,自言自语道。 “那时你在店里?”萩村问道。 “是啊,夜里基本都是我一个人在。” “记得那是个什么样的顾客吗?” 店长绷着脸,歪了歪脑袋。“是个男人,模样记不清了,我也不会去看每个客人的长相。” “服装和体形还有印象吗?包括年龄大小。” 店长挥了挥手,似乎在说“你饶了我吧”。“记不得了。不好意思,你就别指望我了。我本来记性就不好。” “好吧。你要是想起什么来,就与这里联系。”萩村递过一张写有本部联系方式的纸条。 “好,好。”店长接过纸条,随手往身边一放。很明显,他打算等警察一走就扔掉。 萩村对柏原招呼一声,走出便利店。 “你工作这么认真,我不该泼冷水,可像这样的走访调查完全是白费力气。”柏原语气生硬地说。 “也不见得吧。” “没用。刚才那店长说得没错,便利店的店员能记住顾客的长相吗?而且,买伞不一定非在昨天晚上,也可能凶手原本就有。” “要是那样也没办法,可凶手在昨晚买伞的可能性也不小啊。这一带是深夜才开始下雨的,凶手在下雨前没带伞,这完全有可能。” 柏原摇了摇头。“顺着伞去查没用,查不出什么。” “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有没有用,不是还不知道嘛。” “好,那我问你,凶手为什么要留下那把伞?” “逃跑时一着急忘了呗。或者他逃走时雨已经停了或下得很小,忘了带走也不奇怪。” “没听鉴定科的人说吗?伞上的指纹都被擦掉了。连这件事都做了,还有哪个笨蛋会忘了带走?” “也可能是在行凶之前擦掉指纹的。并且,还不能断定是不是有意擦掉的。他们说凶手要是戴着手套,也会这样。” 柏原哼了一声。“你认为凶手是小偷还是熟人?” “从现场状况来看,几乎可以肯定是熟人。好像是在那对夫妇毫不提防的情况下动手的。” “我也有同感。也就是说,凶手不是闯进去,而是被夫妇俩接进去的。那么,现在又不是冬天,戴着手套不令人生疑吗?所以,一般来说,与其擦掉指纹,还不如将伞带走更干脆。凶手没这么做,是因为逃跑时雨伞碍事,并且他坚信留下雨伞也不构成破绽。这伞说不定是捡来的或偷来的。” 对于前辈的这番分析,萩村一时难以反驳。的确言之有理。 有明功一认为,有明洋食屋后门附近放着的那把塑料伞不是他们家的。鉴定的结果显示伞上没有指纹。于是,这把伞被认定是凶手留下的,萩村他们开始对卖同类伞的商店进行调查。 “你说的我也懂,可既然发现了凶手遗留的物品,首先查出其出处不也是侦查的常规吗?” “常规啊,”柏原边走边耸了耸肩,“怎么说呢?我觉得我们只是被派来打扫岔路的,搜查一科的那些家伙却占着主干道。” “什么是主干道?” “那些欠债。” “哦,还真有关系?” “也只能往那儿去找了。” 调查被害夫妇人际关系的侦查员得到这个令人为之一振的信息,仅是两小时前的事。据说最近有明夫妇在向熟人借钱,好像是因为店里生意不好无法还债。金额大小目前尚未得知,但据有明幸博的初中同学、现在开私人诊所的人说,有明跟他商量借钱时说“越多越好,能不能挪个一百万来”。由此看来,他们欠的债对于一个小小的洋食屋来说,已是相当大的金额。 “可听调查有明洋食屋经营状况的同事说,没发现大额借款。虽有银行的贷款,可也没到周转不灵的程度。” “不仅限于正常的借款吧。” “你是说借了高利贷?” “有可能,也许更糟。有明幸博好赌,我正盯着这方面呢。” “喜欢赌博?”萩村稍稍有些吃惊。这一点并没有调查到。 “我以前在店里听到的,赛车、赛马、麻将,什么都赌。这方面或许有点线索吧。” “这件事,对搜查一科的人……” “我才不告诉他们。”柏原晃着肩膀笑道,“让他们兜圈子去吧。这些家伙一心想把调查雨伞出处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推给咱们这些当地的乡巴佬,叫人怎么帮?反正真相总会大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因赌博欠钱被杀,是吗?” “有可能。” “可债主一般不会杀欠债人。” “正常来说是不会,可也不一定。谈崩了一时兴起也完全有可能。” “这倒也是。” 萩村正歪头思考时,柏原胸口的传呼机响了。 “哎呀哎呀,催什么!”柏原将手伸入上衣口袋,环视四周。前方二十多米处有个电话亭。 萩村看着正在打电话的柏原的后背,燃起一支香烟,心想,这次他特别卖力,怕是接触了被害人的孩子的缘故吧。柏原目前独身,几年前他是有家室的,还有一个儿子。那孩子被前妻带走,如今该上小学了。 “父亲该做的什么都没做。最后一次见面他才三岁,现在估计连我长什么样都忘了。嗯,也许这样对他更好。”柏原曾经苦笑着说过。 萩村猜想,柏原从有明家的三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儿子的身影。 柏原从电话亭中走出,脸色更加凝重了。“拦辆出租车,去汐入的宾馆。” “去宾馆?孩子们出事了?” “次子开口了,说了个重大线索。他看到了凶手。” “啊?” “是长子的班主任呼我的。说是要告诉熟悉的警察,指名道姓点了我,真荣幸啊。” 远处开来一辆空驶出租车,萩村和柏原同时举起手臂。 “好像鼻子比较高,我没有看清楚,或许也不对……” 泰辅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垂下头,朝功一望去,露出求救的眼神。 “别泄气。”功一小声鼓励道。 “脸大吗,有多大?”一个面前摊着速写本、身穿西装的男子问道。他看上去不像警察,倒像个一丝不苟的公司白领。 泰辅歪了歪脖子。“不太大,好像比较瘦。” 男子点点头,唰唰地动了几下铅笔。 功一朝矮桌上望去,那里放着十几个纸鹤,是静奈折的。她现在正躺在隔壁房间里。已听不到哭声,也许她累了,睡着了。 中午得知双亲已去世后,静奈哭得死去活来,泰辅像是与她相呼应似的也号啕痛哭。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他们的哭声还在功一耳边回响,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感到浑身发烫。 大人们责怪他不该对静奈说明真相,可他并不后悔。他觉得今后自己的事都要自己做主了,因为他们三人要靠自己活下去。 大哭一场后,泰辅开始说话了。发泄了一通对凶手的痛恨之后,他令人意外地说道:“哥,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杀害爸妈的坏蛋。” 泰辅说,昨天夜里功一背着妹妹进店门时,后门跑出一个男人。 功一大吃一惊,马上告诉野口老师。老师立刻通知警察,柏原等人随即赶来。其中一人现在正坐在泰辅对面,说是要尽快画出凶手的特征画像。 柏原等人在室外,估计是考虑到很多人围着泰辅会使他紧张。但他们让功一留下了。 “大体是这个样子吗?”穿西装的男子将速写本递给泰辅。 上面画着一个高鼻梁窄下巴的男人脸庞。功一觉得毫无印象。 “这里,好像还宽些。”泰辅指了指额头,“还有就是,呃,感觉很厉害。” “厉害?” “嗯。”泰辅轻轻点头。“你这么说谁听得懂?”功一脱口而出,“厉害的感觉是什么样?” “可是……”泰辅低下了头。 “没关系,照你的感觉说就是了。”穿西服的男子微笑着,飞快地挥动几下铅笔,然后又将速写本递到泰辅面前,“是这样吗?” 的确比刚才看起来严厉些。功一不知道他修改了哪里才变成这样的。 泰辅点点头。“嗯,很像……应该是,是这样。” “是吗?谢谢。”穿西装的男子高兴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就以这个为参考吧。要是又想起什么,再告诉我们好了。” 那人拿着速写本出了房间。柏原随即走了进来,姓萩村的年轻警察和白发警察也一起进来了。萩村和柏原一同来过店里,功一记得他,姓氏是刚才听说的,也得知白发警察姓横山。 “这么匆忙,真不好意思。你能将看到的那个人的情形尽量详细地讲一遍吗?”柏原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泰辅开始结结巴巴地讲起当时看到的一切。在一旁听着的功一不太明白这些话到底能起多大的作用。不就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体形普通的男人突然从后门冲出来跑掉了吗,不知道年龄,也没听到声音。 果然,警察们都略显失望地离开了。 “哥,我要是再看仔细一些就好了……”泰辅十分沮丧。 “没事,有了画像很快就会抓到凶手。不是还有雨伞的线索吗?” “雨伞?” “凶手丢下了雨伞,肯定能查出什么。” 身后的拉门忽然开了。静奈扑过来抱住功一。 “我要报仇。要杀了害死爸妈的坏人。” 功一抚着妹妹的后背。“对,抓到凶手,我们三人一起杀了他。” 06 萩村一走进便利店的自动门,店长就一脸不耐烦。萩村对此只能报以苦笑。 “来多少次都一样。上次不是说了吗?你就别指望我了。”店长的眉毛两端朝下耷拉着。 “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才过来转一下,你不要有什么压力。” 店长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复印纸。上面是凶手的速写画像,是萩村几天前放在这里的。 “上次我也说了,那天夜里来买伞的人不是这样的,还要年轻一点。我也记不真切,都已经过了十天了。” “也不必局限于买伞的顾客。只要想起和这画像长得有一点像的人,就立刻通知我们好了。” “知道了。暂时没想出什么人来,如果想起来,我会跟你联系的。你姓萩村,对吧?我知道。” 一对情侣进来了。店长的态度明显表示没工夫陪警察闲聊。萩村道声“拜托了”,离开了便利店。 看看手表,已过了晚上十点。萩村心想,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落座后揉了揉小腿肚。他粗略地算了一下这几天走过的路程,不由得长叹一声。 回到横须贺警察局时,同事们正准备回家,却不见柏原的影子。萩村问了问前辈山边。 “柏原?说是去衣笠了。” “噢?” “那里有个人每星期都去有明洋食屋吃午饭,估计是找他去了。只知道他在某银行的衣笠分行工作,连名字都不知道,简直是大海捞针。” “那人和画像上的人长得像吗?” 山边摇摇头:“是个胖胖的小个子,和画像一点都不像。大概柏原觉得他会有画像上那个人的线索吧。” 萩村点点头,表示理解。“哦。” 有明泰辅曾经目击到凶手,这已成为一条重要线索。许多侦查员手持画像走访调查,重点放在有明夫妇的社交圈和有明洋食屋的常客上。然而,十多天过去了,仍未发现可疑的人。 “可能押错宝了。”山边说,“可能画像并不像,或者根本就是与有明夫妇毫不相干的人干的。搜查一科那些家伙也没查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看来要打持久战了。” 有关有明夫妇负债累累这一点,也没找到确凿的证据。县警搜查一科原来以此为调查重点,可看他们最近两三天的动静,似乎又将重点转向走访调查。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图书馆的事。”萩村问道。 “是有人看到过老板娘的事吗?嗯,怎么说呢,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山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穿起上衣。他也准备回家了。 案发前一天白天,有人在附近的图书馆前看到了有明塔子。目击者是与她熟识的菜场老板,是开轻型卡车运菜时看到她的。他说当时塔子正要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管理员却不记得塔子来过,也没找到她的借书记录。图书馆里也能看杂志和报纸,因此,普遍认为塔子去图书馆的目的或许就在于此。 “我先走了。”山边说着离开了。没过多久,柏原肩上搭着衣服走了进来,衬衫的腋下已经湿透。 柏原看见萩村,轻轻抬了抬手,接着将自己抛在椅子上。他从衬衫口袋中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再吐出来,但烟似乎不太好吸。这几天他明显消瘦了,脸色也不好。唯有双眼依然目光炯炯,毫无倦色。 “听说你去衣笠了。”萩村说。 柏原点点头,同时将烟灰缸拉到面前。“见到了一个信用金库的业务员。都说他是有明洋食屋的常客,可他自称只去过三次。捕风捉影的传言不可信啊。” “那画像给他看了吗?” “看了,说没印象。”柏原转了转脖子,萩村听到了关节的响声,“你那边怎么样?” “一无所获,还是老一套,转转超市、便利店什么的。” “可能不是当地人。”柏原叼着烟,在桌上摊开横须贺的地图,“如果是从外地过来的,从作案时间上看,凶手应该是开车来的。那么车停在哪儿了呢?” “搜查一科的人已经看过附近停车场的监控录像。很遗憾,没发现长得像画像的人。” “我要是凶手,可不会将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当然,更不会停在路上。如果停在路上,不知什么时候附近的居民就会报警。应该停在远一点、更加安全的停车场。一天之中出入几千辆车、半夜三更开出开进都不被人怀疑的停车场。”柏原扫视了一下地图,目光停在一个地方,手指了上去,“譬如说,这里怎么样?” 萩村走到他身旁,看了看地图。柏原指的是汐入的一个大型超市。那个超市里就有好几家餐厅,还有电影院和游戏中心,自然,其停车场也是大型的。 “离作案地点很远,步行过去不累吗?” “也不是走不到。还有一个地方,在这儿。”柏原指了指超市对面的一家大酒店。 “这里的停车场应该也很大。” “直到地下三层呢。” “停车费是机器自动收取的?” “对,但出口处有人。” “这就好,让他看看画像。”柏原立刻将刚点燃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灭,抓过衣服站了起来。 “现在还去吗?” “反正回家也无事可做。”柏原将上衣搭在肩上,朝门口走去。 “等等,我也去。”萩村追了上去。 他们在警察局门前拦了一辆出租车,首先奔向大酒店。柏原坐下后叠起双腿,手指敲打膝盖,眼望向车窗外,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那三兄妹,”柏原开口时,他们已快到大酒店了,“要被送进孤儿院了。” “孤儿院?” 柏原微微点了点头。 “看来亲戚还是靠不住啊。没有血缘关系,平时又不来往,也难怪。可被送进那儿,孩子们也不光彩。” “有明洋食屋会怎样?” “不清楚。银行里欠着贷款,估计会被处理掉。” “真遗憾啊……” 萩村心想,今后再也吃不到那里美味的红烩牛肉饭了。 看到泰辅要往纸箱里放坦克模型,功一一把夺了过来。 “你刚才不是已经放进去一个机动战士高达了吗?你忘了?只能带一个玩具。” “可这是爸妈最后给我买的……” “那就把高达留下。他们不是说了行李要尽量少嘛。” “就带高达和这个,拜托!”泰辅双手合掌。 “不行,这点空间还是放短裤、袜子吧。没玩具不算什么,没穿的可就糟了。以后,没人给买了。” 泰辅伤心地垂下头,从纸箱里取出机动战士高达。他比较了一下高达和坦克,还是将高达放回纸箱,将坦克放到桌上。 功一从弟弟那里移开目光,关注起自己手头的工作来。他将内衣、西装、学习用品等放进纸箱。要将静奈的东西也放进去,所以数量较多。 静奈在床上躺着,不是在休息,而是在闹别扭。她最钟爱的东西有两件,布制的小兔和大象图案的枕头。可功一说只能带上一件,她为此大哭一场。 其实功一也想让弟弟妹妹将喜欢的东西全都带去,可他根本想象不出孤儿院里的生活是什么样,总不会每天都开开心心,估计很多事情都要加以克制。这时,心爱的玩具是能带来安慰,但功一觉得不能总依赖这些。相反,从现在起就该学会自我克制。如果这么一点不适都不能忍受,今后就更吃不消了——他有这样的预感。 送他们去孤儿院是大人们的决定,虽然也征求了他们的意见,但他们根本没有选择余地。 “和你们一样的孩子有很多。就算和你们的情况不同,也都是因为某种事故而突然失去父母的。有些被亲戚领了去,但大多数都去了孤儿院,可见,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少见的事。很多人从那里出来后,在社会上一样大有作为。所以最重要的是,从那里出来后,人生道路该怎么走。” 班主任野口老师用既像说服又像劝慰的口吻对功一说道。功一听了心想,这些我都懂,比你还懂呢。 孤儿院那边告诉他们,一人只能带一个纸箱。东西带得太多,到那边也没地方放。三个人的衣服和学习用品已经几乎将三个纸箱撑得满满了。功一站起身,俯视着弟弟妹妹。 “到下面去,拿些爸妈的纪念品吧。每人两件,爸爸的一件,妈妈的一件。” 泰辅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静奈依旧躺在床上。功一叹了口气。 “静,你不去拿吗?以后再哭鼻子我可不管哦。只有今天,以后再也不回这儿了。” 静奈扔下抱着的玩具,终于下了床。 下了楼梯,三人一起走进父母的卧室。案发后,功一还是第一次细看这个房间。上次警察要求他进来时,他几乎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这间卧室也是他们全家的起居室,一日三餐都在这里吃。这里有一张可供五人围坐的矮饭桌、一个佛龛和一台电视机。壁橱中有个暖炉,到了冬天,就将它取出,将风扇塞进去。 双亲被杀时的痕迹已消失无踪。小学的老师和PTA(家长教师协会)成员在得到警察的许可后,已经将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尽管如此,功一还是觉得有一股血腥味,叫人难以忍受。 静奈走到妈妈的梳妆台前坐了下来,拿起口红和粉盒。功一回想起妹妹目不转睛地看妈妈化妆的情形。 “两个都带去吧。”功一说道。 “真的?不是说……” “一个算我的,你帮我保管。” 静奈轻轻点了点头。 泰辅在看父亲的手表。那是块金色的旧表,父亲幸博经常对人吹嘘说,这是块高档表。 “这个,可以带去吗?” “可以啊。” “哥,你带什么?” “我早想好了。”说着,功一拉开佛龛下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大笔记本——那个写有菜肴配方的笔记本。他取出来,哗哗地翻了一阵。有些发黄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只要有这个就不怕了。”功一对泰辅和静奈说,“我随时都可以给你们做爸爸的饭菜。” 07 刚过完新年,萩村觉得不祥的预感就要应验了。 洋食屋夫妇被杀一案已过了将近半年。不用说,仍未破案。侦查员根据最重要的线索——那张凶手的特征画像,问了近两千人,可仍未发现嫌疑人。 夫妇俩的欠债情况也依然不明。但案发前不久,他们都从各自的账户上取出了两百万,根据银行职员的证言,这两笔款额都是本人亲自提取的。 由于这笔钱不翼而飞,大家都怀疑是被凶手拿走了。取款后偶然被盗的说法似乎很难成立,应该是凶手得知夫妇俩准备好了现金,才在那天夜里行凶作案的。可谁会知道,他们又为何要准备那么多现金呢? 不知已在有明家周围走访了多少次,仍找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案发一个月后,调查人员开始急躁起来。大家都心知肚明,此类案件能否尽快解决,关键就在前期调查。调查结果一无所获,产生急躁情绪也就在所难免。 一天,搜查一科的一名警察疲惫不堪地回到局里,望着贴在墙上的画像,脱口道:“这画真的像吗?” 萩村闻言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案子恐怕永远都破不了了。 在搜查本部日益沉重的氛围中,新的一年开始了。就在警察局长通过广播发表新年致辞一星期后,辖区内又发生了命案。在横须贺高速公路入口旁的空地上发现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有被强奸后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死的痕迹。一旁的草丛中,发现了疑似该女子的手提包,里面的钱包已被人掏空了。包中有驾照,被害人的身份因此很快得以查清。死者生前在附近的超市工作,在回家的路上遭身份不明者施暴并杀害。 萩村等人立即被召集起来,照例安排进行附近的走访调查。听了上司的安排,萩村心想,这下我和那件案子的缘分算是尽了。 洋食屋夫妇被杀案的搜查本部依然保留在横须贺警察局内,可侦查员已大幅削减,只剩二十余人。就连这也只是名义上的,在局里已经鲜有机会见到搜查一科的人了。 在一个寒冷的夜里,萩村和柏原走进一家关东煮店,那是在他们走访调查结束后回家的途中。超市女店员被杀一案已露出告破的曙光,警方逮捕了被害人的一个高中男同学。此人对被害人纠缠不休的事在同学中早已尽人皆知,而决定逮捕他的决定性证据,就是在被扔掉的手提包上鉴别出了他的指纹。 萩村不禁感叹道:“要是所有的案子都能这样轻易告破该多好。” 柏原似乎立刻明白这感叹从何而发,他立刻问萩村是不是指有明的案子。 萩村边用一次性筷子夹碎土豆,边点点头。 “只有那张画像和也许是凶手留下的雨伞,证据确实不多。案发在深夜,也没有目击者。但怎么会什么都发现不了呢?明显是熟人作案,你不觉得只要调查一下有明夫妇周围的人,就肯定能发现线索吗?” 柏原一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啤酒,一边摇头。“可就是发现不了,又有什么办法?你知道我拿着那张画问过多少人吗?” “知道。你比谁跑得都勤。正因为这样,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我敢肯定,凶手绝不是熟人,至少平时和那对夫妇没往来。那些人我全都调查过了,无一遗漏。” “但如果不是熟人,半夜三更那对夫妇会招呼他进屋?” “这一点确实令人费解,可我连老板娘以前的男人都找过了。” “我知道,但还是一无所获。” “是啊,仅仅是兜了个大圈子。”柏原喝了一大口啤酒。 案发两周后,调查有明夫妇人际关系的侦查员开始关注塔子的过去。他们在夫妇俩周边关系方面一无所获,就想到要调查两人的过去。这时,有一点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有明夫妇并未办理正式结婚手续,并且,双方都带着自己的孩子。功一和泰辅是有明幸博的儿子,他们的生身母亲在生下泰辅不久后病逝。静奈则是塔子的亲生女儿,户籍上没有注明生父,这意味着塔子是非婚生产。 塔子以前在横滨做酒吧女郎时结识了一个男人,然后有了静奈。听当时和塔子一起工作的女人说,那个男人是某公司的董事,已结婚生子。尽管这样,塔子还是选择生下孩子,独自抚养。 塔子本姓矢崎,静奈自然也该姓矢崎。学校同意她用有明这个姓,是考虑到如果她的姓与哥哥们的不一样,其他同学会觉得奇怪。 为什么有明幸博和矢崎塔子不办理正式结婚手续呢?答案就在塔子以前的男人,即静奈的父亲身上。 他说,在塔子决定要生下孩子时,他们约定,男方不认静奈,相应地,要支付一定金额的抚养费直到静奈成人。但有个附加条件,即只要塔子一结婚,他就从此无须支付。 看来塔子是因舍不得这笔钱而推迟办理了自己与幸博的结婚手续。或许幸博也觉得,既然如此,没必要匆匆办理结婚手续。 柏原去找那个人时,对方还说:“我根本不知道塔子和开洋食屋的姘居上了。我上当了,付了不少钱。”可一查存折便知,这笔抚养费已停付一年多。 柏原也问过他,有没有将静奈领回去的打算。“开什么玩笑?”他一口回绝,“当时是因为塔子坚决要生,我才让步的。我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也没见过她一面。再说,她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很清楚。” 柏原说过,听到这儿不由自主地想揍他。 从那人身上根本没发现丝毫与本案有关的信息,但几个对复杂人际关系颇感兴趣的侦查员还是紧盯了他很久,结果证明是徒劳。 “柏原,你知道吗?神奈川县警察局设置搜查本部后,最近的破案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比东京、大阪高得多。” “第一次听说。” “有明这件案子会怎么样呢?” 柏原苦着脸歪了歪脖子。“谁知道?三年后,记得这案子的或许就只有你我和那些孩子了。” 萩村叹了口气。“不祥的预言。” “我也不想说这种话啊。”柏原一口喝干啤酒。 很遗憾,这个预言不幸而言中了。只一年后,局里就已无人提起这个案子,县警本部那里还在继续调查,但萩村他们已听不到任何进展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那三兄妹也几乎从萩村的记忆中消失了。 被人摇了摇肩膀,泰辅清醒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看四周,见哥哥功一正站在身旁。 “你在干吗?不是叫你赶紧做完功课吗?” “啊……我睡着了。”泰辅吸了吸口水,看到桌上摊开着的本子已被唾沫打湿。 “真拿你没办法,等会儿我来帮你做吧。” “真的?Lucky。” “只有今晚啊。喂,你快点准备。” “早准备好了,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泰辅沿梯子爬到上铺,他睡上铺,功一睡下铺。他们从来到孤儿院时就这样,从未改变过。 泰辅提着帆布包下来时,功一正好拉开另一张床下铺的帘子。里面有个胖胖的男孩开着台灯在看漫画。 “强志,白天和你说过,我和泰辅要出去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拜托了。” 男孩眨了眨圆圆的眼睛。“深更半夜的去哪儿啊?被发现了可是会挨骂哦。” “你别管了。成功了请你吃面条。” 强志高兴地点了点头。他是个贪吃鬼,食堂里的阿姨对他特别照顾,给他盛饭时都会预先准备大碗。 功一开窗看了看外面的动静,又回头看向泰辅,对他点点头。“OK,现在正是机会。” 泰辅将手伸到床底,拖出藏在那里的塑料登山绳。记得第一次用它是在初二,当时还很害怕,现在已驾轻就熟。 戴着手套的功一将登山绳绕过床脚,剩余的部分扔出窗外,然后将固定在腰上、称作八字环的登山用具套在登山绳上,敏捷地跳上窗框。“我先下了。”说着,他脸朝建筑物轻快地滑了下去。 “真厉害!”强志发出钦佩的感叹声。 我也很厉害,泰辅这样想着也跳上了窗框。那里距地面约有五米。泰辅严格遵循尽量不朝下看的原则,不甚灵巧地向下滑去。八字环的用法自然也是跟功一学的。 平安落地后,他朝正往下看的强志挥了挥手。强志开始收登山绳。 “不知静那边顺不顺利。”泰辅说道。 “她没问题。”说着,功一抬腿便走。 他们沿着房屋走到一个自行车停放处。静奈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身穿运动衫,上身罩了一件对襟毛衣。 “真慢,都快冻僵了。” “你真早啊。”泰辅说,“从哪儿出来的?” “我才不用你们那种原始方式呢。” “对河立抛媚眼了吧。”功一怪笑道,“才初一的小女孩。” 河立是大学生志愿者,来这里负责夜间的保卫工作。 “嗯,怎么说好呢。还是快走吧,天这么冷。” 功一和泰辅推出了各自的自行车,都是功一弄来的。功一说是用打工的钱买的旧车,可真相如何不得而知。那些辅导员只要没有掌握偷盗的证据也不会多说。 功一让静奈坐在后座上,开始蹬了起来,泰辅紧随其后。这种情形,即便自己不想,往事也会自然浮现在眼前,十分悲惨的往事。因此,在听了功一的计划后,泰辅并不想去。功一对他说:“别逃避。逃避没好处,反正没人帮你。我们应该再回那里一次,从那儿重新开始。” 功一已经高三了,明年春天必须离开这个孤儿院。他说在离开之前,这件事必须做。 三人在目的地附近的草丛下了自行车,随即仰躺在地。 “狮子座流星雨,是狮子座的星星变成了流星吗?”静奈问。 “哪有这种事。其实和狮子座基本上没有关系,只是看得见流星的方位上正巧有狮子座而已。” 听了功一的解释,静奈咕哝了一声:“这样啊,没劲。” 空中无云,与那天夜里截然不同。眼睛习惯黑暗后,只见天上繁星点点,就像一只巨大的天象仪。 仿佛要挽回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似的,一颗颗流星不断划破漆黑的夜空。“哇!”静奈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泰辅却一言不发。眼前的景象实在太美了,美得他发不出声来,眼泪却不知为何夺眶而出。 “其实,”功一说,“我们也像流星一样。” 泰辅不明其意,依然默不作声。 功一继续说:“毫无目标地飞逝而去,也不知在何处燃烧殆尽。不过——”功一顿了顿又说,“我们三人是紧密相联的。不论何时,都会有一根纽带将我们连在一起。所以,什么都不用怕。” 08 时针指到两点整,南田志穗走上楼梯,出现在咖啡店里。她瞪大眼睛环视四周,立刻发现了高山。她嫣然一笑,朝他走去。 志穗身穿灰色套装。身材高挑的她即便穿着普通的裙子,腿部也显得十分修长。这一点令高山很着迷。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来,还什么都没点呢。” “那太好了。” 志穗取下单肩挎包,在高山对面落座,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 “我们还是并排坐吧。” “呃,是吗?” “不是要一起听他讲解吗?”说着,她毫不犹豫地坐到高山身旁。顿时,高山感到一股花朵般的芬芳扑鼻而来。 志穗叫住服务生,点了一杯皇家奶茶。高山要了咖啡。 “点贵一些的。”志穗说。 “为什么?” “反正对方买单,用不着客气。我们肯听他讲就不错了。” “话是这么说……” 高山拿过菜单,浏览着饮料的价格。志穗点的皇家奶茶确实比咖啡贵些,但也仅仅贵了二百元。她这种占了一点点便宜就沾沾自喜的小市民心态,又让高山心跳加快。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志穗双手合十,“把你拖进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哪里,你别老挂在心上。银行的利息这么低,我正想做点别的什么呢,这下正合适。” “你这么说,我就没心理负担了。我唯独不想给久伸你添麻烦。” “不用说这种客气话了吧。”高山伸手端起咖啡,润了润喉咙。听她直呼自己的名字,高山的心怦怦直跳。 “那人可真是慢啊。让我们等这么久,搞什么名堂嘛。”志穗刚说完,就“啊”了一声,站起身来。 她走到几米远的一张桌子旁,那里有一个身穿褐色西装的男子背朝这边坐着。志穗绕到那人面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前辈,你在这儿干吗?我们一直在那边。” “啊?”那男子回过头来,看到高山,慌忙站起身来。“哎呀,不好意思。真是失礼。”他夹起公务包,双手端起冰咖啡和账单,移到二人桌旁。 “前辈,你什么时候来的?” “呃,好像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高山说。 “是吗?我没注意,真不好意思。我以为您会和南田小姐一起来呢。” “可我进来的时候,你也没发觉吗?” 听了志穗的指摘,那人似乎无地自容了。“唉,我真没用。” “正因为这样,银行的指标才老完不成吧?” “不说这个了。”那人站着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呃,估计您已经听南田小姐说过了,我是做这行的。” 他的名片上印着“三协银行日本桥支行营业部小宫康志”。 高山在三协银行也开有户头,志穗似乎就是记得这个,这次才找上他。她说大学的前辈完不成指标,很发愁,希望自己可以帮上忙。 “这次真的要好好感谢您,帮了大忙。”小宫不住地点头哈腰。 “先坐吧,这么站着太引人注目了。”志穗说道。 “啊,那不好意思了。”小宫这才落座。 他的外表一眼望去便给人一种银行职员的印象。头发分得一清二楚,梳得纹丝不乱。金丝边眼镜并不显得过分时髦,领带的颜色也十分朴素。他不太高,可坐姿却显得很高,估计是脊梁挺得笔直的缘故。高山见对方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心里松了口气。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 “前辈,我还没对他详细说明呢。其实,我也不是太懂,你再解释一下吧。” “啊,那是当然。下面就让我来进行说明。”小宫从包中取出一张纸,放在高山和志穗面前,“呃,这次要介绍的是以美元计价的债权,是由欧洲金融公社操作的。期限约为两年,年利率以美元计算是百分之四点三。” “期限两年,就是说在两年内不能解约了?” “可以解约,但那样本金就不受保障了。说到底,是将顾客的存款用于各种各样的投资并获取收益,如投资不善也可能带来亏损。而如果能等到期满,本金和利息都会如数奉还。” “那个,叫什么金融公社的公司靠得住吗?不会倒闭吧?”志穗用怀疑的口吻问道。 “这世上没有绝对不倒闭的公司。”说着小宫翻开笔记本,“嗯,对于这些企业是有评级的。” 根据小宫的说法,穆迪将其评为Aaa,而S&P将其评为AAA。高山听得一头雾水,但总之这是家不错的公司。 志穗又问了几个问题,小宫一一认真解答。他是志穗大学里的前辈,却一点也不趾高气扬,相反,他对志穗说话竟然使用敬语,这种诚恳的态度使高山对他很有好感,心想把钱交给这样的人可以放心。其实,高山在一旁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可这款产品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全然摸不着头脑。他对金融一窍不通。 “怎么样?听到现在,我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志穗问高山。 “行啊,全权委托给你了。”高山答道。“全权委托”的说法中有一种将志穗作为投资伙伴的味道,他喜不自禁。 “最低额是二百万?”志穗问。 “若能这样,真是万分感谢。” “我在电话里也说了,我只拿得出五十万,其余由他来承担。这样也行吧?” “当然没有问题,但只能以一个人的名义。” “那就以他的名义开户好了。” “明白了。只不过这样一来,两年后期满时将会连本带利全部汇入高山先生的账户,这也没有问题吧?”小宫轮流看着高山和志穗的脸,确认道。 “一点问题都没有。”志穗立刻答道,“之后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再说到那时会怎么样还不知道呢,说不定我的存款会全部转到久伸的户头上去。” 高山顿时觉得体温开始上升。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志穗的脸,可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似乎并不是在说一个重大的决定。“是吧?”志穗问他。 “是啊。”他声音有些沙哑。 “那么,虽说在这种场合有些不太合适,我们还是办一下手续吧。” 首先,是在合同上签字、盖章。接着,在银行的发还申请书上也是这般做了一遍。填写金额时,高山抬起头来说:“要不,由我全额承担吧。” “您的意思是……” “两百万全都从我的存款中转好了。这样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吗?”他看着身旁的志穗。 志穗也在填写发还申请书,她申请的金额是五十万。 “这个……对我来说无所谓。” “不行。”志穗用严肃的口吻说,“不能只麻烦你一人。这事是我提议的,我当然也应该出钱。” “可是——” 志穗还是摇头。“我不同意。按理说,我们应该各自承担一半的。” 高山苦笑着叹了口气。“知道了。你真是顽固啊。” “在钱上我决不含糊。”说完,她继续填写。 文件办妥后,高山和志穗将各自的存折交给小宫。小宫在收据上签了字,递给他们。 “能等上约二十分钟吗?我马上办理手续。”小宫夹着公文包站起身来。 “走好。”志穗轻轻挥了挥手。 小宫朝楼梯走了几步,很快又折了回来,满脸歉意地看着高山。“忘了件重要的事。不好意思,您带保险证了吗?” “健康保险证?听她说了,带着呐。”高山从上衣口袋中取出,递了过去。 “为什么一定要这玩意儿?”志穗颇为不满地问道。 “不好意思,最近越来越烦琐了。” 小宫走后,志穗又要了杯橙汁。“你也再要些什么吧。” “不用了,咖啡还没喝完呢。” “真不好意思,要你做这种勉为其难的事。” “没关系,我也认可。这个还真挺不错的,让存款这么闲着怪可惜的。” “多谢了。”志穗嫣然一笑。 和志穗相识还不到一个月,但通过这件事,高山觉得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许多。他自然也知道求婚为时尚早,但他有一种预感:只要将现在的状态维持下去,必定心想事成。 这样的美人要是——高山呆呆地凝视着在身旁喝着橙汁的志穗。光这么看看,他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你怎么了?”志穗察觉了他的目光,眨着眼睛问道。 “啊,没、没什么。”高山赶紧移开视线。按他的性格,是说不出“看你看呆了”这种话的。 小宫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久等了。先把存折还给你们,请确认余额。”说着,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两本存折,分别放到高山和志穗面前。 高山伸手取过存折,翻开一看,上面的确少了一百五十万。 “还有保险证,非常感谢。约一周后应该有证券寄到高山先生处。如有什么问题,请与我联系。”小宫毕恭毕敬地说道。 “前辈,你的指标完成了吗?”志穗问道。 小宫脸色舒缓地点点头。“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以后可别来找我帮忙了哦。” “不好意思,我肯定会感谢你的。”小宫拿起桌上的账单,站起身来,“那我告辞了。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今后也请多多关照三协银行。” 小宫鞠了好多次躬才转身离去。高山笑着目送他远去。 “是个好人啊。”他说道。 “所以老是完不成指标嘛。他做不出那种强加于人的事来。”志穗看了看手表,面露惊讶之色。“不好!已经这么晚了,我得走了。” “是上班时溜出来的吗?” “下面还要开会呢。久伸,你再坐会儿。” “不了,我也要走了。” 高山在店门前的路上拦了辆出租车。目送车离去后,志穗迈步前行。不一会儿,放在包中的手机响了。 “喂。” “客人的心情怎么样?” “极佳。一切顺利。”她一面说一面环视四周,泰辅正站在交叉路口斜对面,褐色西装,金丝边眼镜,一身银行职员打扮。 “一个月一百五十万,生意也太小了吧。” “没法子,哥就是这么定的。另外的五十万再想办法。” “你能行。那小子像是对你着了魔。” “这还用说吗?我是谁啊。” 泰辅脸上露出了贼贼的坏笑。“挂了,一会儿再说。” “好的。”静奈挂断电话,朝泰辅轻轻挥了挥手。 09 乘地铁在东西线门前町站下车,沿葛西桥大道又走上一小段,就进入了一幢离汽车销售店不远的灰色公寓楼。这幢楼建成的年代久远,在现在这个年代居然还没有门禁。 沿楼梯来到三楼,在三〇五室门前站定。门的上部装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发光二极管。确认那里没有发亮后,泰辅才掏出钥匙。功一在安装这东西时定下规矩,若发现它亮着,必须立刻掉头离开,这说明屋里有人埋伏。 不仅是警察,要找他们的人多着呢。 里面只有一个大房间,空空荡荡。虽放着两张单人床,功一的工作区的面积仍得到了充分保证。餐桌、沙发等一般家庭必备的家具在这里一件也看不到。 功一正坐在电脑桌前。他怕热,在室内通常只穿着宽松的套衫。 “看来进展很顺利。”功一眼睛依然盯着电脑屏幕。 “静来电话了?”泰辅脱去上衣,边解领带边在床上坐下。 “嗯。说是去一下小石川那边就过来。” “小石川?”泰辅随即又点点头,“那个老师啊。” “人家说了,要商量一下旅行的事,让她到学校附近去一趟。这老师真够呛,课间那么点时间还忙着给女人打电话。” “就是静以前说过的什么温泉旅行吗?” “应该是吧。” “哥,你让她去?” “怎么可能?”功一将椅子转了一下,拿起旁边放着的一个信封,扔到泰辅身边。 泰辅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着美元债权证券。自然是冒牌货。户主名为高山久伸,面额为二百万。 “做得不错吧?”功一诡笑道。 “虽说每次都这样干,可我还是由衷地感到钦佩。没人以为这是假的。” “下星期照老规矩给他寄出去。” “这样就两年太平……了吧。” “要是那样,自然没话说。只希望高山不要出现什么紧急开销。” “他的账户上还有五百万,据说还另有存款,所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估计不会考虑解约这种麻烦事。” “应该是吧。再说也正因为是这么个家伙,我们才瞄上他的。” 功一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裸露的肩膀肌肉隆起,相当结实。 针对高山久伸的这次“美元债权方案”是他们成功的硕果之一。不用强迫就能让对方乖乖掏钱,并且对方要很久以后才会发觉上当。 难点在于金额不能过大。现在的银行即便对两百万以下金额的提款业务,有时也要求必须证明本人身份,所以才要借用高山的健康保险证。但仅凭健康保险证提取两百万以上的金额还是有些困难,因为那上面没有照片。 高山说自己全额支付时,静奈坚决反对,也源于此。泰辅觉得有些遗憾,心想,若是在不需要本人确认的时期,别说两百万了,五百万也能轻松到手。 “对了,宝贵的营业货款该上缴了。”说着,泰辅拖过身边的公文包。 他取出一个银行的信封放在功一面前,长出一口气。这一瞬间他稍稍有些自豪。 功一瞄了瞄信封里面,点了点头。“剩下的五十万,就看静的表演了。” “她信心十足,还说‘我是谁啊’。”泰辅想起了和静奈的通话。 “她一定行。”功一笑道。 已经从高山那里拿走一百五十万了,再让他拿出五十万只是小事一桩。只要静奈对高山说“有急用,还我那五十万吧”就行。高山只出了一百五十万,却拿到了两百万的债券,心里应该很踏实,所以会毫无顾虑地给静奈五十万的。当然,这一切要以不使他发觉上当为前提。 这一系列手法是功一想出来的,泰辅心下极为佩服。 “哥,你在干什么?”泰辅边换衣服边问。 “收集下一个目标的信息。”功一对着电脑说。 “目标定了吗?” “差不多。” “什么样的?是医生吗?” “不是。别急,等静来了再告诉你们。” “不管是什么人,肯定是有钱的吧。” “那还用说?我们只对钱多得发愁的家伙下手。” “我要扮演什么角色?又是银行职员?” “不,这次你要当个珠宝商。” “咦?这可是头一回。” “你需要埋头苦学,因为要让人买下价值一千万的钻石。” 泰辅顿时瞪大眼睛。“真的?” “剧本过会儿再写。总之,我想干票大的。” 泰辅用右拳打了一下左掌心,站起身来,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掉拉环。“一千万啊,这可得拿出点干劲来。”说着,他将啤酒倒进嘴里。 他们的诈骗活动从三年前开始,起因是刚从孤儿院出来的静奈上了资质营销的当。 当时,功一在一个小设计所里打工,这份工作是高中毕业后就读的专科学校的前辈介绍的。泰辅则不停更换打工场所,是所谓的自由职业者,听起来似乎还不错,其实他是在哪里也干不长。他们俩住在一起,后来,静奈也挤了进来。她在一家小饭店打工,无力独自生活。 一天,静奈正在购物,一个女人走到她身旁。那人穿戴不俗,约三十岁。她对静奈说:“你太符合我的理想标准了,所以不由自主地就跟你打了招呼。”她请静奈去喝茶,说有事相商,只需三十分钟即可。 那人自称是美容护肤指导,工作之一就是向各地的美容沙龙推荐优秀的美容师,因此,一直在物色优秀人才。照她的说法,她要找的所谓优秀人才,主要就是年轻美丽的姑娘,因为美容师如果不美,客人就无法信任这家美容沙龙。这似乎很有说服力。 静奈一听就动了心,心想做个美容师也不错,加上自己的美貌受到认可,不觉有些飘飘然。 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静奈并不能立即就胜任美容沙龙的工作。那女人说去上班前,首先必须取得相应的资格证书。只要通过看录像和学习教材,考试合格,能去上班的地方到处都有。整套教材约三十万。当时的静奈自然无力支付,便采取银行按揭的方法。 静奈未将此事告诉功一和泰辅。倒不是怕被他们骂,她想悄悄地考取资格证让哥哥们大吃一惊,说穿了就是孩子气。 但三人一起生活,要想老藏着教材、录像带什么的难上加难。泰辅还好说,要想瞒过感觉敏锐的功一就没那么容易。果然,不久就被他发觉了。功一立即看透了事情的真相。 “你上当了。”功一平静地讲起资质营销:先让人用很贵的价格买下教材,在最初的一两月内像模像样地寄来教材,但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所谓介绍工作纯粹是胡说八道。 静奈刚开始听时,脸上只有一点点玩笑被揭穿时的尴尬,可听着听着,脸色就发白了。她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我去解除合约,把钱要回来。” 功一听了直摇头。“没用,冻结期早过了。” “那我去报警,说被人诈骗了。” “警察才不管这个。能去的只有消费者协会。” “那我去那里。” “算了吧,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消费者协会如果也联系不上对方,又能怎么样?” 静奈哭丧着脸,垂头丧气地说:“那该怎么办?难道就只好自认倒霉?” “这就不对了。”泰辅插了进来,“这算怎么回事?为什么只能自认倒霉?哥,你不觉得窝囊吗?” “你给我闭嘴!” “能闭嘴吗?三十万啊,是个大数目。为什么静为这种破事还要分期付款?” “你真烦!” “我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 功一挠着脑袋,叹了口气,望着泰辅:“谁说自认倒霉了?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可是……” “关键是要回那三十万,不是吗?” “可你不是说不可能了吗?” “要从对方手里要回钱是很困难。就算有可能,也要大费周章。” “那上哪儿要回来呢?” 功一冷哼一声,轮流看了看弟弟和妹妹。 “你们知道有句话叫作‘钱财乃天下流转之物’吗?就是说,钱不会老停在一个地方,而是在各种人手里流来流去。静的钱流到了那家伙手里,再从别的地方取回来就是了。” “到哪里要回来呢?” 泰辅一问,功一翘起嘴角,笑道:“是啊,去哪里要回来呢?” 他随即说出的方案让泰辅和静奈目瞪口呆——他要用同样的手法对别人实施资质营销。 “这个世界只有骗人和被骗。你们看看政治家、官僚,不都是在欺骗国民,中饱私囊?可明知是这样,国民就起来暴动了?没有吧,都死心了不是?所以,只要干得巧妙就是赢家。被骗了就去骗回来,同样,被我们骗了的人,如果不甘心吃亏,也可以再去骗别人。” “像打牌抽王八一样啊。”泰辅说。 功一点点头。“正是。” 功一让静奈仔细再现被骗的情形,之后又加以分析,写出剧本。他让静奈和泰辅排练了好几遍,并且用设计师事务所的包装材料将静奈上当买来的教材重新包装得崭新锃亮。 接下来就是上街寻找目标了。目标就是对容貌有一定的自信、不满现状、对将来又茫然不知所措、内心充满不安的年轻姑娘——就像上当的静奈。 泰辅觉得文静大方的女孩好骗,可立刻遭到静奈的否定。 “还是找自以为是的那种好,绝对好骗。” “跟你一个类型的?” “是的。”静奈略带懊恼地点点头。 他们选中了一个在有乐町百货商场购物的年轻姑娘。从她挑选化妆品的情形,他们认定她肯定很关心美容。 静奈上前招呼,请她去咖啡店。根据自己上当受骗的经验,静奈成功地蛊惑住对方。紧接着泰辅出场,他煞有介事地拿着一个装有教材的纸袋。 “教材急缺,目前只保证有一套。如果能今天就签约,现在就可以给您。” 这句台词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对方立刻同意签约。泰辅和静奈随即将她带到消费者金融的营业所,当场让她借了三十万。那女孩丝毫没有起疑,从泰辅手中接过教材,开心地回家去了。 数日后,静奈又收到一份唬人的教材。与第一个月拿到的相比,这份教材的内容更加贫乏。自然,他们也把这份教材转寄给了那个姑娘。正如功一预言的那样,这份教材就是接到的最后一份。因此,他们后来也没什么东西可转寄了。 “真险啊,还真是被人骗了。”静奈咬着嘴唇说道,“多亏了大哥,要不真只能有苦难言了。” 功一竖起大拇指,得意扬扬地说:“只要我们三人齐心协力,这只是小事一桩。” 10 泰辅正在做晚饭,随着一声开门的声响,静奈进了房间。 “晚上好。”她哼了两声,望着泰辅苦笑道,“又是咖喱?就不能换换花样吗?” “换了,今天是蔬菜咖喱。” “这算什么呀?不就是扔了些冰箱里的存货进去吗?轮到功一哥做饭的星期,我每次来这里都满怀期待。”静奈在床上坐下,将包和纸袋扔到一旁,“啊,累死了。” 依然坐在电脑前的功一将身体转向静奈,盘起双腿。“老师的心情怎样?” “还能不好吗?我都招之即来了。” “旅行商量得如何?” 静奈厌烦地点了点头。“说要观赏红叶就得赶早,还准备了一大堆景点介绍,看中了那种每个房间都能泡露天温泉的宾馆。” “时间呢?” “下个月的第二个星期。” 功一望向贴在墙上的日历。“只有三个星期了。” “那就赶快决定吧。”泰辅慢慢地搅拌着锅里的东西,“那个中学老师存款没我们预想的那么多。五十来万得赶紧弄到手啊,就用生命保险那招就行了吧。” 功一抱着胳膊,看着静奈问道:“到目前为止,感觉如何?” 静奈皱了皱眉头,歪着脖子说:“不好说。功一哥说得不错,这人极小气,警戒心也强,他似乎已经怀疑我对他这么热情是为了推销保险。” “哦,不过事实也是如此。”功一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些。 在对高山久伸采取行动的同时,他们三人也盯上了这个单身教师。此人在小石川初中教理科,三十五岁,是静奈在九月的一个相亲会上发现的目标。功一经过详细调查,作出了“C级”的判断。一百万以上是没有指望了,但还有实施行动的价值。如果能骗到一百万以上,就是“B级”,高山久伸即属此类。上限无法预计的是“A级”,这样的目标,至今为止只出现过两个。 “感觉只要跟他去温泉,他就会爽快地拿钱出来。”静奈说。 “喂。”泰辅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不是说好不使这种手段的吗?” “知道,说说而已。” “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我们不论到什么时候——” “也不让我去卖身,对吧?知道了,别说了,烦不烦啊?”静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想说的话被人抢了先,泰辅无言以对。他看了功一一眼,见他慢慢地眨眨眼,点点头,好像在说:放心,规定没有变。于是,泰辅又将注意力放到咖喱饭上。 “钱财乃天下流转之物,那就让它流到我们这儿来吧。”这是他们正式开始诈骗活动时的口号。但那时功一就作出了几项规定,其中之一就是决不利用静奈的身体。他说,要是让自己的妹妹去卖身,那还算男人吗?不如死了算了。 自然,泰辅也有同感。他说如果那样还不如自己去找富婆呢。 “不行,这不也是卖身吗?我们不搞这一套,我们凭的是诈骗技巧。”功一斩钉截铁地说。 当时哥哥的话至今仍在泰辅耳边回响,他知道功一是不会让静奈跟人去旅行的,可最叫人担心的却正是静奈本人。她一遇上困难,行动没有进展时,就说些“算了,让我豁出去吧”之类的话。虽然她只是说说而已,可泰辅听了也觉得受不了。静奈还自作主张地定下“接吻和让人隔着衣服摸摸胸没关系”的规定。 抱着胳膊沉思良久的功一开口了。“抓紧时间,在本月内解决他,就用五十万保险的方案向他诉苦,说你要完不成保险公司的指标了。” “这能行吗?”静奈歪了歪脑袋。 “再加上吃醋战术。泰辅,该你上场了。” “行啊。” “如果这样还不上钩,就撤退。本来就是个C级,不值得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再说,我们还有个大行动呢。” “大行动?”静奈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每当有新行动,她总是如此。 “具体内容吃了饭再说。过于兴奋会影响消化,不好。”功一颇有深意地摸了摸下巴。 做饭是住在这里的功一和泰辅的任务,采取轮班制,每人做一个星期。静奈租的公寓在日本桥的滨町,平时她住在那儿,房间里没有任何与两个哥哥有关的东西。这里也一样,丝毫没有能证明她出入过的东西。 如今,功一已不干设计师事务所的工作,但这方面的事也没有全部停下来,他以个人名义接了一些下包的活儿,理由是设计方面的人脉对主业有帮助。 所谓主业,就是诈骗。 静奈上了资质营销的当后,三人商量决定从别人那里将损失夺回来,那时还没人说要以此为主业。但事实证明,只要三人齐心协力,骗钱似乎并不困难,至少泰辅又再次感觉到了将他们三人维系在一起的纽带的力量。 有一件事促使他们下决心要充分发挥这种力量——令人难以置信,功一被骗了! 在一次长假结束后,功一如常去设计师事务所上班,一进屋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数码相机、电脑、复印机、色彩样本、油墨、纸张、铅笔、圆珠笔、面纸、烟灰缸统统不翼而飞。不,只留下了一样东西——房间的钥匙。它孤零零地被放在百叶窗已被拆走的窗台上。 功一后来说,当时他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泰辅听后心想,那是自然,工作场所里的东西一下子蒸发了,谁遇上这种事都会不知所措。 不用说,事务所的老板也不知去向。同时,好像已成了定律般,债主蜂拥而至,个个面目狰狞。这时,功一才知道事务所欠了这么多债。 债主们气势汹汹地对功一发难,功一无言以对。他自己也是个受害者,不光丢了工作,还被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此外,自己花四十多万刚买了不久的数码摄像机也没了影子。肯定是一开始就打算要逃跑,当初才故意鼓动功一要拥有自己的专用器材。 一些已预收报酬的工作尚未完成,其中有一些合约由功一负责签订,结果对方以此为据,要求他退还款项。 功一无计可施,只得保证自己承接的工作一定干完。他央求相识的设计师出借器材继续工作。自然,一切费用都由他承担,靠泰辅和静奈打工所得予以支付。 全部完成时,功一的体重骤减了四公斤。 “我现在谁都不相信了。”脸颊瘦削的功一对泰辅和静奈说,“能相信的只有你们。明知世道奸诈,却仍落到这步田地,我真是无地自容。今后决不再犯相同的错误。” “这不是你的错。”泰辅说,“遇上骗子也没办法,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可功一依然目光决绝,神情愈发严峻,说:“以前我也说过,这世上要么骗人要么被人骗。明知这样,我还是被人骗了,真是个大傻瓜。还连累了你们,简直是做长兄的耻辱。” 这时,静奈将手放到垂头丧气的功一肩上,说:“既然如此,功一哥,我们骗人好了。” 功一抬头望向她。泰辅也紧盯着妹妹,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我们就得不幸呢?父母被人杀了,家里也待不下去。房子被卖,钱却被亲戚们拿走。我们三人好不容易相依为命地生活,还不断被人骗。功一哥,我们老被人骗,太傻了,既然这样,干脆去骗人。” “骗人?什么意思?”泰辅问。 “我被人骗走了钱,你们不是帮我拿回来了吗?我们干得不是非常漂亮吗?就那么干,多干几次,多骗些钱来不就行了?” “你胡说些什么?是吧,哥?” 功一却没点头。他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一周后,设计师事务所的老板被人找到了。可是,他已经变成秋田县男鹿半岛的一具尸体。他自己了结了生命,还留下一封遗书。 事务所的老板投资了一家新的IT企业,准备在公司成立后负责设计部门。他押上了所有财产,并以人生为赌注,可公司却毫无启动的迹象,邀他投资的人也不见踪影,留给他的只有巨额债务和绝望。他扔下事务所一走了之,却已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便决定自杀。 估计这消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不久,功一就像发表宣言似的说:“我们要骗人,再也不受窝囊气了。” 静奈闻言双手握紧拳头,泰辅也频频点头。他们觉得,既然功一说到这份儿上了,那就是自己最好的出路。 “我们最有力的武器就是静奈的美貌,不加以利用就一无所长。这世上钱多得发愁而身边缺女人的男人到处都是,我们就瞄准他们,不骗穷人,这也是规定之一。”功一说。 并未经过特别的协商,三人不觉间自然而然地有了分工。功一负责制订方案和调查,泰辅和静奈则加以实施。 基本套路是:静奈勾引男人,收网骗钱时泰辅再出场。 三兄妹的“新事业”进展得相当顺利。静奈不仅容貌秀丽,而且天生具有俘虏男人的本领。只须说上几句话,基本就能看出目标喜欢哪种类型的女人。 至于泰辅,用功一和静奈的话来说,是“模仿天才”,保险推销员、银行职员、占卜师、棒球选手、陪酒男公关,演什么像什么。而且,只要演上某种角色,怎么看他都不可能是干别的工作的。 “要是去当演员,说不定现在已经去好莱坞了。”静奈甚至曾这样说过。 泰辅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想尽量扮得像一些,不连累他们。事实上,他从这份“工作”中看到了自己的价值,体会到了乐趣。一想到下次自己要变成什么样的人,他就兴奋不已。研究怎样才能扮得像的过程也充满了乐趣。此前,他换过很多工作,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充实。 三人吃过咖喱饭后,功一拿出一份文件。 “啊,终于要开始下一个行动了。” “别卖关子,快说吧。”静奈噘起小嘴。 “这次的目标是他。”功一将文件放到玻璃桌上。 文件上附有照片。是个尖下巴的男人,称不上奶油小生,长得倒也不俗。 “比以前的目标帅多了。”静奈说。 “他叫户神行成,连锁餐饮店的少东家。” “一千万的钻石就是要卖给他?”泰辅问道。 “没错。”功一开心地摸着下巴,“绝对叫他买下。当然,这颗钻石,应该是静奈从户神行成那里得到的礼物。” 静奈舔了舔嘴唇,竖起大拇指。“斗志十足。” 11 川野武雄开始在桌上摆开介绍资料,简直像个旅行社的业务员。接着,他又放上一张报告用纸,上面有许多手写的数字。 “经过多方调查,我觉得还是箱根比较好。考虑到交通便利的问题,这三家宾馆较为合适,档次可以,饭菜似乎也不错,费用也差不多。经过比较,大概就是这样。”川野将报告用纸推到静奈面前。 上面写的似乎是投宿这三家宾馆的费用比较。按说费用都是川野承担,没有必要给静奈看。估计是想让对方知道,我为了你要花掉这么多钱吧。正因如此,你才不讨姑娘喜欢,静奈心中暗骂。 自然,心里话不能说出来。她朝川野嫣然一笑:“哇,看起来都很棒哎。” “那么,就交给我吧。” “嗯,没问题。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请出假来。” 川野一听沉下脸来。“可我们是周六、周日去啊……” 静奈摇了摇头。“我是跑外勤的,没有什么周六、周日。客户都有工作,要想和他们好好沟通,就只能利用周末了。” “唔……”川野面露不悦。微秃的头顶,松弛的脸颊,凸起的腹部——这么一副尊容,怎么看也不像是三十五岁的人。功一了解到,在大学川野学的是化学,曾一度在药品公司工作过,但和公司的体制格格不入,仅待了半年就辞职了。现在他在一所初中当理科教师,可在学校里并没有朋友,学生们也都拿他当怪人。 其实他并非怪人,只是不善于与人交往。他也和别人一样,想找女朋友,想结婚,所以才在网上报名参加相亲活动。然而,他依然没有勇气和女子搭讪,静奈主动接近他时,他兴奋得说话的声音都变尖了,眼睛也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狗。 对付这样的男人,对静奈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相亲活动过后,静奈每天都能收到他发来的短信,和他一起吃过三次饭,其中一次还一起看了电影。这些已足以令川野忘乎所以,俨然把自己当作静奈的男朋友。 正要对他采取行动,叫他乖乖拿钱出来时,川野竟然约静奈一起去温泉旅行。本以为他不善于与姑娘交往,静奈颇感意外。后来通过交谈,静奈终于了解到了蛛丝马迹。川野经常上网与人聊天,说是有些话与熟人都难以启齿,在网上却可以方便地找人商量。想必是有网友给他出主意,要想和女朋友加深关系,就该约她去温泉旅行。静奈暗骂此人多事,横生枝节。 现在,他们俩正坐在池袋车站旁的一家大型书店二楼的茶座中。静奈喝着红茶,望向窗外。 便利店门旁有一个身穿花哨格子衬衫的男人,留着长发,戴黑框眼镜,手提一个纸袋。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时,静奈忍俊不禁,心想,若把他放到秋叶原去肯定会立刻融入风景里,再也无从寻觅。 静奈伸手在桌下摆弄放在包中的手机。只须按一下快捷键即可,眼睛都不必瞧一下。 便利店门口的男子开始有了反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清号码后挂断了。就这样,联络完成了。 “那么,YUKARI,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能否休息呢?”川野问。 “呃……” 静奈歪着脑袋,心里想的却是与YUKARI对应的汉字该写哪一个。由香里,还是由加里?她有些不确定。向川野自我介绍以来,她从未用过汉字,发短信时也只写YUKARI。 “完成指标后就容易安排时间了。” “指标?那么严格?” “自然。”静奈点点头,“如果签不到合约,公司聘我们意义何在呢?业绩稍有下降,工资上马上就会反映出来。” “哦。” 川野听后一脸茫然,公司、企业之类的词他听了就头疼,或许因为他本来就是公司逃兵的缘故。静奈心想,学生们被这家伙指导未来方向,也够可怜的。 “我要是签了约就行了吧。”川野将稀疏的头发往后脑勺挠了挠,咕哝道。 静奈真想说正是如此,可还是忍住了,微笑道:“我可不想给武雄你增添负担,再说去旅行不也得花钱嘛。” “是啊,要看旅行后还剩多少存款了。如果还宽裕,我倒真想帮你。” 说什么混账话?静奈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旅行的费用不是已经写在报告纸上,弄得很清楚了嘛。 从不奢侈浪费的川野有近一千万的存款,这同时也证明他是个小气鬼。本以为他不肯爽快投保是对静奈有所戒备,最近才知道,他只是死攥着钱不肯撒手而已。 川野看向静奈的背后,静奈也感觉到有人从后方靠近。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站到他们桌旁——那个刚才还在便利店门口的长发男子。 “我说呢,”来人看着静奈的脸,笑道,“果然是YUKARI。” “啊,”静奈急忙开口道,“是YAMADA先生啊……” “我一看背影就认出你了。哦,在谈工作?”来人笑着看着他们。 “不,不是的……” “咦?快到月底了,我以为你又完不成指标了呢。怎样?指标能完成吗?” “嗯,马马虎虎吧。” “这个,”川野插嘴道,“是你朋友?” “不,不是……” “我是YUKARI的救世主。”那人说道,又对静奈说了声“对吧”,似在征求她的认可。 “救世主?”川野皱起眉头。 “哦,不好意思,YAMADA先生,我们正在谈要紧事,下次我们再慢慢聊,好吗?” “嗯,行啊,那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联络我哦。” “好的,谢谢您。” “上次去游乐场玩得真开心,下次再去吧?” “好的,一定去。” 长发男人说完,色眯眯地诡笑着走了。静奈明知他的本来面目,见他这副模样还是觉得后背直痒。 “这是谁啊?”川野问道。 “高中时的前辈。上次在街上偶然碰到,我说起在做保险,正为完不成指标发愁,他就当场和我签了约……” “哦,”川野好像受到了一些刺激,“和他去游乐场玩了?” “当时我说:‘怎么感谢你呢?’他就让我陪他去游乐场玩一趟,不过就那么一次。” “或许我这么说不太好,这家伙让人讨厌,就是所谓的御宅族吧。” “我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挺有钱。所以,完成不了指标、走投无路时,就想去找他。” “找他?”川野顿时双目圆睁,“找这种人帮忙?” “可到了紧要关头有什么办法?”静奈冷冷地说,抿了一口茶。 川野伸手去端咖啡,咖啡杯与碟子碰得咔嗒直响。很明显,他开始慌了。“我不同意,为了完成指标,竟跟人去约会,这还像话吗?” “不是什么约会,就去了趟游乐场。” “可他似乎已经把你当女朋友了。” “没有的事。” “反正我不喜欢你这样,不要再跟这种人来往了。” “可是……”静奈低下了头。 川野猛地将咖啡杯往桌上一放:“多少?” “什么呀?”静奈抬起头来。 “指标啊,还差多少?” 见他明显已经急昏了头,静奈真想舔嘴唇。她控制住自己,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从双筒望远镜中清楚地看到静奈和川野一同走出书店大门,静奈挽着川野的胳膊,亲昵地穿过马路,走进银行。 泰辅将眼睛从望远镜后移开,看了看手表,已过六点。今天他还有一个必须出席的重要活动,决不能为了骗一个中学老师而耽误大事。 他再度举起望远镜。坐在长凳上用望远镜这样张望,一般会让人起疑,可只要装扮成御宅族,人们就习以为常了。 不多时,两人从银行里出来了。静奈对川野说了句什么,随即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她朝川野挥挥手,上了车,川野恋恋不舍地目送出租车远去。 看完这一幕,泰辅站起身走上快车道,也急急朝出租车挥手。上车后,他立刻吩咐司机去青山。 手机响了,是静奈。 “我是YAMADA。”泰辅说道。 “转账结束,进了一根。” “干得好。”泰辅晃了晃脑袋。一根是一百万的意思,看来川野那个小气鬼为了女朋友不被御宅族抢去还真是动了真格。 “我现在去日本桥的总公司,重新包装后再去青山。” “明白,我先去打探一下。” 挂断电话后,泰辅摘下眼镜,除去长长的假发,取出镜子,快速梳理好头发。他可没有静奈“重新包装”的时间。 一到青山,泰辅立刻钻进附近大楼的卫生间。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来,里面装着衬衫和夹克。换完衣服,他将脱下的衣物和道具塞进纸袋,离开了卫生间。 要去的那家店在古董大街边上,挂着“baron”(男爵)的招牌。泰辅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拿出手机贴在耳边,装出一副打电话的模样。不用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baron的门口。 衣冠楚楚的男女不断走进那家店,年龄大致在二十到三十五六岁。有男女成双结对的,也有同性伙伴,独自进去的也有好几人。 今晚这家店里将举办一个聚会,一个对泰辅他们来说极为重要的人也将露面。 他看了看手表,指针即将指到七点。 一辆出租车停在店门口,走下一个男人,身穿褐色皮夹克。看到他的侧影后,泰辅忙将手机的屏幕转向自己,那上面有一张男人的脸部照片。他将照片与来人加以比较。 那人走进店后,泰辅拨通了电话。 “这里是艺术策划所。”手机里传来功一的声音。 “目标已经进去。没有同伴,坐出租车来的。” “果然。客人的情况如何?” “各式各样。女人独自进去也不显眼,怎么办?” 功一沉默了几秒钟。“仍按原计划进行。静奈一人进去反倒引人注目,一起进去吧。” “明白。” 泰辅挂了电话,再度望向baron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是静奈。她身着一袭灰色连衣裙,外罩一件短上衣,好像重新化过妆,显得比刚才略微素雅些。 “你这妆能行吗?” “有意见?” “没有,但好像不够性感。” “我们的对手肯定已经看腻浓妆艳抹了。走吧,春日井先生。” “走吧,佐绪里小姐。” 等到车流出现了空隙,两人穿过马路。 12 葡萄酒从专用器皿中注入玻璃杯的瞬间,户神行成觉得这酒真不错。他转动玻璃杯,望着附着在玻璃杯内壁上的红酒静静地滑落下去,速度和黏度与他料想的相差不多。他又转动一下杯子,闻了闻红酒的气味,啜一口含在嘴里。口味纯正,能感觉到丹宁的酸味,同时又微微发甜。他想,这酒可与小牛排搭配。“产地为皮埃蒙特。”一个手捧盛酒器皿的年轻人说道。那人脖子上戴着领结,但与他的模样不太相衬,估计是个见习的侍酒师。 “意大利北部。” “是啊。这酒的酒瓶上还有GRAN RISERVA的字样呢。RISERVA的意思是……” “不用介绍,我懂。”行成伸出右手加以制止。品酒时他不喜欢听别人介绍,那样容易先入为主。 他又喝了一口,静静地闭上眼睛,想象用餐时的情形。吃过炸肉排,味道在口中尚未消失时,喝下这款红酒,客人会有什么感觉呢?这酒和半釉汁(demiglace sauce)合得来吗? RISERVA的酿造成熟期有法律规定,是五年还是六年不太清楚,但这些没什么关系。关键是口味与菜肴是否相称。 “不错。”得出这个结论后,行成将杯子放到桌上。可他又想到另一方面的问题。 价格。这酒如在餐厅里出售,该在七千日元以上了,这对于心情舒畅地来店里就餐的情侣来说太贵了。 行成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不管怎样,先把这款葡萄酒的名称记下来再说。价格方面或许可以根据进货数量作进一步交涉。 离开这个展台后,他环视四周。这里看似立餐会,实际上却是个意大利葡萄酒的品尝会。摆放着菜肴的桌子上,同时也摆放着与之相对应的葡萄酒。 受邀请的客人以餐饮业人士为主,偶尔也可见到一些名人的身影,但看起来不相干的人也不在少数。听说有些邀请函在网上进行了拍卖,估计主办方觉得,这样总比没人来要好,便睁一眼闭一眼了。 行成在一个放酒渍鲜鱼和白葡萄酒的展台前站定。该选哪一种白葡萄酒是最近让他伤脑筋的问题之一。他刚拿起一只玻璃杯,一个女子的声音便飞进耳朵。 “前些天,有人介绍了一家非常好吃的餐厅。是个洋食屋。” 听到洋食二字,行成有了反应。他微微侧过脑袋,只见身旁站着一对年轻男女。是情侣吗?可看样子不太像,那男的似乎很谦恭。 “好吃的洋食屋真不多啊。叫什么名字?”男的问道。 “叫‘户神亭’,挺怪吧。” 行成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他根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店名。 “要斟上酒吗?”一个女服务员满面笑容地对他说。 “啊……麻烦你了。”行成递过空杯子,心思却完全在身旁那两人的交谈上。 “这店我知道,在东京都内有好几家呢,但我没有去过。哦?原来这么好吃啊,您那天点了些什么?” “我吃了炖牛肉。我是和朋友一起去的,她点的是炸海鲜,她也说很好吃呢。” “哦,那下次我要带妻子一起去尝尝了。” “不过,那家店估计并不是每个女子都喜欢。你若是带夫人一起去,最好事先和她说一下。” 行成正要品尝白葡萄酒,手顿时停在半空中。这句话他不能置若罔闻。 “是吗?怎么回事?”那男子问道,行成也侧耳静听。 “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女人都会明白的,不过也许只是我神经过敏。” “让我很好奇啊,反而更有兴趣了。” “那就去一次吧,去了就明白了。” “好。” 两人缓缓走动起来。行成慌了,忙将喝了一半的葡萄酒放到桌上,追了上去。 那两人一边走一边谈笑风生。女子的身材高挑,从侧面判断像是二十出头。男子也很年轻,看上去比女子要大,中等个子,不胖不瘦,像是公司业务员。 “不好意思。”行成在他们背后说道。两人停下脚步,同时转过身来,脸上都显出茫然的神情。 刹那间,行成怦然心动。那女子太美了,比看了背影所猜想的还要美得多。 “啊……冒昧搭话真不好意思。其实,我听到了两位刚才的谈话。” 那两人对视一眼,女子不解地歪着头。 “就是关于洋食屋的事。”行成说,“你们刚才谈到了户神亭,对吧?” “嗯。”那女子点点头,“是谈到了。有什么问题吗?” “哦……有什么令您不满意的地方吗?” “啊?” “您刚才说,对女子而言,户神亭可能不是人人都喜欢,对吧?能请教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这时,男子上前一步,问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啊,太失礼了,我应该自我介绍的。”行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名片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户神亭有限公司专务户神行成”。女子看后圆睁双眼,男子也目瞪口呆。 “糟了,我信口开河……”女子用手掩住嘴。 “啊,真对不起。”男子立即改变了态度,对行成鞠躬致意,“没想到户神亭的人就近在咫尺。我们绝非故意那么说,请您千万不要介意。其实,这位小姐刚才说贵店的菜肴十分美味可口。” 行成连忙摇头。“怎么会介意?倒不如说是幸运,因为很少能听到客人坦率说出感受。我关注的只有这一点,就是您的感想。”说着,他直直地看着那女子。 女子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眨着眼睛。“不好意思,我的话没那么多深意。您只当是个小姑娘的感想就可以,不必在意。” “这种感想很重要。拜托了,请您坦率地告诉我吧。” “请您冷静一下。”男子插话进来说,“这位女士是我们一个客户的千金,与餐饮行业并没有什么关系。因此,她确实只是随意这么一说,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不、不,我绝无责怪之意,而是真心征求意见。希望你们能理解。”行成挠着头。 男子似乎理解了,转向女子说:“怎样?佐绪里小姐,既然都这么说了,您就坦率地说一下吧?” “千万拜托。”行成低下头。 “怎么会这样?这可怎么办?”女子叹了一口气,“一定要现在说吗?” “您的意思……” “如果可能,我再去贵店品尝一次,确认后再说。可以吗?” “来我们店,是吗?” 女子点点头。“我不想对餐厅的经营者说些不负责任的感想。受一时心情影响的意见会给对方添麻烦的。” “不,这样已经很有参考价值了。” “我做不到。我不想在这里信口开河,过后又感到后悔。我会近期再去一次。如果印象和上次相同,我会发邮件给您。发到这个地址可以吧?” 她看了看行成的名片。 “当然……” 行成本想当场请教,可对方说做不到,也就不便强人所难了。 再说,只是谈一下感想就这么认真思考的女子真可谓凤毛麟角。也正因如此,她的意见更非听不可了,而且不是看什么邮件,要当面聆听。 “那就这样吧。用邮件的方式,佐绪里小姐也能比较坦率地阐述意见。”男子想要结束谈话。 “等等,您什么时候去户神亭?”行成问道。 “这个,还不好说……” “日期定下来后请通知我。这样,您用餐结束后,我可以当面请教。五分钟或十分钟都行。” “发邮件不行吗?” “拜托!”行成再次低下头。 佐绪里小姐的叹息声清晰可闻。“好吧,我通知您,但您不要抱太大希望。我并未去过很多餐厅,对烹饪更是一窍不通。” “这样的客人的意见才宝贵呢。多谢了。” 女子苦笑着,看向同行的男子。“事情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没什么不好啊。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这是我的名片。”那男子将名片递给行成。 名片上印着“CORTESIA·JAPAN东京本部营业部营业一科春日井健一”。 这家公司行成也有所耳闻,主营贵金属和宝石。 “贵公司与餐饮业无关吧?” “一开始不就说了?聚会的筹办者中有熟人,送来了请柬。我知道这位小姐喜欢葡萄酒。” “您是……”行成再度望向那女子。 “高峰,高峰佐绪里。” 她从包中取出学生证,上面印着用汉字书写的姓名。 她是京都一所女子大学的四年级学生,现在处于休学阶段,正在东京进行各方面的社会体验。 “真悠闲啊。” “如果对社会一无所知,就这么毕业,难道不更具风险性?”她挑衅般望向行成,显示出内心坚强的一面。 “说得有理。”行成答道。对一家餐厅都不肯轻易发表感想的女子,踏上社会前特地安排时间进行考察,对她来说或许是理所应当的。 佐绪里和春日井随后一同离开了派对,行成虽继续品尝葡萄酒,却已心猿意马。佐绪里的倩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是由于她对户神亭的意见,还是在意她这个人本身?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聚会在九点过后结束。行成乘出租车回到位于目黑区的家。这栋房子是父亲政行在十年前买的。据说以前住的是一家德国人,所以大门的高度十分了得。从外表看是栋和式建筑,其实里面和室很少。 父亲正在起居室里打电话。他的西装还未脱掉,似乎也是刚回来。从他说话的严厉语气来看,电话那头估计是哪个店的店长。 “总之,这样的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给我用心记住。”说完这句,父亲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行成问道。 “不像话!买错了东西,套餐用料不够了。搞什么名堂?又不是小孩子。”政行咂咂嘴,脱下上衣,“葡萄酒怎么样?” “嗯,有几种不错,但没有特别好的。” 政行无声地笑了。“多操操心,我也头痛过啊。” “我可不想走您的老路。” “那还用说,是你的店,全都由你负责决定。” “知道了。”行成出了起居室,走上楼梯。他的房间在二楼。 他即将成为户神亭的新店长。场地已经定好,施工也已开始。他每天都想着这件事,忙着作准备。要办成有自己风格的餐厅,这是他最大的心愿。当然,这一切要以受顾客欢迎为前提。 高峰佐绪里的模样又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真想立刻就和她交谈。 13 戒指中央是一颗炫目的钻石,以此为中心,周围还有一圈排列紧密的小钻石。泰辅看得眨眼不已。“哇,太神奇了!这是怎么回事?” 用手指尖捏着戒指的功一诡笑道:“是个摄影用的小道具,稍稍加工了一下。怎么看也像是真的吧?” “给我看一下。”泰辅拿过戒指,仔细观察起来。 这次泰辅要扮演珠宝商,最近正在学习相关知识,特别对“春日井健一”供职的CORTESIA·JAPAN了解得格外详细。这家公司出品的订婚戒指有一个特征——在镶有钻石的金属座台某处会刻有公司名称的第一个字母C。 这枚戒指金属座台的侧面也有一个C,而且刻有一连串C的反转图案作为装饰物。这是很经典的款式。 “这个应该足够以假乱真。”泰辅取出放大镜观察起来。 “哇,泰辅哥还真是像模像样啊,像个专业珠宝商。”静奈在一旁揶揄道。 “是立方氧化锆吧?”泰辅说。 “那是自然,”功一笑了,“真正的钻石要几百万呢。仿得这么像你还能看出是赝品,很了不起啊。” 泰辅将眼睛从放大镜后移开。“乍看和钻石一模一样,但在放大镜下就能发现切割的棱线不挺拔。而且,闪光中的颜色过重,明显是人造钻石。” 嗬!功一和静奈面面相觑。 “想说的就是这些。”泰辅将戒指还给功一,“遗憾的是,我并不是真懂。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钻石,无从比较。” “原来是虚张声势啊。不过,这也没办法。”功一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放回盒中,接着又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盒盖,转向泰辅,“看看这个怎么样?” 这里也有一枚戒指,但上面没有大钻石,而是密密麻麻地嵌满小钻石。 “CORTESIA的新作。”泰辅马上答道,“应该还没有销到日本。” “黑市真可怕,这种骗人的玩意儿早就出来了。我是在御徒町找到的,他们说,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假货,可外行人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我只见过照片嘛。” “给我看一下。”静奈伸出手接过戒指,立刻戴到无名指上,在日光灯下摆弄。戒指闪闪发光。 “好可爱哦,我喜欢。” “尺寸就是按你的手指定的。迟早是你的,别担心。现在可不能戴着它出门,只能在家里自得其乐。” 功一说完,静奈便噘起嘴,捋下戒指。“什么呀,真没劲。” “这戒指要卖给户神?”泰辅问道。 “正是。刚才那个大的六百五十万,这个三百五十万,加起来正好一千万。为了更像回事儿,再加些零头也行。” “不会露馅吧?” “这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让他买下戒指后,当场作为礼物送给静,这样那小子就没机会仔细鉴别了,永远没有。” “户神对珠宝类……不了解吗?”静奈担心地问。 功一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来。“户神行成,二十八岁,毕业于庆明大学经济学系。毕业后在父亲经营的餐厅工作,任吉祥寺店店长。兴趣爱好为:听音乐、登山、钓鱼。大学期间曾参加自行车协会。没有独立生活经验。爱车是力狮旅行车。喜欢的演员:无,对演艺界可谓一无所知。喜欢的乐队组合:无。在附近的理发店剪发,从不染发。父亲户神政行,洋食屋户神亭社长。现有店铺,东京都内四家,横滨和大阪各有一家,近十年来发展迅速。近期又有一家新店即将开张,传闻行成将出任该店店长。户神家位于目黑区,以前曾居住在横滨。”一口气读完后,功一轮流看着泰辅和静奈,“如何?就这份简历而言,没有他精通珠宝的信息。还有一条并未确认的信息,就是到目前为止他只交过一个女朋友,在上大学期间就分手了。没有女人缘,往好里说是淳朴,往坏里说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子。戒指会是赝品这种事,他怕是连做梦都想不到。我已说过多次,一切都靠你们的演技。” 泰辅拿过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觉得似乎没什么可担心。 与此同时,功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了解到这么多信息,泰辅很是佩服。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但他一直觉得功一收集资料的能力非常人可比。 这次的目标是功一找来的。他混进一个单身者的聚会,发现了他。户神行成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这群以找女友为目的聚在一起的男人中,竟然还有寻找诈骗对象的人。 功一说,找上户神纯属偶然。他提起父亲是开洋食屋的,这才引起了功一的兴趣。然后,在不露声色的偷听中,功一确信这家伙就是这次诈骗的合适人选。 功一将他评为A级。这意味着如果干得好,能大赚一笔。 “就看今晚了。静,有信心吧?”功一问。 功一指的是葡萄酒品尝会上静奈与户神行成约好的那件事。静奈将于今晚在位于广尾的户神亭用餐,随后与户神行成会面。 “没问题,行动步骤不都想好了吗?”静奈充满自信地说。 “真没想到户神那小子这么容易上钩。大哥的行动方案总是那么完美无缺。” “真的。只说了一下户神亭,他就主动咬上来了。我拼命忍住才没笑出来。” 功一满意地点点头。“正因为看到他一说起餐厅的事就精神十足,才把他定为目标的。可以说,现在他眼中还看不到女人,脑袋里全被如何经营好餐厅的事塞满了。只要是有关户神亭的感想,不论什么话他都想听,所以他上了你们的钩是理所当然的,估计目前与静的魅力无关。” “哦,伤心。” “我是说目前,接下来就要用美人计了,一定得拿下啊。” “看我的,我已摸准那小子的穴道了。”功一一鼓励,静奈的劲头更足了。 “好,这方面就交给静了。”功一在椅子上重新坐好,一本正经地看着泰辅和静奈,“有件事要对你们说一下,这次行动完成后,我们就金盆洗手。户神行成是最后一个目标。” 泰辅立时睁大了眼睛。 “哥,这是怎么回事?”静奈同样困惑不解。 “听不懂日语吗?卷了户神行成的钱,我们就不干这一行,不搞诈骗了。”功一慢慢地说。 “为什么?”泰辅问。 功一叹了一口气,说道:“总不能老干这种事吧?你也好,静也好,迟早要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家庭生活,因此,要尽快走上正道。” “可这么突如其来……”泰辅看了看静奈,征求她的赞同。 静奈点点头。“就是,用不着急着决定。现在不是干得挺顺手的吗?” 功一摇摇头。“不是突如其来,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种事干下去,迟早会有危险。以前我们骗过的那些人,说不定会在什么地方撞上。静说干得顺手,的确如此,但这时候急流勇退才至关重要。就这么定了,不能改,这次行动就是最后一次。” 看来功一已经下定决心。这种时候,无论是谁再说什么也没用。况且,他的判断一贯正确,这一点泰辅和静奈很清楚。 “既然大哥这么说了,就这样吧。”泰辅说。 “静呢?” “我也没意见。” “好,那就干好这最后一次。大笔进账后,我们去什么地方开家小店吧。”功一满面笑容。 户神行成走进户神亭时已过了八点半。店里生意很好,柜台处坐着几个老主顾,行成从一旁经过时轻声和他们打了招呼。 有一对老夫妇自从开店以来每月都要来一次,行成和他们寒暄几句后继续向深处走去。餐桌几乎座无虚席。 高峰佐绪里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桌前,似乎已用餐完毕,正喝着红茶。 行成回到柜台处,看了一下她的账单,他想知道她吃了些什么。 他返身重新走近佐绪里的桌子。静奈感觉到有人走过,便扬起了脸。看着她的盈盈笑容,行成的心又猛地一跳,只觉心旌摇曳,有些把持不住,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您点了炸肉排?”他问道。 “是的,真好吃。” “哦,那太好了。我可以坐下吗?”他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 “请坐。”行成听到回答后方才落座。随即他叫住服务生,要了杯咖啡。 “我没想到您一个人来,还以为肯定会和朋友一起光临呢。” “本来是这么安排的,可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哦?那么您不妨改天再过来嘛。” “也这么想过,可又想既然已经和您约好在今天,临时变更恐怕会给您添麻烦。” 行成用力摇了摇头。“没有的事,本来就是我强人所难。那可真是过意不去了,让您这么费心。” “请您别放在心上,我也不讨厌一个人吃饭的。”佐绪里微笑着啜饮红茶。 咖啡端来了。行成抿了一口,挺直脊背望着佐绪里。“那么,请您多多指教我们店里的不足。” 佐绪里慌忙摆手。“哪里是什么不足?估计一般人都不会留心,只不过我稍微有些在意而已。您如果过于当真,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那就作为参考意见吧,务必请您坦诚相告。”行成将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 佐绪里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决心似的点了点头。“好吧,那么就请允许我自以为是地信口开河。我注意到的是柜台。” “怎么?” “靠柜台坐的想必都是老主顾。他们不住地和店员交谈,看样子很开心,就像是一家人。” “有什么不对吗?” “法式或意大利式餐厅自然也有老主顾,可几乎看不到这副光景,那里根本就没有靠柜台的座位。” “柜台边有座位不好吗?” 佐绪里摇摇头。“问题不在这儿。我的意思是对我这样初次来用餐的客人来说,那样似乎气氛不太好,有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这是您多虑了。与法式或意式餐馆相比,或许老主顾的比率是高了一些,但这也正是洋食屋的长处啊。您要是多来几次,或许就适应这里的氛围了。” 佐绪里歪了歪脑袋。“只不过是吃顿饭,却要适应餐厅的气氛,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吗?但——”行成苦笑了一下,“对不起,是我请求指点的,现在却又反驳,实在不应该。” “您要是觉得不高兴,我向您道歉。这只是一个外行人的意见,不必放在心上。” “不,我会参考的,只是我从未想过此事。” 行成取出笔记本,写下一句“如何对待老主顾,须考虑”。 “不过,”佐绪里又说,“菜肴很可口,真的。” “谢谢。” 佐绪里耸耸肩,嫣然一笑。看到她的笑容,行成听到自己胸膛中再次扑通响了一下。 14 看户神行成的样子,静奈觉得他一定会上钩。果然与料想的一模一样,他是个只知工作的直率男子,并且从未见识过女人的狡诈或心计。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女客一本正经地阐述着感想,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将他诱入圈套。 静奈心想,看来没问题,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肯定能行。她很少这样自我安慰。 其实,她觉得这次行动有些不对劲。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勉强要说,就是胸中有一种淡淡的罪恶感扩散开来。当然,以前也并非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但每次她都能轻而易举地予以排除。错在被骗的一方——这样的信念总能占据上风。 今晚却有些不同寻常。尽管仍和往常一样,静奈摆开架势后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对方,但同时却又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监视。 也许是这家餐厅的缘故。刚进店的一刹那,静奈就莫名地感到心神不宁。仿佛在心灵的角落里,一扇陈旧的门被人敲响。这种感觉绝非令人不快,反而会叫人放弃一切戒备,正是这一点令她不知所措。 静奈心想,大概因为这里是洋食屋。户神亭和从前父母经营的有明相比,无论规模还是档次都大不相同,然而洋溢着的气氛却有相通之处。这种气氛,要将她带回童年,回到那个绝不会想到去诈骗别人的纯真年代。 “您怎么了?”行成问道。他面露不安。 “哦,没什么。”静奈摇了摇头。 “除此之外,您还发现了哪些不妥的地方?不论什么都可以,请别客气,但说无妨。这种不懂专业知识和不带先入为主观念的意见,对我们来说反而更具参考价值。”行成的语气依旧那么热切。 静奈放下茶杯,环视一圈后说:“那么,我就再提一点。” “是什么?”行成探身问道。 “靠里面的座位。刚才我就注意到了。” “嗯?” 餐厅最里面隔出了一个空间,里面放着四张桌子。坐在那里的客人一对对都像是情侣。 “那边的灯光似乎有些与众不同。”静奈说道。 行成点点头。“有些客人希望能在令人安心的氛围中与自己最重要的人一起用餐。一般来说都是情侣,那边的空间就是为他们准备的。灯光偏暗一些,是为了营造气氛。”行成停下来看着静奈问道,“这样不好吗?” “问题不在这里,我觉得照明的角度不太好。” “角度?”行成十分意外,再次朝里面望去。 “整体偏暗,只有一个方向有强光,这样脸上就会出现阴影。在这样的灯光下,人的脸就不好看了。” “咦?是吗?” “譬如说,在黑暗中用手电筒从下往上照人的脸,会显得很可怕吧?夸张地说,就是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我从未想到过。自己的脸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本人是不知道的。” “可看到别的客人的脸,就能想象出光线照在自己脸上会是什么样子。女人本就时刻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 行成点点头,似乎十分佩服。“这是男人想不到的。又是一个很好的参考意见,非常感谢。” 行成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再次朝里面的座位望去。“新开的店自不用说,别处的店或许也要重新检查一下照明。” “新店?” “哦,其实马上要在麻布十番开一家新店。这一阵子我一直在忙这件事,因此才一定要听高峰小姐的意见。那家店从开张准备到今后的经营将全部由我负责。” 静奈点点头,暗道和功一的调查一模一样。“哦?真了不起。” “既由我全权负责,我便想搞出一些别的店没有的特色。但做起来可就不轻松了。” “想办成一家怎样的店呢?” 似乎在等她这样发问似的,行成的眼睛立刻亮了。“一句话,就是能让客人尽情交谈的店。依我看来,目前为止的户神亭都太一本正经了,缺乏一种能尽情交流的氛围。吵吵闹闹自然另当别论,我认为用餐时的交流也必不可少。或许有人觉得交谈得欢畅与否是客人自己的事,可我认为这与店堂布置以及服务生的服务态度有很大关系。” 看着露出雪白牙齿微笑的行成,静奈心想,这人恐怕从未接触过藏在人心深处的邪恶。她胸中涌起一股恶作剧的冲动,想要让这人领教一下人类的邪恶,使他大失所望。可同时,她又羡慕起他的天真无邪来了。 “说实话,”行成的表情宛若一个想到新的淘气方式的小学生,“我还有一个看家菜呢。” “什么?” “这个呀,”他压低声音说道,“就是红烩牛肉饭。” “什么?”静奈顿时惊讶不已,“真的?” 行成重重地点了点头。“当然,还不止这个。有套餐,在吃过鱼或肉后,用红烩牛肉饭来收场。前面的菜都是为它作铺垫的,要把重点放在如何品尝它上。” “听着就觉得好吃啊,可这样会让人很饱吧。” “每道菜的分量都必须加以调整,要让女性顾客也能全部吃完。” “做那种红烩牛肉饭有把握吗?” 行成猛地收紧下巴,挺了挺胸膛。“我们家的店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它。” “这样的美味今晚要是点了就好了。” 行成微笑着摇了摇头。“很遗憾,这家店做的不是原来的那种。父亲每开一家新店,都要让店长首先拿出自己的红烩牛肉饭。老店的配方并不教给下属。户神亭各店的红烩牛肉饭各不相同。” “本店做的也是新的?” “不,这次新店决定回归老店的口味。” 行成像发表宣言般说:“我认为要回到原点,应该出售正宗的户神亭红烩牛肉饭,我最近才说服父亲,征得他的同意。” “是跟您父亲学的配方?” “我问出来的。花了不少力气,才重现老店的味道。对了,下次我们要开一个关于它的专门品尝会。您如果方便,一定请出席品尝。” “我?这样好吗?” “拜托了,您的意见比美食评论家更有参考价值,我更愿意参考。” 望着热情洋溢的行成,静奈内心窃喜,她正在找下次与他见面的借口呢。品尝会这个机会很不错,和功一商量一下,他肯定能想出一些说法,到时用外行的口吻说出来,让那些内行大吃一惊。其实,所谓“老主顾太抢眼,使新顾客受压抑”之类的意见,都是听功一说的。 “啊,这么晚了。”行成看了看手表说,“耽误您这么久真抱歉。下面还有安排吧?” “没有。”是不是要邀请我呀?静奈充满期待。 “哦?那就好。” 行成毫无邀请之意。没办法,静奈只得拿起包。“结账吧。” “这怎么行。”行成伸出右手制止,“我请您来的,怎么能让您付钱,算我请客。” “这……” “您提供了这么多宝贵意见,已经足够了。请别介意。” 他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人觉得很可靠。静奈心想,看来他不单是个公子哥。 “恭敬不如从命。”她低头致谢。 她离开座位,行成也跟了上来,像是要相送。 靠柜台的座位上还有客人,他们正在用葡萄酒推杯换盏,很是热闹。 “或许您说得没错。”出了店等电梯时行成说,“老主顾太显眼,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可又不能不重视他们。这真是个两难的问题啊。” “您别太在意。” “不,新店不能马虎。”行成刚说完,电梯门开了,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白发男子走了出来。 看见行成,此人停下脚步。“你来了。” “爸,您又为什么来这里?今晚不是去横滨吗?” 静奈一惊,凝视着那人。他就是户神政行? “改变计划了。你怎么会在这儿?”说完,户神政行瞥了静奈一眼。 “为了听一位小姐的意见。不是跟您说过吗?在品酒会上遇到的,就是这位。” “啊。”户神政行点点头,“劳您大驾,非常感谢。听到了什么意见?” “以后慢慢告诉您,很有价值。” “那太好了。”户神政行对静奈笑了笑,笑颜宽容大度。 “告辞了。” “我送您下去。”行成说道。 “不用了,请留步。多谢款待。”静奈走进电梯。 出了大楼,走了一小段路,手机响了。 “在对面车道上。”手机中传来泰辅的声音。静奈环视四周,见对面停着一辆蓝色客货两用车,泰辅坐在车上。 静奈穿过马路,上车坐到副驾驶席上。户神亭所在的大楼就在右前方。 “怎样?”泰辅问。 “还行,应该没给对方留下坏印象。” “可吃完饭也没有马上约会啊。哥说了,如果约会,让我立刻跟踪。我连化装道具都带来了却没派上用场。” 静奈噘起嘴。“那是块木头。我不引导一下,他绝不会先出招。” 泰辅笑了。“看来是这么个傻瓜。” “已经约好再见面了,不用担心。” “真有你的。”泰辅准备发动引擎,却又忽然停下动作,“喂,那小子出来了。” 行成正从大楼里走出,背后跟着户神政行,也许他们已将事情办完。两人拦下出租车,疾驰而去。 “也有这样的父子啊,生意兴隆,大把赚钱。” 目送他们远去后,静奈说道,随即看了看泰辅。不料却见他紧绷着脸,直勾勾地望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静奈从未见他表情如此严峻。 “哥,你怎么了?” “那个人……后面那个,是户神行成的父亲?”泰辅的呼吸都紊乱了。 “是啊,怎么了?” “就是他。”泰辅喃喃道。 “啊?” “那天夜里……爸妈被杀的那天夜里,从后门口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此人。” 15 听完泰辅的叙述,功一的脸颊开始僵硬起来。“没看错?能绝对肯定吗?”他盯着弟弟的脸,确认道。 “不能说绝对……但确实很像,我觉得就是他。” “只是‘觉得’可不行。” “那又有什么核实的办法呢?只能说很像。”泰辅在床边坐下,紧握双拳,目光炯炯,像是拼命要将想法传递给对方。 功一回想起十四年前的往事。泰辅受到父母被杀一事的刺激一度失语,可突然间又开口说话。他当时说话的声音至今仍留在功一的记忆中。“哥,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杀害爸妈的坏蛋。” 现在,泰辅的眼神与那时一模一样。无疑,悲痛、苦闷又在他脑海中翻腾起来。 功一看了看静奈,只见她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本该先听她汇报今晚行动过程,不料首先听到的却是面无人色的泰辅的狂叫:“我看到了当年那个坏蛋!” 功一站起身,打开衣橱,拖出一个小纸箱。他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厚厚的文件。这些都是他们整理的有关父母被杀的资料,大部分都是新闻报道。孩子们能收集到的资料也不过如此。 功一翻出一份报道,递到静奈面前。“静,看看这画像。户神政行长的是这副模样吗?” 这则报道上刊载着根据泰辅的回忆画出的特征画像。 静奈凝视片刻,微微偏了偏脑袋。“有些像……可也不是一模一样。” 泰辅在一旁看了一眼画像,略微尴尬地挠了挠头。“当时心里很慌,又是第一次描述这种画像,所以说得不清楚。其实,是希望画成户神政行那样的脸的。” 功一合上资料,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你的记忆是不是也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没有,相信我。我非常懊悔,虽然看到了那浑蛋的脸,却什么也没做到。那张脸我到死也忘不了。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啊,我没有哪天不想起那张脸,有时做梦都能梦见。所以,记忆绝对没有变化,绝对没有。” 看着急切表白的弟弟的眼睛,功一心想,再怀疑下去,弟弟未免太可怜了。只要一想到目击杀害双亲的凶手这件事给幼小的泰辅带来的心灵负担,他的胸口就隐隐作痛。 功一将双手叠在胸前。“只是,光说像一点用也没有。” “可这也不像是巧合啊。我们家是洋食屋,户神也经营洋食屋。是不是可以考虑他由于行业关系和爸爸有什么关联?” 功一点点头。泰辅所言有一定道理。“调查一下看看……” “怎么调查?”静奈问道。 “这是接下来要考虑的事。总之,这件事交给我了,有进展会告诉你们。” 静奈默默地点了点头,泰辅却似乎依旧无法释然。 “怎么?泰辅有什么意见吗?” “那倒不是……” “想说什么就说,这个样子可不像你。” “是不是有点信不过我?” “怎么了?” “他可能就是那起案子的凶手,杀害我们爸妈的凶手!你们为什么这么冷静呢?应该更加吃惊、激动一点才对啊。” 功一叹了口气,说道:“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也不是不感到震惊。如果户神政行果真是你目击到的凶手,这件事自然非同小可。可没一样确凿的证据啊。我讨厌一惊一乍,满怀希望,结果又落空,我们不老是这样吗?” “是啊,哥。”静奈也说道,“等找到证据再激动吧。我也不想再失望了,特别是在这件事上。” 泰辅不服气的表情渐渐变成了落寞、无奈。终于,他轻轻点点头,说:“我明白。看到凶手的人只有我一个,我再怎么说像,也成不了证据。” “别泄气,我不是说了要调查吗?这事先放着,今晚的情况怎么样?顺利吗?”功一轮流看着泰辅和静奈。 “功一哥你的指点很有效。”静奈回答道,“行成对老主顾的事很在意。照明的事也说了,他当真考虑了。” “这说明事先的调查没白费。那么,下次见面呢?” “很顺利。他请我出席红烩牛肉饭的品尝会。” “咦?有这样的品尝会?” “说是一定要前来品尝。那小子不会讨姑娘喜欢,下次该我主动进攻了。” 功一见静奈说得意气风发,放心地点了点头。可一旁的泰辅若有所思,又让他有些在意。 两天后,功一来到横滨。出了樱木町车站,沿着饮食店星罗棋布的街道往南走,大冈川桥旁有一家名为“马之树”的咖啡店,外观装饰得像一间木屋,店里也用了很多原木。 功一坐在由原木搭成的柜台旁,要了杯咖啡。店里再无客人。蓄着浓密白胡须的秃头店主走了过来,熟练地给他调了杯咖啡。 “这店在这里开几年了?”功一喝着黑咖啡问道。 “二十五年了。”不知为何,店主压低声音答道,“什么都是旧的。该整修的地方多着呢,要花钱啊。” “开得够早的。这一带的变化不小吧?” “怎么说呢,好像已经没法再变了。没有空地了。”老板擦拭着餐具,歪了歪脑袋。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记得有家洋食屋。您知道吗?” 老板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是户神亭了。在我们店斜对面,现在已经变成卖旧CD、DVD的店了。” “啊,就是那一家啊。” “现在搬到关内去了。户神亭,没听说过吗?听说最近开了不少。” “好像在银座见过一家。” “老店就在这里。店不大,可当时生意很好,有时门前还排队呢。有些客人等得不耐烦了,就会到我店里来。”老板乐呵呵地说。似乎并不是什么令人不快的回忆。 “为什么会那么受欢迎?” “那里的红烩牛肉饭相当有名,电视、杂志什么的也介绍过。我也去吃过许多次,味道确实不错。” 功一想起静奈要出席牛肉饭品尝会的事,静奈说户神行成要将其作为新开店的看家菜。 “是什么人在经营?” “姓户神的人呗,所以店名才叫户神亭。那人做生意很卖力,开店时还特意过来打招呼。据说是在别处学的手艺,好不容易才另立门户。刚开始没什么客人,很艰难,可第三年一下子就火了。刚才我不是说了嘛,门前还排队呢。刚觉得他时来运转了,店就搬到关内去了,估计是店里太窄了吧。他肯定赚了不少钱。哦,对了,想知道他们关内店的地址吗?” “不用了,我自己能找到。谢谢。” “大概十年前搬到关内,从此一帆风顺,到处开分店。我跟人家是没法比了。” 功一点点头,喝光了杯中的咖啡。根据他的调查,户神亭移至关内是在十二年前。两年后,户神政行也搬了家,看来确实是兴旺发达了。 功一父母被杀是在十四年前,如果咖啡店店主所言可信,那正是户神亭开始生意兴隆之时,店主在这时跑到横须贺盗窃杀人,似乎于理不合。 功一付了账,走出咖啡店,望着斜对面的二手音像店。商店正面镶着大玻璃,上面贴着电影海报和明星照片。不进去无法看得真切,但看上去也只比有明稍大一点。如果真是生意好得客人在门前排队,想搬到更宽敞的地方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功一朝樱木町车站走去,走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日出町车站。他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他没有对泰辅或静奈说起过他与这个人还保持联系。 对方接了电话。功一道出自己正在日出町,想见上一面,对方立刻答应了。他们约定在横须贺中央车站见面。 功一许久没有坐京滨特快了。他站在车门旁,眺望着车外飞速流过的景色,回想起往事。他十分喜欢这片依山傍海的土地,轻易便可看到星星。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想沉浸在伤感中。他对自己说:不是已经告别这个世界,不再回头了吗? 到了横须贺中央车站,他再度拨打电话,对方说在附近的一个自助咖啡店里。 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店,功一略感紧张地走了进去。虽然电话联系过多次,但距上次见面已相隔多年。 对方坐在面朝大街的柜台旁。从斜后方看过去,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花白了,灰色西装遮盖的后背好像也瘦了几分。功一买完咖啡,走了过去,对方很快察觉了,转过身来。在相隔还有一定距离时,对方睁大了双眼。“是功一吗?长大了。” 功一在他身旁坐下,苦笑道:“上次你也这么说,从那以后我可没再长喽。” “哦?也是啊。”对方也笑了。和十四年前一样,他嘴边仍蓄着邋遢的胡须。 此人正是横须贺警察局的柏原,现在仍在该局当刑警。功一离开孤儿院后不久,他就和功一联系上了,联系方式说是从孤儿院那里打听到的。从此,柏原每年都会突然想起似的给功一打一两次电话,大都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问问近况而已。 功一并没同柏原说真话,骗他说现在自己和泰辅、静奈也不见面。考虑到现在自己所做的事,他明白与刑警接触极其危险。 “上次见面是在四年前吧。”柏原说道。 “嗯,为了赌博的事……” “是啊。” 四年前,柏原称有事相告,将他叫了出来。那之前不久,横滨有个参与倒卖赛马票和赌博的黑社会组织被人告发,在没收的顾客名单中发现了有明幸博的名字。毫无疑问,正是功一的父亲。 幸博欠下约三百万元的巨款。被害前,夫妇二人到处向亲友借钱,似乎就是为了偿还这笔赌债。 横须贺警察局认为,这个赌博集团可能与洋食屋夫妇被杀一案有关,对此重新展开了调查。柏原约功一谈话就是调查的一个环节。然而,警察终未查出什么真相来,赌博集团与案件直接相关的可能性极低。 16 “今天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柏原问道。 “也没什么。来到附近了,就想和你见上一面,也不知是不是在你百忙之中打扰了?” 刑警闻言张开嘴,露出被香烟熏黄的牙齿。 “地方警局的万年小警察,即便忙,也只是打打下手,稍稍消磨一些时间不算罪过。近来他们已不再指望我能干出什么名堂,我倒也轻松自在。忙得眼睛发绿,那时是最后一回。” 他说的“那时”功一自然明白。 “已经十四年了……说实在的,时间过得真快啊。”功一说道,“马上就要到十五年诉讼时效了吧。” “最近有些动静,要重新调查。或许你会觉得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是吧?可事情就是这样。不断有案子发生,处理不了的就往后推,时效快到期了又急急忙忙地动起来。谁都知道这是徒劳。十四年来都没有找到线索,怎么可能在时效到期之前忽然找到呢?只是应付媒体罢了。” 功一点点头。柏原本人似乎忘了,四年前,类似的话他已经讲过一遍。判定赌博团伙与洋食屋夫妇被杀案无关后,横须贺警察局和县警本部又丢开了这个案子。 “还是毫无进展?”功一问道。 柏原愁眉苦脸地说道:“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张画像,可过了十四年,人的长相也会改变的啊。” “长得酷似画像的人也不是一个都没找到吧?” “那是自然,有好几个有些像的。来自普通市民的举报也很多,每当有人提供信息,我都会赶去。不光神奈川和东京,就连埼玉、栃木我也都去过,可全是些不相干的人。” “那些人的名单现在还有吗?” “长得与画像相近的人?当然保管着呢,怎么了?” “能不能给我看看?” 柏原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凝视功一。 功一移开目光,将咖啡端到嘴边。“时效也快到期了,反正警察也查不出大名堂,我想自己做些什么,譬如在网上收集些信息。” “那也用不着那张名单。另有企图吧?” “什么企图……没有的事,只想再去找一遍那些人罢了。” 功一透过玻璃看着马路说道,脸颊上感觉到柏原炯炯的目光。 “发现相像的人了?”柏原问道,“所以想确认那人在不在名单之中,对吧?” 功一有些发慌,心想:不愧是警察,一猜即中。 他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有发现,首先就会和你商量。我再说一遍,我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调查,不想无所作为地等待时效到期。” 柏原以警察特有的锐利目光射向功一,功一觉得五脏六腑好像都被他看穿了。 不一会儿,柏原叹了口气,同时,眼中的光芒也熄灭了。“名单不能交给外人。再说,警察也并非无所作为。刚才不是说了?时效到期前还要行动。那些长得像的人还要再调查一遍。” “要是这样就好了。” “弟弟妹妹怎么样了,还是没联系?” “嗯,在哪儿、干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骨肉至亲还是在一起生活为好啊。” 柏原的语气中包含着对自己身世的感慨。功一想起四年前曾听说,柏原离婚后,孩子由前妻抚养,但那孩子有先天性疾病,动过多次手术后还是去世了。本来那孩子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听说连校服都已准备妥当。 “柏原先生,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嗯。” “没有再婚?” 柏原晃着肩膀笑了起来。“谁会跟这么一个没用的小老头呢?功一,你倒是该娶老婆了。” “从未想过。” “组建新的家庭也很好啊。当然,这话由我来说没什么说服力。”柏原说到这里,胸前传出手机铃声。“对不起。”他掏出手机,说了三两句就挂了。“不好意思,那边叫我去呢。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真抱歉。” “哪里,倒是我不该打扰你工作。” “打电话给我啊。”柏原拿起自己的空杯子起身离开,没走几步又站定转身道,“要是发现了什么,一定要和我联系,不要自己贸然行事,听见了吗?” “知道了。”功一答道。 功一目送柏原走出咖啡店,心想,户神政行的事还不能说。虽然泰辅说他与目击到的凶手长得很像,可光凭这一点无法确定。现阶段户神政行只不过是行动目标的父亲。若将情况告知柏原,他定会盯上户神政行,这样一来,进展中的计划就不得不中止。不仅如此,柏原也会对户神行成展开调查,恐怕他很快就会注意到高峰佐绪里。如果知道了她就是静奈,柏原就会产生怀疑。功一可没有信心能在柏原的追问下蒙混过关。 户神行成策划的答谢会最终决定在户神亭广尾店举办。平时周日休息的这家店今天开门迎宾。他从下午五点钟开始恭候手持请柬前来的客人,晚会六点钟开始。 名义上是答谢会,实际上是为听取客人对新菜肴意见的品尝会。不用说,是为麻布十番店的开张作准备。接到请柬的老主顾对此也心领神会,他们对户神政行的公子会使出何种本领抱有强烈的兴趣。估计会故意作出严格评估的人不在少数,行成对此有思想准备。 五点半过后,客人三三两两地开始进店,其中也有行成熟悉的面孔。有些性急的客人已经恭喜他新店开张了,估计他们把这次答谢会当成新店开张的提前庆祝了。 晚会尚未开始,店里已经准备好饮料和点心。早到的客人边品尝边谈笑风生。虽有指定座位,但也有几个人像参加立餐会一样,站着喝饮料。 行成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不久,一个负责接待的服务生走了过来。“那边有位客人没有带请柬。”说着,他伸手指向入口。 高峰佐绪里站在那里,有些神色不安。 “知道了。”行成应了一句,朝她走去。 看到行成,佐绪里像是遇见了救星,露出放心的神情。 “请柬没有送到吗?应该发出了啊。” “收到了,可我担心会弄丢,就交给要一起来的朋友了。我看请柬上写着可以两人出席。” “您的朋友要过一会儿才来吗?” “刚才打来电话,有急事来不了了……没有请柬不能进去吗?我无所谓的。” “看您说的,完全没问题,本来就是我邀请您来的,请进。” 行成看过座位表后,将她领到座位上。那是一张靠角落的桌子。“请慢用。” “那个……”佐绪里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有些古怪吧,一个女人独自在这里用餐……” “没有的事,请不必介意。” “可是,您看大家都带了同伴,只有我孤身一人,觉得很尴尬。” “是吗……”行成看看四周,歪了歪脑袋。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或许年轻女子比较在意这个。 “户神先生,您不在这里用餐吗?”佐绪里问道。 “我在这里。和客人在同样的环境中用餐容易把握问题。”说到这里,行成似乎突然明白过来,“如果您不介意,我陪您一起用餐吧,我本来也是一个人。当然,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佐绪里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能这样最好了,这样我比较踏实。” “那就这么办吧,我去叫服务生安排。” 离开佐绪里的桌子,行成心想:我的提议是不是有些厚脸皮?看起来她很乐意接受,但会不会是不好意思推辞呢? 到了六点钟,店长作了简短的致辞,随即开始用餐。先上了几道开胃的小菜,量很少,估计是为了让客人尽可能多地品尝后续菜肴。 佐绪里将菜肴送进口中,时而点头,时而沉思。行成非常在意她的举动。 “觉得有什么不妥吗?”行成问道。 “没有,非常美味。” “如果不愿当我的面说,可以在餐后发的调查表上写下感想。不论怎样尖刻的意见都没有关系。” “怎么会尖刻呢?”佐绪里绽开笑靥,随即又点点头,“不过,既然承蒙邀请,就允许我写下坦率的感想吧。” “拜托。”行成在低头致礼的同时,心想:她果然不同于一般女子。通常在这种场合说的都是老生常谈的客套话,她却不同,显示出内心的坚强和诚实。 “今晚令尊不来吗?”佐绪里问道。 “对。”行成干脆地回答,“今天的晚会是我为自己策划的,和父亲无关。邀请的客人也都由我选定。” “哦。” “找我父亲有事?” “不,没有。”她摇了摇头,抬眼看着行成,“户神亭最早是在横滨吧?” “对,在樱木町和日出町中间。” “那时去过横须贺吗?” “横须贺?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那边有我一个朋友。” “哦。”行成点点头,心想,为什么问起父亲,又突然提到横须贺呢? 行成起身去和店长商量事情时,被一名妇人叫住。她也是老主顾之一。 “喂,那位是谁呀?那位漂亮的小姐。你女朋友?” 行成急忙摇手。“不,只是一位客人。” “看起来可不那么简单啊。我还跟丈夫说呢,行成终于有女朋友了。” “不,真不是,请千万不要误会。” 行成直冒冷汗,赶紧逃走。但他丝毫没觉得不快,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像她那样的姑娘,或许能和我合得来。 菜肴一道接着一道,最后,红烩牛肉饭终于端上了餐桌。行成有些紧张,丝毫不愿错过客人们品尝时的神态。 反应相当好,甚至听到有人说,这么好吃的红烩牛肉饭还是第一次吃到。 行成放下心来,将脸转向对面。刹那间,他大吃一惊。 佐绪里的神情非同寻常,脸色发青,表情僵硬,充血的双眼只盯着一个地方。她在流泪。 17 泰辅停下玩手机游戏的手,确认了一下时间。快到晚上八点了,品尝会开始已约两个小时,估计要上甜点了。他关掉游戏,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席上,盯着斜对面的大楼。户神亭广尾店就在其中。 与上次一样,泰辅在等静奈出来。万一她和户神行成两人要去什么地方,他就在后面跟踪,但估计今晚也要放空。根据泰辅的经验,和女人比较疏远的男人有两种:一种是不讨女人喜欢,很卖力但对方不予理睬,还有一种是并非不受欢迎,但心思全被别的事情占了去,与女人无缘。 一般前一种类型的人对女性都很积极,即便没有开口邀请的勇气,也会厚着脸皮等女方靠过来。对付这样的人,对于静奈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闭着眼睛也能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叫他乖乖拿钱出来。 可户神行成明显属于后者。今夜他约静奈来是为了工作。他显然不讨厌静奈,却固执地不把感情带到工作场所中。品尝会之后再约静奈去什么地方这种事,估计他想都没有想过。当然,他也不会想到女方是不是希望被邀请,他脑中根本没有这种想法。 “只怕连静也会觉得棘手。”走出房间前,泰辅曾对功一这么说。 “也许。”功一点头称是。 功一前些日子好像去过横滨,在户神亭老店的旧址转了转,说是收集到了一些有关户神政行的信息。 功一说看来还是看错人了。发生凶杀案时,户神政行正一心扑在自家店的经营上,没有任何理由到横须贺的洋食屋去入室盗窃,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户神亭与有明相关联的痕迹。 泰辅对大哥的调查分析能力心悦诚服。既然大哥这般说,也只能认为或许就是这样。 可是—— 那晚在此地看到户神政行时受到的冲击,至今仍留在泰辅胸中。的确,过了十四年,记忆或许有些模糊了,有认错人的可能。这个泰辅也懂。但在他眼里,户神政行的脸和案发当天目击到的那张脸如复制般一模一样,连尺寸也分毫不差。 泰辅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想此事,不能因不相干的事分了心,疏忽了对静奈的支援。 重新将目光投向大楼,只见户神行成出来了。泰辅大吃一惊,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静奈就在行成身边,而且,行成的手臂还揽着她的背。 两人等到绿灯亮起,开始横穿马路。泰辅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如果是送行,行成没必要一同过马路啊。 静奈一直低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又不像是醉了。 两人过了马路,行成随即举手拦下一辆黑色出租车,后车门打开了。 “难道他——”泰辅边想边发动了引擎。他的预感丝毫未错,静奈上车后,行成也坐上出租车的后座。 几乎在出租车开动的同时,泰辅也开动了车。他伸出左手抓起手机,一边确认四周有无警车一边拨通了电话。 “怎么了?”功一劈头就问,似乎预感到这时会有电话打进来。 “静和行成一起从店里出来了,还一起上了出租车。” “就他们两人?” “是,他们并肩走出来。行成那小子还揽着静的后背。” “奇怪!” “有什么奇怪?不就是静得手了吗?” “但其他客人没有出来啊。行成出来就说明品尝会结束了,对吧?他不可能比客人先回家。” 正是!到底是哥冷静啊,泰辅佩服不已。 “他们往什么地方去了?”功一问道。 “上了六本木大道,前往溜池方向。” “你就这么跟着,可别跟丢了。” “明白。万一他们去酒店或情人旅馆,我就使那一招。” 如果发生那种情况,泰辅就会拨打静奈的手机,通知她父亲或母亲出了事故。听到这样的消息,应该没人可以留住静奈。 “可以,但估计不会去那种地方。”功一说道,“总之,小心跟着。” “明白。”泰辅挂了电话。 出租车沿内堀大道朝锻冶桥大道、新大桥大道开去。泰辅见状想到了一个地方。出租车明显朝日本桥方向开去,静奈正住在日本桥滨町。过了水天宫前的十字路口车往左转。毋庸置疑,行成在送静奈回家。最后,车在一幢灰色建筑前停下,行成与静奈先后下了车。泰辅凝视着他们。如果行成要进静奈的房间,就必须相应地采取措施。可行成只向静奈招呼了一声,又上了出租车。目送车远去后,静奈才走进公寓。 泰辅将汽车停在路边,下车直奔公寓。 为防万一,泰辅备有静奈住处的钥匙。他打开自动锁,走进大楼。静奈的房间在五楼。等电梯时,他不停原地踏步。 来到五〇三室门前,泰辅按响了门铃,拧开了门的把手。门开着,没锁。 静奈坐在一居室正中间,身上仍穿着风衣。她朝泰辅转过脸来,面色苍白。“啊,泰辅哥……” “出什么事了?”泰辅脱下鞋子扔在一边,走进房间,“为什么让户神送你回家,不舒服?” 静奈摇摇头。“不是。对不起,我把计划搞砸了。” “咦?怎么回事?快说啊。”泰辅在静奈身边盘腿坐下,探头看了静奈一眼,不由一惊,“静,你哭了?” 她眼眶下的妆已一塌糊涂。“本想忍着,可当时眼泪已经夺眶而出。真对不起。” “所以我问你出了什么事。快回答啊。”泰辅拍着双膝说道。 静奈紧皱眉头,咬着嘴唇。 泰辅越发焦急。“静,你别使性子——” “红烩牛肉饭……” “啊?” 静奈看着泰辅,胸脯起伏着调整了呼吸,再度开口说道:“晚餐最后上的是红烩牛肉饭,就是他……户神行成说的最拿手的红烩牛肉饭。” “那又怎么了?” “一样的。” “和什么一样?” 静奈迟疑地舔了舔嘴唇,说:“和我们家的……” “我们家的?” “就是爸爸做的,有明的红烩牛肉饭。今晚我吃到的和那个一模一样,味道完全相同。” 听完静奈的叙述,功一抱着胳膊,一语不发,眼神盯着半空,看起来有些可怕。 泰辅坐在床上,等待功一的反应。十分钟前,他把静奈带到这里。功一一头雾水,泰辅便让他先听听静奈的说法。 “难以置信。”功一仍看向空中,“不可能有这种事。” “可这是真的。哥,相信我。我正因为这样才控制不住自己哭了起来。那种味道,太让人怀念了……”静奈满脸悲伤地诉说道。 功一紧盯着静奈。“你记得那种味道吗?爸爸做的那种,可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记得。怎么会忘记呢?我最喜欢了。” “再说,现在不也在吃吗?”泰辅说,“哥你不也经常做吗?” 功一慢慢摇了摇头。“那是两码事。那不是爸爸的红烩牛肉饭。” “我知道。哥做的和爸爸做的不一样。” “有这事?”泰辅望着功一问道。 “完全不一样。我常做的是偷工减料的,要做成老爸的那种需要下大功夫。” “我没吃出来啊。”泰辅挠了挠头。 “你是味盲啊。”功一表情缓和了一些,看着静奈问道:“味道上的差别确实很微妙。这种细微的差别,静早就知道了吗?” “那还用说?所以我才大吃一惊,没想到会在那儿尝到那样的味道。” 功一又抱起胳膊,深深靠在椅子上,仰脸望着天花板。“真的是爸爸做的那种味道?” “绝对没错。”静奈答道。 “好吧。”功一站起身,“泰辅,把车钥匙借给我。” “去哪儿?” “超市。月岛那边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超市?去干吗?” “还用问?买做红烩牛肉饭的材料呗。” 泰辅和静奈同时惊叫起来。“哥,马上就做?” “对。不偷工减料,再现老爸的味道,做给静吃,和今晚在户神亭吃到的比较一下。确认的方法想来只有这个。”说完,功一拿起上衣,出了房间。 大约两小时后,房间里弥漫起调味汁的气味。功一将毛巾扎在头上,在厨房忙碌不已。泰辅还是头一次看到擅长烹饪的他带着这样生气勃勃的表情做菜。 “我在答谢会上已经吃过了,可闻到这股香味,肚子又饿了。”静奈吐了吐舌头。 “户神那小子怎么样了?你突然一哭,把他吓坏了吧?”泰辅问道。 静奈沮丧地点了点头。“嗯,差不多吧。周围的客人都瞪大眼睛看着,糟透了。户神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没法回答。他就说先出去一下吧,就把我带出来了。然后,他拿了我的风衣,说要把我送回家。我当时六神无主,就听了他的话,上了出租车。” “户神没问你为什么哭吗?” “没有。上车后只问了我的住址。”静奈突然又加了一句,“那家伙,或许还真是不错……” 泰辅转向功一。“哥,你怎么看?” “什么?” “计划呗。对今晚的事是不是有点影响?静说搞砸了,很担心。” “计划怎么样……”功一看着锅里说,“取决于这锅饭的味道。” 泰辅和静奈不由得面面相觑。 又过了两个小时,桌上放好了盛有红烩牛肉饭的盘子。静奈手持调羹坐在桌前。 在功一和泰辅的注视下,她举起调羹舀了一勺饭放进嘴里,眼中充满紧张。 嚼着嚼着,静奈忽然睁大眼睛,接着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怎样?”功一问。 静奈看着他,重重点了点头。“没错,是爸爸的味道。” 泰辅也尝了一勺。果真是有明的味道,令人十分怀念的味道,味觉将他带回到十四年前。 “今晚在户神亭吃到的是这种味道吗?”功一问道。 静奈没有马上回答,她又尝了一口,微微偏了偏脑袋。“嗯……差不多,但稍稍有些不同。” “什么?还是不一样啊。”泰辅笑道。 “也不是。户神亭的牛肉饭吃完后,口中微带余香,这一点和爸爸做的完全相同,可现在这份没有那种香味。所以……那里的才是爸爸的味道。” 18 高山久伸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受到的刺激太过强烈,几乎使他当场趴下。 他伸手去端咖啡,同时努力使自己的表情不发生变化。他觉得必须显示出冷静的一面,不让志穗察觉自己的狼狈。 然而,他精神上受到的创伤比自己感觉到的还要大。由于指尖乏力,咖啡端起后,杯碟间咔嗒作响。他放下咖啡,抓起盛水的杯子拿到嘴边,将水倒进喉咙。情急之下,水却跑进了气管,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弄得嘴边湿淋淋的。他掏出手绢捂住嘴,却无济于事,反倒连眼泪都呛出来了。 在能开口之前,暂时只能保持这样的姿势了。他偷望了一眼对面,刚才一直垂着头的志穗正颇为担心地抬眼看着他。“你没事吧?” 高山用手绢捂着嘴,点了点头。怎么会出这种洋相?他有些生自己的气。 收到志穗的短信是在昨天傍晚,说有事要谈,请他安排时间。高山当时很高兴,他和志穗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他很忙,给她打电话往往又打不通,发短信也没有回复。对此,她的解释为:“交给了我一些新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查看手机。”她在做时装设计师的助手。 收到志穗的短信后,高山马上回复“随时都能见面”。于是,她指定了时间和地点,在一家能俯瞰银座中央大道的咖啡店——与三协银行的小宫见面时去过的地方。 高山喜不自禁,可慢慢地又有些担心。有事要谈,会是什么事呢?回想起来,她主动约自己还是相识以来的第一次呢。 志穗分秒不差地出现在约定地点,点完饮料,她表情木然地开口了:“事出突然,非常抱歉。我们就把这次见面当作最后一次吧。” 高山立刻被推落万丈深渊。 他好不容易才调匀呼吸,把手绢从嘴边拿开,顺手擦了擦额头。他觉得额上好像冒出了冷汗。 “你没事吧?”志穗又问了一遍。 “嗯。”高山点点头,将手绢放回口袋,再度拿起水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对不起。”志穗低头致歉。 “怎么回事?呃,就是说,要和我分手?”高山表情僵硬地问道。 志穗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高山摇摇头,“为什么?” “其实,我可能要去美国了。” “美国?” “我现在跟的设计师和纽约的设计师很熟,他把我的作品给人家看了,对方便邀请我去那里工作。我老师也说在那边会很长见识,一定要我去。我自己也想去……”志穗低着头说道。 “去纽约……可以前你不是说,想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吗?” “我的心意没变,可当服装设计师是我的理想,再说这么好的机会恐怕也没有第二次了。”志穗喃喃道。语气虽然很柔弱,可看得出她心意已决。 “可也不会老待在那边,还是要回日本的吧?这样我们又何必分手呢?” 志穗皱起眉头,一脸难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说不定以后我就在那边发展了。”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永远待在那里吧。你家总还在日本啊。” “我没跟你说过?” “什么?” “我父母离婚了。我跟我父亲,他在两年前去世了,母亲已经再婚。所以,我没有什么家。” “可是——” “对不起。”志穗深深低下了头,“我不想为了自己的理想给你添麻烦。怎么能让你连个时间期限都没有就一直等呢?久伸你还是另找别的姑娘,追寻自己的幸福吧。” 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高山觉得揪心般地难受。可以看出她的内心很痛苦,这是在激烈挣扎后作出的苦涩决定。 “我会等你的。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你回来。” “久伸……” 志穗抬起头。这时,她身后的楼梯上出现了一个人,是三协银行的小宫。一发现高山,他就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让您久等了。上次多亏您帮忙,非常感谢。” 小宫突然出现令高山迷惑不解,志穗则回头看着小宫:“小宫前辈,特地让你跑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什么事啊?”小宫在志穗身边坐下。 “我想问一下,上次签约的那个美元债权,可以部分解约吗?” “咦?怎么了?” “我现在急需钱用,上次委托的那五十万能不能先还给我?” “等等,”高山插了进来,“这事我可没听说啊。” “我要向你道歉。我本以为靠存款能对付过去,可是去那儿的路费之类的开支很多,怎么也凑不齐。”志穗说道。 “那儿?”小宫问,“到底怎么回事?把我弄得一头雾水。” “是这样……”志穗又将要去美国的事说了一遍。小宫边听边不住地瞥向高山。 “纽约……”听完,小宫的脸色阴沉下来。 “钱明天一定要付了,所以才将前辈叫了出来,真不好意思。” “这倒没什么,可部分解约行不通,只能全部解约。如果现在解约,损失可就大了。上次我也说过,这款产品就是这样。” “啊?那该怎么办呢?”志穗咬住下唇。 “再说,南田你这么做不觉得太随便了吗?”小宫噘起嘴,有些愤愤不平,“你帮我完成指标,我自然十分感谢,可你这样只考虑自己,说要解约什么的,会给高山先生添麻烦,我觉得这样不妥。” 小宫已不再使用银行职员的语气,换成前辈教训学妹的口吻了。志穗缩起脖子,低低地说了句:“我也知道。” “你要去纽约也好去哪里也好都没关系,但总不能连累别人吧。再说,高山先生是你的男朋友,对吧?你究竟在想什么?” “哎,行了行了。”高山急忙劝阻,“我也希望她能实现理想,请不要再斥责她了。” “高山先生,太宠她了可不好。” “行了。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就不劳小宫先生费心了。” “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小宫叹了口气,看着志穗,“解约的事怎么办?” “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真的?” “嗯。” “那我先走了。可不能再给男朋友添麻烦了哦。” “对不起。”志穗仍低着头。 目送小宫大步离开后,高山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志穗身上。只见她垂头丧气。 “你跟我商量一下不就行了?路费什么的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怎么和你商量?我以为一定要和你分手了……” “我可不想分手。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等着你回来。” “久伸……” “路费需要多少?”高山问道。 坐银座线到日本桥,再往东西线的站台走去时,泰辅加快了脚步。他赶上走在前面的静奈,和她并肩前行。静奈察觉后便停下脚步。 “拿了多少?”泰辅俯视着铁轨问道。 “五十万。其实,一百万也拿得到。” “可大哥说了,只拿五十万。” “知道,所以我才忍住了。其实,从高山那儿还可以再拿点的,没办法。” “南田志穗什么时候去美国?” “跟高山说是星期四。自然,他准备去成田机场送我。” “星期二给他发短信,说已经上飞机了,因为在机场分别实在叫人难以承受……” “好。” “剩下的就是中学教师川野武雄。准备怎么跟他分手?”泰辅问道。 “基本上也还是这一手呗,但那小子不会轻易罢休。若贸然行事,他肯定会去保险公司打听。” “这样不太好。还是多费些工夫吧。” 自从功一宣布准备收手后,泰辅和静奈就开始忙于善后工作。该收钱收钱,然后掐断联系,干净利落地脱身。 他们一回到门前仲町的公寓,就闻到一股香味。功一正在厨房里忙碌,一个旅行包扔在床上。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泰辅问道。 “三个小时以前吧。总放心不下,就赶紧做上了。” “怎么样?”泰辅瞧了瞧锅里,“气味、外观和上次也差不多嘛。” “嗯,吃过了再说。高山那边怎样?” “五十万。静漂亮地弄到手了。” “厉害啊,静。”听到功一的赞扬,静奈得意扬扬地在床上坐下。“你去名古屋干什么?” “不是说过吗?想再现爸爸红烩牛肉饭的味道,有一件秘密武器必不可少。” “那东西在名古屋?” “没错,总算弄到手了。” “别吊人胃口了。到底是什么啊?”泰辅问道,功一却不答。 前些天,听静奈说户神亭的红烩牛肉饭才是有明的味道时,功一就低头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他抬起头,宣布要去趟名古屋,说全部答案或许就在某个地方。他说得神秘,不肯直言。 “大功告成。”过了一会儿,功一说,“静,你尝一下。” 静奈坐到桌前,做了个深呼吸。 “不必那么紧张。”功一笑道,“放轻松,吃就行了。” “可是,我的责任重大啊。”说完,静奈动起手来。吃了一口后,她眨了几下眼睛,又吃了几口。她抬起头望着功一,眼睛闪闪发光。 “怎样?”功一问道。 “完美。”静奈答道,“有一种独特的香味,是爸爸的味道。” “那天在户神亭吃的也是这样的?” 静奈点了点头。 “果然……” “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功一从洗碗池下的橱柜中拿出一瓶酱油。泰辅从未见过。 “名古屋老作坊的酱油。许多厨师做红烩牛肉饭时都会用酱油,而爸爸偏爱这一种。本子上写着呢。”功一拿起放在厨房桌子上的笔记本。 泰辅也记得这个笔记本,知道那上面写有父亲做菜的配方。 “今天,我专程去买了这种酱油。”功一说道,“还在那家店里了解到一个重大信息。” “咦?”泰辅和静奈面面相觑。 “户神亭也购买这种酱油,从十四年前就已开始。” 泰辅顿时如遭电击一般,静奈也表情僵化。 “并非偶然。”功一说道,“户神政行窃取了咱们家的味道。泰辅。” “什么?” “那天夜里,你看到的就是户神政行。你没有看错。” 19 户神行成在设计师事务所里与人商量新店的装修。这时,手机响了。他道声“不好意思”,看了看屏幕,显示的是“高峰佐绪里”。他背向设计师山部秀和,按下通话键。 “喂,我是户神。” “啊……我是高峰。前些天在广尾店承蒙盛情款待……” “哪里。您好点了吗?” “没事了,当时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啊,现在会不会打扰您?” “我正在与人商量事情,估计马上就结束,过一会儿我给您打过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 “请别介意。那么,一会儿再说。”行成挂了电话,转回椅子。山部看着他的脸,略显惊讶。 “是令你惊喜的人打来的吧,行成?” “啊?怎么了?” “你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刚才还紧皱眉头,像个哲学家,现在则眉飞色舞。是女的吧?” 行成不由自主地抹了把脸,又摇摇手:“别开玩笑,没那回事。” “哦?该不会是前些天出席答谢会的那位小姐吧?” 被一语道破,行成大吃一惊。他想起那天山部也出席了。 “一猜即中吧。很好,她和你很合适。户神社长也说过,你善于合乎理性地做好工作,但却不知道,要打动人心光靠理性并不够。有了喜欢的姑娘,有时也会因不懂对方的心思而烦恼,这对你有好处。” 山部已承担过户神亭两家分店的装修,深得户神政行信赖,年龄比行成大十岁。 行成皱起眉头。“确实是她,但我们可不是山部先生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我只是想听听年轻女性的意见,才邀请她出席。那晚是因为她的朋友有事来不了,我才陪她同桌吃饭,仅此而已。” “哦,那倒有些遗憾了。男人打天下时,背后得有个女人守护着才好。索性向那位小姐挑战一下如何?是位绝色佳人啊。” “别开玩笑了。她怎么会理睬我这种小老头?你别看她那样,还是个学生呢。” “学生?哎呀,这倒是没想到,看起来社会经验很丰富。啊,并非说她显老,而是说她有一种成熟的风度。” “我明白,也有同感,但她确实是京都一所大学的四年级学生。她为了积累各种社会经验,休了学,或许原因正在于此。” “哦。她那种风度倒不像是临时能装出来的……”山部歪了歪脑袋,“即便不是恋人,和姑娘多接触一下也很好。这次新店不也有意考虑到年轻顾客群了嘛。” “我明白,所以和她保持着联系,但没什么别的想法……” “知道了,知道了,别那么认真。”山部苦笑道。 他们又商量了约三十分钟。结束后,行成一走出设计师事务所,马上掏出手机打给佐绪里。“我是户神。刚才真对不起。” “哪里,哪里,是我妨碍了您的工作。现在没关系了吗?” “嗯,已经谈完了,是新店装修的事。” “哦,很有意思吧?” 她的话不像在随口敷衍,语气中透着关切。行成想起她以前对店里的照明发表的感想。 “对了,刚才我也问过,您的身体不要紧了吧?” “嗯,没事了,今天正为此事给您打电话。那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今天特地表示歉意和感谢。户神先生,最近有时间见面吗?只要三十分钟左右就可以。” “您不用这么在意。见面自然没问题,什么时候好呢?” “对我来说是越快越好,您一定很忙,还是由您定吧。” “嗯……”行成想了一下近几天的安排。突然,一个念头涌了上来,这是个相当有魅力的想法。他稍一犹豫,开口说道:“如果可以,现在怎么样?不好意思,太急了。” “现在?没问题。”佐绪里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无异议。 “说定了。其实,我想请您陪我去看一个地方。” “在哪里?” “见面再说吧。” 约定一小时后在六本木新城的咖啡店见面后,行成挂断了电话。 他兴奋莫名,思忖原因,他不得不承认,让自己激动起来的并非是想带她去某处的好主意,而是马上要和她见面这件事。行成想起山部刚才的话。“挑战一下如何?”这句有些老套的台词在耳边响起。 若她果真成为自己的女友——光是这样空想就使行成体温升高了。在乘出租车前往六本木的路上,他发现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在六本木新城转了几家商店,在约定的咖啡店里买浓缩咖啡时,他冷静下来,开始考虑有关佐绪里的其他事情。 他发现,自己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在葡萄酒品尝会上见过面后,在户神亭同桌交谈已有两次,可听到的全是她对餐厅的印象。只知道她是个学生,专业、家庭情况和父亲的职业她均未提及。珠宝店CORTESIA·JAPAN的顾客本应为社会地位颇高的人物。 行成陷入自我厌恶中。他并非不会和女性交谈,但话题仅限于烹饪或餐厅,此外他便无所适从,甚至连了解对方的念头都不会有。 答谢会也是如此。听完佐绪里对饭菜的欣赏,他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新店事宜。就算觉得无聊,佐绪里也不会表现出厌恶的神情,但想必她心中一定很不自在。 只顾一味讲自己的事,却没有及时注意到佐绪里的情绪变化。若无特殊情况,没人会在吃饭时哭泣。她必定在精神或身体上遭遇了什么难以抑制的刺激。行成至今仍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提早发觉? 在送她回家的出租车中,他也丝毫想不出该说什么,担心随便搭讪会无意中伤害她,或被她轻视。 真是没用啊,行成咒骂着自己。 不久,佐绪里来了。她身穿白色毛衣,外罩灰色外套,黑色长裤,突显出修长的双腿。“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吧?”她的视线落在行成面前的杯子上。杯子已经空了。 “是我来得太早了。您喝什么?”行成起身说道。 “我去买。那是浓缩咖啡吧,我也喝这个行吗?” “当然。” 行成看着走向售货台的佐绪里,再度心生甜蜜。虽说不是情侣,但能与如此年轻美貌的姑娘一起约会般的相会,也让人乐不可支。 一张稍远的桌边坐着两个年轻人。行成发现他们正盯着佐绪里窃窃私语,直到她返回。如果她与女伴同桌,或许他们就想上前搭讪了。很明显,他们失望了,最后竟恨恨地望向行成。估计他们在想:为何这小老头能和这样的美女约会?行成心想:瞧着吧,没你们的份儿。将咖啡放到桌上后,佐绪里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了头。 “上次真抱歉,跟您见面都觉得很不好意思。首先要向您致歉……” “您别这样,倒是我照顾不周,应该反省。我本应早些察觉您身体不适。” “其实,我当时并非不舒服。是因为吃了红烩牛肉饭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啊?此话怎讲?” “我小时候有个好朋友,家里也开洋食屋。那天的味道和她家的非常像。” “真的?那家店在哪里?” “横须贺。是否真的很像我也不确定,或许红烩牛肉饭就容易给人这种错觉。我那朋友后来由于父母因意外事故去世,便搬到远方。我想起往事,顿时难过起来……真对不起。” “哦。那么,她……” “再未见过。” 行成心想,这是因为她感觉灵敏、感情丰富,并且非常为他人着想,否则不会因食物的味道想起暌违已久的朋友。 “本该道歉,却又说了一大堆理由……”佐绪里以手掩面,又将身边的一个纸袋放到膝盖上,“一点小东西,请您收下。”她取出一个纸包放到桌上。 行成大吃一惊,慌忙摇头。“高峰小姐,不必如此。” “我很过意不去。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或许您工作时用得着……” “真拿您没办法。”行成伸手拿过。不用说,他心里并没有丝毫不快。“可以打开吗?” “请吧。别期望过高哦。” 行成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露出一把插在皮鞘中的酒刀,手柄略显弯曲,上面钉着黄铜钉。 “拉吉奥乐的再版!这是名牌啊。” “初次见面是在品酒会上,所以……我想您肯定有更好的酒刀。” “我哪有这么好的东西?这如何是好,我能收下吗?” “一点心意。您收下我会很高兴的。” “谢谢,我会珍惜。可估计我父亲会说,用这么好的东西还早了十年。”行成将酒刀放回盒中,小心地包好。 “听说令尊最早是在横滨开店?”佐绪里问道。 “是啊,那时我还在读小学。只是家小店,父亲也经营乏术。” 佐绪里的眼睛闪闪发亮。“户神亭创业时的趣闻轶事,一定要好好说给我听。” 行成苦笑着歪了歪头。“估计没什么您感兴趣的事。” “成功人士艰辛创业的故事不是很有参考价值吗?” “呃……也许。”行成将包好的盒子放到桌上,再次注视佐绪里,“我请您陪我去一个地方。我一边给您介绍那儿的情况,一边讲往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好讲。” “嗯,在电话里您也说过,要去哪里?” “出去再说。”行成站起身来。 20 从麻布十番町步行约五分钟,是一条新老商店混杂的街道,行成要带静奈去的那家店就在这里。曲线舒缓的楼梯从建筑物正面直通二楼的入口处,但那里还没有装上门。 这里正是户神亭的麻布十番店,户神行成要向静奈展示的地方。 “请注意脚下。”说着,行成走进入口。静奈紧随其后,里面传来装修施工的声响。 穿过围着蓝色塑料布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静奈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这可不是她装出来的。 “哇,好大呀!”她不由自主地说。 走在前面的行成回过头,露出雪白的牙齿。“因为还什么都没放呢。本想找个更宽敞的地方,却遍寻不到。但我已经很满意了。” 听着他颇为自信的话语,静奈环视四周。装修还没有结束,但在她眼中已经相当新颖、辉煌。 装修工人分散在四处忙碌着。他们在干些什么,静奈不懂,可从他们默默工作的身影上,可以感觉到这片空旷的所在即将变为一家崭新的餐厅。 “怎么样?本月装修基本结束,从下月开始运来桌椅,进入最后阶段。” “太好了。可以容纳多少人?” “不想太拥挤,最多也就五十多人。要优先考虑的是店内布局。” 静奈点点头,开始重新打量四周。该店处于建筑物的角落,所以四方形的空间两面临窗。静奈想象着在那里放上桌子后的情景。 “您会挑哪个位置用餐?”行成问道。 静奈沉吟着走向窗户,比较着外面的风景和店内的景象,但也只能在脑海中大致描绘。 她沿着窗户一直走到尽头。“我喜欢这里。当然,还要看与相邻餐桌的间距。” “为什么?” “想观赏窗外的景色。若是位置太引人注目,那就……但在这儿,无论坐下还是起身,似乎都不必太在意。”她又将目光投向附近的一根圆柱,“这根柱子也不错。这么一点遮挡,就给人一种隐私得到保护的安全感。” 行成轻轻点点头,露出笑容。“看来带您来还真来对了,增强了我的自信。” 静奈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行成见状解释道:“完全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会觉得这个位子最好,对这根柱子的理解也是如此。”他拍了拍柱子,环视店内,“您不觉得这里柱子太多了吗?” “倒也是……” “柱子虽碍事,却也能起到遮人耳目的作用。尽管不太粗,但一根就会给人很强的安全感。可为了不影响行走,我也伤透了脑筋。” “真是个好主意。” “其实,在最早的户神亭店里就有许多柱子。” “最早的店?在横滨?” 行成点点头。“面积不大,柱子倒不少。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子,总觉得碍事,以为顾客也不喜欢。可是,有一次我看到了很有趣的一幕。” 一种单纯的好奇涌上心头,静奈紧盯行成。 “一对年轻情侣来店里进餐。那天,我正在柜台吃房东提供的晚饭,不经意间看了他们一眼,发现那男子正悄悄做着小动作,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在桌下藏了一个小盒子。不久,他看了看周围的动静,将盒子放到桌上。那是个装戒指的盒子。” 静奈想象着点了点头。那场景在电视剧中经常出现。 “我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中间有根柱子,所以,他也没发觉我一直在看着他。如果没有那根柱子,他就会注意到我的视线,或许就不会做出那种戏剧般的举动。于是,我想柱子也自有其用。” “好浪漫的故事啊。” “当时的户神亭柱子多,只是直接沿用了原来的装修。资金不够,不能将柱子撤去,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我老是忘不了那件事,一直盼望若有了自己的店,一定办成一个能令情侣无须顾虑别人的视线轻松交换礼物的所在。” 看着不时鼓动鼻翼、兴致勃勃述说的行成,静奈心想,这人真是从心底里热爱工作啊。不,他是热衷用洋食屋给人快乐,脑中满是这样的念头,无论看到、听到什么,都会与此联系起来。这样毫无邪念的活法令她非常羡慕。 一个工人走了过来,在行成耳边低语。行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与那人略一交谈,他转向静奈:“对不起,失陪一下。” “请便。”静奈答道。 行成和工人围着图纸商量,静奈再度环视店内。她想象着完工后的效果和客人进餐时的情形。具体的装饰和灯具情况不明,她按照自己的喜好在头脑中尽情描绘。行成说要办成一个能让情侣们无拘无束地用餐的店。该营造出怎样的氛围呢? 沿着墙壁走动时,她又开始考虑该挂何种画作。严肃的画不行,要能令人立刻心情开朗的才好。 想到这里,静奈停下脚步。 我在干什么?她质问自己。这家店会是什么样子,与我有何相干?无论行成经营成败都随他去。这些根本不是现在在这里应该考虑的。 功一再现了户神亭的红烩牛肉饭,即父亲做的味道后,兄妹三人曾商量过如何应对。 功一认为要找到证据。 “案发当晚泰辅看到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户神政行。但口说无凭,警察什么都不会做,一定要有确凿的证据。” “他不是偷了咱们家的配方吗?这不就是证据?”泰辅说。 功一摇头不已。“也不一定是偷的,甚至可以说不是偷的。” “为什么?” “只有我手上的那个笔记本写着配方,仅此一份。户神政行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只能认为是他直接问了爸爸。” “这有什么关系?不管怎么说,户神政行与爸爸认识。我在案发当晚看见他了,这还不够吗?” 功一并不认同。“红烩牛肉饭的味道相像,不能作为他们认识的证据。即便指出他用了那种酱油,人家说这纯属偶然,我们也就无言以对。” “有那样的偶然吗?再说味道也不是什么相像,是一模一样。” “我认为不是偶然,但光凭这些说服不了警察。” “那么,怎样的东西才能证明户神政行是凶手呢?”静奈问道。 功一抱起胳膊,叹息道:“直说吧,如今再想证明已相当困难,毕竟已经过了十四年。不在场证明也没法调查了,就算能调查,也不能因为户神政行没有不在场证明就判定他是凶手。再说,警察对凶手的指纹、遗留物等均未确认。” “那么,我们就认输了?”泰辅噘起嘴。 “谁说认输了?肯定会有办法。首先要调查十四年前户神政行在干什么。就像刚才所说,户神政行和咱们家肯定在某些方面有关联,首先要想办法把这一点搞清楚。”功一将锐利的目光投向静奈,“一切,都在静身上了。” 静奈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用别人提醒,她也知道能够接近户神行成的只有自己。 “如果在这方面有收获,该怎么办?”泰辅问,“通知警察?” 功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皱起眉头,沉默着陷入思考。 “哥……” “相机而动。”功一答道,“看能找到什么样的证据。如果是无可指摘的证据,就匿名通知警察。” “如果不是呢?”静奈问道,“如果没有铁证还通知警察吗?” “也只能这样了,对吧?”泰辅征求大哥的意见。 功一阴沉着脸说道:“证据不充足,警察不会采取行动。即便采取,如果被户神政行抵赖过去,就到此为止了。” “那我们再找就是了。” “不,不可能。” “为什么?” 功一看着泰辅和静奈。“我们如果通知警察,就必须马上从户神父子身边消失。因为警察肯定要找出检举人,并且会推断检举人就在户神政行周围。这样就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最近与他儿子接近的年轻女子。” “这样有问题?” 泰辅一问,功一顿时露出大失所望的神色,叹道:“警察对使用假名接近户神行成的人会怎么想?还有假冒的珠宝商。” “我们是被害人的遗属,就说是为揪出户神的尾巴而有意接近不就行了?” “若问为何要盯上户神,你怎么回答?” “这个,总有话说嘛。” “好好回答。怎么对警察说?” 泰辅赌气一语不发,功一摇摇头。“别忘了我们的身份,还不知道何时会被警察盯上呢。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门上装个警示灯吗?” “这些我都懂。那你说,找不到确凿证据时到底该怎么办?” “到那时……就只能使绝招了。”功一低低说道。 “绝招?”静奈问,“那是什么?” “现在还没必要说,是最后的手段。现在,先要考虑怎样找到证据。” 功一再次盯着弟弟妹妹说道:“我再重申一遍,计划全面更改,目标已不是户神行成,而是他父亲户神政行。我们要得到的不是一千万,而是能证明户神政行杀害爸妈的证据。不用说,这是到目前为止最大的目标。A级,不,是超A级,我们一定要成功。” 功一响亮的声音现在仍回荡在静奈耳边。她心想:一定不辜负他的期望。这也是一扫十四年来积怨的出路。 “首先要弄清户神政行和咱们家的联系。”功一指示道,“要详细问出十四年前的情形,这样肯定会找到线索。” 静奈重新给自己鼓劲。不能跟着他的思路走,真与他商量餐厅装修,我岂不疯了? 和装修工商量结束后,行成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让您久等了。柜台的材料被他们搞错了。” “那可不得了啊。” “没办法,谁都会出错,重要的是不要老犯同一个错误。对吧?” 看着露出白色牙齿微笑的户神行成,静奈觉得有一种朦胧的东西在胸中漾开。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21 走出店时,外面已暮色苍茫。上了马路,走在前面的行成像是倏地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静奈。“您曾说想听听我父亲的事,对吧?想听刚开店时的趣闻轶事?” 静奈苦笑道:“是啊。您说边介绍新店边说的。” 行成摸着后脑勺,仰面说:“不好意思,忘得一干二净。光顾说自己的事情了……实在抱歉。” “没关系。当然,我仍想听。” “我可以细细说来,那就回去吧。”行成转身走上楼梯。 “嗯……要回去吗?” “不是说好边介绍新店边说的吗?” “可新店已经介绍得很详细了。” “哦,这倒也是。”行成站在楼梯中间,再次摸了摸脑袋,“那该怎么办?”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静奈直想笑。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总是急不可耐,可今天的心情莫名地不同。 这人也太没用了。和工作相关的事都能办得井井有条,可一出了这个范围,需要建立人际关系时,立刻就乱作一团。 静奈心想,只有自己来引导了。“一边用餐一边介绍也没关系啊。” “用餐?哦,对,那也不错。什么时候好呢?” “什么时候?” “嗯,我想想本周的日程安排。”行成皱眉思考。 “户神先生,今晚您有安排吗?” “今晚?哦,没……”他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看了看表,“对,我们可以去用餐。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我无所谓的。” “那我们去吃饭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好啊。” “就这么定了。去什么样的店呢?” 行成低头沉思着走下楼梯。望着他的背影,静奈想,他是个好人,但太麻烦了。可她依然没有感到不快。 行成选中一家在麻布十番车站附近的意大利餐厅。店的外观和内部装修都较为平民化,餐桌上铺着方格桌布。据说该店自制的面包很有名。 “听说光发酵就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您看,这样掰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这就是它的特点。”说着,行成将掰开的面包放进嘴里。一说起食物,行成就立刻神采飞扬。 “您对附近的餐厅也很有研究吗?”静奈问道。 “当然。他们既是竞争对手,同时也是战友。” “战友?” “不是吗?客人要来我们店,先得来这条街才行啊。如果客人去了银座或六本木,也就没什么可竞争的了。所以,即便客人要去的是别家店也好,要先让他们来到这条街上,接下来才是各显神通的竞争。” 行成的话中透着自信:只要客人来到我们店里一次,就一定会感到满意。 “户神先生制胜的武器,就是红烩牛肉饭吧?” 行成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店能成功全靠它。哦,对了,听您刚才说,它的味道引起了您很久以前的回忆。” “不好意思,我净说些离奇古怪的话……” “哪里,哪里,很有意思。居然还有和我们做的味道相近的店,真令人惊讶。听父亲说,他颇费功夫才创出这种味道。” 谈话恰到好处地接近了核心。静奈盯着行成的眼睛问道:“那是在最早的户神亭推出的?” “对。刚才也提到了,就是那个柱子很多的小店。” “是那家店的招牌菜?” “对。很受好评,靠客人口耳相传,不久还上了电视和杂志,客人越来越多。但也不是一开始就一帆风顺。我记得刚开店时几乎每天都门可罗雀。大概过了两年,客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如果硬要说有,就是推陈出新了。” “哦?” “其实只是改变了一下菜单,增加了红烩牛肉饭套餐。可这么一改,还真改对了。一到中午,那些公司职员都来吃这个。我们都觉得莫名其妙时,店外竟已排起了长队。老实说,到现在也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只稍稍改动了菜单,竟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静奈心想:不就是饭的味道变了吗?虽不知来龙去脉,但可以认为:户神政行是在得到了有明的配方后才生意兴隆的。 但怎样才能证明这一点呢? “那个真的很好吃。”静奈说,“有什么秘密吗?比如作料之类……” 行成顿时停下正在舀汤的手,神秘地笑道:“秘密不少。很遗憾,这不能告诉您。” “调味汁中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吃完后唇齿留香。” 行成十分惊讶,很佩服地看着她点了点头。“了不起。很少有人只吃了一点点,却能品得如此深。” “那香味的秘密,”静奈果断地继续问道,“大概在于酱油吧?” 行成目瞪口呆。“为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猜错了还请多包涵。” “不,太令人吃惊了。”行成放下汤匙,将手伸向倒有白葡萄酒的杯子,啜了一口,咽下后叹道,“您说得一点也不错,是用了酱油。但没人能仅凭香味就识破这一点,就连美食家也不能。您真了不起。” “哪里,只是歪打正着。” “怎么会?您对烹饪一定很有研究。” “才不是呢,谜底是听朋友说的。” “朋友?” “就是我提到的,双亲亡于事故的朋友。她说她家的红烩牛肉饭用酱油做作料,所以我才那么猜。碰巧说对了。” 行成点点头,似乎认可了。“哦。确实,用酱油也不算什么稀奇事,问题是用什么样的酱油。这个我可只讲给您一个人听,我们用了一种特殊的酱油。” “哦,真有趣。如何特殊?” “呃,”行成说到一半,摇了摇食指,“对不起,这个不能告诉您,是内部机密。” “哦……这么重要的事当然不能随便对外人讲。不好意思,我怎么问起这个了……” “不必道歉,我也觉得用不着保密,光知道用什么材料也做不出我们店的那种味道。虽说只是道牛肉饭,可做起来还是相当复杂。” 静奈确信,功一在名古屋的调查丝毫没错。户神亭购进那种酱油,正是用在牛肉饭上。 吃主菜时,静奈点了网烤斑节虾,行成要了小羊排。 “您父亲是怎样才研究出这种味道的呢?您听他说过当时的情形吗?” 行成正在切小羊排,闻言停下动作,眼神似在眺望远方。 “说实话,我没听说过。我也问过,是不是有什么契机,父亲说没有,就是靠不断试验研究出来的。” “那是在户神亭开店之前?” “自然,牛肉饭开店时就已列入菜单。” 可是,那时的和现在的味道是否相同,就不得而知了。静奈问道:“户神先生在开店之前就吃过那种牛肉饭了?” “应该是吧。”行成含糊地回答。 “应该?” “老实说,我记不太清了。”他难为情地露出雪白的牙齿,“我小时候对店里的事毫不关心,甚至很厌恶父亲的职业。我希望他也像别的孩子的爸爸那样打着领带去公司上班。或许正因如此,我很少吃父亲做的饭菜。晚上吃房东提供的晚饭是在店里生意忙起来以后,之前一般都是吃妈妈做的饭。小朋友们很羡慕我家开洋食屋,可我每天都闻着半釉汁的气味,早厌烦了。” 静奈点头,心中暗想,我倒不是这样。从学校回到家里,只要闻到从厨房里飘出来的烤肉味儿,心情就会不由自主地愉快起来。她最喜欢吃父亲做的饭菜。 她这样想,或许是当时年龄尚幼的缘故。若再多闻几年相同的味道,可能也会产生同行成一样的想法。 看来行成不可能记得户神亭开店时的味道。 功一说过,户神亭生意红火起来和有明发生盗窃杀人案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很难想象这和两店的牛肉饭味道酷似没有关系。 静奈不由得屏住呼吸,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说不定那天晚上户神政行是为了得到牛肉饭的配方而潜入有明家的。或许户神政行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有个写着配方的笔记本,在偷窃时被父母发现,情急之下将他们杀害。 然而,静奈立即发现这一推理中存在的许多矛盾。写着配方的笔记本并未被偷走,在凶杀现场也不可能有时间抄写。再说,有明店里也没有复印机。 最大的疑问就是:不管如何美味,能为了配方杀人吗? “您怎么了?”行成问道,“不舒服?” “不,没什么。想到了一些事,不好意思。” “哦,那我就放心了。” 看着行成爽朗的笑脸,静奈心想,要想拿到证据,只有进一步接近他了。 吃完甜点,她谎称去洗手间,离开座位后,看了看手机。泰辅发来了一条短信:“尽快联络。”打通电话后,只听泰辅略带怒意地询问:“你在哪里?” “十番的一家餐厅。” 泰辅咂嘴。“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不知道地点,我怎么跟踪?” “对不起,我忘了。” “怎么回事?这可不像你。为防万一,我不是一直都看着的吗?” “知道了。我一个人也无所谓。” “说什么呢?出一点差错,可就无法挽回了。” “我不是说知道了吗?时间长了要被人怀疑,我挂了。”静奈不待泰辅回答便挂断了,随即关机。 烦死了,她暗道,随即歪了歪脑袋,心想:今天我的确和平时有点不同。 22 行成回到位于目黑区的家时,已经十点多了。和高峰佐绪里谈得兴起,两人吃完甜点后又喝了咖啡,在饭店里盘桓很久。 准确地说,并非谈得兴起,是因他不想与她分别而拼命找话题延续谈话。所幸佐绪里对饮食店的经营和户神亭都很感兴趣,聊的基本都是这方面的内容。 他也想出了餐厅后约她去别的地方坐坐。在麻布,行成常去的酒吧有好几家。可是,邀请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提出一起吃饭的是佐绪里,也正因这样更不能得寸进尺。他觉得如果要约她去酒吧,就该一开始就明确他们是在约会。 但行成还是有些后悔,没有再约她的借口了。答谢会邀请过了,开业前的麻布十番店也带她看过了。以后该怎么办?麻布十番店开业时可以再约她,但时日尚早。再说,即使那天她来店里,自己也肯定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从容交谈。 行成怀着一种朦胧的感觉走进家门。在宽敞的玄关,父亲的黑皮鞋放得整整齐齐。 父亲政行正在起居室里看文件,估计是各分店营业状况报告。行成感到,最近,父亲已经不再是厨师,彻底变成经营者了。 母亲贵美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回来了,吃晚饭了吗?” “嗯,见了一个朋友。” 母亲皱起眉头,耷拉下嘴角。“那就说一声嘛,还给你留了生鱼片。” “对不起。带人看了十番的店面后就直接去吃饭了,忘了打电话。” 政行抬起头来。“给外人看了麻布十番店?” “这有什么关系?又没什么好隐瞒的。再说,那人也给了我很好的建议。你也见过,就是高峰佐绪里小姐。” “哦,是她。”政行像是想起来了,紧接着又盯着行成说道,“你们接触得很频繁嘛。” “谈不上频繁,今天是她联系我的。我不是说过,在上次答谢会上有位客人突然身体不适吗?就是她。那时我送她回家,她说要表达谢意。” “哦。”政行似乎还有话要说。 “真是位有礼貌懂规矩的小姐啊。人怎么样?”贵美子问道。 行成心想:麻烦事来了。他后悔提起和佐绪里见面的事。从很久以前开始,只要行成说起姑娘,贵美子都要刨根问底,哪怕和行成几乎没什么关系的也要问个一清二楚。 “在品酒会上认识的,是个大学生。此外就不知道了。” “都一起吃过饭了,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只想在十番店开业前,听听年轻女性的意见而已。没必要对她刨根问底吧?这样打听很不礼貌。” “是吗?”贵美子歪着脑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用不着这么追问吧?”政行说道,“新店全都交给他了。用什么方法经营是他的自由,听听年轻女性的意见也很有必要。” 贵美子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觉得行成有个女朋友比较好。如果是那样的关系,就大大方方地介绍一下嘛。” “不是。”行成苦笑道。 “哦。”贵美子哼了一声,回厨房去了。 行成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 “高峰小姐,是吧?对麻布十番店说了些什么?”政行问道。 “她非常喜欢,说极适合情侣用餐。还有,增加柱子的主意她也非常赞同。” “不是恭维?” 行成摇了摇头。“她不是那种人。本来就是因为她指出了户神亭的缺点,我才要听取她的意见。我说过,就是关于那些老主顾太张扬、新顾客感觉不适的意见。” “是说广尾店?那倒确实是很刺耳的意见。” “能无所顾忌地说出意见的人难能可贵,在年轻女性中更是如此,所以应该珍惜这种关系。” 政行摇着头,将目光转回到文件上。“这种借口没有必要。我和你妈不一样,你和什么人交往我一概不过问。” 不是什么借口……话到嘴边,行成又咽了回去。他觉得再认真下去,反倒显得不自然。“她……高峰小姐,对红烩牛肉饭很满意。对她来说还另有含义,这倒有必要听她讲讲……” “另有含义?”政行从老花镜镜框上方看向行成。 “她从前有一个家里开洋食屋的朋友,在那里吃到的牛肉饭和我们店里的味道极为相像。” 老花镜后的眼睛倏地睁大了,政行随即摘下眼镜。“那家店叫什么?” “我没问。她只说是朋友的父亲开的……说是在横须贺。” “横须贺?”政行的目光严峻起来,“没搞错?” “没有啊,她是这么说的。怎么,爸,您想起什么了?” “没,没什么……”政行移开目光,眼神在空中游移不定。不一会儿,他再次望向行成。“关于那家店,还听说什么了?” “只说牛肉饭的味道很像。也可能是她的错觉,毕竟是她童年时代的回忆。” “她长大后再没去过那家店?” “也不是。”行成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了,她说那家店现在已经没有了。” “怎么回事?” “她朋友的父母在事故中去世了。” “去世……”政行倒吸一口凉气,闭口不言,胸膛上下起伏,“她说因事故去世?” “对。” “是这样啊。”政行咕哝着又将目光投向空中。 “爸,您怎么了?您知道那家店?” 政行像是回过神似的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正相反。” “相反?” “我也听过不少同行的传言,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你说的那家店。但还是没有,那店我不知道。” “哦。”行成点了点头。这时,贵美子再度从厨房里走出,手里端着一个碟子。“坏了怪可惜的,我就全部削出来了,多吃点吧。” 碟子里装的是洋梨,是朋友送的。好像她把剩下的全都削了,有很多。 “多谢。”行成说了一声,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到嘴里。真甜。 “什么和我们家的牛肉饭味道相似,瞎说。”贵美子说道。父子俩的谈话,她似乎全听到了。 “为什么?”行成问。 “这不可能。或许你不记得了,你爸爸为了创出那种味道吃了多少苦,对吧?”她在征求政行的赞同。 “这个就不用多说了。” “为什么?这次行成管的新店不是要将那个当作招牌菜吗?应该告诉他,你花了多少力气才创出来。” “叫你别说就别说了。”政行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起身走出起居室。 “说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行成不解。 “就因为你说味道相像呗。” “那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转述。” “就为了这个嘛。这不可能,你爸爸的牛肉饭举世无双,再没人做得出来。你要是懂得这一点,别人的胡说八道就马上能够识破。” “别这么轻易下结论,不是还没弄清楚吗?” 可是,贵美子毫不让步,重重地摇了摇头。“她一定是在胡说。她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才这么说的。” “吸引我?怎么会?” “就是这么回事。今天是她打电话给你的,对吧?说不定她是想做你的女朋友,你要当心啊。” 行成正叉起第二块洋梨,一听顿时将叉子放回碟中。“我吃好了。”他看了看母亲,站起身。 “怎么?不吃了?” “她不是那种人。”行成说完便走出起居室。 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将上衣放入衣橱时,他从内袋中取出一个小包。 是佐绪里给他的酒刀。一握住刀,笑容自然地浮上他的脸颊。他回味着妈妈说过的话:她是想做你的女朋友。 若果真这样,那该多好啊。他想。 听了静奈的汇报,功一不由得哼了一声。“行成不知道那种牛肉饭是何时、如何做出来的?这倒是我失算了。” “他说了,正因为那道牛肉饭,店才红火起来,所以应该就是在那之前做出来的呗。”静奈沉着脸说道。 “这种猜测我在调查横滨的店时已经说过。现在要的不是猜测,是证据。户神政行与咱家的交点只有牛肉饭。” “我觉得从行成那里已经无可打探,除了接近他父亲以外别无他法。” “接近了又怎样?直接问他牛肉饭是怎么做出来的?如果他就是凶手,你认为他会说真话吗?”静奈无言以对,垂头丧气。 “哥,上次你不是说还有一招吗?”盘腿坐在床上的泰辅说道,“不是说找不到证据时就使用吗?说说,那是什么?” 功一摇摇头。“现在还没到时候。” “可已经过了十四年,不会留下什么证据了。我不是说了吗?相信我的眼睛,不会错。凶手就是他——户神政行。” 功一不答,将双手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他也知道,只有使那一招了。案发时,警察没发现一点线索。因此,也很难考虑凶手会将证据留在身边。 可一旦使出那一招就再也无法回头,且只能用一次。如果失手,自己就将遭到警方追查。 他反复考虑是否该冒险。作为长兄,他必须对弟弟、妹妹的将来负责。 功一睁开双眼。“静,那件事,户神政行在哪里学的手艺,打听到了吗?” “户神亭开业前的事?问了。” “行成知道吗?” “知道。在吉祥寺以前的一家店。”静奈拖过扔在床上的包,取出一张纸,“我怕忘了,就叫行成写下来了。” 功一接过纸条,上面写着“白银屋”。“吉祥寺以前?现在没有了?” “不清楚。行成好像没去过。” 功一点点头,咕哝了一声:“好。” “你准备怎么办?”泰辅问道。 “进行最终的确认,然后就开始行动。”功一看着他们二人,说道,“该使那一招了。” 23 他们在吉祥寺车站边的百货商场停车场里停了车,决定步行前往,依照通过传真发来的地图,从车站前向北走去。天色尚早,还未到黄昏。 “真热闹。”身穿西装的泰辅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他还系了领带。“我头一次来吉祥寺。” “我是第二次。在以前的公司时,曾去井之头公园拍过照。”功一说道。 穿着入时的年轻人在特色商店鳞次栉比的大街上川流不息。他们的气质和新宿、涩谷的年轻人略有不同,不过分追求流行,但似乎每个人对自己的模样都很满意。据功一分析,与都市中心绝妙的距离感给了他们这份闲适。 西式风格的小酒馆“NAPAN”位于离车站约十分钟路程处。木门前竖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今晚的推荐菜单——香草烤鲈鱼和软壳蟹。 门上还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功一却毫不犹豫地推门走进。 店里有些昏暗。一进门有个柜台,一个年轻女店员正在擦拭。她露出为难的神情看着功一。“啊……要到五点半之后才营业呢。” “不,通知我们营业之前来的。”泰辅从上衣口袋中取出名片夹,递过一张名片。那是功一昨晚紧急赶制的,名片上印着“KTS株式会社导演山高伸久”。KTS取自功一、泰辅、静奈三人名字拉丁文拼法的第一个字母。山高伸久这个名字是静奈想出来的,将最近诈骗过的高山久伸的姓和名颠倒而成。 “请稍等。”女店员去了里间。 功一环视店内,见除了柜台以外,还有五张四人餐桌,那餐桌若当真坐四个人则显得太拥挤。墙上贴着外国电影的海报,架子上放有老式钟表和黑色的电话。功一觉得装修上虽毫无新意,但品位倒也不俗。 泰辅对功一做了个拍照的手势。功一点点头,从提着的包中取出照相机,随便对着店内的装饰拍了几张。他要扮演的角色是摄影师。 “怎么自作主张就拍上了?”响起一个粗大的声音。 从里面走出一个白衬衫外罩黑色背心装束的男人。他稀疏的头发剃得很短,更突出了那张圆脸。五短身材,看起来比较老相,其实应该只有四十多岁。 “野村先生吗?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泰辅正要再次取出名片,野村隆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服务员已经给我了。我可没多少时间,请抓紧一点。”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你们也随便坐吧。” 泰辅说了声“不好意思”,从餐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功一依然站着,继续环视店内。他觉得这样才像个摄影师。 “呃,是怎么回事来着?要了解户神的事?”野村问道。 泰辅点点头。“是,还有关于户神亭的红烩牛肉饭。是这样,昨天在电话里我也说了,我们要策划一个叫‘名菜寻根’的节目,户神亭的牛肉饭作为候选也报了上来。” 野村冷哼一声,“那直接去问户神本人不就行了?” “当然,跟他本人也预约了采访时间。但做这种节目,周围人的介绍也很重要。我们觉得要从本人付出了何种努力以及周围的人又如何看待这两个方面着手,才能体现出节目的厚重感。” 泰辅应答自如。功一本想亲自扮演这个角色,但又对演技缺乏自信。 “可现在已经几乎不来往了啊。”野村面露难色。 “您与户神先生在白银屋一起工作了三年,对吧?” “是啊。之前我在别的店,那边倒闭后白银屋的老板将我叫去,可不久白银屋也倒闭了。我真倒霉。”野村露出自嘲的笑容。 正如他所说,白银屋在八年前就已倒闭,原因是老板猝死。功一从网上了解到这件事。输入“吉祥寺”和“白银屋”后,功一发现了相关的帖子,从中获取到一些其他信息:原先在白银屋工作的厨师在吉祥寺另开了一家西式小酒馆,店名叫NAPAN,厨师姓野村。 “户神先生是个怎样的人?”泰辅问道。 “很难回答。虽说在一起工作,但不太熟。应该说是个肯钻研的人,老板对他也很满意,所以,他说要自己开店时,就很开心地送他走了。再说他要开在横滨,也不会和我们抢生意。” “户神先生在那时做红烩牛肉饭就很拿手吗?”泰辅直逼核心问题。 野村摇了摇头。“白银屋的红烩牛肉饭一直是老板的做法,户神只是照配方做罢了。不过,他也用心过,想在自己开店时做出特有的味道。” 泰辅用余光瞥了功一一眼,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将内心的兴奋传递给了他。总算发现户神亭牛肉饭的起点了。户神政行是在独立开店后才做出那种味道来的。 “对当时的情形还有什么印象吗?只要是与牛肉饭有关的都行。” 野村抱起胳膊。“他独立开店后,就没怎么见过面,只是偶尔来店里和老板商量一下经营事宜。好像他一开始生意做得很艰难,我也是如此。” “听说似乎不太红火。” “岂止是不红火,据说简直是门可罗雀。因为客人太少,他甚至还送过外卖呢。又雇不起人,只好叫老婆去送,自己好像也送过。厨师亲自送外卖,生意到底冷淡到什么程度也就可想而知。”野村开始侃侃而谈。他并不讨厌说别人的店不景气的话题。 突然,野村似乎望向远方。“说起送外卖,还有一个有趣的小插曲。一天晚上,户神来到白银屋,当时已喝得烂醉。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他那副模样呢。” “出什么事了?” “他和客人打起来了,倒没将人打伤,估计是大吵了一场。对方并未去他店里,而是叫了外卖。” “什么原因?” “对方说他做的饭菜难吃死了。” “啊?是吗?” “是啊。他没说是什么饭菜,好像对方说得很难听。当时,老板还安慰他,说那种地方的客人怎么会长着正经舌头。” 功一不禁插嘴问道:“什么地方?” “咖啡店呗。”野村爽快地说。 “咖啡店里的客人还叫外卖?”泰辅问道。 “那里有台大电视,一到星期天就会聚一大堆人。那里没什么东西吃,所以叫附近的洋食屋送外卖。” 泰辅迷惑地点点头,功一也觉得这番话有些蹊跷。 “后来呢?”泰辅问道。 “嗯,”野村歪了歪脖子,“很久了,有些记不清。当时他喝醉了,醒来以后也就正常了吧。” 野村早已淡忘这段插曲。要让他再回忆细节,估计也是强人所难。 泰辅又问了问,但再无功一期待的答复。看来在白银屋时,野村与户神政行关系的确不太亲密。 泰辅看了看手表,又向功一使个询问的眼色,功一轻轻点了点头。“百忙之中,真是打搅您了。如果我们在节目制作中要用到今天谈话的内容,还会来采访您。”泰辅道。 野村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满。他噘起嘴问道:“不把我的店拍到节目里去?” “要用的时候自然会拍。” “这么说还没有决定?” “对。现在只是做些准备工作,采访素材哪些可以用到节目中还要再商量。” “嗯,那么倒还可以说些户神政行的为人什么的……”野村低语。估计他也觉得没说出什么有趣的话题。他自以为已经决定要上电视了,有些大意。 “如果决定了,我们会和您联系。”说完,泰辅站起身来。 出了店门,走了一小段后,泰辅长叹一声。“听到户神政行自己开店后创出红烩牛肉饭时,我还以为会有收获,谁知越往后就越不像话,全无进展啊。” “算了,这也没办法。再去别的地方找吧。” “别的地方?有什么线索吗?” 被泰辅这么一问,功一也只好沉默。 户神政行和有明的关联或许不那么容易找到。如果户神政行是凶手,他肯定会想方设法隐瞒这种关联,不让别人发现。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着。临街有家电器店,店门口放着一台液晶电视机,正在实况转播高尔夫球比赛。 功一停下了脚步。 “怎么?”泰辅问道。 “是去看电视的吧。” “什么?” “户神去送外卖的那家咖啡店有电视,客人才会涌到那里。” “哦,是这么说的。那又怎样?” “你认为他们去看什么节目?” “啊?”泰辅将嘴巴张成O形,“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功一拍了拍泰辅的肩膀,“快,再去兜兜风。” 他们去的地方是樱木町。将车停在大冈川大桥附近后,功一走向一家咖啡店——那家圆木装修风格、名叫马之树的咖啡店。他一进店,站在柜台里的白发店主就仰起脸,爽朗地笑了。“哦,来过的那位。” “上次真是谢谢您了。”功一低头称谢。 “后来去户神亭了?” “还没,有件事想打听一下。哦,先来两杯咖啡。”功一竖起两根手指,在柜台前坐下。 泰辅在他身旁坐下。他仍有些不明就里,功一在路上什么也没对他说。 “以前附近有家叫‘日出’的咖啡店吗?”功一问道。 老板一边冲咖啡一边沉思。不一会儿,他“啊”地叫出声,点了点头。“有,就在前面的大楼里。现在没有了。”他略带深意地咧了咧嘴。 “是因那件事倒闭的吗?”功一抑制住内心的兴奋问道。 “正是。你知道的真多啊。当时,弄得我们也一团糟,要调查我们是不是也在干同样的勾当。” 泰辅用胳膊肘捅了捅功一的侧肋。“说什么呢?什么事?” “等会儿再告诉你。”功一喝着黑咖啡,心情相当复杂。终于发现户神政行和有明的关联了。 四年前在横滨,有人举报了一个倒卖赌马票的团伙。在他们的名单上,有明幸博赫然在列。 这个团伙利用的场所就是有电视机的咖啡店。他们让客人看赛马实况转播,出售自制的赌马票。当时的报纸报道过这件事,那家咖啡店就叫“日出”。 24 “倒卖马票是什么?我不明白。在电视上倒是听说过。”静奈躺在床上问。她双手紧紧地抱着泰辅喜欢用的枕头。 “不就是个人赌博赛马吗?”泰辅说道。 “个人?押上钱,让自己的马去跑?” “哪里有这种奢侈的玩法?亏你想得出来。” “我不是说了不明白吗?哼!”静奈噘起小嘴,将脸转向功一。 “普通的赛马你懂吧?”功一问道。 “那个我还是知道的。”静奈回答道,“不就是猜哪匹马能赢,然后下注,买对了就有奖金吗?但我没买过。” “倒卖马票的就是中间人。客人打定主意后会下单,对吧?他们就照单替客人去买,如果中了,当然就付奖金给客人。” 静奈翻了个身。“就是说,客人嫌买马票麻烦时,由他们代劳?” “对客人来说是有这种便利。” “然后他们收手续费?” “不,一般不收,否则客人就自己去买了。” “这么说是咖啡店为了拉拢生意搞的服务项目?” 功一对静奈诡秘一笑。“有人举报时,他们会这么说。” “啊?这又是怎么回事?你再说通俗些。” “这些倒卖马票的有好多种做法,刚才说的只是其中最基本的一种。但若仅仅这样,他们还赚什么钱?对客人来说也只是省去了买马票的麻烦而已。倒卖者还会增加奖金,比正规的还要多。公开经营赛马的机构要抽取马票面值的四分之一作为运营经费。若你买了一百元马票,实际押上的只有七十五元,而倒卖者将经费部分压得很低,奖金也就相应扩大了。这样客人才会通过他们买马票。” “但这样做庄家先生不就亏了吗?” 静奈“庄家先生”的说法让功一觉得怪怪的,他不由得笑了。“若按客人下的单去买,自然会亏。可如果他们按照自己的预测去买呢?客人押得不对,而自己押对了,奖金不就是自己的?” “但也有押错的时候吧?” “当然。所以最厉害的做法是,拿了客人的钱,但根本不去买马票。这样那些钱就全进了他们的腰包。” “如果客人押中了怎么办?” “那就只好付奖金了。实际上,马票几乎都押不中,所以从长远来看,肯定是倒卖者赚钱。说穿了,赛马就是这么回事,也正因如此,JRA才这么赚钱。当然,万一客人要买一赔一百那样高赔率的马票,为防万一,他们也真的会去买。” 静奈低着头,似乎在梳理功一所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又仰面躺下。“那家咖啡店叫什么来着?” “叫日出吧?” “嗯,那里干的就是这种事?” “差不多。”功一转过椅子,望向电脑。他在浏览新闻报道的检索网站,“报上是这么说的——该店服务生根据客人的要求,将组号和马号填写在专用的单据上,并将票根交给客人。客人若中奖,该店会支付比正规奖金高出百分之五的金额,但实际上该店并未购买马票。看,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爸爸就是沉湎于此?” 功一沉下脸。“客人名单中有他的名字,估计还是个老主顾。” 静奈摇摇头,将抱着的枕头扔到墙上。“我不信!爸爸赌马,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功一与泰辅面面相觑。泰辅的脸上写满悲愤,功一心想,估计自己的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静那时还小……”泰辅嘟囔道。 静奈马上爬起身来,瞪着他。“什么?” 泰辅不答,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功一。看来他不想多说此事。 功一将双臂撑在电脑桌上,托着脸颊。“爸爸嗜赌成性,特别迷恋赛马。” “我从没见过。”静奈的语气依然强硬。 “那时你还小。店一停业,他马上就去赛马场。一大早出去,到了晚上也不回家。听妈妈说,他赌输了就去喝闷酒,赢了就挥霍一空才回家。他们为此老吵架,可爸爸就是改不了。” “可在我的记忆中怎么一次也没有?不是改掉了吗?” “是改掉了。作文里还写过呢。” “作文?” “哥,那件事就算了吧。”泰辅大幅度地摆了摆手。 “不说静不会理解。”功一转向静奈,继续说道:“泰辅在作文里写过,父亲每到休息日就去看赛马,自己很寂寞,希望父亲多和自己玩玩。班主任老师看后还特意来家访,希望爸爸改掉。爸爸倒也认错了,对着妈妈和我们发誓,再也不去赌马。” “胡说……”或许是和记忆中的父亲形象差距太大,静奈好像受了一点刺激。 泰辅咂舌道:“这种事怎么会胡说?后来我还被爸爸骂了,说我在作文中乱写。为此,妈妈又和他吵……” “当时可真够呛。”功一苦笑道。自然,这绝非什么愉快的回忆,但无疑也是家庭生活中宝贵的一页。 “看来爸爸没有改掉。”泰辅咬住嘴唇,稍顿后又说,“赛马场不去了,在就近的地方玩?” “有妈妈看着呗。说来也是,一到星期天,爸爸经常说工会要开会什么的就出去了,回来得倒比以前去赛马场时早了,现在想来估计是去日出了。再说,要是和倒卖者能够用电话联系下单,在家里也一样可以赌。” “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泰辅问道。 “爸爸去倒卖者那里的事?小时候不知道。” “所以我才问你。你早就知道,故而在NAPAN听人说起后才马上去樱木町,对吧?”功一一时语塞。他并未说起自己和柏原有联系一事。 “是四年前的事了。日出被人检举后,神奈川警局发现爸爸的名字在客户名单中,便与我联系。” 一直靠着墙的泰辅立刻站直身体。“这个地方,警察知道了?” “这不好吧?”静奈的脸色也为之一变。 “从孤儿院出来时,不是留了联系方式吗?虽然之后搬了几次家,可警察只要想找总能找到我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现在做的事又没有暴露,不用担心。” “那就好。”静奈虽这样说,但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心。 “当时没发现和盗窃杀人相关的线索吗?”泰辅问道。 “警察只知道爸爸向倒卖马票的人借了三百万,而且已经积了很久。估计是倒卖者放水,爸爸想在以后赚了钱再还,结果越积越多。听倒卖者说,爸爸答应在到期前还清。借条还在,爸妈遇害也在期限之前。他们没有杀人动机。而且即便到期了,他们把债务人杀死也没有任何意义。” “哥,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静奈用责备的目光望着功一,眼眶周围稍稍发红。 “我觉得没必要,也不想说起爸爸赌马一事。” “可……”静奈有些委屈地低下头。 “户神政行出入过日出?”泰辅问道。 功一点点头。“NAPAN的店长说的那家咖啡店十有八九就是日出。户神政行应该到那里送过几次外卖,遇见过爸爸也不足为奇。” “那店长说,户神政行在送外卖时遭客人指责。莫非是爸爸?” “难说,以爸爸的脾气倒是干得出来。” “他对饭菜的味道向来很挑剔。何必苛责别人呢?”泰辅在床上盘腿坐下,将双手抱在胸前,似乎已认定对味道挑剔的客人就是父亲。不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扬起脸。“哎,这么说……” “什么?” “手艺遭到侮辱,一怒之下,户神政行就将爸爸……” 泰辅并未把话说完,功一明白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不会,无论怎样也不会就为这区区小事杀人。如果是这样,户神政行能做出咱们家的味道,首先就说不通。” “是吗?”泰辅低声嘀咕。 “虽不清楚过程,但我觉得爸爸认识户神政行。”功一说道,“而且关系还不一般,爸爸才会将配方教给他。说不定爸爸借了他的钱,以配方抵债。” “嗯,爸爸正为钱发愁,也许就是这样。”静奈也坐了起来。 “可是,当时户神政行也正因生意不好而发愁。会不会是他学了配方却拿不出钱借给爸爸——” “于是就把人杀了?”泰辅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小声点。”功一拉下了脸来,“别人的话先听完了再说。只因为拿不出钱来借别人就杀人,还是难以想象。可若看到一大笔钱又会怎样呢?被生意压得喘不过气的户神政行,一时动了邪念,不是很有可能吗?” “有一大笔钱的人到底是谁啊?”泰辅问道。 功一哼了一声。“还有谁?不就是爸爸吗?” “咦?” “我明白了。”静奈在胸前啪的一声合起双掌,“案发前,爸妈不是四处借钱吗?如果筹够了还倒卖者的钱,那么,那天夜里我们家里就有三百万。” “正是,而且很可能户神政行知道此事。”功一说道,“怎样?这样动机不就成立了?” 泰辅从床上跳下,紧握双拳两脚叉开站立。“肯定就是这样,凶手就是户神政行。还犹豫什么?” “别激动。户神政行与咱们家联系上了,但其他部分全是推测,连那晚我们家有那笔钱的证据也没有。” “那还要怎样?”泰辅像是要抑制住内心的焦躁,双手挠头。 “就是啊。那天夜里泰辅哥看到了户神政行,这没错吧?还需要什么呢?”静奈也在一旁帮腔。 “没错,我们都认可,但无法让警察相信。我们必须有确凿的证据。” “这个……”静奈的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 “别担心,我不会叫你去找证据。上次我不是说了吗?要使别的招。” “到底是什么?”泰辅问道。他的脸都快要气歪了。 功一淡淡一笑,说道:“既然找不到证据,那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制造证据。” 25 行成手持一盘用虾和鳄梨做的沙拉,先确认了一下花生酱的香味,再将沙拉送到嘴里,闭目咀嚼,慢慢咽了下去。余味也是一个重要的检查项目。 “真不错。”他睁开眼睛说道,“会留下余味,但不让人生厌,与红烩牛肉饭不冲突。” 一直在一旁惴惴不安看着的横田,这时才放下心来,绷紧的嘴角也放松了。 他们正在户神亭广尾店内。打烊时间早过了,店里已没有客人。行成面前的餐桌上放着好几个碟子,都盛着要添到麻布十番店菜单中的候选菜品。今晚,他们探讨的是中午的简餐。与主打菜红烩牛肉饭相搭配的沙拉,行成打算让客人在几个品种中加以选择。价格不能太便宜,他觉得,这款沙拉应该是作为一道单独的菜品也同样拿得出手。 “最终还是选花生酱了。芝麻酱你觉得怎样?”行成问横田。 “也不错,但我还是觉得花生酱更适合红烩牛肉饭。要不再试试芝麻酱?” “不用了,我也觉得用这种好。还好,我和你一致。” 横田高兴地点点头。他虽年轻,在广尾店中却已经是一名骨干厨师。他原本就是行成物色来的,将他提拔为麻布十番店厨师长一事,也已得到户神政行首肯。 “沙拉基本可以确定,汤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甜点,这个门类我最没把握……”行成正皱眉取出笔记本,一个服务生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社长来了。” “我父亲?”行成朝服务生背后望去。 身穿灰色西装的户神政行从门口走进。横田立刻站得毕恭毕敬,纹丝不动。 “今天生意上有什么纰漏吗?”行成小声问横田。 “没有啊。”横田歪了歪脑袋。 “有话对你说。有空吗?”政行对行成低声说道。 “当然有,但不能回家再说吗?” “我也想过,还是觉得该早点跟你说。我听说你们正在这里商量菜单。”政行走近,看了一眼餐桌,“是沙拉啊。” “中午简餐用的,想用这些来与红烩牛肉饭搭配。很快就结束,能稍等片刻吗?” “不,得马上说。我可不想让你们再瞎费工夫。” 行成正看着菜单,闻言顿时愣住了,根本不知父亲要说些什么。他抬起头盯着父亲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政行欲言又止,看看身旁站着的横田和年轻服务生。“对不起,我想和行成单独谈谈。你们能回避一下吗?”横田顿时一脸疑惑,瞟了行成一眼,说了声“是”,就朝厨房走去。服务生紧随其后。 行成瞪着父亲。“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商量菜单怎么就成瞎费工夫了?麻布十番店不开了?我可说在前面,事到如今若再中止——” 政行在脸前大幅度地摆了摆手。“谁这样说过?别急,坐下说话。”说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行成依然抱着胳膊站着。 “你这样叫人安不下心,坐下说话行不行?” “不。有事您就快说。” 政行叹一口气,抬眼看着儿子,目光中有一股压人的威势,但倔强的行成毫不示弱。 “新店开业,有一条方针需要变更。这已经决定了,听了别发牢骚。” “方针变更?奇怪,店不是交给我全权负责吗?如何经营我早已决定。我并未依赖您什么,现在您倒要来变更?” “不错,确实由你全权负责,但有一件事,你要依赖我。知道是什么吗?” 行成被父亲仰视,不觉心里有些发慌。他拼命思忖,能想到的只有一件。“红烩牛肉饭?” “正是。以前每有新店开张,我都会命令店长创出独特的红烩牛肉饭。可你跟我说,要重新推出老牌红烩牛肉饭,我也曾一度同意。” 行成惊讶万分。“您要反悔?” “是的。与以前的那些店长一样,你也去创出独特的味道吧,将它作为麻布十番店的招牌菜。” 行成松开抱着的胳膊,双手叉腰,俯视父亲。“且慢!这怎么可以?恢复老牌户神亭的味道是麻布十番店的根本理念。若要创新,岂不要从根本上颠覆?” “每家店各有千秋,这本就是户神亭的特点。我们不搞简单的连锁经营。” “这个道理我懂,所以才要推出老牌的味道。现在没有哪家店提供那种味道的红烩牛肉饭,连关内的总店亦然,在麻布十番店推出,不会影响其他店。” 政行表情丝毫未变,摇了摇头。“以前的店长为了能创出别出心裁的味道,个个都备尝艰辛。正因如此,每家店都没有经历大的挫折就硕果累累。我要求你也下同样的苦功,这叫作公平,不是吗?” 行成一时语塞。父亲说的句句在理。其实,他自己也并非没感到过内疚。然而,他总想让令户神亭走向成功的红烩牛肉饭在自己手里再创辉煌。他不想偷懒,愿意在别的方面付出与别的店长同样甚至更多的辛劳。 “麻布十番店的一切都以恢复老牌红烩牛肉饭为前提。从葡萄酒到原材料,到菜单……您想让我一切从头做起吗?”行成俯视着父亲。 “如果觉得这些经历都白费了,你就没有资格做一名经营者,还是赶紧找别的工作去吧。”政行站起身来,“我说过,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不可更改。今后,你做的一切我决不插嘴,我保证。有关开业的时间,我们改日再谈。” 行成向上捋了捋刘海,盯着父亲的眼睛问道:“为什么到今天才说?请告诉我理由。” “刚才说过了,为了公平起见。” “那之前为什么又同意?一开始就这么说不更好吗?” “关于这一点,我应该道歉,不光对你,也对其他店长。我一反常态,竟对自己人偏心了。我已经作了反省。”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行成真想冲他的背影高声发泄一通,可还是忍住了。那样毫无意义。 他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觉得浑身乏力。 “行成先生。”有人在叫他。抬头一看,横田一脸担心地站在身旁。 “都听到了吧?”行成问道。 横田点点头,靠近了一些。“这下有点难度了,招牌菜的味道不得不改了。” 他的语气并不悲观,这对行成来说是一大安慰,但横田心里一定也很着急。 “一切从头开始。但父亲说得也没错,以往的经验可以利用。好好干吧。” “嗯。”横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菜肴。行成看着横田,回想刚才和父亲的对话。父亲说的道理他都懂,但还是难以接受。 突然,行成想起一件事。会不会是因为—— 他想起最后一次和父亲说起红烩牛肉饭,是和佐绪里共进晚餐的那个夜晚。她说过,以前曾吃过同样的味道。行成回家后说起过这件事。现在想来,当时父亲有些反常。 难道那些话对父亲产生了某种影响?如果是这样,那些话中哪一部分最重要呢?他又为何不对儿子直言相告呢? 行成取出手机,调出佐绪里的号码。在按通话按钮前,他打消了念头,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认为问了佐绪里会有答案。首先,他不知该怎么问才好。 看到户神政行走出大楼,功一十分焦急。政行出来得比预计的要早。马路对面的大楼里有一家适合监视的咖啡店,于是他进去买了杯咖啡,可刚买好政行就出来了。功一慌忙喝完,冲出咖啡店。 户神政行一从关内的户神亭总店出来,功一就开始跟踪。他怀有特定目的。 户神政行至今每周仍要来总店掌几次勺,开车往返,一般都停在离店约五十米的月极停车场。 功一本想在那个停车场里达到目的。所以在总店打烊一小时前,他就已在附近监视。 不料打烊后,户神和一名店员一起出来,两人谈笑风生地一起走向停车场。看来那人也将车停在那里。 功一觉得今天没希望了。户神必须单独一人,这是绝对条件。但功一没有彻底放弃,开始跟踪户神开的那辆奔驰。虽有被户神发现的风险,可对成功的期待驱使他继续跟踪下去。他决定如果户神直接回家,就另选时日,因为那样毫无机会。 转机出现了。户神没有回家,而是朝户神亭广尾店驶去,功一一边操纵方向盘,一边不由自主地吹起了口哨。 户神将车停在附近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功一也将客货两用车停到离户神稍远的车位,待户神离开后才下车。 户神为何去广尾店不得而知,但从停车场的营业时间看,他不会在店里待很久。 户神出来得甚至比功一预想的更早。功一小跑着回到停车场,所幸户神的车旁没人。他仍小心地留意四周,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 这是一件对功一至关重要的物品,在这世上独一无二。功一曾为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用在这种场合是否合适犹豫不决。或许会一去不返,但除此别无他法。功一将这理解为:正因为是如此珍贵的东西,才有促使他计划成功的魔力。 布置妥当后,功一藏进车内。接下来就等户神登场了。 不一会儿,身穿西装的户神从电梯处走了过来,独自一人。功一屏住呼吸。 户神一边掏车钥匙,一边走近奔驰。 看到户神打开车门,功一不由得咬住了嘴唇。户神似乎没发觉那件东西,他坐上驾驶席,关上了车门。 “还得重来。”就在功一暗叹之际,车门又开了,户神探身向下看去。不一会儿,他拣起了什么。 功一浑身发紧。户神这时的行为将决定功一下一步的行动。如果户神拿着那件东西离去,功一一定要将他拦下。 户神的行为完全符合功一的预想,他将拣起的东西又放回原处,关上车门。奔驰轻快地滑了出去。 奔驰从视野中消失后,功一跳下车,朝奔驰方才停放的地方走去。 功一放的物件还在原处。他用戴着手套的手将它拾起,放进塑料袋中。 “成功了。”他在心里向泰辅和静奈呼唤,“老家伙已经钻进第一个圈套。” 功一不由喜上眉梢。 26 星期六下午,静奈被川野武雄约了出来。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时,静奈本想置之不理,可又怕他胡闹,就接受了他无论如何也想见上一面的请求,约定在池袋的一家咖啡店碰面。 见面后,川野一个劲儿地责问她为何不回短信。 “你的电话也打不通,到底怎么回事?” 静奈低着头,避开他的视线。“工作太忙了……对不起。” “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已经三周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旅行的事都商量好多次了,却总不给个痛快的答复,结果还是没法预订宾馆。不是说好了要去温泉吗?” “没说好吧。我只说要去也行。” “那还不一样?你知道我为此作了多少准备吗?” “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上次也说了,工作太忙,总抽不出空来。” “工作,工作,总是工作,保险的工作就那么重要吗?既然如此,说起来,我也是你的客户啊。我不是为了让你完成指标签了保险合约了吗?客户的话,你可以当成耳边风吗?”川野松弛的脸颊涨得通红,说得痛快淋漓,唾沫直喷到静奈眼前。 静奈猛地抬起头——他终于说出了静奈期待的话。 “原来你是为了和我去温泉旅行才买的保险?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啊?”川野惊得目瞪口呆。 “你以为我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吗?”静奈提高嗓门追问。周围人的视线唰地集中到她身上,可她一点也不在乎。或许这正是她需要的效果。 “没、没有的事……”川野突然结巴起来。这也在静奈预料之中。 “你不是这么说的吗?因为买保险了,所以要一起去温泉。” “没、没说过啊。” “你说过。你刚才还在说,客户的话不能不听。” 川野惊慌失措,陷入混乱,就差最后一把火了。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静奈摆出一副羞愤欲哭的样子,“我竟被当作那种人……好,保险合约取消好了,把钱还给你总可以了吧?” “你别急啊,不是这么回事。对不起,我赔罪,行了吧?你先冷静一下嘛。”川野一脸焦急,刚才的紫红色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之色。 静奈双手掩面,长出一口气,似乎在竭力冷静下来。她在指缝中窥视川野,只见他已狼狈不堪。 骗男人的钱并不难,麻烦的是事后如何甩掉。川野和高山久伸不同,不会认可为追求理想到国外发展那种话。钻起牛角尖来,说不定他会提出一起前往。他已到中年,却仍和孩子一般难缠。对付这种男人,就得从气势上压倒他。接下来该如何处理呢?静奈刚想到这里,手机响了。会是谁呢?泰辅在附近伺机而动,但若不发暗号,他不会打来电话。 “你的手机响了。”川野说道。 “听见了。”静奈没好气地说,将包拉了过来。一看来电显示,她冷若冰霜的脸刹那间缓和下来,是户神行成。 静奈拿起电话,站起身,按下通话按钮,朝川野看不见的方向走去。 “喂,我是高峰。”她用轻快的语调说。 “啊,我是户神。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想问问您。今晚能见个面吗?” “呃……” “啊,不一定非要今晚不可。只是想尽可能早一点……” “现在就行,我没问题。” “您在哪里?” “池袋。有点小事,快结束了。”静奈边说边偷偷看了川野一眼,他依然垂头丧气。静奈马上改口道:“嗯,可以说已经结束了。” 和行成约好后,静奈回到座位,脸上再度罩上严霜。低着头的川野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窥视了静奈一眼。 “是上司。问我这么忙又疯到哪里去了。我说正和客户在一起,他就问是否已签约。我无话可说。” “我要是签个什么合约就没事了吧?”川野探出身子,露出谄媚的目光。 静奈摇摇头,将手机塞进包里。“这种事我不麻烦你了。还能再麻烦你吗?” “那要怎么办才好……” “什么也不要你做。”静奈站起身,从钱包中取出咖啡钱放到桌上。 “哎,等等——”川野慌了,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 “我要仔细想想,暂时不和你见面了。等我冷静下来,会给你电话的。” “YUKARI……” 静奈径直离去。走出自动门时,她心想:YUKARI的汉字到底怎么写? 去车站的路上,静奈给泰辅发了短信:“甩川野,倒打一耙战术成功。户神行成来电,约银座见面,像有话要说。”没等她走入地铁站,泰辅的回复就来了:“明白。我要为那个行动作准备,先回去了。” 静奈收起电话,一种担心在胸中蔓延开来。她知道“那个行动”。虽说功一也与泰辅在一起,应该没有问题,但万一失手将会被捕。她难以抑制内心的焦躁不安。 约好见面的地点是银座二丁目的一家咖啡店。行成已坐在临窗的座位上,正在眺望外面的大街,但似乎有什么心事。如果他真的在眺望大街,不应该没看见从那里走过的静奈。 听到静奈的招呼声,行成果然大吃一惊,他转过头愣愣地“啊”了一声。 “一本正经的,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呢?” 行成伸手去抚摩脸颊。“是这种表情吗?真是对不起。突然把您叫出来,真不好意思。事情办完了吗?” “嗯,一干二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静奈在对面坐下,由衷地微笑道,“一些朋友计划去温泉旅行,可又凑不齐时间,只好取消。刚办完手续。” “哦,您喜欢温泉?” “只是喜欢和朋友一起玩。” “大学同学?” “不,初中和高中的。大学在京都啊。” 静奈谈起了朋友的工作情况,其中有时装设计师,有保险公司外勤。那位做时装设计的朋友最近为了去美国进修,竟然和未婚夫分手了。不用说,这些都是虚构的故事,登场的人物就是她以前骗男人钱财时用过的角色。正因如此,她说得生动流畅。 行成听得很认真,还不时露出惊讶的神情。看他这副模样,静奈渐渐内疚起来,同时也感到十分空虚。他听得津津有味的事只是一个叫高峰佐绪里的虚构女子所说的,一些世上并不存在的朋友的小插曲。 静奈忽然停下,将手伸向正在融化的冰红茶。 “怎么了?”行成不解地问道。静奈知道,他这么问并非因为她突然住口,而是她脸上的笑容蓦地消失。 “没什么。都是些无聊的小事,怪不好意思的。”她露出笑容。 “怎么会?我觉得很有趣。” 静奈摇了摇头。“不说了。您不是有话对我说吗?我很想知道啊。” “啊!”行成张大了嘴巴。看来并非忘记了,只是稍加停顿。静奈察觉他要说的肯定难以启齿。“不好意思,叫您出来,却又……是关于红烩牛肉饭的事。” “咦?麻布十番店的菜单?” “不,不是……也有些关系。我想听听您上次说的红烩牛肉饭的事。” “我说过什么吗?” “您不是说过,小时候曾经吃过和我们店的味道很相似的红烩牛肉饭吗?” “哦……” “您说那家店在横须贺,对吧?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面对行成一本正经的目光,静奈心里有些慌乱,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有明这个店名自然不能说。 “叫什么来着?很久了……”她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您说是朋友家开的,对吧?那位朋友叫什么?” 这个问题可不能不答。吃到久违的味道,勾起往事,在人前已经泪如雨下,这说明那位朋友对高峰佐绪里来说极为重要。如果连名字都不记得,那就太不符合常理了。 “姓……矢崎。”这个姓氏脱口而出,静奈自己也大吃一惊。她觉得浑身开始发热。这是她的真姓,表明她的双亲与两个哥哥不同。 她也不清楚为何会说出这个姓来。情急之中想出假姓名应付,以前也有过几次,可今天她却觉得不能这么骗行成。 “名字呢?”行成问道。 一种冲动涌上心头,静奈竭力保持冷静,她知道必须谨小慎微。她答道:“静奈。” “汉字怎么写?”行成递上笔记本。 静奈拼命抑制住激动的情绪,写下汉字。绝对不能告诉哥哥,否则肯定会挨骂。 静奈也不确定这样做好不好。若问理由,她只能回答就想说真名实姓。 “为什么问她的名字?”静奈问道。 “呃,自然有道理。”行成一阵尴尬,又将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矢崎静奈……好名字。她是个怎样的人?” “很活泼。她和哥哥们手足情深。” 静奈觉得心中有一股热流在翻腾,她拼命将其压住。行成正在打听自己的事,他口中念的是自己的真名。不用撒谎,完全可以实言相告,对此,她欣喜万分,激动不已。 站在黑暗的小巷里,仰望身旁的高楼。泰辅心想,这样的事多少年没做了?为了看狮子座流星雨,他们三人曾从孤儿院里偷偷溜出。此后再没这样做过。幸亏当时用的套环没丢掉。 可是,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聪明的功一想出来的,应该没错。泰辅这样想。他刚听说今晚的行动计划时大吃一惊,还觉得十分恐惧。 “已经作过充分的实地考察。我信心十足,你不用去,我一个人来做。”功一这样说,泰辅自然不能应一声“好啊”就退缩。危险的行动向来都是两人配合完成。 上面有动静了,泰辅亮了一下小手电,这是“没问题”的暗号。不一会儿,登山索放了下来,还听得到铿锵的金属声,那是套着套环的缘故。 功一下来了,速度和小时候一样快。他背着一个帆布包。 “顺利吗?”泰辅问道。 “当然。快走吧。” 两人弯下腰,开始奔跑。 27 连休后的一个上午,萩村信二被股长矶部叫了过去。 “你怎么了?满脸倦容。”矶部从文件上抬起头,看着萩村。 “没那么严重吧?只是很久没有长距离开车了,肩膀有些发僵。” 昨天,他带着妻子和上小学的儿子,回了一趟静冈老家。他的双亲已经有三年没看到孙子的小脸蛋了。 “为家庭服务啊,佩服。我已经多年没有家庭旅行了。当然,老婆和女儿也并不想和我一起出去。你也该注意了。” “怎么注意?” “我要是知道,还会这样吗?行了,言归正传。前天深夜,有人向横须贺警察局举报,马堀海岸停着一辆可疑的车。地域科的人去看过了,是辆白色轻便型汽车。” 说着,矶部递过一张照片,上面是以海堤为背景的一辆四四方方的汽车。 “这车怎么了?” “从车牌号查到车主,发现已报失,像是停在横滨的马路上时被盗。车的发动锁栓已被拔掉,是用电线直接搭上发动的。” “然后呢?”萩村催促道。他心想,应该不会叫自己去抓盗车贼,因为他现在隶属于神奈川县警察本部搜查一科。 “问题在于车上有大量DVD和一个旧包。” “DVD?” “成人片。遗憾的是并非违禁品,是些随处可见的AV片。这些都是听横须贺警察局说的,我没看到实物。” 萩村的脸色不觉和缓下来。“要我调查什么?” “别着急,正题还在后面。DVD没问题,但是从一起被发现的旧包里找到了这些东西。”矶部拉开桌子的抽屉,取出几张新照片。 萩村伸手拿起一张,上面拍摄的是一个四方形的罐子。盖子上画着糖果图案。 “像个糖果罐。” “对。当然,里面装的不是糖果。”矶部将几张照片摊在桌上:钱包、手表、粉盒、口红的照片,每张上面都只拍了一件物品。不知为何,口红盖被拔掉了。 “这么说或许对不住失主,可这些东西怎么看都是垃圾。” “没错,但横须贺警察局也只能从这些东西中寻找偷车贼的线索。尽管不抱希望,他们还是一一进行了认真调查。结果,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矶部拿起一张拍着手表的照片,那是块金色手表。“看看这个,注意到什么了吗?” 萩村看了看,像是块破旧的手表,不是什么高档名牌。 “怎样?” “没什么特别啊,这表怎么了?” “你再看看这张。”矶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 这也是一张手表的照片,不同之处在于拍的是手表背面,上面好像刻了字。萩村凑近细看,辨出是“贺有明新店开张纪念”。 “有明?”他不由自主地低语。 “想起什么了吗?”矶部诡秘一笑。 “横须贺的那家洋食屋?” “还不清楚。听说横须贺警察正在调查手表的生产厂家和零售店,早晚会有结论。” “股长,如果真是那家洋食屋——” 萩村急急说道,矶部伸手制止。“冷静。我知道你参与了那起案子的侦破,所以将你列入继续调查的名单。但不能有先入为主的念头,不正常的偏执会影响侦破方向。不管怎样,你先去趟横须贺。” “明白。”回到座位上作出差准备时,萩村发觉自己开始热血沸腾。 股长说要冷静,可冷静得下来吗?时效到期已迫在眉睫,几近放弃的悬案,或许会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冒出一些新线索来。 出了县警本部,萩村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拨号。“喂,听说了吧?”电话刚接通就传来柏原的声音。听他的语气,似乎早已知道萩村会打来。 “听说了,真令人吃惊啊。怎样?那块表是有明幸博的吗?” “还不清楚,我觉得极有可能。除了手表还有口红,这也听说了?” “看过照片了。” “关于口红,问过生产厂家,说是十三年前就停产了。那种糖果罐也已停产,最后上市销售是在十六年前。” “都是很早以前的啊。” “所以我觉得,是不是那些玩意儿连同糖果罐一起存放在某地,可能十三年都没人碰过。如果是这样,可以认为那块表也是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放在糖果罐中。” 萩村觉得心跳加快,他知道柏原想说什么。“手表是在出事时被盗的,对吧?” “嗯,但我已经被上面的人提醒过,说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柏原低声笑道,可见他也和萩村一样很难抑制冲动的情绪。 “手表的生产厂家知道了吗?” “知道了。瑞士的一家厂,进口代理商也已找到,但再往下就难了。批发给零售店是在二十二年前,又没有详细记录。” “那表有那么老吗?” “有明开张时的东西,自然很老了。” 确实如此,萩村不禁点了点头。“总得核实一下到底是不是有明幸博的。” “我倒有一招。我马上要去见一个人,你若方便也一起去。” “见谁?” 柏原像在卖关子般顿了顿才道:“有明功一。” 见面的地点是品川车站附近的一家酒店。萩村和柏原在横滨站会合,一同在酒店大堂的茶座中等待有明功一。 柏原已将自己偶尔和功一联系的事告诉萩村,说起因是四年前横滨的倒卖马票举报案。“确实,得知那个案子里出现有明幸博的名字时,我们都很激动,以为终于抓到凶手的尾巴了。可谁知……” “从那些浑蛋那里一无所获。由于借给有明的钱收不回来了,凶案发生后,他们还起了内讧。” “你是在那时见到有明功一的?” “嗯。想向他打听有关他父亲赌马一事,但他对此一无所知。自然,我也想让他了解一点调查情况。” 萩村点了点头。 四年前,萩村已经调到现在的部门。倒卖马票案立案后,曾一度重新开展有明凶杀案调查,萩村也参加了,但没考虑到遗属的事。 看着正在喝咖啡的柏原,萩村心想:这人炉火纯青了。以前他并没有那么深切地关心遗属心情。估计还是对儿子的事无法释怀吧,萩村猜道。柏原的儿子做过多次心脏手术,可还是不治身亡了。萩村依然记得柏原接到儿子病故通知时的表情。当时,他蹲在地板上,双手抱头,呻吟不止。那声音简直像是从地狱中发出来的。 柏原抬起头,望向远方。“哦,来了。” 萩村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深褐色夹克的高个子年轻人走了进来。 一时间,萩村没意识到这人就是有明功一,还将目光转向别处。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这个年轻人后,便从那略带阴郁的眼角依稀看到了功一童年时的表情。 “让你们久等了。”功一毕恭毕敬地低头行礼。他的嗓音完全变了。 “你还认识我吗?”萩村问道。 “当然,萩村先生。”功一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他坐下,叫来了服务生。萩村和柏原的咖啡杯都空了。 据功一介绍,他在东京的一家设计师事务所工作,不与弟弟、妹妹见面。他们离开孤儿院的时间不一,自己一个人要生活下去已是竭尽全力。 萩村的脑海里浮现出三兄妹的模样,也记得当时曾希望他们今后能互相勉励,互相帮助。他不由得感到胸口隐隐作痛:现实残酷啊。 “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看吗?”大致讲了近况后,功一看着柏原问道。似乎他掌握的情况并不多。 “嗯。”柏原点了点头,将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装有那块表的塑料袋,放在功一面前。 “眼熟吗?” “可以触摸吗?” “隔着塑料袋可以。” 功一将手伸向塑料袋,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 萩村期待他露出惊讶的目光,然而没有。功一只轻轻歪了歪脑袋,眼神迷茫。 “这是什么表?”功一问道。 萩村朝身旁看了看,柏原的表情毫无变化,但他应该和萩村一样感到失望。 “看看反面。”柏原说道,“或许不容易看清,上面写着‘有明’‘贺新店开张’什么的。” 功一翻过塑料袋,定睛观察,眼睛却只稍稍睁大。 “会不会是你们家的东西?会不会是你父亲的?”功一似乎倒吸一口凉气。他皱起眉头,像在思索。 “不是吗?”萩村问道。 功一将眼睛闭了几秒钟,然后又仔细看。“我倒是听说过收到手表的事,但是不是这一块就不清楚了。” “谁送的?”柏原问。 “像是同学,父亲的初中同学凑钱买的……” “你父亲在哪儿上的初中,知道吗?” “呃……估计是当地的公立学校。” “这个很容易查。”萩村说道。 “是啊。”柏原点点头。 “我说……这块表在哪儿找到的?”功一问道。 萩村闭口不言,决定让柏原处理这个问题,因为手表是横须贺警察局发现的。 “在一辆被盗的车里发现的。”柏原说道,“那车被扔在马堀。是谁开去的现在还不知道。” “只发现了手表?” “不,还有几样东西。”柏原再次从西装内袋中取出几张照片,拍的是钱包、口红和糖果罐,“怎么样?对这些东西有印象吗?” “不好说,这些东西到处都有。” “也是。”柏原收起照片,与手表一同放进口袋。 “警察先生,那些东西若是我父亲的,有可能抓住凶手吗?”功一探身问道。 柏原瞟了一眼萩村,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块表为什么现在出现也不太清楚。” “可已经没有时间了。若不快点动手——”尖声说到这里后,功一像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挠了挠头,“那块表是不是我父亲的,还不知道呢。” “是啊。但我保证,在时效到期前我会一直追查下去。”柏原说。 “拜托了。”功一低头深施一礼。 28 听了功一的讲述,泰辅十分不解。“为什么不明说手表是爸爸的?这样不是更快吗?” 一旁的静奈点头赞同。 和往常一样,他们又在兄弟俩的房间里开“作战会议”。功一坐在电脑旁,泰辅和静奈则在两张床上时而躺下,时而盘腿坐起。泰辅最喜欢这样的时光,他觉得这样就像回到了童年。 “进展太快了反而不好。”功一说。 “为什么?” “十四年前的事了。爸爸戴什么样的表记得清清楚楚,人家不觉得奇怪吗?” “是吗?老爸很喜欢那块表,我就记得很清楚嘛。所以,哥说可以带走一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时,我马上就想到了。” 泰辅想起带走那块金色手表时的情形。那时,他们正要进入孤儿院。 这次要他拿出那块表时,他也很反对,但听了功一的解释后,还是下决心交出。他理解,要给双亲报仇只能这样做。 功一摇摇头。“听好,要造成那块手表在案发当夜被人从家中偷走的假象,必须要让警察认为是杀人凶手拿走的。” “这我知道。” “如果我看到手表一眼就认出来,说是父亲的,警察肯定会问,为什么案发时没注意到?” “啊……”泰辅不由自主地叫出声。 “案发后,警察问过我很多次,少了什么东西没有?如果对这块表印象很深,十四年后依然记得十分清楚,那么当时就应该发现丢失了。当然,也可以推托说当时心情紧张,没注意到。但与其这样,还不如回答不知道来得自然,对吧?” “警察能查出这表是爸爸的吗?”静奈有些担心。 功一苦笑道:“别小看警察。再说,即便我一口咬定那表是爸爸的,他们也会想办法证明,所以结果一样。花力气得到的答案比轻易就弄明白的更显珍贵。估计他们会找爸爸的同学调查。不知他们能找到几个人,但只要得到了‘是我们送的’这样的证言,应该就会感到欢欣鼓舞。” 看着功一自信地侃侃而谈,泰辅也开始觉得,或许这是个正确的选择,同时他也深深佩服哥哥总是那么深谋远虑。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放出了诱饵,警察咬上来自然好。若不上钩,我们也不能告诉他们‘诱饵在这里’,只盼柏原他们不太傻才好。” “可是,和警察保持联系没问题吗?”静奈问道。 “要了解他们调查的进展,必须不时与他们联系。别担心,他们没理由怀疑我。必须小心的倒是你,静。” “我?”静奈按住胸口。 “如果进展顺利,当然,也必须进展顺利,警察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到户神政行身上。可以想象,他们肯定会调查户神政行身边所有的人。上次我也说过,如果这时发现了一个叫高峰佐绪里的女子,即便和十四年前的案子毫无关系,他们也肯定会起疑心。静奈至少从那时起必须从户神行成身边消失。” 泰辅注意到,静奈听后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显得既吃惊又紧张。 “高峰佐绪里的戏就这样结束了?那个‘菜谱行动’怎么办?” 功一点点头,皱紧眉头。“的确想靠你来完成,但也要看户神行成的反应。总之,必须潜入户神家里,但若没被邀请,你也没法进去。” “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一言不发的功一,泰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猜到了哥哥的想法。“哥,还要那么干?” 功一不答。 静奈坐得笔直,问道:“还干……不会是再偷偷钻进去吧?”她交替看着两个哥哥,最终将目光落在功一脸上。 “那可不行,他家里可不比一般民宅。” “是不太好办。虽说我没见过,但肯定装了报警装置。” “我今天去看过了。”功一说道,“没错,摄像头、防盗玻璃什么的装了不少,想溜进去没那么简单,但无论防卫怎样严密的房子,小偷也总有办法进去。小偷能进去,我就能进去。” “不行!”静奈高声嚷嚷道,“绝对不行。哥又不是小偷,运动神经再发达也不行。太危险了。” “我同意。是要给户神下套,可哥要是在此之前先被警察抓去,那还像话吗?” “不这样做不行。以前也说过,找不到能证明户神是凶手的证据,就只好制造证据。就算警察盯上了他,像现在这样没有足够证据也没法逮捕他。” “可是……”泰辅一时语塞。 “我来干。”静奈忽然说道,“还是让我来吧,这样最好。既安全,又不留痕迹。哥不是说了吗?菜谱行动的绝对条件是不留痕迹。哥或许能像专业小偷一样溜进户神家,但无法保证不留痕迹。所以,还得让我来干,就交给我吧。”她一口气讲完,又添了一句“拜托了”,随即双手合十。 功一将胳膊肘支在电脑桌上,手按额头,他难得地用迷茫的目光看着泰辅。潜入户神家有多危险他自己最清楚。 “红烩牛肉饭要换了?”功一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啊?”静奈没反应过来。 “上次和行成见面时,他说过在麻布十番店推出老牌红烩牛肉饭的计划泡汤什么的。” “对。” “是户神政行的命令,对吧?你们认为,事到如今户神老头为什么会作出这个决定?” “是静说的话产生作用了吧?” “恐怕是这样,或许是横须贺的洋食屋这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如果行成连老板死了的事也跟他说了,那么他联想到咱们家也就顺理成章。有人察觉户神亭的牛肉饭与有明的味道极为相像,这对户神来说是件极危险的事。于是,他立刻取消了计划。这么分析你们觉得怎么样?” 泰辅觉得很有说服力,可不明白为何现在要说这些。 “也许是,可这与刚才我们说的有什么关系?”静奈似乎也有同样的疑问。 “你想想,静奈……不,高峰佐绪里对户神政行来说危险无比,他能容忍这样的人一直在儿子身边转悠吗?我要是户神,也会叫行成别跟这种女人来往。” “上次见面时,行成可没说这个。再说,还是他说想见我的呢。” “估计是他爸还没跟他说,也可能是已经被警告,不好意思告诉你罢了。不管怎样,户神肯定会阻止你们两人关系的发展。所以,将高峰佐绪里邀请到家里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泰辅恍然大悟。“这样啊。”他嘟囔道。 “可是,又不用户神政行邀请我,只要让行成邀请不就行了?” “你还是没明白。我是说,户神政行不会允许。” “不试试怎么知道?户神先生也不是什么都要听父亲吩咐的人。” “户神先生?”泰辅皱起眉头,看着静奈的侧脸。 “啊……不好意思,这是在他面前的称呼,竟叫习惯了。我是说,户神行成也不见得什么事都听他父亲的。” “怎么说呢?据我看,那小子的恋父情结还不浅呢。到现在还住在家里,就说明他不想离开父母。” “不是!”静奈的语气突然凶了起来,吓得泰辅张大了嘴。功一也像猝然遇袭般瞪大眼睛。 看到哥哥们如此反应,静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旋即抬头说道:“总之,这事就交给我了。行成迷上我了,我能控制他,不会让他全听他父亲的。” 功一用手撑着脸颊,笑道:“你总是充满自信。” “到目前为止,我说能行的事还没有失败过吧?” “这次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啊。” “就让静去办吧。”泰辅说道,“不行再另想办法不好吗?” 功一叹了口气,说:“时不我待。警察盯上户神时,就是最后的时刻。到那时,静必须立即撤退。明白吧?” “知道了。反正以后一辈子也不见行成了。”静奈紧盯着功一答道。泰辅看着静奈,感受到了她坚强的决心,但又觉得她的表情中另有含义。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 萩村来到了上大冈的一家鞋店里。他不是去买鞋,而是来找店主室井忠士。他们在店堂角落的长凳上并肩坐下后,萩村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道明了来意。 室井眯起眼睛看着,眼角的皱纹愈发深了。 “哎呀,是这个啊。”室井十分怀念地翻转着装在塑料袋的手表,仔细辨认了反面的文字后,他伤心地垂下眉角,“一点也没错,就是那块表。是我们送给有明的。” “在哪儿买的?” “应该不是在百货商场买的。同学中有个姓山本的,是叫他帮忙买的,因为会在表背后刻字的只有一家。想不到现在还能见到这块手表,真叫人吃惊。”看着室井十分怀念的样子,萩村悄悄捏紧了右拳。这不可能是室井的错觉,这块表毫无疑问是有明幸博的。 “这块表怎么到警察先生手里了?这与有明被害案有什么关联吗?”室井还了手表,问道。 “现在还说不准,调查还没结束。” “可既然出现了这块表,不就说明有线索了吗?在哪儿发现的?”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您。” “好吧,您就说有没有破案的希望吧,我相信警察。我曾想,杀害有明的凶手会很快被抓住,可谁想非但没被抓住,时效也快到了。怎么会这样呢?有什么要协助的尽管说,无论要我干什么都行。同学们每年都在悼念他呢。” 室井的心情可以理解,萩村也不想让他失望,但现在已无暇听他唠叨。萩村敷衍了几句就离开了。 他边走边给柏原打电话。 “怎么样?”一通话就提问似乎成了柏原接电话时的坏习惯。 “证实了。毫无疑问,是有明幸博的。” “果然。” “下一步,就是怎样抓住偷车贼了。” “哦,这方面刚听到了些情况。”柏原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说不定,偷车贼已经死了。” 29 浪花翻腾之际,海面在刹那间呈现出乳白色。浪花平息后,潮水奔涌而至,飞沫直扑脚面。萩村向后退去,他的鞋底陷入潮湿的沙滩,里面好像进了沙子。 他想,回去的时候,还是要去便利店买双鞋。 他来到走水海岸,这里离发现被盗车辆的地方大约有一公里。这一带的海岸线离国道较远。 柏原怕冷,缩着肩膀走了过来。 “你怎么看?” “什么?” “觉得能发现尸体吗?” “难说。”萩村歪了歪脖子,“刚才听当地人说,海流很复杂。再说,平时海浪不太大,可这两三天不太平静。” “正适合自杀?”柏原眺望远处的洋面说道。 萩村的视线像被他牵引般也朝那边望去。海上保安本部的船只漂浮在远处,但没听人说起调查将持续到何时。 昨天,有渔船船员在观音崎洋面发现一艘倒扣着的手划艇,艇上空无一人。 不久就搞清楚了,这是一艘在走水海岸被盗的小艇。横滨警察局的探员在附近调查时,又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纸袋。 纸袋里有手套、眼镜、圆珠笔和信封,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有文字,内容如下: 智子,对不起,我没弄到钱。以后的事全都拜托你了。 由于无论从时间还是地域上都很接近,横滨警察局马上调查起此案与汽车被盗案的联系。在遗留物品上没有发现指纹,因此就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手套上。 这是一副旧手套,满是油污。重新检查了被盗车辆上发现的DVD等物品后,发现了几处与该手袋相一致的痕迹。 虽无法断定,但这纸袋极可能是偷车贼的物品。 问题在于到底是谁呢?到目前为止,所谓线索只有“智子”这个名字。横滨警察局决定调查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寻人请求。这个“智子”可能是女子,也很可能办过请求寻人的手续。但一无所获。 “如果把那纸条理解为遗书,说明案犯曾经很需要钱,对吧?”萩村问道。 “是啊,估计是欠了债。” “车里那么多DVD又是怎么回事?想卖了换钱?” “有可能,但问题是这些东西又从哪儿来的呢?” 柏原抽起香烟,一只手里拿着便携烟灰缸。“坐小划艇出海,然后跳海自杀了?嗯,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 “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怎么选了这么麻烦的死法?若要自杀,更为干脆的死法有的是,比如跳楼什么的。” “或许案犯扔了偷来的汽车后,在海岸边左思右想地转悠。结果看到了小艇,一时冲动就想到了跳海自杀。大概是这样。” “我们头儿也这么说,可我觉得不太对劲儿。” “你认为是假自杀?” “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那又为了什么呢?当然,为了躲债,以前就有假自杀的做法,还有,骗保险金什么的,但这种情况必须明确到底是谁自杀了。可这人在遗书上连名字都没写,这不奇怪吗?” “就是这个问题。真自杀也好,假自杀也罢,为什么不写名字呢?” “会不会是改变主意了?一开始,他想留下一封像样的遗书,可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后来又不想写了。他并非故意不写名字,而是写到那儿突然中止了。” “嗯,这么说也行。”柏原的神情表明他并不十分赞同。他将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 “如果是假自杀,那么案犯也冒了很大的风险。” 柏原闻言,目光炯炯地盯住萩村。“怎么说?” “若是假自杀,案犯要将小艇划到洋面上,再游回来。深更半夜多危险啊,就算是游泳好手也会望而却步。” 柏原哼了一声,打开烟盒,将手指伸进去,扬起了脸。 “如果是两个人呢?” “嗯?” “假设他有个帮手,会怎么样?两艘小艇一起出海,其中一人乘上另一艘小艇,再将自己划来的那艘掀翻,不就没危险了?” 萩村想象此种情景。的确,这样也并非没有可能。 “为什么呢?这么做仅仅是制造了一个不知是何人自杀的假象。有什么意义?对谁都没好处啊。” “理由……”柏原叼起香烟,摇摇头,“不知道。” “钻牛角尖了吧。”说完,萩村转身走开。海风早已将他吹得浑身冰凉。 刚吃了一口,行成就觉得味道果然不同。番茄酱的味道稍重了一点,这是所谓令人留恋的味道,估计喜欢的客人也不少,但与户神老牌红烩牛肉饭的味道还是大相径庭。 他有些失望,但没有停手。他对这份牛肉饭已没有什么兴趣,但仍不愿剩下。 洋食屋“YAZAKI”位于石神井公园车站附近,行成是在网上查到的。来这里一看,发现店门口有个小花坛,是家很有品位的店。还没到午饭时间,但已经有好几位年轻女顾客坐在店里吃蛋糕。看了菜单,知道是这家店出售的甜点。行成不擅长甜点,尝一尝当然也是种学习,但他今天来这里其实另有目的。 盘子一空,行成马上就站了起来。店里只有他一个男顾客,坐在里面觉得很不自在。一出店,他就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 他一边朝车站走去,一边自问:这么做有意思吗?要在麻布十番店推出的红烩牛肉饭的味道还没有确定。与其将时间花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还不如与厨师们商量配方。尝一尝别人的红烩牛肉饭固然可说是研究的一个步骤,但今天,他这么做完全别有用心。 他脑中有着疑虑不消除就无法进行下一步的想法。疑虑自然是源于父亲政行的态度。 行成觉得父亲出尔反尔的原因,在于他听到了高峰佐绪里说的那番话。这件事肯定与横须贺的一家洋食屋有关。 然而,线索太少了。唯一一条是从高峰佐绪里那里听来的,那家店店主的女儿叫矢崎静奈。 将姓名用作店名的做法很普遍,户神亭也是如此。于是,他猜测横须贺那家洋食屋的店名是“矢崎”或是“やざき”,他便以首都圈为中心开始寻找。 找到的只有这家位于石神井公园的“YAZAKI”。在神户有一家叫“矢崎”的店,但那是从昭和初期就开始经营的老字号,不可能从横须贺搬来。 来到车站前,他边思索边走向售票机,手机短信的提示铃响了。他想或许是麻布十番店的人发来的,不料却是高峰佐绪里。内容是:有事相商,方便时请回电。 虽说脑子已被菜品的事塞满,可看到这条短信,行成的心情仍为之一振。会是什么事呢?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行成决定先回电话。 “喂。”铃声没响几下佐绪里就接了,行成很高兴,这说明她在等他回电话。 “我是户神,短信收到了。” “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没关系,什么事啊?” “在电话里说不清。最近有时间见面吗?” “今天就行。” “真的吗?您现在在哪里?” “石神井公园。” “练马区的那个?”佐绪里似乎颇感意外。 “嗯,来这里看一家洋食屋,已经结束了。去哪儿好呢?” “上次那家银座的咖啡店怎么样?” “好啊,我大概五点钟到。” 到了池袋改乘地铁时,牛肉饭的事已被行成抛至脑后,专心想着佐绪里。她到底有什么事?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佐绪里是否要说已有男友,不再与自己见面呢? 到达银座二丁目的咖啡店时已过五点。坐在窗边的佐绪里对他轻轻挥了挥手,似乎他一进店门就被她发现了。看到佐绪里的表情,行成稍稍放下心来,没有要讨论严肃话题的气氛。 “对不起,我没算准时间。久等了。”行成在她对面坐下后立刻道歉。 “我也刚到,倒是我打扰您了,真不好意思。”佐绪里低头致意。 “不必介意。” 佐绪里还没有点饮品,似在等行成。行成对服务生招招手,二人点了饮料。 “您说有事商量……”行成惴惴不安地说。佐绪里的表情有几分僵硬,但唇角的笑意尚未消失。“昨天,我父母打来电话。最近没向他们汇报近况,他们有些担心,教训了我一通。” “教训?” “问我到底想玩到什么时候,似乎很担心我明年四月是否真能复学。” “哦。”行成想起佐绪里尚在休学。他感觉有一股焦躁的情感涌上胸口,明年四月她就要去京都了。 “您自然打算复学喽?” “呃……其实,我正为此犹豫呢。” “此话怎讲?” “我早有留学的念头。” “留学……要去国外?”话一出口,行成就开始自责:这不是废话吗? 佐绪里嫣然一笑,点了点头。“我想在大学毕业后从事将日本文化介绍到国外的工作,因此选择了京都的大学,父母也都很支持。但这样必须有较强的外语能力。” 行成眨了眨眼睛,望着佐绪里。以前和她谈过各种话题,可听她说起梦想还是第一次。他觉得,这个梦想十分适合她。 “或许应该去留学学习语言。”嘴上这么说,行成却感到胸中的焦躁在膨胀。如果只是去京都,要见面还是方便的,若去了国外可就难了。 “是吧。几年前我家曾住过一个加拿大女学生,今后我要住到她家里去了。” “好啊。”行成言不由衷地敷衍道。 “前些天,我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想法,她特别高兴。她父母竟说要重新装修房子,好让日本人住得舒服一点。我说根本没必要,可她硬说要报恩……因此,有件事想麻烦您。或许您会觉得我有点厚脸皮,不知该不该说。” “什么事?” 佐绪里犹豫了一会儿,抬眼看着行成。“我想参观您的家,行吗?” 行成一时没反应过来。服务生恰在这时端来了饮料,他条件反射般抓起放在面前的杯子喝了起来。那是一杯冰红茶。 佐绪里吃惊地张开了嘴。“那是我的……” 行成看了看两个杯子,才想起自己点的是咖啡。“啊!拿错了,真不好意思,这该怎么办?” 佐绪里眯起眼睛笑道:“没关系,我喝咖啡好了。” “真不好意思。”行成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汗珠从太阳穴流了下来。 “对不起,是我的请求太过分了,才让您如此吃惊。” “不……吃惊倒是事实。”行成大口喝着冰红茶,“为什么要看我家?” “您以前不是说过吗?你们家以前住的是德国人,后来改造过,和洋合璧的部分相当多。” “我的确说过。” 行成早就忘了。他似乎觉得和佐绪里说过的只有麻布十番店和菜肴方面的事。原来也谈过不少别的闲话,有关家里的房子也谈起过,只是约略提过,她却记得很清楚。想到这里,行成心里美滋滋的。 “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重新装修!可想到要在那边生活那么久,确实应该考虑怎样才能住得舒适一些。我也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 行成将两手放在桌上,重重摇了摇头。“不。只要您觉得有帮助,我随时愿意效劳。一直得到您的指点,正想回报呢。” “真的?如果有什么为难之处就直说好了,我不介意。” “我就是有话直说。只是有些担心是否真能对您有所帮助。” “肯定会有帮助。多谢了,跟您商量一下还真是对了。”佐绪里将咖啡杯移到面前。或许是因为了却了一桩心事,她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能对佐绪里有所帮助,行成觉得兴奋异常。然而,他的胸中很快又升起一片乌云,并迅速扩展开来。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 * * 日语里“矢崎”和“やざき”均读作YAZAKI。 30 萩村找到那家有问题的DVD店,恰巧是在马堀海岸发现被盗汽车一周后。那家店在横滨的樱木町,离车站稍远,大冈川从店旁流过。 店铺是二层木质房子,一楼是店堂,店正面镶嵌着大玻璃,但店内的情形从外面无从得见。玻璃上贴满了宣传画,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这并非为了宣传什么产品,主旨在于保护顾客的隐私。主营成人影牒的商店大多如此,否则会影响营业额。 店名叫作“好片”。不光销售DVD,同时也收购。招牌下就贴有写着高价收购事宜的贴纸。 萩村去的时候没有一个顾客。店里除了旧DVD外还陈列着CD、写真集之类的东西。但看来还是以AV方面为主,这类商品占据了大半个店堂,连一些现在已经很少见的VHS录像带都有,很明显都是翻录的,估计DVD也差不多。 店员是一个姓辻本的年轻男子,很瘦,脸色也不好。萩村进去时,他连“欢迎光临”都没说。但萩村出示证件后,他立即慌张起来,微驼的背也挺得笔直。 萩村出示了那三张在被盗汽车里发现的DVD,辻本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一开始辻本说没印象,在萩村的严厉追问下,他承认那些正是出自此店,贴在盒子上的价格标签也是这家店两年前用的那种。 萩村觉得很痛快,总算找到这些DVD的出处了。 萩村问辻本为何撒谎,辻本有些窘迫地讪笑道:“这些大概都是被盗的物品。” “被盗?什么时候?” “大概十天前。”辻本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日历,“那天,我一到店就发现收银机有被撬过的痕迹,四下好像也被翻过。我马上意识到进贼了。” 辻本住在上大冈,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一点上班。深夜时店里空无一人。 “报案了吗?” 辻本皱眉挠了挠头。“社长说很麻烦,不用报。” “社长?” 辻本打开收银机,取出一张名片——“上田繁雄”。这人在别处还开有回收公司,是辻本的舅舅。 据辻本说,上田总是在打烊前露一下面,拿走当天的营业额。若有收购,会让辻本汇报。 “他不相信我,总不把钱放在这里。估计小偷很失望,收银机里一分钱也没有。” “收购时没现金怎么办?” “有五万元放我这儿专供收购使用,事后社长再补给我。” “哦。那笔钱没被偷吗?” “总是放在我钱包里。区区五万元还放什么收银机?没想到这样还真做对了。要是放在收银机里被人偷了,社长肯定会说‘被盗是你的错,你自己赔’。” 萩村没有接话,只微露笑意。他想,那五万块现在还在不在辻本的钱包里也很难说,估计他也经常挪用。 “DVD被盗的事也注意到了吧?”萩村问。 “嗯,但那些都卖不出去。社长说这样倒好,省得自己处理了。” 萩村望着手中的DVD。“这些都放在哪儿?贴着两年前的价格标签,想必不放在店里。” 辻本点点头,用大拇指指了指上面。“放在二楼,小偷似乎也是从二楼的窗户进来的。” “能带我看看吗?” 辻本有些为难地撇了撇嘴。“随便带人去看,社长又该说我了。” “失窃不报案,社长本该被警察训诫,你是在帮他,应该全面协助调查。” “好吧……”辻本刚要往里面走,又站住了,回头问道,“那些DVD在哪儿找到的?调查的是什么案子?” “查别的案子时偶然发现的,估计和你毫不相干,你不必知道详情,我也不能告诉你,对不起。” “哦……和我没关系就好。” 店堂靠里有一扇门,打开后便是楼梯。“这房子的结构真奇怪。”萩村低声道。 “听说以前是家小饭店。”辻本边上楼梯边说,“厨房什么的全拆了,变成现在的店。社长也说,有些地方的结构很怪。” “小饭店?什么样的?” “不知道。” 莫非是洋食屋?萩村脑海中浮出这个念头,又连忙抛到一边。他反省道,不论什么事总跟有明凶杀案扯在一起,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在作怪。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家店与十四年前的盗窃杀人案有关。况且,现在这里与饭店毫无关系。 二楼有两间和室,分别有六叠和四叠半大小,但现在显然无法住人。装满DVD和录像带的纸箱几乎将榻榻米全都遮蔽起来,且无一例外积着厚厚的灰尘。似乎这些东西搬进来后,就再没见过天日。 “以前还搞过一些清仓处理的促销活动,但既卖不出去又费工夫。现在就只管往这里堆,不知以后会怎么处理。”辻本事不关己地说,“小偷全搬走才好呢。” “肯定卖不出去?” “完全卖不动。这里不是顾客拿来的东西,大部分是录像制作公司倒闭、租赁店关门时,社长搜罗来的便宜货。要是AV片还好说,可净是些画质不好的名作,或画质虽好但制作成本太低的C级片,谁肯买呢?社长只顾便宜,也不看内容。里面还有教育录像,甚至连公司介绍都有。” 萩村苦笑着瞥了一眼身旁的一个纸箱,最上面的是介绍瘦身操的录像。“刚才那三张放在什么位置?” “记不清了。AV片一般都放在壁橱里。”辻本正要朝壁橱走去,萩村喊了声“等等”,将他制止。 “被盗后,这屋里的东西动过吗?”辻本摇了摇头。 “只修补了一下窗户玻璃,也只是糊弄了一下。” 萩村看了看窗户,见勾锁附近有一个圆形缺口,用胶带固定着一块塑料板。 “社长嘴上还说不好好修一下还会有小偷进来。” “从外面能爬进窗户吗?” “不太清楚。后面是条小巷,没什么人。” 萩村点点头,戴上手套,朝壁橱走去,尽量不碰任何东西。壁橱开着,下面一格放满了纸箱,上面一格情况类似。但有一块方形的地方没有一点灰尘,像是直到最近为止,上面一直放着纸箱。萩村向辻本确认。 “不错,就是现在你脚边那个纸箱。刚才那几张可能原来就放在那里。” 萩村看了看脚边。确实有个空箱子,要是将被盗汽车里发现的DVD全塞进去,估计正好装满。 “为什么只偷这个箱子里的?”他喃喃道。 “都是AV片的缘故吧。” “别的箱子里也有啊。”壁橱里另外几个纸箱中好像都装着AV片。 萩村将头伸进壁橱四下打量,最后目光停在天花板上。天花板被移开了,露出检修孔。 “那儿以前就是这样吗?” “哪儿?” “壁橱的天花板。喂,尽量别碰东西啊。” 辻本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查看。 “我不清楚。”他摇了摇头,“最近没来看过。” 萩村叹了口气,这时,一件发亮的东西映入他的眼角。在壁橱靠里的地方。 他伸手捏起,忽觉热血沸腾。“社长姓上田?能马上跟他联系一下吗?” “要找社长?” “看来还是报案为好。” “是吗?”不知为何,辻本有些无精打采。他掏出手机,同时看了一眼萩村手里的东西,“那是什么?” 萩村诡秘一笑。“这个与你无关。但可以告诉你,这是个口红盖。” 31 上田繁雄两腮突出,脸上尖中宽,宛如将棋棋子,肩膀耸起时几乎看不见脖子。他在萩村等人面前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估计是在提防警察会因他没有报案而处罚他。 “这些DVD都是你的?”萩村问道。 上田将本就很短的脖子又缩了缩,点了点头。“啊,嗯,我想大概是吧。” “大概?” “呃,不,是我们店的,没错。”他点头哈腰地说道。 横须贺警察局的会议室里,萩村和柏原一起讯问上田繁雄。会议桌上放着从被盗车辆里发现的DVD和旧包。 “又没受到多大损害,如果报案,势必要进行种种调查,这样就要歇业了。我们那种店一天也停不起啊。突然停业会给客人带来麻烦,所以才不想报案。真是对不起。”上田摸着后脖颈,不停低头赔罪。 萩村将包放到上田面前。“对这个包有印象吗?” 上田一脸困惑。“没印象。真的,我从没见过这种包,不是我的。会不会是辻本的?” “给他看过照片,他也说没见过。” “哦?那就不是我们店的。” 萩村从包里取出几个塑料袋。原先在这包里的东西都已被分别装进塑料袋。“里面有你知道的东西吗?” 上田疑惑地看着桌上的东西——糖果罐、钱包、手表、粉盒、口红。 不一会儿,他拿起装手表的塑料袋,定睛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不知道,都不是我的。” “手表呢?” “我有过一块比较像的表,所以看了一下,但完全不同。” 萩村看向柏原,想听听他的意见。 “那个壁橱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柏原问上田。 “哪个样子?” “乱七八糟地堆了不少卖剩下的DVD,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什么时候呢?”上田抱起胳膊,想了想,“那里很久没动过了。一年……不,还要早,我是说最后打开壁橱的时间。” “被盗的DVD上贴着两年前的标签?”萩村说。 “对对。就是在标签全换成新的以后,才将那些DVD塞进去的,快两年了。” “从开店时起就把库存放进壁橱?”柏原问。 上田努着下巴点了点头。“是啊。刚租下那房子时想在二楼布置一个办公室,开始营业后才发现根本不需要,倒是需要一个仓库。所以,连壁橱也利用起来了。整个二楼成了一个大仓库。” “你好好想想,”柏原双手撑在桌面上,探身俯视上田,“除了你,还有人使用过二楼吗?哪怕时间很短。” 为他的气势所迫,上田稍稍往后缩了缩,摇摇头。“没有。换过几批员工,说不定有谁将东西放在那儿。这种事无法一一查证。” “用作仓库之前,二楼是什么样的?” “嗯……就是个空屋子呗,所以才改成仓库。” 柏原看着萩村,轻轻点了点头。萩村明白他问完了。 “我说……”上田抬起眼睛说道,“这到底是什么审讯?二楼怎么了?我们只是将卖不掉的DVD放在那里,没放别的。” “谈不上审讯,只是请你协助调查。”萩村说。 “可为什么是横须贺警察局来调查呢?我的店不在你们辖区内。” “这些东西是在本局辖区内发现的被盗车辆中找到的。” “哦……” “最后一个问题,对于小偷有什么线索?不是经常有人利用熟悉的环境,偷盗曾经供职过的商店吗?” 上田皱起眉头,咧了咧嘴角,想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可在我那儿干过的家伙都知道偷不到什么。” 萩村叹了口气,看来问不出有价值的信息了。“谢谢。或许以后还会问你,到时还请配合。”萩村说道。 “嗯,我可以回去了吗?” “可以。” “这些东西怎么办?”上田看着桌上的DVD。 “你先报案,办理有关手续后就能拿回。” 上田暧昧地点了点头,走出房间。 柏原苦笑道:“这个小老头既不想报案,也不想拿回DVD。” “嗯,手续麻烦,拿回去也只会增加库存。你怎么看?这个上田与案件毫不相干?” “应该是。”柏原在椅子上坐下,“看到包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也有同感。他的确一无所知,可这些东西确实曾经在那个壁橱里。”萩村看着桌面说道。 柏原拿起口红。“只有这个掉了盖子,对吧?” 口红在被发现时并没有盖,现在则已经套上。 这个盖子落在好片店的二楼壁橱里,是萩村发现的。他一看到就确信这是被盗车辆中那支口红的盖子。于是,他立刻打电话给柏原,要柏原将口红拿过去,在现场确认,发现果然严丝合缝。 现在,鉴定科的人正在好片店二楼取证,结果很快就会出来。萩村认为,入室盗窃和偷车的肯定是同一人。 “刚才和鉴定科的人通过电话,那个检修孔确实最近才打开。” “壁橱天花板那儿?” “嗯。”柏原点点头,“还说虽然不细查不能下结论,但天花板上面确实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不是四处走动,只是用手触摸过检修孔。” “辻本和上田都没什么印象,那就是小偷喽。” “看来是该这么考虑。”柏原盯着那些物证,“以前,我听一个因盗窃多次被抓的人说过,没什么收获时,就先看看壁橱的天花板。运气好的时候,或许能摸到某人藏在那儿的私房钱或秘不示人的宝贝。” “我也听说过。” “这个糖果罐或许就藏在天花板里。” “又被偷了出去?” “或许小偷觉得不管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总比空手而归好,就带了出去。顺手又捞了些DVD,大概就是这样。” “能问问小偷就好了,可惜已经不可能了。” “是不是死了还不能断定呢。” “只怕……” 在观音崎海面发现的小艇到底是由什么人划过去的,到现在还无法确定,尚未发现溺水的尸体。据说,如果顺着潮流漂去,尸体可能已经从浦贺水道漂入外海。 “那小偷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和我们没多大关系。问题是到底是谁将糖果罐放到天花板上的。”柏原似乎有话要说,却突然取出手机,好像是手机在震动。简单对话后,他便挂断了。“是鉴定科的人。辻本和上田的指纹与手表上的都不一致。” “果然。” “这下能证实案子与那家店不相干了。” 萩村点点头,将目光投向桌上装有金色手表的那个塑料袋。 只有这只手表留有较为清晰的指纹。这指纹并非被害人有明幸博或塔子的,这一点已与十四年前的资料对照过,确凿无疑。 “你看,下一步怎么办?”柏原问道。 “调查好片。” “那家DVD店?鉴证报告自然会传过来。” “找房屋中介问问。”萩村答道,“说不定在上田租那栋房子前,那个糖果罐就已经藏在那里。据我看,只有一楼重新装修过。” “哦,原来如此。”柏原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去问问。” 给上田打电话问清出租方是横滨车站附近的一家不动产公司后,两人动身前往。 在大楼一层的办公室里,他们见到了出租房屋的经手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员工。 “那里换过几批房客。房东本为了开服饰店才建起那栋房子,可没有经营好,于是决定出租。”青年看着资料说道。 “在现在的DVD店之前租给什么人?”萩村问道。 “开餐厅的,叫TOGAMI。” “TOGAMI?” “嗯,汉字是这么写的。” 青年将资料转向萩村,只见上面写着“户神亭”。 “好像听说过。”柏原在萩村身旁低语。 青年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点点头。“现在是相当出名的洋食屋。” “洋食屋?”萩村立刻警觉起来,不由得提高了嗓门,“真的?” 青年一脸不解,似乎在问:这有什么奇怪? “听说户神亭就是在那里起家的,出名后换了地方,规模也越做越大,据说是因为他们的红烩牛肉饭大受欢迎。这些都是从前辈那里听来的。” 萩村与柏原面面相觑。 竟然是和有明一样的洋食屋。这只是个偶然吗? “听说租给好片时,一楼改造过。二楼怎么样,也施过工吗?”柏原问道。尽管语气平淡,但萩村察觉到他正极力抑制激动的心情。 青年又翻了翻资料。“签合同后,上田先生好像重新装修过。从记录来看,正如您所说,只改造了一楼,二楼没动过。” “没有出租方在二楼施工的记录?” “是的。可能做过些清洁工作,但没有大动作。” 出了办公室,萩村问柏原:“DVD店之前是洋食屋,你觉得这仅仅是偶然吗?” 柏原不置可否地取出手机。“问问他吧。” 32 一接到柏原称希望立刻见面的电话,功一就猜到了个中原委。他竭力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激动,平静地问道:“案子有什么新发现吗?” “还谈不上,但发现了一些需要你确认的事。打扰你工作不好意思。能见面吗?我去东京也行。”柏原的声调很节制,似乎掌握了某种确定的东西。 “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也不是,但我想直接与你交谈,这样对你也比较好。” “好,我现在就有空。” “谢谢。在哪儿方便?” “你要是能来东京车站,就太好了。” “可以。你还在工作吧?不好意思。” “不客气,这也是要紧事。” 约好在东京站内一家咖啡店见面后,功一挂断电话。泰辅不安地坐在旁边的床上。功一说出通话内容。 “就是那件事?”泰辅皱起眉头。 “估计找到那家DVD店了,恐怕连是户神亭的旧址都查到了。” “会吗?” “否则不会打电话来。看来警察在我们铺设的轨道上跑得挺顺利啊。” 功一起身打开衣橱。已对柏原谎称自己在设计师事务所工作,必须换上不使他起疑的服装。 “警察若盯上户神亭,我们就得少活动了吧?”泰辅道。 “自然,但必要时还得出手,否则恐怕难以善始善终。” “你指菜谱行动?” “对,告诉静时间不多了。警察不久就要调查户神政行,老在他们身边转悠太危险。” “嗯,一会儿就说。” 功一点点头,从衣橱里取出夹克和运动裤。 “哥,警察能逮捕户神政行吗?”泰辅有些担心地问道。 “不逮捕怎么行?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才给他们找齐证据吗?” “可我觉得户神不会那么爽快就坦白。就算警察将证据放在他面前,估计他也会搪塞,或声称有人陷害他。” “很有可能。不,他肯定会说,根本不知道什么有明的手表,更不记得曾将其藏在以前家里的天花板上。” “那不就糟了?” “放心。”功一边换衣服边俯视弟弟,“据说大多数嫌疑人在证据面前都不肯老实承认,也有人提出遭人陷害。可不管户神说什么,警察都不会理睬。” “那就好……” “怎么?有什么放不下的?” “倒也不是。” “有什么话就痛快地说,这样可不像你。” “我自己也没理清楚。”泰辅挠了挠头,“哥的计划是要警察这么想:杀了我们父母的凶手偷走了糖果罐,因为里面装有现金或值钱的东西。现金用完后,就将罐子藏到家里的天花板上。凶手搬家后,那里成了DVD店。有小偷进了那家店,发现了天花板上的罐子,以为里面有值钱的东西。是吧?” “还有下文呢。那个小偷负债累累,走投无路,所以才入室盗窃。结果没偷到什么大失所望,又偷了一辆车,漫无目的地开到了海边,就想到了自杀,并给名叫智子的独生女儿写遗书,却只写到一半。在走水海岸偷了一艘小艇,投海自杀。警察的想象力要发挥到这种地步才好啊。”继续换衣服的功一说道。 “智子是小偷的独生女儿?我还以为是他老婆。” “怎样都行,反正是个对于小偷极为重要的女人。总之,不留下遗书,就无法让警察理解成他是自杀。” “警察会相信吗?” “不知道。找不到尸体,或许会怀疑是假自杀。” “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小偷真自杀还是假自杀和有明凶杀案毫无关系。重要的是有这个小偷,应该说是让警察觉得有这个小偷。正因如此,柏原才会找到DVD店。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毫无纰漏。只要静能圆满完成菜谱行动,我们的演出就结束了。” 泰辅依然阴沉着脸。 功一不由得焦躁起来。“有意见?” 泰辅急忙摇了摇头。“没,只是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合适吗?” “什么?” “糖果罐。凶手在搬家时遗忘在了天花板上,会有这种事吗?它对凶手来说可是致命的啊。” “一般不会。” “那警察还不怀疑?” “怎么怀疑?怀疑有人做了手脚?” “那就不知道了。” “没关系,稍稍有些不自然的地方无妨。”功一道,“人类的行为并非都能用理性来解释。或者应该说,不合情理的地方居多。盗窃杀人犯将罪证藏到天花板上,搬家时竟然忘了,这确实不太自然,有些鲁莽。但人就是这样,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还有,对于警察来说,那种事无关紧要。” “什么事?” “你在质疑为什么凶手会将那么重要的证据忘了,他们不会这么考虑。即便稍加考虑,也不会因此放弃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只要不放弃证据,稍有疑问他们也不会深究。警察就是这样。我以前在打工的地方被怀疑偷了营业款。因为肯定是内部人作案,而其他店员都有不在场证明。其实如果我要偷,必须躲过很多人的眼睛。可警察置之不理,只是一个劲儿地狂吼‘是你偷的吧?快点承认’。若非后来证实是店主的傻儿子干的,我就成罪犯了。” “听你说过。” “那么,我说的这些,你懂了吗?” “嗯。” 换好衣服后,功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别担心,一切都进展顺利。从柏原那儿还能打听出更详细的信息。” “嗯,没担心这个。只是觉得为什么非得绕这么个大圈子呢?当然,事到如今,本不该再说这种话。” 功一叹了口气,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关于这个,我不是讲过很多次吗?光说‘和十四年前见过的那个人很像’‘牛肉饭的味道一模一样’,警察不会采取行动。即便采取,也不能保证他们会找到铁证。很可能只是例行公事一遍,一无所获。” “可警察也不傻,总能查出点什么吧?或许爸爸和户神在赌马的地方见过面。” “然后呢?”功一侧过脑袋望着弟弟,“这有什么用?凭这点就能抓人?” “或许其他方面也能找出些线索。毕竟警察专业,说不定能发现你找不到的证据。” “若找不到呢?那时怎么办?我们就像没事人一样,看着警察因证据不足而释放户神?” “呃……到那时再采取菜谱行动。” 功一板起了脸。“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开始调查时,户神身边一点证据也没找到,过了一阵子却不断出现,警察不起疑心才怪。而且,会理所当然地怀疑我们。” 泰辅无法反驳,只得噘起嘴,低下脑袋。 功一看着他继续说道:“从决定栽赃时起,就决定我们必须到最后才在警察面前出现。特别是你,是最后的最后,只是履行一下辨认的手续。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见到被捕的户神政行,说句‘没错,就是十四年前我看见的那个’。而在此之前,你当然不认识户神政行,更没有怀疑过他。绝对不能让警察察觉现在他们掌握的证据和我们有瓜葛。” 泰辅为功一的气势所迫,不由得垂下视线,轻轻点了点头。“我懂。我对你的计划没意见,只是对静放心不下。” “我也有同感,但只有赌上一赌了。静不是说包在她身上吗?” “嗯……也是。” “别钻牛角尖了,最后再加一把劲。”功一再次将手放在弟弟肩上。 功一乘地铁往东京站赶去。他抓住拉环,直直地看着车厢广告,回味着刚才与泰辅的对话。 他也觉得这样做确实有些绕。泰辅向来凭直觉采取行动,或许会感到不耐烦。 功一回想起潜入好片二楼的那晚。功一和泰辅颇为忙碌,先在好片制造了盗窃假象,随后开着事先偷到的轻便汽车直奔横须贺。车是泰辅偷的,他曾夸下海口,说自己在修车厂干过,五分钟就能偷一辆旧车。 让他们真正感到害怕的,是在各划一条小艇朝大海驶去的时候。平时较为平静的海面那晚很不安分。为不引人注意,他们都只戴着一个小小的头灯。如果只有一个人,估计就会退缩。两人相互鼓励,才划到海面。将一条小艇掀翻后,两人坐另一条小艇返回岸边。之后,他们一直走到横须贺中央站附近,待到了天亮才坐电车回到东京。两人在电车上均沉沉入睡。一切都像在走钢丝。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些事居然都做成了。本不想让泰辅冒险,可功一无论如何要让这个计划成功。 和泰辅说起辨认案犯的事,也是出于想让他和静奈尽可能在最后才去接近警察的考虑。如果到了需要提供某种证言的时候,他们或许必须作为证人出席法庭。那时,估计户神行成也会在场。看到自称珠宝商的男人和自称高峰佐绪里的女子竟会作为遗属出庭,他肯定会大闹起来,稍有不慎,以前的诈骗行为就会暴露无遗。 功一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泰辅和静奈。 到了约好的咖啡店,柏原和萩村已经坐在一张小桌旁。见到功一,他们露出淡淡的笑容。 “打扰了。”柏原说道,“喝些什么?” “不用了,刚喝过咖啡。说正事吧。”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萩村开口道:“你父亲是开洋食屋的,他与同行有来往吗?” “指其他做餐饮的?” “不,和你父亲一样开洋食屋的。” “唔……”功一想了一下,“别的店的坏话倒是听他说过,有没有来往就不知道了。” “什么坏话?” “菜品价高、中看不中吃之类。对不起,记不清楚了。” “说过一家叫户神亭的店吗?” 功一不由得心跳加速,警察终于问到户神政行了。他佯装平静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33 听了功一的回答,萩村大失所望,同时也觉得在情理之中。毕竟十四年了,他当时只是个小学生,若能了解父亲的交际圈,反倒是件稀罕事。 “你听他说起别的洋食屋,仅限于背地里说坏话……那家店在什么地方,在那里干活儿的人,诸如此类的信息,如果想得起来就请告诉我们,不论多么小的细节都没关系。”萩村说。 功一抱起胳膊,像在沉思,随即又迷惑地望着萩村问道:“这事与案子有关?凶手是同行?” “不。”萩村赶紧摆了摆手,“现在还什么都不能确定。这个同行有可能以某种方式涉案,所以问问你。” “找到新线索了吧?”功一轮流看了看萩村和柏原,“能透露吗?” 两位警察感到很棘手。萩村愿意让遗属了解侦查进展,但遗属方面又不能保证不泄露信息。如果遗属接触媒体就糟了,况且,还必须防备猜出了嫌疑人的遗属做出过激行为。 “前几天给我看了手表,祝贺我家饭店开张那块,是从那里了解到的?” 萩村正在踌躇,柏原开口了:“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们了解到那块表是被人从某处偷来的。为什么表会在那里呢?在调查与彼处有关的人时,发现了一家洋食屋。这与案子是否有关尚不得而知。仅仅因为是家洋食屋,我们才感兴趣,目前还无法详细解释。” 萩村暗暗佩服柏原解释得高明。隐去了核心,只讲些有关手表调查的过程。 功一皱眉思索,又展开眉头,转向萩村。“刚才你问起户神亭?这家店正被你们调查?” 萩村只得点点头。“正如柏原所言,现情况不明,也可能与案子无关。你不要抱有特别的想法,你只须信任我们,等着破案就行。” 功一苦笑了一下。“我没想赶到你们前面。了解询问意图后才好认真考虑……仅此而已。” “哦。”萩村说道。 “呃,刚才说什么来着?问我父亲有没有说过别的洋食屋?”功一以手支颐,抿紧嘴唇,像正在儿时记忆中翻江倒海般探寻。 “有没有说过别家店的特色?” “特色?” “比如与众不同的服务。” 功一晃着肩膀笑了。“洋食屋还会有这些?” “只是举个例子。” “服务……”功一的神情也认真起来,“倒曾说起过一家送外卖的洋食屋。” “外卖?” “我们店不送外卖,因为人手不够。听说父亲在常去的那个地方叫过洋食屋的外卖,说红烩牛肉饭极难吃。我父亲总是说同行店的坏话。” 萩村心想,这不大可能是户神亭。那里的牛肉饭大受欢迎,再说,他们生意那么好,估计也无暇送外卖。 “去哪儿?”柏原问道。 “什么?” “你父亲常去哪里?开店不是很忙吗?” “这倒是,但星期天休息。”功一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呼一声,稍稍张开了嘴巴。 “怎么?”萩村问。 功一低下头,有些发窘地咬紧嘴唇。 萩村又问了一遍,他抬起头,说:“就是那个,赛马,赌博。” “啊……倒卖马票的地方?” 功一收紧下巴。“当时不知道那家店不正经。好像就是父亲去赛马时,说起过送外卖的事。” “嗯。”萩村点点头。他对那件案子没兴趣。四年前就已弄清,那伙倒卖马票的人与本案无关。他将目光投向柏原,却大吃一惊。柏原正目光严肃地望过来,似乎要传递某种讯息。 “怎么?”萩村问道。 “没什么。他也很忙,我想今天就到此为止,让他慢慢回忆,怎么样?” “哦……好。”萩村猜到了柏原的心思。肯定是他注意到了重大问题,却不愿当着功一的面说。 “今天就到此为止,打扰你了。”萩村对功一说道。 “这就行了?”谈话突然中断,功一显得有些迷惑。 “会再跟你联系,到时还请配合。非常感谢。” “哦……”功一点点头站了起来。 “还没和弟弟联系上?”柏原问道,“是叫泰辅吧?听你说过,一直没见面。联系方式也不知道?” 功一似被戳到痛处,挠了挠耳背。“若要联系也不是没办法……” “联系一下吧,或许会要他协助调查。” “已经过了十四年,凶手长什么样,他应该也忘了。” “这也要请你确认。” 功一不知所措地眨了一下眼睛,低声道:“我试试,估计他的电话号码没变。” “嗯,联系一下吧。这样对你们也有好处。” 功一闻言歪了歪脑袋,告辞离去。 “他为什么不和弟弟见面?”萩村问。 “他弟弟刚从孤儿院出来时好像跟他一起生活,可他看不惯弟弟吊儿郎当的样子,两人吵翻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他妹妹呢?” “本就不是户籍意义上的妹妹,出了孤儿院就不知去向了。” “哦。” 萩村脑海里浮现出兄妹三人的模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女儿、受到严重刺激说不出话的次子,还有强忍泪水、不在弟弟妹妹面前暴露软弱的长子。想到他们失去的事物那样宝贵,就有一种情绪油然而生:决不能让案子随时间风化,决不能错过时效期。 “这些暂且不论,听了刚才的话,没想起什么?”柏原问道。 “倒卖马票那伙人?没……柏原,你注意到什么了?” “倒卖马票的场所不是在樱木町吗?” “嗯……像是家咖啡店,店名不记得了。要是在樱木町,不就在那家DVD店旁边?” “确认一下。”柏原猛地站起身。 泰辅来到静奈的住所时,她正在穿衣镜前比画着一件藏青色连衣裙。 “在干什么?” “选去户神家时穿的衣服呗。套装和连衣裙,你觉得哪个好?” “一样,时间定了吗?” “等他的电话呢,快的话,说不定就在下个周末。” 泰辅对“他”这个说法稍稍感到有些别扭,却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劲。 “哥说了,尽量快点。刚才柏原打电话来,哥去见他,说是警察或许已经开始注意户神亭了。” “那倒要抓紧了。”静奈将连衣裙扔到床上。与之前放在那里的套装比较后,她在床上坐下。“去户神家,完成菜谱行动,我的使命也就结束了,对吧?” “是啊。哥说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警察。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哥真了不起。” 静奈不语,打量着服装。不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耸耸肩。“真傻。下次见面后,那个叫高峰佐绪里的女人就要蒸发。穿什么去又有什么关系?已经没必要吸引行成了。” “穿得太没品位或许会被赶出来,但是正常的服装应该都没问题。” “可不是。”静奈开始收拾衣服。 “我带资料来了。”泰辅将提着的一个纸袋放了下来。 “什么资料?” “关于留学和加拿大的。高峰佐绪里要去加拿大留学,不预先了解怎么行?”泰辅怪笑了一下。 “嗯,没关系。” “什么?” “不需要,我能应付过去,别担心。” “特意拿来的,你就这个态度?再说你到那人家里,还不得问问你留学的情况?你要是语无伦次或破绽百出,人家不起疑心吗?要保证菜谱行动成功,决不能让人起疑。” “知道了,啰唆。”静奈连珠炮似的说道,“会干好的,跟行成见面只此一回,以后再也不见面了,怎么能露马脚?”被她一顿抢白,泰辅呆呆地站着,一时语塞。静奈见状便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接着又说道:“到了最后关头也不能马虎,对吧?对不起,我会好好干的,放心。去他家的时间定下来后,我会通知你。” “好。”泰辅转身朝大门走去。 他回到门前仲町的公寓时,功一已经回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警察瞄准户神亭了。”功一有些激动,“户神政行虽不会马上被当作嫌疑人,但有了这么多材料,他们想必会认真调查。说不定还会找出我们找不到的证据呢。” “那……太好了。”泰辅淡淡地说。 功一不满地撇了撇嘴角。“怎么?对我的做法又有什么意见?” “不,我刚才去静那儿了。跟她说,哥的计划进展顺利,菜谱行动要抓紧。” “她说什么?” 泰辅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说会干好,不用担心。” “那你怎么哭丧着脸?有什么问题?” 泰辅犹豫不决。他不知道是否该把刚才注意到的事告诉哥哥,但他知道只靠自己无法解决。 “喂!”功一不耐烦了。 “静……”泰辅看着功一的眼睛,“喜欢上他了。” “啊?”功一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她喜欢上户神行成了,不是在演戏,是真的。” 34 功一还未说话,静奈的表情就相当僵硬。或许她在被叫出来时就已有所预感。 功一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静奈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人捅到软肋一般瞪大眼睛,露出惊慌狼狈的神情。这些自然都没有逃过功一的眼睛。她随即换上不耐烦的神情,挤出笑容。“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开玩笑吗?” 静奈坐在床上,看着两个哥哥。泰辅双臂环抱靠墙而立。 “静,我在问你。快老实回答。”功一说道。 静奈长叹一声。“怎么可能?是不是泰辅哥说什么了?”她双眼紧盯泰辅。看他默不作声,静奈似乎已经确信,便皱起眉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刚才我对你是有些不耐烦,可我不道歉了吗?想不到你竟回来对大哥胡说八道,你不觉得过分吗?” “你说我是为了出气?” “不是吗?” 泰辅摇摇头。“我觉得非说不可,才告诉大哥。” “亏你想得出来。”静奈将脸扭向一边。 功一缓缓说道:“静,你的心情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我们要干的不是什么小孩子的游戏。只要走错一步,锒铛入狱的就不是户神,而是我们。你肩负的菜谱行动是计划的重中之重,所以,只要对行成有一丁点儿好感就是严重问题。怎么样?能坦承你的真实心情吗?” 静奈慢慢地摇了摇头,看着功一,放松了绷紧的嘴角。“哥,这怎么可能?他是杀害我们父母的凶手之子。我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简直不可思议。” 功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如果我们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户神政行就将被捕入狱。这自然会影响户神亭的经营,或许所有分店都会破产,就连行成也难保平安。新店自然不可能再开张,恐怕他一生都要躲避人们的目光了。虽说罪不在他,可最终还是会形成这种结果。这样也无所谓吗?” “有什么不可以?杀人凶手的儿子受些罪也是应该的。” “到时候你不心疼?” 静奈杏眼圆睁。“我为什么要心疼?我是怀着报仇的决心做的。行成不就是靠着他父亲赚来的钱长大成人,还上了大学吗?受些罪也理所应当,不是吗?” 说着静奈提高了嗓门,功一赶紧伸手制止。“别那么大声啊,邻居都听见了。” “都怪你们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静奈咬住嘴唇。 功一看着她,坐在椅子上左右摇晃。不一会儿,他停止晃动,叹了口气,点点头。“好,我相信你的话。我不想心有芥蒂地做事,所以才要问清楚。” “怪不怪啊?竟然怀疑起我来了。”静奈低下头。 “不是怀疑你,只是想弄清楚。这件事到此为止。突然将你叫出来,对不起。” “这就行了?” “对。行成那边就交给你了。” “嗯。”静奈点点头,站起身。 目送静奈离开后,泰辅转向功一,脸上依然疑虑重重。“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功一不答,泰辅焦躁地挠了挠头。“要相信我的眼睛,我最了解她了。当然,哥也了解她,可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更多。她逢场作戏的情形我看得多了。我不会看错,相信我。” 功一将胳膊搁上椅子的扶手,撑着脸颊。“谁说不相信你了?” “可……” “正像你所说,我也了解她。估计她也是第一次为男人那么生气。” “哥……” “事到如今,计划已无法改变。真伤脑筋……”功一移开撑着脸颊的手,拍了拍额头。 听行成说完,贵美子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看着她拧起的双眉,行成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我之前说过,她帮了我不少忙,让她参观一下家里有什么关系?” “倒也没什么,但这人的脸皮可真厚。” “怎么了?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啊。” “她来我们总得招待吧。” 行成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家说了不用费心,看一圈就走。” “那总不能连茶也不上一杯啊。” “我来倒好了,什么都不用妈动手。”行成站在厨房门口,用稍稍强硬的语气对正在洗东西的贵美子说道。 “嚷什么?”起居室的门开了,换过衣服的政行走了进来。他刚回家不久。 贵美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行成要带个女人到家里来呢。” “嗯?”政行颇觉意外,“谁啊?” “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爸也见过,是高峰小姐。” “她?来干什么?” 行成解释了一番。 “那没什么关系吧。”政行说道。 “我也觉得没什么,可妈不同意。” “我没说不同意。” 那您是什么意思?行成刚要这么说,电话响了。贵美子循声而去。 行成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你说过一件奇怪的事。高峰小姐曾吃过味道和我们家相同的牛肉饭,是吧?”政行问道。 行成没想到父亲会先提起这件事,愣愣地看着父亲,说:“是啊。她说已不记得那家店的名字,店主姓矢崎。您想起什么了吗?” “唔……没听说过。”政行摇了摇头,像是的确不知。 贵美子手握电话子机,神色紧张地走了过来。“是警察。” 政行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的神情,行成也屏住气息,他心想:难道哪家分店出事了? “哪里的警察?” “说是神奈川县的警察。” “神奈川?”政行满脸疑惑地接过电话。 行成在一旁听着。似乎对方想登门有事相商,在电话里不方便说。 政行说了一声“恭候光临”,挂断电话。他看了看行成,问道:“猜得出为了什么事吗?” “莫非总店出事了?”行成说道。 “若是那样,总店的人会先打来电话。” 行成心想也是,便沉默不语。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门铃响了。两名警察被贵美子领到客厅,一人四十不到,身材魁梧;另一个目光炯炯,瘦小精干,五十上下。 年长的自称是横须贺警察局的柏原,年轻的姓萩村,手提一个纸袋。 “我们也能留在这儿吗?”行成问道。 “当然可以。有些东西也想请家属确认。”柏原笑答。 政行与行成并排坐在警察对面,贵美子去沏茶。 “首先,有些东西想请你们过目。” 柏原说话的同时,萩村将手伸进纸袋,取出一个装在塑料袋里的四方形罐子放在桌上。罐子已很旧了,锈迹斑斑。 “这是什么?”政行探身查看。 “有印象吗?”柏原问道。 政行皱眉歪了歪脑袋。柏原见状又将脸转向行成,问道:“你呢?见过吗?”接着又朝厨房那边喊道:“请夫人也来看一下吧。” 行成细细观察。“像是个糖果罐。” “对。二十年前的东西,现在已经买不到了。” 贵美子端茶过来,在众人面前放好茶盅。然后,她看了看桌上。“这东西怎么了?” 柏原不答,注视着政行问道:“以前你们住在樱木町?” “是啊,已是十年前了。”政行答道。 “搬到这里以后,去过原来的房子吗?进去过吗?” “没进去,只是曾路过。” 柏原又看看行成,行成便道:“我也差不多。”他根本不明白警察目的何在。 “哦。老实说,这个糖果罐原来就在那所房子里。” 行成不太理解,政行似乎也一样,他困惑地望着警察。 “那里现在已变成一家DVD店。”柏原说道,“最近,那里被盗了。这个罐子,就是那时失窃的。令人不解的是,现在的店主却说从未见过这个。经多方调查,查清它本藏在壁橱的天花板上。所以,我们才想询问一下之前的住户,故特来打搅。” “哪里的天花板上?”政行问道。 “二楼壁橱的天花板,在检修孔旁边。” 政行摇了摇头。“毫无印象,也从未打开过那里。哦,是你藏的吗?”他问行成。 “我没见过。” 政行点点头。“大概是搞错了,和我家没有关系。” “那请确认一下罐子里的东西。” 和刚才一样,柏原说罢,萩村将手伸进纸袋,拿出钱包、口红、粉盒、手表——件件都是旧的。 最先伸出手的是贵美子。她拿起装着口红和粉盒的塑料袋,仔细看了一阵,摇摇头又放了回去。“不是我的,我没用过这些东西。” “其他东西呢?钱包或手表。”柏原交替看着政行和行成。 “没见过。”行成正嘟囔着,政行伸手抓起装有手表的塑料袋,定睛看了一会儿,似又沉思起来。 “对这个有印象吗?” 政行感到警察的眼睛闪闪发光。“啊,不……”他摇了摇头,将塑料袋放回原处,“没印象。” “这不是普通的手表。”柏原说道,“是朋友们为祝贺新店开张送给店主的。那是家洋食屋,名叫有明,听说过吗?” 听到“洋食屋”三个字,行成望向父亲。政行依然毫无表情,他眨了几下眼后,平静地说道:“没有。” 35 萩村一直在专心观察户神政行的神态,但并未发现什么明显的变化,即便是听到有明,神情也依然泰然自若。萩村根据经验也知道,人到一定年纪后,特别像户神这种管理者,即使受到刺激也能不露声色。但他在听到洋食屋时竟毫无反应,反倒使萩村觉得有些奇怪。行成在听到洋食屋时,曾面露惊慌之色,倒像是自然反应。 户神政行曾拿起手表细看,这个细节也引起了萩村的注意。当然,这些物品展现在眼前时,像户神政行这种年龄的人一般都会首先注意到手表,好片的老板便是如此。这与户神的妻子首先对粉盒和口红感兴趣道理相同。 “最早的户神亭开在樱花町,还记得附近有家日出咖啡店吗?”柏原问道。来之前他与萩村已经商量好了,今天由他主导询问。 “日出……怎么说呢?记得有几家咖啡店,但店名记不住了。”户神回答道,表情毫无变化。 “听说那时你们也送外卖?” 户神点点头。“对,但持续时间不长。” “那家咖啡店就是您送过外卖的地点之一,我们听当时去过那里的人说过。我想给咖啡店送外卖应该很少见,或许您会记得这件事。” 户神政行双臂抱胸,低头深思。 这时,户神的妻子开口了:“像是有这么一家。”接着她转向丈夫说道:“总是在正常用餐时间之外打电话来,记得一般是在星期天下午两点。份数不少,可花色繁多,也很够呛。” 户神点点头。“我也想起来了。” “我记得店名是叫日出,因为总是我接电话。” 看来毫无疑问了,萩村看了柏原一眼。 “还记得那家店里都是些什么客人吗?”柏原进一步问道。 “这个……”户神政行的脸上堆出一丝苦笑,“我们只是去送他们要的饭菜,只到店门口那儿,怎么会知道里边的客人呢?” “那些客人中有个开洋食屋的,他的店就叫有明。” “啊!”户神政行惊叫一声,将目光转向塑料袋,“就是这块表的……” “对,就是那家店。老板也姓有明,有明海的有明。不知他与您是否有某种关联?” 户神政行摇摇头。“没有印象。正如刚才所说,我没有和咖啡店的顾客直接见面。他们中有我的同行,今天是第一次听说。这块表我也没见过。” “是吗?您说得如此肯定,想必是一无所知。”柏原干脆地说道。他已没有能进一步询问的材料。 “这是什么案子?”户神行成问道,“调查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到底有什么目的?” 萩村默不作声。 柏原笑答道:“没错,是在调查一件很久以前的案子。这起案件一直悬而未决,这个罐子里的东西很可能是重大线索,所以,我们想弄清到底是谁把它放到天花板上的。” “是什么案子?”户神政行问道。 “这不能说。但如果你们对这个罐子能提供什么线索就另当别论了。” 户神行成有些不服气地看了看父亲。 “和我们毫不相干。”户神政行不慌不忙地说,“我不知道这个罐子怎么会在天花板上,但肯定不是我们放的。”他直视柏原,言辞干净利落。 “好吧。深夜打扰,十分抱歉。如果想起什么,还请与我联系。这是我的名片,随时可以拨打我的手机。”柏原将名片放到桌上。 出了户神家,萩村问道:“觉得怎样?” “不好说。”柏原愁眉不展,“他一伸手就拿起了手表,对吧?” “是啊,我觉得有些可疑。” “哦?我倒觉得正相反。” “怎么说?” “如果他对手表有印象,反倒不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拿。假定他就是有明一案的凶手,行凶后抢走了那块表,就更不会随便去碰了。” “你说他是清白的?” “也不能断定。有明幸博曾出现在他送外卖的地方,很难说仅仅出于偶然。” “我有同感。” 听有明功一提到有洋食屋给赌马的咖啡店送外卖,萩村等人就猜想或许是户神亭。他们找了几个当年常去日出的人打听。这些人都不愿意回忆往事,个个面露难色,可要打听出送外卖的洋食屋还不算太困难。除了忘记店名的和原本就不知道店名的,其余人都说是户神亭。然而,他们的记忆也仅限于此。问他们是什么人送的,谁也答不上来,更不用说送外卖的人与有明幸博是否有联系了。 既然发现了有明和户神的相关点,就先去打探一下吧。今晚,两人正是怀着这种心情走访了户神家。 “其中必有蹊跷。”柏原说道。 “什么?” “那个糖果罐子,为什么要藏在天花板上?如果觉得于己不利,就该早早处理掉。若有必要保存,搬家时为什么不带走呢?” “会不会是本想处理掉,可又忘了呢?” “那案犯也太健忘了。可见到户神政行,我觉得他不像那样的人。” 萩村沉默不语。他对柏原的话无法反驳。 “咳,该怎么汇报?伤脑筋啊。”柏原挠了挠白发丛生的脑袋。 见面地点是离青山大道不远的一家咖啡店。店里的装修用了许多木材,坐在光线调暗的灯光下也让人感到温暖。静奈第一次来这家店,觉得行成应该喜欢这里的氛围。座位的排列并不整齐划一,这是为了不使顾客们视线相对而产生尴尬。这让她想起行成说过的樱木町的那家户神亭,柱子很多,却能令客人放心用餐。静奈相信,他那种总是为对方着想的心态不是出于后天培养,而是与生俱来。 今天行成竟罕见地迟到了十多分钟。他小跑着靠近,脸上带着由衷的歉意。“对不起,查了一些东西,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没关系。是在找烹饪方面的资料吗?” “不……” 服务生过来了,行成打断话头,要了杯冰咖啡。 过一会儿他们要去麻布十番店。新的红烩牛肉饭总算有了些眉目,他特意请静奈前去品尝。 “高峰小姐,以前你在横须贺住过?” 静奈不由得一惊,暗自警惕地笑道:“我说过吗?” “你不是说过朋友的事吗?那个家里开洋食屋的小姑娘矢崎静奈,店是在横须贺吧?我想你当时可能也住在那里。” 从行成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静奈觉得心跳加快了。然而,这绝非不愉快的感觉。 “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我小时候的确在横须贺住过。” “哦。我生在横滨,长在横滨,没去过横须贺。这且不论,你朋友家洋食屋的店名还是没想起来吗?” 静奈有些紧张。不知他为何再次打听这方面的事,她决定谨慎对待。“对不起,因为很久了……那家店怎么了?” “我刚才说的调查就与之有关。那家店在横须贺,店主夫妇都出事亡故了,而你那位姓矢崎的朋友,父母也都去世了。我觉得两者之间有很多相同点,所以想调查一下。” 静奈顿觉巨石压胸,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她竭力维持笑容。“你调查的那家洋食屋叫什么?” “有明,是用片假名写的,你朋友家的店不是这个吗?” 静奈感到头晕目眩,但她知道绝对不能露出狼狈的模样。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又轻轻摇头。“不是。好像更洋一点,是外文字母的。” “是吗?那就仅仅是偶然了。有明的店主也姓有明,我想应该也不是。” “横须贺有很多洋食屋。”静奈拿起茶杯。她拼命控制自己,不让拿杯子的手发颤。 听功一说,警察已经盯上户神亭了,说不定已经与户神政行接触过。否则行成怎么会去调查有明呢?静奈真切地感到,一切都在朝最后的高潮发展,但功一交给她的重大任务却还没有完成。 然而,任务一完成,高峰佐绪里就要消失了,她再也不能出现在行成面前。一念及此,她就觉得胸中隐隐作痛。痛楚的缘由,她很清楚。 “哦,对了,上次说的那件事,我跟父母说过了。他们都欢迎你去。” 静奈一时没反应过来。当她意识到是去户神家参观一事后,立刻坐得笔直。“他们肯定觉得我很没规矩吧?” “哪里。只是说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行成露出调皮的神情。 静奈被一种复杂的感情所裹挟。一方面,因为有了完成功一交代任务的机会,她浑身涌起一股干劲。另一方面,离最后时刻越来越近也令她焦躁不安。同时,她又产生了一种能拜访他的家庭所带来的喜悦。 “我们该动身了。”行成拿过账单,起身结账。 看着行成的背影,静奈又想起被功一追问时的情形。“你真的喜欢上户神行成了?”功一的质问真是一针见血。 虽不是一母所生,可到底是自己的兄长啊。静奈也是最近才发觉自己真正的心意。不,或许应该说她早已发现但不愿承认。本以为能够打消他们的疑虑,可很明显,哥哥们并未完全接受。也许现在他们还在担心——静不会出什么纰漏吧?她能控制住感情按计划行动吗? 静奈心想:决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从小他们就开始商讨,三人同心协力怎样才能给父母报仇。这种同仇敌忾的感情,怎么能被一时冲动、捉摸不定的恋情破坏? 这个人——静奈看着行成的后背,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这个人,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的儿子。 * * * 日本西北部,被长崎、佐贺、福冈、熊本四个县围起来的浅海海域。 36 出了咖啡店,行成拦了辆出租车。他先让高峰上车,自己再坐进去,前往麻布十番。 “新店的牛肉饭令我很期待哦。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呢?”车一开动,佐绪里就问起来。 “这还要你亲自品尝啊。我很有自信。” “我吃了也谈不出什么感想,估计对你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行成笑着摇摇头。“你只要说幸亏尝了一下,或者还不如不吃就行了,请直言相告。如果只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反倒会使我为难。” “这么说,我的责任还十分重大呢。” “不要有压力,放松。” 静奈应了一声,点了点头,随即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望向窗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行成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表情比平时僵硬,有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感觉。一开始还不是这样,行成在谈话过程中才感觉到。是在说了有明一事之后。 行成心想,或许不该说起店主夫妇亡故。是不是佐绪里听后想起朋友父母死亡时的情景了呢?他真后悔说出那种不顾别人心情的话。 几天前警察登门造访,促使行成想了解一下有明洋食屋。警察不肯说出调查的目的,令他耿耿于怀。 说是在樱木町的房子里发现了一个旧罐子,这又怎么了?罐子中放着有明洋食屋店主的手表又为何严重?为弄清这些问题,行成开始进行调查。 他在网上输入了关键词“有明”和“洋食屋”,立刻就找到了新闻报道,都是十四年前的。报道的内容令他目瞪口呆——那是桩极残忍的盗窃杀人案。 他十分理解警察为什么对那个罐子特别是那块表如此关注了。因为他们认为那个罐子是凶手从作案现场偷出来的,照此推断,将罐子藏到天花板上的人就是凶手。 这样的思考方式对警察来说或许顺理成章,但行成认为,因此就怀疑户神政行是凶手纯属无稽。父亲根本没有动机,也不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怀疑总会解除,但行成无法容忍父亲被当作嫌疑人,哪怕只是一段短暂的时间。 “喂……怎么了?”见行成陷入沉思,佐绪里担心地问道。 “啊,不好意思。”行成挤出笑容,“想了一些事情。” “像是在考虑十分严肃的事。” “为什么这么说?” “你脸上就是这样一副表情啊,眉头紧皱,像打了结一样……” “啊,”行成抬起头,用指头抚了抚眉间,“对不起。我愁眉不展?没想什么犯难的事啊。” “看来在新店开业之际有不少事情需要考虑啊。在这种紧要关头,我却要求参观贵宅,真是太过意不去了。如果你觉得为难,就直说好了。” 行成急忙摇手。“哪有什么为难?我父母都已经同意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我就放心了。” 看着笑靥如花的佐绪里,行成自责不已:你怎么了?已经察觉到她的神情与往日有些不同,反而让她担心。不知今后还有几次机会能和她在一起,见面时怎么能想别的事呢? 对了,或许今后再也见不到她了。行成知道自己已经迷上佐绪里了。刚开始他没有这种“邪念”,当初的确只是单纯想听听年轻女性的意见。现在却不同了,为和她见面,自己千方百计寻找借口,今天的品尝会也是如此。与其说想听听她的意见,还不如说想让她尝尝自己充满自信的红烩牛肉饭,而更深一层的动机,就只是想和她见面了。 她就要远赴异国。很想挽留她,但行成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只好作罢。 “怎么了?”佐绪里偏过脑袋问道,估计是感觉到行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侧脸。 “没什么。”行成慌忙将目光投向正前方。出租车在路口停下了。 看着红灯,高山久伸伸了个懒腰。他正驾车从公司回家,车是两年前买的大众甲壳虫,他很喜欢鲜艳的黄色车身。 高山在游戏机公司上班,为了给即将交货的软件修改润色,最近一直加班到很晚,今天总算有了些眉目,才得以这么早下班。 然而,他并不觉得兴奋。下班早也不会增加他的快乐时光。早回家也只是照例一边看录好的动画片,一边孤零零地吃从便利店买来的盒饭。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不经意间将脸转向左边。忽然,他大吃一惊,屏住呼吸,大张的嘴也忘了闭上,双目圆睁。 相邻的汽车里坐着南田志穗。这怎么可能?他正想看个究竟,那辆出租车开走了。绿灯已亮起。 后面的汽车喇叭响成一片,高山急急发动了车。他边追边想:这怎么可能?他想开到出租车旁边,却怎么也做不到。那女子坐在后座右侧,从后面看过去,发现她的发型与志穗不同——志穗留短发,此人的头发较长。 但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无疑就是志穗。与先前的印象有所不同,但绝不会错。毕竟直到现在,高山一有空闲仍常常想起她。 一想起志穗离开的事,高山便胸口发闷。他本想在那个星期四去成田机场送行,不料却在前一天突然收到她的一条短信,称马上要登机去纽约,提前离开是因为见面后再分别会很痛苦。 从此她便杳无音信,高山根本不知她在哪里,在做些什么,自然也没法主动联络。 明知除了将她忘记别无他法,却怎么也忘不了,至今闷闷不乐,块垒难消。这次工作上的拖延,其实也是因为他注意力难以集中。 志穗还在东京!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她为了实现理想,应该早就去美国了,现在应该正一边给服装设计师当助手,一边学习的,绝不会出现在这里。肯定是认错人了,他想,却并未放弃追踪。至少要再看一眼那女子,否则他不肯死心,今后也会夜夜失眠。 不时有车插进来,总是难以靠近那辆出租车。好不容易靠近了,那女子偏偏又扭过了脸,不觉已经来到麻布十番。 红灯亮了,十字路口非常拥挤。那辆出租车停下了,与高山隔着四辆车。 到底要去哪里?他刚这么想,只见出租车后车门开了。那女子跟在一名男子后面下了车,看来不愿再等。 高山死命盯着那女子,可那两人一直背对着他,径直走远了。她的身材和志穗一模一样。 他们走过拐角,从高山的视线中消失了。他异常焦急,担心再也找不到她。 终于绿灯了,高山疯狂变更车道,然而,那两人拐进的路是单行道,车开不进去。他只得在前面一个路口转弯,可这里的路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他无从分辨如何绕到那条路上。 高山随便找个地方停下车,拔腿飞奔。他觉得若不找到她,便再无机会。高山找遍了那条路,却不见他们的身影。他望着成排的餐厅的灯光,懊恼地双手抱头。志穗或许就在某一家店内。也可能是相貌酷似志穗的陌生人,可如果真的是她—— 高山觉得无能为力,可仍然下不了掉头就走的决心。他来回走着,胸中还抱有淡淡的希望,希望她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 漫无目的地逛了三十分钟后,他回到车上。甲壳虫已被判为违规停车。 走进玻璃门时,萩村稍觉紧张,因为一个身穿合体套装的女子正笑盈盈地迎接他。“欢迎光临。请问您预订了吗?” “我来接户神先生。” “啊,”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您是萩村先生吧?” “对,约好九点左右。” “知道了。马上去通知,请您在这里稍等。” 她指着一张小桌子,估计是让客人等座用的。萩村心想,到底是热门餐厅,确实与众不同。 落座后,他环视四周。摆放着的装饰品都是外国古董,而抹灰的墙面无疑是日本风格,透着对日本饮食——洋食的自豪。 大约一小时前,萩村打电话给户神政行,说有事询问,希望安排一下时间。同时又说,会去迎接,希望去一下县警本部。户神并未打听所为何事,只说九点左右在户神亭恭候,听起来似乎完全没有精神。 不一会儿,户神出现了。他在衬衫外面罩了一件褐色夹克,没有打领带。 店门外的路上有一辆车正在等候。自然不是警车,柏原坐在驾驶席上。 见萩村和户神一起出来,他特意下车低头致意。 “今天还有事要问吗?”户神看着他们。 “是,有些东西务必要请您确认。”柏原说道。 “是什么?” “到了再细谈吧。请上车。”柏原钻进车里。 户神被让到后座,萩村则坐上副驾驶席。这样安排是为了不让户神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嫌疑人。 从户神亭总店到县警本部不到十分钟车程。到了那里,户神立即被领到一个事先留好的小会议室。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户神望了望四面白墙壁的乏味房间。 “喝点什么?”萩村问道。 “不用了,说正事吧。” 柏原望着萩村,微一颔首。萩村将放在房间角落的一个纸袋拿上会议桌,取出里面的东西。还是那个罐子。 “又怎么了?”户神皱起眉头,面露一丝不耐烦。 “上次问过您对这个有没有印象,”柏原说道,“您说没有。现在要作变更吗?” “不,我确实没见过。有什么问题?” 柏原猛地向前探身。“户神先生,请说实话。当真对此一无所知?” “的确不知。”户神摇了摇头,“有什么好怀疑?” “我们也不想怀疑,但发现了您触摸过的证据。” “什么证据?” “指纹。从放在罐子中的手表上验出了您的指纹。” 37 “不,”柏原摆摆手,“准确地说,是装手表的塑料袋上的指纹与手表上的指纹相一致。” “塑料袋上的指纹?”户神的表情开始僵硬起来,但坐姿依然端正,腰板挺得笔直。 “给您看时,手表装在塑料袋里,还记得吗?这是为了不让您直接触摸。对于所有作为证据的物品,我们都这么处理。去府上拜访时,萩村戴着手套。这个塑料袋也是新的,上面应该没有任何人的指纹。您拿起塑料袋观察手表,所以袋上的指纹极有可能是您留下的。当然,也可能会出现差错,因此需要加以确认。我们想正式采录您的指纹,可以吗?”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讲完,柏原目不转睛地盯着户神,观察他的反应。 户神一直紧抿嘴唇,望着罐子。若说有什么反应,便是眨过两次眼。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不能拒绝采录指纹吧?” “您有特别的理由吗?” “不,”户神摇了摇头,“只是问一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真伤脑筋。” “这件事我们不能视而不见。”柏原说,“因为与您前些天所说相矛盾。” “但我的答复与之前相同。这个糖果罐子,还有手表,我都毫无印象。” “您如何解释指纹呢?” “无法解释。手表上有我的指纹,说明我触摸过。但要问我何时、何地触摸过,我无法回答。说没有这种记忆,或许是最确切的表达。”户神的语速稍有加快,但尚不足以让人窥探出他内心的慌乱。 如果他在演戏,这个人可不好对付。萩村心中暗忖。 “户神先生,这些东西都是在天花板上找到的。放在那么特殊的地方却没有记忆,我们无法理解。”柏原收紧下巴,眼睛上翻,看着户神。 “所以不是我放的。”户神说得很干脆,“在这个罐子上也发现我的指纹了?” “这倒没有。” “是吧?”户神紧盯着糖果罐继续说道,“我是在什么地方触摸过手表,但将罐子藏在天花板上的另有其人。这样考虑是否更合情理呢?” 这人十分冷静。萩村心想。确实,对于为何在罐子上没查出指纹,他们无法解释。 柏原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张照片放到户神面前。照片上有两个人——被杀害的有明夫妇,像是在某人的婚礼上,幸博身穿礼服,塔子穿着和服。案发后,萩村曾据此四下走访。 “您见过照片上的人吗?”柏原问道。户神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眼镜,边戴上边接过照片。萩村发现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 “哪一个?” “哪个都行。他们是夫妻,照片拍摄于十四五年前。” 户神看了约十秒钟,摇着头摘下眼镜。“对不起,我不认识。” “那个男的就是那块表的主人。”柏原说道,“您触摸过那块手表却不认识手表的主人,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我连触摸过手表这件事也不记得。” 户神的表情丝毫没有慌张的迹象。萩村原以为总能观察到一些内心动摇的影子,结果却一无所获。 柏原叹了口气,探询地望向萩村。 萩村略一考虑,开口问道:“您在樱木町开店时,去过横须贺吗?” “横须贺?去过两三次。” “是去办事吗?” “只是开车兜风。”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嗯……”户神双手抱胸,皱起眉头,“像是儿子上小学时,应该是二十年前。” “那边有熟人?” “没有。”户神摇摇头。 萩村看着柏原,点点头,表示再无可问。 柏原对户神笑道:“非常感谢。如果想起什么与今天问话相关的事,请马上与我们联系。” “估计不会有,但还是先表示同意吧。”接着,户神在一阵犹豫后再次将目光投向警察,“我也可以提问吗?” “什么?”柏原问道。 “那栋房子……听说樱花町的那栋房子进了贼,这个罐子就是被偷出来的。”户神看着桌上的糖果罐,“小偷抓住了吗?” 萩村与柏原面面相觑。 “还没有,怎么了?”柏原说道。 户神努着下巴,露出意外的神情,他依次看着两位警察。 “没抓到?罐子怎么会在这儿?” “哦,是这样。”柏原举起一只手,说道,“这是在一辆遭遗弃的被盗汽车里发现的,和别的一些失窃物品在一起。” “那些原来也在天花板上?” “不,在别的地方。” “凭什么断定只有这个罐子原来在天花板上?” “有相关痕迹。详情不能透露。” 对于柏原的回答,户神似乎并不满意。他抱着胳膊,低下头。 “您觉得有什么不对?”萩村问道。 “不,我只是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呢?” “什么时候……您关心这一点?” “对,应该是在我触摸那块表以后。”户神扭了扭脖子,很快又像抛开了心事般点点头,“算了,该采指纹了吧。” “我去叫人。”萩村起身。 采完指纹,柏原驱车将户神送回。萩村回到搜查一科,向股长汇报。 “果然是说不记得……”矶部愁眉苦脸地说道。听他的语气,似乎早已料到。 “我们尚未把握那块表的来龙去脉,所以他说不记得在何时何地触摸过,我们也无法进一步追问。” “我跟上面商量过了,他们认为仅凭一块表就将户神政行定为嫌疑人的做法很危险。在他以前的住所里发现了被害人的物品,上面还留有他的指纹,确实值得怀疑,但还不能成为证据,必须添加某种理由。” “正是。本来就是想从户神口中听出这‘某种理由’的嘛。” “一句‘不记得了’,就拿他没办法了。对吧?他到底是精心算计后才这么回答,还是真的不记得了……”矶部将本撑在桌上的双臂抱在胸前,“你觉得是哪一种?” “难说。他不像在说谎,可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或许我们被他迷惑了。” “我记得有特征画像,像他吗?” “说不准,毕竟已经过了十四年。” “过了这么久,即便是同一个人,相貌也会有所变化。看了我十四年前的照片,能一眼认出的人估计也不多。”矶部叹了口气,将稀疏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是根据被害人儿子的证言画的吧?” “嗯,被害人的次子曾见过凶手。要叫他来辨认吗?” “程序上还是必须要过一下,但不用着急。只是小时候匆匆看过一眼,即使他说很像,可信度也很低;如果他说不像,我们也不能因此将户神丢开。还是等到以后,户神的嫌疑较明显时再让他辨认吧。” “作为锦上添花的补充材料?” “没错。现阶段的调查还是不惊动遗属为好。遗属都有一种将警察注意到的人主观认定为案犯的倾向,甚至还可能会将信息捅给媒体,那就不好收拾了。” “我向横须贺警察局方面也通报一下吧?” “有劳了。户神政行的指纹采了?” “嗯,明天开始比对。” 从案发现场的有明店里和房间里采过许多指纹,这些资料保留至今。比对就是要确认这些指纹中有没有户神政行的。他在行凶时也可能戴了手套,但调查组从一开始就考虑到,凶手作案时可能已不是第一次去现场。 只要找出一枚户神政行的指纹,就可以质问他所谓不知道有明的说法。 “看来有必要调查当时的户神。若仅在赌马的咖啡店里与对方见过面,到底出于什么理由盗窃杀人,实在难以想象。户神和被害人应该还有别的交集。” “已经着手调查了。” “人手不够吧?我和上面商量一下,再调几个人。但走访调查必须谨慎,若是户神亭告我们妨碍营业就麻烦了。” “没问题。” “当心,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会反受其害。我干这一行也不短了,还从未遇到过临近时效到期又发现凶手的事。” “记下了。”萩村答道。出了县警本部,萩村朝关内车站走去。他要去车站旁边的一个小酒馆,已经和柏原约好在那里碰面。 一进店堂,萩村就发现柏原躬着背坐在靠柜台的位子上。装有乌龙茶的玻璃杯放在一旁,他正看着什么东西。从背后看去,他正在看一张照片,上面是个小学生模样的少年。萩村知道那是他儿子。 萩村出声招呼,柏原似吃了一惊,将背挺直,同时将照片放进口袋。“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晚。” “和股长商量了不少事。” 萩村说出刚才和矶部谈话的内容。柏原苦笑道:“提防操之过急……是啊。” “或许你会以为对付一个洋食屋社长何必这么小心,但眼下县警正靠提高破案率来提升形象。抓错人这种事决不能发生。这且不论,户神情形如何?” “还是老样子。不慌不忙,真是了得。送他回去时,你猜他跟我说什么了?他说,下次一定要请大家去尝尝他引以为傲的红烩牛肉饭。” “不是虚张声势?” “不是,是真正的游刃有余。是不是我们弄错了?” “你是说,他不是凶手?” 柏原端起茶杯,点点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块表是在案发当夜被人抢走的。也可能此前就已不在有明幸博身边,机缘巧合落到户神政行手里。又另有人将它藏到天花板上,却又忘记了此事——这种假设能成立吧?” “藏表的会是谁呢?” “当然是淘气鬼了。” “啊……他儿子。” “十几年前,他儿子还是个小学生。或许真相就是如此。”冷冷地说到这里,柏原拧了拧脖子又道,“说不定我们已经操之过急了。” 38 泰辅驾驶客货轻便车在昭和大道右转,靠边停下。 静奈检查过妆容,将镜子放进普拉达手包,不由得长叹一声。 “停在这里行吗?”泰辅问道。 “嗯,谢谢。” 她要去的咖啡店尚在前方百米开外,但不能让行成看到她从这样的车上下来。 静奈伸手从后座拿起一个纸袋,里面装的是佃煮牛肉。这是从一家距静奈住处五分钟路程的老店里买的,她曾听行成称赞过这种牛肉。 “没忘什么东西吧?” 静奈报以苦笑。“有什么好忘?要带的只有一件。”她拍拍手包。 “没弄上指纹吧?哥说了,纸上也会留有指纹。” “我知道。从大哥那里接过后,我就没有直接用手碰过。” “行动时要当心啊。” “我会戴手套,放心。” “戴手套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吗?” “早想好理由了。让人稍觉奇怪也没关系,大哥不是说过行动前一定要戴手套吗?” 泰辅点点头,似乎听到是功一安排的就放心了。 “关键是能否找到合适的位置。大哥也考虑再三,可不知户神家是否有这种地方。” “不去看怎么知道?总有办法。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我决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我想跟你说别太勉强……”泰辅皱眉,挠了挠头,“可还是只能说拜托了。” “嗯,看我的。” “我就等在户神家附近,你的手机可要开着。一般情况下我不会打,但随时都能接听,有情况立刻通知我。需要我打电话时,你就拨通后赶紧挂掉。” “明白,都配合过那么多次了。我去了。”静奈打开车门。 “静。”泰辅又将她叫住。静奈回头,见他有些发窘,犹豫不决地说道:“今天可是最后一次和行成见面了。真的没关系?” 静奈瞪着二哥,面容紧绷。她察觉到了自己的表情,可依然板着脸尖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啊,不……”泰辅张口结舌,避开她的视线。 “上次我不是说了吗?别胡思乱想瞎猜疑,怎么又说起来了?” “只要你拿定主意就好。”泰辅脸向着别处说道,“问一下而已。” “胡说什么呀?我马上要上战场了,别影响我的状态。” “我错了,对不起。” “我走了。” “嗯。”泰辅再度望向妹妹,“加油!” 静奈想不出合适的回答,略一点头便下了车,稍显用力地关上车门。 泰辅轻轻挥了挥手,发动了汽车。静奈咬着嘴唇目送汽车远去,心中暗想:我好不容易才丢开,你为什么又要提起? 静奈一边走一边深呼吸。今天终于要去行成家里了,必须集中精力才行。骗过那么多男人,她总能心无旁骛地如愿以偿。在与对方见面之前,就必须进入角色。 我是高峰佐绪里——静奈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今天结束后,高峰佐绪里这个女人就不存在了。 见面地点是银座二丁目的一家咖啡店,已和行成来过多次。 一进去就看到了行成,今天他穿着一件褐色的休闲夹克。行成也发现了静奈,立刻露出笑容。 静奈向服务生要了饮料,坐了下来。“久等了,真抱歉。” 行成看看手表,摇了摇头。“还有五分钟,是我来得太早了。不知为什么,我急不可耐,早早就把工作处理完了。” “影响你工作了吧?” “没有,我一直盼着今天。请你不必在意。” “那我就轻松多了。” 静奈喝了一口服务生端来的酸橙茶,努力平静下来。光这样和行成相对而坐,她的心脏就会渐渐加速跳动。直面他那无忧无虑的笑脸令她心情十分复杂。 “前些天还真得谢谢你。听说得到了你的称赞,厨师们都十分高兴。”行成说道。 他在说去麻布十番店时的事。他们想出了新的配方,特意叫静奈前去品尝。 新创的牛肉饭既保留了老牌那种回味无穷的特点,又突显出材料本身的味道。当时静奈如实表达了感受,大加赞赏。她的确觉得能与有明媲美。 “我是外行,不必当真。我那时也说了,对我的感想随便听听就行。” 行成顿时严肃起来,摇头道:“不。其实,另外也请几个人品尝过,可能够说出我们所追求的那种效果的只有你。到底是对它怀有特别感情的人啊。” “也谈不上……”静奈垂下视线。她知道行成在指以前她吃到红烩牛肉饭时引起他惊慌的事。 行成突然慌了,以为自己又戳到了佐绪里的痛处。“啊,对不起。看我又胡说了,真是不会体谅别人的心情。” 静奈反倒忍不住笑了。“没事,你想得太多了。我早就注意到了,你老是这样一味地为对方着想,不累吗?” “我是这样吗?别人可老是说我迟钝。”行成扭了扭脖子。 那是说你不懂女人的心思吧——静奈想这样说,又忍住了。“我这么说或许有些不负责任,但经营者有时的确应该脸皮厚一些。” “不用担心,其实我也会,证据就是总寻找各种借口约你出来。”他笑了,伸手拿起桌上的账单,“走吧。” 静奈轻声回应,站起身来。 出了咖啡店,行成拦下出租车,照例让静奈先上车,告诉司机去目黑区后,自己也上了车。 看着给司机指路的行成,静奈拼命抑制住胸中即将弥漫开的焦躁感。今后再也不会和他这样一起坐出租车了。但她告诉自己,这又算得了什么?可越这么想,越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 这个人是杀害父母的凶手的儿子——她在心中念咒般不停念叨。然而,她也知道这种咒语毫无效力,另外一个她在对自己说:“这个人是无辜的,人又不是他杀的,他懂得别人内心的痛苦。” 行成忽然将脸转向静奈,不解地瞪大眼睛,微笑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静奈赶紧将目光移开,“你父母都在家吗?” “母亲在。我跟她说过了,让她别多管闲事,你放心好了。” “以前也邀请姑娘去过家里吗?” “没有,今天还是第一次,所以我妈有些大惊小怪。她就是这样的人。我跟她说,人家只是来看看房屋结构。”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静奈点点头,望向窗外,见一辆与泰辅的客货车很像的汽车开过,心里不由得一惊。再看那车的车身,分明印刷着陌生的公司名字。 静奈心想,如果真是在去心爱的人家里的路上,该是多么兴奋啊。或许想到初次与他母亲见面,担心自己能否应对自如,并为此而紧张吧。然而,她现在的心情却完全不同,心里也有些紧张,却是担心能否顺利完成哥哥们交付的任务,至于他母亲则无关紧要。一想到就要与他分别,她的心就直往下沉。 “留学的事有何进展?”行成问道。 静奈立刻笑容满面地转向他:“前些天和父母商量过,觉得反正要去,晚去不如早去。” “然后呢?”行成的目光十分认真。 “说不定就在下个月,那个加拿大家庭也希望我早些过去。” “啊……这么急。但也是,迟早要去,早点过去也能早点开始学习。”行成满脸是笑,可笑容明显有些僵硬。 “说实话,是有些着急。要做的事情很多,还想临阵磨枪练习一下英语会话呢。” “真够呛,加油啊。” “嗯。”静奈点点头,再次将脸转向窗外。她想,这算是已埋下伏笔。从明天起,如果行成约她见面,就可以用准备工作繁忙为由推掉。他素来习惯为别人着想,拒绝他一次以后,肯定不会纠缠不清。下个月就将手机卡注销,或许在注销前会给他发一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已前往加拿大。这样他就该死心了。再过一段时间,他身边出现别的漂亮姑娘,就不会再想起高峰佐绪里这个名字了。 这样就行了,她在心中喃喃道。 “对了,”行成在寻找话题,“在加拿大的住址知道了吗?” “啊?住址?” “是啊,不是住在别人家里吗?如果能告诉我,我会给你写信。” 静奈有些狼狈。以前骗过的那些男人也向她要过地址,可她没想到行成也会这么积极主动。“对不起,现在还不知道。” “下次见面时能告诉我吗?” “当然。” “还有,”他舐了舐嘴唇,“在你去加拿大之前,能抽出一段较为充裕的时间见面吗?有些话一定要跟你说。” 求婚——静奈的直觉这样告诉自己。他一本正经的目光叫人无法正视。 “好,”她回答道,“没问题。” “太好了!”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工作,行成露出放心的神情,靠向椅背。 静奈感到心头一阵狂跳,几乎喘不过气来。以前,也有几次感觉到男人要向自己求婚,但每次她都持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态。可今天不同,只觉心乱如麻。自己希望听到他求婚,但听后还能不能将他忘掉,她毫无自信。 “马上就到了。”行成说道。 静奈一下子惊醒过来,两眼直视前方,出租车已经驶入幽静的住宅区。 胡思乱想什么!她在心中暗骂自己。这人怎么会向自己求婚?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杀人犯的儿子,而将他逼到如此境地的正是自己。 * * * 源自江户佃岛的一种加入酱油、糖等调味品,味道很重的烹煮方法。 39 抬头仰望面前的建筑,静奈心想,“宅邸”这个词就是用来表示这样的房屋吧。 仅从正面来看很难把握该建筑的大小,但从它临街围墙的宽度来看,可估出占地面积当在一百坪左右。屋顶铺着瓦,显示出和式风格,高耸于屋顶上的烟囱却是砖砌的,洋溢着西方气息。 “带烟囱的房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静奈如实说出感受。 “起居室里有个壁炉。”行成不以为奇地说道,“当然,现在不用了。父亲好像比较喜欢西式壁炉,在房屋改造时便保留了下来,仅仅是个装饰品。” 行成按动门柱上的对讲机。“哎。”里边传来女性沉稳的应答。 “高峰小姐到了。” “就来。”光从应答的声调上,仿佛就可以推测出主人的优裕和从容。 进了大门,他们走过一条花草相拥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有几级台阶,上面便是门廊。静奈惊讶地发现房子的大门非常大。 “德国人个子高,似乎不把门造得这么大就不放心。”行成笑着打开大门,“请进。” “打扰了。”静奈跨进屋里。 在一个大得可以用作儿童房间的门厅里,站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她身穿淡紫色毛衣,戴着一根很细的项链。脸颊圆润,但丝毫不显肥胖,眼角处有些鱼尾纹,肌肤却依然十分滋润。 静奈心想,这真是一副贵夫人的相貌。她低头致意。在出租车中,静奈已听行成说过,他母亲叫贵美子。 “我姓高峰。今天登门打扰,十分失礼,还请见谅。” “不必客气。这样的房子,只要您愿意,请随时光临。只不过有些地方尚未打扫,还请多多包涵。” “怎么?昨天不是匆匆忙忙地大扫除过了吗?还不够自信啊?” 贵美子瞪了一眼起哄的儿子。“暴露后台内幕可是犯规的。倒是你该多加注意,别让高峰小姐看到那些打扫得不够干净的地方。请吧,别老站在这儿了,里边请,先喝杯茶。这孩子不懂得照顾别人,肯定坐也不让坐一下,就急匆匆带去参观。” 温柔体贴的话语不断从贵美子的嘴里吐出,丝毫也听不出厌烦的意味。然而她心中肯定认为来了个净给人添麻烦的厚脸皮小姑娘,对没有断然拒绝的儿子一定也很生气。静奈心想,能够不让人感觉到这样的内心活动,就证明她不是个简单的贵妇。十多年前,户神亭尚未成功时,她仅是一家小洋食屋的老板娘,待人接物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 脱了鞋进入房间后,静奈才想起带来的东西。 “这个……听说府上喜欢,就……”她递上纸袋。 “哎呀,您何必如此费心?”贵美子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接过纸袋,往里瞧了一眼,眉开眼笑地说,“行成竟连这个都跟您说了。喂,你开口之前也得动动脑筋才好。” “这有什么。”行成也笑道。 “真是不好意思,高峰小姐,那我就不客气了。来,这边请。” 贵美子朝走廊走去。望着她的背影,静奈的脑海中浮出“婆婆”这个词。如果要和这样的女子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能与她相处融洽吗?现在她这副温文尔雅的表情,会不会因对方变成了儿媳妇而换成另外一副面孔? 贵美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站定回过头。 “啊,对了,你爸爸也回来了。”她对行成说道。 静奈猛地一惊。她自然是指户神政行。 “他怎么了?” “谁知道,说店里没事。估计他也有些坐立不安,因为这孩子带姑娘来家里还是头一回呢。” 后半句话是对静奈说的。 “他是想看热闹吧。”行成皱起眉头,“对不起,没想到会这样,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 “估计他只是想打个招呼。”说着,贵美子又继续前行。 静奈看着贵美子的背影,心情已大不一样。她暗暗叱责自己:都什么时候了,哪有工夫将她假想为婆婆! 贵美子停下脚步,打开身旁的一扇门。 “客人到了。”她朝屋内喊了一声,随即转向静奈道:“请进。” 静奈低着头走进,只见里面有一张很大的桌子,四周摆着皮沙发。户神政行站在一旁,身穿灰色对襟毛衣。 “我是户神,上次真是十分失礼。” “哪里,失礼的是我。”静奈低头行礼。 静奈去户神亭广尾店那天,正要回家时偶遇户神政行,当时他们父子俩还仅是诈骗对象。泰辅正是在那时看到了政行,称他就是凶杀案当夜看到的凶手。 在行成的引导下,静奈在一张三人沙发上坐下。行成坐在她身边。 “听说您要去加拿大留学?”坐在对面的户神政行问道。 “是的。”静奈回答。 政行点点头。“海外的生活经历会对人生产生很大影响,但也不全是有益的,难就难在这儿。” “爸,”行成皱起眉头,“别泼冷水。” “不是这个意思。”政行又望向静奈,嘴角露出微笑,“我希望您的留学能成为真正有意义的留学。” “谢谢。”静奈低下了头。 贵美子端来红茶,客厅里顿时洋溢起香草的气息。静奈端起茶杯送至嘴边,同时观察起政行来,他正伸手去拿饼干。 就是这个人杀了我的父母。 然而,无论从稳重的举止,还是充满理性的面容来看,他都丝毫没有凶犯的模样。当然,实施过多次诈骗的静奈对“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深有体会。她知道,外表越出众的人,越有可能深藏着一张人们无法想象的面孔。 十四年前噩梦般的情景似乎就要再现眼前,静奈竭力抑制。来这里之前,功一对她也有所告诫:“如果与户神政行见面,应该尽量不去想凶杀案的事,否则就难以保持平静,会产生当场报仇的冲动,所以必须忍耐。仇恨的爆发应该在后面呢。你应该一心去想自己该做的事,否则就会失败。” 功一说得没错。光这么相对而坐,静奈的身体深处就开始发热,有一种想要大声喊叫的冲动。静奈低下头,尽量不看政行。 “听说对行成的新店,您给了他很多帮助,我也要对此表示感谢。” “谈不上。”她低着头说道,“根本没什么。” “前些天高峰小姐去品尝麻布十番店的红烩牛肉饭了。”行成说道。 “哦,你听到了怎样的感想?” “她称赞充分发挥了材料本身的味道。由此可知,我们追求的效果得到了体现,我们也比较放心了。” “是吗?不是客气的奉承话吧,高峰小姐?” “不是的,我实话实说。” “那就好。其实,我也觉得那样的味道或许拿得出手。对了,高峰小姐。” 被人叫了名字,不得不抬头了。静奈调整了一下呼吸,挺直腰板看着对方,答道:“是。” “听行成说,您曾在别的洋食屋里吃到过与我们的经典味道相同的红烩牛肉饭。” 静奈的心猛跳了一下,笔直的上身差点摇晃起来。虽然自己也感觉表情僵硬,她还是竭力装出笑容。“是不是完全相同也很难说,毕竟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听说那店在横须贺,还记得店名吗?” “我也问过,她不记得了。”行成插嘴道,“只记得是用外文字母拼写的。” “嗯。”静奈点了点头。 “外文……对那个店还有什么印象吗?比如,除了红烩牛肉饭,还有什么好吃的?” “牛肉饭以外吗?” “干吗要问这些?”行成抗议道,“上次说起时,您不是不怎么感兴趣吗?” “不,当时我就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不过,这么刨根问底是有点失礼。” “今天,她是来参观的,又不是来陪您闲聊。” “也是。”政行点点头,看着静奈,“如果让您感到不快,我表示歉意。” “没有。”静奈堆出微笑,说道,“很久了,记不太清楚。红烩牛肉饭味道相近,说不定也只是心理作用罢了。我不该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真是过意不去。” “味觉的记忆本来就非常困难嘛。”坐在最靠边的贵美子见状打起圆场。 “不,孩提时代留下的味觉记忆,出乎意料地准确。所以,人们才都喜欢妈妈做的酱汤和饭团。如果您想起什么,就告诉行成,说不定会对他有帮助。”他站起身,“我失陪了,请慢慢参观。不过,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房子。” 政行走后,静奈仍无法立即恢复平静,为什么要突然说那件事呢?她难以释怀。 “对了,我有件东西要送给高峰小姐。”贵美子兴冲冲地对行成说道。 “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她拿出一个方盒,上面有香奈儿的标记。静奈立刻知道所装何物。 “去年去巴黎时买的香水?” “是啊,回来后觉得这香水有点不适合我,似乎太浓郁、太热烈了。” “买了件与自己年龄不相称的东西。”行成怪笑道。 “款式不对而已嘛。见到高峰小姐,我就想,给您用一定很合适。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贵美子打开盒子,取出一个小瓶,递给静奈。 “这么贵重的东西……”静奈接过瓶子,看向行成。 “我留着也不用,岂不可惜?当然了,对于香水,人各有偏好,不能强求。您闻一下试试。” 静奈在左手手腕处喷了一点,再用右手抹开,放到鼻子跟前。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柑橙香气带着丝丝甜味冲入鼻孔,确实适合年轻女子。 “好香啊!”静奈不假思索地说。 “是吧?那就收下吧。” “这样好吗?” “好啊。老实说,没见到您时,我还没有送您的打算呢,心想怎么会有想看人家屋子的奇怪小姐。可看到了您,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高兴,没想到这么美貌端庄,看来行成看女人的眼光还真是不赖。” “您在说什么?”行成板起脸来。 “所以,请您不必客气。当然,如果您喜欢的话。” “谢谢。那我就收下了,我会珍惜的。”静奈握着香水瓶,低头道谢。这不是装出来的,其实,她此时正拼命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流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明白。但有一点很清楚,贵美子的话听不出丝毫虚伪。仅此一点便已足够让静奈激动不已。 “从哪儿看起呢?”贵美子问行成。 “先看客房吧,那个房间或许最有参考价值。然后是日光屋或藏书室。” “好,结束后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我们走吧。” 静奈轻轻应了声“好”。她的嗓音略带沙哑。 40 客房就在门厅旁边。一进入房间,静奈立刻明白行成说的“最有参考价值”的含义。房间的结构确实相当奇妙。 近处是桌子和沙发,靠墙放着一个简易梳妆台,地上铺着地板。房间里面的一块地方却比地板高出数十厘米,有三叠大小。一眼能看出具体大小,是因为那里放着三张榻榻米。 “原先整个房间都铺着地板,据说靠里还放着一张旧床。日本人出门在外时不都喜欢可以舒展手脚的地方嘛,又喜欢榻榻米,所以父亲才设计成这个样子。” 行成坐在高于地板的榻榻米上,像是检查触感般按了按。 静奈也在一旁坐下。“这些地方就是所谓的和洋合璧吧。” “嗯,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连我也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不愧是干了多年洋食屋的。所谓洋食,其实也是和洋合璧的产物嘛。”行成上了榻榻米,盘腿坐在小小的佛龛前,那里摆放着茶具,“铺地板的地方放英伦的老式家具,这里放日本独特的物品,这也是父亲偏执的念头。” 静奈也上了榻榻米,坐在他身旁。“这个茶碗也是你父亲挑的?” “应该是。据说出自知名陶艺家之手。”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行成颇觉意外地睁大眼睛。“你对陶艺也感兴趣?” “没什么研究,只是喜欢看看。以前学过一点茶道。” “原来如此,这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说似乎也是理所当然。是表千家?” “不,里千家。就是茶汤起泡的那种。”静奈微笑着答道,同时将手包拖到身边,从中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行成惊讶地挥了挥手。“不必这么郑重其事,直接用手拿就是了。” “戴了手套反倒轻松自在。否则,要担心留下油脂或指纹,一紧张摔坏了可就闯大祸了。”说完,静奈伸手取过茶碗。 其实,她对陶艺一无所知。茶道方面,也只是以前骗别的男人时看书学过一点。要看茶具,只不过是为了能戴上手套却不使行成感到奇怪的借口罢了。 “我真想见见你的父母。” 静奈吃惊地扬起脸。“为什么?” “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要怎样才能培养出像你这样的女子,如此细心的人真是很少见。而且,看你的行为举止,自然大方,丝毫不矫揉造作。真了不起。” “看你,夸过头了吧,怪不好意思的,差点摔了茶具。”静奈将茶碗放回原处。 “我真这么想。” “快别说了。”静奈下了榻榻米。她依然戴着手套,拿过手包。“接下来要看哪里?” “去日光屋吧。”行成也站起身。 静奈跟在行成后面,内心十分复杂。这个男人根本没有看人的眼光,不仅将自己戴手套的借口信以为真,还自作主张不断美化高峰佐绪里这个不存在的女人。看到她的演技,还评论说是“自然大方”,简直滑稽可笑。他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静奈有些忐忑不安。然而,听到他的称赞,她不由得感到高兴。即便是假扮的形象,可在这一刻,他是真的喜欢。一想到这里,静奈胸中就发热起来。 从贵美子那里得到香水时,她也有同样的感觉。与她见面,今天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因此,她对自己印象如何应该都无所谓。然而,听到她说“不知为什么,见到了你就觉得高兴”时,静奈由衷地感激,觉得自己被行成的生母接受了。 必须背叛他们的感情。已经无可犹豫了,但她无法漠视胸中的痛楚。 日光屋与起居室相邻,仅用一道拉门隔开。如果打开拉门,就成了四十叠大小的起居空间。日光屋中三面都是很大的窗户,另有一扇通往院子的门。 “原先像是个工作室。”行成说道,“以前的房主喜欢画画,为了能在自然光照下作画,便设计成了这样采光充分的结构。” 从西南面窗户射入的阳光洒在地板上。静奈站在阳光中,不禁喃喃道:“好暖和。” 屋里几乎没有家具,角落里的一道阶梯引起了静奈的注意。上面像是个阁楼,有两叠大小。 “你猜,那是什么地方?”行成似乎注意到了静奈的视线,目光炯炯地问。 “难道不是个阁楼吗?” “上去看一下吧。”行成大步走到阶梯前,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又转过身,说,“请吧,别客气。” 静奈颇为踌躇地走近阶梯。走在上面的行成向她伸出手掌,静奈伸出左手。隔着手套依然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们一起走上阶梯,那里放着一架小型天体望远镜。 “从这儿能看到十分辽阔的夜空。”行成说道。 “你喜欢观察星星?” “嗯,受父亲影响。父亲以前就爱好天文,我小时候也常常跟他一起观看。在这里有这么个所在也是父亲的主意,可最近不怎么见他来了,也许是上了年纪,怕上楼梯了。”行成看着静奈,歪了歪脑袋,“女性一般对星星都不怎么感兴趣吧?好像占星倒是大受欢迎。” 谈起星星,勾起了静奈的回忆,她不由得说道:“我以前看过狮子座流星雨。” 行成半张着嘴:“哦?” “是上初中时。在那之前还看过英仙座流星雨。” 行成非常佩服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跟你交谈总是惊喜不断。没想到连星星方面你也有很深的造诣。” “我哪里懂啊。只是朋友约了我,就懵懵懂懂地看看而已。” “真有意思。看到了吗?” “没有。很遗憾,那天下雨了。几年后,还是那几个人,又去看了狮子座流星雨,那次看到了。” 其实,那天静奈在下雨之前就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又过了一会儿,得知双亲已遭杀害。 静奈极力摆脱噩梦般的回忆,今天无暇想这种事。 行成并不知道她内心的苦恼,仰起爽朗的笑脸望向天空。“我小时候也常看流星。在流星极大日时,甚至半夜爬起来,手按着计数器数,还将结果记在本子上。最近没怎么看,明年夏天一起去看吧。”兴冲冲地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些窘迫,“啊,那不可能了。” 静奈含笑点头,她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相当寂寥。这并不是装的。 “在加拿大肯定能看得更清楚。”行成又恢复了笑容,“我们下去吧。留神脚下。” 下了楼梯,他说要带她看一下藏书室。“原先是俑人住的房间,估计是以前的房东雇的。但我们不需要这样的房间,就改作藏书室了。” 他们回到门厅,从客房前走过,一直走到宽敞走廊的尽头。靠左侧有一扇门,行成把门打开,现出一条较窄的走廊。 “这扇门所在的地方以前是墙壁,从屋里无法直接进入用人房间。但这样当作藏书室使用就很不方便了。” 沿着走廊进去后,没走几步右侧就出现一扇拉门。行成将门拉开,房间里亮着灯。 一踏进藏书室,静奈就瞪大了眼睛。 房间有八叠大小,但两边的墙壁整面都是书架,并且几乎没有空隙,塞满了书籍和资料。 “真壮观啊!”静奈脱口道,“整面墙都是书架。” “呃,不。”行成说,“这里原本是壁橱,用人们用来放日常用品或衣服。后来改造了一下,就变成书架了,所以各个地方的深度并不相同。不过用起来很方便,父亲和我都很喜欢。” 静奈点点头,走近浏览一番后,她已打定主意。“真多啊,特别是有关烹饪的书。” “我的书也在里边,但还是父亲从年轻时就开始收集的书占多数。估计有关世界各地菜肴的书都收齐了。菜谱收集了这么多,也不知什么时候做。”行成苦笑道。 出了门,行成向静奈介绍盥洗间和浴室。如何将原本适用于西方人的设计改造成适于日本人居住的样式,他介绍得十分热心,然而,这些话只有一半进了静奈的耳朵。她在努力寻找下手机会。 从浴室回到走廊时,贵美子正从对面走来。“还有一会儿吗?”她问道。 “差不多了。” “那就去喝杯茶吧。高峰小姐应该也累了。” “我们过去?”行成看着静奈。 “呃,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可以吗?” “啊,请。知道在哪里吗?” “嗯,你先去吧。” 行成点点头,便与贵美子一起沿走廊离开。 待他们消失后,静奈返身打开身旁的门,蹑手蹑脚地沿着狭窄的走廊前行。她拉开拉门,走进藏书室,从手包中取出一本装在塑料袋中的笔记本,隔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从塑料袋中取出,抬起头看了看书架。 藏匿的位置,刚才她已看好,藏在书架最下面一格。那里靠近脚边,应该最不引人注意。她看到一本名为《世界家庭菜肴》的书,十分厚重,于是,她将笔记本插在这书的旁边。插得很深,从外表根本无从发现。 静奈飞快地出了藏书室,刚到走廊就与行成撞了个满怀。 “呀,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还是迷路了。” 行成笑了:“我想也是。洗手间在这边。” 静奈跟在行成身后,悄悄将露在手包外面的塑料袋一角塞了进去。 在起居室喝了日本茶,贵美子热情地邀请道:“难得来一趟,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静奈婉拒了,起身告辞。行成将她送至门外,他叫来的出租车已经在那里等候。“不好意思,我妈总是说些强人所难的话。” “没有,倒是我添了不少麻烦,真对不起。如果后面没有安排就好了。” “我妈好像非常喜欢你,如果可能,请在去加拿大之前再来一趟。” 望着行成诚挚的眼神,静奈默默地点了点头。 “再联系。”行成说道。 “嗯。”静奈应了一声,上了车。告诉司机目的地后,她对行成低头致意。直到出租车开动,她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她知道若看到他的脸,她会很难受。 静奈掏出手机,摁下号码。 “怎么样?”泰辅立刻担心地问道。 “很顺利。有个藏书室,藏在那里了,没暴露。” 电话中传来泰辅呼气的声音。“成功了,总算结束了!” “嗯。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要为你庆功,快点回来。” “好。”挂断电话,静奈做了个深呼吸,闭上眼睛。 * * * “表千家”和“里千家”是千利休始创茶道流派的两个支派。 41 从泰辅那里得知菜谱行动已成功后,功一长出一口气。那个笔记本已藏进户神家的藏书室。真是天衣无缝!他想。 “静太厉害了。我还担心她会受行成影响呢,真是杞人忧天。我马上去接她,然后回你那里,好久没有一起痛饮了,得好好喝上几杯。”泰辅声音发颤,显得极为兴奋。 “路上小心。”功一挂断电话,抱起胳膊,坐在电脑前。接下来就是如何让警察发现那个笔记本了。 那是一本菜谱,是功一离开老家时,作为父亲的遗物带出来的,上面记载着给泰辅和静奈留下深刻印象、世上独一无二的红烩牛肉饭的做法。 功一的考虑是,只要发现了那个笔记本,警察就会下决心逮捕户神政行。户神自然会极力否认,说自己对此毫无印象,但形势无疑对他极为不利,因为笔记是有明幸博所写,而这估计会轻而易举地得到证明。再进一步,只要按照上面记载的方法做一份红烩牛肉饭,就会发现竟与户神亭招牌菜的味道一模一样。警察势必会追问这个笔记本从何而来?户神政行则将无言以对。他不知道,当然回答不了。但警察不会这么想,必然会推断出“从凶杀现场带出”这样的结论。那块表上的指纹将成为决定性的旁证。 估计户神政行会产生被鬼魅缠身的感觉。他会感到莫名其妙,隐藏了十四年的旧案,怎么在今天东窗事发?或许他会察觉有人给他下了套,但于事无补。 然而,也不能肯定事已至此户神政行就会坦白招供。即便间接证据齐全,只要户神死不承认,检方可能仍难以起诉他。 以后就拜托警察了,功一想。自己已经把准备工作做到这种程度,现阶段只能寄希望于警察能找出一些确凿的证据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柏原的面庞。 面前的手机响了。一看屏幕,功一不由得大吃一惊。竟是柏原。他接通应了一声:“喂。” “功一,我是柏原。” “嗯。有什么进展吗?”受刚才的思绪影响,他立刻问及案情。 “我正为这事想跟你谈谈。你现在在家?” “对。” “能见个面吗?只要十分钟就行。” “行啊,去哪里?” “我到你那儿。我就在附近。” “啊……”功一感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为了别的事,我正好来到这儿了,现在就在你住的公寓旁边,你是住三〇五吧?” 功一站起身,隔着窗户看了看楼前的马路,但没见柏原的身影。“可我这里又脏又乱。” 柏原低声笑道:“对我就不必那么在意了,莫非是不想让警察进去?” “没有。我等你上来。” 功一挂了电话,立刻打给泰辅,可泰辅的手机似乎不在服务区,开启了电话录音。功一正要留言,门铃响了,随即又响起敲门声。“是我。”柏原的声音传了进来。 功一一惊。柏原根本不是在公寓楼附近,他就在房间附近。 没工夫和泰辅他们联系了。功一打开衣橱,将为应付此种情况而准备的普拉达坤包扔到床上,包中滚出化妆品等小物件。他又从门边的鞋箱中取出女式凉鞋,将泰辅的运动鞋藏了进去。 敲门声再次响起。“喂,功一。” 功一按了一下隐藏在鞋箱背后的按钮,打开房门。 柏原轻轻举手招呼,他穿着褐色夹克。“贸然登门,不好意思。” “那倒无所谓,只是真的很乱。” “别介意,我不是来检查的。” 说话间,柏原进了屋,立刻注意到了门口的女式凉鞋,但并未言语。当他看到房间里有两张床时,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是啊。算不上同居。”功一答道,“只是不时来住住。” “就为这个买了两张床?” “床原来就有两张。刚开始我与一位朋友合租,我们工资都很低,一个人付不起房租。” “那个朋友呢?” “结婚搬走了,床就留下了。他买双人床了嘛。”功一一边说,一边将散乱在床上的化妆品等小玩意收拾起来塞进坤包,“随便坐吧。屋子太小,不好意思。” 柏原环视一周,在矮桌旁盘腿坐下。“你不打算跟那女的结婚?” 功一苦笑着摇摇头。“我没想过,她也没想过。” “她多大?” “二十三……不,二十四吧。才认识半年。”功一从冰箱里取出一瓶乌龙茶,倒了两杯。 “这么说来,或许是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柏原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房间。 这里的东西应该没有一件能泄露泰辅在这里住过的讯息。自从开始行骗,功一就一直小心谨慎。这样就算警察为了抓泰辅而突然闯进屋来,功一也完全可以声称自己与他毫无联系,并且不知他的去向。功一也一直将自己与泰辅同住一屋以及和静奈经常见面之事瞒着柏原。要让他们二人远离警察的想法一直没变。 “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功一问道,将杯子放到桌上。 “谢谢。”柏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和弟弟联系上了吗?” 功一心想:还是这件事。“还没有。我倒是想跟他联系,可他那边毫无动静。” “他的生活正常吗?” “谁知道。”功一歪了歪脖子,“他有些吊儿郎当,不肯踏踏实实工作。我就是看不惯这一点,说了他几句,他就不跟我联系了。大概是怕见了面,我又要说他。” “你从小就长兄为父了。”柏原颇有感慨地说道。 “需要他的证词?”功一试探地问。 “或许。现在还说不准。” “前些天你不是说调查有进展了吗?怎么样了?” 柏原皱眉哼了一声。“发现了一些线索之类的东西,我们也在据此深入调查,可总是找不到决定性的东西。也难怪,毕竟已经过去十四年了。” “有目标吗?” 柏原仍不肯爽快地点头。“有是有,但还只是参考阶段,尚未发现他与有明的交会点。老实说,我们一筹莫展。” “搜一搜他家里不就行了?” “搜查?”柏原瞪起眼睛,“为什么?” “说不定他藏着一些与案子有关的东西。如果有发现不就行了?” 柏原目光锐利地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眯起眼睛,放松了嘴角。 “如果是案发后不久倒是可以,但事到如今,难以想象凶手还会保存罪证,恐怕早就扔了。” “如果是没法扔的东西呢?如对于凶手来说极有价值的东西。” “价值?你是说值钱的东西?” “也不限于此……所谓价值,也因人而异。有些东西对一些人来说是垃圾,对某些人来说却是宝贝。不是吗?凶手偷走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东西。” 然而,柏原的态度仍不明朗,他扭扭脖子敷衍了一声:“是吗?” 功一有些着急。看来调查真的停滞不前了,也可能是间接证据尚不充分,还不足以让警察积极行动起来。 功一做个深呼吸,张开嘴唇。“上次见面时,你不是问我知不知道户神亭吗?” 柏原扬起脸来。“想起什么了?” “那倒不是。我放心不下,就进行了调查。” “喂,别乱来好不好?那天我不是说了吗,那家店与案子有没有关系还不知道。别那么性急,调查的事就交给我们警察吧。”柏原的话中有一种“别多管闲事”的责备语气。 “没干什么,只是在网上查了一下这家店,又去吃了一次而已。” 柏原依然眉头紧锁。“你这么干又有什么用?若要你帮忙,我会说的。拜托别越界。” “我懂,我也不想干扰你们调查。只是有一点我想说一下,就是在户神亭吃饭时的感受。” “感受?”柏原露出惊讶的目光,“注意到什么了?” “我是在横滨总店里吃的红烩牛肉饭,可一尝就觉得十分相像。” “像什么?” “味道。和我们家店里的味道非常像,就是我父亲做的红烩牛肉饭。也不能说完全一样,但好像只改动了一点点。” 这番话倒是真的,功一确实在关内的户神亭吃了红烩牛肉饭。按他的推理,户神亭最早在樱木町的店可能会不加改动就直接推出有明红烩牛肉饭。 “你家的店通过牛肉饭和户神亭挂上钩了?”柏原问道。 “对。或许是我多心了。” “嗯。牛肉饭……”柏原的视线在空中徘徊。户神家里或许还藏着有明的菜谱呢——功一想点穿这句话,但还是忍住了。 泰辅在东京车站附近接到了静奈。他开着客货两用轻便车,直奔门前仲町的公寓。静奈坐在副驾驶席上,脸一直冲着窗外,沉默不语。 “干吗愁眉不展?行动成功了,高兴点不好吗?”泰辅操纵着方向盘问道。 “我只是有点累。深入虎穴啊。”静奈无精打采地答道。 心里一定很难受——他猜想着静奈的真实心情。再也见不到真心喜欢的男人了,还对他的家人设下了陷阱,心情怎么会轻松愉快? 在停车场停好车,两人走进公寓。沿楼梯上到三楼,他们朝房间走去。静奈依旧一言不发。 来到了三〇五室门前,泰辅掏出钥匙就要开门,静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泰辅刚想开口询问,静奈摇摇头,将食指挡在唇上,另一只手指了指门的上方。泰辅抬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米粒大小的二极管亮着。 他屏住呼吸,与静奈面面相觑。两人互相点点头,蹑手蹑脚地沿走廊离去。 42 “有意思。”柏原露出沉思的表情说道,“不愧是厨师的儿子,着眼点与众不同。应该说是着舌点吧。牛肉饭的味道相似,嗯。”他的语气略带调侃,眼神却十分认真。 “对调查有帮助吗?”功一问道。 “怎么说呢?味道是很主观的东西。” “是吗?味道取决于操作顺序和材料选用。如果味道相近,不也能说明两者之间有关联吗?虽说都是红烩牛肉饭,其实每家店做法都不一样,各有秘诀,关键部分都秘不示人。既然味道这么相似,自然可以联想到两者的关键部分一致。”功一也知道有些太过执着,但无论如何得让柏原接受这一提示。 柏原双臂抱胸,慢慢地点点头。“嗯。我会把你的意见带回去,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听到这番话,功一有些着急,但他明白若再坚持就危险了。 “你提了很宝贵的意见。我或许有些泼你冷水,只是,现在的调查方向是否正确,事实上也有些拿不准。” 功一闻言皱了皱眉头。“此话怎讲?” “刚才我不是说找到了一些类似线索的东西吗?十四年里,警方从未找到一件与案子有关的东西,可现在,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间接的证据却不断涌出。我们十分兴奋,也非常积极地重新展开调查,但渐渐产生了怀疑,这些间接证据真的可靠吗?” 功一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面部肌肉有些僵硬。“奇怪,这些间接证据不都是警察找到的吗?难道又突然冒出新的证人了?” “是警察找到的。萩村,你认识吧,是他找到的。” “那你们就是在怀疑自己找到的证据的可信度了。这不奇怪吗?” “没错。但怀疑一下找到证据的缘由又如何呢?我觉得有人在暗中引导警察。” 柏原说得平淡,功一听罢却立刻开始全身发热,似乎浑身的毛孔都要喷出汗来。“谁会这么做?” “不知道,可能是涉案之人,也可能只是为寻开心。总之,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 柏原目不转睛地盯着功一,像要窥探他的内心。功一真想转过脸去,但他知道若那么做就将前功尽弃。于是,他毫不示弱地盯着柏原道:“你这么想的理由是什么?有什么根据?” “那倒没有,只是出于经验和感觉。时效即将到期了,却一下冒出这么多线索,觉得不自然。当然,这么说也没什么说服力。” 这个解释倒也并非不能接受。功一为了不使警察感到奇怪,早已竭力下足功夫。 “最终仍需要物证。”柏原说道,“仅凭迄今掌握的间接证据,即使这些东西全是真的,也不能逮捕什么人。如果没有能确定‘凶手就是这个人’的证据,还是不行。从这个角度来说,恐怕连你弟弟的证言都产生不了决定作用。” 功一吃惊地瞪大眼睛。“为什么?” “时间太久了。如果有人说只是相像,也就到此为止了。要认定凶手,必须要有具体、客观的物证。”柏原瞄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打扰了,今天女朋友不过来?” “啊……估计不会。” “真遗憾。我本想多待一会儿兴许能见上一面呢。” 柏原在门口穿上鞋,转过头来。“老是被过去的案子束缚,对你不见得是好事。你还年轻,应该多想想将来。当然,我这么说或许也是徒劳。” “不错。”功一答道,“考虑将来要在一切都终结之后。” 柏原叹了口气,露出笑容。“那就没办法了。” “案子拜托了。”功一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目送柏原离去后,功一倒在床上,回忆起刚才的交谈。 可能有人在引导警察。没想到还真有人这么想。原以为不管是间接证据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找到可能破案的线索,警察就会干劲十足地展开调查。柏原好像也没什么确切的依据,却一眼看透本质。老练刑警的经验和直觉不可小觑。 说不定柏原已经在怀疑引导警察的可能正是功一,才特意前来试探,但并未得到验证。功一相信自己并未露出马脚。 问题是,对间接证据产生怀疑的仅仅是柏原一人吗?如果调查的指挥者也与他一样,功一的计划就难以实现了。不仅如此,说不定参与调查的警察会将注意力转到是谁在迷惑警察上来。 柏原临走时所说的话又在功一耳边响起。那番话可以理解为在洞悉一切后发出“尽快收手”的暗示。功一越想越觉得被逼上了绝路,他双手抱头翻了个身。这时,响起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功一一惊,坐了起来。 门慢慢开了,泰辅探进头张望。“没事了?”他小声问道。 “哦。”功一下了床,“注意到警示灯了?” “差一点就开门了,多亏静发现了。” 静奈跟在泰辅身后走了进来。她像刚从户神家出来,打扮得整整齐齐。 “柏原来过了。”功一说道。 “什么事?”泰辅神色不安地问。 “问我有没有跟你联系上,我说还没有。” “还有呢?调查进展方面,说了些什么?” “说是没有决定性的东西,需要物证。” “所以说天衣无缝。电话里我不是说了吗,静的菜谱行动成功了。” 功一点点头,看了看静奈。“静,辛苦你了,很不容易吧?” “也没什么。”静奈耸了耸肩,“与以前相比不算什么。看准时机藏起来,仅此而已。比骗钱简单多了。” 看着表情僵硬的静奈,功一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她的妆化得比往常更为精致,可脸上了无光彩。 “只等警察入室搜查了。”泰辅的语气极为兴奋,与静奈形成鲜明对比,“迄今为止,一切都在按哥的计划进行。” 功一挤出笑容,说了声:“是啊。”他不能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萩村正喝着生啤,身穿夹克的柏原走了进来。萩村举手招呼。 “辛苦了。”柏原边说边在对面落座。他用小毛巾擦了擦手和脸,向女招待要了杯生啤。 “今天去哪里了?”萩村问道。 “东京,为一件小案子做善后工作。地方刑警不能专属于临近时效的案子。” 柏原的啤酒端来后,两人默默碰杯。 “你有什么进展?”柏原问道。 萩村皱起眉头:“坦白地说,没有。调查了户神在樱木町开店时的人际关系,没发现与有明有关联。从有明夫妇这边进行了同样的调查,也没发现与户神的交汇。完全走入死胡同。” “两者的交汇只有赌马的地方?” 萩村点了点头。“日出咖啡店。毫无疑问,户神与有明幸博在那里见过面。问题是见面之后,他们两人之间肯定有瓜葛,估计在什么地方留下了痕迹,可毕竟已经过了十四年。” 柏原伸手拿起毛豆,却又不往嘴里送,只在指间摆弄。“指纹怎样了?现场采下的指纹和户神的指纹对过了吧?” 萩村边喝啤酒边摇了摇头。“鉴定科的人倒是挺卖力,可没发现相一致的指纹。户神仅在案发当天到过有明的可能性极大。估计他作案时戴着手套。” “太遗憾了。矶部说什么了?” “他认为照目前的状况,无法采取下一步行动。即使是让其招供,也缺乏进攻性的材料。”萩村说。 柏原终于将毛豆送入嘴中,他喝了一口啤酒,叹了口气。“尸体还没浮上来?” “尸体?” “小偷的,坐划艇出海后就不见踪影的那个。” “哦,是的,没有尸体浮上水面的消息。海面那么宽广。” “与海藻一起消失了?或者,本来就没有这个人?” “什么?”萩村问道,“什么意思,假自杀?” “不,没什么。” “就算这个假自杀的小偷还活着,对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帮助。他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偷的东西有其他意义。” “我倒想会会这个小毛贼。”柏原说道,“对于那封遗书,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吧?” “还能有什么反应,谁都不知道那小偷的身份。” 柏原轻轻点头。 萩村不明白,为什么柏原至今仍挂念着那桩盗窃案。的确,从被盗物品上发现了不少新迹象,使他们一直追踪到户神身上,可那小偷应该和有明案并无关联。“你有什么收获?” 柏原立刻摇了摇头。“刚才不是说了吗,净干些杂事,没有自由行动时间。” “哦。” “小案子层出不穷,上面的人自然希望从容易处理的案子着手。局长对从前的案子漠不关心,估计是认为时效过了也不是他的责任。” 柏原像是为得不到上司的理解而苦恼,但萩村还是觉得柏原似乎也对这起案子丧失了热情。今天的会面也是萩村提出的。 “你在那家店吃什么了吗?”柏原问道。 “哪家店?” “户神亭呗。离你上班的地方不是很近吗?” “啊……还没去。” “哦。” “怎么?” “没什么,去吃一次也不赖啊,好像那儿的红烩牛肉饭很有名。” “行啊,随时奉陪。” 柏原点点头,喝干啤酒,随即叫来女招待又要了一杯,并点了刺身拼盘。 萩村总觉得他与以往有些不同。 43 睁开眼睛时发现手机正在响。或许应该说是手机响了,才使她睁开眼睛。唉,真该关机——静奈躺在床上,有些后悔——至少应该调成振动模式。 手机响起来就不停,可见打电话的人很是顽固。静奈用毛毯盖住脑袋抵挡。 确认铃声终于停止后,静奈才从毛毯中探出头来。今天早晨她依然觉得脑袋沉甸甸的。每晚都喝红酒直到三更半夜,脑袋发沉也理所应当。 她慢吞吞地爬起床,从地板上捡起已变得安分的手机,查看来电显示,基本都是行成打来的。她胸口像是被利刃所扎,很痛,身体最深处却像着火般开始发热。 去他家已是四天前的事了。当晚静奈给行成发了表示感谢的短信,行成立刻发来回复,并问何时能再见面。静奈敷衍说再联系。 昨晚行成又发来短信,希望能抽空早些见面。这样积极主动对他而言很少见,静奈的回复却很简单——“知道了”。他随即打来电话,估计他意识到光发短信已无济于事。 去加拿大之前要好好聚一聚——这是去户神家之前行成提出的,静奈预感到他要向自己求婚。她自然愿意与他见面,也希望听到他求婚。可她心知肚明,那只会使分别变得更加痛苦。 她将手机扔到床上,沉重地走到冰箱前。那上面有一个空葡萄酒瓶,六个空啤酒罐横七竖八地滚在脚边。 她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喝了起来,然后大口喘气,环视房间,只见地板上随处乱扔着衣服和简易食品的包装袋。她想起最近一直没有打扫卫生。即便这样,她也没心思马上开始打扫,甚至连换衣服都觉得麻烦。 她手脚并用地重新爬上床。现在什么事都不想干。刚枕上枕头,手机又响了。她看了看,还是行成。 行成本不喜欢给人添麻烦,怎么会这样连续不断地来电呢?估计他也下了很大的决心。行成表情严肃地将手机贴在耳朵上的形象浮现在她眼前。 静奈按下通话键,尽量以明快的声音答道:“喂。” “高峰小姐吗?我是户神。啊,幸亏接通了。” “上次太感谢了,我受益匪浅。” “哦……现在说话方便吗?” “可以,如果时间不长。有什么事吗?” “短信中我也说了,有很要紧的事跟你说。我知道你现在很忙,能抽空见面吗?三十分钟,不,只要十五分钟就行,在哪里都可以。” 他的语气非常焦急,像是已察觉将再也无法见面。或许他在想,无论如何也要在高峰佐绪里出国留学前表明心意。一想到他此刻的心情,静奈感到揪心般难受。 “怎样?”行成听静奈沉默不语,催促问道。 “对不起,现在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告一段落后我肯定与你联系。” “就一会儿也不行吗?你在哪里?如果不介意,我马上就过去。” “实在对不起。我在听留学说明会,马上就要开始。” “哦……什么时候结束呢?” “不太清楚。我得进会场了……” “那我再跟你联系。高峰小姐,如果有时间请给我打电话。” “好,那我挂了。” 挂断后,静奈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将手机扔到床上。 他喜欢的是名叫高峰佐绪里的上流社会小姐。如果知道你在孤儿院里长大,只上过高中,估计看都不会看你一眼,更别说求婚了。若再发现你是个诈骗犯,肯定会勃然大怒。 想到这里,静奈露出自虐的笑容。如果有人这么对自己说,也无可奈何。自己的确是个诈骗犯。 下了床,她举起双手,尽情舒展身体。 一小时后,她来到六本木,倒没什么目的,只想去闹市逛逛或许能换个心情。然而,事与愿违。以前,只要逛上几家商店,她就会快乐起来,可今天看到了名牌的新产品也毫无感觉,看了许多漂亮的时装,却丝毫没有购买的欲望。 漫无目的地闲逛着,静奈的脑海中有一个问题在膨胀:自己到底算什么?人生没有任何目标,连梦想也不曾有过,只是为了生存而不断骗人。遇上真正喜欢的人也难结良缘。虽说欺骗行成倒不是为了金钱。 眼前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静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走得很远。看看四周的景物,静奈不由得一阵伤感。这地方很熟悉:麻布十番。 她在心中暗骂自己。本是为了不去想行成而出门的,不觉却走到了这里,也可能自己早就察觉在走向这里了。 静奈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地铁站。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来到阶梯前,她却又停下脚步,那条和行成一起走过多次的街道就在眼前。时间并不久,却已让人十分留恋。 她转过身,朝那条街道走去。她决定再走一次,看一眼行成那家即将开张的店就回去。她慢慢走在这条单行道上,仿佛在细细回味。早就拿定主意,最近一段时间不来这里。或许今天就是最后一次。 离店越来越近,约二十米时,她将脚步放得更慢了。虽说不可能遇上行成,她的心跳还是越来越快。 她回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从建筑物正面,沿舒缓的回转楼梯向上走,便是户神亭麻布十番店。那是个充满了行成的梦想和野心的店。静奈忘不了,行成说起对此店前景的憧憬时,眼神中闪烁着少年一般的光芒,以及即将投身惊涛骇浪的机警。 静奈垂下头,再也听不到那热切的语调了。她心想:这下可以死心了。 她想回去。刚要转身,有人从背后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大吃一惊,回头望去。一见对方的面容,她差一点尖叫起来。这张苍白的面孔太熟悉了,却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 那人瞪大双眼,仔细看了看静奈,说:“果然是志穗。”静奈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志穗”这两个字,像是受到这两个字的引导,此人的名字也浮现出来——高山久伸。 头脑一片混乱。静奈想不出自己是怎么与此人分手的,只意识到在这里遇上他着实不妙。 “你怎么会在这里?没去纽约?” 静奈这才回想起来。对了!南田志穗是时装设计师,为深造应该已去了美国。 “对不起。出了不少事,没去成纽约。”静奈边说边往后退。她想寻机跑掉。高山不擅长体育,只要自己拼命奔跑肯定能将他甩掉。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知道我怀着怎样的心情等你的消息?如今你却出现在这里,这符合常理吗?”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曾在这儿看到有个人很像你,之后就一直在找你,一有时间就来这里转悠。已经快要死心了,想不到终于如愿以偿。” 高山猛地死死抓住静奈的手腕。 “喂,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放。为什么不跟我联系?说!”高山的嗓门很大,四周都好像响起了回音,眼中也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喂,干什么?”背后传来喊声。 静奈绝望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同时,她也感觉到那人正快步赶来。 “对姑娘撒野可算不得好汉。”行成冲到他们身旁,抓住高山的手腕,救出静奈。 “你是什么人?”高山用狼狈的眼神瞪着行成,“哦,上次就是你和她在一起吧?” 行成似乎有些猝不及防,但很快就镇静下来。他点了点头:“我的确和她见过几次。你是哪位?干吗在这里撒野?” “我才没撒野。她是我的女朋友,说是去国外了,却又在这里出现,所以要问个明白。和你不相干,别多管闲事。” 静奈低头不语。估计行成也一头雾水。可她一时想不出既能稳住高山,又能骗过行成的话来。 “他真是你的男朋友?”行成问静奈。 静奈默默摇了摇头。 “志穗!”高山提高了嗓门。 “志穗?”行成诧异地低语。他没有对这个陌生的名字进一步追问,而是转向高山问道:“你把她当成女朋友,对吧?” “当然。我们还一起商量过将来的生活呢。” “哦。”行成点点头,“看来,和你谈谈,事情会解决得快一些。我和她谈不出结果。” “谈什么?” “怎么还钱啊。其实,我今天就为此事而来。既然你肯出头,我们十分欢迎。” “还钱?多少钱?”高山问静奈。 静奈不答,她不明白行成在说些什么。 “大约两千万。”行成满不在乎地说,“如果你肯替她付,我们马上去办公室签合同。如果办不到,趁现在还没受伤,赶紧向右转,滚回家去。”行成说这些话时,嗓门很低沉,底气十足,静奈从未听过。 高山立刻露出惊慌之色。“真的?”他问静奈。 静奈沉默着点点头。 “怎么会这样?”高山六神无主了。 “怎样?去还是不去?干脆点。” 高山愣愣地站着。静奈看得出来,他想溜了。 “对不起,事情就是这样。你先回去吧,我再和你联系。” 高山看了看静奈和行成,小声应了一声:“那我等你电话。”说完,他转身离去。 看到高山搭出租车消失后,行成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成功了。看你的样子,觉得还是将他赶走为好,就拙劣地演了一场戏。没关系吧?” “幸亏你帮忙。那人是个跟踪狂,我正不知所措呢。” “我想也是这样。你怎么在这里?” “啊……没什么。来到附近,就想看看店怎样了。” “谢谢。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进去喝杯红茶吧。” 行成引着静奈走进餐厅。装修已经基本完成。他们在窗边相对而坐。 “刚才我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你还会那样唬人。” 行成有些难为情地苦笑道:“做我们这种生意,和各种人都要打交道。有时虚张声势也很重要。” 一个年轻服务生端来红茶。他穿着制服,看来内部培训已经开始。 “把我的包拿来。”行成吩咐服务生后又转头看着静奈说:“接二连三地给你打电话,真是失礼。我真的很想马上见面。” “是我不对。”静奈低下头。 服务生将包送来,行成接过,放到膝上。“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静奈一惊,抬头望着行成。莫非是戒指?然而,行成从包里取出的东西,她做梦也没想到。 是那个笔记本。 “请如实回答。”行成将笔记本放到桌上,严肃地望着静奈,“你到底是什么人?” 44 刹那间,静奈脑中一片空白。她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也无法作答。她不知行成为何会拿着这个笔记本。 “这是,什么……”她勉强问道。她自己也清楚,想要掩盖狼狈的表演彻底失败了。 “这正是我想问的。这个,到底是什么?”行成用平静的语调问道。这让人感到,他在拼命抑制内心的愤怒和怀疑。 静奈俯下头,轻轻摇了摇。“我不知道。” 她想,他或许会勃然大怒。看他刚才对付高山的手段,便可想而知,他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另一面。 “拜托,请告诉我真相。”行成并未变得粗暴无礼,“我已经知道是你藏的了。” 静奈抬眼望着行成,想看看他的表情。行成嘴角挂着浅笑,眼中却充满悲哀。她感觉,他并非在生气,而是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她只得再次垂下眼睛。 “前天夜里,我去藏书室查东西。”行成说了起来,“当我抽出《世界家庭菜肴》时,在它旁边发现了这个笔记本。我从未见过它,就拿出看了看,结果大吃一惊,因为里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洋食的菜谱,而且不是我父亲的笔迹。可让我更吃惊的是上面的气味。” 静奈抬起头。 “你也闻一下,虽说已快散尽了。”行成递过笔记本。 静奈接过,将封面凑到面前闻了闻。她立刻明白了。 “明白了吧?上面有香水味儿,就是我母亲硬要送给你的香奈儿香水的气味。你曾将香水喷在手腕上,用右手抹开。后来尽管戴了手套,香水的气味还是沾到了本子上。” 静奈默不作声地交还笔记本。她想反驳,却一时想不出话来应答。得到香水时的情形是记得的,可将香水涂到手上的事,在此之前却忘记了。 “请告诉我,为什么要将这个藏在那儿?”行成再次问道。 静奈将两手握紧放在膝上,掌心已经沁出汗水。 哥,我该怎么办?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功一和泰辅的脸。吃了那么多苦,一路按照严密的计划走过来。然而,这些努力都即将化为泡影。 “高峰小姐,不……恐怕这是个假名字。刚才那人叫你志穗,那是你的真名?” 静奈无言以对。若说不是,就必须解释为什么对高山用假名了。“莫非你姓有明?” 静奈不禁睁大双眼。 行成在桌子上打开那个笔记本。“你看,这里不是写着有明炸肉饼吗?还有有明炸虾、有明牛肉饭什么的。估计这家店就叫有明吧?我倒想起一家店,记得以前对你讲过,我曾经调查过一家叫这个名字的店。这是因为最近有警察来过我家,问了我父亲一些奇怪的问题,其中就问到这家店。我听后无法释怀,就去查了一些旧报道,发现正是十四年前发生盗窃凶杀案的那家。看来警察是为了调查那起案件才来我家的。尽管不知道有什么依据,但他们似乎在怀疑我父亲。” 一口气讲完后,行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喃喃道:“尽管我们店的红茶很好喝,冷了也就糟蹋了。” 静奈仍望着桌子。看来,想蒙混过关已不可能。发现笔记本后,行成肯定反复思考过,才和静奈联系的。现在静奈明白他为什么接二连三地打电话了。自己还一厢情愿地以为他要求婚,真是傻透了。 “请抬起头,志穗小姐。”行成说道。 静奈暗自咬了咬牙。谁是志穗?那不是我的名字。 “你不是说过吗?小时候曾吃过味道和我们店一模一样的红烩牛肉饭,是朋友的父母开的店里做的,后来朋友的父母亡故,店也就关门了。你那位朋友是叫矢崎静奈吧?” 突然听他说出自己的名字,静奈不禁浑身一震。 “店都在横须贺,又都是父母亡故,我曾问过你,朋友家的那个店是不是叫有明,你说不是。我当时信以为真,因为有明洋食屋的经营者也姓有明,而不是矢崎静奈。然而,既然你将这个笔记本——”他在静奈眼前指了指,“藏到我家,你当时的话就不可信。这上面记载的牛肉饭配方又与户神亭老牌红烩牛肉饭的完全一致。户神亭用的酱油十分特别,可连这种酱油的牌子在笔记本上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吃到我们店的红烩牛肉饭时为什么流泪,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你朋友家开的店,应该就叫有明,而矢崎静奈是你临时想出的假名字,对吧?” 静奈屏住呼吸,扬起了脸。她盯着行成,摇了摇头。“那不是假名字。” “是吗?” “是的。仅这一点,请一定相信我。” “仅这一点?” 在行成的注视下,静奈再次低下头。 “真是不可思议。我刚才围绕这个笔记本说了那么多话,你一直默不作声,可讲到是不是假名字,却那么敏感。这到底怎么回事?” 静奈咬住嘴唇。只有矢崎静奈这个名字是真的,她真想这么说。 “我说,志穗小姐。”行成像乘胜追击般说,“请给我一个能够接受的说法。为什么要藏这个笔记本?你与有明店到底是什么关系?请如实告诉我。拜托了,志穗小姐。” 忍耐已到极限。静奈奋力摇头,高声叫道:“不,我不叫志穗,别再这样叫我!” 年轻服务生赶紧跑了过来,行成伸手制止他。“有需要我会叫你。让我们单独在一起。” 服务生点点头,返回厨房。行成重新面对静奈。“刚才那个人不是叫你志穗吗?” “我对他说的是假名字。” “哦……那你的真名呢?” 犹豫不决和放弃隐瞒的心情交织在静奈胸中。用高峰佐绪里硬撑过去的念头一闪而过,但这样的谎言很快就会被揭穿。再说,自己也不想一直这样说谎。 “矢崎……静奈。”她答道。 “咦?”行成十分惊讶,“这不是你朋友的名字吗?” 静奈拉过手包,从中取出钱包,抽出国民健康保险证放到桌上。 “还真是。”看了保险证后,行成嘟囔道。随后他又说道:“明白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叫矢崎静奈,你的朋友姓有明,对吧?” 静奈眨了眨眼睛。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理解,但这么想也并非毫无道理。 行成点了点头:“接下来就叫你矢崎小姐,可以吗?” 静奈轻轻点头。 行成用力呼出一口气。“矢崎小姐,那我就继续问你。你怎么会有这个笔记本,我已经知道了。估计是你朋友有明交给你的。你为何要将它藏到我家的藏书室里?请解释。” 静奈一语不发。她无法解释。 “矢崎小姐,”行成的语气稍稍强硬起来,“你如果不说,我只好动用最后的手段了。当然,这绝非出于我本意。” 他看着抬起头的静奈,继续说道:“我可以将这个笔记本交给警察,他们会替我问出事情真相,可我真的不愿意这么做。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大惊小怪,请你告诉我。拜托。”说完,他深深低下了头。 静奈觉得心里的防护墙像方糖融化般开始慢慢瓦解。行成知道自己被骗后依然不显出一丝粗暴,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还在极力维持着绅士风度。她知道,行成的这种态度使她的内心产生了动摇。 静奈终于开口了。“我是受人之托。” “受谁?”行成好像立刻明白过来了,“有明?为什么要托你这么做……” “详情不太清楚。听她说,有明案件的凶手就是你父亲。” “怎么会……” “有明看到了凶手的长相,说正是户神政行先生。牛肉饭的味道也完全相同。我也觉得这不像是偶然的巧合。” “你也这么认为?” “不能说没有关系吧。对不起。” “道歉就不必了……”行成愁眉苦脸地说道。 “藏好笔记本是出于警察进一步调查时能成为有力证据的考虑。有明是这么说的。” “确实,警察已经在怀疑我父亲了。如果在我家发现了这个,说不定他们会确信无疑。”皱着眉头说到这里,行成像是想起什么般又说道,“警察来我家还是最近的事,这是否说明有明给他们提供了某种情报呢?” 静奈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行成像是要抑制住内心焦躁般挠了挠头,将身旁的包拿上桌面,从中取出一张纸,放到桌上。纸上的文字都是印刷体。静奈一看就僵住了。这是十四年前那起案件的新闻报道,估计是行成从网上找来的。 “这则报道说,父母是在孩子们深夜外出时被害的。这些孩子中的某一个,就是你的朋友吧?” 静奈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报道,见上面只提到了孩子们,并未一一列出姓名。同时,父母未正式结婚一事也没有点明。估计发出这则报道时,报社尚未掌握这些情况。 “为何深更半夜只有孩子们外出呢?当然,这与案子没什么关系。”行成像在自言自语。 “流星。”静奈说,“他们去看流星了。” “咦?” “英仙座流星雨。” 行成歪了歪脖子,可立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来我家时,说过曾和朋友一起去看英仙座流星雨,那位朋友就是有明?”见静奈点头,他抬头仰望天花板,“是这样。你竭力帮助有明的理由我明白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也是当事人。”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呃,虽说是在我的威胁下才说的。” “要报警吗?” “不,我还没这么想,要在脑子里整理一下。这个笔记本能放在我这里吗?” “请便。” 行成将笔记本放回包里,又把包放在膝上,看着静奈。“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接近我的吧?我完全没察觉。”行成自嘲地笑了笑,“留学也是子虚乌有?” “对不起。”静奈低下头。 “我曾想,如果这一切都是我弄错了,就将这个交给你。可现在看来不需要了。”说着他从包里取出一叠文件。 静奈看了一眼文件的标题,胸口一阵发烫。封面上手书着“加拿大家庭菜肴”。 “我是为了做这个才去藏书室的,没想到会这样,真令人啼笑皆非!”他将文件放回包里,脸上无限惆怅。 45 泰辅惴惴不安地看了功一一眼。大哥仍和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默不作声,两条眉毛之间挤出深深的皱纹。静奈跪坐在地板上,深深地垂着头,仿佛已交代完罪行,正等待处罚。 “真的很对不起。”她有气无力地说。这句话已重复多遍。“都是我的错,让哥哥的计划泡汤了。我不知该怎么道歉才好,我也在生自己的气。” 功一仍一言不发,双腿绞在一起,不停摇晃。他在竭力抑制内心的焦躁。 看着垂头丧气的静奈,泰辅倒想好言相劝一番,又不知轻描淡写的安慰是否合适,毕竟事态严重。 “哥,怎么办?”泰辅问道,他已经无法承受这种沉默的重压了,“行成发现了那个笔记本,计划全泡汤了。我们没时间再左思右想。” 功一不再晃腿,看了看泰辅。“你什么意思?” “我去跟警察讲。我作证,案发当夜我看到的那个人就是户神政行,他们红烩牛肉饭的味道也和咱家的完全一样。” 功一抱起胳膊,侧过脑袋问:“你以为这样警察就会逮捕户神政行?” “证据或许是不太充分……” “我们为什么要牺牲父母的遗物来捏造证据?即便这样做了,警察还是十分慎重。没有更加确凿的证据,他们不会行动。长得像、味道相同,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别让我老重申这一点,好不好?”功一一口气讲完。 “所以,那个菜谱才成了撒手锏。”静奈不悦地说道,“让警察发现那个笔记本,肯定能逮捕户神政行……” “过去的事多想无益。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办。首先必须推想一下,户神行成会有什么动作。”功一站起身,来到窗前。 “他会把那个笔记本交给警察吧。”泰辅说道。 静奈喃喃道:“他会吗?” “他不是跟静也说了要交给警察嘛。” “那是在我不回答他的提问时说的。当时,他也说本不想那么做。在分手时,他还说没考虑过要不要报警。” “能相信吗?” “我觉得可以。”虽明显底气不足,静奈还是不肯让步。 泰辅心想,你果真喜欢上他了。 功一说:“我和静有同感。我觉得行成不会告诉警察,至少现在不会。” 泰辅十分意外。“为什么?” “说了对他没好处。”功一很干脆地说道,“行成已经知道自己的父亲被警察怀疑上了。他自然愿意相信父亲,可愿意相信和打心眼儿里相信有着微妙的差异。如果那个菜谱能证明他父亲与此毫不相干,他会毫不犹豫地交给警察。可事实并非如此。特别是里面记载着与户神亭的红烩牛肉饭配方完全相同的东西,对于想证明父亲无罪的行成来说极为不利,因为那表明他们与咱们家有关联。” “你认为行成会采取什么行动?” “首先可以想象,他会去问他父亲。这是最快的。” “户神政行会对他说实话吗?” “估计不会。即便面对亲生儿子,恐怕他也不会坦承自己就是杀人凶手。行成不傻,这一点他应该也明白。然而,他会觉得,父亲在说谎时,或许能从具体说法上看出破绽。因此,他会去问他父亲。” “那小子能看穿吗?他只不过是个少爷。”泰辅说。 静奈又有了反应。“他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纨绔子弟,否则我们也不会这么一筹莫展。” “静说得对。”功一表示同意,“我虽没同他见过面,但知道他是个聪明人。越聪明的人行动时越慎重。尽管他有自信能看穿他父亲的谎言,但或许也会考虑到看不穿时的情况。其结果就是,他完全有可能不采取直接询问他父亲的方式。” “那他会怎样?” “估计一般人会采取静观其变的方式。可我觉得行成不会这样。” “他会怎么做?” 功一沉默了几秒钟,俯视着泰辅问道:“那部备用手机在哪里?” “在我这儿。” 功一伸出手来。“我来保管。” 泰辅从放在一旁的腰包中取出一部手机。这是在实施诈骗时用的。“要这个干吗?”泰辅边问边递过。 “或许会用到,那时就是关键时刻了。”功一握紧手机。 行成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他从书桌上抬起头,用手指按了按双眼。随即,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个笔记本。 翻开的那页上记载着做炸肉饼用的半釉汁做法,全部用铅笔所写,还配有不太高明的插图。其中,也有些难懂的表达,却连细小的步骤都一个不漏地认真记录下来。估计这个笔记本并不是厨师的备忘录,而是为了将店的口味传给下一代而记的。 行成读得越仔细,就越觉得全身直冒凉气,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光红烩牛肉饭,这个本上记载的所有菜肴配方都和户神亭的极为相似。此前行成一直以为那些都是户神亭独创的。 看过这个,就很难相信户神亭——即户神政行与有明洋食屋毫无关系了。只能认为其中一方参考了另一方的配方,但有明在十四年前已消失,认为户神亭为原创说不通。政行创出老牌红烩牛肉饭,是在有明案发生之后。 行成伸手拿过矿泉水瓶,拧掉瓶盖,猛喝了一口。他没吃晚饭,因为毫无食欲,嗓子却总是发干。 他回顾起与矢崎静奈的交往过程,同她的谈话几乎成了人生中最糟糕的回忆。尽管仅仅在数天前,自己甚至还考虑过向她求婚。 她似乎也对自己有好感,但并非出自真心。她是受有明之托,为了将这个笔记本藏到户神家里,出于无奈才那么做的。当然,藏好笔记本后,她也不打算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其伏笔,就是去加拿大留学。 而这种行为的理由对行成是更大的打击——那些死者的遗属确信,有明一案的凶手就是父亲。 这个案子让行成回想起警察上门时的情形。他们出示了一个旧罐子和一块表,表上刻有“有明”的字样。这些东西行成从未见过,父亲也说毫无印象。之后,警察再未联系他们,他还以为一切都已结束。 父亲是盗窃杀人犯?怎么可能! 这确实令人难以接受,可对于这个笔记本,又该如何解释?再说还有身为遗属的目击证人。 行成还有一点难以想通。当初准备将老牌红烩牛肉饭作为麻布十番店的招牌菜,父亲却突然反悔,而这恰恰是在他听矢崎静奈——当时自称高峰佐绪里——说曾吃过味道相同的牛肉饭,并转告父亲后不久。父亲会不会是担心今后也会有人发觉牛肉饭的味道与有明的相似呢? 头痛。他合上笔记本,按住太阳穴。 此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了。声音经过行成的房门,在隔壁房间前停止。父亲不在时,他的房门都上着锁。 一阵开门声后,一切又归于寂静。行成心中风起云涌。 在他独自苦苦思索之前,也曾长时间考虑过是否应直接去问父亲,出示这个笔记本,询问原委。可最后他还是担心父亲不会如实回答。估计父亲会否认自己与有明一案有任何联系。如果简单地接受这种说法,询问就变得毫无意义。可如不接受,或许又会令父子关系出现深深的裂痕。 行成站起身,像动物园里的熊一样在房间里来回打转,随后又倒在床上,双手搔头。相信父亲的态度并未改变,但也不能因此认为矢崎静奈在信口开河。毕竟要潜入别人家中栽赃,没有坚定的决心无法办到。 行成的目光转向墙上的书架。那里不仅放着日常资料,还有小时候就喜欢看的书籍。他来到书架前,取出一册很厚的文件夹,封面上有签字笔写着的书名——《星体观察》。 英仙座流星雨。 十四年前,正是行成对天文观测兴致浓厚的时期,当时有名的流星肯定都观察过。他打开文件,开始寻找记录。有明案发生的日期,他早已刻在脑中。 从记录来看,那天的确是英仙座流星雨的极大日。天气状况也确如矢崎静奈所说,有雨。因此,行成用望远镜观察,也只看到了六颗。但问题不在这里。 当时,每次观察流星,父亲总是在场。行成对天文观察抱有兴趣,原本就是受父亲影响。父亲总是将自己观察到的流星数认真记录下来,可恰巧在有明案发生那晚,父亲要记录的那一栏空白。 初中时的记忆复苏了。是的,就是观测英仙座流星雨的那个晚上,只有那晚他是一个人用天文望远镜观察的。父亲很晚仍外出未归,当时,他无人交流,唯一的乐趣就是期待流星出现。可更糟糕的是,居然还下起雨来。 没错。矢崎静奈说的就是那晚。 文件夹从行成手中掉落,可他无力拾起。浑身的力气似乎一下被抽光,他颓然蹲坐在地板上。 那天深夜,父亲外出且去向不明。那么,在有明案上,他没有不在场证明,而这件事只有行成知道。 泰辅在往行李箱里塞东西,动作明显有些迟钝。 “别忘了什么东西。最近一段时间,你不能回这里。”功一俯视着弟弟说道。 “我真有必要搬出去住吗?若警察来了,就说‘其实我们一直住在一起’不就行了。这有什么不对的?” “你想想迄今为止的前后经过好不好?事到如今,还能这么说吗?”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功一顿时瞪大眼睛。这部手机平时不会响,因为它是“备用手机”。 泰辅似乎也很吃惊,露出紧张的神色。“怎么……” 功一拿起手机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正是他期待的名字。 他接通电话,低声道:“喂。” “喂,”对方问道,“是春日井先生?” 功一做了个深呼吸。“是我。” 对方顿了顿又道:“您的声音与以前见面时不太一样啊。真是CORTESIA·JAPAN的春日井先生?” “正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姓户神,户神行成。” 46 东京站附近有家大型书店。功一进去后便一直站着看书,但注意力全放在书店大门上。 大概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时,行成出现了。他身穿灰色夹克,一进书店就直奔楼梯。在一楼和二楼的夹层有个茶座。 好像没有警察跟来。确认这一点后,功一上了电动扶梯,观察茶座的情况。有一半的座位坐有客人。户神行成坐在靠边的桌子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入口。 上了二楼后,功一又乘电动扶梯回到一楼,上了通往茶座的楼梯。进入茶座,他无视行成,在入口附近坐下。服务生立刻走来,功一点了一杯可乐。 行成在看手表。他面前放着冰咖啡,可根本没有动过。 功一重新打量了一下店内的情形,每一位都像普通客人,但也不能排除有便衣警察混迹其间。他心想,即便有也是无可奈何,但决不能被柏原和萩村发现。也正因如此,他的行动才如此谨慎。 见服务生端着可乐走来,功一站起身。“对不起,刚才我没注意到同伴已经到了。”他对服务生说明后,朝行成走去。行成十分意外,露出惊讶的眼神,慌慌张张地要站起来。 “不必了,请坐。”功一满脸笑容地说,随即在他对面落座。服务生将可乐和账单放在桌上。 “你真是小心谨慎啊。明明已经发现我,还要先坐在别的地方观察一番,是吧?” “我向来不太信任别人,这也算是一种处世方式。一个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的人,这样做再正常不过。” 行成的眼神变得严峻起来,问道:“你的父母都不在了?” “是。” “看来你就是——”行成直直地看着功一,“有明先生。” 功一直面他的视线,一瞬间,脑中转过好几个念头。 行成打来电话是在一小时前,说想谈谈关于矢崎静奈的事。当时,行成已经察觉出接电话的人不是春日井了,但对此并未多言。估计他已料到,他与静奈的相遇既然是被安排的,那么春日井应该也只是虚拟人物,这一切都有人在背后操纵。 该不该表明自己就是有明,功一决定与行成见面后再判断,但判断的依据也只是直觉。 “你真是目光如炬。从矢崎静奈那儿听说了,菜谱行动没能圆满完成,真令人遗憾。” “对我来说宛如晴天霹雳。我做梦也没想到,与她相遇的背后竟有如此惊人的计划。枉我还对她一往情深,你一定觉得很可笑。” “很遗憾,我并没有嘲笑别人的心情,一心只想揭露你父亲犯下的罪行。” “那为何要弄得如此麻烦?如果觉得我父亲长得极像杀人凶手,直接报警不就行了?” “只是相像,警察不会行动。” “所以就决定将物证藏到我家里,嗯?不可思议的是,你们在这样策划时,警察已和我父亲接触过几次,还带来一块旧手表。这与你们也有关系吧?” “你想太多了,这和我们无关。警察也给我看了那块表,可我以前从未见过。警察盯上你父亲,我也是最近才得知。究竟为何会这样,警察并未言语,我们也只是想借用这阵东风而已。如果警察到你家搜查,并找到那个记有菜谱的笔记本,就完美了。” 行成严厉地看着功一,似乎要看透他的内心。“确信我父亲是凶手的根据,还是那个红烩牛肉饭吧?” “当然。那种味道绝不是偶然的相同,只能认为是一方抄袭了另一方。那么,到底是谁抄袭的呢?不用我说,你也很清楚吧?” 行成的嘴角歪了一下,似乎内心痛苦难当。“我知道,我父亲做出那种味道在后。” “那么,你也应该能理解我们的心情吧?” 行成低下头,伸手握住咖啡杯。他并没有喝,又抬起头。“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让警察发现物证的行动不是已经失败了吗?” “我们也觉得那次手脚弄过头了。今后,我们决定还是正面进攻。所幸警察似乎对他的怀疑已经很深。我们相信,只要积极地协助警察,正义最终会取得胜利。” 正义,功一并不喜欢这个词,可这时还是用上了。 “可你们没有证据。”行成投来试探性的目光。 功一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块已经融化,可乐的味道变淡了。“目前的确没有决定性的物证,可我们还有一张王牌。” “王牌?” “凶手有东西遗忘在现场,也不能说遗忘,只是没有带回去。上面有指纹被擦去的痕迹,估计凶手以为只要不留下指纹就无妨。就当时的科技水平而言,的确如此。以致后来连警察也将这件遗留物当作‘遗忘物品’了。然而,时代在变化,科学侦查手段也日新月异。现在,已经有了不依靠指纹就能确定罪犯的手段了。” “DNA鉴定之类?” 功一重重地点了点头。“想必你也清楚,利用头发、血液能进行DNA鉴定。最新技术更加厉害,据说,利用汗水、污垢、手指上分泌出来的油脂,也能进行DNA鉴定。即使指纹被擦掉,只要附有这些东西,照样能弄清是谁遗忘在现场的。” 这些内容来这里以前功一早已倒背如流,所以说起来极为顺畅。 所谓遗忘物品,是指案发当夜,凶手留在有明店后门的塑料伞。这把伞很可能是凶手的东西,但并没有成为调查的突破口。功一不知警察现在如何处理那把伞,也不清楚是否正在做他刚才所说的那些事。然而,功一认为,在与行成对决时,自己必须有好牌。如果被行成察觉自己已没有任何武器,说不定就会将静奈的行为告诉警察。这样,警察的矛头就会由户神政行转向功一他们。 “不能告诉我那件遗忘物品是什么?”行成问道。 “当然不能。哪有将王牌透露给对手的?” 功一觉得,恐吓战术或许已经成功。只要行成的内心有一点动摇,就算达到目的了。行成或许会将今天的谈话内容告诉户神政行,但那也没关系。户神政行应该记得自己的确把伞忘在了现场,听了行成的转述后,他肯定会惊慌失措。如果他采取什么行动,就有可能从那里打开缺口。 行成皱眉想了一会儿,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有明先生,想不想再做一次?” “啊?”功一疑惑不解,“再做什么?” “做手脚啊。你们想把菜谱藏到我家里,但失败了,所以我问,想不想再试一次?” 功一晃着肩膀笑了。“你在说什么?没犯糊涂吧?我们是要证明户神政行……你父亲的罪行。” “所以我提议再做一次,这次我来协助你们。如果我父亲真是凶手,就一定会成功。” 功一皱起眉头,盯着行成。他严峻的眼神中有一种已临绝境的迫切感。 “真的?” “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你不是想对我下套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还用说?我想知道真相。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一样。”说完,行成终于拿起冰咖啡。 功一回到住所,见不仅是泰辅,静奈也在等他。 “我不是叫你们近期内不要过来吗?谁知柏原会在什么时候闯进来,让他看见我们在一起就麻烦了。”功一瞪着静奈说道。 “是我叫她来的。”泰辅说,“你不是去见行成了吗?详细情况也该让静知道。” “怎么样?”静奈投来担心的目光。 “有些出乎意料。” 功一将行成的提议说了一遍。静奈陷入沉思,泰辅则仰身躺在床上。“哥,你准备怎么办?” “我犹豫了一会儿,可还是决定按他说的做。” “啊?这能行吗?会不会是个圈套?毕竟对他来说,这个尝试有可能让自己的父亲成为杀人犯。他没理由帮我们。” “他并不是帮我们,只是想弄清事实真相,好作个了断。” “还有这种人?”泰辅皱起眉头,歪了歪脑袋。 “他的确会这么考虑。”静奈低着头,随后又抬头看着功一继续说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功一点点头。“我知道不该这么说,”他望着静奈,“但现在我懂了,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我不是说过了吗……没喜欢上他。”静奈抚着脚趾说道。 站在房门前,行成再次做了个深呼吸,又暗暗确认了一遍台词,他举起攥得紧紧的拳头,敲了敲门。 “请进。”听到一声低沉的应答后,行成拧开门把手。政行正坐在桌前。他一边摘下老花镜一边将椅子转过来,问道:“什么事?” “打扰一下,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麻布十番店的事?” “不,是关于您的。”行成说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今天,您回家之前,神奈川县的警察来过。” 政行的脸沉了下来。“又来了。这次说什么?” “有些奇怪,说要鉴定您的DNA。” “DNA?这是为什么?” “他们在调查一起十四年前发生的盗窃杀人案。时效期限临近,估计他们想借此机会出出风头吧,说要对全部稍有嫌疑的人进行DNA鉴定。幸好母亲回外婆家去了,这番话真不能让她听到。” “若要鉴定,不是得先知道凶手的DNA吗?” “凶手好像有东西遗留在现场了。那时,还只能用头发或血液来鉴定,可运用现在的技术,只要有汗水、污垢或手指上分泌出来的油脂就行。” “是吗……” 看到父亲的目光游移不定,行成胸中一阵躁动。他很少看到父亲如此惊慌不安。 “我不想让他们以后再来说三道四,就自作主张地将您的牙刷、剃须刀给了他们。他们还要本人签确认书,我也代签了。这么做,没问题吧?” 政行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没问题。警察还说什么了?” “他们好像专为此事而来。如果这样事情就会一清二楚,反倒是件好事。” “是啊。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就这些。”行成站起身,“打扰您工作了,早点休息吧。” “嗯。” 行成退出了房间。 47 用手机确认过地图,又看了看电线杆上的标记,功一停下脚步。“应该是这条路。转过那边的拐角,就能看到户神家的房子。” “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泰辅舔了舔嘴唇说道。 “这可不像你,不是干过好多次了吗?” “这和骗年轻人可不一样。再说,那种情况下静的作用也非常大。” “别胆怯,你能行。” “是吗?试试看吧。”泰辅理了理领带。 两人都穿着西装。功一看着泰辅,叹了口气。“我再次由衷感到佩服。你真行,什么角色都能演。尽管身上穿的衣服和假扮银行职员时是一样的,可现在就完全像个年轻警察。” “那是因为我这个人原本就没有个性。”泰辅扶了扶眼镜。这是副平光镜。 “不光如此吧。” 他们身旁有家咖啡店,大玻璃窗上照出了两人的身影。比较之后,功一歪了歪脑袋,说:“该担心的应该是我。” 功一没打领带。泰辅说这样才像个刑警。 “脸上也不要总是凶巴巴的。”泰辅说道。 “警察嘛,不都目光锐利。” “中年警察才这样。如果年轻警察也这样,在别人眼里就是故弄玄虚。你看,电视剧里的那些年轻演员演的警察不是个个都像小流氓吗?所以说不能演过头。” “真难啊。表演这方面就交给你了。”功一看了一眼手表,重新握住手机,“时间到了,该打电话了。” “不知户神政行在不在家?” “应该在。今天户神亭休息,行成自然也会留住他。” “行成不叛变才好。”泰辅眼中露出不安的神色。 “已经到这里了,别说这种话。只有破釜沉舟,决一死战了。”功一开始拨号。 墙上的挂钟走到下午一点十分,家里的电话响了,和商量好的一般无二。行成看了看父亲,他正坐在沙发上读报纸。母亲贵美子和朋友去看戏了,晚上才能回来。这并非出于巧合,而是行成特意给她们买的戏票。这么做当然是不想让她看到今天要发生的一幕。 行成接起电话。“喂,是户神家。” “我是有明。”对方说道,“我们已经在你家附近了,你父亲在家吗?” “我父亲?哦,在家。”行成说着转过头来,见父亲政行从报纸上抬起头。 “按计划进行没问题吧?过几分钟就到。” “现在?没问题。请问有什么事?” “还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来。你第一次与矢崎静奈见面时,她不是和一个姓春日井的男人在一起吗?他也扮作警察,见面后可别吃惊。该做的跟他都交代清楚了。” “这样啊。呃,请问尊姓大名?” “就叫他草薙吧,和偶像组合SMAP中的草薙一样。我是加贺,和女明星加贺麻里子一样。我们都扮成神奈川县警本部的刑警。准备好名片了,证件也带着。若仔细看会露馅,所以尽量不拿出来。” “知道了,十分钟后见。”行成挂断电话。 “警察?”政行立刻问道。 “嗯,马上就到。说是关于前些天的事,有重要的话要和您谈。” “是关于DNA的事吗?” “大概是,说详情待见面后再谈。” “哦……”政行若有所思地折起报纸。 十分钟后,门铃声响起。 “我是神奈川县警本部的草薙。突然造访,多有打扰。”泰辅站在门厅处自我介绍道,随即递上名片。 “谈话时间长吗?”行成问道。 “那要看谈话进程了,能让我们和户神政行先生见面吗?” “好,这边请。” 功一和泰辅被领进一条长长的走廊。尽管政行不在场,可见了泰辅后,行成依然不动声色。功一心想:还真行啊,看来他是决心假戏真做了。 户神政行坐在沙发里等候,身穿褐色对襟毛衣。 打过招呼后,功一和泰辅在政行对面坐下,行成则坐在政行旁边。 “想必令郎已经和您说过,我们在调查十四年前发生在横须贺的一起盗窃杀人案。线索有几条,我们负责的是调查凶手遗留在现场的物品。目前,主要以DNA鉴定为中心展开调查。凶手在遗留物品的把手部分留下了手指分泌的油脂,DNA已测定过了。这种技术在十四年前是没有的。”泰辅的语调和平时一样流畅自然。功一觉得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好像是这样。那么,我的DNA也要鉴定?”政行问道。 “本来要征得本人同意的,这次由于令郎在确认书上签了字,使我们能够迅速开展工作,”泰辅面向行成低下头,“十分感谢。” “鉴定结果出来了吗?”政行将严厉的目光射向泰辅。 他沉不住气了——功一有这种感觉。自从听行成说起DNA的事后,他肯定急于知道结果,心烦意乱,难以入睡。功一相信,这次行动肯定能顺利完成。 “出来了。”泰辅紧盯着政行,“从结果来看,DNA的符合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这种情况在法庭裁决时会被判作一致。” 功一注意到政行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行成站了起来。“这不可能,肯定是你们搞错了。” “为防止出错,我们鉴定时非常小心谨慎。我带来了显示这一结果的材料。要看看吗?”泰辅不动声色地说。 “谁要看这种东西?”行成俯视父亲,“爸,叫中原先生过来吧。怎么会有这种事?” 中原似乎是他们认识的律师。功一听行成说过。 “等等,别着急。”政行说完,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功一看了看行成,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从行成的表情来看,他父亲到底是不是凶手,他还无法确定。 “户神先生,户神政行先生。”泰辅叫着他的名字,“因为您接触过遗留物品把手部分这一点已得到科学的证明,接下来就必须弄清您是在何时、何地接触过。您能和我们走一趟吗?” “等等!即使留有接触过把手部分的痕迹,也不能因此就断定遗留品一定是我父亲的啊。”行成强硬地说,“也许出了什么差错,碰到了别人的东西。或者正相反,是凶手偷走了我父亲的东西。所以,这并不能成为证明我父亲是凶手的证据。” “我并未断定谁是凶手,只是说‘接触过’这件事得到了证明。”泰辅平静地说道。 行成转向政行。 “那时,您确实很喜欢用,说又轻又顺手。后来不是被人偷走了吗?偷的人或许就是凶手。” “被人偷了?是什么东西?”泰辅问政行。 “不,不是那一把。”政行摇了摇头。 “慎重起见,请您说明一下,是什么东西?” “您说啊,爸。” “你别吵。跟那把伞没有关系,让我再想一想。” 功一发现,行成听了他父亲这句话后,脸上的血色刹那间消失,灰心丧气地垂下头。相反,功一则意识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沸腾,体温上升。他看看身旁的泰辅,见他也激动不已。 “爸,”行成低着头说道,“您怎么知道那是一把伞?” 政行不解地望着儿子。“怎么了?” 行成抬起了头。他脸色煞白,眼圈通红。“谁也没说那个遗留物品是把伞啊。您怎么知道?” 政行似乎没反应过来到底在指责他什么,但马上就明白了,瞪大眼睛朝功一他们望去。 “露出马脚了吧,户神先生。”功一说道,“我们听得清清楚楚。连你儿子也会为我们作证。这下你逃不掉了。” 政行晃了晃行成。“怎么回事?” 行成满脸痛苦地摇了摇头。“他们不是什么刑警,是被害人有明夫妇的儿子。” “有明的……”政行的脸扭曲了。 “您想问为什么这么做,对吧?这个会对您讲清楚的。现在我想对您说的话只有一句,赶快自首吧。自首后,赎清自己的罪孽。”行成用强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户神先生,”功一说道,“我们是有交易的。如果证明是你干的,你儿子就劝你去自首。这样,今天的事我们就不告诉警察,就算自首是出于你的意愿。这样,判决时对你多少有利一些。” “你就死了心吧。”泰辅摘下眼镜说道,“我看到你的脸了,在案发那天夜里。十四年了,我从未忘记。” 政行皱紧眉头,将嘴抿成了一条线,太阳穴处有一行汗水滴落。 “爸,”行成呼唤他,“求您了,可别做丢人的事啊。” 政行长出一口气,将脸转向功一他们。“原来是这样,你们是有明的儿子。” “你就是凶手,对吧?”功一说道。“上次来的刑警像是姓……萩村和柏原,有他们的名片吧?” “有。”行成起身拉开矮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名片,放在政行面前。“是这个吧?”政行拿起名片,与功一给他的名片作比较。 “做得真像,可以以假乱真了。”他淡淡一笑。功一觉得他已万念俱灰。 政行拿出手机,看着萩村的名片开始拨号。“喂,萩村先生吗?打扰了,不好意思。我是户神,户神政行。”他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现在说话方便吗?嗯,有些非常重要的事想和您说,想请您马上来一下。” 功一吃了一惊。政行的举动太令人意外了。 “详情见面再谈……对,拜托了。”挂断电话后,政行对功一说:“他们会在一个小时内赶过来。” “你若要自首,我们还是离开为好。” “不,你们在场更好。再说,我也不会自首。” “啊?”功一感觉到嘴角有些歪了,“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这样?” “爸——” “听我说,”政行制止住儿子,又转向功一和泰辅:“我被人怀疑也无可厚非。先这么说吧,杀害你们双亲的人绝不是我。” “你说什么?” “耍什么无赖?”泰辅站起身,“刚才我们说什么你没听见吗?我看到你的脸了,别装了。” 泰辅气势汹汹,似乎马上就要扑上去。功一伸出右手拦住他。 “到底怎么回事?”功一问政行。 “你看到的是我没错。”政行仰视着泰辅说道,“那天夜里我的确去了有明洋食屋。” “但你并没有杀人?”功一问道。 “对。凶手不是我。”政行用低低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到的时候,惨案已经发生。你们的双亲已经被人杀害。” 48 “你竟然还在胡说八道……”功一咬紧牙关,盯着政行。 “没有胡说。如果你们愿意平心静气地听我说,我马上就可以说明前后经过。如果做不到,就只有等萩村他们来了再说。” 功一看了泰辅一眼,见弟弟还在喘着粗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好,我们听你解释。”功一对政行说。 等萩村来了,看到功一和泰辅都在,肯定会觉得奇怪。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总不能不闻不问就此离开。只好听天由命了,功一拿定主意。 “行成,”政行说道,“你去我的房间,从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取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不要看里面的内容。” “知道了。”行成朝政行的房间走去。 政行再次看了看功一和泰辅。“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 “听警察讲的。”功一答道,“他们问我知不知道户神亭。具体情况他们也不肯告知,我们察觉你似乎与案子有关,就去了你的店,关内的总店,在那里认出了你。” “哦。可有些奇怪啊,我在店里一般不抛头露面。”政行有些不解,“我也想了解一下你们和行成的关系,这个以后再说。估计与那位姓高峰的小姐有关。” 他早就怀疑静奈了。功一默不作声,政行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品尝过我们店的饭菜了吗?” “吃了红烩牛肉饭。”功一说道,“做法有所改变,但基本上还是我父亲的味道。” 政行放松神情,点了点头。“你们的父亲是个伟大的厨师,一个大胆、具有独创性、又能把握细微滋味的天才。可惜,他主要心思不在烹饪。若非他那么好赌,现在出名的就不是户神亭,而是有明了。” “什么意思?”功一刚这么问,行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政行接过笔记本,说道:“正如你们所发现的,我们店饭菜的味道以有明先生所创的味道为基础。” “不承认杀人,但承认偷菜谱?” “不是偷,是买。” “买?” “五十万。买来的就是这个。”政行摊开笔记本,放在功一面前。 功一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本上粘贴着复印纸,而上面的内容,他了然于胸。 行成从一旁探过头。“这……就是那份菜谱吧?” “你见过原稿?”政行颇感意外。 “是他们给我看的。这且不论,爸,这真是您买来的吗?” “真的。”政行将脸转向功一他们,“那时,有明先生还沉溺于赌博。我与他认识也在那种场所,我是去送外卖的。” 就是赌马的那个咖啡馆——功一心想。 “在那里我和有明先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他说,这么难吃的饭菜亏你拿得出手,真不知羞耻。我一打听,才知道他也是个做洋食的厨师。当时我对自己的手艺颇有自信,就跟他较上了劲儿,心想,你做的饭菜又如何?过了几天,我决定去他的店看看。” 政行望着远方,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随即又晃了晃脑袋。“吃了他做的饭菜,我很受打击。他颠覆了我当时对洋食的理解,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店兴旺不起来。我领教了什么是能让顾客留在记忆中的味道。我也想过要怎样才能做出这种味道,可根本想不出。于是,就顾不得体面,去向有明先生请教。他自然不可能告诉我,只叫我自己去想。” “那么,这份菜谱怎么会……”功一问道。 “我回到店里反复研究,想做出那种味道,可怎么也做不出来。正当我着急沮丧时,有明先生主动与我联系,问我想不想买菜谱。” “我父亲主动联系的你?” “是的,他说他需要钱。具体情况他没明说,但我大体也能猜得出。我早就听人说他因赌博而债台高筑,估计是还钱的期限快到了。五十万这个金额也是他提出来的,或许他到处凑钱,结果还缺那么多。” “于是,您决定买下来?”行成问道。 政行满脸苦涩地点了点头。“作为一名厨师,这是件很丢人的事,可我还是接受了。我立即去银行取钱,给他寄去现金挂号信,生怕磨磨蹭蹭被别人抢了先。过了几天,他又与我联系,说菜谱已复印好,让我去取。当晚,我来到有明。他吩咐我从后门进去,我也一一照办。”政行停了下来,做了个深呼吸,“这时,我发现有人在他家后门口,从体形上看不是有明先生,但没看到脸。当时那人正要进屋。” 功一探出身子。“你说什么……” “我不想与人打照面,就藏在暗处。还想,会不会是和我一样来买菜谱的人呢?如果是,那我就上有明的当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很失礼。”政行讪笑过后,又恢复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过了大约十分钟,后门又开了,那人出来并跑步离开。我见他跑远,才去打开后门向屋里打招呼。可没人应答。我走了进去,拉开通往起居屋的拉门,朝里面看了一眼,差点惊叫起来。” 功一回想起十四年前自己看到的场景。政行若看到的也是如此,那么惊叫起来也在情理之中。 “当时,我只意识到不能在那里久留。正要逃走,我看到了放在架子上的一些复印纸,居然是一本菜谱集。我拿上这些复印纸,从后门溜走了。”说到这里,政行看了看泰辅,“你看到我,估计就在那会儿。当时,我惊慌失措,根本没注意到一旁还有一个孩子。” “你胡说,”泰辅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全是胡说八道!” “确实,这件事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政行叹了口气,“不过,我并非认为自己毫无过错。我以这种方式得到了菜谱,在店里推出有明店的红烩牛肉饭,并因此获得好评,户神亭随之兴旺起来,但这种以作弊取得的高分,实在不值得自豪。我也一直后悔、着急,想尽快摆脱有明菜谱的影响。可实际上,有明店的味道已经随户神亭的拓展不断地扩散开来,连我自己也无法控制。” 政行将双手放在膝上,深深低下了头。“我只顾明哲保身,让你们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对此,我简直不知该怎样道歉才好。太对不起了。” 泰辅突然站起。“这些事都无关紧要。抄袭别人菜谱什么的,我们不想听,你快坦白杀人罪行!” “冷静点,泰辅。” “这人的话能信吗?肯定是瞎编的!” “你这么激动有什么用?不管怎样,马上就会真相大白。沉住气。”功一说完,又看了看政行,“你不会以为我们这样就信以为真了吧?应该还有什么证据。” “等警察来了,我拿给你们看。”政行点了点头。 功一看着政行的眼睛,感到自己的信念开始动摇。政行说得很有条理,至少不是临时编出的托词。 功一想起,有人在案发前一天中午,在图书馆看到母亲一事。平时母亲不怎么去图书馆,如果她是为了复印菜谱,事情就显得合理多了。 如果那天有人在户神政行之前先到了家里,会是谁呢?功一无法想象。 门铃响了。所有人都抬起头。 行成站起身来。功一默默地盯着政行,政行则紧闭双眼。 不一会儿,萩村在行成的引导下走了进来,背后跟着柏原。“前些天,感谢您的协助……”萩村向政行鞠躬致意。他转身后看到功一,十分诧异。接着他又看到泰辅,更是惊讶莫名。 “是泰辅吧?” 泰辅尴尬地低下头。 “联系上了?”柏原看着功一问道。 “嗯,终于联系上了。你说调查案子的事交给警察去做,可我们还是放心不下,一起去了户神亭。弟弟见到这位,说他肯定是凶手,今天就闯了进来。” “闯了进来?”萩村皱起眉头,他觉得事有蹊跷。 “哦,这两位好像是我儿子叫来的。你们来我家后,我儿子总是放心不下,就叫他们过来,想把一切都弄清楚。于是,我决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突然叫你们来,真不好意思。”政行的解释非常巧妙,他隐去了功一他们假扮警察给他设圈套一事。 “您知道有明一案的真相吗?”萩村问道。 “谈不上真相。很遗憾,我不知道凶手是谁,可我也隐瞒了一些重要情况。” 政行将菜谱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萩村站着记录,脸上露出既惊讶又迷惑的表情。 不一会儿,柏原开口了。“户神先生,您的话有一定说服力。可是,我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用十四年的时间,编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说辞或许并不太难。您能证明这番话的真实性吗?” “可以证明,至少可以证明我不是凶手。”政行用平静的语调回答后,看了看萩村,说,“在现场有一件被认为是凶手的东西,是一把塑料伞,对吧?” 萩村瞪大双眼,将脸转向功一。“塑料伞的事并没有公开,是你说的?” “不。我还没说,他就知道了,所以我们坚信他就是凶手……”功一说得含糊不清。 “您怎么会知道?”萩村问政行。 “很简单,因为那把伞是我的。那天晚上,我打着伞去有明,一把塑料伞。” “回去时把伞落下了?” “不,没忘。” 萩村挺起下巴。“什么意思?” “请稍等,我有东西给你们看。”政行站起身来。 功一双手抱头,一言不发。他拿定主意,不管怎样,先把话听完再说。泰辅也默不作声地垂着头。 “真叫人吃惊啊。”萩村只是嘟囔,听起来声音似乎很大。柏原在他身旁板着脸沉思。 脚步声响起,政行回来了。他拿着一根用布裹着的细棍般的东西。 “那是什么?”萩村问道。 “请您打开吧。”政行将那个东西交给萩村。萩村打开布的一瞬间,功一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他看到了一把装在细长透明袋子里的塑料伞。 “那天夜里,我是带着伞离开有明的。”说着,政行又看了看泰辅,“你没发现吧?当然,伞没有打开,不容易注意到。” “可刚才您不是说,留在现场那把伞是自己的吗……”萩村说道。 “我拿错了。” “什么?” “我进去的时候,将伞插在后门口的水桶里,逃走时却拿了另一把伞。我发现拿错时,已经离有明很远了。那时我想起,在我之前的那人进去时收了伞,出来时却并未带伞出来。” 萩村惊讶地看着手里的塑料伞。“这么说,这是凶手的……” “应该是。”政行点点头,“我早就应该说明情况,可我没有,没有勇气。但我知道警察早晚会找到家里,因为留在现场的那把伞上有我的指纹。我一直保存着这把伞,准备在警察登门时加以说明。为不使凶手的指纹消失,我将它装在袋子里。然而,警察一直没来,十四年来,没有一点要来的迹象。待终于来了,却要我确认手表和旧糖果罐子。我对那些东西毫无印象,说那些东西上有我的指纹,我也只能困惑不解。当时,我还以为要谈塑料伞的事呢。所以,我就想先看看情况再说。” 功一无话可说。政行不像在胡言乱语。若说他的话全是编出来的,并且还为此准备了一把伞是不合情理的。 “请调查这把伞。”政行对萩村说道,“发觉拿错后,我曾对把手吹过气,那儿显出了很明显的指纹。此前我并未握过把手,一直握着伞面,所以那指纹肯定不是我的。估计是凶手的指纹。” 萩村以一种可怕的神情盯着塑料伞。可当他抬起头看着政行时,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不对。” 功一吃惊地望着萩村,只听他对政行说道:“您的话自相矛盾。您在撒谎。” 49 政行颇感意外地看了看萩村。“自相矛盾?” 萩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说道:“您说的时候不觉得奇怪吗?正如您所说,我们对那把遗留在现场的伞进行了彻查,却没有来找您。您知道为什么吗?” “这的确不可思议。我曾以为是因为我没有出现在有明先生人际关系中的缘故,他不会在人前宣扬他和我的关系。可前一阵,你们采录了我的指纹,说要与手表上的指纹作对照,我觉得这应该没有问题。说实话,我早有思想准备,以为总有一天会因我的指纹与伞柄的指纹相吻合而暴露,而事实上却丝毫没有这样的迹象,我一直疑惑不解。” 听政行讲话时,功一也注意到了萩村所说的“自相矛盾”之处。政行所说的真相确有与事实不符的地方,但也不能简单地认为他在撒谎。如果他真是凶手,不可能不注意到其中前后不符的部分。 “户神先生,您说的真是实情?”萩村再次确认。 “全部是事实,没有一句谎言。”政行斩钉截铁地答道。 “这就奇怪了。您说留在现场的伞是您的,又说有在那把伞上发现自己指纹的心理准备。可事实上,那把伞上并没有检出指纹。指纹被人故意擦掉了。”萩村说。 功一重重点了点头。有关那把伞,他也听过这般说明。 “这不可能。”政行很是吃惊,“我错拿了一把伞回家。如果我有工夫抹去指纹,就不会拿错伞了。” “那么,那把伞上的指纹又是怎么消失的?” “不知道。这一点我无法回答,但我说的全是事实。” “我想再确认一次,这把伞当真不是您的吗?如果留在现场的那把伞是凶手的,抹去指纹也是那个比您先到有明的人所为,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政行摇了摇头。“正因为知道拿错了,我才这样保存了十四年。这把伞看起来很普通,但绝对不是我的。我用的那把伞,收起来后是用按钮固定的,而这把伞则是自粘带固定的。我就是注意到这一点,才知道拿错了。” 功一觉得政行不像在撒谎,他似乎也没有必要这样做。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功一注视着放在桌上的塑料伞。政行说得没错,这是把极为普通的伞,伞面透明,伞把用白色塑料做成。白色伞柄上有多条细细的擦痕。凝视着这些擦痕,功一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某些景象。开始只是简单的浮想,可立刻唤醒了沉睡的记忆。一个场景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怎么?”萩村问道。 功一一下子无法作答。他想到的场景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他试图予以否定,却怎么也否定不了。这种想象伴随着强劲的说服力冲击着他的心。所有的疑问全都迎刃而解。 “哥,你怎么了?”泰辅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功一低下头。他害怕抬头,拼命地控制住身体,不让自己发抖。 萩村叹了口气,对身旁的柏原说:“看来只有先将这把伞带回去了。” “是啊。”柏原轻轻地点了点头,说,“这下又回到侦查的起点了。” “当时的指纹记录还都保留着呢,让他们尽快对照一下吧。这把伞可以拿走吗?” 政行答道:“当然。” 两位警察匆匆走出,行成将他们送至大门。这段时间里,功一一直低着头。 “哥,怎么会这样……”泰辅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我一点也摸不着头脑。凶手到底是谁?” 功一抬起头,看着弟弟。“你先回去。” “啊?” “你先回去。”功一站起身,对政行鞠了一躬,走出房间。行成恰巧从大门口返回。 “你怎么了?”行成惊讶地问道。 “对不起,以后再解释。”功一从行成身边走过,迈向大门。 功一穿上鞋,快步走出屋子。他站在大道向远处望去,看到两个警察的背影后,便跑了过去。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萩村和柏原同时驻足,转过身来。 “柏原先生,我有话要跟你说,关于弟弟的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萩村颇感奇怪地皱起眉头。“我们很着急。” “对不起,花不了多长时间。” 萩村还想说什么,却被柏原伸手制止。“你先回去汇报,我和他谈谈。” “唔?那么一会儿见。”萩村一脸不解地离开了。 柏原笑道:“去咖啡店,还是边走边聊?” “无所谓。” “那就边走边谈吧。”柏原朝着与萩村相反的方向走去,功一紧随其后。 50 柏原边走边拿出手机,拨号后,轻声讲了起来,不知是打给谁的。挂断电话后,他转向功一,说道:“什么事?泰辅怎么了?” 功一不答。柏原停下脚步,凝视着他。 “看来是为了与你弟弟不相干的事吧?” “有关系,与案子有关。但并不是要和你商量,而是有事要问你。”功一收紧下巴,眼睛上翻地看着柏原,“柏原先生,现在还打高尔夫吗?” “高尔夫?不,不打了。我扭伤过腰,再说开销太大。” “是吗?可那时你很热衷高尔夫,对吧?就在案发那段时间。” “那会儿是打,但也不能说热衷。” “哦?我觉得你那会儿劲头很足,只要一有空就练习挥杆。我看到过,案发当夜,我从窗口看到过。为调查此案,你第一个赶到现场,赶到后却一个人用黑色雨伞代替球杆练习挥杆。” 柏原露出苦笑,将脸转向一边。“是吗?” “因为倒握着雨伞,伞柄不时擦过地面,咔咔作响。这样会在伞柄部分擦出许多擦痕来,对吗?”功一顿了顿又道,“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把塑料伞那样。” 柏原将脸重新转向功一。笑容仍在脸上,可他的眼中却射出一种咄咄逼人的光芒。“你想说什么?” “如果户神政行所说非虚,那么留在现场那把伞上的指纹,就是在户神之后去的人抹去的。可户神刚从我们家出去,我们就回来了,应该没人能接近那把伞。当然,只有一种人除外。” 柏原的嘴角依然松弛着,他移开视线,做了个深呼吸。“你是说,如果是警察,就有这种可能了?” “凶手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将伞忘在了凶杀现场。这是一个低级错误,那把伞上有他的指纹。于是,凶手考虑在接到报案的第一时间,比任何人都快地赶到现场,准备迅速抹去指纹。当时外面还在下雨,凶手另带了一把黑色雨伞去了现场。在避开那家孩子的目光、顺利抹去指纹后,他来到屋外,等待其他警察到达。可在这时,凶手又犯了一个错误。他用黑色雨伞练习高尔夫挥杆动作的情形,被被害人的儿子看到了。当时,他不会想到,这个举动成了十四年后罪行暴露的关键。估计一有空就练习挥杆,已成了他当时的习惯性动作。”功一盯着柏原,觉得口渴难当。 柏原缓缓将脸转向功一。他脸上全无笑容,亦无愤怒或憎恨之色。“你刚才为什么不同萩村讲明呢?” “我想自己先核实一下,想亲耳听听事情的真相,在只有你我两人的场合下。” “是吗?”柏原又朝前走。功一跟在他身后,胸中充满极为复杂的情感。 在与案件有关的人中,柏原曾是最可信赖的人。功一一直相信他会比任何人更像亲人般为自己考虑,可现在却不得不怀疑他,而且估计他确实就是凶手。这一现实实在令人难以接受。现在,功一心中并没有终于揭开案件真相的成就感,相反,他倒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着。不久,前方出现了一座步行天桥。柏原默默地走上阶梯,功一跟了上去。 走到天桥中央,柏原停下脚步。他举起双手,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东京的空气真糟糕,还是横须贺的空气好啊。” “柏原先生,”功一说道,“你就是凶手,对吧?是你杀了我父母,对吧?” 柏原靠在栏杆上,将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包烟,叼上一根。他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火,可因为风大,怎么也点不着。终于如愿后,他注视着功一,吐了一口烟。 “在回答之前,我有些事想问。” “什么事?” “手表,或者说糖果罐子的事。还有,潜入DVD店的小偷,丢在海边的汽车,”柏原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指了指功一,“这一切都是你的杰作?” 功一默不作声。不予以否认无异于承认。 “果然。”柏原说道,“在县警本部采录了户神政行的指纹后,我将他送回户神亭。在路上,我问过他,最近而不是在十四年前,有没有碰过与那块手表相似的手表,他回答,在广尾店的停车场里拾到过一块表,好像与那块手表很像,只是那块表的后面贴着一层薄膜。于是,我确信有人在陷害户神政行,而会做这种事的人,我只想到一个。你以前曾向我借过与特征画像长得像的人员名单。”柏原不慌不忙地吸着烟,“估计是泰辅在哪儿看到了户神政行,发现正是案发当夜看到的那个人。你听了以后,到我这儿来确认警方有没有调查过户神政行。然而,你没有借到人员名单,于是采用了这种蛮干的手段,制造假证据,让警察怀疑户神。” 功一与柏原面对面,背靠栏杆站着。“作为真正的凶手,你肯定觉得非常奇怪。因为显示别人为凶手的证据接连不断地出现。” “干得真漂亮。被盗的车辆、倒扣的手划艇,在这些道具的运用上可谓滴水不漏。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吧?” “嗯。” “不错。可我还有些不太明白,你们为何要兜这么个大圈子呢?泰辅直接告诉警察,发现了案发当夜看到的人,不就行了?” “我们自有我们的考虑。觉得不做到那个份儿上,警察不会行动。” 柏原摇了摇肩膀笑道:“我们确实跟着你们行动了。不,应该说是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是吗?只有你没有吧?只有你知道户神政行不是凶手。”功一抑制着内心的激动说道,“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吧。杀害我们父母的——”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功一。不一会儿,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小孩走上天桥。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十岁左右,另一个更小,估计是兄弟俩。弟弟很调皮,不肯笔直前行,故意歪歪扭扭地走着,哥哥在教训他。 三人从柏原和功一身旁走过,下了天桥。柏原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为止。“真像那时你们兄弟俩啊。” “我当时更大一些。” “好像是。”柏原踩灭烟蒂,放进裤子口袋。他又看了一眼母子三人离去的方向。 “这些事都无所谓。快回答我,你就是凶手,对吗?” 柏原将脸转向功一,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焦躁和狼狈。他眼中现出一种看破一切的达观。 “我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在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就知道了。案发后第一次见到你们,我就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会被这些孩子逼得走投无路。” 这无疑就是坦白。功一感到浑身发热,骨子里却像冻住了般冰冷。“柏原先生,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功一问道。到了这个地步,他仍称对方为先生,然而,他并没有生自己的气,只感到无比悲哀。 柏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什么深刻的理由,就因为我是个坏人,又坏又懦弱,才做出那种事。” “这样的回答能让人接受吗?杀了我父母,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你老实回答。”功一流出了泪水。他想忍住,但没有做到。 柏原仍靠在栏杆上,依然用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目光凝视着功一。“为了钱。” “钱?” “正是。那天晚上,你父亲手上有两百万元。” “怎么会……” “是还赌债的钱,好像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可你父亲欠了五百万。他走投无路,来和我商量,因为我曾说过在黑帮里有熟人,他觉得或许我能帮上忙。于是,我对他说由我出面交涉,那两百万先放在我这里。那天晚上,我是去拿钱的。” “可你根本没想去和黑帮交涉,一开始就想独吞,是吗?”功一觉得自己的脸已经扭曲,“于是,你杀了我父母。” 柏原的表情为之一变。他皱起眉头,嘴角流露出苦闷。“我本不想那么做。我跟你父亲提议,将这两百万借给我,而我去做工作,让人举报那些倒卖马票的。可你父亲不答应,说那样他们以后肯定会报复,总之认定被我骗了。他发了火,我们争吵起来……”柏原摇了摇头,“这种自我辩解似的说明就算了吧。总之,我十分想要那笔钱,就刺死了你父亲,后来又将看到杀人现场的你妈妈也刺死了。” 柏原的话句句如刀子般刺进功一的胸口,似乎还割着他的心。他强忍着不瘫倒下去,随即又涌上一股强烈的愤怒。心中的伤口流出的不是红黑色的血,而是刻骨的仇恨。 “我决不宽恕。为了钱,仅仅为了钱就杀了我父母,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功一攥紧双拳。 他刚跨出一步,柏原便伸手制止。“别过来,这样会引起误解。” “你说什么?” “我早该这么做了。在那天晚上也行,在儿子死了那天也行,为什么会一直活到今天呢?”柏原说完就转过身,跨过栏杆。 功一屏住呼吸。他说不出话,身体也动弹不得。 柏原看着功一说:“你可不要成为像我这样的人。”说完,就从栏杆处消失了。 摔到地面上的撞击声、汽车的刹车声、沉闷的撞击声,刹那间全都钻进功一的耳朵。随之而来的,还有尖叫声和怒骂声。功一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已冻结在寒风中。 51 柏原自杀三天后,功一接到萩村打来的电话。他们在箱崎一个酒店的茶座里见了面。“对不起,和你联系得有些晚。”萩村致歉道,“收集证据花了些时间。媒体都睁大眼睛盯着这件事,干起来不太顺手。” “闹得满城风雨了啊,估计你们也相当棘手。” 时效即将到期的凶案,凶手自杀,而且正是参与侦破工作的警察,媒体对此大肆渲染,自然可想而知。但具体细节还未见诸报端。 “好像柏原是有自首书的?”功一问道。他从报道中得知这一信息。 “在自杀之前,他打电话到横须贺警察局,说是请将他办公桌最下面抽屉中的一个信封交给局长。接电话的人问他怎么回事,他没有回答就挂断了。”萩村看着功一继续说道,“那个电话应该是和你在一起时打的吧?” “是的。在我们交谈前,他边走边打的。当时,我根本没想到他打的是这样的电话。” “那个信封中装的就是自首书,无疑是他本人写的。信中表明真正的凶手就是他。好像早已写好,在最后还加了一句,说这份自首书被人读到时,恐怕他已不在人世。因此,还兼有遗书的性质。” 多亏了那份自首书,功一才洗清杀害柏原的嫌疑。在柏原自杀后,功一理所当然接受了警方长时间的询问。 “从户神那儿带回去的那把伞上也查出了他的指纹。这样,有明凶杀案总算结案,在时效即将到期时以嫌疑人死亡的方式。” “自首书能给我看看吗?” “我在电话里也说过,不能,很抱歉,但可以回答你的提问。你想知道什么?” “杀人动机。”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自首书中说的,与你从他那里听说的差别不大。” “可是,为了钱杀人,总让人难以接受。虽然谈不上对他有多了解,可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功一不解地挠了挠头。 萩村喝了一口咖啡,长叹一声。“是为了儿子啊。” “啊?” “我去了他前妻那里,询问案发时的情形。了解到柏原先生……柏原与前妻生有一子,患有先天性疾病,必须动手术,需要很多钱。于是,他的前妻便向他哀求,他说会想办法,过了几天就汇了两百万过去。”萩村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功一,“明白了?” 功一咬紧嘴唇,一种郁闷之感油然而生并蔓延开来。若柏原为钱杀人是因为赌博欠款或是女人,倒还好说,现在他连彻底痛恨柏原也做不到了。 “他对我说过,后来儿子死了。” “是的。做手术了,可最后还是死了。”萩村继续说道,“或许是报应。” 功一皱眉瞪向萩村:“别胡说。” “对不起。”萩村立即道歉,似乎也觉得说得太无情。 “我的心情也十分复杂。在有明案的调查上,柏原比任何人都积极,让人感到他对此案非常执着。但现在看来,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啊。他竭力调查泰辅见到的人也理所当然,那人说不定知道什么,所以,他肯定想先找到那个人。相反,在调查那把雨伞时,他就显得比较消极,声称这种调查毫无意义。事实上,他知道从这方面深查下去,会置他于死地。” “他和我保持联系也是出于同一个目的。”功一说道,“他时刻担心我们会想起或注意到什么,对吧?” “怎么说呢,有一点倒是真的,他的确关心你们。” “杀死我们的父母,却关心我们?” “赎罪……不,这么说也不对。或许他心里有两个人——为了自己的儿子而杀人的人和同情父母被杀的孩子们的人。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萩村挠了挠头,看着功一继续说道,“那个信封中还有一份自首书,坦白了另外一桩罪行。” “什么?” “关于手表和糖果罐。还有从被盗汽车中发现的DVD、倒翻的手划艇、沙滩上发现的遗书,说都是他干的。” 功一咽了口唾沫。“想不到……” “说是为了让警察将注意力转移到户神政行身上,想争取时间,保证在时效期内。可用的笔与写有明案自首书时不同,说明不是同时写的,估计是在最近。” 功一眨了眨眼睛,喝了口水。他的心情极为复杂。“警察会怎么处理?” “尽管疑点不少,但警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大家都想就这样把有明一案了结。” 萩村目不转睛地看着功一,功一却将视线转向地面。 柏原为什么要写这些,功一并不明白,但似乎自己因此不会被人怀疑捏造证据了。 “还有要问的吗?”萩村问道。 “没……现在想不起什么。” “哦。我倒有些事想问问你,但今天就算了,估计也不是什么严重问题。”萩村拿起账单,“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没问题吧?” 功一点点头。真的可以这样将一切结束吗?他不太清楚。 52 功一讲完,泰辅和静奈依然默不作声。和往常一样,两人都待在床上,泰辅盘膝而坐,静奈横躺着。 “事件真相就是如此。老实说,如今我脑子里还很乱,可不管怎样,事情总算全部结束了。”功一俯视着他们,“你们不说点什么吗?” 泰辅板着脸,静奈则一动不动。 功一挠挠头。“对我有意见?” 泰辅终于开口了:“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 “没什么可说。其实我对柏原没什么印象。你经常和他见面,可我没有。” “你怪我没看出他是凶手?” “没有啊,我不是说对你没意见了嘛。我是在想,我们到目前为止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一想到我们朝错误的方向猛冲,就觉得十分空虚,像个傻瓜。” “方向也没有完全错误。正因为我们做了各种手脚,才从户神那儿问出不少事情。” “户神肯说,是靠行成协助。行成肯这么做,是因为他迷上了静。否则——”一个枕头扔到了泰辅脸上。自然是静奈。 “干吗?” “谁叫你胡说八道?” “我说的都是事实。有什么好生气?” “烦人!行了。”静奈下了床,拿起放在一旁的小包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功一问道。 “回家。” “你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静奈停下正在穿鞋的动作,回过头来。“父母被杀还有什么‘可以’的?还能有什么办法?只有早点将这事忘掉,估计也很难。”她一脸赌气的神情,轻轻挥了挥手,开门离去。 功一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声。 “哥,我们以后怎么办?”泰辅问道。 “什么怎么办?” “我们的生活方式啊。你说过,这次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诈骗了。” 功一点点头。“这个想法没变。今后我们就走正道了。” “不光是这样。我想光是这样还是不对。” “怎么不对?” “听了事件的真相,我就有个想法。为了儿子和金钱杀了我们父母的柏原决不能原谅。正因为他得到的钱是肮脏的,所以,他的儿子也没有保住。靠掠夺别人的钱来追求自己的幸福,这种想法本身就是肮脏的。” “泰辅,你……” “我去自首,赎完罪再重新开始,否则心里不踏实。”泰辅笑了笑,又道,“没关系,我还年轻。” 功一不由得皱起眉头。泰辅在下此决心之前肯定经过反复考虑。估计他不是现在才想到的,应该早有此想法了。他恨自己没有察觉弟弟的苦恼。 “知道了,我和你一起去。” “这可不行,要自首,我一个人就足够了。你又没与那些受骗的人见过面。” “问题不在这里。你这么一说,我就不去了?我是那种人吗?” 泰辅痛苦地咬紧嘴唇。 功一又说:“如果两个人去自首,还是有问题。” “嗯。”泰辅点点头,“一定要保护好静。我们不是被同一根纽带连在一起了吗?” “没错。”功一答道。 行成坐在铺着崭新桌布的桌前检查请柬。离户神亭麻布十番店开张的日子越来越近,今天预定发送请柬。确认过文字没有问题后,他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店长,有客人找您。”一个服务生对他说道,“一位姓有明的先生。” 行成急忙起身:“快请。” 不一会儿,身穿黑色夹克的有明功一走了进来。看到行成,他点了点头。 “欢迎欢迎。请坐。”行成请他在对面落座,“喝咖啡还是红茶?” “不用了,我有重要的事情对你说。”他的口气有些僵硬。 “比前些天说的事还重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是这样。”功一严肃的眼神没有变。 “稍等。”说着,行成朝门口走去。一个服务生正在那里打扫卫生。“暂时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知道了。”服务生回答后,行成回到桌旁。 “不让别人进来,是矢崎静奈小姐来过之后的第二次。那次听到的事情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让人心惊胆战。”行成再度绷紧嘴角,“今天又是什么呢?” 功一挺直脊背。“首先必须向你道歉。估计你也听警察说了,静奈就像我们的亲妹妹一样。起初,她接近你和案子完全没有关系,我们盯上的目标本来是你。” “啊?”行成惊讶不已,“怎么回事?” “我们想骗你的钱。因为你有钱,我们才盯上了你。其实,我们就是——”功一做了个深呼吸,继续说道,“诈骗犯,而且是惯犯。” “诈骗……犯?”行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面对目瞪口呆的行成,功一快速将自己干过的事和准备怎样骗他的计划说了一遍。他说得一气呵成,行成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即使有,估计他也不会插话。过度的惊讶已使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倾听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 “我们都是罪犯,没有堂堂正正生活下去的资格。”说完,功一露出痛苦的表情。 行成捏紧拳头,手心已全是汗水。他咽了口唾沫,调整一下呼吸,张开干透的嘴唇。“你说的都是真的?”他嗓音沙哑。 “真的。我很想说是假的,可很遗憾,这些都是事实。”功一垂下脑袋。 行成用手按住额头。随着心跳的节奏,他的头也在抽痛。“真难以置信,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生存。我们无依无靠,没有任何资本,要想活在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如果允许我找一条理由,那就是我想履行责任,作为兄长的责任。当然,现在我已经知道这是个天大的错误。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也不该让他们成为罪犯。作为兄长,我应该阻止他们,我犯了严重的错误。”功一一口气吐出郁积于胸的话语,急切的语气则是出于对自己的愤怒。 “我十分理解你们悔恨的心情,可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功一直视着行成的眼睛。“我们是诈骗犯。弟弟想去自首,但我们想保护静奈。她还是个小姑娘,只是觉得好玩才跟我们干的。如果她得知我们去自首,肯定也要一起去。” 行成眨了眨眼睛。“照她的脾气,或许会干得出来。” “不能这样。我和弟弟发誓,在警察面前决不会提起她。我们可以说,每次行骗时,都临时雇女子配合。可如果她自首,我们就一筹莫展了。” “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功一突然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到行成面前。“所以我今天才要到这儿来。为了不让她自首,我只有来求你。她喜欢上你了,真的。如果你劝她,她会听的。” “她喜欢上我了?不,怎么可能?” “我和她一起长大,当然看得出来。泰辅也有同感。我并没说要你娶她,只要说服她就行。求你了!”功一低下头,许久没有抬起。 行成心乱如麻。得知有明兄弟和静奈是诈骗犯,他已受到巨大冲击,静奈爱上了自己又使他心潮澎湃。同时,他又在拼命想:现在该怎么办? 看着长跪不起的功一,他感到自己逐渐恢复平静。他对毫无血缘关系、内心却紧紧相联的三兄妹十分羡慕。静奈在行成心中不可替代,静奈所敬爱的有明兄弟对行成来说自然也十分重要。 “请抬起头,功一先生。”行成说道。 功一抬起头。“你答应我的请求了?” “是的。”行成点点头,“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要卖给我一件东西。”说着,行成露出微笑。 高山久伸被门铃吵醒,他想只怕又是快递。通过门镜,他看见外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这人似曾相识。没费多少时间,他就想起来了。他打开了房门。 “打扰您休息了,真不好意思。”南田志穗介绍给他的、姓小宫的三协银行业务员对他深鞠一躬。小宫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有什么事?”高山警惕地问道。“您以前签过一份关于购买欧洲金融公社美元债权的合同,还记得吗?” “当然。” 小宫惶恐地又鞠一躬。“欧洲金融公社的状况不太好,长此以往,恐怕美元债权项目会崩盘。” “啊?”高山大吃一惊,“怎么会有这种事?不是说绝对没有问题吗?我的钱会怎样?” “真不好意思,客户的投资款自然要全额退还。今天我们带现金过来了,如果可以,希望马上办手续。” 看了看小宫递来的鼓鼓信封,高山屏住呼吸。信封里面塞满了万元大钞。 他跪坐在地板上,手指蘸着唾沫数了数,一共两百张。“我投入的是一百五十万。” 小宫点点头。“我的学妹南田志穗打电话给我,说她投资的五十万也还给您,好像是她个人借您的。” “啊……是的。” “如果您认可,请在这里签字盖章。”小宫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晦涩难懂。高山依言而行后,两个银行业务员满意地离去。 锁上门,高山望着装有现金的信封,心想:这下总算放心了。他一直在担心这笔钱,又苦于不知如何解除合约。担心是从他决定要与南田志穗撇清关系时开始的。 出了高山久伸的住所,泰辅皱眉道:“这才还了四分之一,还多着呢。真要全部还清吗?” “没办法,不是向行成保证过,去自首之前尽量还钱吗?” “还了钱罪孽也不会消除吧?” “是啊,但有可能将恶性诈骗降到恶意捉弄的程度。你也想少吃几年官司,或如果可能,弄个缓期执行吧?” “那当然。行成还真大方,借了这么多钱给我们。” “不是借,是买东西付的贷款。” “什么东西?” “不久你就知道了。钱总要还他的,他也总会想要一个真货。”说完,功一眺望远方的天空。 53 犹豫不决中,静奈手持请柬,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店门口。她被邀请参加户神亭麻布十番店的开张纪念晚宴,请柬上手写着“务必敬请光临,不见不散”,无疑出自行成之手。 突然,眼前的门开了。静奈不由得退了一步。身穿晚礼服的行成满面笑容地迎上前来。“恭候多时。你来得正好,快请进。” 行成将静奈引到店堂深处的座位上。这里被柱子遮挡着,是他曾经说过十分中意的位置。店里没有一位客人,甚至连服务生也全无踪影。静奈不解地望着四周。行成见状露出了笑容。“给你的请柬上将日期提前了一天,正式开张是在明天。” 静奈眨了眨眼睛,望着行成,问道:“为什么?” “想和你两个人一起庆祝一下,仅此而已。玩了些花招,不好意思。”爽快地说完这些话,行成低下了头。 “我本以为你不会再联系我了。” “你真这么想?” “难道不是?” “那么,我问你,你也不想来找我吗?我对你来说,即使今生今世再也不见面也无所谓吗?”行成的语气十分热烈,与往日大相径庭。为他气势所迫,静奈垂下了头。 “我可不一样。”行成说道,“我需要你。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他的话揪住了藏在静奈内心深处的一个隐秘部分,并且揪得十分强劲,使她作声不得。 “我们彼此还不了解,应该进一步加深了解。当然,也未必每时每刻都很愉快,可我对你的感情不会改变。”行成递上一个小盒子,是个戒指盒,“请你收下。” 静奈感到心怦怦直跳。她接过盒子,一言不发地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凝视着行成。“为什么要送这枚……” “将这枚戒指送给你,不是你们分配给我的任务吗?”行成平静地笑了,“我也希望被同一根纽带和你们连在一起啊。” 静奈觉得眼睛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裹住了,一种温暖、柔软、令人留恋的东西。她说不出话,眼泪却已夺眶而出。 功一早已准备好、计划让行成送给静奈的那枚戒指就在眼前。 版权信息 书名:悖论13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林青华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东京。3月13日黑色星期五,13时13分13秒。 警察冬树在抓捕歹徒时中弹,但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活着,而且没有受伤,只是其他人都凭空消失了,四下里都是火灾和事故,城市变为废墟。他到处寻找,陆续遇到其他12个幸存者,大家汇在一起艰难求生。 情况变得越来越糟:国家、社会荡然无存,台风、海啸、地震、疾病轮番袭击,有人内斗,有人死去,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极力抹杀他们。就在队伍濒临崩溃时,他们得到一次逃生的机会,时间只有13秒。 01 听了首席秘书田上的话,大月皱起眉头。他正在官邸办公室里埋头赶稿,是关于非洲政策方面的。按照预定,下周他要在亚的斯亚贝巴发表演说。 面朝黑檀木桌子的大月转动椅子,背过身去。田上站着,微躬着庞大的身躯。 “堀越究竟干什么去了?核电又出事了吗?” 堀越忠夫是科学技术政策担当大臣。大月想起来了,堀越前几天刚去出席了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大会。 “不,好像不是那一类的事情。跟他一起去的是JAXA的人。” “JAXA?” “就是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 “啊,是吗。那些家伙要干什么?是关于H2火箭?” “我原来也这么想,但似乎不是。”田上取出笔记本,“说是宇宙科学研究总部的高能天文学研究系有要紧事情汇报。” “什么要紧事情?”大月不禁苦笑。含糊其辞的说法反而让事情更显奇怪。 “总而言之,说是十万火急。” “没问具体情况?” “我问了,据说不是口头就能说明的事情。他们要求直接见首相您,当面解释。” “哦。” “其实,”田上迟疑了一下说,“好像堀越大臣也不能完全把握事态。他说听了一次汇报,但不能理解之处很多,希望跟首相您一起再听一次。” “什么呀。自己都不明白,还让我见那些家伙?” “说是事态确实紧急。据堀越大臣说,这事不仅关系到我国,还关系到整个地球。” 一听到“地球”这个词,大月一边的眉毛挑了起来。“这么说,是地球温室效应的事?” 要是如此,可够麻烦的,大月心想。在采取措施减缓温室效应即降低二氧化碳排放量方面,美国态度消极。在这个问题上,它完全受到孤立。但是,大月的态度是不跟它对立。 “不清楚,就谈过的气氛看,感觉不是。这次要向首相您报告的内容,似乎是日美共同研究一个项目时发现的。据说因为事关重大,在公开发表之前,项目的各个负责人要向本国政府首脑报告。也就是说,同样的报告也要在白宫进行。” “白宫?要直接报告美国总统吗?” “应该是。” 大月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不早说!” 出面汇报情况的男子姓松山,是宇宙科学研究总部负责高能天文学的研究骨干。他四十岁左右,身材瘦小,看上去很紧张。天气不太热,他额头上却一直闪着汗珠。 关掉灯,室内暗下来。与此同时,放映机打开,挂在墙上的银幕上映出黑白照片。画面看上去像一团凝固的云,周围散布着白色斑点。 “这张照片是通过X射线天文卫星成功观测到的黑洞。准确地说,不是黑洞本身,是受到黑洞影响的、周边的样子。”松山开口讲道,声音有点发颤。 他由此说起的内容是大月没有想象到的。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迄今从没思考过这些方面。大月时不时打断说明,边说“让我理一理头绪”边按眼角,似乎如果不这样做,就要失去现实感了。 说明结束,松山长出一口气。 “以上是P-13现象的概要。这个现象发生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五,是由电脑导出的答案。在美国和英国,还有中国,都做了同样的计算,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松山总结道,直到最后都不改严峻的语气。 宇宙科学研究总部的总部长永野把脸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大月。 “刚才的说明,各位是否理解?” 大月一手托腮,低吟了一声,然后看向身边的田上。“你,明白了吗?” 田上眨了眨小眼睛。“细节还不是很清楚,但算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 科学技术政策担当大臣堀越不住地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是啊。专业上的事,老实说我也不懂。就算说数学计算的结果是这样的,我也没有概念。” 大月抱起胳膊,抬头看着还站在那里的松山。“那,结果会怎样?发生这个现象会导致什么变化?带来事故或灾害吗?” 松山看看永野,似乎在询问是否可以回答大月的问题。见永野点头,他做了个深呼吸,说道:“说到结论,无法预测有什么变化。这跟不能预测未来是一样的。” “既然这样,不就没法采取对策了吗?我不是要你预测什么,是要你设定可能的情况。基于这些情况采取预防措施,到时就不会手忙脚乱。” “可以预想会有某些变化,但要把握它,在数理逻辑上是不可能的。” “什么?”大月皱起眉头。讨论政治话题时,他从没有听说过数理逻辑这种词。 “举例说,”松山舔舔嘴唇,“假定由于这一现象,首相坐的地方要移动十米。就是到那里的墙边。” “于是我就撞墙了?” “不,墙壁也移动了十米。同样地,我们也移动。所有东西都同样移动,所以最终谁也把握不了变化。” “你是说整个地球要移动?” “也许说整个宇宙更合适。” 看着一脸严肃的松山,大月带着怀疑:这些家伙是说真的?他觉得实在没有真实感。 “不仅空间,可以说时间上也一样。假定首相的手表晚了十三秒。但是其他钟表也都晚了十三秒,不仅如此,假如所有事情都晚十三秒发生,那么谁都无法指出首相的手表晚了。” 大月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表上。欧米茄表,是妻子送的礼物。 “就这样盯着指针试试怎么样?不就明白了吗?” “钟表的指针不会发生变化,”松山答道,“因为我们并不是要移动到未来或过去。” “不明白。”大月歪着脖子,“最终,什么异常情况都不会发生吗?” “不是不会发生,是无从把握。” 大月挠挠头,用指尖按着眼角。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田上。“召集阁僚。想一个适当名目,别让媒体察觉异常。” “是。” “请你们出席。”大月交替看看松山和永野,“像今天这样介绍就行。但应该没有人能理解吧。” 三天后,临时内阁会议召开,阁僚们的反应一如大月所料。JAXA的松山和永野根据向大月汇报时的经验,预备了相当简明易懂的说明。但几乎所有在场的人仍都以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听完了解释。 “没有必要理解理论,”大月扫了一眼众人,笑着说。他多少比别人更自如,起码事先知道得多一点。“老实说,我也不大明白。大家只需要知道近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行。刚才的说明也提到了,并不是因此就会有某种变化。实际上是有的,只是我们不能感受到。” “但是,首相,话是这么说,社会上的混乱还是免不了啊。”说话的是国土交通大臣,“千年虫的问题也是这样。从结果看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但产业界还是出现了恐慌。” 大月架起腿,微微晃动起来。“没错。那时传媒界夸大危险性,煽动民众,加上政治家和政府职员也凑热闹。希望这次不要犯那样的错误。” “以何种方式发布呢?就这一点麻烦。国民几乎没人能明白,只会引起不安,最终就会引发恐慌吧?” “可能会。” “‘可能’是指……”国土交通大臣面露难色。 大月摆出严峻的表情,扫视众人。“如果公开发布消息,毫无疑问会引起恐慌,可能会有人造谣,也会有人趁机犯案,没有一点好处。我想,在这件事情上,一切都要当成绝密。其实,我昨晚跟美国方面谈过,一致的意见是:公开披露此事要在一切现象都结束之后,此前要彻底隔断一切信息。接下来就要跟其他国家协商这件事,这个方针应该不会有变化。” 阁僚中没有人表示惊讶。在类似事情上,对国民完全封锁消息乃家常便饭。毋宁说,他们脑海里浮现的是其他事情。 “但是,可能做到吗?”国防大臣喃喃道,“这样的消息会从哪里传出去,是难以预想的。” “所以要做得彻底。”大月坚决地说,“各省厅通知到哪一层的人由各位决定。但要盯紧他们,绝不可对外泄露。特别要注意网络。要是开始在网上流传,就不可收拾了。要成立专门的监视小组,一发现相关信息,要分析出处,立刻删除。像我刚才说的,这件事不仅仅是我国的问题。假如消息从我们这里泄露,很可能发展为国际问题。” 所有人脸上都掠过一丝紧张的神色。 “到现在为止,知道这个问题的都有什么人?”文部科学省的女大臣提出问题。 “只有JAXA的一部分人和在座各位。没有其他人。至少国内是这样。” 阁僚们都一副陷入思虑的神色。对责任者来说,信息管理在某种意义上是最难的。正因如此,此事也将考验众人的手腕。 “首相,那件事也该说……”大月身边的堀越跟他耳语道。 “我知道。”大月小声答道,再次环视众人。 “信息管理如上所述,还有一件事需要大家事先准备。在P-13现象发生期间,请大家尽最大努力控制大事件、大事故的发生。像多次解释过的那样,P-13现象引起的变化,我们感觉不到。但在发生足以影响历史的大事时,我们无法预想会怎么样。请大家尽最大努力,避免发生任何事情。”大月说到这里,目光投向国土交通大臣,“安西这边尤其重要啊。” “那一天实行特别的交通管制吗?” “交给你了。除此之外,警察厅和防卫省也有必要制订特别计划。” 两个省厅的一把手一起抬起脸。大月看着他们继续说:“在美国,据说他们还设想了关于P-13的信息被恐怖分子嗅出的预案,准备采取最高级别的警戒态势。” “是说恐怖分子在谋划什么事情?” “不清楚。但就算有人认为,把P-13现象与核爆炸结合,世界就会改变,这也不奇怪吧?” 从大月的位置也能看到防卫大臣的脸已经绷紧。大月见此笑道:“别那么沉重,只是十三秒而已。只要那期间世界安稳,就会平安无事。” “哦,请再说一遍。是什么时候?”文部科学大臣扶正老花镜,问道。 “日本时间,三月十三日下午一点十三分十三秒。”大月看着笔记本说,“之后的十三秒钟,对地球而言性命攸关。” 02 久我诚哉的视线在三个监视器上来回移动。虽说是三月,车内却闷热如同梅雨时节。他脱了上衣,解下领带,还解开衬衣的两个扣子,但热汗还是在脖颈上流淌。他很想打开空调,但又不能在发动机低速运转状态下持续停车。这辆车伪装成送货上门服务的小货车。 “没有动静啊。”一起盯着监视器的上野说道。他是久我诚哉的部下。 “别着急。再迟也应该会在两点前往交易场所。得守到那个时候。”久我说道,眼睛还是不离监视器。 三台监视器上映出离他们的车约二十米的一幢楼房的正门、后门和三楼的窗户。 一周前,御徒町的宝石店发生抢劫案。罪犯持枪作案,杀了宝石店的两名保安。被抢走的金条和宝石以进货价计算,价值约一亿五千万元。 警方根据作案手法,认为熟悉宝石店内部情况的人参与作案的可能性颇高,便对该店的前任员工展开了彻查,结果查出现场留下的毛发中,有一部分属于一年前曾在店里工作的一名男子。追查之下,该男子承认他参与了作案。 男子是日本人,但加入了以中国人为中心的犯罪团伙。袭击宝石店的就是这个团伙。据这名男子说,他是头一次参与作案,分赃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其他同伙。 根据男子的供词,警方掌握了这些中国人的身份,但他们已不再出现在潜伏地点。 对侦查组来说,幸运的是,该男子知道交易金条的日子和地点。搜查一科的管理官久我大胆推断案犯们的藏身之处,投入大量警力调查取证,结果成功找出了符合特征的中国人出入的大楼。 久我凝视着映出三楼窗户的监视器。他知道他们的房间是在三楼,但房间的窗户终日拉着窗帘。监视器映出的是走廊的窗户。 走廊上出现了一名男子。接着又走出来一个,二人站着说话。 “是曹汉方和周辉英。”上野兴奋地说。 久我拿起话筒。 “我是久我。目标出现。但先别行动。像以前说的,也许会有我们还没确认的别的成员。另外,还是认为他们全部持有枪支为宜。即使他们露面,也不要马上动手。他们上车后再包围。” 很快,传来“明白”的回答。 久我取出手机,开始听报时。他摘下手表,调整指针。中午十二点四十分。连秒针也对准,是他在这种时刻的习惯。 在他要把手机放入口袋时,手机响了。他哼了一声。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 他不想接,但一看显示,又迟疑了。是搜查一科科长打来的。科长知道这边的情况,不是要紧事不会打过来。 “喂,我是久我。” “是我。打扰你们行动,不好意思。” “有什么事?此刻正要一网打尽那宗抢劫杀人案的案犯。”久我一边看监视器一边说。两名案犯又返回房间。 “我知道,所以才紧急给你电话。是这样,我刚才被刑事部长找去,接到了奇特的指示。” “是什么?” “从一点到一点二十分之间,别轻易采取行动。” “啊?”久我瞠目结舌,“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再准确一点说,得到的指示是:在本日十三点整至十三点二十分之间,尽量不要让警察执行危险任务。” 久我越发摸不着头脑。 “这是哪里发出的指示?” “恐怕是比警察厅更高的级别吧。刑事部长似乎也不太清楚。” “从一点到一点二十分……为什么那二十分钟里不能行动?” “我也不太清楚。说不定跟那件预告恐怖袭击的事有关。” “听说是来自美国的情报。说今天恐怕有恐怖袭击什么的。” “那份情报的出处也不清楚。你也知道,闹市区和人群集中的地方都加强了戒备。但奇怪的是,这次戒备也说在一点半左右就可以解除,所以只能认为是有某种联系。” “预防恐怖袭击跟逮捕抢劫杀人犯有何联系?” “我也不明白。总而言之,在那二十分钟里,采取有危险的行动要极为谨慎。即使有必要,也绝对要避开一点十三分前后。上面是这么说的。” “一点十三分会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似乎以后会详细说明。” “可是,我们这里不动手不行啊。案犯们很快就要从秘密住所出来了。放过这次机会,就不知何时才能逮捕他们了。如果让他们漏网,再搞出命案,那就太糟了。” “我知道。我也没说别逮捕案犯。只是如果有办法拖延,希望你们考虑一下。当然,抓案犯是第一位。以后如果有什么问题,我来负责。” “明白。我会在行动时加以考虑。” “抱歉干扰你们执行任务,沉着冷静地行动吧。” “明白。”久我挂断电话,不禁揣摩起来:从科长的口气来看,上层似乎起了不小的作用。可是就二十分钟,不,只是一点十三分前后不要采取行动,这是什么意思? 上野转过脸来,面露不安。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什么事?” “不,什么也没有。”久我摆摆手,注视着监视器,“科长来电鼓励。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有特别意义吗?” “今天?三月十三日……明天是白色情人节。哦,说来是星期五呢。十三日、星期五。” “哦。” “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久我摇摇头。白色情人节也好,十三日星期五也好,应该没有关系。他将目光转向监视后门的监视器,立刻探出身子。 “喂,那家伙怎么回事?” “哪个?”上野也往前凑。 监视器上出现一个躲在车后的年轻男子。他一身西服,弓着身子。 “谁啊?不像是我们的人。” 久我叹了口气。“他是本辖区的警察。这次查案,他应该负责了初期侦查。” “啊,那么说,是您的……” “叫个人把他带过来。让一个外行在那种地方,妨碍我们办正事。” “明白。” 上野使用对讲机跟布置在后门一带的同事联系。很快,躲在车后的年轻男子就被久我的部下带走了。监视器显示了这一切。 “他是想在哥哥面前展现实力吧。”上野帮他说话。 “乱来。”久我很不耐烦。 大月在首相官邸的一个房间里,面前设置了一个大屏幕。屏幕上,太阳系时空的数学性变化正以图形呈现出来。遗憾的是,那些图形表达的内容,他几乎一无所知。只是通过研究人员的解释,他好歹明白了将引起被称为P-13现象的某种物体正在迫近一事。由此可知,再过十分钟多一点,就会发生历史性事件。只不过研究者们认为,这一事件不能数学性地留在历史上。 大月抬头看看站在身边的田上。“该使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吧?” “应该是的。” “总觉得还遗漏了什么似的。” “跟各省厅说再确认一次吗?” “不,我并不是怀疑没有传达到位。而且,事到如今,再发现疏漏也来不及了。现在起只剩祈求神明保佑了。” “在对应策略方面,已经按照美国的指示不折不扣地推行了。” “高速公路怎么样了?” “据国土交通省报告,高速公路以检修的名义实行了限速和限行。还有,飞机的起飞和着陆也都避开那个时间。对飞机而言,要说发生大事故,就是起飞和降落的时候。” 大月点点头,接着想象其他发生大事故的情景。他脑海里冒出核能设施,但马上打消了念头。这方面是不能想的。 “各地的警戒已经万无一失?” “关于这一点,应该已由警察厅通知了警视厅和各县警总部。” 大月点点头。他心一横:事到如今再怎么折腾,都无从改变了。 “正好再过十分钟吗……”他看着屏幕咕哝道。 打开小货车的车门,里面有两个男子。久我冬树只看背影就知道,其中一人是哥哥。车内设置了对讲机和监视器,诚哉正盯着看。 “我把后门的警察带来了。”把冬树拽来的刑警说道。 “找我何干?”冬树带着不满的腔调。 诚哉目光不离监视器,说道:“不是找你有事,只是不希望你妨碍我们的工作。” “我什么时候妨碍了?我只是监视后门而已。” “这就是妨碍。后面的事情请交给专家吧。冒失地闯进来,会受伤的。” “我也是刑警啊。” “我知道。辖区警方功劳不小,所以后面的事就不用管了。你们的工作完成了。” “还没完呢。案犯还没抓住吧?” “你不知道吗?抓持枪案犯跟抓小偷可不是一回事。” “那种事情——” “我知道”几个字刚要出口,就被诚哉用手势制止了。诚哉拿起对讲机。 “他们走出三楼的房间了,总共五人。所有人各就各位。我也要行动了。”诚哉向驾驶员发话:“抢先行动,开到预定位置。” 车子发动的同时,诚哉把手伸向车门。在关上车门前,他看了弟弟一眼。是发号施令的表情。 “待在这里,绝对不许动。” 冬树瞪着哥哥,但诚哉无视般地关上车门。 目送车子开走后,冬树看看四周。把他拖来的刑警不知何时也没了踪影。明白这一点后,冬树奔跑起来。 他移动到能够看见大楼正门的地方。三名男子正走出来。其中两人提着大袋子,应该是从宝石店偷的赃物。还有一个光头男子空着手,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周围。 奇怪,冬树心想。刚才诚哉通知部下,说共有五人走出房间。其他两个去哪里了? 他返回大楼后门,从建筑物的隐蔽处窥视情况。就他所见,没有警员埋伏。可能全都转移到正门去了。 一名男子走出后门。他穿着黑色皮夹克,没有提东西。 男子走向路旁停着的敞篷汽车。他一边打量四周情况,一边上了车。 此时,他的上衣缝隙里露出了一样东西。 是手枪!冬树感到全身血液沸腾。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发动汽车的声音。 没时间考虑了。冬树冲到马路上,挡在眼看要开动的汽车面前。“我是警察!熄灭发动机,举起双手!” 男子很吃惊,但马上变得毫无表情,随后熄灭了发动机。冬树走近驾驶座,掀开男子的上衣。里面正是插着枪的皮套。 “你违反刀枪管理法,现在逮捕你。” 就在冬树要掏出手铐的时候,忽然腹部掠过剧痛。他不禁弯下了腰。是电击枪。他正想着,汽车发动了。 哪里逃!冬树飞身扑上汽车后部。 * * * 警视厅下属各科内的三号人物,位列科长和理事官之后。搜查一科的管理官在重大案件发生时负责在管辖案发地的警察局设立调查总部,现场指挥。 日本各都道府县警察总部中刑事部的领导者,职衔一般为警视长或警视正。 指3月14日,在这一天,收到情人节(2月14日)礼物的男人需要回礼给对方。 03 久我的视线对着前方约十米处的停车场。这是个利用楼与楼之间的空隙修建的小型投币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白色奔驰车。警方已经查明那是案犯的车。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约三十名侦查员在周围埋伏,其中包含了全副武装的特警队。久我摸摸上衣,确认自己的枪。虽然得尽力避免枪战,但对方的行动无从预测。 从大楼的房间出来五个人,但出现在大楼正门的只有三人。久我推测其余二人是从后门出来。前往交易地点时分成两路,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所以后门也布置了警员。 三名男子现身。久我抓起话筒。“他们一上车就行动。此前别动。”他向部下发出指示。 话音刚落,耳畔飞进部下的声音:“我是冈本。我在后门监视,一名辖区警察走近了第一个出来的人。”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不清楚。我们按照指示,正在等两人到齐……” “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随着部下的声音,发动机的轰鸣传来,小巷里冲出一辆敞篷汽车,可以看见车后部趴着冬树。 “那小子,他在干什么……” “还剩十秒。”研究人员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大月凝视着大屏幕。他不明白图表的意思,但明白斜下方正显示读秒的数字。 数字正按009、008、007的顺序变下去。 大月双手握在一起祈祷着。他从心底期望在数字变为000后,这个世界依然持续,不会改变。他热切地期望这个世界什么异变也不会发生,这个国家秩序依然如故,自己和昨日一样依然是国家首脑。 敞篷汽车在奔驰车旁边停下。那三人刚坐上奔驰,但光头男子立刻又从副驾驶座下来。久我看得出他握着手枪。冬树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久我对着话筒喊道:“抓住他们!别放跑了!” 紧接着,他从车里冲出,手伸入怀中。开敞篷汽车的男子见状,再次踩下油门。车子猛向前冲,但是冬树仍然不放手。 埋伏在周围的警员一齐现身。光头男子一时慌了神,手中的枪响了。 久我全身一震,向后仰面倒下。 冬树听见枪声,回头望去,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倒下的诚哉胸口染成鲜红。他马上明白了,哥哥中弹了。 大脑因震惊和绝望而陷入混乱,冬树狠狠地望向前方,使出浑身力气,想要爬进座位。这时,开车的男子一只手驾车,另一只手举枪对准他。他看见男子的手指已按在扳机上。 枪口喷出火焰。 冬树感觉某种东西通过了身体。看不见的、薄膜似的东西从头部、躯干、两腿透了过去。与此同时,他还感觉到有东西穿过了全身。那东西畅行无阻,竟然在一个个细胞中穿行。 冬树随即清醒过来,他依然攀着汽车后部,车还在往前开。然而看向前方,他倒吸一口凉气。刚才开车的男子不见了。车在缓缓降速,但没有停下的迹象。就在他想“得去驾驶座”时,车撞上了什么,但没有停,就这样推着那东西向前走,响起刮擦沥青路面的声音。 不久,车子撞上了护栏,终于停了。 冬树下了车,绕到车前。汽车保险杠和护栏之间夹着一辆破摩托车,最初撞上的大概就是它。 为什么路中央会扔着摩托车? 然而,这样的疑问已微不足道。身后响起猛烈的爆炸声,冬树回头望去,眼前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 所有车辆都在横冲直撞,到处碰撞。货车撞入大楼,公共汽车闯入出租车队伍。横躺路上的摩托车多得数不清,其中也有轮子仍在转动的,说明刚刚还在行驶。 一辆车忽然冲上人行道,横扫一切向冬树冲来。他慌忙躲闪。汽车猛地撞上刚才他趴的那辆敞篷车,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闻到汽油味,冬树慌忙跑开。几秒钟后,一声巨响,那辆车燃起熊熊大火。但冬树根本来不及庆幸躲过一劫。周围都是汽油味。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路上都是相撞的汽车。 冬树逃入附近的建筑物。进入后,他察觉这是一家百货商场,四下明亮,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在化妆品卖场,摆放化妆品的台子仍在转动。 然而有一点绝对有问题:空无一人。 冬树往里头走。滚梯依然在运行。他踏上滚梯,来到二楼。二楼是女装卖场,没有顾客,也没有售货员,但背景音乐还在播放。 他再往上走。每一层的情况都一样,没有人,可机械类物品都运转正常。 五楼有家电产品卖场。冬树要去那里。 电视机正在播放广告,一个面熟的明星美美地喝着啤酒。看见这个广告,冬树略微安心一些。虽说是影像中的人,但好歹确认了一点: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类存在。 但他一使用遥控器换频道,那种安心感便消失无踪。荧屏上是直播节目的演播室,通常情况下会站着一名口才了得的著名主持人,但此时却不见踪影,也不见参与节目的艺人的影子,只摆着他们应该坐的椅子。 冬树不停地换频道。既有按常规播放节目的电视台,也有没有节目的电视台。总而言之,想从电视节目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看来不可能。 究竟是怎么回事? 冬树因焦虑而一身冷汗。他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掏出手机,试着给熟人打电话。呼叫音传来,但没有人接听。 通讯录上有久我诚哉的名字。看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冬树眼前闪现出一个情景:诚哉中弹,胸口流出鲜血。 诚哉后来怎样了?从当时情况看,很难说能获救。冬树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最终放弃了。他开始输入一条短信,内容如下: “不论是谁,请看到这条短信的人给我电话。久我冬树。” 他群发出去,然后走下滚梯。他左手一直握着手机,期待有人作出回应。可直到下到一楼、走出商场,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外面的情况比刚才还要恶劣。 汽车在各处相撞,冒出黑烟,还有地方发生了火灾。浓烟滚滚,周围情况也看不清楚。化学产品燃烧的臭味刺激着鼻腔,冬树的眼睛和咽喉疼痛起来。 人行道边有辆自行车,没上锁,好像能骑。冬树跨上车,蹬起来。 已经没有车在车道上行驶了,几乎所有车都撞上东西停了下来。火势大的地方也不少。道路两旁的树熊熊燃烧,火苗蔓延到咖啡店的遮阳棚,而且迟早会殃及建筑物,但冬树无能为力。 他决定原路返回,毕竟还是在乎诚哉的伤情。 逐渐地,冬树看见投币停车场了。那里停着一辆白色奔驰车,他想起是那些案犯要搭的车。 奔驰车停在刚才的位置上。冬树下了自行车,慢慢走近。案犯不见了。冬树确认后拉开车门,后座上放着两个大手提公文箱。打开一看,里面放着金条。肯定是偷来的。 冬树离开奔驰车,环顾四周,目光停在诚哉等人用过的小货车上。但应该就倒在这附近的诚哉并不在,地面上也没有血迹。 冬树呆立着,束手无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人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只能这么想。 “喂——”他喊道,“有人吗——”他声嘶力竭地喊,可是没有任何回音,只听见周围发生火灾和事故的声音。 冬树再次跨上自行车,一边喊叫一边蹬车,但所到之处都没有人,只有他的喊声在遭到破坏的无人街道上回荡。 到处都如幽灵城市一般,但也有迹象显示直到刚才还有人在。朝向街面的露天咖啡座上,还摆着冰块没有融化的可口可乐和三明治。 咖啡店里冒出烟来。冬树向内窥探,好像厨房里燃烧着什么东西。也许是小炉子的火引燃了别的东西。冬树想了想是否要设法灭火,最终决定离开。同样的火灾肯定各处都在发生,只灭这一处没有什么意义。 冬树看见了网吧的招牌,刹住车。幸亏这里没有发生火灾。 因为没有店员,他直接往店里走。这里也没有顾客。他就近在电脑前坐下,打算上网查查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有任何信息能满足他的要求。显示的信息对于此刻的他来说,都是些无足轻重的悠闲的东西。 忽然,灯灭了,电脑也不能使用了。是停电。 冬树急忙来到外面,走进旁边大楼的便利店。灯还亮着,似乎只是刚才那栋大楼停电而已。 他感到恐惧。街上正发生事故和火灾,电线在某处断掉也不奇怪,可以想象许多地方会停电。不仅如此,发电和输电系统能维持到何时也难说。因为人都不见了。不仅是电力,自来水和煤气也许同样会停止供应。 冬树想,不会是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因此产生幻觉了吧?他继续骑车向前冲,全身汗如雨下,汗水渗进眼里。 骑啊骑啊,总是不见人影。他从皇居旁驰过,继续往南。哪条路上都满是撞坏的汽车。他在车的空隙里穿行。 来到芝公园时,冬树刹住车。前方是东京塔。他掉转车头。东京塔没有停电。要是停电,刚才的念头就不得不抛弃了。 不用买票就进入了东京塔,冬树径直来到前往瞭望台的电梯口,那里也没有人。他上了电梯,准备前往瞭望台。电梯上升中途,他忽然忐忑不安:不会忽然停下吧?当电梯安全到达、电梯门打开时,他不禁长出一口气。 从瞭望台俯视东京,冬树目瞪口呆。到处都火光冲天。他联想起教科书上的“空袭”一词,以及迄今发生过的几次大地震。只有一点跟那些灾难完全不同:看不见受害者。 瞭望台有收费望远镜,他投了钱。望远镜最先对准的地方是火势最猛烈的区域,高速公路边躺着巨大的东西,正在熊熊燃烧。 看清了那是什么,冬树不禁倒退一步。摔坏并燃烧着的是一架民航客机,已摔得没了形状,但位于机身的那个标记在日本尽人皆知。 04 冬树发出一声喊叫。野兽般的吼叫。他想控制情绪,嘴巴却违反他的意志,大大张开,声音从喉咙深处不断发出。吼叫一停止,一阵眩晕随即袭来。他就地跪下,双手抱头。 这不是现实,这不是现实世界…… 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看向外面的景色。跟刚才没有什么区别,东京正在毁灭。他再次看望远镜。不论落在哪个点上,重复出现的情景都大同小异。黑烟四起,汽车和楼房毁坏殆尽,高速公路上到处都有火灾。 冬树茫然自失,但就在他的眼睛刚离开望远镜时,视野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东西晃动了一下。他连忙看望远镜。粉红色的东西——确实是粉红色的洋装。也就是说,有人。 然而接下来,他的视野被遮住了,望远镜的使用时间到了。他咒骂了一声,掏出钱包,但钱包里没有硬币。 冬树环顾四周,寻找硬币兑换机,目光停留在卖纪念品的商店上。他冲了过去,绕到收银机里侧。所幸收银机打开着,有很多硬币。一瞬间,他掏出钱包打算换钱,但随即改变主意,抓起一把一百元的硬币,离开商店,返回望远镜旁。 他心浮气躁地投入硬币,看向望远镜,把焦点调准在看见粉红色洋装的地方,缓缓移动望远镜。那是从麻布到六本木一带。 是那里!冬树的视线捕捉到一幢建筑物的楼顶,穿粉红色洋装的人确实曾在那里,可现在却不见了。还会再出现吧?冬树带着期盼等待着,但人影没有出现,视界不久也再次暗了下来。 冬树想再投钱,但马上停了手。他想,在这个地方再怎么找也不会找到。就算找到了,既不能喊话,也不能做手势。 他决定过去看看。恰巧见到对方的可能性也许很低,不,也许就是自己的错觉。但也只能这么做了。待在这里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而且万一停电,就会困在这里。 冬树走进电梯,祈祷着按下按钮。还好没有中途停下,看来供电没有问题。 他来到外面,跨上自行车,开始蹬车。路上也有不少还插着车钥匙的汽车和摩托车,但也都发生了事故。哪儿都不能保证安全驾驶,而且就道路上的混乱情形来看,有些地方连摩托车也通过不了。 他一心一意地骑着车,已经不在乎周围的异样光景了。也许是因为太超乎现实的事态连续不断,他的神经已经麻木了。 接近在望远镜中看到的区域,他下了车,扯开嗓子喊起来:“喂——有人吗?”喊声在大楼之间虚弱地回响。他又往前走了一点,同样大喊。重复了好几次,但结果是一样的。 他在大楼台阶上坐下来,垂下脑袋,连出声的力气也没有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到哪里去了?他回想起小时候和同伴们的恶作剧:除了某一个人,其他人一起躲起来,并且在一旁窃笑,看被扔下的那个人大惊失色地寻找同伴。然而,东京的人为了某个理由而采取一致行动,实在是难以想象的。甚至连汽车、摩托车上的人也都消失了。 只能认为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异变。但那是怎么回事?不,有一个更大的疑问:为什么只有他留下来了? 冬树就地躺倒。天空飘过浓云,看起来要变天,可眼前谁还顾得上这种事情。疲劳袭来,身体困倦极了。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睡意,也许因为太耗心神了。就这样睡吧,他想。但愿醒来的时候,他能返回原来的世界。 听见那声音,是他正迷迷糊糊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意识迟钝,他没能马上作出反应。不过再次听见时,他睁开眼睛爬了起来,看向四周。 那是哨子的声音,是火车站员工吹的那种哨子,声音间隔没有规律,时长时短。 冬树站起来。有人在! 他循声蹬起自行车,心中祈求着吹哨的人不要停下。 拐过弯,是汽车不能进入的步行专用道,两边是一家家面向年轻人的商店和快餐店。薄脆饼店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粉红色的裙子,正在使劲吹哨子。 冬树想,在望远镜上看见的肯定是她。他下了自行车,慢慢走近。 “小姑娘!”冬树在她身后打招呼。 女孩像弹簧似的弹起来,向冬树这边转过头,一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这是个皮肤白皙的可爱女孩。 “就你一个人?”冬树问道。她不回答。看得出她身体僵硬。 “还有别人吗?哥哥我就一个人呢。” 女孩眨眨眼睛,从长椅上站起来,右手指向旁边的时尚大楼。 “这大楼怎么啦?” 女孩还是不说话,进了大楼。冬树跟在后面。 滚梯还在运转,但女孩一直往里走。她来到电梯前站住,按下按钮。电梯门静静地打开了。 “几层?”冬树问道。 女孩指指按钮上方。大楼共五层。冬树于是伸手按向“5”的按钮,但女孩猛晃脑袋,继续往上指,“5”之上只有“R”,也就是屋顶。 冬树明白了。通过望远镜看见的建筑就是这栋楼。到刚才为止,女孩大概一直在屋顶上。 大楼屋顶的大小应该够举办小型活动,但近期看来没有安排,只有几把椅子围成一圈。 女孩指向远处。屋顶的栏杆前倒着一名女子。 冬树冲过去查看情况。女子穿着很薄的毛线开衫,趴在地上,齐肩的头发披散在脸上。冬树按向她的颈部,有体温,脉搏也正常。 “究竟是怎么回事?”冬树回头看女孩。可女孩停在离他有一些距离的地方,不再靠近,漆黑的大眼睛只盯着倒下的女子。 冬树摇晃女子的肩头。“你要挺住啊!还好吗?” 过了一会儿,女子有反应了。她发出呻吟声后,慢慢睁开眼睛。 “你醒了吗?” 女子没有回答冬树,缓缓支起身子,用失神的眼睛仰望着他。“我……是怎么啦……” “你倒在这里了。那孩子把我带了过来。” 女子看着女孩。接下来的瞬间,她半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好像还倒吸了一口气,随后便站起来,踉跄着走近女孩,双膝着地,搂紧女孩。“对不起,对不起。”冬树听见她这样说。 冬树走近她们俩。“那个……”他开口道,“之前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女子放开女孩,干咳几声。“没做什么……我跟女儿来购物,有点累了,休息一下。” 看来二人是母女。 “那你为什么会失去意识?” “我也不清楚……”她打量女孩的脸,“妈妈怎么啦?美保刚才在做什么?” 被称作“美保”的女孩没有回答。她把挂在脖子上的哨子衔在嘴里,使劲吹了一下。 “怎么啦,美保?怎么一声不吭呢?” “小姑娘会说话吗?” “那当然。怎么了嘛,美保?怎么回事?”她摇晃女儿的身体。可是女儿没有反应,像玩具娃娃一样,连表情也没有。 “我觉得可能是受了强烈刺激造成的。现在这样的情况也可以理解。连我自己都几乎要疯了。” 听了冬树的话,女子一脸困惑地转过头来。“什么情况?” “请你来这边。”冬树带她到栏杆边,一边俯视市区一边说明。各处汽车相撞,建筑物冒烟。 女子脸色苍白,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发生了什么事?是地震吗?” “不是地震,应该也不是战争。” “那,究竟是……” 冬树摇头。“我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清醒过来的时候,就成了这个样子。” 女子看着眼前的情景,皱起眉头。“都成这样了,国家在干什么?连一辆消防车也看不见。” “这情景不知该怎么说明白。”冬树思考着如何遣词造句、解释情况。但他想不出合适的表达。无奈之下只好继续说:“现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似乎只有我们三个人。” 女子叫白木荣美子,说是跟丈夫离了婚,和女儿美保相依为命。今天是休息日,母女俩难得出门购物,竟遇上这样的灾难。 然而,关于灾难的情况,冬树却无从说明。他说了迄今目击的情况,荣美子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直到她走出建筑物看了周围,才认可了冬树的话。 三人走在废墟似的街上,到处不见人影。 “就像是世界末日。”荣美子嘟囔道,“是遭受核武器轰炸了吗?” “核武器的话,受害不止这个程度吧?而且奇怪的是,看不见一具尸体。不,最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就我们几个没事?总之先寻找别人吧。一定可以从这一点打开活路。” “是啊。”荣美子同意了。 冬树依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发现了其他生存者这一点让他恢复了求生欲。与此同时,他深感能这样与人接触、交谈,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太阳一点点西斜。红绿灯仍在亮,可见仍有电力供应。在无人的状态下,无法预测生活必需品可维持到何时。虽说自动化设备在发展,却不可能是无限的。 “你饿了吗?”冬树问荣美子。 “有点……”她看看牵着手的女儿。美保无表情的脸朝着前方。 “那,我们吃饭吧。” “好……”荣美子看看旁边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便当虽不坏,还是趁早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吧。对小美保来说也比较好。” “有营养的东西是……” “往前走一点就是银座。鱼也好肉也好,那条街上有的是最高级的食材。而且,今天恐怕可以任意吃吧。” 冬树这一幽默,荣美子终于浮现出微笑,但美保还是没有反应。 前往银座的路上也挤满了撞坏的汽车,乱七八糟。三人小心翼翼挑选落脚处,一步步向前走。途中,冬树见美保显得很疲倦,便把她背起来。 平时人来人往的银座大街此时寂静无声。这里也发生了撞车事故,但似乎都很轻微,恐怕是处于堵车状态之故。 冬树的目光停留在有许多餐馆的大厦。正要朝那里走,他止住了脚步。人行道上有一个用红色喷雾器画的箭头,油漆还没有干。 05 荣美子察觉到冬树的视线,也低头看着红色箭头。她嘀咕道:“这是什么呀?” “不知道。好像刚画完不久。” 冬树背上的美保抬手指向远处。 “怎么啦?”冬树说着,目光投向前方,不禁发出“啊”的一声。前方约十米远的地方同样画着一个红色箭头。 冬树望向箭头指的方向,前面还有箭头,显然有人要传达某种意思。“且按箭头所指过去看看吧。”他背着美保迈开步子。 按箭头指示,三人来到一幢大楼前。箭头指着大楼的入口,似乎是让人进去的意思。 大楼台阶上也画了箭头。三人小心翼翼上楼。二楼是寿司店,门口有显示“入内”的箭头。冬树打开格子拉门。正面的柜台旁坐着一名男子,可以看见他又宽又圆的后背和方格花纹衬衣。 男子回过头。这是一个胖得像河豚的小伙子,脖子粗得几乎埋住了下巴。他的腮部很鼓,大概是塞满了食物,嘴边沾着酱油。 男子手拿茶碗,用茶把嘴里的东西冲下咽喉,然后再次看着冬树三人,开心地眯起眼睛。“啊,太好啦,终于见到人了。刚才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柜台上放着一个油漆喷雾罐,看来是他画了箭头。 “你在干什么?”冬树问道。 “一看就明白了嘛,吃寿司啊。我早就想来银座吃一次寿司,吃那种一个就卖几千元的。”男子手上握着铺了很多海胆的寿司,看来是他随意做的。 冬树把美保从背上放下。“就你一个人吗?没有其他人?” “没有啊。一回过神,就我一个了。而且各处都有交通事故,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当时在哪里?” “饭田桥,在去医院的途中。我预约了去帝都医院检查身体。” “病了?” 男子笑着摇摇头,圆鼓鼓的腮部晃动起来。“只是血液检查而已。这回的打工单位要我做的,说我太胖,不放心。我说我没事的,真是多此一举。” “你从饭田桥怎么过来的?” “开车走到半路。有的是插着车钥匙、没关发动机的车嘛。但到处都有交通事故,很少有路能通行,最终从半路就开始步行。累坏啦。”男子把铺了许多海胆的寿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冬树歪着头想:这里的四个人经历几乎一样。也就是说,身边的人忽然就消失了。为什么会这样?另外,为什么只有这几个人存在? “你们也吃点吧?银座的寿司店毕竟不一般啊。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不吃就亏啦。都是生的东西,放着就坏了。”胖男子绕到柜台里侧,开始洗手,“小姑娘,肚子饿了吧?寿司喜欢什么样的?” 美保没有回答。荣美子代她说道:“这孩子呀,寿司的话什么都行。对啦,不能放芥末。” “OK。那么,先从这个开始。”男子把金枪鱼块放到砧板上,用刀灵巧地切好,再麻利地捏好饭团,铺上鱼片,“好啦,完成一个。接下来想吃哪一种?你尽管点吧。” “功夫不错嘛。” 听了冬树的表扬,胖男子嘿嘿笑起来。“我在超市的厨房打过工,想方设法把不怎么样的料做成很好吃的样子,但在这里就没那种麻烦事啦。来,不用客气,吃吧。”男子快乐地做着寿司。 “你请用吧。”冬树对荣美子说,“像他说的,不吃就白白腐烂掉了。” “好的。”荣美子点点头,把女儿搁在柜台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旁边。她吃了一口男子做的寿司,嘀咕道:“味道真好。”美保见状,也伸手去拿金枪鱼寿司。 冬树环顾店内。现在还不必担心发生火灾,电力和自来水也应该没有问题。一个大水槽位于桌席旁,看来是鱼缸,但没有鱼。对了,在来这里的途中,不单是人,连野猫、乌鸦也没看见。 莫非……他想道。 “附近有宠物商店吗?” “宠物商店?不知道。”胖男子摇摇头。 “百货商场里面有。”荣美子说道,“中央大道对面的百货商场。” 冬树点点头。“我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里?” “就是宠物商店。我要弄清是否只有人类消失了。” 冬树出了寿司店,直奔百货商场。周围情况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感觉冒烟的建筑物增加了,也许是餐饮店发生了小规模火灾。 百货商场几乎完好无损,滚梯也运转正常。冬树搭乘滚梯,前往宠物商店所在的五楼。 宠物商店一片寂静,一排排玻璃饲养柜全部空空如也。但小碟子上放有饲料,柜中也有排泄物,柜子上方还贴有标签“美式短毛(雌性)”。 冬树确信了。不仅仅是人类,动物也消失了。 离开宠物商店、走向滚梯的途中,他忽有所悟,转向家电卖场。他觉得要趁现在获取可移动的照明工具。不知道电力会何时停止供应,如果恰逢晚上,恐怕就移动不了了。 不是普通的手电筒,而是要找照明度尽量高的东西。他挑选的是带把手的灯。这种灯带收音机,专为发生灾害时使用。他将两盏灯、两把普通手电筒和几节干电池放进袋子,离开商场。 回到寿司店,那男子还在捏寿司,但不见母女俩的身影。 “回来啦。”男子嘴里塞着寿司,说道,“情况如何?” “宠物也消失了。” “果然……究竟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哎,母女俩呢?” “女孩就在那儿。吃撑了,想睡了吧。”男子用下巴示意桌席那边。美保躺在一排椅子上,身上盖的毛线开衫是荣美子的。 “她妈妈呢?” “出去啦,说是找找看有没有其他食材。她说光是生鱼片营养不全面。这种时候,我觉得不考虑什么营养均衡也行啦。”男子舀了一勺咸鲑鱼子,倒进嘴里。 冬树见碟子上摆了许多寿司,也坐下来,伸手去拿。的确,比迄今吃过的寿司都要美味。他一边吃,一边装配拿回来的灯和手电筒。他按下灯内收音机的电源,但怎么调波长,都只听见杂音。 “人没有了,也就没有人做广播节目了吧?”男子说道。 “我只是想,万一有呢?”冬树把收音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还算好,还有其他人在。之前我都不知如何是好,老实说,都要哭出来了。” “你一边想哭,一边吃寿司啊?” “就因为想哭才吃寿司嘛。吃了好东西,不就可以忘记烦恼了吗?所以才吃啊。” 男子自称叫新藤太一。原先因为太胖看不出年龄,原来比冬树小两岁。他是静冈人,因上大学来到东京,但三年级时退学,一直辗转打工,一个人住在葛饰的公寓。 “跟其他人联系过吗?” “手机打遍了,但一个也不通,发信息也没有回音。” 似乎跟冬树的遭遇一样。 看着太一把甜虾放进嘴里,冬树想起了一件事。鱼缸里的鱼消失了,但作为寿司材料的鱼还在。两者的区别是什么?不用说,作为寿司材料的是死的。 这时,荣美子回来了。她抱着一个纸箱。“上面是家意式餐厅,我拿了蔬菜和调味料。” “白木太太,葡萄酒怎么样?”太一问道,“有很多吗?” “好像不少。” “那玩意儿好。吃寿司得喝白葡萄酒。这家店没什么像样的酒。”太一走出柜台,直接往外走,看来是去取葡萄酒。 荣美子取而代之,走进柜台里侧,开始洗从纸箱中取出的蔬菜,有西红柿和黄瓜之类的。也许是听见了妈妈的声音,美保爬了起来。 “睡醒啦?你稍等一下,现在给你做最喜欢的西红柿色拉。”荣美子和蔼地说着。 美保依然不做声,看着桌子上带收音机的灯。 冬树打量着荣美子搁在灶台上的蔬菜,又找到了新的疑问。他的视线投向马铃薯。买回来的马铃薯若搁置不管,会长出芽。这显示它作为植物还活着。 冬树想起了路旁的树。植物应该算生物。然而,活着的动物没有了,活着的植物却存在。这种差异来自何方? 就在冬树抱着胳膊思考的时候,美保摆弄着的灯忽然传出了人声似的响声。美保慌忙关掉电源,大概以为自己弄坏了什么东西。 “刚才是怎么回事?”冬树从椅子上站起来。 “像是人的声音。”荣美子也开口了,“应该是个女人……” 冬树拿过灯,打开收音机电源,调大音量,慢慢转动调谐器。 太一从外面回来了。“真没办法,尽是甜的。好歹找来了适合吃寿司时喝的。” “别吵!”冬树语气坚决。 “怎么啦?” “刚才听见了人声。”荣美子向太一解释。 “哦,真的?这可是大事。”太一两手提着葡萄酒,走到冬树身边。 收音机里又传来人声,这回比刚才清晰:“有生存者吗?听见广播的人,请来东京站八重洲地下中央出口。有生存者吗?听见广播的人……” “是女人的声音。”太一说道,“但感觉不是播音员。” “也许是发生灾害时的广播。大概是在使用官方的广播设备,说话人是没有受过训练的女人。” “就是说,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生存者。”荣美子两眼生辉。 “是东京站……吗?我去看看情况,你们就待在这里。” “你一个人行吗?”太一问道。 “从这里到东京站距离不短呢。跟我去也行,但可能还要原路返回。” 太一闻言,摇晃着胖脸颊点点头。“我们等你。她们就交给我吧。” 冬树说声“拜托”,走出寿司店。他找了一辆自行车,翻身上车,直奔东京站。周围已黑下来,但路灯亮着,这帮了大忙。看来路灯是定时开灯的。 冬树一阵猛蹬,冲开混浊的空气,没多久便抵达东京站。他顺台阶走到地下,地下街的照明此刻也没有问题。 来到八重洲地下中央出口,但看不到人。他走过检票口,环顾四周,还是没见人的踪影。“有人吗?”他试探着喊道,但没有回音。 他来到著名的约会地点“银铃”,这里也没有人。 广播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后背顶上了一个东西。 “别动。”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06 根据背部的触感,冬树明白是一把枪。他举起双手。“你是什么人?”他问道。 “问别人名字的时候,要先报自己的姓名。学校里没教过吗?”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跟刚才在收音机里听到的略有不同。 “我姓久我。” “你就只有姓吗?” “冬树。我叫久我冬树。可以了吧?” “先别动。带着枪吧?” 冬树吓了一跳。他的确带着枪。听说搜查一科要去逮捕嫌疑人,他便带着枪走出警局。可是这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那种东西,我没带。”他先试着说道。 “撒谎没用,我知道的。”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能透视。” “真的?”他说着要转身。 “不许动!”响起一声断喝,“告诉你,我拿枪可是头一回。你要是乱动,我就真开枪了。” “拜托你千万别乱来。”冬树叹了口气。 “小峰!”女人在喊人,“把这个人的手枪下了,大概在上衣里。” 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男子出现在冬树背后。是一个穿西服的小个子,戴着眼镜,有点胆怯的样子。 “你是叫小峰吗?”冬树问道。 “嗯,是的。” “拜托你小心一点。虽然枪上有保险,但弄来弄去也会打开的。” 小峰更显得惶恐了。他战战兢兢翻开冬树的上衣,以令人不安的动作把装在皮套里的枪取了下来。 “OK,好了。慢慢转过来。”身后的女人说道。 冬树放下手,向后转身。眼前站着一个年轻姑娘,身穿深蓝色西服和方格裙,怎么看都是个高中生。 “这课外学习还挺有难度呢。”冬树调侃道。他毫不紧张,觉得无论任何情况,自己都可以跟人打交道。 “再胡扯,我真开枪了。”女高中生用猫一样的眼神瞪着他。她手上的似乎是真枪,与警用手枪同一类型。冬树想,莫非是从警察手上偷来的? “我听了广播,才赶到这里。你们这种欢迎方式也太过分了吧?” “你一个人?” “来这里的就我一个。” “你是说另外还有人?” “有,但在你们说明情况以前,我不能说出详情。” “哦,”女高中生一副陷入思考的样子,“算了,跟我来。” “去哪儿?” “很近,你来就明白了。”女高中生别有意味地笑道,“小峰,你先走。我要走在他身后。” 小峰迈开步子。冬树连忙跟上,女高中生也尾随而来。 “问一个问题行吗?”冬树说道。 “什么?” “怎么会变成这样?知道的话请告诉我。” 冬树听见她在叹气。 “关于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但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什么意思?” “哦,你马上就会明白的。” 小峰出了检票口,进入旁边一家咖啡馆。冬树跟在他身后。 里面有一个穿高级西装、仪表堂堂的男子,和一对像是夫妇的老人,还有一个看上去年近三十的女人。两位老人在桌旁相对而坐,其余两人则各坐一处。 “介绍新来的人,”女高中生说道,“久我冬树。像头儿说的那样,他带着手枪。不过已经没收。” “头儿?” “在不知道有什么人的地方,绝不能单独进入。不得不进入时,要背靠墙壁小心前进。这么浅显的东西,前辈们没有教你吗?” 从咖啡馆深处传来说话声,是冬树熟悉的声音。随即,诚哉出现了。 “哥……不,管理官。” 诚哉摇摇头。“叫哥哥就行。这里已经不存在什么警察了。”他从小峰手里接过冬树的手枪,退出子弹,把枪还给冬树,“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带武器,所以不能只有你带着手枪。” “可她也有手枪。”冬树看看女高中生。 “我的枪在她手里,但没有子弹。” 女高中生一边晃动手枪一边笑。“哈哈,真有意思。我早就想试试这种事了。” 冬树再次转向诚哉。“没想到哥哥还活着。” “彼此彼此。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清醒过来时,街上就我一个人,正在追捕的嫌疑人和同事都消失了。身边接连发生事故,老实说,我以为自己疯了。” “我也是。” “看样子只能说是发生了超自然现象。那,你之前在干什么?” “到处转啊。上过东京塔,又骑车到六本木。正因如此才遇上了三个人。”冬树介绍了在银座寿司店的三人。 “还是带来这里好。这种情况下孤零零的,是活不下去的。” “我随后就带他们过来。对了,广播是哥哥你安排的?” 诚哉点点头。“我想总之先喊人,就骑摩托去电台。到了正在使用的演播室,一看既没有工作人员,也没有主持人,就制作了那个循环带子,让它一直播放。” “可那是女人的声音。” “就是她。”诚哉看看坐在里头的年轻女子,“去电台途中偶然遇到的。我请她一起去,录了音。我觉得女人的声音会让听见的人安心。” “之后呢?” “来了这里。是我呼吁人家到这里来,这里没有人可不行。我就在这家店里等找来的人。” 咖啡馆的一部分是玻璃墙,能看见检票口,所以才能看见冬树来了。 “为什么把集中地点定在东京站?” “是经过种种考虑的。首先,对多数人而言,容易明白位置。即便不知道怎么走,顺着山手线也能走到。选择地下是因为这里可以避免遭遇交通事故,食物和生活必需品也不用愁。万一停电,还可以启动店家备用的发电装置。” “列车事故没有发生吗?” “拜ATC装置所赐,新干线没有发生重大事故,但我想肯定还是发生了不少撞车事故。普通列车虽然也采用了ATC,但在停车的时候,ATC是关闭的,驾驶员通常手动停车。如果驾驶员不在,列车当然就会一直开,直到相撞为止。” “这些你挺清楚嘛。” “他告诉我的。”诚哉指指小峰,“似乎是搞技术的。” “偶然知道了而已,跟搞技术没关系。”小峰挠挠头。 “大家也是听到广播聚集过来的吗?”冬树环顾众人。 “嗯,可我们一开始就在一起。”女高中生答道。 “一开始?” “对。我在中野的人行道上走,突然间周围就开始撞车,吓我一跳。那对夫妇当时就在我身边。”她说着,指了指那对老夫妻。 老年男子使劲点着头,说道:“就是这姑娘说的那样。我们只是在走路,差一点就被卷入车祸了。” “哪辆车上都没乘客,可更让人吃惊的是,只有一辆车上有人,就是小峰的车。” 冬树闻言看向小峰。“当时你在开车吗?” “对。我跟专务董事两个人,当时正去拜访客户。” “那专务呢?” “是我。”仪表堂堂的男子低声说道。他喝着咖啡,抽着烟,把茶托当成烟灰缸。 “大叔,这里禁烟。”女高中生抗议道。 “谁规定的?”中年男子用茶托遮住贴在桌子上的禁烟标志。 “在你之前听到广播过来的就他们几个。”诚哉说道,“也许还有其他生存者,但没法得知。” “那个通知会播放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有电的话会一直放吧。” “好吧,我先去银座带他们三个过来。” 冬树出了东京站,跨上自行车,返回银座。看见他,太一和荣美子浮现出放心的表情。他迟迟不回来,他们都担心他出了事。 听说了诚哉等人的情况,二人的表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太好啦,不仅仅是我们啊。” “美保,听见了吗?除了我们,还有人呢。”荣美子向女儿说话,但美保还是一副毫无情感的样子。 “跟那边的人聊一聊,也许会有眉目。” 对于充满期待的太一,冬树露出疑虑的表情。 “那可说不好。但跟他们会合比较好,这一点肯定没错。虽然大家都累了,还是出发吧。” 到了外面,冬树背起美保,荣美子还用一根绳子把二人绑在一起。这期间,太一找来了两辆自行车。 三人正要蹬车,上方响起了低沉的爆炸声。冬树抬头一看,对面大楼的窗户喷出火焰。碎玻璃四溅,一直飞到他们跟前。 “煤气浓度增高后爆炸了。再待下去会有危险,赶快走!”冬树说着蹬起自行车。这时,凉凉的东西打在脸颊上。 “真不走运,还要下雨。”太一哀叹道。 四人抵达东京站时,雨真下起来了。他们逃难似的进入地下一层,直奔集合地点。 到了刚才的咖啡馆,所有人又重新自我介绍一番。搞技术的上班族叫小峰义之,在大型建筑公司工作。专务董事户田正胜五十八岁,说原本今天要签一笔大生意。 “那笔生意顺利的话,我们公司肯定能翻身。” 女高中生中原明日香听了户田的话,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事到如今,还惦记着公司啊。” 户田闻言,沉着脸不吭声。 老夫妇自报姓名,分别是山西繁雄和山西春子,自家房子在杉并区,很牵挂不知怎么样了。 “确认能安全移动后,就去看看你们的房子吧。”诚哉对老夫妇说道。 诚哉最先遇到的女子名叫富田菜菜美,是帝都医院的护士。她的黑色毛线开衫下是白色工作服。 “我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午饭,在返回时遇上的。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路边。跟大家一样,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你是在工地旁边?”太一问道。 “对。”菜菜美点头。 “那跟我一样,我也是在那里。我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躺着人,再仔细找一找就好了。”太一高兴地说着,也许是因为跟他情况相同的人是个美女的缘故吧。 诚哉看了大家一眼。“看来,在这里的人都曾经跟其他人待在相同或相近的地点,除此以外就找不到共同点了。不过,总会发现一致的地方的。大家来想一想吧。” 就在此时,整个咖啡馆摇晃起来。 * * * Automatic Train Control的缩写,列车自动控制系统。 07 摇晃转瞬即止。冬树刚才在桌旁猛地猫下腰,此时他慢慢地抬起脸。其他人也都降低了姿势。 诚哉打开门,窥看外面的情况。“似乎没有出现大的破坏。但有可能出现余震。暂且就这样不动吧。” “这究竟是怎么啦。”太一高声说道,“都这样了,还要来地震吗?莫非是地球末日?” 谁也没有答话。冬树觉得,大家不是无视太一的说法,而是不能接受这样一个恶劣的玩笑。冬树自己就是这样。 “我去看看地面上的情况。”诚哉说道,“冬树,这里拜托了。注意余震。” 冬树说了声“明白”,诚哉出门而去。 冬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一口气。 “有他在太好啦。要光是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办啊。”山西春子对丈夫说道。 山西繁雄使劲点头。“一点不错。我们只会瞎闯而已。” 春子和蔼的目光落在了冬树身上。“听说二位是亲兄弟?你也是警察?” “对。但我哥是警视厅的,我只是辖区警察。” 春子摇头,意思是说那种细节无所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两位警察在,真是太幸运了。我们老人碍手碍脚的,请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我也要请你们多关照。”冬树低头致意。 小峰在角落里的桌子上摆弄手提电脑。冬树走近他。“你在干什么?” “嗯?啊啊……上网。我想看看有没有关于刚才地震的信息。” “找到了吗?” 小峰依然盯着屏幕,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不仅如此,所有信息都没有更新。我在各种留言板上写了东西,但没有任何反应。上网的人似乎都消失无踪了。” “不就是消失了吗?”说话的是明日香,“从交通工具上也好、从市面也好,人类都消失了。认为上网的人没消失,那才怪呢。” “可没消失的人的确有,像我和你。”冬树说道,“这样的人会像小峰那样尝试上网吧。” “应该有人在尝试网上联系。”小峰一边继续打开各种网页,一边说道,“但人数恐怕极少。所以他们发现我的踪迹,或我发现他们的存在的几率就极低了,也许比两个人迷失在亚马逊丛林、要在漆黑的夜里相遇还困难呢。” “老说发生灾害时,上网很有效……”冬树咕哝道。 “总而言之,形成网络的不是电脑,而是人。若参与的人多,全世界的人就可以共享信息,但若没有人参加,则不过是电缆连成的网络而已。” “你还是继续试试吧。” “你不说我也会的。又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小峰说道,带着一种绝望的腔调。 山西繁雄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您去哪里?”冬树问道。 “我上厕所。哦,是在哪边呢?” “在检票口前面,左边。” 老人说声“谢谢”,走出店门。他的步伐让人有点不放心。 “那个……”富田菜菜美怯生生地开口说,“各位也在担心家里人吧?你们觉得消失的人究竟去了哪里?” 这疑问与其说是问某人,毋宁说是对所有人提出的。 “知道的话还愁什么呀。”嘟囔这么一句的是户田,“明明连自己身处的状况都不清楚,怎可能知道别人的情况?” “……说得也是。不好意思。”菜菜美小声说道,低下了头。 “也没必要道歉吧?担心家人是理所当然的啊。”明日香撅着嘴。 就在尴尬的气氛中,山西繁雄回来了。“还有自来水,也算放心啦。” 就在此时,猛烈的摇晃再次袭来,比刚才的幅度大。桌上东西落地的声音传来,有人发出惊叫。 冬树抱住身边的柱子,仰望天花板。灯具摇晃着。 这种状态持续了十秒钟左右。摇晃停止后,冬树身体的平衡感也乱了。他离开柱子,晃晃头,脚下有些踉跄。 “哎呀,不得了……”叫起来的是荣美子。冬树一看,山西繁雄倒在店里一角,荣美子蹲在他身边。 “老伴儿!”山西春子说着站了起来。冬树也急忙冲过去。 山西繁雄脸孔扭曲,裤子的右膝处被鲜血染红。他脚下有一台落地灯,玻璃灯罩碎了。看来他是倒在了落地灯上面,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膝部。 “脱下裤子!”冬树说道。 冬树和春子一起帮繁雄脱下裤子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在干什么?”冬树不回头也知道说话的是谁。 “有人受伤。山西先生受伤了。” “什么?”诚哉凑过来,“怎么会这样?” “不好意思。刚才晃动的时候,我没站稳。”山西繁雄仰脸尴尬地望着诚哉,“没事的,情况不严重。” “伤得挺深呢,不好好处理可不行。”诚哉说着,喊了一声“富田小姐”,说道:“该你出马啦。全靠你了。” 哥哥这句话让冬树想起富田菜菜美是个护士。 菜菜美站了起来,走近山西繁雄。“我手上什么都没有啊。好歹有些消毒药……” “旁边就有一家药店,”明日香说道,“还需要什么?我去拿。” “先拿些纱布和绷带,还有镊子……吧。”菜菜美说着站起来,“我去吧,这样快。” “有劳你了。我们该做点什么?”诚哉问道。 “最好别乱动,也别碰伤口。” “明白了。” “我也去。”太一追着菜菜美去了。 诚哉目送二人离去后,皱着眉头看冬树。“说了这里拜托你吧?也说了要注意余震。你都干了什么?” “我能说‘别上厕所’吗?” “摇晃的时候你做什么了?看到他站着,你提醒他了吗?” “那……没提醒。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诚哉哼了一声。“总是想着下一步的危险,这可是避险的基本常识。” 冬树无言以对,沉默不语。 “你是久我先生吧?请别责备你弟弟,是我不好。”山西繁雄疼得龇牙咧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应该想到会有余震之类的。我是自作自受。” “是呀。所以兄弟赶紧和好吧。”山西春子也露出笑脸。 菜菜美回来了。她仔细从伤口中取出玻璃碎片,消过毒,涂了防止化脓的软膏,用纱布和绷带包扎好。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哎呀,救死扶伤,太感谢啦。有护士在真是太好了。”山西繁雄高兴得眯着眼睛。 “那胖小子呢?”诚哉问菜菜美。 “他说去找些食物……” “那家伙又饿了?”冬树不禁嘀咕起来。 太一回来了。他满脸是汗,气喘吁吁,好像是跑回来的。 “不得了,冒烟了。” “什么地方?”诚哉问道。 “在那边!”太一指着。冬树见诚哉出门,也跟了上去。 出了店门,按照太一的指点望去,地下街的深处果然烟雾弥漫,还飘荡着一丝异臭。 “糟糕,好像发生火灾了。”诚哉说道,“也许消防系统坏了。” “得趁早灭火。”冬树要往前迈步,被诚哉拉住。 “等等!不知道火灾的规模,别盲目接近。” “可是不理它的话,也许会蔓延过来。” “确保所有人安全是第一位的。在这里被烟包围前离开。”诚哉向咖啡馆里面的人喊话:“我们离开地下街,快!” 户田和小峰一下子冲了出来,白木母女紧跟其后。山西繁雄在菜菜美和明日香的搀扶下走出来。 “真是的,大叔们都不管别人的生死。”明日香瞪了户田等人一眼。 “我来吧。”冬树替下明日香,让老人扶着肩头。 “啊,不要紧,我能走。” “要赶快,就别客气了。”诚哉背起美保,说道,“各位,向日本桥方向走吧。千万别耽搁。” 十一人通过地下街向日本桥进发。烟雾的浓度眼看着变高了。 “头儿,食物保障还是有必要吧?”太一大声问。他站在便当店前。小货车上摆满便当,招牌上醒目地写着“全国便当节”。 “不要增加无谓负担,到了地面上会有便利店的。逃命要紧。” 意见被诚哉否决,太一面露失望。“顶级便当不要,去吃便利店的便当啊?” 众人在日本桥一带走出地下街,来到地面。几幢建筑物正在燃烧,将夜晚的街道照得清清楚楚。雨已停,热烘烘的风猛烈吹过。 从中央大道望向银座,只见浓烟滚滚。也许因为餐饮店多,容易发生火灾。 诚哉迈开步子,冬树在身后说话了:“打算去哪里?” “首先找一个大家都能休息的地方。酒店也行,但有公寓楼更好。生活用品齐全。” 有一家面向大街的办公设备展示室,似乎正在进行室内装修,外面蒙了蓝色尼龙布,上面压着梯子。诚哉停住脚步,拾起一件东西。是电钻。他确认电钻能用,便再次迈开步子。 大家一片沉默,每个人无疑都在思考目前的异常状况。然而跟冬树一样,谁也找不到答案,只是不知所措。 走了约二十分钟,诚哉停住脚步,仰望眼前的建筑物。看样子是公寓楼,一层是便利店。 “这附近好像没有发生火灾,也有电,今晚暂且把这里当大本营吧。” “反正要住,找更豪华的怎么样?又不会因为非法侵入被捕。”说话的是户田。 “豪华公寓可能有复杂的防盗系统,锁也是特殊的,要进入太费劲,刚好有没上锁的房间另当别论。与其找那样的,不如选易于开锁的更合理,对吧?” 户田板着脸,但没有反驳,也许认为诚哉说得对。 果然,诚哉选择的公寓楼没有自动锁,很容易就能到各个房间。考虑到电梯会停止,大家选择了二楼。诚哉用电钻在匙孔下开洞,用弯曲的铁丝开锁。 冬树跟着诚哉踏入房间,是两室一厅。似乎是年轻夫妇居住的。起居室的储物柜上方装饰着婚礼时的照片。小巧的新娘和魁梧的新郎,他们消失到哪里去了? “这里住十人太挤了,隔壁房间也用上吧。五个人跟我来。”诚哉提起电钻,走出房间,菜菜美、山西夫妇和白木母女跟了上去。 户田在沙发上坐下,随即点上一支烟。太一闪身进了厨房。 “大叔,这里作为禁烟区好吗?”明日香边开阳台的窗户,边向户田抗议。 “你哪来权力这么规定?” “就你一个人吸烟嘛。少数服从多数。” 户田冷哼了一声,把烟灰弹落在地板上。 “你这是干什么?!” 就在明日香怒目而视时,不知哪里传来了猫叫似的声音。 08 一时间,众人停止了动作,沉默下来。这样的举动让冬树明白自己并不是幻听。可是现在什么也听不见。 “那个……”太一开了腔。 “等一下。”明日香将食指抵住人中。 风声传来,虚弱的哭声混杂其中,传到冬树耳朵里。是猫?不,不是。他和明日香对视了一下。 “是婴儿!” 冬树来到阳台,明日香来到他旁边。二人从栏杆往外张望。 “应该不会太远。”明日香说道。 “对啊……” 二人竖耳倾听,但什么也听不见。 “怎么啦?”右侧传来声音,菜菜美从防火墙后露出脸来。看来他们顺利进入了隔壁房间。 “啊,菜菜美小姐,那边房间如何?”太一从房内伸出脑袋。 “布局大概跟你们那边一样。” “这样啊。那我也去你那边?” “安静一下!”明日香话音刚落,又传来了啼哭声。这一次可以清楚地确认方位了,是左边的房间。 冬树挪到阳台一端,从栏杆探出身子,窥探旁边房间的情况。 “怎么样?”明日香问道。 “看不见。进去看看吧。”随后冬树对右边的菜菜美说道:“请告诉我哥,打开那边房间的门,里面有婴儿。” “啊?”菜菜美瞪大了眼睛。 冬树扑向门口,明日香随后紧跟。刚来到外面,就见邻室门一开,冲出手持电钻的诚哉。“听说有婴儿?” “我想错不了,就在这个房间。” 诚哉上前,在冬树指示的房门前弓下腰,像先前一样将电钻前端抵住锁孔下方。门一开,明日香首先冲了进去,冬树紧随其后。 房间是一室一厅,与起居室相邻的房间传来啼哭声。明日香打开拉门。 冬树见她呆住了,问道:“怎么啦?” 看向室内,房间正中央铺了厚毛巾,上面躺着一个婴儿。婴儿穿着白色婴儿服,眼睛很大,一哭小脸便红起来。 不知何时,菜菜美来了。她靠近婴儿,检查似的看了周围一遍,然后小心翼翼抱起婴儿。“小宝宝有点瘦,但很健康。大概三个月大。” “女孩子吗?”明日香问道。 菜菜美打开婴儿服下摆,笑眯眯地说:“不,是男孩。” 诚哉进来了,在看婴儿之前,他打量着房间。“也没有特别的情况啊。怎么只留下了婴儿?” “想这个问题也是白费工夫。”冬树说道,“我们连自己为何被留下来都搞不清楚。” 诚哉烦闷地皱着眉头,随即略微一点头。“那倒也是。” 不知何时,大家都来了,聚集在房间门口。 “那个……”小峰开了腔,“那小宝宝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诚哉答道,“难道就这样扔着?”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峰挠挠头。 婴儿哭闹起来。菜菜美慌忙安抚他,但哭声不停。 “看样子是饿了,”荣美子说,“应该找得到奶粉吧。”说着,她进了厨房。 “这里就交给现役的母亲和护士好了。”诚哉说道,“人太多反而碍事,其他人到别的房间吧。” 这个晚上的安顿地点是二○三室和二○四室,婴儿则在二○二室。菜菜美、荣美子和美保留在二○二室,其他人都聚集到二○三室的起居室。 “我希望商量一下我们明天起该怎么办,”诚哉环顾众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除我们之外的人都消失了,这点毫无疑问。或者就像隔壁的小宝宝一样,寻找的话,也许还能发现生存者。但我的意见是,与其寻找别人,不如考虑我们怎么活下去,这是先决条件。现在还有电,但我们要有‘很快就没电’的思想准备。煤气和自来水也一样。到那时该怎么办?必须考虑这个问题。” “电会没的。”明日香仰望着天花板,咕哝道,“不如要问‘为何现在还有电’。供电公司的人应该消失了。” “因为发电系统和输电系统几乎都是自动的。”小峰回答了女高中生的疑问,“只要不切断燃料,就会供电。但如果发生事故,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正如大家所知,到处都在发生事故。”诚哉说道,“已经停电的地方也不少。就连这所公寓,也不知道何时会变成那样。对于全面停电,大家还是有思想准备为好。” “得保证有吃的东西。”太一发言道。 诚哉微露笑容,点了点头。“确保食物来源很重要,至少得掌握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 “我们要在这里逗留相当长时间吗?”冬树问道。 “是打算这样。”诚哉点头,看看众人,“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否最合适。也许还有更好的地方,可我们发现了婴儿,还有伤员,整体转移并不简单。总而言之,眼前最重要的是创造安全的生存环境。” 坐在椅子上的山西繁雄手按受伤的膝盖,垂下充满歉意的视线。 “我问一句可以吗?”户田坐在沙发里,举起一只手。 “请说吧。” “不管今后如何,我们都必须一起行动吗——按照你的指示?” 诚哉面露苦笑。“是我通过广播召集了大家,我有责任,所以要临时充当决策人。如果有人来做这事,我当然可以交给他。” “久我先生当头儿不是挺好?有问题吗?”明日香向户田投去责难的目光。 “我没有打算当头儿,”诚哉说道,看着户田,“也没有发布命令的意思。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意见,再了解各位的看法。如果还有更好的想法,请告诉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更好的想法,但我觉得在找吃的之前该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 “求助。” “求助……吗?”诚哉困惑地重复着对方的话。 户田点了点头,说道:“我是现实主义者,想尽可能理性地考虑问题。” “我也是。” “就像你说的,除了我们,人的确都消失无踪了。但我的想法是:他们并不是单纯不见了,而是存在于某个地方。这么一来,首要任务不是寻找他们吗?” “光是日本人就超过一亿了。你是说,这么多人一瞬间移动到别的地方了?” “这比认为他们消失了更现实吧。” “那倒是。”明日香咕哝道。 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后,户田继续说道:“而且我们对于别的地方不是还一无所知吗?只看到了东京街头的情景,就认准人类消失了。也可能别的地方平安无事,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要是那样,政府在做什么?明知如此却袖手旁观?” “这一点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我觉得应该寻找有人的地方。其他人肯定在某个地方。” “具体该怎么找呢?” “只有分头去找了。公共交通已经瘫痪,只能骑自行车。” 诚哉不置可否,环顾众人。“其他人意见如何?赞成户田先生的意见吗?” 没有人回答。诚哉看着冬树。“你怎么看?” “我觉得……那种事情做了也徒劳。哥,你也这么看吧?” “怎么会徒劳?不是还不知道结果吗?”户田嚷嚷起来。 “从目前情况判断,不是显而易见吗?只有我们啊。其他地方哪儿也不会有人。”冬树缓了一口气,再次开口,“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只有我们幸存。其他人恐怕已经不在世上,已经都死了。” 所有人表情都僵住了,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因听到意外的话而愕然。冬树确信,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不去触碰而已。 身后响起东西落地的声音。冬树回头,见菜菜美站在那里,身后是抱着婴儿的白木荣美子和美保。 奶瓶掉在菜菜美脚下。诚哉捡起。“宝宝的情况怎么样?” 见菜菜美没有回答,荣美子便说:“很健康,喝了很多奶。” “太好啦。知道名字吗?” “好像是叫勇人。有他三个月的健康检查表,意思是勇敢的人。” “勇人?好名字啊。”诚哉窥探睡在荣美子臂弯里的婴儿,眯起眼睛,然后再次环顾众人,“之前发生了什么,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我们完全不知道,所以别再断定什么了。我觉得户田先生的意见也有一定道理。明天只要情况允许,咱们出几个人走远一点看看吧,剩下的人就负责生活保障。这样安排如何?” 没有反对意见。户田似乎也满意了。 吃过便利店的便当,今晚该休息了。二○三室由除山西繁雄以外的男性使用,山西夫妇、明日香和菜菜美四人在二○四室,白木母女和勇人在二○二室。 户田不知从哪儿找来了白兰地,跟小峰一小口一小口对饮起来。太一一边嚼炸薯片,一边看从便利店拿来的漫画。 冬树走出起居室,进入相邻房间看了看。房间里有书柜、梳妆台和桌子等,看来是夫妇使用的。梳妆台上放着开了盖的瓶子和刷子等物品,仿佛此刻正有人在使用。 “你在干什么?”背后有人招呼。诚哉站在门口。 “你看这个。”冬树指指梳妆台,“这家的太太正在化妆时消失了。” 诚哉盯着梳妆台看了看,然后轻轻摇头。“刚才不是说了吗,别下什么结论。” “可是……” 冬树正要反驳,门铃响了。他们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站着明日香。她换了一身休闲运动装,不知是从哪里找到的。 “怎么啦?”冬树问道。 “菜菜美不见了。一不留神,她就不见了。” 冬树身后的诚哉闻言穿过起居室,来到阳台。冬树紧随其后。 “怎么啦?究竟怎么啦?”户田惊慌地问。 冬树和诚哉一起俯视还处处冒烟的马路,看见一辆自行车在人行道上远去。“在那里,赶紧追。”冬树说道。 “等等,我去。这里就拜托了。”诚哉走向门口。 09 诚哉来到外面,迅速扫视周围。地上倒着几辆自行车,他扶起一辆。还没跨上,他的目光又停留在另一样东西上。数米开外躺着一辆摩托车。 他走过去,小心观察车体,是川崎250cc,似乎不用担心汽油泄漏。车钥匙插着,估计跟其他机动车一样,驾驶员突然间就消失了。幸运的是,摩托车似乎处于等红灯的状态。大概是倒地刹那发动机熄火了,汽油还剩许多。 诚哉扶起摩托车,跨上去,却感觉不对劲。原来车座的一部分没有了,是臀部和大腿接触的部分。那里不像是被削掉或磨去的,倒像是原来就没有。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车把上。诚哉试握了一下,把手的一部分按照手的形状凹陷了下来。车把用久了会有磨损,但这辆车明显不是这样。 诚哉带着疑惑尝试发动车子。虽然坐得不舒服,却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他驱车上路。机动车道被事故车堵死了,只能开上菜菜美骑车的人行道。但那也不容易。也许是地震或事故的缘故,人行道上有无数障碍物。不是店铺招牌掉了下来,就是倒着自行车。更有失去了司机的机动车冲上人行道,猛撞在店铺上。 诚哉时而避开障碍物,时而下车搬开东西,就这样追赶菜菜美。他一方面担心这样赶不上菜菜美,一方面也推测菜菜美恐怕同样前进得很艰难。 不久,诚哉便确认他猜对了。摩托车灯照耀的前方出现了菜菜美的背影。她正推着自行车,想要跨越什么东西,但随即停止了动作。摩托车的发动机声似乎传进了她的耳朵。她回望诚哉,无奈地呆立着。 诚哉慢慢上前。旁边的楼房已经毁坏,瓦砾挡住了去路。货车和小轿车连续碰撞,堵死了路,没有可以通过的空隙。 “要骑车翻过那里很难啊。”诚哉下了摩托车,一边走近菜菜美一边说道。 “为什么?”菜菜美眼含泪水问道。 “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来追我?别管我就好了。” “那可不行。你不是也丢不下那小宝宝吗?” “那事跟我现在不同。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 “既然这样,总得告诉我们行踪吧。其他人会担心的。” 菜菜美手握车把,低下了头。“我想去看看医院的情况。” “医院?是你上班的帝都医院吗?” 她点点头。“我很想知道医院怎么样了……有很多住院病人。” “那些人现在都消失了。我觉得只能这么认为。” “可是,怎么会遇上这种事……”菜菜美抬起头,狠狠地瞪了瞪诚哉,随即无力地摇摇头,“这连你也不明白吧?对不起。” “总会找到答案的。可目前最重要的并不是弄明白那些事情,而是生存下来。一个人行动太危险,请和我们待在一起吧。” 然而,菜菜美没有点头。“不用担心我,请让我去医院。” “可能什么人也没有。即便有像我们这样的生存者,也不会一直待在医院吧。” “尽管那样……尽管那样,我还是想去。” “为什么?” 菜菜美咬着嘴唇,再次低下头。“非说不可吗?” 看她沮丧的样子,诚哉后悔一直追问她。他意识到自己无权限制她的行动,也没有正当理由涉足她的隐私。 “明白了。好吧,我也一起去。”他见菜菜美因惊讶而抬起脸,继续说道,“饭田桥不算远,但骑车去够戗。而且你也不熟悉路线。如果熟悉,你就不会在这里磨蹭,早进了障碍物少的岔道了,对吧?” 菜菜美摇摇头。“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不辞而别才麻烦呢。大家都担心你,还是快去快回吧。”诚哉跨上摩托车,说道,“坐到后面吧。” 菜菜美的嘴唇动了一下,是“可是”的口型。 “来吧,”诚哉向她笑道,“快点!” 菜菜美下了决心似的点点头,双手离开自行车车把,走近摩托车,坐到诚哉身后的座位上。 “请抱紧我。路况不好,恐怕会颠得比较厉害。” “是。”菜菜美小声回答,两手抱紧诚哉的腰。诚哉见状,发动了车子。 诚哉选择了障碍物少的路向前飞驰。幸运的是,不少地方的路灯都亮着。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已驶入帝都大学校区。医院似乎没有发生太大问题,还有几处房间的窗户内透出灯光。 “简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菜菜美下车后说道,“医院晚上通常是这种气氛,只要没有急诊,就很安静。” “过去看看吧。”诚哉说着,迈步走向大门。 二人穿过正面的玻璃门。门内光线昏暗,但灯亮着,只是候诊室也好,挂号台也好,全都空无一人。咨询台前有一辆轮椅,铺着用旧了的坐垫,靠背上挂着一根拐杖。 “就像刚刚还有人坐着。”菜菜美看着轮椅说道。 “你的部门在什么地方?”诚哉问道。 “是三层的护士值班室。我去看一下好吗?” “请吧。但最好不要使用电梯。” “我知道。”菜菜美说着迈步离去。 诚哉环顾四周。无论哪里都像菜菜美说的那样,飘荡着有人曾存在的浓郁气息。挂号台上有一张刚写了开头的挂号单,旁边丢着一支圆珠笔。诚哉拿起笔,思索起来。处处都有些许凹陷,与其说是承受了压力,毋宁说是仅仅那一部分消失了。他尝试着拿起各种各样的东西。不久,他明白了:只有手触摸的部分消失了,跟刚才的摩托车一样。 诚哉走近孤零零丢在那里的轮椅,拿起坐垫。坐垫中央开了个大洞,看得出就是坐下时臀部接触的部分。不仅是坐垫,轮椅靠背也一样,只有后背靠住的地方被干脆地切去了。 看着这些,诚哉忽有所悟。他走向台阶。 二层以上是病房。他踏入走廊,试探着进入附近的病房。这是个六人间,各床由帘子隔开。 诚哉走近一张床。当然是无人的空床,但掀起被子时,明显可见异常情况。床单上有个洞,呈现出一个人躺着的样子。床也凹陷成同样的形状,被子内侧中央部分也没有了。他查了一下其他床,全都有类似情况。只有一张床例外,但上面的被子是掀开的,可以想象床的使用者也许去了洗手间。 诚哉确信:消失的不仅是人和动物,他们触碰的物质也消失了。 为什么会这样,诚哉完全不明白。可以确定的仅仅是其他人毫无疑问都“消失了”,而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了某个地方。这是突发事件。 不知道这种超常现象发生在多大的范围。难以想象只发生在东京或日本这样的狭小范围内。即便很小的异常气象,影响也会波及世界。这样规模的超常现象不可能只限于局部。 诚哉离开走廊,登上台阶前往三层。 护士站里没有菜菜美的身影。诚哉来到走廊,一间间病房查看。他想起菜菜美牵挂着患者。可她并不在。 也许她去下一层了。诚哉边想边走向台阶,正当此时,他听见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诚哉一转身,轻轻循声走去。有一扇面向走廊的门开着,里面透出灯光。门牌上写着“医疗咨询室”。他向内探头,看见了菜菜美的背影。她跪在地上,正在啜泣。旁边有一张小桌子,椅子围在桌旁。 “菜菜美小姐。”诚哉招呼道。 菜菜美止住后背的颤抖,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啦?”诚哉问道。 菜菜美做了几次深呼吸,像要稳住情绪。“没什么。不好意思。”诚哉发现她手里拿着东西,细看是茶色的凉鞋。 “那凉鞋怎么回事?”诚哉问道。 菜菜美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是他的。” “他的……” “他在解释病情时,有脱掉一只凉鞋的毛病。我提醒过他好几次,这样看起来不严肃,还是改掉为好。” 诚哉进入房间。桌上放着病历。他拿起来看了看,虽然不懂上面的内容,但知道了主治医生叫松崎和彦。诚哉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只凉鞋是松崎医生的?” 菜菜美点点头。 看来松崎医生对她而言很特别。诚哉理解她为何想来医院了,她想知道男友怎么样了。 “有一位患者得了胰腺炎,情况很严重,他说必须尽早告诉患者准确的病情。我想,他是正在解释病情吧。” “正在解释时消失了,对吧?” “不是消失了,是死了啊。”菜菜美带着哭腔说道,“像你弟弟说的那样。” “还说不准。因为连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 “可是,哪里都没有这个人了,这一点改变不了吧?这不是跟死了一样吗?” “这……我也说不好。” 菜菜美把凉鞋抱在胸口。她的后背摇晃着,发出呜咽声。 “我要请你做一件事。”诚哉说道,“既然来到医院,我希望带一套急救医疗器械回去,以防万一。主要是药店里找不到的东西。” 然而,菜菜美缓缓地摇了摇头。“这样做又能怎么样?反正我们是活不下去的,不是吗?” “为什么活不下去?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现在是,但没有其他人,城市也会变得更糟。这样怎么活下去啊?” “我也不知道。但重要的是要活下去。这样一来,不知何时就会有活路。” “什么活路啊……”她哀叹道,“他明明都不在了……” “求你了。请帮帮忙。”诚哉向她鞠躬,“现在绝望太早。你的男友怎样了,不是还没人知道吗?说不定还能见面。忽然消失,也就可能忽然出现啊。请你千万别抛弃希望。” “忽然出现……”菜菜美终于转过头来,她双眼红肿,“是吗?” “我相信。我们只能这么想。”诚哉坚定地说。 10 冬树尝试用手机联系诚哉,但没有打通的迹象。他又试打一一○,但结果一样。他走出阳台,俯视昏暗的马路。诚哉顺利找到菜菜美了吗? 回到房间里,他准备躺下。正要关掉床头灯时,他无意中往门口扫了一眼,却吓了一跳。门开了约十厘米的缝,缝隙间露出一张脸。是美保。 冬树欠起身,问道:“怎么啦?”美保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爬上床,蒙上毯子,像猫一样蜷起身子。 冬树窥探美保的脸。“出什么事了?” 美保眨了几下眼,大眼睛紧紧闭上了。她的失语症看来很严重。不能勉强,冬树心想,就连大人被置于这种脱离现实的状况时,也几乎会疯掉。孩子敏感的神经不可能完好无损。 冬树留下美保,自己出了房间。走向屋门时,门先开了,荣美子探进苍白的脸,眼睛红红的。 “我正要去你那里。”冬树说道。 “美保……” “哦,”冬树点点头,“她刚刚来了我房间,现在在床上睡了。” “这样啊。”荣美子舒了一口气,似乎放下心来。但她没有马上进屋,而是低下头。 “美保有什么事吗?她为什么过来?” “不,她倒没什么。”荣美子好像有点犹豫。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道:“不好意思,今晚可以让她睡在这边吗?跟很多人在一起也安心。” “这没问题。那你也来这边吗?” “不,”她摇摇头,“照顾婴儿还是在隔壁房间方便。我就在隔壁,美保有事的话,喊我好吗?” “好的。那你不跟她说一声?” “啊……不,没关系,今晚就不吵她了。请多关照。”荣美子说着走了出去。 冬树有点莫名其妙:这样的情况下,母女分开难道不会不安吗? 他看向起居室。只见户田睡在沙发上,桌子上的白兰地酒瓶和酒杯都没有收拾。小峰在摆弄手提电脑,太一则不见踪影。 “太一去哪儿了?”冬树问道。 小峰抬起脸。“他说肚子饿,出去了。在下面的便利店吧。” “你在干什么?上网?” “不,打游戏。已经上不了网了。这么一来,跟其他幸存者联系的手段就没有了,虽然不知道此前是否有人活着。”小峰往杯里倒入白兰地,喝了一口,看向户田,浮现出无力的笑容,“看他睡得多安稳。不知是什么心肠,他不担心家人吗?” “小峰,你有家人吧?” “有老婆和儿子。儿子下个月就上小学了,说是今天去买入学典礼的衣服。平时买东西就在附近的购物中心,但今天也许会到新宿一带吧。老婆也肯定想买自己的衣服。”小峰干巴巴的叙述中带着一种再也见不到家人的绝望腔调。 一定还能见面——这句话,冬树欲言又止。他觉得这么说实在太不负责任。 “我去找找太一。” 冬树顺台阶走到一层。便利店的灯亮着,但从外面看不见太一的身影。他走进去,环顾店内,听见角落里有擤鼻涕的声音,是食品货架旁边。于是他走过去。 太一正坐在地上吃便当,边吃边哭。纸巾盒就搁在一旁,他一边用纸巾抹鼻涕和眼泪,一边大口咀嚼。 “你哭什么?”冬树问道。 太一把便当搁在膝头,用纸巾擤了擤鼻涕。“你瞧,这里的食物明天全都到期了。一两天的话,即使过期也还行。可之后怎么办?其他便利店或超市里面的食物也一样要到期了呀。全都腐烂掉后,我们吃什么?” “你就是哭这个?” “是啊,不行吗?担心食物不好吗?”太一抬起哭肿的眼睛,看了冬树一眼。 “没什么不好,可现在担心这种问题也没用啊。” “为什么?食物不是最重要的吗?没有食物就活不下去了。” “不至于眨眼就没了吧?生的东西固然会腐烂,但也有能保存的食物啊。像罐头、真空包装的食品之类。” “那些东西也会吃完啊,不是无限的。怎么办哪。” “这……” 此时,传来了发动机的响声。冬树看向外面,见诚哉正把摩托车停在公寓楼前。车后坐着菜菜美,她提着一个便携式冷藏箱。 诚哉注意到冬树,走进便利店。菜菜美也跟在后面。 “你在干什么?”诚哉问道。 冬树说出跟太一的争论,诚哉点点头,低头看着太一。“食物的确很重要,现在也该考虑这个问题了。” 太一撅着嘴,似乎在说“你瞧瞧”。 “可哭是没用的。”诚哉干脆地说,“人类是有智慧的。只要运用智慧,吃的东西就会有。幸亏暂时不成问题,大家一起好好想办法吧。” “什么智慧嘛,能填饱肚子吗?” “总之今晚先休息吧。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现在还不知道,所以要保存体力。”诚哉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你也赶紧起来。吃这么多该满意了吧。”冬树抓着太一的胳膊硬拖他起来。 来到出口前,诚哉停住了,仰望天花板。 “怎么了?”冬树问道。 “监控摄像头。” “哦?”冬树顺着诚哉的视线望去,的确安装了摄像头,“有什么问题吗?便利店一般都安装的。” “摄录时间是多长?隔多长时间换带子?” “二十四小时。”回答的是太一,“这种规模的店一般都这样。我在这种地方打过工。” “这么说,”诚哉转向冬树,“发生超常现象时,它也在录像。” 冬树屏住气息。他明白了哥哥的想法。 “去找录像机和监视器。” “应该在店后头。”太一似乎也察觉了诚哉的意图,率先走向收银处后面的门。 门里是约四叠半大小的办公室。正中间有桌子,几把折叠椅围绕桌旁。周围杂乱地堆着纸箱。 “是这个。”太一说道。房间一角的柜子上放着一台十四英寸的监视器,黑白画面显示着店内的情景,可以看见站在收银处的菜菜美正不安地看着办公室这边。 “很马虎的摄像头啊,只有一个画面。只盯着收银处就行了吗?”太一说道。 “抢劫一般针对收银处吧。” 太一听到冬树的看法,摇了摇头。“并不是经常有抢劫。这个摄像头是监视店员的。有时会有店员偷拿货款,或朋友来时不收钱。设置在收银处不是为了防盗,而是监视店员,在便利店打工的人都明白。” “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曾经吞了货款,被炒鱿鱼。” “原来如此啊。用你的经验把录像机找出来吧。” “应该在这里面。”太一想打开下面柜子的门,但像是上了锁,打不开,“果然如此,为了不让店员碰而上了锁。” 诚哉环顾四周,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冬树。“用这个撬开它。”是一把螺丝刀。 冬树把螺丝刀前端插入门缝,用力一撬,薄薄的金属门一下子就变了形。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个扁平的装置。 “知道用法吗?”诚哉问太一。 “那还不简单?跟一般的录像机一样。” 太一按下按钮倒带,倒到头之后按下播放键。画面出现了,左下方有时间显示,是上午八点多。之前似乎换了带子。 店内很热闹。来买早餐的顾客在收银处前排队。 “看见其他人的模样,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太一咕哝道。 “我也觉得。这画质也太差了。”冬树说道。 “那没办法。使用VHS的两小时带子,二十四小时不停拍摄。VHS带子用三倍速录像的话,图像就很差了,这可是十二倍啊。” “是这么回事吗?”冬树点头。他想起一种说法:画质之差,很难从监控录像中辨认犯罪嫌疑人。 “可以快进吗?”诚哉问道。 “当然可以。”太一操作录像机。 图像开始高速流动。许多人在收银处交钱离去,显示时间的数字眼看着猛增。当数字最前面的两位数是“13”的时候,所有看着画面的人一齐“啊”地喊了出来,太一随即恢复正常播放速度。 店内的人全部消失了。不仅顾客,连店员也没有了。“倒带!”诚哉说道。 太一按下倒带键。很快,画面上有了人。 “按格放。” “明白。”太一说着,开始转动旋钮。三人的目光紧盯着画面。 “就是这里!”诚哉说道。太一停下手,画面静止。 “在这一瞬间,人们消失了……”太一稍微前后转动旋钮。很显然,人们一瞬间消失了。那是十三时十三分。 “就是那时间,没错。”冬树说道。 “怎么回事啊,人真的消失了!怎么会有这种事……”太一脸色苍白。 诚哉伸出手,开始亲自操作旋钮。“仔细看。里面的食品卖场有女顾客站着吧?手里提着篮子。在下一个瞬间……”他旋进一格画面,“女顾客消失,篮子同时掉在地上。这不是录像出了问题。现实就是只有人类消失了!” 太一双手抱头。“怎么回事啊,我要疯了!” 诚哉走出办公室,冬树从后赶上。外面站着一脸不安的菜菜美。“怎么样?拍到了什么?” 诚哉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食品卖场,捡起掉在地上的篮子。就是录像画面上女顾客提的篮子。 “你看这个,”他把篮子递给冬树,“把手的部分有手握的痕迹。只有手触及的部分略微凹陷了。” “为什么要对这种事……”冬树一边看那部分一边说道。 “同样的事情在各处发生。”诚哉说道,“也就是说,在人们消失的瞬间,人们接触的部分也消失了。” 11 天快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射进来。 小峰手持周刊杂志,沉默了一会儿。这本杂志是冬树从便利店带回来的。它掉落在杂志架前,上面有许多小洞,就像被剪过一样。仔细一看,是有人翻开杂志时手指按住的地方。也就是说,站着翻杂志的人消失时,他触摸的部分也消失了。 小峰把杂志放到桌子上,摇摇头说:“怎么回事啊。我可以同意你的意见,人触摸的部分消失了,但……” “到处都有这样的现象。”诚哉说道,“我调查了几辆路上的车,方向盘或座位的表面都没有了。那些副驾驶座或后座有人的车,座位也都发生了异变。” 小峰绷着脸,嘟囔道:“真不明白。可只有一点是确定的。” 诚哉问是什么。 “衣服没消失。” “衣服?”冬树和诚哉对视了一下,随即问道,“什么意思?” “关于人为何一瞬间消失,这一点无从解释。我们没有消失的理由也不知道。可光说不可思议也无济于事,所以我想思考一下规律。什么消失了,什么没有消失,肯定有某种规律存在。” “说得不错。然后呢?” “迄今可以弄明白的,是人、猫、狗都不见了,而建筑物和车还在。再抽象一点说的话,就是生物消失了,非生物没有消失,是这样吧?” “植物也是生物啊。”坐在稍远处倾听对话的太一插嘴说。 小峰点点头。“啊,对啊。消失了的只是动物,植物和非生物还在。” “寿司店有的是鲜鱼肉,可那是死了的,算是非生物吧。”太一表示赞同。 “我觉得是那么回事。只有动物消失了,其他物质还在,暂且把这当成规律吧。那么,我发现有一点说明不了,那就是衣服。衣服不是动物,只是物质。” “是这样。”诚哉说道。 “根据规律,应该人去而衣服留下,就像留下来的汽车和摩托车。” “没错。走在路上的人应该只是肉体消失,穿的西服则留在现场,否则就太奇怪了。路边应该有乱七八糟的西服才对。但哪里都没有那样的情况,所以必须重新思考这个规律。” “正确地说,就是人触摸的东西也一同消失了吧?” 对于诚哉的说法,小峰并不同意。他紧皱眉头,用指尖推了推眼镜。“我觉得还不够全面。的确,只看这本杂志的话,会让人觉得就是那样。可是触摸的说法有欠具体。例如许多人都在西服里穿了内衣,最外面的外套往往不直接接触皮肤。但因为西服也都消失了,触摸就应该不是绝对条件。” 诚哉手扶额头,说道:“这倒也是……” “我觉得可能有更为复杂的规律。明白了这一点,说不定就能解释这奇特现象了。”小峰总结似的说道,伸手去拿倒了白兰地的玻璃杯。 玻璃杯忽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摇晃起来。接下来的瞬间,震动波及了整栋房子。地板激烈地上下晃动,连人也不能轻易站住。 “又是地震!相当大。”诚哉喊道,“不要乱动!保护头部!” 冬树拿过身边的坐垫保护头部。太一钻到了餐桌底下。 储物柜上的东西陆续掉落,厨房也传来餐具落地碎裂的声音。 户田一跃而起。“啊!怎么回事?” 墙壁和柱子发出吱吱声。冬树想看看外面的情况,挪近阳台。 “冬树,别挨近玻璃门!”诚哉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冬树眼看玻璃门的外框严重变形,他慌忙后退。随着猛烈的声响,玻璃如同爆炸般碎了,粉末般的碎片甚至溅到了室内。 摇晃很快止住了,可冬树一时动弹不得,还没有恢复平衡感。他慢慢抬起头,环顾周围。 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包括玻璃碎片。墙壁出现明显龟裂,天花板的一部分也已剥落。而且灯全部熄灭,似乎停电了。 户田歪着脸,按住手腕。鲜血从指间流出。 “怎么了?”冬树问他。 “玻璃弄的,崩到我这儿来了。”户田痛苦地答道。 诚哉站起来。“出去吧。别忘了保护头部。” 冬树手拿坐垫,跟着诚哉走出起居室。但走向玄关时,他想起了美保。 打开邻室的门,只见书架倒在床上。“美保!”冬树喊道,慌忙扶起书架。大量书本散落床上,下面鼓起一个小小被褥团。冬树掀开被子,只见美保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美保!没事吧?”冬树摇了摇她。 美保慢慢睁开眼睛,眨了眨眼。她身体微微颤抖,脸色苍白。 “冬树,怎么样?美保没事吧?”诚哉过来问道。 “好像没事。走吧,美保。”冬树抱起美保,一出房间,就见荣美子抱着婴儿,脸色苍白站在那儿。 “没伤着吧?”诚哉问道。 荣美子默默点头。她看见跟冬树在一起的美保,放心似的长出一口气。 菜菜美和明日香从相邻的房间走了出来。“吓我一跳。还以为公寓楼要垮了。”明日香喘着气说道。 “菜菜美小姐,请看看户田先生的伤势。他被玻璃碎片割伤了。”诚哉说道。 菜菜美脱去户田的上衣,开始处理。她提着的冷藏箱里有各种药品和应急处理器械。 “老人们没事吧?” 在她们回答诚哉的问题前,山西繁雄已在春子的搀扶下出来了。 “能走吗?”诚哉问山西。 “勉强行。因为一直躺着,就不用担心像昨天那样摔倒了。” 诚哉对老人的笑谈报以笑容,然后环顾大家。“大家还好吧,我们暂且离开这栋公寓楼,转移到某个宽敞又安全的地方。” 众人顺着楼梯走到一楼。眼前的情景几乎让冬树眼花起来:地面上到处是凸起和凹陷,尘埃飞舞,浓烟从建筑物中冒出,几乎看不清前方。人行道和马路上满布玻璃碎片,在早晨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简直像是战争片。”太一咕哝道。 “比战争片还严重,感觉是地球毁灭。”明日香的声音软弱无力。 “从便利店收集水和食品吧。”诚哉说道,“行李太多移动不便,先准备两三天的分量吧。还有,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也带上。” 因为停电,便利店里面显得晦暗。冬树和明日香往购物篮里依次放入饮用水、三明治、饭团和即食食品等。 二人走出店,见诚哉给大家分发了针织帽,那也是便利店的东西。 “请戴上帽子。现在要走一段路,各位不但要注意脚下,还要注意头顶。在阪神淡路大地震中,不少人因为头上掉落东西而死亡。”见大家戴上帽子,诚哉说道:“好,出发。” 跟随诚哉的步伐,十二个人开始移动。除了路不平,还必须避开碎玻璃片,光是走路已经十分辛苦。天空是灰色的,不是天气不好,而是因为浓烟覆盖。肯定是由于刚才的地震,继昨天的火灾之后又发生了火灾。 走了二十多分钟,众人来到一所中学的体育馆前。 “不是非这种地方不可吧?”户田不满地说,“把这种地方当避难所,是因为能收容很多人吧?现在就我们几个,找一处没坏的住宅不是挺好吗?” “如果能确认没有余震,也不会发生二次灾害,那就可以寻找合适的住处。但现阶段进入住宅是危险的,不知道何时会发生火灾。” 户田显然不能接受诚哉的解释。“为什么?比如那所房子怎么样?”他指着马路另一侧的一座住宅,“看上去好好的,也没有发生火灾的迹象。那样的房子不就行吗?” 诚哉摇摇头,指着远处。“你看那边,在冒烟吧?” 的确,数十米开外的房子里正冒出黑烟,很显然有东西正在燃烧。 “别忘了,我们灭不了火,也不会有消防队来为我们灭火。那火会继续烧,不久就可能引燃旁边的建筑,然后再继续蔓延。另外,其他地方也很可能忽然着火。就现时而言,不存在没有危险的住宅。” “照你这么说,体育馆不也一样吗?” “体育馆遭遇二次灾害的危险性极低。因为与周围建筑隔绝,不必担心被波及,而且里头基本是空的,也没有什么东西会掉落或倒下。再加上没有火源,不用担心发生火灾。这种地方并不仅仅是因为大而被用于避难。” 听到诚哉这番解释,户田绷着脸不吭声。他应该仍未接受,只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体育馆没有遭受明显破坏。进入馆内,男人们摆好垫子和跳箱之类的东西,腾出大家休息的地方。 明日香向大家分发食物。太一接过三明治,撅起了嘴。“就这么点啊?” “忍耐一下吧。能够减肥还不好吗?” 太一嘟囔道:“我也就享享口福这点乐趣。” “问题是照明啊。现在天还亮,但到了黄昏就会很暗。”小峰仰望天花板。四面墙壁接近天花板处设有采光的窗口,此刻光线正从那里射入。诚哉看了看表。“现在是早上七点,离傍晚还有十个小时以上。” “那又如何?” “如果黑下来,什么都看不见,就睡觉好了。晚上本就该这样。” “哼。”户田嗤之以鼻。 “简直就像原始时代。好歹进化到江户时代吧?使用灯笼也好。没有的话,蜡烛也行。” “我不会阻止你们使用,但还是习惯不依赖那些东西的生活为好。这些物质迟早会没有的。” “我担心食物供应。”太一几口就吃完了三明治,幽幽地说。 事态的严峻性似乎每一刻都在增加。冬树在进入洗手间时感受到了这一点。水不流了,也就是说,自来水停止供应了。 “那么如果用掉了现在水箱里的水,洗手间就不能使用了。”诚哉一边沉思,一边说道,“男的不使用洗手间也行,就先让女士们用吧。请女士们也尽量想出节水的办法。” “就算这么说,我们也……”明日香为难地和菜菜美对视了一眼。 “喂!不得了啦!”眼望门外的太一大喊起来。 过去一看,学校对面的房子被烈焰包围了。正如诚哉说的,刚才的大火没有熄灭,已经蔓延到了周围。 “这样下去,整条街都会烧光的。” 谁都没有接太一的话。 12 余震发生了好几次,其中也有晃得难以走动的。诚哉禁止大家外出,也没有人打算出去。 “地震怎么会这样持续呢?”小峰自言自语道。他正把跳箱当椅子坐。 “只是恰巧吧。”冬树应道。 “是吗?总觉得跟人们消失有某种联系。” “什么意思?” “我也还没有清晰的想法。”小峰挠挠头,斜眼看着上方,“刚才太一说,这样下去,整条街都会烧光的。我听到后忽然觉得不止街道,整个世界都要消失了。” “世界?怎么会。” “不,世界的说法可能不恰当,应该说是人类世界。” 除了诚哉和太一,其余人都在场。那二人此刻正分头在前门和后门监视风向和附近的火势。稍早前大家说好了,每两个小时换一班。 大家前途茫茫,又无所事事,所以都在听小峰说话。 “一直都有这种说法吧?会有东西不忍目睹人类对环境的破坏,为了恢复地球的美,只有让人类消失。” 小峰身边的户田绝望似的晃动着身体。“因此人类就一瞬间消失了?无聊!” “我想这也许是地球的报复。”小峰继续说道,“当然,地球是没有意志的。但是否会有一种现象,像是宇宙里的自净作用,以保护一个星球?首先消灭天敌人类,其次毁灭人类建立的文明。我总觉得这些地震是让地球变成一张白纸的步骤之一。” “怎么可能?那种事情。”户田摇摇头。 “你怎么能断定?” “很简单。假如有这么一种自净作用,人类怎么可能繁荣至今?在这之前早该发生作用了。” “有某种限度吧?人类超过了容许范围,一味自以为是,终于招致地球的愤怒。不是吗?” “对,我也这么看。”山西繁雄发言了。他和妻子春子并排坐在折叠起来的垫子上。“人类迄今太胆大妄为了,终遭天罚也不奇怪。” 春子点点头。“在我乡下老家也是,劈山修路,挖掘隧道,最终大雨引发山崩。我早就觉得,终有一天要发生更加严重的事情。” 户田明显露出很无聊的表情,站起来。“没劲。跟修路联系在一起有什么用处?”他一边掏出香烟和打火机,一边走向出口。 诚哉和太一回到馆内,与户田错身而过。 “外面情况怎么样?”冬树问道。 “附近的火势好像弱下来了。”诚哉答道,“但不是火灭了,而是意味着这一带的房子都烧光了。总之不用担心火星飞溅过来了。太阳也下山了,今晚就这样在这里过吧。” “在这里打地铺吗?” “旁边的仓库里保存着好几套毯子和枕头,大概是准备用于紧急避难的。之后还可以从保健室拿来被褥。” “不能在教室睡吗?这里有点冷。”明日香问道。 诚哉摇头。“教室有危险,不知何时发生余震。这里应该有暖炉,我们用那个凑合一下。” 明日香虽然不满,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开饭吧。肚子瘪瘪的,快饿死了。”太一说着,开始翻放食物的篮子。 吃过简单的晚饭,已日落西山,体育馆里暗了下来。冬树等人连忙从仓库运来毯子和枕头。诚哉和小峰二人从保健室拿来被褥,决定给美保和婴儿使用。 在体育馆的地板上铺上垫子,再垫上捡来的纸板,人睡在上面。这是山西繁雄的主意。 “简直就是流浪汉哪。”户田不大情愿地说道。 “不过很暖和,好主意。”明日香夸奖道。山西听了,高兴地眯起眼睛。 冬树也同样躺着,用毯子裹紧身体。晚上刚过七点,没有电灯的体育馆一片漆黑。冬树仔细一想,他从昨日起几乎没睡过,脑袋发沉,身体疲倦。可奇怪的是,意识却特别清晰,应该是因为兴奋的状态一直持续。他后悔没从便利店拿酒。 好像不止他一人失眠。周围一直有翻来覆去的动静,众人也许都笼罩在恐惧和不安之中。 寂静中传来了抽泣声。冬树一惊,竖耳倾听。那声音曾听到过。他从毯子里爬出,循声走近。“太一,又来啦。”他小声责备道,“你现在担心吃的东西也没用。” 太一仍旧用毯子蒙头,抽泣道:“不是因为那个。” “怎么了?”诚哉也起身问道。 冬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渐渐看清了周围的模样。大家几乎都欠起身,似乎都已经察觉了太一的抽泣声。 “那你哭什么?”冬树问。太一在毯子里说了什么,但是听不清。冬树追问:“你说什么?” “完蛋了!”传来这么一句话。 “完蛋?什么东西完蛋?” “我们啊。怎么想都要完蛋了。没电没水,而且谁也不会救我们。这样的环境中,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啊!” “不是一个人呀,不是有我们吗?” “就是一个人!见不到家人,连朋友也没有,这我可受不了。还有,你们能怎么样?毫无办法吧?死路一条啊!” “真烦人,这胖子!”身后蹦出明日香的声音,“男子汉哭什么?谁不想哭?我也是,一想到家人朋友就想哭,只是拼命忍住而已。看看环境啊,笨蛋!这时候一有人哭,大家都会受影响。忍忍吧,该忍的就要忍。” 明日香训斥道,可说着说着也变成了哭腔。也许为了掩饰,她钻出被窝,在黑暗中啪嗒啪嗒走开了。 “冬树,”诚哉说话了,“带手电筒过去。” 冬树默默点了点头,伸手去拿枕边的手电筒。 有人走近还在抽泣的太一。是山西春子。“抱歉啊,太一。你为我们搬运行李、站岗观察,我却帮不上你的忙。我觉得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真是太幸运了。”她说着,隔着毯子抚摸太一的后背。 太一什么也没有说,但抽泣声听不见了。 “是啊,太一还年轻,害怕是当然的。像我们,都这把年纪了,怎么都无所谓。这点心理准备是有的。所以啊,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为你挺身而出,你放心吧。” “好了,别说了,不用管我。”看得出太一蜷着身体。 看到山西春子回到原来的位置,冬树站起身。他打开手电筒,走向出口。 明日香抱膝坐在体育馆前的操场上。 “坐那里会感冒的。” “没事。我想一个人待着。” “那倒没关系,可身体坏了就麻烦了。到那时就要麻烦别人了。”冬树把坏了的椅子搬过来,开始拆卸。 “你这是要干什么?” “这么冷,没电没煤气,只好这么办。”冬树将报纸插进椅缝,用打火机点燃。火一下子大起来,不一会儿便烧着了木头。火焰发出噼啪声,照得周围红红的。 “好暖和。”明日香嘟囔道,“燃起篝火什么的,好多年没有过了。” “学校里没搞过?篝火晚会之类。” “没搞过。学校在市中心,运动场很小,大概禁止搞点火的活动。” “哦。”冬树点点头。 “刚才不好意思。”明日香注视着篝火,说道,“原想说太一,自己却变得怪怪的,真没用。” “不必介意。想哭的时候就哭,硬扛着也没必要。” 明日香摇摇头。“我绝不再哭。要哭,也是在摆脱了这次危机以后。那时说不定会高兴得哭起来。” “危机?的确是危机啊。” “别看我这样,我是玩室内足球的呢。” “哦?”冬树看看她的脸,又上下打量一番。乍看很娇柔,但的确肌肉结实。 “我呢,虽然也爱进攻射门,但拼命防守强大对手的攻击感觉也不坏。队里的人都说我是受虐狂,可我是有理由的。防住了猛烈的攻击,对手绝对会陷入沮丧。我就要这种感觉。然后我们再反击破门,那才痛快。所以啊,”她说着伸直了背,像是要转换一下情绪,“我把目前当成最大的危机。只要顶住了,好事情一定在后头。” 明日香的话里蕴含着力量,那种奋发振作的精神也感染了冬树。但反过来,也正说明她有一种被逼入绝境的感觉。 冬树找不到回应的话,默然将目光投向篝火,发现火焰时而猛烈地晃动。“刮起讨厌的风了。”他嘟囔着,四下张望,“该进去了吧。” 第二天早上仍刮着不祥的风。天空覆盖着浓云,仿佛马上就要下雨。 “天气至少别来作对吧。”山西繁雄仰望天空,长叹一声。 户田追问诚哉:“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火灾看来已经消除了,该重返正常生活了吧?” 诚哉没有首肯。“请再忍耐一天。首先得弄清周围的状况,因为还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 “边走边找安全地点不行吗?像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有这座体育馆作为目标,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目标就起程是危险的。我们当中还有伤员和婴儿啊。” “按照抗震标准设计的建筑有的是,我的公司就是。找这样的建筑就行。” “我是说寻找的过程有危险。我们连道路状况也不知道。求你了,再等一天。”诚哉鞠了一躬。 户田显得不满,但只是夸张地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几个人分头去了解周围情况吧,看哪里有食物、是否有危险、可安顿的地方等等。”诚哉的话主要针对男人们。 最终,大家商定由诚哉、冬树、太一、小峰四人外出查看。因为道路破坏严重,别说摩托车,连自行车也难以使用。四人步行离开了体育馆。 冬树出发不久,后边传来了脚步声。他一回头,见明日香小跑着追上来。“我也去。我这腰腿没问题。” 冬树微笑着点点头,跟她并排走起来。就在此时,远处天空传来轰隆一声雷鸣。 13 诚哉蹬着踏板。这是他离开体育馆后找到的第二辆自行车。第一辆自行车跑了约一公里就扔掉了,因为遇上一大段塌陷的路。他步行走过那一段,又找了一辆自行车。 他对其他人说,为了安全,不要使用自行车或摩托车。但他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走得更远一些。 他沿晴海大道往西骑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超常现象后,仅仅过了两天,东京已成废墟。烟尘漫天,视野不佳,看来火灾仍在持续。路上撞坏的汽车蒙上了一层灰,应该是粉尘下落堆积所致。 模模糊糊的视界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建筑物。尖顶的宏伟建筑——是国会议事堂。从远处看不出它受地震破坏的程度。 诚哉停住自行车,仰望身边的建筑物。 从外观看,警视厅总部没有遭受破坏。他按平时的路线进入里面。平时站在门旁的警官不见了。 电梯停了,灯也都熄灭了。诚哉打着手电筒走上楼梯。所幸没有发生火灾的迹象。 他首先走向自己的部门——搜查一科的楼层。进门一看,他大吃一惊:原先摆得整整齐齐的桌子都乱七八糟,椅子则东倒西歪,本应放在桌面上的文具和文件散落一地。 诚哉看了看自己的桌子,桌面上没有任何东西。本该有存放未处理文件的文件夹,但已经不见了。看来这栋楼也摇晃得很厉害。 他走向科长的桌子,那张桌子也像风暴扫过一样。看到地上掉着一个手机,他先确认电池还有电,随后便翻看通话记录。手机上显示的是他的手机号码。他回想起动手逮捕嫌疑犯之前,科长曾打来电话。手机留下了当时的记录。他还记得科长的紧急指示,是这样说的:“在一点至一点二十分之间,避免采取任何危险行动。即使有必要,也绝对要避开一点十三分前后……” 这项指示似乎来自刑事部长。可按照科长的说法,刑事部长自己也不明白详情。 一点十三分这个时间引起了诚哉的注意。在便利店的监控录像里,录下了人们消失的瞬间,那个时刻确实就是一点十三分。这实在难以想象事出偶然。 那项通知跟超常现象之间存在某种关系,通知恐怕是在预见到这一现象的情况下发布的。也就是说,高层预见到了这一切。 即便那样…… 那项指示目的何在?预见到超常现象的政府首脑消失到哪里去了?这超常现象又是怎么回事?诚哉就是为了弄清这些问题才到警视厅总部来的。 他把科长的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刑事部长的房间。 一开门,脚边倒着一个奖杯,是部长在高尔夫大赛上夺冠的奖品。他记得是放在靠墙的柜子上的。 书架上的书掉了一地,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很大变化。书架采用了防震设计,桌子也是特别定做的,很沉,不像侦查员使用的铁皮桌子轻易就能移动。 诚哉在真皮椅子上坐下,打开抽屉,目光忽然落在一份文件上,似乎是从警察厅转来的。他一看便不禁皱起眉头。题目是“关于P-13现象的对策”。 诚哉心想:这是怎么回事?不用说,他既没看过,也没听说过P-13现象。 文件内容与科长所说的没有多大差异,要求不要让警察在三月十三日十三时之后的二十分钟里执行危险任务,也不要让工人或技术人员做有危险性的工作。即使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也须避开十三时十三分前后。 另一方面,文件要求在人群聚集的场所加强防范恐怖活动的措施,还要求交通部门监视并控制事故发生率高的地点,指定的时间均为十三时之后的二十分钟。 诚哉琢磨起来。很显然,警察厅预料到会发生某种事态,所谓P-13现象应该就是对此的称呼。但P-13现象究竟是怎么回事,文件上没有任何记载。 诚哉想,或许该去警察厅看看。警察厅官员应该知道得多一点。他一边想一边浏览文件,目光在一段话上面停住了。那里这样写道: “另外,在当日的特定时间内,将在首相官邸设立P-13现象对策总部,发生紧急事态时,可向对策总部咨询应对办法……” 一眼望去,完全看不出这栋建筑原本的模样。它的正门被熏得漆黑,旁边紧挨着通往地下的台阶,烟雾从那里冒出来,也许是地下的餐厅发生了火灾。看了建筑上方的招牌,终于明白这是一家宾馆。 “这里的窗户玻璃完好。”冬树仰望着建筑物,说道,“离体育馆也不太远,紧急情况下来这里住挺好。” “床铺不用愁了,可淋浴用不了吧?”明日香说道。 “估计用不了。没水,毫无办法。” “有没有冒水的地方呢?有热水就更棒了。”明日香咬着嘴唇,四下张望,“这么长时间没洗脸,很久都没有过了。还得弄点洗发水。”她把手指插进栗色头发,挠得嘎吱嘎吱响。 “没错,真想泡一回澡。”冬树也嗅嗅自己的衣服。一股汗酸加尘土味。 “啊!”明日香举起一根手指,“台场怎么样?那地方有温泉。” 冬树耸耸肩。“说是温泉,可并不是自己涌出来的,要用水泵之类的机械从地下一千多米的地方抽出来。但机器都停了啊。” “不去看看,你怎么知道?” “我们怎么去?连百合鸥都停了。” “那……就走路去。” 冬树哼了一声。“随你便。即便你洗了温泉很舒服,走回来又满身是汗了。别说没意义的话,继续调查吧。” 不知不觉中,二人来到了银座。街道已完全变了模样,以至于他们一时没有察觉。路面凹凸起伏,行道树和路灯东倒西歪,人行道和马路上到处都是碎玻璃。 “看上去根本就没有安全的地方啊。”明日香边看脚下边说。 “一点不错。一想到要是人没有消失将出现什么情况,就会不寒而栗。这一带可要变成血海了!” “真的哩。”明日香说完,噗地笑了。 “怎么了?什么事不对劲吗?” “不久前,我们还因为周围的人都消失了而陷入恐慌,对吧?可现在却觉得人消失了反而更好。” “哦,”冬树也轻松下来,“说来也是。” 他想,可能大家都渐渐适应了这种异常事态,也可能是太超乎现实的情况一直在持续,大家都已神经麻痹了。 二人在百货商场前停下脚步。所见之处损伤并不严重,但因为没有照明系统,里面漆黑一片。 “不知地下的食品卖场情况怎样,进去看看吧。”冬树说着,走了进去。 一走进入口,冬树不禁嘀咕道:“这么严重!”商品满地都是,几乎没有落脚之处。鞋架上一双鞋也没有,全都掉在地板上。 明日香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冬树回过头来。“怎么啦?” 明日香马上吐吐舌头,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没事没事。看见那个,有点吃惊。” 看到她指的东西,冬树心里也不禁咯噔一下。那边像是倒下了一个人,但其实是展示服装的模特假人。模特的头部已经脱落,滚到了一旁。 “看来人都变得依依相惜了。哎,我去看一眼地下的情况,你呢?” “我……去那边瞧瞧。我想找找干洗发剂之类的东西。” “好的。”冬树朝着静止不动的滚梯走去。 到了地下,因为光线进不去,周围显得更加黑暗。冬树用手电筒边照脚下边往前走。空气中飘荡着异味,应该是生鲜食品卖场散发出来的。停电后,不用说冷藏食品,可能连冷冻食品也开始变坏了。 各种小菜和便当一地都是。冬树见状十分焦躁。他回想起前天晚上太一哭泣的情景,心想太一的担心是对的。食物在一分一秒地失去,而且数量庞大。 他寻找罐头、鱼贝类干货和饮料的卖场,一找到就仔细记下种类和数量。 看了一遍地下食品卖场,冬树返回一层,可是没看见明日香的身影,化妆品卖场也没有。他一边思考一边走上二层,那里也是一片漆黑。 就在他打算走上三层、脚踏上滚梯的第一级台阶时,细小的光映入眼中,是从女装卖场深处发出的。他走了过去,看见明日香站在镜子前面。她换上了白色的迷你连衣裙,还戴了昂贵的项链。镜台上放着手电筒,照亮了她的身影。 “时装表演吗?” 冬树话音未落,明日香痉挛似的全身一颤,回头尴尬地嘿嘿一笑。“这套衣服我早就看上了。真好,还没有卖掉。” 冬树上下打量她。鞋子也像是从别处拿来的,是新款。 “这项链要六十万元呢。看,这戒指卖一百二十万元。”明日香张开戴着戒指的手,“总算开心点了。衣服、鞋子和首饰都任我挑啦。” 冬树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么打扮了又能怎样?” 明日香顿时不高兴地撅起嘴。“我管它呢。开心就行。” “我在问你,现在是做这事的场合吗?生死未卜的时候,香奈儿或者古琦能起什么作用?” “你别管我。我就是要开心。做这种事情就很幸福。” “哦,”冬树耸耸肩,“那随你便。”他一下子转过身。 就在冬树要迈步踏上滚梯的时候,背后传来响声。他一回头,见明日香跪在地板上。“喂,怎么啦?”他慌忙跑过去,“不舒服吗?” “对不起,本已说好了不再哭……”她低声说道。 “怎么回事?” 明日香再次摇摇头。她仰起脸,用指尖擦了擦眼睛下面。“没错,做这种事情没有意义。因为是这种时刻,原想尝试一番迄今得不到的奢侈,使劲打扮,但只是徒劳。因为没有人看啊。再高级的首饰、再时髦的衣服,对活下去都没有任何帮助,跟破烂一样嘛。即便带回去,也只会碍事。” “所谓奢侈,是活下去有余裕的人干的啊。” 明日香轻轻点头。“这样的破烂,我以前想要得不得了。从心底向往对于生存没有任何作用的东西,很蠢吧。” “那是因为你曾有过这样的余裕,也就是说,你曾经很幸福。” 明日香抹着眼角站起来。“我去换成便于活动的结实衣服,不是名牌也行。” “那好。换好衣服就去地下吧。那里躺着一大堆活下去的必需品呢。” * * * 连接东京市区与台场的轻轨列车。 14 诚哉抵达位于永田町的首相官邸时,天空已相当晦暗。这并不是因为日暮黄昏,而是天气情况越发恶化,似乎随时都可能下大雨。 平时,警视厅警备部的机动队和官邸警备队都守卫在官邸四周和内部,但此刻空无一人。诚哉从西入口进入官邸。 五层的方形建筑巍然屹立。诚哉想到,官邸在建设时,已经充分考虑了地震的可能。地下建立了危机管理中心,在发生大规模灾害时,这里就会成为灾害对策总部。 建筑内亮着灯,意味着这里仍在供电。这里既然设置为灾害对策总部,若对付不了大面积停电,实在不像话。这里应该是采用了独立发电装置,而且是不必担心能源枯竭的太阳能发电或者风力发电系统。 即便这样,诚哉还是避免使用电梯,开始爬楼。听说首相办公室位于顶层,他觉得如果到那里去,或许能够得到解释P-13现象的资料。 然而一上到二层,他便停下脚步,从兜里取出一份文件,就是在刑事部长座位上的那份,上面有“在首相官邸设置P-13现象对策总部的计划”字样。 他敲敲脑门,开始下楼梯。这可是不得了的超常现象!应该不会把平时的会议室或办公室作为对策总部,肯定要使用地下的中心。 地下室的走廊亮着应急灯,空调似乎也开着。感觉好久没有呼吸到不带焦糊味的空气了。 有扇门上贴了张纸,上面写着“无关者不得入内”。诚哉打开门,首先跃入眼帘的是放在墙边的大屏幕液晶电视。电视开着,正在播放奇怪的图形,还显示出种种数据。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诚哉完全不明白。 会议桌摆成半弧形,方便观看电视。桌上放着资料。诚哉心想,说是对策总部,出席者自己都消失了,早已毫无意义。 他走近正对电视的座位,上面放着一张表示席位的纸,写着“首相”。他没有亲眼见过大月首相,只在电视上见过。他的评价是:大月首相成功地给人以雄辩、积极进取的印象,但只是长于作宣传、赶潮流而已。 大月的座位上也有资料。诚哉拿起来。制作资料的是宇宙科学研究总部负责高能天文学的研究骨干。 资料上印着诚哉不懂的难解语句。黑洞、虫洞、超弦理论——诚哉都听说过,但不能用来解释事情。恐怕出席这个会议的人也一样。不过,资料的制作者看起来明白听者是门外汉,在后半部分加上了极为易懂的说明。诚哉的视线掠过这一部分。 说明的确简明易懂,但诚哉还是反复阅读。因为内容太超乎现实,凭感觉难以理解。 资料的最后一项是“预测P-13现象引发的问题”。诚哉的目光在文章上推进,然后停在一个地方。很快,他感觉体温上升了。 他手拿资料蹲了下去,随后双膝跪地,双手抱头。 眼看要抵达体育馆的时候,响起了雷鸣。冬树和明日香相互对视,大颗的雨滴随即打在二人脸上。 冬树咂咂嘴,加快脚步。他背着一个登山背囊,是从休闲用品卖场弄到手的。“就差这么两步路啊。” “我早说了要赶紧啊。你这也要那也要,都塞进背囊,才这么晚的。” “是你搞了无聊的时装表演才耽搁的。” 冬树这么一说,明日香不走了。她撅起嘴,翻白眼瞪着他。 “抱歉,我不再提了。”他道歉,“要淋雨了,赶紧走。” 明日香默默指了指他的背后。他回过头,面前是一所就要倒塌的民居,大门全坏了。 “那房子怎么了?” 明日香把背囊放在地上,无言地走向那里。冬树连忙追上去。“你要干什么?危险。” 但明日香没有止步,从坏了的大门进入屋内。她很快就出来了,两手各拿着一把雨伞。“给。”她把其中一把递给冬树,“真笨,下雨的话打伞不就行了?也不用买伞,哪里都有。” “的确如此。”冬树撑开伞,是一把大黑伞。 返回体育馆,看见有稀薄的烟,冬树吓了一跳,以为是火灾,其实不是。大家围坐一圈,烟正从中间升起。 “啊,你们回来啦。”太一发现了冬树二人,立刻打招呼。 “你们在干什么?” “嘿嘿嘿,”太一抹着鼻子下方,“我去查看倒塌的屋子,遇上了烤肉店,而且还是炭烧肉的店。所以就拿回箅子和炭火,垒石块摆了个烧烤的灶。” “哦?真好玩!”明日香两眼放光。 山西春子和白木荣美子正在烤肉和蔬菜。“过来吃吧。都累坏了吧?”荣美子递给二人碟子。 “食材也是从烤肉店偷的吗?”冬树问太一。 “很遗憾,那家店的食材都压在建筑物下面,吃不了了。现在烤的是从其他超市拿回来的。”太一说着,脸色阴沉下来,“因为那次地震,食物受损严重。一停电,冰箱和冰柜里的东西就全都要腐烂了。” “百货商场的食品卖场就是这种情况。我主要弄来了罐头、干货之类能放些日子的东西。”冬树看了看自己的背囊。 “有可以生活的地方吗?”菜菜美问道。 “去银座途中有酒店,看上去受损不太严重。只是睡觉的话,足够了。” “但淋浴可能用不了。”明日香从旁说道,“我弄来了干洗发剂,需要的人说一声。” 冬树点了一下人数,还差一个。“我哥还没有回来吗?”他问菜菜美。 “对,他还没有回来。” “哦。”冬树心生疑惑:他到多远的地方去了? 冬树和明日香也开始吃饭。走了许多路,吃起饭来味道就不一样。而且冬树发现,他已经很久没吃到热饭菜了。 “哎,这个,没了吗?”户田对身边的小峰说道。他把跳箱当椅子坐,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还有呢。我觉得凉一点好,搁在外头了。” “那,拿两罐来吧。”户田说着,把空罐捏扁放在一边,开始吃碟子里的肉。 小峰看着户田,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脸上粘了东西吗?”户田说道。 “不,没有。我去拿啤酒。”小峰放下碟子,站了起来。 冬树和明日香面面相觑。明日香不快地皱着眉头,冬树也撅了撅嘴唇。 吃完饭,诚哉还没有回来。众人开始收拾碗碟。冬树见山西繁雄拖着一条腿搬东西,就冲了过去。“我来,您休息吧。” 山西连连摆手。“这点事就让我干吧。我年纪大,还把腿弄伤了,给大家添了麻烦。不帮点忙实在过意不去。” “可是伤了腰就麻烦了。” “我会很注意,不会再有麻烦的。”山西笑着继续干活。 “你适可而止吧。”忽然响起了明日香的声音。 冬树一看,只见她站在户田面前。户田依旧坐在跳箱上,手里仍握着罐装啤酒。 “大家都在干活,你也得帮忙。” “你这种口气是什么意思?这是对年长者的态度吗?”户田瞪着她。“明日香小姐,算了吧。”小峰在一旁劝道。 冬树走近三人。“怎么回事?” “这位大爷动也不动,我在提醒他。”明日香答道。 户田站了起来。“你在对谁说话?” “就是你。我请你去清洗箅子,可你呢,却让小峰先生去干这事。什么意思?” “因为我看他没事干。” “你不也没事干吗?啤酒什么时候喝不行呢?还是你干活的时候总是喝酒?你可真有派头啊!” 户田气歪了脸。“你敢不识好歹!”他猛推了明日香肩头一把。 “好疼!你这是干什么?” 冬树拉住了要扑上去的明日香,看着户田说道:“对女性使用暴力可不好。” “因为这女孩侮辱了我。” “是吗?我一点也听不出来。侮辱人的反倒是你吧?” “你说什么?” “这种时候要先说明白,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上下级关系了,全体都是平等的。也就是说,做什么事情都必须公平。也许小峰先生曾是你的部下,也许你的地位在公司里很高,但那种情况不存在了。小峰先生不是你的部下,你也不再是谁的上司。这一点请记住了。” “这……我早知道。” “不,你不知道。所以麻烦的事情你还是推给小峰先生,让他拿啤酒什么的。这些人里,只有你还没有接受现实,不再有名誉地位的现实。” 户田的脸红了,不像是酒精的作用。 “怎么样?还有什么意见?”明日香说道。 户田一脸懊恼之色,悻悻地拿起放在一旁的箅子。 “啊,我来我来。”小峰慌忙说道。 “就你啰唆!”户田拨开小峰的手,拿着箅子走向出口。 明日香看着冬树,吐吐舌头:“不会有点过头吧?” “怕什么?往后可能变得更加严峻。不让他认识现状就更不好办了。”冬树说着,转向小峰,说道:“也许不容易做到,但还是请你不要给他特别待遇。已经不存在上下级关系了。” 小峰表情复杂。 “怎么啦?我是说没必要处处小心了。有什么问题吗?” 小峰闻言抬起脸,舔舔嘴唇,说道:“但也有可能重返当初吧?” “什么意思?” “除了我们,其他人原因不明地消失了,对吧?因此可能会发生相反的情况。我觉得某一天忽然回到当初的状态也是可以想象的。要是那样,原先的人际关系便复活了。如果现在的现象是暂时的,我不想破坏人际关系。” 菜菜美走了过来,听见了小峰的话。“你觉得消失了的人会回来吗?”她问小峰。 “因为,”小峰摩挲着脸,“不这样想的话,我们不都得疯掉吗?” 15 天黑了,诚哉还没有回来。 “会出事吗?”菜菜美边点亮白铁皮做的灯笼,边说道。 “我哥吗?应该没问题的……” “你哥去哪儿了呢?” “不清楚。”冬树也说不准,“一起走了一段路,然后我跟小明日香就去了银座。” “别带‘小’字好不好?”明日香在一旁说道,“把我当小孩子,我不喜欢。直接叫明日香就行了。” “啊,是吗?那就这么办。” “那,你是小弟吧。” “小弟?” “称久我先生的话,不知道是哪一位,说头儿或小弟就明白了。” “我叫久我冬树。嫌麻烦的话,就叫冬树。” 冬树说话的时候,太一拿着手电筒从外面走了进来。“哎,那位大叔不见了。” “大叔?” “那位公司高层呀。我在外面转了一圈,只看见这个。”太一递上来的是烤肉用的箅子,“好像用清洁剂和刷子洗过,中途扔下的。” 明日香咂了咂嘴:“真没办法,那个大叔。” “哪儿都没看见?”冬树问太一。 “周围大致看了看,但没有。” “肯定缩在某个地方,由他去好了。”明日香说道。 小峰默默走向出口,冬树见状也跟了上去。外面的雨变得很大,路旁排水沟的水也势头凶猛。清洁剂和刷子就放在出口内侧,应该是用来洗箅子的。小峰环顾四周,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张纸。 “那是什么?”冬树问道。 “是周边的地图。专务董事刚才从办公室拿来看的。” “他为什么要看这个?” 小峰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脸,说道:“说不定……” “怎么样?” 小峰眨眨眼,欲言又止。“我去一下就回来。”他说着拿起放在出口旁的一把伞。 “等一下。你去哪里?你猜到他去哪里了吗?” “也许不对,所以我一个人去看看。” 小峰迈步要走,被冬树拉住手腕。“雨这么大,你打算一个人去?风可能还会更大,单独行动有危险。” “不要紧,不是很远。” “你究竟要去哪里?你不说,我不能放你走。” 小峰叹了口气,难受地扭曲着脸说:“回公司。” “公司?你们公司?” 小峰轻轻点头。“公司在茅场町,从这里可以步行过去。” “等一等。为什么户田先生这时候还要回公司?”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但感觉他是回公司了。” 小峰低着头,冬树注视着他的侧脸,然后回过头。太一和明日香站在他身后。 冬树挠挠头,拿起一把伞。“我也去。”他对小峰说道,随即又转向明日香和太一。“这里交给你们了。” 明日香向前迈了一步。“我也要去。是我最先向他抗议的。” “你没有错。我呢,也不是因为自己不对才去的,只是觉得小峰先生一个人去有危险。大风可能会吹下什么东西来,道路的状况也不清楚。但人多了又反而碍事。你就在这里吧。” 明日香撅起嘴,但还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好,走吧。” 冬树跟小峰一起出发了。不出意外,风势越来越大。二人全力撑伞前进,但雨伞几乎散架。 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了派出所,没有倒塌。冬树大声说:“去那里一下!” “为什么?” “应该有警察用的防雨斗篷。用那个东西!” 二人冲进派出所,打开里面的门,那里有一个小客厅,物品一片狼藉。二人找出尼龙防雨斗篷穿上,再戴上头盔,走出派出所。风似乎更猛了。 “别慌,慢慢走。” 因地震垮塌的建筑物碎片时而在空中飞舞,快要掉下来的广告牌砰砰作响。若被这些东西击中,伤势绝不会轻。 道路到处出现龟裂,雨水沿着这些缝隙流淌。冬树心想,这哪是东京啊。他用手电筒照照手表,离开体育馆已超过三十分钟。 “没走错路吧?” “应该没错。马上就到了。” 可能是雨水的影响,周围已经没有燃烧的建筑物,烟雾和粉尘也没有了。 “就是那幢楼。”小峰指着前方。昏暗中矗立着一幢细长的大楼,让人联想到巨大的墓碑。 二人一边照亮脚下一边小心地接近。玻璃碎片很有可能落下,但幸运的是,破裂的窗户玻璃似乎并不多。 “下雨脚下容易滑,要小心!”小峰说着,走在前面。 大楼看上去没怎么遭受地震的破坏。冬树想起小峰说过,公司的防震设计很周全。 二人从正门进入大楼。里面一片漆黑。停电后,应急灯应该也亮了一段时间,但现在已经熄灭了。楼里没有发生过火灾的迹象。 “户田先生的办公室在哪里?”冬树问道。 “在三楼。是高层人员办公室。” 二人走楼梯到了三楼。在二楼走廊,看样子是原先堆在墙边的纸箱塌了下来。 “这幢大楼似乎也摇晃得很厉害。”小峰说道,“大楼的地基安装了巨型轴承,能吸收震动。这是我们公司引以为豪的产品,尽管如此还是晃成这样,一般建筑物肯定承受不了。” 沿楼梯再往上,二人抵达三楼。冬树照了照脚下,停住了。走廊里有湿漉漉的鞋印。 “是专务。”小峰也看着鞋印,说道,“他果然来这里了。” “办公室在前面吗?” “对。”小峰说着迈开步子。 走廊前方出现一扇开着的门,鞋印就在门口消失了。冬树跟着小峰往房间里窥探。宽大的窗户前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似乎正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户。 “专务。”小峰招呼道。人影剧烈摇晃了一下。冬树用手电筒照过去,户田的后背呈现在光亮中。 “专务……您怎么来这里了?”小峰边上前边问道。 “该我问你们才是,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来找你!”冬树说道,语气不觉带了点粗鲁,“随意玩失踪,我们可麻烦了。” “没了我,你们也不会有何不便。你们别管我,我想一个人待着。” “干吗要畏缩?回到这样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作用吧?对你唯命是从的部下或漂亮秘书一个也没有了。要活下去,只有跟我们一起努力。为什么还不明白呢?” “像你——”户田大声说了半句,便颓然垂下肩膀,“像你这样的毛头小子知道什么?你想想,我是如何艰苦奋斗,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却这样被夺走了一切……你这种人怎么会懂得我的心情?” “辛勤工作的人可谓多如繁星,不是人人都有回报的。辛苦一场却一无所得,这种事常有。你已经当上专务了,辛苦已经有了回报。既然如此,不就好了吗?有什么可不满的?还想到处摆架子吗?” 户田转脸瞪着冬树。 “怎么?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户田什么也没有说,重新转向窗户,两只手紧握着椅子扶手。 “还很娇气嘛。”冬树不屑地说。 “专务,回去吧。一个人在这里有危险。” “我说了别管我。你们自己走吧。” “那怎么行呢?求您了。”小峰恳求的口气让冬树心里越发烦躁。 “这么不通情理,已经给别人带来麻烦了。再说不走,只能动手拖你回去。” 冬树向户田走去,右手忽然被人从身后抓住了。他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只见诚哉神色严峻地站在面前。诚哉一身登山服,头上戴着有灯的头盔。 “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明日香他们说了。我想你大概会是这个样子,就过来看看。” “什么意思?” “你有敬重长辈之心吗?” 冬树回望哥哥,不解地眉头紧蹙。“长辈?你说什么啊。你说这种老古董一样的话有什么用?现在什么情况?还论长辈晚辈、年龄大年龄小吗?” 诚哉闻言,愕然叹了口气。“你以为,人们一消失,就一切都抹平了重来吗?” “不是吗?学校、公司、组织、政府都没有了啊。只有上下级还存在,很奇怪吧?” “那我问你,你没有历史吗?你这个人,如果跟谁都无关,也没得到别人的帮助,那还有现在的你吗?不可能吧?你不是在各种人的帮助下长大的吗?” “的确是。但跟这位大叔无关。” “那么,你没有接受过任何行政服务吗?没有使用过文明的利器吗?没有享受过文化娱乐吗?比你先出生、先进入社会的人支付了税金,为科学文化的发展作出了贡献,才有你这个人存在于这里。不是吗?还是说因为这一切已经消失,就不必感觉这份恩义了?” 诚哉气势汹汹,冬树不禁后退一步。他无言以对。诚哉的思考方式他迄今从未有过。父母老师所说的“尊重长辈”一直只被他看成道德要求之一。 诚哉走近户田。“我们待在其他房间,请你理清心绪后出来吧。我带来了一份饭菜,放在这里。”他从背囊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外面天气很吓人,就算返回,也最好等到明天早上。” 随后,他转向小峰说:“那我们出去吧。” 小峰不安地看看户田,然后轻轻点头。 “走啦。”诚哉也向冬树招呼一声,然后开门走了出去。冬树追了上去。旁边有间小会议室。冬树进来后,穿着防雨斗篷就坐下了。 “人依赖各种不同的东西活着。有人依赖家人,也有人依赖公司,那也不奇怪。”诚哉一边脱登山服,一边说道,“人会因为何种事物而产生丧失感,因人而异,谁也不能粗暴地一脚踩进去。那是不允许的。” “我已经……明白了。”冬树说道。 雨打窗户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喷水车在洒水。风声凌厉,仿佛大地在鸣叫。 “这种状况下,如果再有地震……可就麻烦了。”诚哉嘟囔道。 16 感觉身体被摇晃,冬树醒了过来。诚哉在他身边。“天亮了,该出发了。” 冬树站起身。他一直躺在会议室的地板上。小峰背靠墙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诚哉从背囊中取出方形盒子和罐头,放在冬树跟前。是曲奇形状的应急食品和乌龙茶。 “这是补充营养的,接下来很需要体力。” 虽然没有食欲,冬树还是打开盒子,吃了起来。食物不难吃,但很干,没有乌龙茶的话难以下咽。 “以后就只能吃这样的东西了吧。”小峰仿佛心思相通,说道。 “该有思想准备了。”冬树回应道,“新鲜的东西都没有了。但我觉得罐头和袋装熟食这类东西以后还是能吃上的。” 看着窗外的诚哉回过头来。“应急食品和可保存食品是有限度的,还是考虑得更长远为好。” “更长远?” “我是说,要找出保证食物供应稳定的方法。” “有这样的方法吗?”冬树思索起来。 “那你说,吃完了熟食和方便面,就束手待毙吗?” “那倒不至于……” 冬树吃完应急食品时,门开了。户田有点尴尬地站在门外。 “专务。”小峰打招呼。 “嗯,对不起,给各位添了许多麻烦,是我不好。” “睡好了吗?如果没合眼,就稍微打个盹,我们等你。” “不,没事。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小时。而且我也不想再耽搁大家了。天气也略好一点了,尽早出发为好。” 的确,窗外亮起来了,也听不见雨声。 “好!”诚哉环顾三人,说道,“出发!” 四人出了会议室,走向楼梯。途中,冬树叫住户田。“我昨晚说了失礼的话,非常抱歉。”他低头致歉。 “哪里,是我对不住你们。今后我会尽力配合。” 走在前面的小峰也站住了。户田看看他。“你也是,不用跟我太客气。没有什么上司和部下了。” 小峰浮现出笑容,点了点头。 “好,走吧。”诚哉招呼大家。 然而,一出建筑物,四人都呆住了。大量泥水流淌在龟裂的道路上。 “道路的排水系统不行了……”户田嘟囔道。 “这样返回体育馆就很难了。而且我想专务也很疲劳。稍微等等吗?”小峰对诚哉说道。 “不,走吧。不用担心我。”户田语气坚决,“我更担心的是体育馆的情况。那边男人少。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气会变坏,对吧?看这模样,不像马上要晴朗起来的样子。” 冬树仰望天空。跟户田说的一样,雨是停了,但浓云依旧覆盖天空。暖暖的风吹来,也让人觉得不对劲。 “真的没问题?”诚哉向户田确认。 “没事。别看我这样,对自己的腰腿还是有自信的。” “我明白,那我们回去吧。出发前,大家先找一个能当拐杖的东西,要边探路边走。泥浆覆盖,看不清路况。” 冬树环顾四周,但没有看见能充当拐杖的东西。 “等我一下,有正好合适的东西。”户田说着返回楼内。 他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高尔夫球袋。“这种情况下,它可是最没用的典型,但我给它找到了用途。” 大家每人拿一根高尔夫球杆,踏入泥水中。走出去没多久,大家就明白了手上有拐杖真是明智。因为泥水下时而有瓦砾,时而有凹陷,若一不留神踏上去,甚至有可能受重伤。 “你哥哥实在很厉害。”走在冬树身边的小峰说道,“他总是很冷静,也有行动力,对突发情况的判断力也很棒。最重要的是他体贴别人的态度,这让我很佩服。老实说,我也认为到了这个地步,就没有什么上下级关系了。但我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是考虑到恢复原来状态后的情况。真不好意思。” 冬树默默听着。他已经习惯了别人赞扬诚哉,甚至可以说已经听腻了。 诚哉停下脚步,招呼了一声:“停!走别的路吧,往前有危险。” 冬树来到诚哉身边,向前望去,不禁愕然。道路发生了大面积塌陷,大量泥水灌入地面裂口,浊水横流。 “真不觉得是在东京啊。” “东京已经死了。”户田对小峰的嘀咕作了回答,“如果死了的只是东京,那还好……” 四人绕过塌陷的路,继续前进。在泥水中移动甚为艰难,水流时而浸没至膝。每前进数十米,四人便停下休息,这样多次重复后,终于能看见体育馆了。这时,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体育馆周围也浸了水,充满了污水的腥臭味。 “这边这么严重……”冬树窥探体育馆里面,嘀咕道。地板的木条翘起,不少都折断了,看来浸了水。 “女士们去哪里了?”小峰环顾四周。 冬树出了体育馆,向校舍走去。 “喂——”一声喊叫传来。冬树抬头一看,是明日香在二楼窗户挥手。 “在那边。”冬树告诉诚哉他们。 四人走向校舍入口,但户田走到跟前却止了步。“小峰,这校舍你怎么看?” “挺旧的。而且混凝土有龟裂,是最近地震的影响吧。” “看样子会有问题吗?”诚哉问道。 小峰神色凝重地思考着。“情况不大好。虽然不知道龟裂是何时产生的,但昨夜的大雨使墙壁内部渗入很多水,钢筋应该已经生锈了。” “有道理。”诚哉神色严峻地点点头。 进入校舍,内侧墙壁也有几道裂纹,还有渗水的地方。四人走上台阶,来到二层。明日香在写着“二年三班”的教室前等着。 “太好了,看来都平安无事。”明日香打着招呼。 “你们怎么样?看来你们从体育馆转移了。”冬树问道。 “看到地板要浸水,我们就慌忙转移过来了。但老婆婆受了伤。” “老婆婆……是山西先生的太太吗?” 众人进入教室一看,桌子都推到了后面,山西春子躺在地板上铺的床垫上,远远就能看出她脸色苍白。春子身旁是菜菜美和山西繁雄。白木荣美子抱着小宝宝勇人,和美保、太一一起坐在稍远的椅子上。 “发生了什么事?”诚哉问菜菜美。 她向诚哉投来悲伤的眼神。“逃出体育馆的时候,她摔倒撞到了头部,一直昏迷不醒……” “头部的什么地方?” “后脑。没有外伤。这样才叫人担心。” “你是说里面有损伤?” 菜菜美点点头。“其实是不能动的。即使要运送,也必须固定好。但当时实在来不及,所以由大家抱过来了。” 冬树也盯着春子的脸。像是有呼吸,但一动不动。不懂医学的冬树也能明白春子处于危险状态。 “在这样的情况下,医院会怎么处理呢?”诚哉问道。 “首先当然是拍片,确认伤情后再采取适当的治疗……现在这样子,恐怕得动手术。” 诚哉眉头紧皱,嘟囔一声:“手术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菜菜美只是护士,不可能做手术。但是不这样做,山西春子就没有恢复的希望。 “哥哥,怎么办?”冬树看着诚哉。 诚哉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其实想让大家迁往首相官邸避难。” “去官邸?” “对。我昨天去看了,几乎没有损坏。发电设备完好,还有食物储备。作为今后的生活据点,是绝好的地方。” “我们怎么去?” “当然只能走路过去。” “在这种状态下?光是从户田他们公司回来,已经这么艰难了。” “我们花时间共同努力,应该能成功。” “老婆婆怎么办?用担架抬吗?” 诚哉没有回答冬树的问题,移开视线,脸上满是沉痛的神色。一瞬间,冬树明白了哥哥的想法。“丢下?你还算个人吗?” “不是丢下。但搬运是不可行的。” “还不是一样?这种状态下丢下不管,绝对没救。” 诚哉转向菜菜美。“如果我们能把山西夫人运往首相官邸,获救的希望如何?” 菜菜美低下头,默默地摇了摇头。 冬树瞪着诚哉。“反正活不了,所以就丢下吗?这怎么可能?你忘了昨晚对我说的话吗?要敬重长辈,对吧?” 诚哉锐利的目光转向冬树。“你知道通往官邸的路吧?你带领大家过去。” “那你怎么办?” “我留在这里,守候到山西夫人咽气。既不能治疗,也不能动手术,只好这样了。” 冬树倒退一步,一时无言以对。 “久我先生,那可不行。”山西繁雄沉稳地说,“这样的事不能让你干。这是我该干的。” “不,我明白您的心情,但不能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 “大家都留下呢?”说话的是明日香,“就这么办吧。我们至今都是一起熬过来的。” “我也觉得这样好。”冬树看着诚哉。 诚哉咬着嘴唇,陷入苦思。此时,户田发言了:“我说几句好吗?我和小峰检查了这栋楼,结论是情况相当危险。如果再来大地震,我觉得它撑不住。明白地说,有倒塌的危险。” “也就是说,必须尽早转移?” 听到诚哉的提问,户田答道:“正是。” “大叔啊,你别因为自己不想留下,就吹毛求疵好吗?”明日香皱着眉头说道。 “我不是挑剔。好歹我有建筑师执照。这栋楼很危险。” 在冬树看来,户田并非信口胡说。诚哉似乎也这么看,双眉深锁。 山西繁雄欠起身,紧握春子的右手,深情注视着老妻的脸。“手还温暖,也有呼吸。看上去只是睡着了。”他转向菜菜美说道:“你带着许多药品吧,全都是只能用于治疗的吗?” 菜菜美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我是说,”山西繁雄接着说,“有安乐死的药吗?” 17 老人话一出口,众人顿时寂静无声,只听见劲吹的风声,令人很不舒服。 冬树向前迈了一步。“您说什么呢?那种事情不能做啊。” 山西缓缓地转过脸,朝着冬树。冬树看见他的表情,心头一怔。老人眼里透着冷澈的光。“你是说没有办法?还是在道德上不可行?” “当然是后者。” “既然这样,我来问你:所谓道德是什么?” 冬树倒退一步,感到山西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征求意见似的看向诚哉,但诚哉低着头。 “你不明白你哥提议的真正意思。”山西说道。 冬树诧异地望向哥哥。“不是我说的那样?” 诚哉没有回答,只是扭过脸。 “你哥总是设想最坏的情况。”山西继续说,“他觉得,不能为一个没有希望救活的人,再搭上哪怕一个人的性命。春子迟早会咽气,这我也明白。但究竟何时咽气,谁也不知道。你哥当然也不知道。假如还能活整整一天,怎么办?其间有人一直陪伴是非常危险的,不知什么时候就有地震、风暴。也就是说,就这样把春子放下,全体出发,恐怕是最正确的选择。” “山西先生……” “可是做起来很难,大家心里会难过。像你就生气了。所以你哥就想自己留下来,缓和大家良心上的折磨。但就像刚才说的,真要等到春子咽气很危险。那么,怎么办呢?只有两个选择:留下活着的春子,离开这里,或者强行使她咽气之后,离开这里。不管是哪一种选择,你哥都会向我们报告:山西春子在大家离开后,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冬树听了老人的话,感觉全身发热。“怎么可能……” “我觉得,你哥打算采取后一种方法。春子虽说没有意识,但并未死亡,把她一个人撇下实在太可怜。所以刚才我对你哥说了,那样的事情不能劳他动手,那是我该干的。” 冬树看着诚哉。“是这样吗,哥?你打算杀了山西太太?” 诚哉没有回答,但这意味着肯定。 “不能说是杀。”山西说道,“既然救不活,对春子而言,只能选择最好的办法。在我们以前居住的世界,关于安乐死是赞成和反对各半,但此刻在这里,已经没有理由反对了吧。” “可是……”冬树只说到这里,就接不下去了。 他感到迄今自己绝对相信的东西接二连三地崩溃了。“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见死不救”、“即使是没有希望救活的人,也不能由别人决定他的生死”——这些信条,他一次也没想过是错的。不,也许并没有错。它们是对的,到现在也没变。可这样的正确想法也有实践不了的时候。既然被排除在选择之外,就不能断定除此之外的道路错了。 寂静之中,建筑物吱吱地发出响声,地板随即轻轻晃了晃。虽然马上停止了,但已经足以令人揪心。 “不妙啊。”小峰嘟囔道。 “真得早点离开这里。”户田也说道。 山西又看向菜菜美。“有药吗?能让春子舒服的药。” 不止山西,所有人都看着菜菜美,冬树也不例外。 菜菜美站起来,打开放在身边的冷藏箱。她取出来的,是注射器和小小的安瓿。 “这药叫琥珀胆碱,手术时全身麻醉用的。” “注射了这药,春子就舒服了吧?” 尽管面露犹豫,菜菜美还是点点头。“这是所谓的肌肉松弛药。厚生劳动省指定为毒药。” “会难受吗?” “应该不会。兽医会用它给宠物实施安乐死。” “不错。”山西露出满意的神色,转向冬树,说道:“怎么样?就用这药让春子舒服了吧?” 老人一再使用“让她舒服”的表达方式。 冬树无从回答。他想寻找别的选项,但完全想不出。无奈,他把目光转向诚哉。诚哉长叹一口气,眼神像是作出了决定。“投票吧。除了小美保和婴儿,以及山西春子,由其余的九人来决定。只要有一个人反对,就一票否决。但反对者要提出代替方案。做不到这一点,就没有资格反对。这样行吧?” 没有人提出异议。冬树也默然。 不知不觉中,白木荣美子和太一也来到旁边。大家围着山西春子站定。 “那么,现在投票。”诚哉说话了,“赞成山西春子安乐死的人,请举手。”他话音一落,便举起了手。 山西繁雄马上举起手。接着是明日香,然后太一也跟着举了手。 犹犹豫豫的小峰、表情沉痛的户田和眼含泪水的荣美子也都举起了手。美保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奇怪地望着大家的脸。 菜菜美看着诚哉,说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注射的人是谁?” 问题一出,大家浮现出吃了一惊的表情。必须决定的不仅有是否实施安乐死,还有谁来实施。 “怎么样,山西先生?”诚哉举着手,问道。 山西繁雄向菜菜美微笑。“没关系,我来做。应该说,我不想让其他人来做。” “但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或者这么说吧,直到把针扎进去都劳你驾,然后我接过来,行吗?那药是一扎就死的剧毒吗?” “不是,光扎针什么事也没有。” “那么,就麻烦你这样做。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菜菜美低下了头,随后她默默地举起了手。 剩下的就是冬树了。他低着头,但能感觉到大家的视线。真是噩梦般的时间。 “反对的话,说说代替方案。”诚哉语气冷静。 冬树咬紧嘴唇。他祈求春子能奇迹般地醒过来,但春子只是安静地沉睡。 “我要说,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没有责备你没举手。”诚哉说道,“谁也不愿意决定这样的事情。如果要我代表大家说点什么,那就是大家都期待着你。希望你不是举手,而是拿出一个代替方案。大家是因为自己想不出办法,才作出苦涩的决定举起手的。就算是我,也不愿意这样。我也期待着你,虽然这话很无奈。” 听着诚哉颤抖的声音,冬树抬起头。他看向哥哥的脸,心中一怔。哥哥眼睛通红,泪水盈眶。 冬树又看了看周围,其他人也在流泪,一边哭泣一边举着手。 冬树意识到自己的道德观太浅薄,被局限于“要做好事”的思维中。可其他人不同。大家从心底因与山西春子的告别而悲伤,并因必须选择这条路而绝望。 自己只是不想受伤而已——冬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他缓缓举起了手。众人的抽泣声更大了。 “决定了。请放下手。”诚哉的话像是挤出来的,但清晰无误。他做了个深呼吸,看着山西,说道:“那么,怎么办呢?” “哦。”山西点点头,向菜菜美微微低头致意。“可以麻烦你实施刚才说的过程吗?” “明白了。”菜菜美小声答道。 “不好意思,”山西看着诚哉,“可以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吗?我不想让人看见。” “但是……” “没关系。”老人露出笑容,“我没想过要一起死。这一点不用担心。” 诚哉轻轻点头。“明白了。可能这样更好。好吧,大家到隔壁教室去。” 冬树等人留下山西和菜菜美,转移到隔壁教室。好几个人在被震乱了的椅子上坐下。冬树和诚哉仍旧站着。 “那种药还有吗?”户田小声嘀咕道,“是叫琥珀胆碱吧,应该还有。” “怎么这么说?”小峰问道。 “你瞧,今后还会有这种事情。现在这种状况,不能说不会出现伤员或病人吧?当明白不治疗就没救时,我觉得还会得出这次的结论。”户田寻求意见似的望向诚哉。 注视着窗外的诚哉摇摇头。“得出何种结论,应该到时再去讨论。在这之前,我们要尽最大努力,不让伤员和病人出现。” “那倒是……”户田说着沉默下来,因为菜菜美进来了。 “结束了吗?”诚哉问道。 “我把针扎进去了,之后就交给山西先生了。我走出房间的时候,他还没有注射。” “哦。”诚哉叹了口气。 冬树脑海里出现了山西手持注射器的身影。眼看扎进妻子身体的针和要夺去她生命的药,他究竟在想什么?可能会回顾共同走过的漫长人生吧;也可能向妻子道歉,因为没能拯救她的生命。 户田的话言犹在耳。今后发生同样事情的可能性颇高,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遭遇事故和病魔侵袭的情况不会发生在冬树自己身上。在此之前,这种情况都不成问题,只要去医院就行。但今后不一样了。为了其他人活下去,自己也许必须选择死。这么一想,冬树感觉如同跋涉在没有尽头的漫长隧道中。 门开了,山西繁雄站在门口,一副早上打招呼般的沉稳表情,只是脸像白瓷一样没有血色。 “做完了。所以,那个,可以出发了。” 轻松的口吻让冬树感觉山西想要表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冬树想不出回应的话。 “哦。”诚哉应道,“可以瞻仰您太太的遗容吗?” “哦,没问题……”山西垂下视线。 诚哉大步走出去,冬树跟着他。 山西春子脸上蒙着白被单,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大概是山西先生做的。 诚哉跪下,双手合十。冬树见状也依样而为,并闭上了眼睛。 大家似乎也都做了一样的动作,抽泣声传入耳中。 “告别仪式到此为止吧。”听见诚哉的声音,冬树睁开眼睛。诚哉已经手提双肩背囊。 “各自拿上行李,马上离开这里。” 众人默默地开始收拾,动作比平时更利索。冬树也把心思集中在手头。 “好吧,出发。”诚哉招呼了一声,走出教室。其他人纷纷跟上。 山西在门口停了下来,回过头,眨了眨眼,摇了摇头,但仅此而已,没有说话便去追赶走在前面的人了。 离开校舍,刚走了数十米远,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在体内响起,地面随即开始猛烈起伏。 “大家趴下!保护头部!”诚哉喊道。 即使不喊趴下,摇晃也使人站立困难。冬树趴在一块尚未浸水的地面上。 紧接着,猛烈撞击的声音袭来。冬树抬起脸,只见刚才他们待的校舍像被什么东西按倒一样垮塌了。 甚至连发出惊呼的余裕也没有。 18 东京已经没有道路可言。曾经的道路已经扭曲、开裂或被隔断。就在这样的路上,坏车与瓦砾堆叠,泥水横流。 冬树一行的目标是首相官邸,距离约十公里。若走一条完好的路,大概三个小时可以抵达。但是出发了一个小时后,冬树简直要绝望了。路上的惊险超乎想象,就像行走在原始森林中,而且几乎没有平坦之处,不时要使用绳索牵拉体力不佳的人,遇上路面有巨大裂口时,还不得不进行大迂回。跟原始森林的不同之处仅仅是没有野兽袭击,但取而代之的,是必须防范上方掉落东西。 走过从前的锻冶桥大道,来到日比谷公园附近,已花费六个小时。此前有过几次短暂休息,但大家的体力已达极限。尤其是脚部有伤的山西繁雄,已经一步也走不动了。 “哥,休息吧。”冬树向走在前头的诚哉说道。 背着美保的诚哉回头看了看众人疲惫不堪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手表,然后仰望天空,遗憾似的咬着嘴唇,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啊,没办法。今晚就在这里过吧。”他对大家说道。 “在这里露营吗?”户田环顾四周。他说得并不过分。如果是往常绿草如茵的日比谷公园,就过一个晚上也许不是痛苦的事情。但现在公园的状况可谓惨不忍睹。大雨之后,地面湿漉漉的。 诚哉环顾周围的建筑物。“以户田先生你们的眼光看,有看起来安全的建筑吗?” 户田和小峰闻言,开始打量周围。二人商谈了一下,户田对诚哉说道:“从这里看不出来。我们过去看看。” “拜托了。不好意思,这么累了。” “想到会在这里露宿,疲劳就不算什么了。” 目送二人出发后,诚哉转向冬树说道:“安排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吧。这样子休息都不行。” “对啊。” 周围有几棵倒下的树。冬树和诚哉把它们搬过来。 “对不起,我已经动不了了。”太一很抱歉地说。 “好好休息吧,稍后要搬行李呢。” 听到冬树轻松的口吻,太一显得很不好意思。 众人在横着的树干上坐下。山西连屈膝都很痛苦。 “还行吗?”冬树问山西。 “现在还行。可是真对不起大家。没有我的话,大家早就到达首相官邸了吧。” “哪有的事,其他人也都累了。” “再怎么说,我也觉得很抱歉。以前从没觉得老了是耻辱,可现在却变得这么没用。”老人摇着头,“说什么高龄化社会,那都是瞎说的,都是蒙人的。已经违反了自然法则。” 冬树默然,他不知道老人想要说什么。老人接着说:“自然的土地上哪来什么无障碍化?既没有滚梯也没有电梯,无论什么地方,你都得靠自己的双腿跨过去。可是社会沉溺在所谓的文明里,即使腿脚不管用的老人,也可以轻松外出。这让人得出一个错觉,以为凭自己的腿,哪里都可以去。不,应该说是被迫产生错觉了。人们被那样的文明控制,很快就成了这副模样。” “我觉得,高龄者增多了,社会就要调整到让他们也能愉快生活的样子,国家就应该这么做。” 山西对冬树的话颇为首肯。“对。虽然一般认为,日本的福利政策没有大作为,但也做了各种事情。我们也一直向政府提出要求,这里要安个扶手,那里要弄平整。可是,当这一切都没有了的时候,就谁也不负责任了。所以在出现地震或台风时,老人首先要死掉。没有办法——这是国家的考虑方式。” “那怎么做才好呢?”冬树问道。 山西长出一口气。“我现在好歹来到这里了。年老体衰,加上受了伤。尽管这样还是做到了。原因没有别的,都是大家在帮忙。没有大家搀着、拉着,我终究还是不行。所以我就想,真正的老人福利并不是安个扶手之类的无障碍化。腿脚不便的老人需要的,并不是那样的东西,而是施以援手的人。如果是家人,那最理想,邻居也行。然而现在这国家建设得让一家人不得不住得四分五裂,社会风气也倾向于不跟他人来往。结果独居老人增加,国家便用文明的利器来应对。老人开始依赖这样的东西,并由此产生错觉,以为一个人也能活下去。我也是产生了错觉的人。”说着,他看着诚哉。“内人的事,有劳你作了安排。” “哪里。”诚哉简短地答道,脸上带有困惑。冬树也同样不知山西为何此时说到妻子。 “对春子所做的事,我一点也不后悔。我觉得这只是顺从自然法则。在此意义上,对于我,也希望各位不要犹豫不决。” “这是什么意思?”诚哉问道。 “像刚才说的,多亏大家帮助,我才能来到这里。正因为如此,我绝对不希望变成累赘,千万不可因为我而有人牺牲。在关键时刻,请一定要作出决断。这是我个人的请求,也是所谓的自然法则。” 冬树无言以对。山西是说在自己动不了的时候,就请丢下。 就连诚哉也不知如何回答。他低着头,咬着嘴唇。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但只有沉默以对。 此时,户田和小峰回来了。 “有一家新开张的酒店,破坏不大,而且耐震设备不错,过一个晚上应该没问题。”户田说道。 “哦,很好。”诚哉站起来,“我们再加把劲,到那家酒店去。”最后,他又对山西招呼道:“走吧。” 山西点点头,嘿哟一声站了起来。 那家酒店建在离主干道稍远的地方,因此并未遭到撞车之类的破坏,附近也没有发生火灾。大门口散布着瓦砾碎片,但似乎不是酒店的,而是别处飞来的。 玄关处镶有玻璃,因此虽然停了电,大堂也还比较亮堂。但可以预料到这里日落后也是黑糊糊的。 “好久没坐这样的椅子了啊。”明日香身子沉进皮沙发里,发出一声欢呼。 “荣美子小姐,请找一个让小宝宝休息的地方。太一,该你出马啦。找一下有没有食物。” 听到诚哉的指示,太一响亮地应了一声“明白”,随即向楼梯走去。 山西也坐在沙发上,仰望宽大的天花板。“上一次来酒店还是参加亲戚的结婚仪式呢。我也想住住这样的地方啊。” 诚哉闻言,浮现出为难的笑容。“虽然难得来,但还是请忍耐一下,就在大堂休息吧。如果发生地震,跑不出来就麻烦了。” “啊,我明白,我明白。我是说,享受一下这里的气氛也很好。”山西笑道。 太一回来了,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那个,请过来一下。” “怎么了?找到食物了吗?”冬树问道。 “罐头之类的有不少,真是帮大忙了。但我想说的是,有个奇怪的现象。” “奇怪的现象?” “总之过来看看吧。” 太一带冬树去的地方,是位于一层的开放式餐厅。餐厅内摆着铺有白色桌布的桌子,摆放有些凌乱,应该是地震造成的。落在地板上的盐瓶和胡椒瓶原来也应该是在桌面上的。 “有什么奇怪?”冬树问太一。 “这个呀。你看这里。”太一指向地板,但从冬树的位置看不见,被桌子挡住了。 冬树走上前,见地板上散落着碟子、刀叉和破碎的玻璃杯,还有一瓶高级香槟掉在一旁。 “这有什么不对劲吗?是有人吃东西的痕迹嘛。”冬树说道。 “这我知道,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了?” 太一蹲下来,捡起一个东西。像是个空罐子。“这是鱼子酱。” “看来是,怎么了?这样的酒店应该有鱼子酱。” “这个没问题。但为什么这里会有空罐?点了鱼子酱,却端上来罐头,这种酒店哪里也不会有吧?” “啊!”冬树不禁喊了一声。的确如此。 太一指着破了的玻璃杯说道:“还有,有香槟酒瓶,却没有香槟酒杯。这个杯子,说实在的,就是普通杯子嘛。” 这一点太一说得也很在理。冬树略一思考,猛然醒悟。能解释这种情况的只有一个答案,但冬树没有勇气说出口。太一似乎也是,他沉默着。 “怎么了?”诚哉走了过来,“有什么情况吗?” 太一重复了刚才的说明,诚哉的表情眼看着变得严峻起来。 “人们消失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十三分,这家餐厅应该也在正常营业。”诚哉说道,“中午吃鱼子酱、喝香槟的顾客也会有的。” “可是连罐头一起上,还用普通杯子喝香槟,没有顾客会这样。”太一接着说,“这样做是要被轰出酒店的。这人之所以没有被轰出去,说明当时酒店已经没有人了。” “有人这么吃东西,是在下午一点十三分以后,也就是说,除了我们还有幸存者。” 听完冬树的陈述,诚哉予以首肯。“只能那么想了。” 一瞬间,冬树感到后背一凛。除了自己这群人之外还有幸存者,这是很有可能的,但不知不觉中,他们产生了一种感觉,仿佛世界上已经别无他人。所以对于不明身份的幸存者,他产生了莫名的不祥之感。 感觉有人走近,冬树浑身一颤,回头看去,见荣美子神色不安地站在一旁。“请问……看到美保了吗?” “小美保?不见了?”冬树问道。 “我让小宝宝睡下的时候,她不知跑哪儿去了。我觉得应该没有跑出门……” “这可不妙。”诚哉嘀咕道,“东西乱七八糟的,还有已经受损的地方。如果因为乱跑受了伤可不得了。快找找。”随后,他又对冬树和太一小声说道:“幸存者的事情以后再说。” 冬树瞥了一眼地板上的香槟酒瓶,轻轻点点头。 众人开始寻找之后不久,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哨声。冬树听过那种哨声。“是美保的哨子!”他喊道。 哨声似乎来自上方。冬树冲向一旁的楼梯。二楼有好几个宴会厅,其中一扇门开着。此时,哨声再次从开着门的宴会厅中传来。冬树进了门,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美保?”他一边喊,一边慢慢向前走。昏暗之中,他看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于是打开了手电筒。 美保趴在地上,大眼睛里透出恐惧的神色,哨子衔在嘴里。在她脚旁躺着一个男子,正抓着她的脚。 19 冬树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一回头,见诚哉等人跑了进来。 看见倒在地上的男子,明日香发出低声惊叫。 “是谁,这个人?”户田问道。当然,没有人回答。 “美保!”荣美子说着就要上前,被诚哉制止了。 冬树小心地接近。那男子闭着眼,看起来还有呼吸。美保将脸转向冬树,一脸惊慌。 冬树把男子的手从美保脚上拉开。男子似乎昏过去了,手上已经没有力气。脱身的美保径直冲向妈妈。荣美子紧紧抱住她。 “是什么人?”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的诚哉说道。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男子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楚,但估计三十多岁或四十出头。短发,胡子拉碴,衬衣上也沾了泥污。 “脸真红……”诚哉转向围观的人,“菜菜美小姐,能诊断一下吗?” 菜菜美惴惴不安地走上前来,蹲下身,按住男子的脖子,脸色随即严峻起来。“发高烧。我觉得有三十九度以上。” 诚哉脸色一变。“这可不妙。把他抬到亮的地方去,在这里没法处理。” “抬到一楼休息室吗?”冬树问道。 “那里比较好。太一,帮个忙。” 在众人的注视下,三人抬起男子。男子昏迷不醒,但脸痛苦地歪着。要下楼梯时,抬着男子腿部的太一手一滑,大叫一声:“哎哟,不好!” 托着男子后背的冬树猛地伸出一只手托住臀部,稳住了男子,但男子因此侧转过来,衬衣掀到背部。 一瞬间,冬树屏住了气息:男子的背部有鲜艳的文身。 他和诚哉对视一眼,其他人似乎也看到了,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诚哉一言不发。 “小心抬。受伤了就更麻烦了。”只有太一说了这么一句。 男子被抬到休息室的三人沙发上。菜菜美马上在他腋下放入体温计,随后又打开冷藏箱,开始查看里面的药品。 “感冒了吧?”诚哉俯视着男子。 “是那样就好了……”菜菜美语焉不详。 “有情况?” 菜菜美迟疑着说道:“可能是流行性感冒。刚才那房间里有呕吐的痕迹。” 冬树顿时后退了一步。不止是他,荣美子也抱着美保移到了远一些的沙发上。 “能够检查吗?”诚哉问道。 菜菜美摇头。“没有带检查的设备来。因为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那么,治疗药……” “达菲很有效,但没有。” “退烧药呢?” “有,但只是应对病毒性感冒的,反而可能会有相反效果,再看看情况为好。” 诚哉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插进头发里挠了挠,姿势不变地环顾众人。“在病症明确以前,请大家不要靠近。菜菜美小姐也要离开。” “可是,也许情况会恶化……” “我待在他旁边。当然,我会保持距离,防止被感染。” “既然这样,我跟你一起。”菜菜美很干脆地说。 “明白——冬树,大家就拜托你了。” 冬树点点头,准备带大家到远一些的地方。然而无需他开口,其余人已经开始移动了。 除了诚哉和菜菜美的九个人聚集在先前的餐厅。太一和明日香从厨房找来罐头和袋装熟食,和餐具一起摆开。 “说是酒店的餐厅,也是用这样的东西啊,真令人失望。”明日香一边打开罐头,一边说道。 “什么东西都分为外表和本质。还好能够填饱肚子,不就挺好的吗?”山西沉稳地说。 “即便这样,不能用火还是挺难受的。”户田说着,把叉子插进熟食袋子,直接将食物叉出送进嘴里,边吃边皱眉头,“简直是太空食物。” “这种肝酱凉着吃也很美味呢,抹在咸饼干上吃最棒了。除此之外还有鱼子酱。”太一一边嚼一边说。 “难得奢侈,就大吃一顿——那家伙的心情我很明白呢。”户田向休息室那边晃晃叉子。 “那件事情,你哥打算怎么处理?”小峰皱着眉头,转向冬树说道。 “什么事情?” “那个男人。你也看见了吧?那家伙是黑社会啊。”小峰此言一出,大家都停下手,脸上都流露出紧张的神色。 “的确是。”冬树答道,“那又怎么样?” 小峰很烦躁地摇晃着脑袋。“我明白不能丢下病人。另外,在目前的情况下,多一个伙伴心里也踏实一点,这也是事实。但前提必须是他得是一个普通人。那家伙不是。” 冬树没说话。他很理解小峰说的话。 这时,明日香插话了:“你怎么能断定呢?他是什么人还不清楚吧?” 小峰稍微往后一仰,说道:“是黑社会嘛。没看见文身吗?” “因为是黑社会,就断定是坏人,这很奇怪嘛。” “请别说幼稚的话。不是坏人就不会进黑社会。” 被人说成“幼稚”,明日香生气地瞪起了眼睛。“那种事不能断定呀。也有人不得已才加入黑社会。后来后悔并认真改过的人,社会上有的是。我初中的学长原先是暴走族,后来反省自新,当了老师呢。” 小峰耸耸肩。“不要把暴走族跟黑社会放在一起说。不反省年轻时干过的坏事的人才会进黑社会。那种人即便想改正,也没有普通人的道德,还是会留恋过去的。而且那家伙文了身,那就是陷入黑社会的证据。我实在不觉得他会跟我们好好相处。” “我觉得那是你的主观臆断,”明日香撅着嘴瞪着小峰,“那你说怎么办?见死不救吗?” “我没那么说。我是说不赞成他加入我们。” “那不一样吗?那样丢下根本就是死路一条嘛,那个人。” “我觉得……”山西慢条斯理地说,“那是没办法的。” “爷爷……”明日香显得无可奈何。 “不、不,”老人摆摆手说道,“我不是说因为那人有文身,就死了也无所谓。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比起这一点,我更重视他可能感染了流感这件事。只是感冒的话,丢下他,他也不会死。要死人,那还得是致命的病。让那样的人待在身边,等于给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带来危险。我是说要避免这样的情况。” 淡淡的口吻带出的话出自数小时前让妻子安乐死的山西之口,沉重得令人憋闷。 小峰和明日香都沉默了。 太阳一落,四周迅速暗下来。诚哉点亮预备好的蜡烛。文身男子仍在昏睡。菜菜美坐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手指按着眼角。 “累了吧?你也回到大家那里去吧。” “没关系。” “但勉强撑着可不好。疲劳时容易感染流感,对吧?” “真的不要紧。而且,说实话,跟大家一起有点不好受。” “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不是那方面。眼看着大家一点点衰弱下去,感觉不好受。也没能救山西太太,一想到这种事情还会有,就很难受……所以,这种时候我想稍微离开一点。” 诚哉默默点头,感觉能理解菜菜美的心情。他自身也几乎被一种无力感压垮。 “久我先生才是累了吧?”菜菜美问道。 “不,没问题。我对我的体力有自信。” 菜菜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目光里混杂着怜悯和羡慕。“你怎么会那么坚强呢?你从没有放弃或者遇到挫折吗?” 诚哉闻言苦笑起来。“没这回事。我是很弱的人。为了掩饰这一点,我才稍微张扬一些而已。” 菜菜美摇头。“一点也看不出来。我一直在想,毕竟是警察,果然不同啊。” “警察也有各种各样的。做坏事的警察也不是没有。” “也许吧……你弟弟也是警察,他一定很崇拜你。” “不,那不同。”诚哉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我们的父亲也是警察。是父亲的影响。” “原来是这样。那你父亲一定很开心。” “很遗憾,他已经去世了。” “哦……对不起。”菜菜美缩起肩,低下头。 “不用道歉。已经很多年了。”诚哉用烛光照照手表,快到六点了,“轮流休息吧,没必要两个人守通宵。你先去休息,两个小时后我叫醒你。” “不,我是……” “是为了应付关键时刻才让你休息的。拜托了。” 菜菜美有点迟疑,但很快便接受了,点点头。“那我休息一会儿。”她说着在沙发上躺下。 看来是相当疲倦了,菜菜美很快进入梦乡。诚哉听着她的鼻息,注视着烛光。他的脑海全被在首相官邸发现的P-13现象报告占据。无论做什么事,那件事都不曾稍离。 要对大家说吗?这个问题困扰着他。他明白终归得说,可在生存都有困难的现在,还是难以说出口。毕竟是那么令人绝望的内容。 蜡烛变短了。正要更换,一直纹丝不动的男子发出了呻吟声,还睁开了眼睛,这在昏暗中也能看清。男子跟注视着他的诚哉目光相接。 沉默片刻,男子呻吟般说道:“吓我一跳……” “你醒了。” “梦见遇上小女孩了,可没想到真能见到人。” “你不是做梦,那女孩是跟我们一起的。你抓住了她的脚,就昏迷不醒了。”诚哉从冷藏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走近男子,“喝吗?” 男子眼神里透出戒备,但还是伸出了手。诚哉把塑料瓶递到他手上。 男子默默地喝水。看来他相当渴,一口气喝掉了半瓶。长吁一口气后,他看着诚哉。“请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人消失了。现在能说的就这一点。” 男子嘴巴一歪。“别骗我。人没理由消失。”他说着想要起身,但紧接着便失去平衡倒下了。 20 男子没有失去意识。诚哉让他躺回沙发上。他显得很虚弱,但仍睁着眼睛。“……你,是谁?” “这以后再说。不如先说你的身体情况吧。” “不好。忽然发烧,而且关节疼痛。” 菜菜美醒过来了。她面露不安,但还是走上前来,用毛巾拭去男子的汗。 在她要把体温计夹入男子腋下时,男子抓住了她的手腕。“干什么?” 她低声惊叫,手上的体温计掉在地上。 诚哉捡起体温计,把男子的手拉开。“你怕什么?只是测量体温啊。她是护士。” “护士……哦。”男子脸上戒备的神色消失了。 “可以量体温吗?” “可以。应该相当高吧。” 男子盯着菜菜美为他夹好体温计,然后目光转向诚哉。“我完全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究竟怎么了?” “我们也不明白,只知道其他人忽然消失了,仅此而已。这一点你也知道吧?” “我在办公室里,眼前一下子没人了,就连正和我下象棋的家伙也是。我还以为我的脑袋出问题了……” “这是正常的反应。我们也曾是这样。” 男子吐着热乎乎的气息。“你们是夫妻?” 诚哉不禁与菜菜美对视。菜菜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不是。”诚哉苦笑着说,“我们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大家一起行动。在别的房间里还有九个人,你抓住了脚的女孩也在其中。” “哦,还有这么多啊。那太好了。我还以为人类灭亡了呢。” 男子浅浅一笑,承受不住似的闭上了眼睛。恐怕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在你睡着之前,请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身边最近有人患流感吗?” “流感?啊,说起来,阿哲那小子是这么说的。” “阿哲?是你身边的人吗?” “接电话的。发烧,休息了。冬天明明都结束了……” “是什么时候?” 但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男子已经开始打鼾。 菜菜美抽出体温计看了看,皱起眉头。 “怎么样?”诚哉问道。 “三十九度三,完全没下降。” 诚哉离开男子,坐到沙发上。“你也离远点为好。你听见了吧?流感的可能性很大。” “看来是。”菜菜美提起冷藏箱,来到诚哉旁边。 “真倒霉。”诚哉不禁嘀咕道,“如果不用药,自然康复需要多长时间?” 菜菜美想了想,说道:“从发病算起,四五天吧。据说用了药也只是缩短一天而已。当然,这是说体力充沛的人。” “这家伙体力倒是有。” “我也这么想。就这样静养休息,大概两三天就能恢复。” “问题是,大家会等待他康复吗?”诚哉看看熟睡的男子,回想起他背部的文身。 冬树睁开眼,见明日香正在旁边用毛巾擦干濡湿的头发,脸上很清爽的样子。 “你洗澡了?”冬树起身问道。已经确认酒店的水管能出水,恐怕是水罐剩下的。 “我才不会那么浪费呢。水是留着洗手间用的。往后还不知道能用几次有水的洗手间呢。” “那你在哪里洗的?” “在外面。”明日香嫣然一笑。 “外面?” “对。瓢泼大雨。我洗了个痛快的天然淋浴,太舒服啦。” 冬树站起来,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天气暖和得不像是三月份,甚至可以说是闷热。他进了厨房,继续往里走。昨天看过,那里有一扇后门。 接近后门的时候,他听见了雨声。打开门,他立刻目瞪口呆。停车场上水流如注,持续的暴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关上门,返回餐厅。好几个人都醒了。 “雨很大吧?”明日香问他。 冬树点点头。“不像是日本的气候,简直是东南亚。” “那一瞬间可能发生了某些变化。”说话的是小峰,“就是人们消失的瞬间。地壳变动加上气候异常,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就让人害怕。” 这时,诚哉和菜菜美进来了。两人都一脸疲态。 “那个人怎么样?” “我们是来商量这件事情的。大家方便谈谈吗?” 诚哉一招呼,所有人都聚拢过来。诚哉一下子慌了,抬手制止大家。“别太靠近我们。这是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 听到冬树的问题,诚哉略微迟疑后说道:“他患上流感的可能性很大。我们看护了他一个晚上,也有感染的可能。菜菜美小姐说,所幸今天湿度高,抑制了病毒的活动。现在大家很疲劳,又没有药,得尽量降低传染的危险性。” “说得对。”户田说道。他挪到稍远的地方,在椅子上坐下。其他人也照做了。抱着婴儿的荣美子跟美保一起坐得最远。 “他现在睡着了,但昨晚醒过一次。”诚哉看看众人,说道,“看到我们在,他好像有了精神。照这样静养,供他充分的水和营养,大概两三天就可康复。所以,我想谈谈今后的安排。” “我说说可以吗?”山西举起手。 “请吧。” “听了刚才的话,我觉得可以理解为到那人康复为止,我们都留在这里。是吗?” “包括这一点,”诚哉说道,“我想让大家来决定今后怎么办。” “对不起,我反对。”小峰马上作出反应,“我们是普通人,迄今一起熬过来了。如果那个非同一般的人加入,肯定会散伙。至少我不想跟他一起行动。” 他身边的户田也轻轻点头。“我也这么看。适应不了正常社会的人才加入黑社会,对吧?那种人在这么特殊的环境里不可能跟别人协调。” 诚哉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样的回答多少在他预料中。 “其他人的意见呢?”诚哉看着荣美子,“你怎么看?” 忽然被点名,荣美子眨了眨眼睛。“我听从大家的意见……” “这样说可不好,太太。”户田说道,“要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如果在这里不说,以后又发牢骚,谁也不会理你的。” 冬树觉得,户田虽然口无遮拦,但说得合乎情理。现状事关生死,不能把命运决定权交出去。 “没有必要考虑别人怎么想,说出自己的希望吧。”诚哉再次对荣美子说道。 她为难似的低下头,但不一会儿便拿定主意般地抬起脸。“老实说,我觉得害怕。我不希望跟他打交道。” “就是嘛。”户田说道,“跟那种人在一起,不知会遇上什么麻烦。” “但是,”荣美子接着说道,“如果他本人自愿跟上来,那怎么办?不能说不行吧?” “说就说嘛。就说‘别跟着我们’。” “这么说,他事后会不会恨我呢?” 这时,小峰扭过身来,面对着她。“恨就恨吧,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 “要说在以前的世界,还是会担心的,因为那些家伙马上就会来报复。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害怕了。那些家伙之所以横行霸道,是因为背后有人,光他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不用怕。而且凭他现在那副样子,就算我们出发了,他也肯定跟不上来。” “你是说要丢下他?” “我只是说不一起行动。他要自己想办法。既然躺两三天就康复,用不着担心。” “那个……”菜菜美开了腔,“我是说,如果好好摄取水分和营养就行。光是躺着,康复会慢,也有可能变得严重……” 小峰烦躁地摇摇头,说道:“想要活命的话,他自己也得想办法啊。这里有水有食物。总而言之,那人是黑社会,没必要同情。” 听到强硬的意见,荣美子还是不能释然,说了一句“请让我再考虑一下”,又低下了头。 “冬树,你怎么想?”诚哉问道。 冬树舔舔嘴唇。他一直在努力思考,但还是没形成能自信地表达出来的意见。尽管如此,他还是开口道:“不跟他本人谈谈就没法判断吧?” “跟他谈什么?”户田的质问随之而来。 “我们需要问他:打算跟我们一起行动吗?一起行动时,能跟大家协调吗?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要判断他能否加入,我觉得为时过早。” “这么问,他肯定说好听的。”小峰认真地说道,“要认真做事啦、能跟大家协调好啦,只是应付而已。那种话信不得。” “所以我觉得要辨别这一点。如果感觉他在撒谎,那时再来商量,怎么样?” “辨别人的好坏很难啊。”说话的是山西,“即使有人生经验也没有太大作用。证据就是被诈骗转账的大都是老人。而且做坏事的人玩这一手最绝了。” 户田和小峰一起点头,深以为然。 冬树无从辩驳,陷入沉默。他的意见背后并没有坚定的信念。 “久我先生,啊,不是说弟弟,是说哥哥。”户田转向诚哉,“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前几天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即便世界从头再来,也并不意味着以前的生活方式就不存在了。老实说,我很佩服,但照此想法,我们就不能对那个黑社会的过去视而不见。当然,他有怎样的过去,目前还详情不明,但至少不是一种正当的生活,这一点确定无疑。你对此怎么看?” 诚哉没有回避户田的目光,他站起来,长舒了一口气。“在说出我的意见之前,我有一个提案,关系到今后的生活方式。” “什么?”户田问道。 “规则。”诚哉说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完全不可预测,但就此时此刻来说,我们只能靠自己活下去,这就是事实。既然这样,有必要制订大家都必须遵守的规则。迄今的法律都不能通用。甚至事物的善恶好坏,也必须由我们自己决定。如果只凭当时的情绪来解决重大问题,以后必定产生偏差。” “你说的我明白,但是,所谓善恶好坏,我觉得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变化。” “是吗?据我的记忆,在以前的世界,安乐死还没有被认可,在法律上是恶。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全体一致选择它为最善的手段。我们已经开始建立新的规则。也就是说,”诚哉接着说道,“现在处于睡梦中的那个人,他曾做过的事情即使在以前的世界被视为恶,但此时此地,并不能这么判定。” 21 “我也明白你说的,但不是有点极端吗?”小峰说道。 “极端?”诚哉一边的眉毛跳了一下。 “的确,善恶根据状况会有所变化。但是以我们的安全为优先的前提应该是不可动摇的。我觉得这是先于规则的。” “不,我觉得在任何情况下,都得先建立规则。例如,以后可能还会遇上其他人,如果不事先确定什么人可接纳,什么人要排除,就有引起混乱的可能。因为到那时,可能就没有讨论的余地了。” “那样的话也简单。只接受能跟我们协调的人,不就行了?”户田说道。 诚哉摇摇头,还是不能完全认可。“就刚才的接触,我大致能断定他是不能跟我们协调的人。” “对吧。他可是以暴力威胁他人的家伙啊。或者说,是那种人的同伙。” “就是这一点。那种人也有伙伴。由于职业关系,我以为自己比起各位,对那种人知道得多一点。他们凝聚力强、等级森严、不允许背叛,这些都是很独特的。那环境并不是没有协调性的人待的。” “因为他们是黑社会同伙啊。我们又不是黑社会。” “那么,黑社会同伙为何能够聚在一起?” “那是……” “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吧。”小峰从旁说道,接替哑口无言的户田,“而且,他们谋求的方向一致。他们要从普通人身上掠夺金钱,进行分配。地位越高分得越多,所以要往上爬。是这么回事吧?” “正是这样。”诚哉满意地点头,“跟一般企业一样,区别只在于获得金钱的手段是否正当。” “是啊。”小峰若有所思。 诚哉继续说:“我也同意利害关系和目标一致是凝聚力之源这一点。比如说,我们现在这样一起行动,也是因为彼此合力容易解决问题,更重要的是生存下去的目标一致。” “我帮不上任何忙,大家是因为好心才让我同行吧。” 听到山西有点自虐的说法,诚哉报以微笑。“贡献并不只是看得见的,也有精神上的。跟很多人在一起,心里才踏实。” “在这个意义上,那家伙情况相反。”户田说道,“你听到刚才白木女士的话了吧?显然她很怕那个人。这就是说,在一起心里踏实的好处没有了。不但如此,甚至带来了坏处。” “我也明白白木女士的心情。但是,害不害怕纯属个人印象,我觉得这样的感觉不能用于规则。在这个问题上,有几点可以推测是有利的。也许他带着我们不知道的某些信息,而且看上去挺棒的身体也有利用价值。大家觉得如何?” 户田和小峰闻言,没有做声。山西说话了:“简而言之,你的意思是,在断定他是有害的之前,不要排除他。” “‘有害’也需要定义。” “的确是这样,我想那就是‘威胁我们的安全’吧。我们共同努力要活下去,妨碍这一点的人显然是有害的,危害到我们的人也一样,对吗?” 诚哉用力点头。“正是这样。” “可是,也有假装老实的吧。”小峰说道,“刚才山西先生也说了,那种家伙很会表演。” “他要想装就让他装,对吧,警察先生?” 听山西这么说,诚哉严肃起来,摆摆手。“请别叫警察,跟职业已经没有关系了。但就是这么回事。表演就表演,不要紧。他让我们看到的不必是他真实的脸。” “能那么简单定论吗?”户田嘀咕道。 山西低声笑道:“不用担心。不如说此时担心这一点挺滑稽的。因为在这里的所有人也并不都以真面目出现。你们大概都认为我就是个老人,但说不准原先是黑社会呢?或者是个小偷?但大家都接受了。理由是后背没有文身吧。” 老人的话让两个前公司职员沉默了,连冬树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重要的是,这个规则也适用于我们自身。”诚哉环顾众人,“威胁我们安全的、危害我们中间某个人的,这种人要即刻排除。从现在起,请大家牢记,这是我们的规则。” 文身男子再次醒来已是下午。菜菜美要给他测体温时,他身体一抖,同时睁开了眼睛。菜菜美吃惊地后退一步,或许想起了昨晚被他抓住手腕的事。 “醒了吗?”诚哉俯视男子。 男子转过茫然的视线,停了几秒后轻轻点头。“太好了!不是做梦啊,还有人在。” “你昨晚也说这样的话。” “是吗?啊,可能是吧。毕竟一直是一个人嘛。”男子用右手揉揉双眼,“我问过你是哪一位吗?” “没有,我还没说呢。我姓久我。” “久我先生吗?我——”男子把按着眼睛的手放到胸口,露出浅笑,“驾照、名片都没啦。” “那些东西现在都没用了。只是不知道名字不方便而已。” “我是KAWASE。” “KAWASE……KAWA是三竖的川吗?” “是三点水的河。” “SE呢?” “是濑户内的濑。这些要紧吗?” “不,想知道你的头脑清晰到什么程度而已。” “还是比较清醒的。那位美女的姓名还没问呢。”河濑向菜菜美扭过头,“如果刚才不是做梦,应该就是护士小姐了。” “我姓富田。”菜菜美小声说道。 “富田小姐吗?那,我就赶紧问一句:我的情况怎么样?有好转吗?” “我正要给你量体温。” “哦。量体温我还能自己来,给我体温计。” 菜菜美递上体温计,河濑把它夹在腋下。“口干得很,真想喝点啤酒。” “别喝啤酒为好。有水。”诚哉拿过一旁的塑料瓶。 “我想喝啤酒。” “我是为你好。你不想早点痊愈吗?而且不凉的啤酒没什么好喝的。” 河濑呼出一口气,神色缓和下来。“也许吧。不凉的唐培里侬香槟也不行。”他接过诚哉递上的塑料瓶,咕嘟咕嘟地喝水,喉结上下蠕动。 “你说周围的人消失时,你正在堂口办公室。地址是哪里?” “在九段下。”河濑说着,摸摸衬衣领子,咧开嘴,“哦,我的身份暴露了?我记得没说过‘堂口’这词吧?” “你以前干什么,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你背上的夸张装饰也没有任何力量了。你首先要明白这一点。” 河濑喝干了水,定神仰望诚哉。“你是什么人?你目光那么沉着,不只是普通的正经人吧?” “别说得那么奇怪,我就是个普通人。不如说再没有什么正经人或黑社会了,我也好、你也好,除了是一个人,什么也不是。我想问你,离开办公室后到今天为止,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东奔西跑。跟哪里都联系不上,谁都不在。而且到处发生爆炸,还有地震、暴风雨,简直不是人过的。然后就逃进了这个地方。”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 “不清楚。来到这里吃喝一顿后,忽然不舒服了……后面就记不清了。” 河濑一副思索的样子,从腋下拔出体温计,递向菜菜美。她接过来看了看刻度。 “怎么样?”诚哉问道。 “三十八度九……退了一点,但往后可能还会高起来。” “真是的,这种时候感冒了。”河濑一脸难受地摸了摸脖颈,大概是咽喉疼痛。 太一端着放有餐具的托盘走过来。“白木女士熬了粥。” “能用火了?”菜菜美瞪圆了眼睛。 “有钢瓶式的煤气炉,是我找到的。还有梅干。” “明白了。传染了不好,你把托盘放在那里,赶快回去吧。” 听到诚哉的指示,太一点点头,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返回餐厅。 “新面孔啊。”河濑说道。 “等你病好了,我会一一介绍。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们的条件的话。”诚哉说着,把托盘拿到河濑旁边的桌子上。 河濑懒懒地欠起身,问道:“你说‘条件’?” “我昨晚跟你说过,我们活下来的人正在共同努力生活。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不拒绝,这些粥你也尽管吃就是。但是,你必须遵守我们决定的规则。” “是要交会费吗?” “不要钱,但是需要出力,还有你的智慧之类的。” “出点坏主意还是有自信的。” “只要对活下去有用就大大欢迎。但如果无法合作,或者有行动威胁大家的安全,我们会即刻清除你。然后你就得一个人活在这个无聊的世界。” 诚哉说完,河濑认真起来了。他点点头,目光锐利。“明白。我放心了,你的说法很认真。我以为有更苛刻的条件呢。你们当中谁最大?是你吧?” “我们之间没有等级,任何事情都是尊重全体的意见作出决定。如果你要一起行动,也会尊重你。相对地,你也得尊重大家。不用说,大多数人对你没有好印象,之所以还接受你,是对你的人性有期待。有问题吗?” 河濑缩缩脖子,说道:“没啦。” “只要保证遵守我们的规则,就可以一起行动。怎么样?” “这种情况,一个人活不下去啊。我跟你们吧。” “规则方面能保证吧?” “啊,我保证。” “好的,”诚哉把托盘推到河濑跟前,“欢迎你。这份饭是我们的心意。” “很感谢,可没有什么食欲。我就心领了。” “勉强也得吃。既然跟我们一起走,不能尽早康复就麻烦了。我们有目的地,之所以延期出发,停留在这里,是因为你在沉睡。请别忘了你在拖我们后腿。” 河濑欲言又止,最终默默拿起勺子,舀了粥送进嘴里。“喂,三月十三日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他问道。 “是其他人消失无踪的日子。” “这我知道。我想问的是,要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否有一部分人早就知道?” “这话什么意思?” “流传着一个说法,说三月十三日不宜外出,所以高层的人取消了打高尔夫的计划。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什么大地震、掉陨石,详情谁也不知道。我没当回事,结果成了这个样子,所以挺在意的。” 诚哉听着,不禁握紧了拳头。P-13现象的事在黑社会里流传,而诚哉他们却一无所知。 结果,他们如今就在这里…… * * * “KAWA”在日语中可写为“川”或“河”,“SE”可写为“濑”。 22 暴雨持续下了一整天。冬树隔着餐厅玻璃窗看向外面,不住摇头。天空始终阴沉,没有晴朗的迹象。 明日香走过来,同样看向窗外。冬树听见她的叹息。“就像是水中的酒店。” “没错。” 酒店周围完全泡在水中,没有看得见地面的地方,令人感到水涨上来只是时间问题。 “雨会这样下个没完没了吗?雨云不会消失吗?” “雨云形成于海上。只要海不干涸,雨云就不会完。” “这样啊。跟大海作对就没办法了。”明日香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冬树,“这个,给你。” 是一罐番茄汁。“谢谢。”冬树说着,接了过来,“不知多少年没喝番茄汁了。”他晃着罐子说道。 “我也是。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番茄汁。” “尽管这样还是想喝吗?” “再不喝的话,就一点也摄取不到蔬菜了。”明日香拉开拉环,咕嘟一口尝了味道,表情确实不太美妙。 据她说,番茄汁是从酒店客房的冰箱里拿的。除了番茄汁,还有啤酒、罐装咖啡、矿泉水等等。 冬树也喝了番茄汁,完全没有冷藏过的感觉,但舌头感受到蔬菜特有的青涩,觉得很新鲜。不用明日香说,他也觉得蔬菜摄入不足,光吃熟食和罐头是不够的。 “何时能吃到新鲜蔬菜啊。还有生鱼片之类。” “植物还在生长,有些地方肯定能找到蔬菜。” “生鱼片呢?” “生鱼片……也许不行吧。”冬树的目光落在罐子上。 明日香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摇摇头。“像人类和动物从地面消失一样,鱼也从海里消失了吧。” “寿司店鱼槽的鱼都消失了。” “难以置信。”明日香喝了口番茄汁,注视着罐子,“就跟我喝这罐番茄汁一样难以置信。” 冬树在她身边坐下,心想,她还真能在这种时候开玩笑。“我们会怎样呢?食物会没有的,也没有住的地方,转移的手段也没有。怎么想都令人绝望。” “我还没有绝望,”明日香说道,“虽然人都消失了,但并非死了,肯定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而且正在寻找我们。” “是那样就好了。” “别那么消沉呀。我想提高紧张度,努力向前看。”明日香绷着脸,“以前也说过吧?在最大的危机后必有最大的机会到来。我等待着。” 冬树点点头,表情缓和下来。“是啊,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他让番茄汁流过咽喉,心想自己真没用,还要让一个女高中生来激励。 “那边的两位没关系吧?”明日香问道。 “两位?” “你哥和菜菜美小姐啊。流感没发作吧?” 诚哉和菜菜美现在仍在休息室,似乎在看护那男子,但详情不明。太一送去食物,但诚哉让他赶紧离开。 “如果染病,他们会说的。他们应该会留意。” “是啊。”明日香说着,撩起刘海,“你哥……这人了不起呀。” “是吗?”冬树应道,心想,又是对哥哥的赞扬。 “他说自己不是头儿,但没他在的话,我们可能已经死在哪儿了。说不准就没有这一番相遇了。” “那也说不定……” “这种时候,必须有带领大家走的人。有他真是太好了。众说纷纭决定不了任何事,气氛也会恶化。好在有他,我们好歹生存下来了。这样的人要是我的老师就太好了。” “你跟他本人说说看吧,他会说自己不是老师那块料。” “他毕竟是警官啊。”明日香皱起鼻子,“即使这样,他也是个地位相当高的……怎么说呢……挺伟大的人。” “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管理官,职衔是警视。” 也不知明日香是否明白,她叹道:“真厉害!”又思索着问道:“冬树你是什么职衔?” “巡查。”冬树没好气地回答,“普通的辖区警察。” 明日香无所顾忌地大笑。“原来是这样。要到诚哉先生的级别,那可相当遥远啊。” “不可能到的。他们是可晋升的精英,我不是晋升序列的,起点就不同。” “咦,怎么不同?什么是可晋升和不可晋升?” “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被警察厅录用的人是可晋升的,而只通过地方政府警察录用考试的人不可晋升。简单说来,哥哥是国家公务员,我们是地方公务员。按我的起点,即便发展顺利,要到哥哥现在的级别,就已接近退休年龄了。” “哟,这么大区别呀。既然那样,你也以可晋升为目标不就行了?” “别说得这么简单。国家公务员考试有很多种,必须参加最高级的考试才行。参加的都是东大毕业生之类的。” “那诚哉先生也是东京大学毕业?” “是啊。” “不得了!”明日香惊呼,“还有人上了东大,却把目标定在当警察上!头一次听说。” “不算稀奇啊。而且哥哥当警察是父母的计划。我们的父亲是警察,希望子承父业。我哥聪明,目标自然是国家公务员。他一直很努力学习。” “哦。可你就没他那么上心了。” “我啊……”冬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原先并不想当警察,上大学时也没这想法。我有自己的目标。” “那你想干什么?” “那个……算了吧。” “什么啊。虽然不痛快,但好歹都已经说到这份上,就全说了吧。快说快说。”明日香催促着。 冬树绷着脸,手指在鼻尖下摩擦。 “当老师。体育老师。” “哎,学校的老师?哎……”明日香的表情显出她完全没想到。 “不好意思啊。不是我哥,而是我想当老师。”冬树把空果汁罐往桌上一丢。 “只是觉得意外,吃惊而已。哦,是这样呀。嗯,你当老师没准行。可是为什么改变计划?崇拜哥哥?” “才不是。别人要求的。” “谁?你爸爸?” “是我妈。”冬树答道,“说实话,我跟哥哥是同父异母。哥哥的母亲年轻时去世了,我妈是继室。当然,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不当待遇。我爸对我妈很好,对我哥和我也没有厚此薄彼。可我觉得我妈感到自卑。” “为什么?因为是继室吗?” “更多是因为我素质不佳吧。”冬树挠挠头,“哥哥很优秀,并不是因为父母多花了钱。他靠自己的能力考上东大,又一下子就通过了国家考试。要父母照顾的反而是我。我考大学落榜,父母便花钱供我去上学费昂贵的二流大学,而且大三还留级了。我感觉我妈脸上无光。前妻的孩子前程无量,继承自己血脉的次子却是个笨蛋,无地自容啊。” “可这也太在乎了吧?我觉得别人不这么想。” “确实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当事人就是在乎,像我妈,还有我。有一次,我妈对我说,你呀,没打算当警察吗?我明白她的心情。我爸希望我也当警察,所以她希望我好歹满足爸爸的心愿。我当场就回答:‘行,我当警察。’” “哦。”明日香感叹后笑了笑,“你挺不赖呀。” 冬树绷着脸。“没什么。我跟哥哥差距太大,这一点还是没有变化。无聊的故事说了这么长,请你忘掉吧。” “不无聊啊,很有意思。我挺理解的。我瞧你们兄弟俩别别扭扭,气氛很不对劲,还担心你们俩会吵起来呢。” “一直都这样。” “还是不吵为好,会让周围的人也不高兴的。” 明日香喝掉番茄汁,站了起来。她把视线投向远方,“咦”了一声,嘀咕道:“是小美保。” 冬树也回头看。美保在餐厅一角抱膝而坐。 “那孩子说不了话,挺可怜的。”明日香说道,“这也不奇怪,连我们都快疯了。” “话是这么说,可你不觉得那母女俩有点怪吗?” “我也这么想过。你们兄弟俩怪,她们母女俩更怪。美保不大待在荣美子身边吧?荣美子也像在担心什么,我怀疑她们不是亲母女。” “怎么会?她们可长得很像。” “虽然我也这么觉得……” 这时,太一从厨房走出。“请过来一下。” “怎么了?” “得商量一下食物的情况。” “又是食物吗?你净操心这个。” 冬树跟太一进了厨房,只见巨大的烹饪台上堆放着罐头和真空包装的食品。荣美子站在一旁。 “我找遍了酒店,只收集了这些东西。我觉得能吃的东西就这些。”太一说道,“我想不用说了吧,冰箱里的东西全完了。” 冬树看着堆起来的东西,数量几乎够开一家小干货店了。可是,作为十二个人的饭菜又会怎样呢? “靠这些能维持几天?”冬树并未特意问谁。 “即使能忍受老吃蟹肉罐头或鱼子酱,可就着蓝莓酱咽不下饭吧。”太一露出苦相。 “只要有米饭,我估计能顶一个星期。”荣美子嘟囔道。 “饭?没有米吗?” “有米,但没办法煮饭。”太一答道,“我们依靠的钢瓶煤气炉只剩下三个。煮饭和做菜每次用一个的话,往后只够吃三次热饭了。” “煮不了饭很成问题。面包呢?” 太一身体往后一仰,说道:“这么闷热,早发霉啦。” “哦。”冬树抱起胳膊,“只能用其他方法生火了。烧东西之类的。” “也就是说,必须再搭一个烧烤台。而且我们也没有像那时一样便于烧烤的木炭。” “收集木材吧。拆掉家具什么的,让其他人也帮忙。对了,没看见小峰和户田先生呢。” “他们俩在后面制作收集雨水的器具。” “雨水?” “水再多也不够用啊。要煮饭,先得淘米吧?” “是啊……” 这话使人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无人岛上,而且是一个没有清流淌过、没有树木结果的岛。钓不了鱼,也没有野兔。 “哎,不得了了!”明日香冲进来。 “又怎么了?” “小美保……”她只说了半句就停下了。 荣美子不做声地出了厨房,冬树等人跟在身后。 美保还待在原地。她抱膝坐着,似乎要把头埋在两膝之间。 “美保!”荣美子冲上前,托起女儿的头。冬树也能看出美保精疲力竭。荣美子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怎么样?”冬树问道。 “高……高烧。” 23 “只是发烧?其他症状呢?”诚哉从休息室里扯着嗓子高声问道。 “不时咳嗽,肠胃好像也不好,有呕吐痕迹。”冬树答道,“其他详情不明。她说不了话,而且精疲力竭,对呼喊她的声音好不容易才作出反应。” 诚哉和菜菜美交谈后,走近冬树等人,但在距离三米处停了下来。“明白了。马上送来这里。” “这里?” “你以为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小美保待在你们那里,有可能传染给其他人。” “你是说美保也由你们看护?” “没错。有意见吗?” “不是有意见。可是看护的工作轮换一下比较好,我觉得菜菜美小姐也累了。” 然而诚哉摇摇头。“你们中的某个人来这里看护,是在我或菜菜美小姐发病之时。在那之前,谁也不要靠近。” “可是——” “冷静点吧。”诚哉打断冬树,继续说道,“现在必须首先考虑的是不让发病者增加。如果轮流看护,全体都会有感染的危险。的确,我也好,菜菜美也好,都已经很疲劳了,但你们应该也一样。理性地考虑吧。” 冬树沉默了。他觉得诚哉说的是正确的,同时也感到烦躁:为什么总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驳回我的意见呢?他又回想起刚才跟明日香的理论。 “如果能接受,就回餐厅去吧。小美保现在怎么样了?” “让她躺下了。荣美子应该正在看护她。” 诚哉脸色阴沉起来。“怎么会这样?马上让荣美子也离开小美保!她要是倒下可就是大麻烦了。别说准备饭菜,照顾小宝宝只有她行。这点事情都不明白?” “说是这么说,可她是小美保的妈妈啊。” “对于我们来说,她也是最重要的女士。赶紧回去!一分钟后我会去餐厅。此前让小美保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要接近。明白了吗?” “明白了。”冬树转身离开。 冬树一回到餐厅,只见不光荣美子,明日香、太一、小峰和户田都围在美保身边。坐得远的只有抱着婴儿的山西。 这样确实危险,冬树心想。他向大家传达了诚哉的指示。本以为会出现反对意见,但所有人都接受并走开了,甚至荣美子也没说什么。他深感大家完全信赖诚哉。 不一会儿,诚哉进来了。在众人注视下,他抱起美保,走向荣美子,说:“小美保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会寸步不离的。” “麻烦你了。”荣美子鞠躬致谢。 诚哉抱着美保走向门口,但要离开前又折回来。“冬树,从酒店客房收集干净的毛巾和毯子。多准备点。” “明白。”冬树答道。 “还有,”诚哉环顾大家,说道,“只要感觉身体有一点异常,就马上说出来,千万别硬挺。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大家。” 大家都向诚哉点头。他满意地颔首,走出餐厅。 冬树带着明日香和太一去收集客房的毛巾和毯子。电梯不能用,只能走紧急通道的楼梯。客房在五层以上。 “真费劲啊。这家酒店有几层?”太一苦着脸。 “介绍上说客房到十八层为止。”明日香答道。 “太过分了!我实在爬不动了。” “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如果储存的饮料没有了,只能从客房的冰箱里回收。”冬树说道。 “在那之前好歹离开这里吧。我想尽早去首相官邸。” 听着太一的牢骚,冬树感到不安。真的去了首相官邸,事态就比现在好吗?一切无人知晓。说是有食物储备,但不知道有多少,发电设备是否正常也难说。在他看来,轻易出动可能要吃苦头,这里至少活下去的必要条件齐备。 可是用手电筒照着走不完的楼梯时,他又觉得那是错觉。的确,现在是衣食住无忧,但不可能永远延续,终有耗完一切食物的时候。即便上五层也为难的太一,最后也会上到第十八层。 冬树回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过一部关于集体生活的北美驯鹿的纪录片。北美驯鹿在春秋两季寻找食物时要长距离移动,到达草叶茂盛的地方后便停留一段时间,都吃完之后又开始移动。 他想,我们跟北美驯鹿一样。不,吃掉的草经岁月流逝又会长出来,但吃掉的罐头和方便面是不会再有的。可见眼前情况比北美驯鹿的生存环境还严酷。 即使到达首相官邸,而且那里有丰富的食物,也绝不是终点。那些食物也终有吃完之时。到那时怎么办?为求食物继续周游? 做到那一步又有什么意义?冬树心想。在日本不停移动,也许能找到吃的,也许能活好多年。但这样活着会得到什么?那就是以活着为目的的人生了。 他想要寻找目标。如果活下去是为了得到某个东西,他想知道那是什么。 下午过了六点,大家开始准备就寝。所有人都明白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最为节省能源的生活方式。 冬树在餐厅地板上铺了毯子,躺在上面。他已经习惯了睡觉不更衣和硬地板,但至少鞋子要脱。现在,睡眠是最大的享受了。 然而这个晚上,他一直不能入睡。今后将会怎样?这样的不安搅动他的思绪,他想象了各种各样不祥的事情。迄今他没有考虑这种问题的余裕,也没有剩下不断思考的体力。正因为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才有余地遐想。 在他辗转反侧时,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是拖拽什么东西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见有人打着钢笔手电筒在黑暗中走动。 他想,是上厕所吧。可那人却走向相反方向。 冬树觉得奇怪,站了起来。他身边并排睡了两个男人——小峰和户田。因为昏暗,不清楚其他人睡在哪里。 冬树穿上鞋,拿过放在一旁的手电筒。他怕一亮手电筒会弄醒小峰他们,便没有打开开关,摸索着桌椅往前走。 拿钢笔手电筒的人仍旧拖着腿向前。冬树依靠那脚步声和电筒光亮跟在后面。那人似乎正走向紧急出口。冬树见对方跨出门要往外走,便亮起手电。出现在光线中的是山西的背影。 山西吃惊地回头看,畏光地皱着脸,眯着眼睛。 “您怎么了?”冬树将光线照向脚下,走上前去。 “是你呀……你没睡着?” “您要去哪里?雨像是停了,但水没退。” “嗯,我知道。只是有点……想出去。你别在意,去睡吧。”山西脸上浮现笑容,但那表情令人感到有点不自然。 “可外面危险。大家不是决定了,晚上不一个人行动吗?” “别那么说,就当老人家脾气古怪,能别理我吗?” “但是……”冬树欲言又止,因为他看到山西在颤抖,“您怎么了?冷吗?”冬树要走近他。 “别过来。”山西声音粗了起来,随即黯然低下头,“不,那个,总之别管我。” 冬树不顾他的话,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不出所料,他的手热得不同寻常。“您感染流感了,为什么还……” “冬树,求求你,让我自己处理吧!不要管我,没关系的。我不想麻烦大家。” “我们不可能这样做啊。总之先进来吧。待在这里只会让病情恶化。” 冬树想要拉他,但被甩开了。“求你了,不要靠近我。传染你就不得了了。” “您为什么不进来?到外面又想怎么样?” 就在山西被冬树问得沉默不语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你们在干什么?”是明日香。 冬树一回头,她再次问道:“你们怎么了?” “山西先生感染了流感。” “啊!”明日香瞪圆了眼睛,“那,为什么待在这里?” 冬树摇摇头。“不知道。我见山西先生要外出,就来问他。” “求求二位,别理我了。我不想麻烦别人。”山西说着,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蹲了下来。 冬树和明日香慌忙冲过去抱起他。 “别挨近我,别这样。”山西激烈抵抗,拨开二人的手,又坐在地上,弓着背抽泣起来。 “怎么了?”明日香嘀咕道。 “这个冬天,一个老朋友死了,他跟我同年。他是患了流感后变成肺炎死的。今年的流感很可怕。老人染上了就没救了。” “这种事情说不准啊。” “我知道的。我明白,转眼间情况就会恶化……”老人说到这里,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走开,我来。”冬树对明日香说道,同时抓住山西的手腕。他将山西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扶起山西。山西这次没有抵抗。 一返回屋内,冬树就让山西躺下。 “得通知诚哉。”明日香说道。 “等一下。”山西软弱无力地说,“他们已经在看护两个病人了,我不想再增加他们的负担。” “您还说这个!这样下去,老爷爷您怎么会好呢?” “我无所谓。救活了我也没什么用处,干脆……”山西说到这里沉默下来,但嘴还张着,像喘气一样呼吸。像他说的一样,病情眼看着恶化了。 冬树领悟到老人的真正意思。他意识到自己感染了流感,想到留在酒店里会传染大家,便决定到外面去。不用说,他作了病情恶化并死去的思想准备。 “喂,怎么办?”明日香问冬树。 “我先去拿毯子来,不能就这样不管。你看着。” “好的。” 冬树将山西交给明日香,自己前往餐厅。他收集多余的毯子,再次返回。 “老爷爷睡着了,但好像很难受,体温好像比刚才还高。”明日香急得要哭了。 冬树给山西盖上毯子,思索起来。是否要跟诚哉商量?但诚哉也救不了山西。照此下去,山西很可能会没命。 冬树站起来,试探着来到室外。他用手电筒照向周围。虽然还有浸水的地方,但看来不至于出不去。 返回屋内,他对明日香说道:“我要出去一下。” 明日香瞪圆了眼睛。“真的?你要干什么?” “我去弄治疗流感的药。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完蛋。” 24 “治疗的药在哪里?药店里卖的?”明日香问道。 “我想不会在一般的药店里,必须去医院,或者提供处方药的药店。好像是叫达菲?” “我听说过。但学校告诉我们尽量不要服用。” “理由是十多岁的人服用后有可能引发暂时性精神错乱吧?因为发生过多起跳楼事件。但现在不是谈那个的时候了。”冬树走向紧急出口。 “等一下,”明日香追上来,“我也去。” 冬树摇着头说:“别胡闹。” “彼此彼此吧?你忘记了‘晚上不可单独行动’的规定吗?” “因时因地而异。不能保证可以一下子找到医院或者药店。外头到处浸水,不知道能不能走。” “正因为这样才不能一个人去。如果你一人外出,掉进洞里,那就完了。可我在的话,虽然可能救不出你,但可以回来求救。我说得不对吗?” “这我也明白……” “你不带我去的话,我也不让你去。我现在就去告诉你哥。” 冬树一脸无奈。诚哉肯定更反对他出去。 “你会浑身湿透的。” “不要紧,我这个防水。”明日香扯了扯身上的运动裤。裤子是尼龙材料的,看样子可以防水。 “明白了,走吧。” “等我一下。” 明日香进屋拿来两个头盔,还换上了橡胶长靴。“遇到灾害时戴头盔,这可是常识。”她说着递给冬树一个。 “Thank you。”他道谢后戴上头盔。 “然后是这个。”明日香从怀里掏出一个薄本子,是小地图册,“配合得很棒吧?” “的确是。刮目相看哪。” 两人用手电筒照向地图,首先寻找医院。然而在日比谷周围没有一家大医院,最近的一家位于筑地,距离约五公里。 “筑地……”冬树咕哝道,“挺远的。” “药店呢?” “这张地图无法确认药店。没目标到处找可很难。” 明日香响亮地咂了一下舌头。“能用手机的话,一下子就可以找到。” “现在说那种话也没用啊。” “那,怎么办?” “暂且以筑地为目标吧。处方药店大多在医院周围,说不定在路上能看到。” 二人离开了酒店。雨停了,但他们带上伞作为拐杖。他们用手电照射前方,用雨伞探脚下的路。地面龟裂,有些地方隆起数十厘米,也有地方恰恰相反,凹陷很深。曾被称为晴海大道的马路此刻也笼罩在黑暗中,荆棘满途。 感觉到人的动静,诚哉醒了过来。钢笔手电筒的光在动。菜菜美在美保身边坐下,正在看体温计的数字。美保睡在沙发上。 “怎么样?”诚哉一边走过去一边问。 “三十九度多一点,比刚才又稍稍高了一点。”菜菜美摸摸美保额头上的毛巾,“已经干成这样了。” 她把毛巾浸到身旁洗脸盆的水里,稍微一拧,又放回美保额头上。“有冰块就好了……哪怕能够降一点温,也会舒服许多。” 美保闭着眼睛,显得很难受,半开的嘴中传出微弱的气息。 “我去找一下。”诚哉站起来。 “找?你找什么?” “降温的东西。这里是酒店,应该会有处理客人忽然发烧的东西。例如冷敷用的垫子、明胶之类。” 菜菜美点点头。“有那种东西的话,也许会好得多。河濑先生也还是高烧。” “我去找找看。”诚哉拿起手电筒,走出休息室。他走到大堂,打开柜台后的门,用手电筒一照,看见摆着桌子和柜子。他逐个翻看桌子抽屉和柜子,在一个柜子里找到了写有“医疗用品”的箱子。箱内放有急救箱、口罩、纱布、绷带、一次性保暖贴、保冷剂等等,但没有至关重要的冷敷垫。急救箱里也只有市面出售的感冒药和肠胃药。 诚哉摇头叹息,再次用手电照射室内。后面有扇门,打开一看,外面是走廊,附近就有紧急出口。看来这扇门是为员工可不通过大堂就出入办公室而设置的。 诚哉不经意地照向馆内,结果看见有人倒在地上。他吃了一惊,连忙跑上前。 是山西。诚哉发现山西不是摔倒,而是睡着了,他身上盖着毯子便是证明。但他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诚哉扳起山西的肩头轻轻摇晃,喊道:“山西先生!”但山西没有睁开眼睛。想再次呼唤时,诚哉感觉山西的肩膀很热。他不禁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他站起来,走向餐厅,进去后用手电照向睡着的人。 太一露出肚皮躺着,诚哉轻轻踢他的脚。太一蠕动几下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啊……已经早上了?” “还是晚上。我问你,冬树在哪里?” “冬树先生?哦,不知道。”太一睡眼惺忪地答道。 诚哉转身离开了餐厅。他返回山西躺的地方,再次摇晃他的身体,比刚才用劲了一点。“山西先生!山西先生!” 满是皱纹的脸动了。眨了几下之后,老人微微睁开眼。 “山西先生,您还好吗?” 山西只是轻轻点头,仿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找不到冬树和明日香,他们去哪里了?” 山西没有回答,只是低声呻吟。 诚哉走向紧急出口,站到玻璃门外,用手电查看周围。酒店周围浸了水,到处是泥浆,上面清晰地留下了鞋印。 “真是混账……”诚哉向黑暗中骂了一句。 手电往上照,显示出筑地四丁目的标志。冬树停住脚步,舒了口气。“终于来到这里了。还有一点点。” 走在后面的明日香简短地“嗯”了一声,声音疲惫不堪。这是很自然的,走到这里几乎用了三个小时。他们拼命走,不让泥浆吸住鞋子。 “休息一下?” 明日香摇摇头。“一休息就动不了了。” “明白,那就一口气走过去。真的只剩一点路了。”冬树又迈开步子。 晴海大道是横贯银座的主干道,道路笔直延伸。这样一走,就知道东京市街破坏成什么样子了。数寄屋桥的随意穿行路口被撞成废铁的车辆堵塞,通过都很难。繁华的商业街变成了瓦砾和残垣的幽灵城市,歌舞伎剧场也已垮塌。 所谓大都会,如果没有人就会坏掉。如果这里是人丁稀少的乡下,这样的变化也许不会发生。冬树再次痛切感受到,这个城市是由许多人在微妙的平衡中支撑着的。 两人在下一个交叉路口左转,脚下响着嘎啦嘎啦的玻璃碎裂声。 “小心点,大楼的玻璃窗会掉下来。” “嗯。”明日香答道。 再往前走,两人照亮前方,可以看见一幢灰色建筑,一辆急救车停在那里,正是医院。他们从急救入口进入。建筑很坚固,几乎看不到地震造成的破坏。 药剂部在一楼。冬树走进去,做了个深呼吸。眼前是一排排柜子,要找的药在哪里?完全无从下手。 “只能从一头找起了,有你一起来太好了。我一个人实在不行。” 明日香报以微笑。“没错吧。” “达菲的拼写是T、A、M、I、F、L吗?” “大概吧。我记得是黄白色的胶囊。” “真的?” “嗯。学校指导学习流感的内容时,让我们看了药的照片。” “太有用了。”冬树走近药柜。 然而,药品似乎不是单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柜子上有记号,恐怕是医院的人可轻易理解的,但冬树完全不懂。他只能以黄白色胶囊为线索一一查看。 “手电的光很难办啊。很难辨别药品是什么颜色。”冬树愁眉苦脸地说。 明日香没有回应。冬树感觉奇怪,扭头一看,见她蹲在地上。“你怎么了?” “嗯……没什么。”她似乎连站起来也很难。 “喂,你莫非……”冬树冲过去,要摸她的额头。 “我说了没什么嘛。”明日香拨开他的手,“只是有点累。” “撒谎!”冬树强行摸上她的额头。跟预料一样,相当严重的高烧。 他沉默了,看着明日香的眼睛。她一脸想哭的表情。“我没什么……” “不可能。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就要抵达医院的时候。但我觉得没事,别放在心上。” 冬树摇头,拉起她的手腕。“先躺下。”他推着她来到外面。那里有长椅,他让她躺下。“我必须尽早找到达菲。”他揪着头发说道,“我去病房给你拿被子来。” “没事,我不冷。不如赶紧找药吧。” 冬树咬着嘴唇。“看来只有这样了。” “对不起,我还是不该来。没想到会这样麻烦你。因为离开酒店时还没有任何感觉……”明日香流下了眼泪。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啊,而且我也有发病的可能。如果我一个人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那才要命。” 所以不该离开酒店,这点冬树也明白。但眼看着病人一个个出现而无所作为,是冬树不可忍受的。 冬树返回药剂部,重新开始找达菲。他想,一找到首先给明日香服下。也许会引发精神错乱,但到时尽全力按住她就行。 约一个小时后,冬树找到了达菲。它放在另外的保管库里,跟此前查找的那些柜子不在一起。正确的拼法是TAMIFLU。 “找到啦!”冬树走到外面呼唤明日香。 她眼神虚幻,但嘴角仍浮现笑容,蠕动的口型是说“太好了”。 “我找到了瓶装蒸馏水,马上服用。”冬树递上达菲胶囊。明日香欠起上身,将胶囊放进嘴里和水一起咽下,随即又躺下了。 “先等一下看看情况。虽然哥哥他们会担心,但没有办法。” 明日香缓缓地摇头。“那不行。好不容易找到了,得尽快带回去。” “可是,你的身体不行。” “嗯。带上我的话,不行,所以,你一个人,回去。” “你说什么呀?我做不到!” “别担心我。我想服了药,在这里躺一会儿就会好转的。好了的话,我自己回去。我认识路嘛。” “这种做法……” “求你了……”明日香闭上眼睛,说梦话似的重复着,“求你了。” * * * 指车辆通行信号每隔一定时间全部显示为停止,行人可向任意方向通行的路口。 25 听见婴儿的啼哭声,诚哉睁开了眼睛,但此前他并未睡着。 荣美子抱着婴儿站在酒店大门口前。能看得清楚,是因为天色已亮。诚哉看看表,早上六点多了。 他站起来走近她,但停在几米外的地方。他认为自己有感染流感的可能,但这样的用心可能已没有意义。既然美保和山西发病了,就有可能所有人都已感染了。 “真早啊。”他招呼道,荣美子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啊……早上好。是被小宝宝的声音吵醒的吗?”荣美子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说道。 “不,我刚才就醒了。你睡得好吗?” 荣美子微微一笑,摇摇头说:“不太……” “哦。身体感觉怎么样?” “现在没事。对了,没看见明日香小姐呢。” 诚哉咧了咧嘴。“我知道。她可能跟我弟弟在一起。” “你弟弟也不在?” “似乎是夜里出去了。” “为什么?” “这个啊,说来话长。”诚哉正在想该怎么说,菜菜美过来了。“冬树他们回来了吗?” “还没有。现在正跟荣美子女士谈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荣美子交替看着诚哉和菜菜美。 “事实上,山西先生发病了。”诚哉答道,“流感。” 荣美子屏住呼吸,伤感地垂下眼帘,问道:“他还好吗?” “他躺在紧急出口旁,我跟菜菜美小姐把他抬到沙发上了。病情挺重。” “连山西先生也……”荣美子低下头,又抬眼看着菜菜美,“那个,美保的情况怎么样?” “体温还是高。小美保有什么慢性病吗?” “应该没有。” “这样就全看她自己的抵抗力了。我会给她补充水分。” 荣美子皱起眉头。“菜菜美小姐也累了吧?我来替换也行。”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不能让你也病倒。”诚哉插嘴道。 “但我觉得自己不会感染。” “为什么?” “我去年得过,应该有抗体。” “哦。”诚哉点点头,“这是好事,但也不能绝对肯定。说到流感,也是有各种类型的。” “可是完全丢给你和菜菜美小姐,我心里不是滋味。美保是我的女儿呀。” “谁和谁是一家人,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了,没有家人也没有外人。我们应该考虑的只有大家怎样才能生存下去。” 不知是否接受了诚哉的话,荣美子低头沉默不语。她继续轻拍婴儿后背。婴儿看起来很安心,停止啼哭,睡着了。 “谢谢你,荣美子。”菜菜美说道,“不过我没事。我接受过预防接种,应该比其他人难传染。” “还有,”诚哉接着说,“你照顾勇人是很重要的事情。在这方面,菜菜美小姐虽是护士,恐怕不如你。因为只有你有做母亲的经验。” 然而荣美子摇了摇低垂的头。“请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根本不是个好妈妈。” “为什么?” “因为……”荣美子抬起脸,但随即又垂下视线,“没什么。” “总而言之,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荣美子轻轻点点头,抬起脸。“明日香小姐和你弟弟去哪里了?” “不清楚。我想他们是去找医院或者药店了。躺倒的山西先生身上盖了毯子,也许是他们做的。大概因为山西先生发病,他们就孤注一掷了。” “孤注一掷?” “找药。”诚哉说道,“我想他们是出去寻找治疗流感的药,恐怕是我弟弟提出的。真是个轻率的家伙。” “可是,如果有达菲,就帮大忙了。”菜菜美说道,“大概山西先生是被美保传染的。所以完全可以认为,其他人也都在潜伏期。” “我明白,但半夜出去不可取,怎么说也该等到早上啊。”诚哉咬着嘴唇,“带明日香出去也有问题。要去他一个人去就行。” “可我们规定夜里不能一个人出去。” “即便是两个人,走远了也不行。原先的意思是不得已要走出建筑物时,不能一个人行动。” “他们大概考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菜菜美竭力为冬树辩解,诚哉双手抱在胸前。“这种时候是相反的。如果是碰运气,也该弟弟一个人去。” “为什么?” “预测危机的时候就该这样。像你说的,他们两个人也可能已经感染,无法保证在找药途中不发病。” 菜菜美和荣美子同时“啊”了一声,张口结舌。 “任一方发病,都会拖累另一人行动,实际上会寸步难行。这样一来就找不了药,即使找到了,也送不回来。不久另外一人也可能染病。两个人去,发生这种事态的可能性就高一倍。” 两名女子看来从没这样想过,愣住了。“可是,一个人去,不是更加危险吗?”菜菜美反驳道,“因为没人帮忙,动也动不了。” “那也只有一个人。” “什么意思?” “我们失去的人数。两个人去,危险性翻倍,失去的人也翻倍。哪种更好,想一想就知道。” “失去……”菜菜美不快地低下头。 “为救别人豁出命也行。但不先考虑最坏的局面就行动,那不过是逞英雄。弟弟应该自己去冒险,即使发生最坏的情况,也可尽量减少剩下的人的损失。不这样想,冒险就没有意义了。” 在两名女子陷入沉默的时候,诚哉视野的角落里有东西在动。一看,小峰站在那里。 “怎么了?”诚哉问道。 小峰定睛看着诚哉,咳了一声,随即嘴一歪,蹲了下去。 “小峰先生!” 小峰伸出手,制止要冲过来的菜菜美。“不要靠近为好。我中招了。”他喘息般说道。 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诚哉被绝望的念头侵袭,但仍缓缓走上前。“烧得厉害吗?” “啊……大概挺高的。”小峰想就地躺下。 “不能躺在那种地方,起码要在沙发……” 小峰由菜菜美搀着,挪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后,他瞪着诚哉。“我就说嘛,就因为那黑社会瞎搅和,成了这个样子。真是从天而降的瘟神。这样下去全都完蛋。怎么办?” “对不起,小峰先生。”荣美子道歉,“传染给你的大概是美保。即使不救那个文身的人,我觉得最终也会这样。不是久我先生的问题。” 小峰嘴角扭曲。“是谁传染给小美保的呢?就是那黑社会吧?久我先生,你说过要排除威胁我们生存的人吧?既然这样,不是一开始就得排除那家伙吗?” “可疾病是没有办法的吧?”菜菜美调解道。 “大家都挺同情那个黑社会嘛。” “也不是……”菜菜美说着,目光转到诚哉身后。 诚哉回过头,见身后站着河濑。“还好吗?”诚哉问道。 “舒服点了。口干,想喝点东西。” “哦,那我去拿茶过来。”荣美子抱着婴儿向餐厅走去。 河濑看着小峰。小峰移开视线。河濑哼了一声。 “冬树他们出去找药了。”菜菜美对小峰说道,“弄到药的话,情况就会马上好转。在这之前得忍耐一下。” 小峰默默地摇头,在沙发上躺下。此时,荣美子拿着瓶装日本茶回来了。 “我来递,还是别靠近他为好。”诚哉接过塑料瓶,拿给河濑。“喝了马上休息。” 河濑握着塑料瓶,看着荣美子。“有婴儿啊,而且老爷爷也躺下了。” “原先没有任何关联的人现在正互相帮助活下去。” “嗯。”河濑说着,打开瓶盖喝茶。 “你要负责管好那个瓶子,”诚哉说道,“注意千万别让其他人喝。” “啊,我明白。”河濑转身朝休息室里侧走去,但随即止步,回过头来,“如果我不在这里更好,请明白告诉我。我不想跟把我当麻烦的人待在一起。” 诚哉思索片刻后答道:“当然,到了那个时候,我会不客气地说的。” 河濑哼了一声,瞥了一眼小峰,又迈开步子。小峰已经在沙发上入睡。 “那个,我要开始准备早饭了。” “等一下,我也来帮忙。” “可是……” 诚哉轻轻晃了晃下巴,说道:“专人看护已经没有意义了。既然餐厅那边都出现了三个病人,就有可能全体发病。只能大家都帮忙煮饭、看护了。菜菜美小姐,这样做行吗?” “我也觉得这样好。” “那我们走吧。”诚哉催促荣美子,一起朝餐厅走去。 诚哉把情况告诉了太一和户田等人。二人已经知道小峰发病,很担心接下来就是自己。 “我呢,是在班级停课后的第二天倒下的。以为没事了的时候是最危险的。”太一摩挲着肚皮说道,“我总觉得肚子疼。” “你弟弟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户田问道。 “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清楚。” “去找他们不好吗?”太一说。 “那不行。去找的人路上发病怎么办?” “啊,对呀。” “真没办法。”户田直挠头。 荣美子开始准备早饭,诚哉也来帮忙。因为病人多,需要熬很多粥。水和米都有,但煤气瓶越来越少。没有患病的人早饭只好吃冷的袋装熟食或罐头。吃完饭,诚哉请太一和户田帮忙,在酒店大门前砌一个简单的灶。能否煮饭已变得生死攸关。 “那两个人去哪里了呢?”太一望着远处,说道,“不会死在什么地方了吧……”话一出口,他连忙捂住嘴。 这时,菜菜美走过来。“那个,久我先生……” “怎么了?” “河濑先生不见了,小峰先生的靴子也没了。” “你说什么?”诚哉咬住嘴唇。 26 诚哉站在紧急出口外俯视地面,那里又增加了新的鞋印。 “我觉得他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到可往外跑的地步。”菜菜美在一旁说道。 “待不下去,跑掉了吧。”太一从后面说,“因为他,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病倒。他觉得有责任,那是当然的。” 户田哼了一声。“品质优秀的人是不会在后背文东西的。他多少康复了,见病人增加闷得慌,就去散步看情形而已,不用担心。要是他不回来,那就再说。我们还是干活吧。不早砌好灶,别说做午饭,可能做晚饭都来不及。” “哼,我们要是不来这里,就不会遇上这种人啦。” 户田和太一回去了。 “其他病人的情况怎么样?”诚哉问菜菜美。 “还是老样子。” “山西先生呢?” 菜菜美垂下视线,随即又仰望诚哉。“不大好。咳嗽严重了,体温也还是那么高……给心脏带来了很大负担。我担心出现并发症。” “哦。抱歉,请继续观察好吗?” “明白。” 诚哉再次往外张望。这回是看天气。暖风拂面,浓云像脏乎乎的棉花,开始快速移动。 他咂了下嘴。“又要下雨吗?” 灶台砌得很顺利。众人拆毁了不需要的家具当柴火。外面有许多倒塌的房屋材料,但因暴雨不断,那些材料含水太多,不好生火。 “保证能生火是很好,但不能在建筑物里生火,实在麻烦。”太一看着噼啪燃烧的火焰,说道。 “那也没办法。在屋内搞这个,很快就会烟雾弥漫。”户田苦笑道,“行了,你得想能吃上温热的东西已经很不错了,冰凉的袋装熟食实在难吃。” 荣美子很快架上大锅,往里面倒瓶装水。五百毫升的瓶子一个个倒空了。 见此情景,诚哉心想,无论现在有多少储备,如果继续这么做,食物和饮用水很快都会用完。到那时,他们只能移动到别的地方。如果全体都康复了,就前往首相官邸,但去不了的情况也必须考虑。周边还有大型酒店,如果破坏不大,应该也跟这里一样,能供应几天的生活。 但是,他又想,在这个世界,无论怎么活下去,都不会发生什么。这情况只有他知道。 看着荣美子等人拼命干活,他很心痛。他感到迷惑:要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吗?目睹令人吃惊的超常现象,所有人都很混乱。不安和恐惧侵蚀着他们的心,这是显而易见的。即使这样,他们也要在绝望中努力站起来。因为他们相信,只要活下来,就会有机会。一个小小的希望支撑着他们:也许能够取回自己失去的东西。 诚哉心想,我该告诉他们别再指望了吗?隐瞒这一点真的正确吗? 雷鸣将诚哉的心思拉回现实。正在烧火的太一露出兴味索然的表情。“又是暴风雨。” “不妙啊。”户田回过头说道,“且不说那个黑社会,另外两个人令人担心呢。不是说笑,天黑前不回来可就麻烦了。怎么办?” “只能等待,出去找人不在讨论范围之内。不论他们二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爱莫能助。” “也只能这样……你不担心弟弟的安全吗?” “我当然担心。不但我弟弟,还有明日香和文身男子。但现在只能做好力所能及的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户田抱起胳膊,不安地仰望天空。 锅里的水开了。荣美子放入鲣鱼干,汤的香气一下子飘溢出来。 “好香!”太一一副陶醉的样子。 到了下午,天空急速暗淡下来。不久开始有雨滴落,很快就下起来了。风也很大,好不容易砌成的灶台似乎就要浸水。诚哉在太一等人帮忙下,用乙烯树脂薄膜把灶台盖了起来。 “真的麻烦了。这样冬树他们就回不来了啊。”太一说道。 “这事就别再提了。像久我先生说的那样,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户田烦躁地断言。 诚哉走了一圈,查看病人的情况。小峰蒙着毯子睡着了。他几乎没吃午饭,说是想吐。为防止脱水,让他喝足了水。 荣美子坐在美保身旁,擦拭美保额头上的汗。 “怎么样?”诚哉问道。 “温度降不下来,呼吸也很艰难……很想帮她一下。”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你一直在忙,千万别硬撑。” “谢谢。但这样最踏实。” 诚哉只能点头。作为母亲,她这样是理所当然的。 “这孩子,把哨子弄哪里去了?”荣美子嘀咕道。 “哨子?” “应该是挂在脖子上的,现在找不到了。可能是弄丢了。” “如果是弄丢了,找一个替代的东西吧。”诚哉说道。 病得最重的是山西。他的脸痛苦地歪着,干裂的嘴唇间发出低吟,不时咳嗽。每次咳嗽,他就痉挛似的晃动身体。 菜菜美坐在不远处。她戴着口罩,大概是为了预防。 “还烧?” 她神色黯淡地摇摇头。“一直不见下降。虽然有强行退烧的药,但服用后会怎样不能保证。” “还是需要达菲吧?” “即使有达菲,也得在今晚之内服用,否则不能指望有效。不在发病四十八小时内服用就没有什么意义。我觉得小峰先生有体力,应该没问题,但山西先生和小美保令人担心。尤其是山西先生,即使救回一条命,也可能留下后遗症。” 诚哉默默地轻轻摇头,走开了。 “久我先生。”菜菜美叫他。诚哉停下回过头,菜菜美很认真地继续说道:“我不想再干了。” “你指什么?” “琥珀胆碱。”她说道,“我绝不再使用它了。” 诚哉发现她说的是安乐死的事情,便朝她笑笑。“明白。我也不想再做那种事情。” “那就好。”菜菜美低头致意。 诚哉继续走。他感觉一种苦涩在嘴里扩散。不用菜菜美说,安乐死的事情,他也不想有第二次。然而,如果山西瘫痪了,还能说得这么漂亮吗?大家为了让自己活下去,都已经全力以赴了。就现状而言,如果不上路去寻找食物,实在难以生存。带着瘫痪的老人行动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 但一再抛下碍事的人,究竟会剩下什么?最后留下的人能因此有所得吗?这是他不愿去想的事情,但必须去想的时候肯定会到来。一想象那时的情景,他眼前就因绝望一片昏暗。 餐厅里,户田在喝红酒。他已经喝掉了一瓶,目前是第二瓶。太一边喝罐装可乐边吃曲奇饼,饼干是这家酒店出售的。 诚哉站到户田跟前。“我提过的,酒精饮料在睡前一个小时喝。” 户田手持酒杯,盯着诚哉。“喝这么点没事,又没有其他乐趣。” “所以说可以在睡前喝。不然喝醉了麻烦,因为无法预测什么时间要采取什么行动。” “没问题,我还没醉。” “不,到此为止吧。”诚哉拿起还有酒的瓶子。 “你干什么?”户田脸色涨红,酒气熏人。 “你已经醉了。” “我说了没醉!”户田站起来,踉跄着上前纠缠诚哉,“我喝完这些就完。” “这是规则,请你遵守。”诚哉拂开他的手。不知是否劲大了些,户田失去了平衡,撞在旁边的桌子上,摔倒在地。 “啊!”诚哉冲过去,“你没事吧?” 但户田没有回答。诚哉担心他受伤了,喊道:“户田先生!” 户田在颤抖,随后哭了,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反正都要死了。”他低声说道。 “嗯?” “就是我们啊。不可能永远支撑下去的。小小流感就人仰马翻,食物也会没有的。怎么想都活不下去。总之得死,都得死。既然这样,规则有什么意义?做点喜欢的事情再死不好吗?” “户田先生……” “所以把酒给我。我不喝就要疯了。”户田拉扯诚哉。 “不行。请到此为止。” 就在诚哉说话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哨子。”太一说道,“小美保的哨子声。外面传来的。” 诚哉离开户田,跑向紧急出口。太一紧随其后。外面依然暴雨如注。仿佛穿过了雨声的缝隙,的确有哨子声正在靠近。 不久,人影出现了,从体格上看可知是河濑。他披着防雨斗篷,蹚着没至膝盖的泥水,一步步走来。他身上缠着绳索,拖拽着什么东西。 向绳索远端望去,诚哉吃了一惊:被拖拽着出现的是冬树。绳索缠着他的身体,并且向后延伸。最后出现的是明日香。她似乎连站立也已很不容易,只是依靠前面两人拉着的绳索,艰难地迈出腿。 诚哉和太一飞奔到雨中,冲向明日香,两人撑起她的身体,呼唤她,但没有回音。不知道她是否能听见。 “她发高烧!”太一喊道。 回到酒店,众人解开捆住三人的绳索。 “太一,叫菜菜美小姐来!然后拿毛巾!” “明白!”太一说着,跑了出去。 河濑在地板上躺成“大”字。明日香瘫坐着,垂着头不动。 诚哉走近趴在地上的冬树。“冬树,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擅自行动?你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吗?” “对不起。”冬树小声答道。 “这不是道歉就行的。你的行为严重违反规则,事关生死啊!” 诚哉刚说完,感觉衣角被拉了一下。回头看,是明日香。“别怪他,是我不好,是我缠着他要跟去的。所以,别怪冬树。”她说着,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27 诚哉和太一把换好干衣服的明日香抬到休息室的沙发上,菜菜美为她盖上毯子。明日香闭着眼睛钻进毯子,看起来很冷,身子瑟瑟发抖。 “据说她服用了达菲,所以只需让她安静休息就行了。” 听到菜菜美的意见,诚哉点点头。“也让其他病人服用达菲?” “我觉得有必要。只是美保在服用后,荣美子女士一定要在她身边才行。报告说有小孩服用后产生精神错乱的先例。” “那就请你发出指示,好吗?” “明白。” 诚哉离开休息室,来到餐厅。冬树已换好衣服,摊开手脚坐在椅子上。 “感觉怎么样?”诚哉站在弟弟面前。 “……过得去吧。”冬树脸色很差,有了黑眼袋。刚回来时,他几乎动弹不得,所幸没有发病。 “汇报一下情况吧。”诚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再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冬树脸上疲惫不堪,做了个深呼吸。“没有太多的理由。我觉得照此下去,大家都会病倒。必须采取行动。就是这样。”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会赞成吗?你会接受夜里外出吗?” “……不会接受。我说过,好歹等到天亮。” “那就晚了。哥,山西先生要私下离开这里。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知道自己患了流感,觉得照此下去,自己只会拖累大家。如果不能帮他,我实在接受不了。我想救他。我听说流感的药不尽早服用就无效,所以下了决心:只能立即行动。让明日香一起去是我失策了。” “她在什么地方发的病?” “去医院途中。她说出来的时候,我们正在找药。老实说急死人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决定先看看情况?” “不,”冬树摇摇头,“找到达菲后,我马上离开了医院。是带她一起。” “那时她还能活动?” “不,已经走不动了。从半路起我就背着她。” 诚哉叹了口气。“把明日香留在医院,你自己带达菲回来,就没想过吗?” “明日香说要那样。她说‘求你了,就那么办吧’,还说要是哥哥你,就会那么办。可我做不到。让她在那黑糊糊的医院里发烧受煎熬,我做不到。你想吧,没有食物,不知何时才有救助,而且还发着高烧。要是我被丢在那种环境,肯定疯掉。所以我就说‘一起走,走不动了,我就背你’。”冬树凹陷的眼窝转向哥哥,“我明白哥哥想说的话,你是想说如果两人都倒下就毫无意义了,对吧?实际上,我们在路上已经山穷水尽了。明日香动不了,我也背不动她了。那时下着大雨,泥水扯着腿脚,我心想完了。如果那个人不来救我们,日落之前也许就回不来了。如果把明日香留在医院、我一个人回来,早就能让大家用上达菲,这时候也可以去救回明日香。可我那时候做不到像哥哥那样决定。即使道理明白,我还是做不到。” 冬树低着头,难过地咬着嘴唇,溢出眼眶的泪水滴落在他脚下。 诚哉无言地站了起来。 “哥哥……”冬树抬起脸。 “行啦,我明白了。好好休息。” 诚哉走出餐厅。在休息室,换好衣服的河濑正叉开两腿坐着。他穿的似乎是这家酒店的制服,大概是找不到其他更换的衣服。 河濑闭着眼睛。诚哉来到他跟前时,他似乎感觉到动静,张开了眼。 “你是为了救他们才离开这里的?”诚哉问道。 河濑耸耸肩。“也没那么想,只是你们的话跑进了我耳朵而已。” “我们的话?” “说有人去找药了,还没有回来。我有点在乎,就出去看看情况。身体不是也好得差不多了嘛。” “在哪里找到他们的?” “到处乱糟糟也认不清,大概是歌舞伎剧场附近吧。路塌陷得很厉害,我往里面瞧一眼,竟看到他们蹲在底下。我以为他们没命了,一喊,男的抬起了头,感觉已经筋疲力尽了。我就把绳索扔给他们。” “竟然还预备了绳索。” “数寄屋桥路口有个派出所,我经过那里时就借用啦。哪儿都难以下脚,总会用得上。那条绳索大概是用在案发现场隔离好看热闹的吧。” “想到了用绳索系住三人?” 诚哉这么一说,河濑浅浅一笑。“也不是。拉上来的时候系上的,然后就一直拉到这里而已。那小伙子干得很不赖,途中背了女孩好几次。都已经累成那样了,真了不得。” “你也是。”诚哉说道,“但下次出去时,希望你打声招呼。” “哦,我明白啦。就谈这些吧?如果可以,我就睡了。病是好了,但累坏啦。” “嗯,好好睡吧。”诚哉离开了。 不久就到了日暮时分,建筑物内一下子暗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睡着了,鼻息淹没在风雨声中。 诚哉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和菜菜美一起注视着烛火。不知风从何处吹来,火苗微微晃动。 “可能是我错了。”诚哉嘟囔道。 “你指什么?” “我的想法。我相信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只要求冷静客观的判断。我以为对任何事情都要排除感情用事。作为警察,我也是这样被教育的。” “我觉得没有人能够否定久我先生的做法。大家都明白,正因为这样,我们现在才活着。” “可照我的做法,到现在还得不到达菲。”诚哉十指交握,“据说山西先生发现自己得病之后,要独自离开这里,不希望给大家添麻烦。” 菜菜美伤感地垂下双眉,说道:“是这样啊。” “在我看来,那简直是胡来。到了早上,如果发现山西先生不见了,大家一定到处找。在这过程中,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结果就是更添麻烦。像他那把年纪,脑子也转不过来。” 菜菜美沉默了。即使能理解诚哉的话,她也不能同意他责备得病的老人。 “可是见到山西先生要这样做,我弟弟被感动了。夜里他就直奔街上。不光是他,明日香也跟去了。他们完全不考虑路上自己可能会发病。结果药是找到了,但病倒了一个。发病的人说了请丢下她,但另一方做不出来,鲁莽地背着病人出发。果不其然山穷水尽,而救了他们的竟是病没全好就鲁莽外出的、最早的病人。”诚哉摇着头,“全都让人没辙,全都是我不能理解的行为。一个个都冲动行事,只能说是失去了理智。” “我觉得不是理智的问题。这就是人吧。”菜菜美怯怯地低下头,“对不起,我说得太随意了……” “不,正是你说的那样,这就是人。迄今自己一直考虑以生存为最优先。怎么做,大家才能活下来。或者说,如果不能全都活下来,怎样才能牺牲最小。我只有这样的念头。可是所谓活着,并不只是维系生命。无论在什么状况下,都必须考虑各自的人生。” “人生……” “对,是人生。为了让大家度过不后悔的人生,就不能无视各自的价值观和尊严。即便想法不合理,只要是对那人的人生很重要,别人就不该说三道四。”诚哉从蜡烛上挪开视线,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影子在晃动。 “我不认为你的做法错了。现在,生存下来毕竟是大事情。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了结人生。” 这是平时没有的、坚定的口吻。诚哉注视着菜菜美。 她接着说:“你说过的,只要继续活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打开一条活路。我相信这句话。” “菜菜美小姐……” “这句话,还可以相信吗?”她投来真挚的眼神。 “嗯,当然能相信。”诚哉点点头。 旁边传来了动静。两人一看,是荣美子站在那里。她拿着暖水瓶。“我……打扰你们了?” “哪里的话。那是什么?” “白天泡的茶。来一点?” 诚哉和菜菜美对视了一下,诚哉对荣美子说:“好的。” 荣美子打开瓶盖,往纸杯里倒茶。日本茶的香气四溢。 “小美保的情况怎么样?” “给她服药之后,看起来好一点了。应该没那么快就起作用吧。” “服了药,自己也就放心了吧。那就是安慰效果。”诚哉喝了口茶,情不自禁长叹一声,“没想到茶如此美妙。” “感谢你们二位。”荣美子鞠了一躬。 “哪里,对菜菜美说是可以的,我什么也没做,取药回来也是弟弟的擅自行动。我反倒应该向你致谢。你做的饭菜让我们受用了。” 荣美子低着头说:“我完全不行的。” “哪里的话。有你这样的妈妈,小美保太幸福了。” 荣美子闻言猛烈摇晃脑袋,说道:“完全不是那样的!” 冷不防听到她激动的口吻,诚哉心生疑惑。荣美子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抬手捂住嘴。“对不起,这么大声。” “哪里,没事的……” 荣美子双手握着纸杯。“我不是个好妈妈。我一点也没让那孩子幸福。那孩子变成那样,也是我的过错。” “你说她‘变成那样’,是指出不了声?不是这次事件造成的吗?” 荣美子没有回答诚哉的问题,但这和肯定没什么两样。“真意外啊。”诚哉嘀咕道。 “也许是惩罚吧。”荣美子说道。 “惩罚?” “成了那样子就是惩罚。作为母亲却没能让孩子幸福,才会受到惩罚。像这样被神责罚也活该,我就是这么过分的母亲。” “那样想不好,”菜菜美说道,“按你这么说,我们也是活该受罚的人吗?” 荣美子略带苦笑。 “且不论过去的你,我认为现在的你对于小美保而言,是个很棒的母亲。我们可以作证。请你不要那样想。” “……谢谢。”荣美子唇边浮出微笑,她把剩下的茶斟入诚哉的纸杯。 28 睁开眼睛时,冬树发现自己正靠墙蹲着,毯子披在背上。全身汗津津的,一摸脖子,满手是汗水。 看来已经天亮,四周分明。他擦了擦脸,脑子一片茫然,一时想不起自己此刻置身何地、状况如何。似乎是在餐厅里,周围没有人。 啊,对了。回来了——记忆终于苏醒。 冬树站起来,身体很沉。想要迈步,却有点走不稳。他离开餐厅,走到大堂。荣美子正在玄关前烧饭,烟雾腾腾。冬树明白,在自己苦斗之时,其他人砌好了一个灶。 “早上好。”冬树在荣美子身后打招呼。 “啊,早上好。缓过来了吗?”她笑着问道。 “好点了。”冬树答道。 “那就好。” 灶的另一头露出太一的脸。“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呢,想你们该不会暴尸荒野吧。” “不好意思。” “不过全靠你们,我的孩子也好转了。”荣美子低下头,“非常感谢。” “哪里,不用道谢。”冬树摆着手,“专务呢?” “户田先生帮我看着小勇人呢。他抱着小宝宝在那边转悠。” “哦?是他抱着?” “听说户田先生有个女儿,去年刚结婚,还没有孩子,所以他有点向往带小孩呢。” “原来是这样。” 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但冬树再次感觉到各人有自己的人生。他曾相信,各人都有到昨日为止的过去,有今天,有从明日开始的未来。曾相信绝对无误的人生走向为何忽然中断了?即便找不到解决办法,但好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进入楼内,前往休息室。一个披酒店制服上衣的男子摊开两腿坐在沙发上,正在吸烟。他胸前衬衣敞开,完全不像真正的酒店员工。 “喂,”男子先打了招呼,“感觉怎么样?” “慢慢恢复吧。”冬树答道。 记得是被他救了。两人滑落到地面塌陷处动弹不得,看到他从上面抛下绳索。冬树觉得那简直是奇迹。当时他已经绝望,认为不会有救援了。 后来的事情他就记不清了。与其说是忘我,毋宁说是像梦游患者一般,感觉只是挪动双腿。头脑清楚起来是在到达酒店后。他记得诚哉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你救了我,感激不尽。” 冬树这么一说,男子夹烟卷的手摆了摆。“互相帮忙而已,以后还要麻烦你的,嘿,这就当寒暄啦。”男子说他姓河濑。 “好在有你,我们才能带药回来,我想得病的伙伴也都很感谢你。” “有药比什么都强。”河濑笑道。 “他是很卖力,可没必要谢他。”一个声音传过来。冬树回头,见身后站着脸色苍白的小峰。“原本没他的话,谁也不会得病,药也不需要。我觉得冬树你也不必谢他。”小峰说着,咳嗽不止,返回自己休息的沙发上。 河濑转过脸抽起烟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别在意,”冬树对他说,“生病嘛,会心情烦躁。” “没关系。他说的也是事实。”河濑把烟蒂丢在地上,用鞋子蹍灭,然后站起身走向餐厅。 冬树往休息室里面走,从再次躺下的小峰身边经过。毯子蒙头的明日香正在睡觉。冬树知道是她,是因为脚旁放的那双满是泥浆的长靴很眼熟。他用指尖捏住毯子一角慢慢掀起,明日香的睡脸出现了。紧接着她的眼睛睁开了,眨了又眨,瞪着他。“难以置信,偷看别人的睡脸。”她声音沙哑。 “感觉怎样?” 明日香皱着眉,歪着脖子。“我觉得还发烧,但好一些了。” “咽喉呢?” “疼。”她说着,用毯子遮住嘴角,咳了一下。 “今天睡上一整天吧。” “没错。” 冬树点点头要走开,但明日香“哎”了一声。“我一定要向你道歉。” “如果是跟去医院的事,不用啦。” “不是。” “那,是发病吗?那也是没办法的。不是你的错,也有可能换我病倒。” 明日香使劲晃脑袋。“这事也要道歉,但还有更大的事情。” 冬树一脸疑惑。“怎么了?” 明日香用毯子裹住身体,像猫一样蜷起身,然后说道:“从医院回来途中,我们掉进了路上的裂缝吧。” “对。那里塌陷了,不小心脚一滑,我们都掉下去了。” “那时候啊,老实说,我已经绝望了,心想没救了,要死在这里了。” “……真的?” “脑子迷糊,身体沉重,脚下一步也迈不动,又掉进那种蚁狮陷阱般的地方,绝对爬不上来了。我心想,完了!” “明日香……” “对不起。原先跟你说好,任何情况下都绝不放弃,还曾经逞强说‘危机之后必有机会’,真难为情。”明日香把毯子拉到嘴角,眨眨眼后注视着冬树。 “我也……不能说大话。”他挠挠头,苦笑道,“都说在冬季登山遭遇事故时,人会困得不得了,做什么事情都很烦。那时的我就是那种感觉,多少有听天由命的心情。” “你也气馁了啊。” “我们都很危险。” “像这样迎来新的早晨,真是恍如做梦。活着太好了!” 在冬树听来,明日香的话是发自心底的。他内心深处涌起暖意。“荣美子女士在做早饭,多吸收营养,尽早康复。”他说着走开了。 美保也躺着。发烧时通红的脸蛋现在已经恢复到浅粉色,鼻息也很均匀。正像荣美子说的,照这样下去,不用多久就会康复。 冬树感到欣喜:幸亏不顾一切去取药了。但明快的心情在往里面走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菜菜美正双膝着地,探着山西的脉搏。她面色凝重,让人不敢轻易搭话。山西不断小声咳嗽,一咳身体就痉挛似的抽动。 诚哉坐在稍微离开的地方,神色严峻。 “山西先生情况不好吗?”冬树问道。 诚哉吐出一口粗气。“高烧不退。因为咳嗽不止,体力消耗很大。” “吃药了吧?” “已经跟流感无关了。菜菜美小姐说,恐怕是患了肺炎。” “肺炎……” “已经让菜菜美小姐尽量治疗了,但最后还是要看他本人的体力。” “那么糟糕吗?”冬树歪着脸,“是当时让他躺在地上不好吧?” “恐怕跟那个没有关系,而且也别多想过去的事了。你去一下荣美子那里,弄些热水放在山西先生旁边,稍微提高一点湿度也好。” “明白。” 玄关前,荣美子正往几个碗碟里盛意大利面。太一已经吃开了,给病人做的粥也好了。 冬树往锅里装了热水,返回诚哉处。“早饭做好了,去吃吧。我来看护山西先生。” 诚哉起身,望向菜菜美。“走吧,菜菜美小姐。能吃的时候就得吃。” “是啊。”她说着离开了山西,表情闷闷不乐。 二人离开后,冬树在山西身旁坐下。山西难受地皱着眉头,不时咳嗽一下。他还在发烧,脸色却蜡白。嘴角似乎已经糜烂,像是痰的东西黏在唇边,已经干了。 尽管腿负了伤,但在患上流感前,山西其实很有精神。他的一些话时而给大家鼓劲,时而让大家改变认识。尤其是冬树,他忘不了山西提议让妻子安乐死。当时山西要作出痛苦的决断,却分寸不乱,淡淡说出想法,结果所有人都接受了他的提议。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在那种局面下比谁都冷静。冬树再次觉得不能失去这个人。有长久生活经验的人具备相应的生活智慧。那是对活下来有用的智慧。 冬树打起瞌睡来。把他从浅睡拉回来的是一个奇特的声音,它发自山西嘴里,但明显不同于此前的咳嗽。山西周期性地动动脖子,相应地发出喘息声,脸色苍白。 冬树慌忙站起来,冲出休息室。在大堂里,诚哉与菜菜美正对坐着吃意大利面。 “怎么了?”诚哉问道。 “山西先生样子很怪。” 菜菜美无言地放下盘子,走向休息室。 山西嘴巴半张,几乎不再动弹。菜菜美坐在他身旁,大声呼唤他的名字。然而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睁开眼睛。菜菜美摸了摸他的脉搏,表情黯然。“变弱了……” 菜菜美开始做心脏按摩,背影显示出迄今没有的紧迫感。 “换一下手吧。”诚哉说着接替了她,“你摸脉搏。” 不知何时,太一和荣美子也来到了冬树身后。明日香也欠起身,担心地看着。 在众人注视下,诚哉竭力做着心脏按摩,同时呼唤山西的名字。菜菜美拉起他的手腕,算着脉搏。不久,菜菜美看向诚哉。诚哉停下了动作。 菜菜美摇摇头,放下了山西的手。诚哉见了,猛地垂下了头。 冬树醒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不愿意相信。跟重要之人的永别就这样不期而至,是他没有料到的。 “哇……”荣美子哭喊起来,蹲在地上。太一站着开始抽泣,脸很快就湿漉漉了。在他后面,明日香把脸埋在沙发里。 酒店中庭有泥土的部分似乎种过花草,当然现在已经不成样子。冬树和太一二人用铁锹挖起来。因为浸了水,土很软。挖到一米深也没有花多少时间。 诚哉和菜菜美运来用毯子包裹的山西的遗体,小心放入穴中。“埋土吧。”诚哉说道。 众人轮流用两把铁锹埋土。美保不在,但明日香和小峰要求参加。二人埋土后没有走开。 冬树把铁锹递给了河濑。 “我做合适吗?”河濑问道。 “当然。”诚哉答道,“你也参加吧。” 河濑接过铁锹,小峰把头扭向一边。 最后由冬树和太一堆上剩下的土。荣美子在上面放上花,是装饰酒店的假花。太一则插上一根木棍,是山西不时当拐杖使用的木棍。 诚哉双手合十。众人见状也都纷纷效仿。 “这是最后一次。”致意完毕,诚哉说道,“并非出于本意的死亡就此结束。绝对要结束!” 29 实在难以相信这栋建筑的一层原本是便利店。玻璃破了,大量泥水和瓦砾灌入店内,堆积起来。所有东西都染成了灰色,哪些是店里的商品,单凭肉眼极难判别。如果不是店前挂的招牌,走过了也不会察觉。 冬树一踏进店内,便踩到了一个东西,有种容器瘪了的感觉。他伸手到泥水中捡起,是铝质容器。 “是铝箔包装的砂锅面条。”他拿给身后的太一看。 “哎,踩破了呀!”太一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反正里面的东西已经坏了。”冬树丢掉它,环顾四周,“能吃的东西在哪里?” 冬树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近处摸索。太一也进来了,从另一边找寻。 “有了!是杯面!”太一从泥沙中捡起一个东西,的确是杯面的形状。然而接下来的瞬间,他就失望地垂下手臂。“没用,容器破了,里面进了泥沙。” “在旁边找找,大概是杯面的货架,也许能找到没有破损的。” 二人在泥水中寻找。速食食品接连被找到,但几乎全都有破损,好不容易判断里面东西没有问题的不到十个。 “奋斗半天,连一顿饭也不到吗?惨啊。”太一苦着脸捶了捶腰。 “能保存的食物不单是速食食品吧。罐头啊,真空包装的啊,应该还有各种东西。打起精神找吧。” 太一不情愿地重新开始寻找。不一会儿,他“哦”了一声。 “怎么啦?” “是罐头。太幸运啦!”太一捡起罐头,擦了擦表面,但开心的脸随即黯然,“什么啊,是猫粮!太容易搞混了。”他说着把罐头扔到一旁。 冬树见状,心里掠过一个念头。但他没说出来,继续搜索食物。 靠里的冰箱完好,里面放的瓶装饮料没有受损。“有了这些,就解决饮料问题了。”冬树仰望着冰箱,说道,“先带水回去吧。荣美子会高兴的。” “可乐也行吧?”太一向两升的瓶子伸出手。 “酒店客房不是有许多可乐吗?” “爬楼梯麻烦嘛。” “别奢侈啦。两个人能提回去的量有限,水最优先。可乐不能煮饭,也不能做方便面。” 太一嘟着嘴说道:“明白啦。” 两人四处找,弄到了罐头、香肠、奶酪等等,和杯面及瓶装水合在一起,分量不小。两人决定装进带来的袋子里背回酒店。 “虽然分量不少,但大家吃起来,一下子就没了。”太一沉重地说道,“这样一来,又得出来找。” “那时大家就慢慢恢复健康了,就可以换地方。” “是吗?下次落脚的地方最好食物充足。” “首相官邸应该储备了很多紧急食品吧。” “紧急食品,这词可不太好听。既然是首相吃的东西,该有法国菜、中国菜吧。” “即使有材料,也没有厨师啊。行了,还是别期待为好。” 冬树一边说笑一边匆忙赶路,但内心黯淡的念头像烟雾一样扩散。离山西的死已过四天,病人们康复了许多,但体力下降明显。据菜菜美说,完全消灭流感病毒还要花两三天,为此得在酒店滞留一段时间。 问题是食物。袋装熟食和罐头这些好保存的食品消耗殆尽,水也所剩无几。所以冬树和太一便出外寻找食物。 这次顺利达到目的,冬树很满意,但同时也为今后感到不安。接踵而来的天灾让所有建筑物都遭受了比想象还要厉害的破坏。可想而知,超市和便利店里大部分食品已被毁坏。 现在只能依靠徒步移动,在道路毁坏的情况下,行动范围受到限制。冬树考虑起从现在的住处可一天往返的范围里还剩多少食物。他想,大家要四处寻找食物的日子眼看就要来临。 他回想起刚才太一的举动。太一扔掉了猫粮罐头。但也许不能一直这么干。猫粮也得算作宝贵食物的时刻应该会到来。这样一想,尽管背着东西走路,后背却不寒而栗。 二人回到酒店,只见除了美保之外,所有人都集中在餐厅。户田、小峰、菜菜美和明日香围桌而坐,旁边站着诚哉。荣美子抱着婴儿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河濑抽着烟,坐得更远。 “怎么样?”诚哉问二人。 “就这么些。”冬树把袋子卸到地板上。 “辛苦了。” “情况很严峻。今天去的便利店,所剩的食物基本就这些了,此外只有果汁。” 冬树和太一叙述了便利店和商品遭受破坏的情况。本以为大家会感到震惊,反应却意外地迟钝。毋宁说,在听他们的话之前,大家就是无精打采的。 “那家店跟其他的比起来还算好吧。”户田嘀咕道。 “什么意思?”冬树问道。 “你听听久我先生的话就明白了。”户田朝诚哉扬扬下巴。 冬树看着诚哉,问道:“出什么事了?” 诚哉沉闷地点点头。“为了计划前往首相官邸的路线,我在周边走了走,发现地震和台风的破坏比想象大得多。道路几乎都被塌陷和龟裂切断,大量的水流进去,没有停止的迹象。” “道路乱七八糟的,我也很清楚。去取达菲的时候我体验过。” “比那时还厉害呢。”远处飞来一个声音,是河濑。 “我也请他了解了周围的情况。”诚哉说道,“看来地面陷落处增加了。” “怎么会……” “理所当然的嘛。”户田说道,“天天下大雨,排水系统又不发挥作用。虽然混凝土地面结实,但底下都像是吸足了水的人造海绵。加上东京市区为有效利用地下,都挖空了。地震频繁到来,塌陷是毫无疑问的。” “像说别人的事情似的,不就是你们干的吗?是你们跟当官的一起把东京弄成了这个样子吧?”太一插话道。 户田没有否定,耸了耸肩。“这种情况是没有预料到的。大地震和台风轮流来袭,排水系统毁坏,地裂和塌陷也没法修复。” “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明日香自言自语般说道,“好像在折磨我们。我感觉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们为难。” 在冬树听来,她的话像是哭诉一样。然而小峰抬起了头。“你也许说对了。可能有一种看不见的巨大力量要毁灭这个世界。我感觉它要把人类弄出来的丑八怪——城市,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小峰用黯然的语调淡淡说道,所有人都表情阴郁。 “什么呀,说这种蠢话。信不信神由你,可你还是现实点吧。”户田不屑地说。 “我可是很认真的,专务。而且现实是什么?你是说在既有概念里考虑吗?人们都消失了!你不觉得现实这个词已经没有意义了吗?” 听小峰这样极力争辩,户田显得很惊讶。冬树也有这种感觉。小峰从没有用过这么强硬的语气对户田说话。 正在改变的不仅仅是城市,冬树心想。人们的内心确确实实也在变化。 “这些问题现在就不讨论了,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商量。”诚哉调解道。 “商量什么?” “那还用问,就是何时出发的问题。”诚哉对弟弟说完,转向大家。“像刚才说的,情况时时刻刻在变化。遗憾的是,是向坏的方向。我觉得必须尽早出发,大家觉得如何?” 户田首先发言:“就这个问题而言,越早越好。首相官邸有自行发电的设备吧?如果能使用电器,生活就会有很大改观。” “但没有绝对的保证。”诚哉断言。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听说首相官邸的防震措施是设定为阪神淡路大地震级别的。”户田看着大家,加强语气征求大家同意。 “其他人的意见怎样?菜菜美小姐,你怎么看?” 忽然被诚哉点名,菜菜美显得很狼狈。“你……问我?” “有几位流感康复不久,现在行动有危险吗?” 菜菜美困惑地望向小峰、明日香和河濑,然后沉思似的低下头。 “菜菜美小姐,我没问题。”明日香说道,“我已经恢复食欲,行动起来没问题。” “我也是,不用担心。”小峰也附和。 菜菜美抬起脸,迟疑地望向河濑。 “那家伙什么问题也不会有吧。”小峰小声说道,“他已经四处活动了。” “不,我在意的是小美保。前天还有低烧,她原先身体就偏弱……” “小美保……”小峰沉默了。 “我觉得至少再留一天看看情况比较好。” 听了菜菜美的意见,诚哉环顾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说话。于是诚哉继续说:“那么,出发定为后天早上。明天用一天时间作好准备。” 冬树很认可他的话。 解散之后,明日香边用手掌扇风边向冬树说道:“你不觉得又变闷热了吗?” “是啊,但想想也到四月份了,这样的日子也是当然的吧。” “哦,是吗?已经四月啦。完全没有日期的感觉了。” 冬树也一样,连是星期几都不知道。察觉这一点,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他们不仅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连当下活着的时间也正在迷失。 第二天,大家按计划作出发准备,尽量多地收集食物、衣服和生活必需品,但体积必须要小。 “请想象登山吧。”诚哉对大家说,“如果不能自由使用两只手就有危险。如果有手提包,就不要在里面放不能失去的东西。里面应该是随时可放弃的东西。” 谁都觉得他言之有理,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谁也不知道今后哪些东西还能有、哪些东西不再有,现有的生活用品都想塞进行李。 出发的早晨,空气更加闷热。热乎乎的风吹着,浓云在空中移动。众人背着行李外出,不禁轻轻叹气。 “少不了一身汗了。”太一往脖子上围了毛巾。 “比寒冷要好吧?出发吧。”户田催促诚哉。 诚哉点点头,招呼大家:“好吧,出发!” 就在他们开始步行几分钟后,地面稍稍晃了晃。 30 转移历尽艰辛。道路已变得惊险万分,不用说很久没有外出的人,连出来了好几次的冬树也不知所措。 已经没有平坦的路。众人面前的不过是路的残骸,时而隆起,时而断裂,时而塌陷。破裂的道路变成了巨大的瓦砾,处处阻碍他们的去路。地面满是泥水,裂口处传出不祥的激流声。 到首相官邸的直线距离不过三公里,沿道路步行也不到五公里。然而就是这么一点距离,却让众人吃尽苦头。走路本身已很困难,现在大家背着大件行李,还有婴儿和小孩。蹚过齐腰深的水、翻越几米高的瓦砾山都是不可能的。 冬树不时失去方向感。本是见惯的政府部门聚集地,环顾四周,却不明白自己置身何处。这时唯一的标记就是东京塔。透过因尘埃和烟雾变得混浊的空气,隐约可见东京塔。 冬树回想起发生这次事件时,自己首先登上了东京塔,用望远镜搜寻市面,终于发现了白木母女。距那时过去几天了?他已拿不准,时间的感觉已完全麻痹。 冬树走在一行人的最后,他察觉前面的户田步履沉重。“还行吗?”他主动问道。 户田绷着脸。“老实说,相当艰难。刚才扭了脚。一条腿使不上劲,所以腰要负担。走五公里是可以的,但这样绕着走就难了。”他用毛巾擦去额头的汗。 “哥,停一下。”冬树喊走在前头的诚哉。他的话让大家停了下来,诚哉也回头看,他背着美保。 冬树走到前头。“户田先生到了极限,休息一下吧。其他人也相当累了。” 诚哉脸色阴沉下来。“再走一点就到没有塌陷的路了。最好尽快通过这一带,天气也不对劲。” “那段路在哪里?” “那边。”诚哉指指南边,“还有两百米左右。” “不是跟首相官邸方向相反吗?” “没办法,这算是选择最短路径了。其他路都太危险,不能走。” “你要是重视安全,就休息吧。着急也没用啊。” 诚哉皱着眉,但还是点点头,转向大家说:“在这里休息,顺便吃饭。” “太好了!”太一说道。大家脸上都浮出安心的神色,毕竟都很累了。 “可是这里连坐都不行呢。”菜菜美说道。一点不错。地上全是泥水,不可能坐下来。 “有好东西!”小峰跑了起来。他的前方有一辆公共汽车,前轮上了人行道后就停了,没有遭受火灾的痕迹。 “小峰先生,看看有没有漏油。” 小峰挥挥手,跑近公共汽车绕行一圈,两手比画出一个圆。 “看样子没事。”诚哉迈开步子,大家也随即跟上。 车子满是泥污,还好里头比较干净,幸好车窗全部关闭。因为前轮上了人行道,车子有点倾斜,但除了这一点,作为休息场所再合适不过。 “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公共汽车的座位这么舒服。”明日香说着真实感受,“能这样开到目的地就太棒了!” “试试看?这辆车好像没怎么坏嘛。”坐在驾驶座的太一开玩笑地去摸车钥匙。 “绝对不能碰!”诚哉严厉地说,“虽然没有漏油,但还不知道它哪里坏了。万一烧起来,眨眼间就完蛋。而且就算顺利发动了,也没有可行驶的路。” “我知道,开玩笑啦。”太一害怕地缩回手。 大家很快拿到了饭团,是荣美子等人在出发前做的。 “说来古人很厉害,”户田说道,“没有像样的路,却能一天走几十公里。与之相比,我们走几公里就受不了了,真说不过去。” “即便是从前的人,也走不了塌陷的路。”诚哉笑着说,“地震、台风的时候走不了,古今是一样的。” “那倒也是。”户田服气地说道,然后又觉得不解,“可是从前的人在这种时候怎么办?在旅途中无计可施的时候。” 大家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开口的仍是诚哉:“等待吧。” “等待?”户田问道。 “我觉得就是一直等待,直到情况好转。他们作过准备,也有能随时住下来的技能。” “这样啊。但等待也有限度吧,还有食物的问题。除了等待,还有其他办法吗?” “等啊等啊,怎么等都不行的时候,”车子后部传来一个声音,是河濑,“就那么见鬼去啦。只能这样嘛。” 小峰哼了一声:“这种时候说不吉利的话……” “不吉利?什么意思?我可听说对从前的人来说,出门是豁出命的事情,旅途上死掉很平常。如果遇上灾难,的确要等它过去,但无法可想的时候只好死掉。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那又怎么样?我们也非作这样的心理准备不可吗?” “不是吗?我可有随时要死的心理准备。莫非你还没有?很轻松嘛。” 听到河濑挑衅性的话,小峰想要站起来。户田制止了他。“别争了。” 在冬树后面的座位上,婴儿开始哭闹,荣美子从行李中取出奶瓶喂奶。看来是出门时准备的。 “牛奶还有吗?”冬树问道。 “有,但不能煮沸,挺担心的。也不能消毒。” 冬树点点头,看看婴儿。这个取名为勇人的婴儿正瞪着黑亮的大眼睛喝奶,一副对世界一无所知、对将来完全没有阴影的样子。看到这样的表情,心情不禁和缓下来。 有水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一不留神,周围已经暗下来了。 “又要下雨了。”太一叹息道。 “太好啦。我们在下雨之前找到了避雨的好地方。”明日香说道。 冬树颇有同感。如果淋湿了,就会消耗体力。他觉得在这里待到雨停为止比较好。像诚哉刚才说的,他们只能像从前的人那样,一直等到事态好转。 然而情况并非那么好对付。过了两个小时,还完全看不到能重新出发的迹象。雨越下越大,大量水滴打在窗户玻璃上,从缝隙渗入。 “这雨怎么回事?感觉是迄今最大的呢。”太一从驾驶座回头说道。 “是低气压靠近了吧。闷热就是这造成的。”户田嘀咕道。 “你觉得会下到什么时候?”明日香问冬树。 “不清楚。”冬树无奈地说。他没有关于气象的知识。 “只能咬牙挺了吧?这样的雨真让人没办法。”小峰说道,“所幸有食物,这里也不冷,一个晚上总能熬过去。无论如何,连下两三天是不可能的。” 多数人对他的看法点头赞同,冬树也没想出别的选择。总而言之,现在出不去。 诚哉站到车门处,打开车门。水雾随着猛烈的雨声进入车内。他连忙关上车门。 “哇!”太一发出惊呼,“不得了啦!” “水要进来了。”诚哉俯视着车门处的台阶,“道路已经积水。” “惨了。完全没办法,只能困守孤城了。”小峰哀叹道。 “问题是上厕所吧。”太一笑嘻嘻道,“男人还好办,女人可要辛苦点啦。” “说什么呀。事到如今,才不会被这点事难住呢。”明日香嘟起嘴。 “哦?怎么解决?” “秘密。我要声明:车子后部是女性专用区。” “把后面座位当洗手间吗?别随意排放啊。” “才不会那么干呢。谁那么笨!” “那,你怎么办?” “所以说是秘密嘛。”明日香站起来,走向后面,来到河濑面前,“听到我们说话了吧?请男性往前移动。” 手托下巴、闭目养神的河濑闻言仰面盯着明日香,但什么也没说,拿起行李就往前走。 “荣美子女士和菜菜美小姐请到后面来。” 就在二人站起来想要迈步的时候,一直站在车门口俯视台阶的诚哉开了腔:“大家听我说,我有一个重大提议。” “是什么?”户田问道。 诚哉做了个深呼吸。“现在马上离开这里,请作好准备。”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呆住了。一瞬间,冬树也不明白哥哥的意思。 “咦,你说什么?”最先作出反应的是太一,“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们要离开这辆公共汽车,找别的地方。” “为什么?这里不是挺好的吗?”小峰问道,“一走出去就会湿透的。我明白你急迫的心情,可也要等到雨势小了。刚才你不是说过吗?古人是会等待的。” “从前的人明白等下去有危险时,也要行动的。” “危险?什么危险?” “水涨到这一级台阶下了。” “就算这样,水位不会再增加几十厘米吧?” “不,”诚哉摇摇头,“有增加的可能。” “真的?” “无论雨下得多大,道路积水到这个位置都是不正常的。不妨认为是发生了异常。” “什么意思?” 诚哉略一沉默,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有可能是某处的堤坝决口了。” “堤坝决口?那种程度的事情……” “我看过警视厅的资料,荒川因大雨等原因决堤时,城市中心几乎都被水淹没,最深有两米。” “两米?”小峰也哑口无言了。 “水现在淹到小腿。但如果是决堤,水量会越来越大,几小时后可能超过一米。” 有几个人低声发出惊呼。 “到那时,我们就被困在车里了。”户田环顾车内。 “所以我们得走。不,也许该说出逃。” “说是那么说,可现在就离开……还不能断定是决堤吧?”小峰仍持消极态度。 忽然,河濑拿起行李站起来,默不做声地走向车门。 “你想干什么?”诚哉问道。 “我要出发。不想走的家伙别管他,不行吗?有工夫说话,水已经涨上来了。”河濑瞥了一眼小峰,打开车门,“我可不想淹死在这种地方。” “等一下,河濑。” 河濑没有理睬,跳了出去。水已经涨到台阶上。 “我也要出去。”明日香从车后部走向车门。 “等一下。一个个走有危险,要有组织地转移。”诚哉说道。 “说也没用,有人磨磨蹭蹭的,没办法。”明日香这么一说,大家把视线集中在小峰身上。 小峰重重地吐了口气,站了起来。 31 看大家都下了车,冬树也踏上台阶。仅仅如此,水已经浸到脚踝。积水的上升速度出乎意料地快。 刚出公共汽车,大雨便袭向全身,瞬间连内衣裤也全湿透了。 “一起转移,绝不要分开!”背着美保的诚哉喊道。他的声音也几乎被雨声盖过了。 水深至冬树膝盖以上。个子较高的他也举步维艰,个子小、体力弱的女人们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她们都默默走着。 “进那栋楼!”诚哉指着眼前的大楼,“没有时间确认耐震强度了,总之不能再泡在水里!” 距离那栋建筑不过十米左右,但对冬树而言远得不可思议。鞋子沉重,迈不开脚,湿透的衣服束缚着身体。 这时,脚下一阵猛然倾斜的感觉。冬树和明日香彼此对视。“这是……地震?” “看来是。” “在这种时候!”明日香咬着嘴唇。 “啊”的一声惊呼,走在冬树前面的荣美子失去了平衡。冬树猛地伸手扶住了她,但她抱着的婴儿一下子脱了手。 咚!婴儿落在水中,荣美子发出惊叫。接下来的瞬间,婴儿以落水时的样子浮起,开始漂远。所有人都惊呼着去追婴儿,却无法按预想移动。 明日香终于追上了,抱起婴儿。 “没事吧?”冬树跑上前问道。 婴儿开始哭泣,呛了水似的咳嗽起来。明日香盯着他的脸,长叹一声。“好像没事。太好了。” 冬树接过婴儿,递给来到身后的太一。“你抱他进去。” “明白。”太一点头,抱着婴儿迈开步子。 就在冬树也要迈步时,身后传来低低的惊呼。他一回头,发现水已经淹到了明日香的胸口。 “怎么了?” “洞……开了个洞!” 冬树迅速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但自己随即也被扯了一把。 “哇!怎么回事?” “洞底穿了,要被吸进去了!”明日香一脸惊恐。 冬树双手抓住她的手腕使劲拉,但吸住她的水力量很大。无论冬树如何使劲,就是拉不动。“来人……来人啊!”他大喊起来。 “不得了啦!”他听见太一的喊声。看来有人发现出问题了。 濡湿的手开始打滑。明日香双眼圆瞪。“别放手!求求你!” “明白,不会放的!” 冬树咬紧牙关,站好弓步,但也感觉到手指和手腕的力气似乎就要用完。 就在他想“完了”的时候,有人揽住了他。“不能放手!”诚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河濑也从一旁出现,抓住了明日香另一只手。三人一起拉,终于将明日香拉出水面。 “赶紧离开洞穴!别又被吸进去了!”诚哉喊道。 冬树还抓着明日香的手腕不放,拼命向前走,他察觉到水流变急了。 “冬树,看那边!”明日香手指远处。 冬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巨浪正汹涌而来,浪头几乎高达两米。 “快……快上大楼台阶!”诚哉喊道。 大家惊恐地叫喊着,走向大楼外侧台阶。 “哎呀,行李!”菜菜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带的冷藏箱被冲走了,看来是脱手了。 “我去!”冬树去追冷藏箱。 “别去,冬树!追不上了!” 冬树听见诚哉的喊声,但他没有止步。然而冷藏箱被冲走的速度比想象快,追上它需要时间。等到终于抓住它,要往大楼走时,巨浪已迫在眼前。 未及出声,他已被浪涛吞没。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他站也站不住,游也游不动,抓着冷藏箱就被冲走了。他在水中拼命挣扎,不一会儿,他撞在什么东西上,好像是街灯。他拼命抱住灯杆。睁不开眼睛。水流中的种种东西撞击着他的身体。 可能没命了——他第一次这样想。 不知持续了几秒钟,身体忽然轻了,感觉有水滴在脸上,他睁开眼睛,发现水深过膝,看来浪涛过去了。 “快回来!”他听见喊声,抬眼望去,见诚哉在大楼台阶上挥动双手,还有明日香和菜菜美。 冬树做了个深呼吸,迈开步子。冷藏箱还在。还是暴雨如注,但雨粒打在脸上已经不在乎了。 “快跑!”诚哉的声音传来,“又来啦!” 冬树一激灵,望向远方,看见跟刚才一样的浪头。他跑起来。衣服湿透了,脚下不利索,也喘不过气。刚踏上大楼台阶,激流已涌至脚下。他一趔趄,差一点摔倒,好不容易站住了。 “还好吗?”诚哉伸出手来。 冬树抓住哥哥的手,上了台阶,说道:“不要紧。” “说了别乱来,得说几回你才明白?” 冬树撇着嘴,把冷藏箱递给菜菜美。 “对不起,是我松了手……” “这样的情况也是没办法。”太一说着,低下头。 巨浪接连不断涌过积水的道路。“这些大浪究竟是怎么回事?”冬树嘟囔道。 “是地震的影响。”一旁的小峰说道,“在决堤、河水泛滥的情况下又发生地震,就形成了巨浪,也就是海啸。” “真没想到在东京市区遇上海啸!”户田感叹道。 冬树重新打量周围。到处积水,稍远处已模模糊糊。 “怎么办,哥哥?这样下去就动不了了。”冬树对诚哉说道。 “先搞清楚这栋楼吧。要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不赶紧换衣服,大家都要感冒了。” “说换衣服,可行李都湿透了啊。”太一颓然说道。 他们躲进的大楼是聚集各种公司的写字楼。遗憾的是没有餐饮店。一家公司有员工用的储物柜,众人把衣服之类的东西全取出来,用来擦拭湿透的身体。擦干后,便各自挑选符合自己体形的衣服穿上。 “穿松垮垮的男装已经习惯啦。”明日香说着,挑了一件蓝色连体工作服。 更衣之后,众人分头检查大楼内部。冬树和明日香来到最高层,这里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办公室。 “电脑也好,最新型的办公自动化设备也好,对我们完全没用啊。”冬树环顾办公室,挠着头说道。 “我找到好东西了!”明日香发出欢快的声音。 冬树过去一看,她打开了一个大纸箱。 “里面是什么?” “各种赠品。”她拿着手机链。 “说什么傻话?那种东西能有什么用?” “还有许多东西呢。毛巾、纸巾,还有T恤!” 这些东西上面都印有花哨的“心动牛排”几个字,是一家特价牛排连锁店。东西是为餐厅宣传活动制作的,设计很夸张,但对于此刻的他们已经无所谓了。 “带走吧。”冬树抱起大纸箱。 二楼是旅行社办公室,众人将这里的会客区作为聚集场所。 “三楼是设计事务所,四楼是税务代理所。翻遍了抽屉和文件柜,没有好东西,只拿来了这些。”小峰把装进纸袋的东西倒在地上,有一次性保暖贴、润喉糖、拖鞋和女式开襟毛衣。 “这个有用。”菜菜美捡起一次性保暖贴,“润喉糖也需要。其他药物还有吗?” “找过了,没找到。”小峰无奈地说。 “我找到这个。”户田拿出威士忌和罐装啤酒,“哪个公司都会有加班时偷偷喝酒的家伙。” “下酒的小吃呢?”太一问道。 “很遗憾,一粒花生也没找到。” “真是的!”太一一脸遗憾。 “那你又找到什么了?” “我找来了洗涤剂和洗发水。” “那可填不饱肚子啊。” “你想洗澡吧?头发也要用洗发水吧?” “身体和头发脏一点,人可死不了。问题在于食物。” “你自己也只找到了酒而已嘛。”太一嘀咕道。 诚哉回来了,提着两个鼓囊囊的白色袋子。 “找到什么了?”冬树问道,“能有食物就好了。” “不太健康的食品,但这种时候不能要求太高了。”诚哉拿出一个袋子里的东西。太一首先发出欢呼,因为炸薯片出现了。其他还有小糕点、巧克力、仙贝等等。他又从另一个袋子里取出速溶咖啡和咖啡伴侣,还有茶叶等等。 “这些东西是在哪里找到的?”冬树问道。 “我找了各公司的饮水间,这些像是休息时的零食。” “不愧是头儿啊。我这阵子太想吃这种东西啦。”太一朝袋装炸薯片伸出手,想立刻打开。 然而诚哉收了起来,说道:“以后再吃。” “唉……”太一垂头丧气。 这时,河濑进来了。他光着上半身。“不好意思,过来帮帮忙。” “怎么了?”冬树问道。 “来了就知道。” 河濑走向楼梯。跟在后面的冬树看见散落一地的东西,不由得瞠目结舌:好多杯面!“怎么回事……这是……” “我上楼时,看见它露出一点踪迹——杯面的自动售货机。” “自动售货机?可是,一层已经……”冬树望向楼梯下面,水已升至楼梯一半,“你进水里了?” “我很擅长潜水哦。砸开自动售货机很费事。售货机里本来有更多,但砸开的时候漂走了不少。” 太一等人跑来了,都发出惊喜的喊声:“真厉害!” 诚哉走近河濑。“做危险事情前先来跟我商量,以前跟你说过的。” “不用担心我。我随时有死的思想准备。以后也是,麻烦事交给我。” “想充英雄?” “你说什么?” “跟你有没有死的思想准备无关。进一步说,希望你抛弃那样的思想准备。我不想让你死。不光是你,我不想任何人死。十一人中死了一个,生存力就由十一变成十,别忘了这一点。”诚哉说着,走开了。 河濑耸了耸赤裸的肩膀。 所有食物集中到一处,诚哉看着这堆东西,对大家说道:“我们要靠这些食物生活一周,请按照这个打算。” “一个星期?”太一开腔了,“不可能啊,这么点。” “不妨看看外面。周围已经积水,雨还在下,地震一来,就有大浪袭来,这已经证明过了。我们不可能转移,去寻找食物也不可行,只能等待水退。” “唉!”太一抱头叹道。其他人默然。 32 混浊的水轰响着流淌,众人此前躲避的公共汽车近一半浸在水中,涌入对面大楼正门口的水又从窗户流出来。虽然已经见惯不怪,但还是感觉异常。 水面上漂浮着种种东西,一切都呈泥色,隔着距离看,根本辨认不出是什么。里面也许混杂着食物,也许防水包装还没破,擦掉泥巴还能吃。但冬树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驱除。手够不着的东西,再想也是徒劳。 “你手停啦。” 明日香说话了,他才清醒过来。“啊……不好意思。” 二人正在台阶上,扶手上挂着几把张开的尼龙伞。这是他们的工作:把积存在伞里的雨水收集到塑料瓶里。 “今天好像下得不多。”明日香一边干一边说话。的确,伞里积存的水量明显比昨天少了。 “按目前的储存量,今天应该没问题。但明天如果仍是晴天,就有点麻烦了。” “在食物之后,水也搞节约吧?”明日香说着,噗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也觉得自己说话矛盾。被大雨困在这里,连续晴天该是好事吧。” “的确,一点不错。” “想想看,在以前的世界也是。明明不下雨不好,可自己要外出时,就希望晴天。人啊,都是任性的。” “任性的是大自然,它的力量太大了。人类真是无可奈何,对它只能小心奉陪。” “人类最终只能这样活下去吗?”明日香叹息道。 二人拿着装了雨水的塑料瓶返回旅行社的办公室,荣美子正在桌上烧水。因为找到好几瓶汽油打火机的油,便用棉布蘸满油烧。这种程度的火当然不足以做出所有人的饭菜,荣美子烧的水是给婴儿调奶用的,此外禁止使用。 婴儿躺在一旁的桌子上。明日香抱起他,说道:“哎,笑一笑。” “看样子今天心情不错,因为没有雨声吧。” “妈妈,奶粉还有吗?”明日香问道。不知何时起,她用“妈妈”来称呼荣美子了。 “奶粉还行。还有一罐没开呢。” “听你这么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行?” “还是尿布。现在用毛巾之类代替。” “是吗?纸尿裤没有了啊。” “原先还剩一点点,大雨天里全用掉了。” “毛巾之类的还有吗?” “还有一点……” 水一开,荣美子便熟练地用奶瓶调奶。奶粉溶化后,她把奶瓶浸入一旁的水里降温。冬树心想,还挺费工夫的。 “脏尿布放在哪里?”冬树问道。 “放在外面的洗手间。” “那洗洗还行吧?应该有洗涤剂。” 抱着婴儿的明日香皱起眉头。“洗了可干不了,没有意义嘛。就算今天晴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雨。” “在房间里晾干就行。” “那么一来,细菌就会到处繁殖,不晒太阳消毒的话。” “也是。”冬树思索起来。 “首先,洗尿布的水哪里来?不能用泥水洗吧?” “对呀。”冬树挠头。 “除了毛巾之外,还有各种布,我们想想办法。”荣美子说完,将奶瓶递给明日香。 “你真好,小勇人,可以饱饱地喝奶。我呀,从昨天起就饿肚子啦。”明日香向婴儿笑道,开始喂奶。 看着婴儿喝奶,冬树也平静下来,感觉世界恢复到正常状态了。 “其他人在哪里?” “不清楚。”荣美子看看墙上的钟,“美保刚刚还在,吃饭时大家就会聚集过来吧。”钟显示着下午两点。早饭是七点,午饭在正午,晚饭是下午五点。这是大家商量决定的。 “问起来真是心情复杂,又喜又忧。下一餐吃什么?”冬树对荣美子说。 她露出苦笑。“咸饼干和芝士,是从前一家酒店带来的。” “发几块是问题吧?” “对呀……一个人五块左右吧。” “哦。” “别那么不乐意。又不是妈妈的责任。”明日香说道。 “我可没有责备荣美子女士的意思。” 入住大楼的第四天,最初收集的食物眼看着耗竭。十个大人都要吃喝,这是当然的。河濑第一天从水中找回的杯面到昨晚吃完了,必须要再想办法,但又束手无策。 冬树在旁边的长椅上躺下。既然食物有限,保存体力就是唯一办法。 像荣美子说的,到了下午五点,大家纷纷聚集过来,脸上都是疲劳、焦躁的神色。荣美子给大家派发了咸饼干和芝士。 “就这么点……实在熬不到早上啊。”太一哭丧着脸。 “明早应该可以多给一点,所以今晚就忍耐一下,好不好?”荣美子安慰道。 “食物还剩多少?”太一问道。 “这个嘛……”荣美子站起来,打开靠墙的文件柜。食物都收在里面。“可能太一还是不知道为好。” “什么啊。”太一沮丧地垂下肩头。 荣美子关上柜门,上了锁。她掌握着钥匙。 “放食物的柜子上锁,这更让人意识到要饿肚子。”户田说道。 “那就不上锁了吧?”荣美子问道。 “不,是大家一起决定的,就那么办。有人疑心别人偷吃东西就麻烦了。”户田说完,颇为肯定地点点头。 在沉重的气氛中,大家默默吃掉了咸饼干和芝士。一顿不到五分钟的晚餐。 “既然这样,还不如不离开那家酒店。”小峰嘀咕道。 大家看着他。菜菜美开了口:“为什么呢?” “那里还有食物啊。离开时,我们不得已放弃了不少东西,因为说了目的地有应急食物嘛。可是没能到达目的地。大雨把我们的行李冲走了近一半,最终落到这个境地。要是留在那家酒店,我觉得日子会好一点。” “你是说,出发是不对的?”冬树问道。 “从结果上是啊。其他人不这么想吗?”小峰环顾众人。 “在那边的话,还有很多可乐呢。”太一冒出一句。 “有可乐也活不下去呀。”明日香瞪向太一。 “还有食物。”小峰说道,“能比现在更像个人样。” “不,没有了。”荣美子神色严峻地摇摇头,说道,“是我准备的饭菜,我比谁都清楚。那边已经几乎没有食物了。” “没那回事,还有意大利面和面粉。” “那是小峰先生的错觉。因为食物剩下不多了,才让冬树和太一出去找的。忘了吗?” “我记得。可我不相信那家酒店完全没有食物了。不可能!”小峰咬着嘴唇。 “够了吧。事到如今说这些,究竟有何用处?”户田抱着胳膊,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 “我只是想明确责任所在。” “责任?你说什么?这是什么蠢话?”明日香直言不讳,“诚哉先生救了我们多少回,你还这样说话?不可思议!” “啊——”河濑吼了一声,从角落的椅子站起来。他举起双手,伸伸腰,头左右扭了扭,然后迈开步子。“看来没什么大事,我就先告辞了。困啦。有事尽管说,我在三楼设计事务所睡觉。”他挠着头走出门去。 四周飘荡着不快的空气。诚哉站了起来,也要跟着河濑往外走。 “等一下,哥哥。说几句好吗?”冬树仰望着诚哉。 “说几句?” “我是说,可以回答小峰先生的疑问吗?他在发牢骚,说留在那家酒店不动更好。” 诚哉一副惊讶的表情,回头望向小峰,说道:“是吗?” “不,也不算牢骚……”小峰低下头。 诚哉环顾大家,说道:“我现在想的只有怎么摆脱这种状况。就像我第一天说的,在一周内,现在看来还剩三天,我们只能节约食物,留在这里。然后就决定是走是留。有反对意见的,请不用客气,只管告诉我。关于未来的想法,我非常欢迎。” 没有人说话。诚哉特地看了看每个人,然后说了声“我在四楼”,就出去了。剩下的只有尴尬的气氛。谁也没说话,都慢腾腾站了起来。 冬树睡觉的地方是顶层的广告公司。他躺在一张双人沙发上,盖着毯子。虽然疲劳不堪,却毫无睡意。是肚子空空的缘故。 辗转反侧之后,他爬起来打开手电筒,离开沙发。来到楼梯处,他俯视传来水流声的路,感觉有脚步声。有光线在晃动,是手拿钢笔手电的明日香。下面的一层是女性在使用。 “睡不着吗?”冬树搭话道。 “你也是吧?” “是啊。”冬树耸耸肩,走下楼梯。 “一想到明天往后,就很郁闷。” “好歹得有吃的啊。” “水位再降一点,就去找食物。” “水还没退吗?” “今天几乎没下雨,应该退了不少吧?去看看。” 二人蹑手蹑脚走下楼梯,水声渐渐变大。 从二楼要再往下走时,冬树停住了脚步。“现在不行,还有齐腰深呢。如果照这样不下雨,明天也许可以到周围转转。” “只能祈求不要下雨啦。”明日香正要上楼,眼睛却望向二层深处,“咦”了一声。 “怎么了?” “旅行社那边好像有人。有光在动。” “是荣美子在调牛奶吧?” “不可能。我离开上面的房间时,妈妈正跟小宝宝一起睡觉。” 冬树点点头,走近旅行社办公室,里面的确透出光来。隔着玻璃窥探情况,发现一个黑影在动。冬树把手电转向黑影,喝问:“谁?” 影子猛一惊,回过头来。 出现在光线中的是太一吃惊的脸。他嘴边白花花的,手里拿着奶粉罐。 33 指针指向早上六点四十分。这么早就醒来,大家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聚集到旅行社办公室,各自找地方坐下,围成一个圈。中央是跪坐的太一。 “这太严重了。”小峰边看文件柜边说。那是存放食物的柜子,柜门凹陷很深,看来曾被人试图强行弄开。 “简单说就是这样,”户田开口说,“晚上饿得没办法,就来这里想偷东西吃。但因为柜子怎么也打不开,就把手伸向婴儿奶粉,没错吧?” 站在太一旁边的明日香双手叉腰,点点头。“就是这样。他打开了一罐新的,用小勺……多少勺?”她用鞋尖踢踢太一的屁股。 “七勺。”太一小声说。 “舔了七勺呢。”明日香不屑地说道。 “哎哟哟,”户田苦笑道,“不是饥饿的孩子偷吃,是偷舔啊?那玩意儿能舔上七勺,厉害啊。” “对不起。我想吃一勺就算了,可慢慢就止不住……”太一像乌龟一样缩着脖子。 “没有水,就能那么吞下去啊。”户田作叹服状。 “不是那个问题,”明日香怒目而视,“偷偷做这种事情,属于什么性质?妈妈,你怎么看?” 荣美子被问及,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头,但还是开口道:“小勇人跟我们不同,他的食物只有牛奶。偷吃他至关重要的奶粉是很过分的。这让我很为难。” “没错,所以我跟冬树商量了,要问大家怎么看。” “还有这边的问题,”小峰说道,“从结果上看只损失了奶粉,但如果文件柜开了,就会动这边的食物。不能忽视这个事实。” “这确实是个问题,”户田抱起胳膊,“会影响彼此间的信赖。对于文件柜上锁,我也曾经表示过抵触感,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对不起!真的,我绝对不会再干了!”太一一个劲地鞠躬。 “这不是道歉就能算了的。”明日香俯视着他。 “可以了吧?太一也在反省了。”伸出援手的是菜菜美,“迄今太一也很卖力为我们做事,对吧?这种事情,我觉得不妨就原谅他吧。” “这种事情?不能置之不理吧?”小峰反驳道,“刚才听他说了,原想吃一勺,却不能控制自己,连吃了七勺。如果没让明日香他们发现的话,可能还会吃下去。不,恐怕就会如此。搞不好,可能会吃空了为止。” “我不会那样的!”太一带着哭腔说道。 “这能说得准吗?很遗憾,我从他的话里完全感觉不到真实性。说起来可能嫌啰唆,就这个文件柜。如果成功打开了门,他会吃掉多少?也许把我们今天的口粮都吃掉了!我觉得不能道歉了就算完。” “那该怎么办?太一除了道歉,也没别的办法吧?”菜菜美一副要维护太一的样子。 “只能要他证明,他绝不会干第二次了。”小峰冷冷地说道。 “没用的。手脚不干净的人,不会从根本上改正。”户田说道,“我们会计部曾有人偷公司的钱,被开除了,去了其他公司,但又做了同样的事情,据说最终进了拘留所。毒品也是这样,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犯。” 太一转向小峰,两手着地,做出磕头的姿势。“我再也不会干了。对不起,请原谅我吧!”他的头碰到地板。 “你向我做这个算什么呀。”小峰嘲笑地歪着脸,挠挠头。 于是太一原地转圈,开始不停磕头,嘴里说着:“对不起,请原谅!” 河濑咔嗒一声猛站起来,发出很大声响。他不做声就要往外走。冬树扳住他的肩头。 河濑回过头。“怎么了?” “你上厕所吗?” “不。”河濑摇头,“看样子没东西吃,我想去上面睡觉。” “那不行。你也看到了,正在谈事情。” “谈?这样子?” “你有什么牢骚吗?”冬树斜视着河濑的脸。 “对呀。这样子不是谈,什么也不是。”菜菜美说道,“只是人多势众折磨太一而已。” “做了坏事,当然要责罚。”明日香嘟起嘴。 冬树看着河濑。“你也想这么说吗?‘折磨他而已’?” “我没这么说。”河濑耸耸肩,“折磨也行啊,能消气的话。我只是觉得即使那么做也是徒劳而已。” “徒劳?” “嗯,徒劳。最终是谁也不能信,对吧?这种事情我老早就知道,所以没心情去责罚他,也说不出今后要怎样。如果硬要说,也只是一点罢了:记住那胖子有偷吃的前科,绝对不信任他。这样就足够了。所以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结束。没事了。所以我说要睡觉。”河濑把冬树的手从肩头拿开,“我走了,吃饭招呼我一声。” 冬树默默目送河濑走出去,随即转向诚哉。他察觉哥哥什么也没说。“哥,你怎么看?” 大家的视线集中在诚哉身上,谁都想知道他的想法。 “基本上跟那家伙的看法一样。” “那家伙?” “就是河濑。我也不想责罚太一。” “为什么?”明日香高声喊道,“他偷了奶粉啊!为什么不能责罚他?因为受害者是婴儿,跟你无关吗?” “我没有那么说。” “那你……” “以前不是说了?过去世界的善恶观念不通用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必须由我们自己决定。” “你是说太一所为不是恶吗?他偷了婴儿的食物啊。” “那我问你:婴儿没奶喝饿死,跟太一营养失调倒下,哪一个对我们来说更严重?” 明日香瞪大眼睛。“有这么极端的说法?不偷吃奶粉,太一也不会倒下啊。” “这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饿肚子有多苦,只有他知道。”诚哉指着太一,“假如通过偷吃奶粉这件事,太一发挥了迄今最大的作用,那么就不能单纯地定为恶。” “这很奇怪啊。即使是那样,也该得到我们的同意。”户田说道。 “假如来不及呢?或者说,假如没有得到同意的指望,就按照自己的判断做了呢?” “那不行。不能容许。”小峰发言道。 “为什么?” “这么一来,秩序就乱了,就会争夺食物了。” “假如他不惜这么干呢?”诚哉又指着太一,说道,“假如想到了后果,但还是紧迫得非偷奶粉不可,这一行为从生存优先角度来看,就不是恶,而是善了吧?” “这样做对太一是好的,但对我们来说很不好。是大恶啊。” 听到明日香的话,诚哉表情和缓下来。“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对太一是善,对其他人却是恶,这在我们十一个人中就是十对一。但不能因为是少数派就忽视,因为十一分之一的比例绝不算小。”诚哉站起来,扫视大家,“说十一个人可能不好明白,请大家想象十一个国家吧。假定世界由这十一个国家组成。为了共存,国家之间缔结了协定。假定其中有不得夺取他国东西的规则。可是某国的国王很烦恼,他的国家贫穷,食物也没有了。于是国王作出决断:侵略邻国,夺取食物。因为他的行为,国民免于饥饿。那么,这国王所为是善还是恶?” 诚哉转向一直站着的明日香,问道:“你怎么看?” “那可不行。说是救自己的国民,就加害其他国家,我觉得还是恶。” “但对于他的国民来说,国王就是英雄了吧?” “也许是,但那样做的话,其他国家就会抵制它,它就会与所有国家为敌。” “国王也许是有这思想准备的。是冒战争的危险拯救饥饿的人,还是坐视国民饿死而跟别国维持友好关系?难说哪一方是善是恶吧?所以我说了,太一的情况只有他自己知道。而我们只是鉴于他的行为,各自判断今后如何跟他相处而已。” 听到这里,冬树才察觉,诚哉并不是在包庇太一。非但没有包庇,甚至意味着他可能不再理睬太一。 太一似乎也察觉了,脸色大变,仰望着诚哉。“我绝对不再干这样的事情了!求求你,不要排除我!求求你!求求你!” “你不必求情。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而且这样也不能挽回信任。” 诚哉的声音听来远比小峰、明日香等人痛斥太一时冷淡。大家都大气不敢出。 “我的意见就是这样。”诚哉转向冬树,说道:“就像一国没有裁决他国的法律一样,这里没有法律,所以也没有模仿审判的意思。不是吗?” “你是说对太一没有任何处分?” “我说了,这样做没有意义。别让我一说再说。”诚哉环顾众人之后,对荣美子说道:“该准备早饭了吧。马上就七点了。” “哦,对呀。”荣美子站起来。 “还有,”诚哉补充道,“文件柜上锁就免了,有人想偷就偷吧。” “是。”荣美子小声答道。没有人反对。 太一垂着头,放声大哭。 这样又过了两天。冬树被阳光晒醒,像往常一样走到台阶,俯视大路,随即不由得大喊了一声。水几乎都退了。 他马上报告了诚哉。诚哉用望远镜观察了远处的情况后,缓缓地点点头。“早饭之后,就作出发的准备。” “明白!”冬树敬了个礼。 这天的早饭颇为豪华:意大利面和汤。因为出发比预定要早,诚哉指示要好好吃一顿,以便有体力走路。 “看天色,今天不会下雨。担心的是地震,但那无从预测,只能祈求不发生。”诚哉对大家说。 “不要因为水退了就放心,”户田发言道,“浸水太久了,不妨把地面看成吸满了水的海绵,而且不是好海绵,到处是洞。掉进地面塌陷处可就没救了。我这话可不是吓唬人。” “不要急,小心前进。即使走得慢,也能在下午抵达首相官邸,没问题。”诚哉鼓励众人。 过了上午九点,众人从台阶下来。路上有好些水坑,但不妨碍走路。 “妈妈,我来抱小宝宝。”太一对荣美子说。 “啊,行吗?” “行李减了很多嘛。” 婴儿被一块大布包裹着。太一系好布的一头,挂在脖子上。“是得有所表示啊,毕竟偷吃了奶粉。”户田笑嘻嘻地说。“好,出发!”诚哉招呼一声,迈向湿漉漉的路。 34 洪水造成的损害超乎想象,到处都是道路塌陷或者隆起。即使看上去平坦的地方,也有无数微小的裂纹,密如网眼,一踩上去,裂纹处就渗出水来。 因此每迈出一步都很缓慢。众人都手持类似拐杖的东西,边探着地面边前行,完全无法预测何时何处会塌陷。 “再来一次大地震,将会面目全非。”户田边低头走路边说。 “你是说道路会垮塌?”冬树问道。 “不仅是道路。建筑物的基础也已受到严重破坏,极端地说,直到现在还矗立的大楼忽然开始垮塌也不奇怪。” “哎?”太一大声说,“不是吓唬人吧,大叔?” “不是吓唬人。我说的是事实。我的意思是,现在的建筑没有一栋在建造时设想过这样的情况。” 出发两个小时后,右边终于出现了一栋熟悉的建筑,是专利局。从它旁边右转,再直走,就是首相官邸。 “哎呀,终于到这里啦。”户田叹息道。 然而往右一拐,没走几步,一行人便无路可走了。前方出现的情景几乎让冬树头晕目眩。数量众多的坏车将道路完全堵死,大型货车、小轿车、公共汽车,各种各样的车撞在一起,重叠挤压,没有人能通过的缝隙,攀登也很难。 冬树回想起世界正常时的模样。这个路口通常交通流量巨大。在人们消失的瞬间,没有了主人的汽车横冲直撞,制造了挡住他们前行的厚壁。 “都到这里了,还要绕路吗?”小峰恨恨不已地说,但没人附和,也没人激励,其他人都默然,似乎都已经习惯了事情不顺利。 诚哉改变方向继续走,大家默默跟在后面。来到溜池的路口附近,终于有看上去能通过的地方。大家一边挤过坏车的缝隙一边通过。 诚哉停下来,回头看着众人。“在这附近休息一下吧。” “在这里?不是就差一点点吗?一口气走到不好吗?”明日香说道。 “我也这么想。趁地震没来,赶紧前进吧。”小峰表示同意。 “不,大家一口气来到这里,应该很疲劳了。往后确实只有一点距离,但那条斜坡很陡,所以休息一下为好。而且首相官邸的食物处于什么状况还不知道,我觉得趁现在先填饱肚子再说。” “可能这样更好。”户田说道,“有个很有名的爬树故事。说的是爬上树后要下来的时候,离地面差一点时要特别小心,那时候最危险。不在这里硬拼,歇口气也不坏。问题是在哪里休息。” “在那边吧。”诚哉说着,指向路边。那是一栋有几家餐饮店的大楼。 一言不发就直走过去的,是抱着孩子的太一。 “这小子真是……”户田苦笑道,大家受到影响,表情也和缓下来。 众人进了大楼三层的西式居酒屋,这是一家连锁店的分店。选中它的是太一,理由是它经常使用袋装熟食。众人找了一下,的确如此。不仅有咖喱和肉酱,还有袋装的蔬菜汤和炖牛肉。汉堡包也是真空包装的。 “这个,加热之后吃就幸福啦。”太一盯着碟子上的汉堡包,“难得有煤气……” 这家店的热源是液化石油气罐。这意味着只要没故障,就可使用小炉子。 “可别说‘求你啦,让我试试’,”小峰说道,“我可不想你一旋按钮的瞬间,我就砰的一下被炸飞。” “没错,大地震之后,不做任何检查就使用煤气是自杀行为。”诚哉追加说明。 太一可怜兮兮地开始嚼汉堡包。 “虽然已经习惯了吃凉的袋装熟食,但没有米饭和面包还是难受。”小峰吃着香肠,说道。 “啤酒可是这店里的大买卖啊,”户田遗憾地说,“进居酒屋不喝啤酒,这可是头一回。” “请忍耐一下吧。首相官邸里面应该有啤酒。”诚哉说道。 “我明白。我不是发牢骚,只是说这是头一回。” 明日香和菜菜美往白芦笋上浇了调味汁后吃起来。她们找到了白芦笋罐头。 “多久没吃色拉了?太好吃了!”明日香说着,抬手打了个V字手势。 荣美子让婴儿喝着出发前调好的奶。美保吃着布丁。河濑打开油渍沙丁鱼罐头,就着咸饼干吃。 冬树感觉好久没见到大家开心的笑脸了。过了好多天限食、困守的日子,什么人都会变得怪怪的。他想,即便只有冷的食物,能自由地吃也缓和了大家的心态。 用一个小时吃了饭,又得出发了。跟吃饭前比,大家表情格外明快,脚步也轻松了。 “嘿,到了的话,得坐坐首相的椅子吧?”户田边走边说。 “喂,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明日香小声对冬树说。 “什么问题?” “所谓首相官邸,是怎么回事?” 走在前面的小峰笑起来,回头说:“不明不白就来啦?” “我不是很清楚嘛。是首相家吗?” “首相住的地方是首相宅邸。官邸是履行职务、也就是首相工作的地方。”冬树说明道,“但两者在同一区域。” “哦,这可真微妙啊。上班近是好事,但也太近了吧。没有从工作中解脱出来的感觉。” “理所当然啊。”小峰又回头说道,“首相是一国的领导,是最高指导者。他要是从工作中解脱了,那就麻烦了。” “没错,要好好使唤他。”户田也从旁说道。 冬树听着议论,感到大家不仅脚下轻松了,说话也轻松了。一定是想到很快要抵达目的地了,心情不禁振奋起来。 “各位,从这里上去,就是首相官邸前面了。”诚哉说道。 “太好啦,加油啊!”太一大声喊道,冲上前去。 紧接着,他的脚下破了。 既不是塌了,也不是裂了,那样子只能说是破了。太一站的地面迅速下陷,像块厚布破了一样开始陷没。 裂口眨眼间扩大,延伸到冬树等人脚下。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回过神来,冬树已经失去平衡,趴在路上。而且道路像滑梯一样倾斜。冬树环顾周围,不禁惊呆了。荒谬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置身于陷没的道路中间。不光他,还有小峰、明日香和户田。像滑梯一样倾斜的道路最边缘是太一,再往前是流水,发出不祥的轰隆声。 “快爬上来!”上方传来诚哉的声音。其他人没有掉下来。 绳索扔下来了,大概是河濑带着的。明日香、小峰和户田都抓住绳索爬了上去。冬树抓住绳索后,向下看了看太一。太一用右手抓住道路的裂缝边缘,坚持着不往下滑落。他不能使用左手,是因为那只手抱着婴儿。 “太一,加油!我就来了!” 冬树抓住绳索往下滑,水花溅在脸上。原以为水退了,其实道路底下潜藏着激流。 差一点就能够到太一时,绳索长度不够了。冬树向上方大喊:“再放一点绳索!”不一会儿,冬树看见了诚哉的上半身。诚哉把绳索缠在身上,尽可能探出身子。可能有人正拉住他的下半身。 绳索因此又长了一点,手就要触到太一了。“太一,左手伸过来!”冬树叫道。 “不行。小宝宝万一掉下去就糟了。” “那,右手呢?” 太一摇摇头。“右手一松,就掉下去了。” 冬树咬着嘴唇,望向上方,希望绳索再放长一点,但他明白不可能再长了。 “冬树,先接小宝宝。” 太一左手托起毛巾包裹的婴儿,慢慢伸过来。虽说是婴儿,也有近十公斤重,很费力气。冬树拼命伸出手,一把抓住包婴儿的毛巾。他确认婴儿没有掉之后,向太一示意:“好,行啦。” 冬树一只手抱婴儿,一只手攀绳上了斜坡。菜菜美两手尽量伸出,接过婴儿。 “我来替你!”河濑喊道。 “不,没时间了。我去。”冬树抓住绳索,再次向下。 太一用双手抠住路面,下半身完全浸在水中。猛烈的水流将他往深不见底的缝隙里拖。 “快伸手过来!快!”冬树大声喊道。 太一抬起头,脸色苍白。除了被水流拖拽,他刚才也耗尽了体力。他嘴唇颤动,似乎在说“不行了”,眼中浮现绝望之色。 “挺住啊!伸出一只手就行。我拉你上去!” 太一用右手抠住地面,慢慢抬起左手,朝冬树伸过来。再有几厘米,两人的手就能碰到。 这时,有东西打在太一脸上。“啊!”他喊了一声,身体后仰。与此同时,他抠住路面的右手松开了。他惊恐的脸转向冬树,两眼圆睁,嘴巴大张。 他的额头在冒血,也许是被小石头打中了。 像差劲的仰泳一样,太一双手猛划。这姿势冬树在电影慢镜头里见过,有种时间缓慢流逝的感觉。 仿佛不理解自己发生了什么,太一带着天真的表情被吸入水中。直到最后,他还是眼睛圆睁、嘴巴大张。在他消失后,缝隙中只留下深深的黑暗,水流向着黑暗哗哗流淌。 “太一!”冬树叫道,直叫得声音沙哑。他听见叫声中夹杂着惊呼和怒号,那是上面的伙伴们发出的。 冬树仰头说:“放下绳索给我。我从这里垂下去。” 诚哉摇了摇头。“上来吧。” “可是……” “我放了绳索,你就上不来了。赶快上来吧!” “太一就……” “我明白!所以你赶快上来。求你了,按我说的做。” 冬树咬着牙,又看了一眼太一消失的昏暗缝隙,低着头向上爬。泪水溢出眼眶,无法止住。想憋住声音,但还是哭了出来。 脑海里出现了红色的箭头。能见到太一,是因为他在路面上画了红色箭头。在红色箭头前面,太一在吃寿司,还做给冬树他们吃。无论何时,他都充满幽默感,令人放松。 自己没能救他,让他死了。 冬树上来后,跟诚哉四目相对。诚哉也是双眼充血,双颊鼓胀,太阳穴血管毕现。 “我没能救他……”冬树喃喃道。 “我明白。我都看见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来到地面,冬树蹲下身。菜菜美和明日香放声大哭,荣美子和美保也在哭泣。小峰、户田和河濑都低着头。 “因为,这是这个世界的法则……也许吧。”诚哉说道。 “法则?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是为了让悖论合乎逻辑而制造的。所以为了宇宙,人类还是灭亡了好。” 35 一眼看去,首相官邸几乎没有遭受破坏。耐震结构确实起了作用,更重要的是,官邸建在高处,没遭水浸破坏。 “不得了啊,一块玻璃也没破。”荣美子仰望着嵌玻璃的墙面,说道。 “是国土交通省、也就是前建设省引以为豪的建筑啊。”户田回应道,“发电设备正常就好了。” “瞧这模样,应该没问题。太阳能电池特别结实,听说还有燃料电池。”小峰转向荣美子。“应该也会有用电的烹调用具,终于能吃上热东西了。” 但是,没有人回应他的话。这也难怪,冬树心想,一听“吃”这个字眼,就会想起太一。不,即使不提这些,大家脑子里也还挤满对他的回忆。他被深沟吸走只是数十分钟之前的事情。明日香和菜菜美眼睛还红红的,诚哉背上的美保也一样,泪花还在眼眶。 若非诚哉激励大家,恐怕到现在,大家还没有离开那地方。甚至连冬树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大家仍能奔赴首相官邸,是因为听了诚哉富有深意的话。他说,这个世界是为了让悖论合乎逻辑而制造的。 冬树问“是什么意思”,诚哉摇摇头。“我不能在这里解释。等去了官邸之后吧。” “为什么要在官邸?”冬树追问。 “因为我也是在官邸知道的,一切秘密都在那里。我要大家去官邸,不仅仅为了生存。我觉得让大家知道真相是最好的。我也想过隐瞒不说,但又判断这是不能允许的。” 诚哉没有再详细说。他觉得没有自信说好这件事,即便说了,大家也不会相信。 正因为刚刚目击了太一之死,大家想要知道这一悲剧为何发生的心情更为迫切。其他人也跟冬树一样,按照诚哉的指示,步履沉重地迈向首相官邸。 “各位,请跟我来。”诚哉向着官邸的入口走去。 “要说生活,宅邸那边更好吧?”小峰发言道,“宅邸那边也会有供紧急状况下使用的设备。” 诚哉停住脚步,回过头。“没错。所以今后的生活可以以宅邸为据点。但在那之前要说明一件事情,就是刚才说的。” “要告诉我们这个世界的秘密?”冬树说道。 “是这样。”诚哉点点头。 “走吧。”冬树招呼大家,迈步前进。 令人吃惊的是,玄关大堂亮着灯。众人齐声喊了起来。 “电灯的光,是这么令人怀念啊!”菜菜美感慨地说道。 “看来终于能过上像个人样的生活了!”户田环顾大堂,“真气派!这样即使有大地震,也不在话下。” 小峰按下电梯按钮,但电梯门没有反应。 “啊,是因为地震的影响,安全装置启动了。重新设定后应该就能使用了。” “没必要使用电梯,要去的是地下室。”诚哉指指下面,“走楼梯就行。请跟我来。”他走向楼梯,冬树等人跟了上来。 下了楼梯,大家走在亮着应急灯的走廊上,脚下是高级地毯,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诚哉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门上贴着“无关者不得入内”。“一切秘密都在里面。”他打开门。 室内漆黑。诚哉按下墙壁上的开关,白光亮起。这里像是会议室,排列着细长的桌子,最里面放着一个大型液晶显示器。 “这里是什么地方?”冬树嘀咕道。 诚哉从桌面上拿起一本资料,让冬树等人看。“是P-13现象对策总部。” 他拿着的资料封面印着“P-13现象对策手册”。看来是内阁府制作的。 “这个P-13现象是怎么回事?”冬树问道。 诚哉表情沉痛,让众人一一看过。“请各位好好读一下。桌面上有很多。这是我们首相也读过的资料。” 小峰首先扑向桌子,拉开椅子坐下。户田随后坐下,其他人也都围拢过来。 “你也读一下,稍后我来解释。”诚哉把手里的资料递给冬树。 冬树坐在明日香旁边。她坐的似乎正是大月首相的席位。 翻开资料,里面是难懂的句子。为了理解意思,往往一个地方需要重读多次。过了一会儿,大家只是明白了,政府的人知道三月十三日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将有事发生。首相他们似乎向各部门下达了种种对策,警察厅则发出不在那个时间执行危险任务的指示。 问题是将要发生什么。这一部分冬树理解不了,资料上的句子意思不明。 “这是什么呀?我完全不懂。”旁边的明日香说道,“我只知道写了科幻似的内容,什么黑洞呀时间跳跃呀。究竟是怎么回事?” 菜菜美和荣美子也都摇头,表示放弃。 河濑把资料一扔,指尖按着眼睑。看来他不适应阅读小字。 “明确地说,我也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冬树对诚哉说道。 诚哉一脸严肃地注视着小峰,他正细心阅读。“小峰先生,怎么样?明白吗?” 小峰从资料上抬起脸。 “大致吧。简单来说,因为黑洞的影响,有巨大的能量波袭击了地球。好像是这么回事。” “应该是这样。”诚哉答道。 “要说它的影响,好像是有十三秒的时间跳跃。” “‘时间跳跃’是什么?”户田问道。 “就是字面的意思——时间跳了,从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跳了。” “会有这种事情?” “会有的——这上面写着。” “请等一下,这很奇怪。”冬树说道,“我不是利用便利店的监控录像确认了吗?具体时刻记不住了,但人们的确是在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消失的。但此后的时间很正常。十三分十三秒接下来是十三分十四秒。如果跳了十三秒,那十三分十三秒后就该忽然到十三分二十六秒了,不是吗?” “但似乎并非如此。”诚哉说道。 “怎么回事啊?” “我理解得也不完美,只是把上面写的东西按自己的方式解释。这样可以吗?” “行啊。请说吧。” “好。”诚哉点点头,环视四周。他的目光停留在尼龙绳上,看来是用来捆绑文件之类的。“请把这个看成时间的流动。假定这里是出问题的三月十三日下午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他用笔在尼龙绳中间作了标记,然后又在五厘米外的地方作了标记,“第二个标记是十三秒之后。正常的话,就是十三点十三分二十六秒。到这里都明白吧?” 大家注视着他的双手,点点头。 “嗯,有剪刀吗?再有透明胶带就更好了。” “有剪刀。没有透明胶带,但有这个。”菜菜美递上剪刀和胶带状的创可贴。 诚哉绷直了尼龙绳。“如果什么也不发生,时间的流动就在这直线上进行。但是,如果P-13现象发生,将会如何?首先,现象出现之前,什么也不变。时间像平时一样流逝。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那个瞬间来临了。”他捏着绳子上第一个标记处,“从这里开始的十三秒,是最终消失的时间。” 冬树摇头。“不明白。” “在这时,时间还像往常一样流动。”诚哉让手指在绳子上滑动,然后在第二个标记处停止,“这里作为十三分二十六秒。”他用剪刀在那个位置剪断,剪掉的绳子掉在地上。 “在这一瞬间,此前的十三秒消失了。”诚哉在第一个标记处下了剪刀,数厘米长的绳子掉落。 诚哉捡起先落地的绳子,用创可贴与手头余下的绳子接起来。“所谓十三秒的时间跳跃,就是这么回事。这期间的时间似乎脱落了。” “那,不就像我说的那样吗?十三秒之后的世界忽然开始了。” “不是那样。应该认为下午十三点十三分二十六秒的世界在十三秒之前时光滑动了。” “时光滑动?” “物质性的东西也好,精神性的东西也好,存在于这世上的一切东西都返回了十三秒之前。移动了十三秒的指针倒回十三秒。光也好,电磁波也好,其他所有不可见的能量也好,所有一切都回到十三秒前的位置。顺带说一下,人的记忆也是。”诚哉一番滔滔不绝之后,长吁一口气,看着冬树,“这世上存在的一切东西都一起返回,所以实质上等于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生。” “岂有此理!”户田大声说道,“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生……这不是发生了吗?除了我们,所有人都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诚哉浮现出沉痛的表情,垂下视线,有点不知所措。冬树见状立刻明白,诚哉不是回答不了户田的问题,而是说不出口。 “是怎么回事,哥哥?你说吧。”冬树说道。 诚哉慢慢抬起头。他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冬树扳着哥哥的肩头摇晃着。“为什么沉默?你要全部说出来啊!” 就在此时,小峰“啊”地大喊一声。他正在阅读资料。 “怎么了?”户田问道。 “这本资料的最后一页……”小峰声音颤抖。 冬树拿起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个标题:预测P-13现象引发的问题。他抑制着焦躁的心情扫视文字,依然很不好懂,但下面的句子还是抓住了他的心: “最大的问题,是P-13现象发生时存在的事物在十三秒之后未必仍存在这一点。不存在的事物不会成为时间跳跃的对象,所以在数学上跟十三秒前不一致。这种场合下,为回避数学性的矛盾(悖论),可以认为将发生一些现象。但在基本粒子层次发生的悖论的影响几乎都可无视,因为基本粒子存在于数学式连续性中。最应该警惕的是不具数学式连续性的东西在十三秒之间消失的情况。德国的汉诺艾森博士举了动物的智力作为代表性的例子。” 冬树把这一部分读了好几遍。他对于“动物的智力”一词感到强烈不安。“莫非就是这个吗?”他注视着诚哉,“哥,你刚才说了。太一死的时候,你说这个世界是为悖论符合逻辑而制造的。你的话就是指这个吗?” 诚哉用力做了深呼吸,眨眨眼睛,然后轻轻点点头。“对,正是针对这份文件说的。” “请等一下。即便有这样的奇怪现象发生,为何只把我们留在这样的世界上?” 砰的一声响,菜菜美站起身,椅子随即倒地。她眼神迷茫,说道:“我明白了。我理解不了难的问题,但明白是什么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也都……” “我也明白了。”小峰抱着脑袋,“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什么呀?到底明白了什么?”冬树交替看着他们,然后逼近诚哉,揪着他的衣领。“快说!你都知道吧?” 诚哉舔舔嘴唇,开了口:“所谓动物的智力,意思是‘动物活着’。也就是说,智力消失就意味着动物死亡。在那十三秒内死去的动物,已经回不到原先的时间里。” “请等一下。那么,难道我们……” “没错。”诚哉盯着冬树的眼睛说道,“我们处于死亡的状态——在原先的世界里。” 36 一个情景在冬树的脑海里复苏。 听见枪声回头时,只见诚哉胸部一片鲜红。像慢镜头一样,哥哥缓缓倒下。 没错!那一刻…… 他想起来了:诚哉被枪杀了。他明明看见,却一直将其搁置在记忆的角落里。看见活着的诚哉,就自以为被杀的一幕是自己的错觉。 “那时候,哥哥果然被杀了吗?”冬树声音颤抖。 “我记得被击中了。”诚哉答道,“我也觉得奇怪,自己竟然没死。关键是周围的人们消失无踪,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可是,怎么可能,那样的……” “我也难以置信。说实在的,现在也是半信半疑。但是不接受这个说法,就说明不了现在的状况,这是事实。” 冬树摇头。“这么荒唐的事不可能!那么,这里是死后的世界?是黄泉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诚哉的声音透着冷静,“但在数学上又不是。我们死了,但这一过去被P-13现象抹去了。也就是说,我们既没死,也不能走向未来。为了消解那个悖论,才有了这个世界。” 冬树看着哥哥的脸,倒退一步,腰部撞在桌子上。他踉跄了一下,手支在桌子上。“难以置信……”他喃喃道,但也感觉自己正渐渐接受这个无奈的说法。理由无他,因为他记得自己也被杀了。 他抓着敞篷车的后部。驾车男子回过头,将枪口对准他,开火……“那时候,我死了吗?”他不禁脱口而出。 “你中枪了?”诚哉问他,“在我被杀后。” 冬树轻轻点头。“驾车男子向我开枪了。不知道击中哪里。” 这时,诚哉手按胸部。“我的确胸部中枪了,对吧?” 听到哥哥的发问,冬树答了一声“嗯”。 “是这么回事啊。”河濑坐在远一点的地方,眼瞅着资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这么说我也死了。说起来,我正在办公室里下象棋,感觉一声巨响,有人闯了进来。恐怕是别的堂口的。我大概知道是谁。哼,是这样啊,我中枪了。”他挠挠头,“真是的。” 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冲击,河濑的口吻却有点满不在乎。不知他是逞强还是受打击过大,没有了真实感。 “我身边掉下了钢筋。”菜菜美嘟囔了一句,“我在路上走着,忽然发现脚下掉着钢筋。稍早前确实没有的。太一当时也在旁边,说了同样的话。钢筋是忽然出现的。”她坐着没动,双手捂脸,“我想起来了。那旁边正在建大楼,起重机每天都吊起好多钢筋。应该是其中一根掉下来了。大概我跟太一是被砸中了……”传来了抽泣声。 “我……没有那样的记忆啊。”明日香摇着头说,“我只是在走路,什么也没干,不可能死的。这个说法太奇怪了,我可没死啊。”她像念咒似的说着。 户田站起来,走到小峰旁边,俯视着他。“小峰,你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一直抱着脑袋的小峰慢慢抬起头。“大致上……” “哦。我现在清楚地回想起来了。你在打电话,一只手开车,一边通话,开得挺快。我心里想着危险。到了路口,你没看清信号灯。红灯亮着,你就冲过去了。” 小峰目瞪口呆。“怎么可能……” “没错。我亲眼所见,你的确闯了红灯。正因为这样,货车从旁边撞过来。你不记得人家按了喇叭?” 小峰表情迷茫,大概在回想当时的情景。不久,他大概想起了什么,大为吃惊。 “怎么样,想起来了?就要被货车撞上时猛打了方向盘。”户田恨恨不已地说道。 小峰手捂嘴角,眼睛眨动。“说起来,有这种感觉……” “简直像在说别人的事!”户田揪住小峰的衣领,“你驾车一头冲上人行道,撞倒好几个人,最后撞在墙上。撞墙之前的情景我都记得!” 明日香站了起来,表情凶狠地盯着二人。“等一下!你们在说什么?我在你们的车旁边啊。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的车撞人了?撞了好几个人?这说明了什么?我也被撞了?被你们撞死了?”她的双颊眼看着涨红了,眼睛也开始充血,泪水盈眶,“不仅是我,老爷爷老奶奶也都被你们的车撞死了?天哪,难以置信!” “要骂就骂他!”户田松开了小峰,“我也被这小子害死了!被这个笨蛋!” 小峰从椅子上栽了下来。“好疼……”他嘟囔着站起来。看来是摔下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唇上有一点血迹。 “怎么了,这副表情?你还有牢骚吗?”户田瞪着他。 “就我一个人的责任吗?”小峰眼珠上翻,回瞪他往日的上司。 “你什么意思?是你在开车吧?是你驾车漫不经心,才造成这个后果,不对吗?” “是你说打电话问路的。我想找地方停车,打电话问,你不让,说不能迟到。要是不打电话,我驾车会分心吗?” “不说自己无能,要推卸责任吗?即使打电话开车,一般人都开得好好的。” “要像你说的,道路交通法就不必禁止了吧?原先就该你打电话。是你的事情嘛。你弄错了约定时间,上班时间去理发,所以出门晚了。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打解释的电话不可?明明有法律禁止开车打电话,你无视法律,为什么我要代替你道歉?真可笑!” “既然这样,你当时说出来就行了嘛。” “我怎么可能说出来?”小峰脸孔扭曲,一脚踢飞身边的椅子,“跟现在可不同。你是高层,我是普通职员。要是我说‘你自己打吧’,你会怎么样?会生气吧?勃然大怒吧?嚷嚷‘小子不识时务’吧?普通职员违抗不了高层啊。你说‘开车’,我只能开车。你说‘打电话’,即使违法,我也只能打电话。这些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你小子,敢这样跟我说话?” “不行吗?你已经不是上司,什么也不是了,只是个没用的老头。你才应该考虑一下自己该怎么说话!想在这里活下去,就要讨好年轻人才行。”小峰轻推了一下户田的肩头。 “你这混账……”户田怒形于色,动起手来。二人随即缠斗在一起。 诚哉冲上来,挤到二人中间。冬树见状,也从后拉住小峰。 “请二位少安毋躁。为这点事情打架,能怎么样呢?”诚哉说道。 “这点事情?因为这小子,我们送了命,能让他轻松过关吗?”户田嚷道。 “你也有责任!你还不明白吗?你才是笨蛋,去死吧!”小峰被冬树拉住,挣脱不得,但仍在大喊。 “住手!”明日香叫道,“你们这么吵有什么用?决定了谁不好又有什么用?我能死而复生吗?不是都没用了?既然这样,就别做徒劳的事情,好吗?有那体力的话,首先向我道歉吧。你们两个谢罪啊!至少我是无辜的。怎么样?我说得不对吗?” 冬树感到小峰挣扎着的身体瘫软下来,就放开了他的双臂。小峰就势蹲在地上。户田也低下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只有明日香还站着。她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脚下被泪水打湿。诚哉把手放在她的肩头,说道:“坐吧。” 明日香轻轻点头坐下,随即趴在桌面上。 诚哉环顾大家。“的确,在以往的世界里,我们死了。不,实际上没死,而是因继续存在会产生矛盾,就被甩到这种地方来了。但重要的是,我们确实在这里活着。山西夫妇和太一的死不是幻觉或者其他,是确凿的事实。既然这样,我们只能珍视还在这里的生命,只能思考在这个世界如何活下去。” 他话音没落,户田便有气无力地说:“办不到啊。迄今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是因为有期待,盼望能返回原来的世界。如果没有了这个指望,我们活着还有什么念想?” “这方面……只能自己去找了。” 听到诚哉的回答,户田又嘀咕了一次“办不到”。 沉默支配了会议室。空气清新器的声音传来,房间里的气氛越发沉重。 实际上,冬树的想法也跟户田一样。从今往后,完全没有事态好转的希望。虽然也有可能偶遇新的“死者”,但数目可知。即使遇见,他们也不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就是说,必须在目前的状况下过完一生。 传来了婴儿的声音,似乎要哭。荣美子慌忙去哄他。 “那孩子也死了吗……”菜菜美低声说。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婴儿身上。 荣美子抱着婴儿,温柔地轻拍他的后背。她停了手,转向大家。“是的,这孩子死了。被他母亲……杀的。” 众人霎时间屏住了呼吸。“真没想到!”诚哉吐出一句。 “是真的。在找到孩子的公寓房间里有遗书。” “遗书?” “上面说,因为实在无望活下去,决定跟孩子一起死……就是这样的内容。妈妈是单身母亲,孩子的爸爸有太太。我觉得她是被那男的甩了,自暴自弃吧。” “于是那位母亲就在成问题的十三秒里杀了孩子?”诚哉说道。 “我想是这样。” 户田长叹一声,说道:“为了这个,母亲就能杀孩子?” 这时,荣美子微张双唇,眼中透着悲戚的光。“能啊。这世上就是有杀孩子的笨蛋母亲。因为……我就是。” 荣美子轻轻放下婴儿,走向在房间一角抱膝而坐的美保。美保用看不出感情的眼睛仰望着母亲。荣美子搂住女儿。 “那天,我抱着孩子从楼顶跳了下去。只因为没钱、生活艰难,我就夺走了这孩子的性命。这孩子说不出话,就是从那时起。其实我已有直觉,心想这里应该是死后的世界。因为一想到自己的行为,就感觉置身这种地方正合适。我是活该被扔到地狱的人。” 37 冬树在房间中央躺成“大”字。闻到了榻榻米的气味。好亲切的气味,仿佛结束了漫长的旅行回到家中。只不过他原先的住处是西式单间。 后背的触感柔软。似乎一闭上眼睛,就能很快进入梦乡。 冬树定定地望着天花板。是用扁柏木造的吧,自然的木纹很好看。 一行人转移到首相宅邸,已经查看了宅内情况。发电设备如期待那样完备,若节约着用,生活应该没问题。水和食物与官邸的那些合起来,够支撑一个月。 问题是今后该怎么办?是以此为据点度过一生,抑或另寻出路?总得作个决定。 可冬树现在不想思考那些事情。一想到自己不存在于往日的世界里,见不到那边的朋友和熟人,就万念俱灰。 他感觉有人进屋。不久,他仰望天花板的视界里出现了明日香的脸。 “睡午觉?”她问道。 “不,发呆而已。怎么了?” “说是开饭了。” “哦。”冬树坐起来,盘起双腿,再次扫视室内。这里看来是接待外国宾客的和室,外廊前面是整理得很好的院子。 “好房间啊,这里。”明日香在旁边端坐,微微散发出洗发水的香气。看来她洗了澡。 “世上也有人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啊。” 她对冬树的话报以一笑。 “你笑什么?” “你这话毫无意义。实际上,没有人会生活在这里,也没有人曾经生活在这里。先说说看,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什么是世上?” 冬树耸耸肩。“……说得也是。去吃饭吧。” 在食堂,午餐已经开始。菜单是奶油炖菜、土豆色拉和炸鸡。 “豪华大餐哪。”冬树边就座边说道,“不用节约食物吗?” “诚哉先生说了,第一顿得吃好。”荣美子给冬树和明日香端上饭菜,“这样就说豪华大餐,挺不好意思的。” “哪里,一想起昨天以前的情况,就像做梦一样。感谢感谢。”脸色发红的户田说道。他在喝啤酒。 冬树把炸鸡放进嘴里,口感令他感慨。他想,现在别想多余的事情,享受美味吧。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诚哉问菜菜美。她的碟子几乎没动过。 “没有,只是……没有食欲。”菜菜美喝完杯子里的水,站起身,“我稍后再吃。荣美子女士,厨房里有保鲜膜吧?” “没事,我来处理。” “好的,不好意思了。”菜菜美把自己的碟子拿到厨房,离开了食堂。 “哎,我很明白她的心情。”户田说道,“没有食欲是理所当然的,反而是我们这样大吃大喝的人不正常。难以置信的事情如此之多,肯定神经麻痹了。”他嘴里说着,照样啃炸鸡喝啤酒。 在最里面的座位上,河濑在读一本装订起来的厚文件,不时还用圆珠笔抄录。 “河濑先生,那是什么?”冬树问道。 河濑放下圆珠笔。“没事干,学习学习。” “学习?学什么?” 河濑让冬树看封面。 “关于P-13现象和数学式不连续性的研究报告——好长的题目。” “哼,事到如今还做什么?”户田不以为然。 “不好懂吧?”冬树对河濑说。 “难。看明白的不到一半,但也有不少可接受的。比如说,树木花朵没有消失。” “什么意思?” “我一直觉得奇怪。不仅是人,连猫狗虫鱼也都不见了。也就是说动物全部消失。可是樱树、那边的草什么的,都在。就是说植物还在。为什么动物消失、植物不消失呢?不都是生物吗?学校里是这么说的啊。” “真的,是这么回事。”明日香从碟子上抬起脸,说道,“的确很奇怪。” “对吧。”河濑颇为自得。 “那,知道理由了吗?” “用我自己的方式好歹理解了。”河濑翻开文件,“用难懂的话说,植物具有数学式连续性,但动物没有。简单说来,植物今后会如何能预测,但动物不行。” “什么意思?还是不清楚。” “简单说,花不会乱动,对吧?虽然风吹雨打会摇摆,但这种来自自然的、外在的力,是数学上可计算的。另外,花开花落也是植物根据内在程序进行的,可以进行数学上的预测。但动物呢,就行不通。比如一条狗接下来要干什么,谁也预测不了,对吧?上帝也预测不了。好像这就是数学式不连续性。” 冬树不知道河濑的理解是否真的正确,但听了他的话,自己总算能理解了。也许出于同样的心思,明日香也点点头。 “但有意思的是关于动物的定义。”河濑看着文件,继续说,“比如吧,所谓人,是从哪儿到哪儿算人呢?” 冬树不明白问题的意思,这时,明日香回答了:“是整个身体吧?” “整个是哪儿到哪儿?”河濑问道。 “头顶到脚尖。总之全部。” “头发也算吗?” “当然算啦。” “掉了的呢?” “那不算。因为它离开了身体嘛。” “指甲呢?” “算。” “但女孩子弄的好看的指甲套就不算吧?” “那肯定。做出来的嘛。” “那么皮脂呢?黏在身体表面的油。” “那个嘛,”明日香歪着头想,“不算。从身体排出的东西就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 “那么粪便呢?还没排出、还在身体里的那些。” 明日香皱起眉头。“我还在吃饭。” “这样吧,假定受伤流血了。从哪儿到哪儿是人的一部分,从哪儿开始不算?” 明日香闻言没有做声。她求助似的看向冬树。 “这个答案,河濑先生知道了吗?”冬树问道。 “不是我知道,是这里写了。我读了而已。嗯……在这里:此时所谓的人,受其智力的影响,包含着不能保持数学式连续性的部分——怎么样,明白意思吗?” “完全不明白。”明日香撅起嘴。 “刚才说了,不能预测未来如何的,就是所谓数学式不连续。比如说现在,我这样拿着叉子,”河濑拿起叉子,“叉子如果在桌面上,就不会有任何变化。可我这样拿着,它接下来的一瞬间会怎样,谁也不能预测,对吧?” 明日香点头,随即又“啊”了一声,瞪圆了眼珠。“那么,那把叉子也成了人的一部分?” “简单说,就是这么回事。” “咦,那很奇怪呀。那么说,触到身体的东西就全部成了人的一部分。空气也包括在内,而且从间接角度看,人可以说接触到了所有东西。” “姑娘真聪明啊。就是那样。我也卡在了这个地方。对这一点,这里也有说明。刚才我用了‘接下来的一瞬间’的说法,这很重要。这把叉子是金属的,很硬,但请你想象它是橡皮一样柔软的东西。假定我挥动这把橡皮叉子,叉子会随我的意念动吗?” 明日香想了想,然后答道:“不会。” “为什么?” “它不是软绵绵的吗?我觉得它会迟一点才动。” 河濑放下叉子,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一点,它比我的意志要略迟一点。也就是说它没有随我的意志而动。这一部分就不会是人的一部分,所以使用了‘接下来的一瞬间’的说法。这里所说的‘瞬间’,是极短时间的意思,在物理上好像跟光速有关。这些太难,我不大懂。总之在这种情况下,人可以用智力在极短时间里支配的部分就包含在人里面。比如说身上穿的西服之类,就算人的一部分。” “的确如此!”冬树不禁脱口而出,“所以我们还穿着衣服,而消失的人则连衣服一起消失了。” “假如衣服不是人的一部分,姑娘们可就以令人惊艳的方式出现啦。”河濑笑眯眯地看着明日香。 “喜欢色情的想象随你,但像现在坐在椅子上又该怎么算?这椅子从哪儿到哪儿成了人的一部分?” “似乎根据材质和接触方式不同,情况会不一样。再拿叉子举例:像这种又小又硬的东西,就整个算人的一部分。但橡皮那样的东西只有手拿的那一部分算。” “哦。”诚哉忽然开了腔,“所以汽车的座位只有坐过的那一块没了,方向盘的表面只有手握的地方没了。便利店的购物篮也一样。那些地方在数学上被视为人的一部分了。” 冬树记得见过这个情景。 “怎么样,很管用吧?”河濑把文件一扔,“话说回来,我能懂的就这么点,其余都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 “那也很了不起了。要是我,肯定读不下去。”冬树嘀咕道。 “也没什么。嘿,别瞧我这副模样,小时候可是科幻迷,读过阿西莫夫之类的呢。” “哎?那可不适合你。”明日香嘴里这么说,还是投去佩服的目光。 小峰站起来,发出很大声响。“没意思。事到如今知道这些,已经毫无用处。还是逃不出这个世界。” “大概吧。”河濑说道,“可我讨厌死得不明不白,只不过这回是已经先死了。总而言之,我就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惹了你,我就不说了。” “我没什么……你请便。”小峰走出食堂。 这天晚上,冬树难得地又能躺在被褥上。他睡在待客用的和室里。各人可按自己爱好选择,除他以外,选用这个房间的只有诚哉和户田。冬树不知道小峰和河濑睡在哪里。女人们带着小宝宝选了另一间和室。 户田打起了鼾。冬树总不能入睡,但也不是因为鼾声的干扰。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平时应该已经睡着了。也许因为在恶劣环境下入睡的日子太多,有了柔软的被褥,反倒使神经兴奋起来。 诚哉也没睡。他铺好被褥就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 冬树爬出被窝,穿上衣服,出了房间。 客厅透出灯光。冬树窥探了一眼,见诚哉坐在沙发上喝威士忌。 “睡不着吗?”冬树问道。 诚哉有点吃惊地转过脸来。“不是,有点事想一个人想一想。” “那,我在这里会打扰吗?” “不会,已经想好了。你也来一杯?” “好,我也喝。” 诚哉从橱柜里取出巴卡拉水晶玻璃杯,放在冬树面前,为他斟上酒。 “谢谢。”冬树说道。 38 冬树手握酒杯,环顾室内。“真安静。在这么安静又大得离谱的房间里,首相会想什么呢?” 诚哉呼了口气,表情缓和下来。“首相不会一个人在这个房间。只是在客人来的时候才使用。” “啊……是吗?” “首相在官邸有办公室。据说他在那里写演说稿。” “写稿的是秘书吧?” “也有自己动手的首相。据说大月首相是自己写,他主张重要的场合尤其要自己写。” 冬树回想起只在电视上看见过的大月的样子。大月常被揶揄为只凭爱上电视、擅长作秀来维持支持率的政治家。 “首相不用说,大臣和高官们是知道的吧?P-13现象这件事。”冬树说道。 “正因为这样,才在官邸的会议室建立对策总部。” “但没让国民知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资料上写了啊。会发生时间跳跃,但并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所以为防止混乱,便作为绝密事项。官员们也不是都知道,只有极少数高官。对了,河濑说过黑社会最高层似乎知道,可能是从来往密切的官员那里听说的。” “首相他们知道在那十三秒里死人不得了,可还是隐瞒了。” 诚哉抿了口威士忌,撇了撇嘴。“身为一国之长,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如果不明不白就公开,肯定会发生恐慌。你想想看,会因此造成损失的。” “没想过那十三秒里死去的人吗?” “考虑了,所以采取了种种对策。例如防卫省和警察厅发出通告,要求在那十三秒不要让部下执行有危险的任务。这个通告也发到我手上了。” 冬树抬起脸,注视着哥哥。“听到通告,你还是逮捕罪犯第一吗?” “因为没有得知详情。大概刑事部长也不知道。对我来说,如果没有解释理由,单单说不要执行危险任务,我是不会眼看着放走罪犯的。” “如果知道了详情呢?明白如果死了就会发生悖论,被甩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那样你还是逮捕罪犯第一吗?” 听到这个问题,昔日的警视厅管理官沉默了。他思索着,皱着眉头开了腔:“这一点,事到如今我也拿不准。这样超自然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相信。也许不相信,最终还是执行了逮捕行动。由此可见,我立功心切的心情跟别人一样。结果呢,就遇害了,出现在这里。就我而言,事前知道不知道都一样。” 冬树把玻璃杯放在桌面上,两手放在膝头,挺直腰。“哥哥你的判断没错。你绝不会让部下冒险,这跟P-13现象无关。你当然也会保护好自己,但应该已经有了在此基础上的行动计划。” “所以?” “哥哥之所以在这里……”冬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继续说,“是我造成的。你也是这么认为吧?” “你胡说什么!” “不就是这样的吗?因为我擅自跳上劫匪的车,出现在你们面前,你不得不冲出来。所以就……被击中了。” “那些别再提了。” “怎能不提?”冬树拍打桌面,“如果我不多此一举,就不会出现那种局面。我被杀是自作自受,可哥哥——” “我说了不要再提!”诚哉转过脸来,神色严峻,“事到如今说这些能怎么样?能解决什么吗?” “虽然不能解决什么……可我不能安心。” “不能安心又怎样?有任何好处吗?会让我返回原来的世界吗?” 冬树闻言低下了头。“做不到……” “既然这样,就别来这种无聊的忏悔。我不想听你的反省,也不关心你安不安心。假如你有时间烦恼那些,就考虑一下今后怎么办吧。我们有的只是未来,过去已经消失了。” 诚哉低沉的声音震荡着房间里的空气,同时也撼动了冬树的心。他不得不再一次痛感自己的愚蠢。他发现,虽然从小就一直被告知人命关天,自己却一点也不理解此中的意义。 听见诚哉叹息,冬树抬起脸,不由一震。哥哥的表情令人意外地平静。 “照直说,我不像大家那么悲观。现在束手无策是事实,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觉得我们是幸运的。” “幸运?” “想想看吧。我们理应死了,不能像现在这样兄弟一起喝酒、说话了。但你看,我们还活着。拜P-13现象所赐,还能这样活着。这实在是太幸运了!这个世界的确很严酷,但它绝不是死后的世界,也不是地狱。这里是我们抓住未来的地方。你不觉得吗?” 冬树注视着诚哉,不禁浮现笑意。“太佩服你的强悍了。我实在不能那样想问题。” “跟强悍没有关系,我只是不想后悔而已。” 冬树想说“这就是强悍啊”,但还是选择默然。杯子里的威士忌没有了,他站起来。 “要去睡了吗?”诚哉问他。 “嗯。你呢?” “我再喝一点。有许多事情要想一想。” 冬树说了声“明白”,走向门口,这时从外面传来小跑的脚步声。 他打开门,见荣美子正好从面前跑过。“怎么了?” “啊,正好。菜菜美小姐没回来。”荣美子喘着气说道。 “什么?” “她出了房间,我想她是上洗手间了,但又想起她之前打开了冷藏箱,就有些不放心,赶紧看了冷藏箱,发现注射器没有了。该有五个的,但只剩四个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诚哉从冬树身后问。 “大约二十分钟之前吧。我跟明日香在找她。” “我们也去找。”冬树对诚哉说道。 “不,这里交给她们。你跟我来。” “去哪里?” “以前她也有一次去向不明。她要去的话,就是那里。” 冬树也同意。“是她工作的医院吧。” “以她的速度,应该还走不太远。我们追上她。” “好。” 将宅邸交给荣美子等人,冬树和诚哉一起走出官邸区。前方漆黑一片,是荒凉的废墟。道路已不复原貌,不知何处隐藏着死亡陷阱。二人抑制住奔跑的冲动,小心留意着脚下前行。首先去皇居。沿着右侧为皇居的内堀大道北上,是前往菜菜美工作的医院的最便捷路径。 “医院有他的男友,”诚哉边走边说,“据说是医生。” “所以她要去医院……” “失去生存希望的最大原因,是失去了爱情。” 冬树点头同意。他用手电筒照射着前方。 二人没花多少时间就来到了内堀大道,这是因为官邸周边汽车不多,地震洪水的破坏也小。但内堀大道平时是城市里交通流量最大的道路之一,不出所料坏车堆叠,而且还堆着洪水冲来的东西,要跨越并非易事。 二人没有过内堀大道,而是径直北上。不久,前方出现了忽隐忽现的亮光。 “哥,在那边。” “嗯。”诚哉应道。他已经注意到了。 菜菜美所在的地方是半藏门附近。由这里去新宿方向的路向西延伸,但沿路出现了“坏车墙”,所以菜菜美没有过马路。 “菜菜美小姐!”诚哉喊道。她用手电照过来,一脸恍惚。 冬树二人上前去时,她扔掉了手电筒,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熟练地摆弄着,但看不清在干什么。 二人进一步走近。 “请别再靠近!”菜菜美叫道。 诚哉用手电筒照过去。菜菜美卷起了袖子,另一只手上似乎是注射器,里面的药大概是琥珀胆碱。 “菜菜美小姐,回去吧。”诚哉说道。 “为什么……”菜菜美难受地皱着眉头,“你们为什么追到这里来?” “因为担心你。理所当然的吧?迄今一直如此,谁不见了都去寻找,知道去向就立刻追赶。” “你们别管我。” “那可不行。你是我们的重要伙伴。” 菜菜美摇头。“别再当我是伙伴,忘掉我吧。我这样的人没有了也无所谓,对吧?因为我能做的事情谁都能做。求求你们,别管我。求求你,求你了!” “即使有人能代替护士,也没有人能代替你。你,只有一个。” “那我的感受呢?我非得为大家而活着不可吗?明明是没有指望地活着。再也见不到他了,不是吗?诚哉先生,以前你说过,只要活着,就能打开活路。你说我们是忽然消失的,也可能忽然出现。可那种事情已经不可能了吧?既然这样,我为什么非得活下去不可?为什么不能死?” 悲痛的呼喊仿佛勒紧了冬树的胸脯。的确,以现在的状况命令别人活下去,实在很残酷。 “我没说‘不能死’。” 菜菜美闻言颇感意外,冬树也不禁望着哥哥的侧脸。 “我个人认为自杀不好,但不想把这想法硬塞给你。因为在这里需要抛弃所有既有的概念。所以这不是命令,是我的请求。我是在求你:可以跟我们一起活下去吗?” 菜菜美手拿注射器,难过地思索着。“为了什么?这样活着有什么好?”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你死了,我们一定很悲伤。我可以断言,这才是最不好的。我是说,请不要让我们悲伤。” “像我这种人死了……” “我很伤心。”诚哉的声音干脆有力,“我不想失去你。我也许会跟失去了心上人的你一样,变得很绝望。” 菜菜美歪着脸扭动身体。“你这样说……太狡猾了。诚哉先生,你太狡猾了。” “求求你。”诚哉向她鞠躬,“请再努力一把。你有死的权利,随时可以去死。但是,请不要现在死。为了我,请不要死。” 诚哉的话里隐含着对菜菜美的爱。冬树不明白那是不是恋爱,可那些话并不仅仅是为制止菜菜美自杀而说的。诚哉的一举一动透露了这一点。 菜菜美低下头,拿注射器的手耷拉下来。诚哉慢慢走近,伸出右手,说道:“把它给我吧。” “你真狡猾……”菜菜美嘟囔着,把注射器递过去。 39 一睁开眼睛,冬树便打开通向院子的拉门。玻璃门外的情况与昨天早上一样。天空灰蒙蒙的,仍然下着雨。树木濡湿了,更加葱绿,石灯笼黑得发亮。 “今天还下雨啊。” 身后响起说话声。冬树回头一看,见河濑叼着牙刷走进来。他穿着无领运动背心。 “已经连下了四天。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冬树说道。 “谁知道。这种事情只能问上天。”河濑来到冬树身边,仰望乌黑的天空,“实在下得太多了。看情形,下面又要发洪水了。” 他不经意地说道,但冬树一听“洪水”这个词,心情便沉了下来。太一被浊流吞没的情景还鲜明地印在他脑海里。 冬树走到食堂,从厨房里传出动静。荣美子忙碌的身影时隐时现,美保走了出来,手捧碟子往桌面上摆放。她抬头看见冬树,急忙低头致意。冬树头一次看见她有这样的反应。 “早上好。”冬树对她说。美保嘴角动了动,消失在厨房里。冬树认定那就是小姑娘的笑脸了。 在一旁的起居室里,诚哉正摊开地图查看。一旁放着咖啡杯。 “找什么?”冬树问道。 “啊,”诚哉抬起头,“查市内的海拔高度。从图上看,这里也不能算高地。” “为什么查这个?”冬树在对面坐下。 “这场雨啊。低洼的地方恐怕开始积水了。”诚哉把视线投向窗外。 “你觉得这里也会积水?” “说不准,但还是早作准备为好。” “怎么准备?这里有食物,发电设备也完好,称得上完美了吧。”冬树摊开双手。 “什么叫完美?你的意思是可永久保障我们的生活?” “不是永久,但应该能维持相当长的时间。” “相当长的时间?储蓄的食物充其量够一个月而已。” “保证一个月不是很充分吗?” 诚哉拖着下巴,胳膊支在桌上,盯着冬树。“在这一个月里水不退怎么办?没有谁能保证雨会停。打算在泥水中游泳吗?” “可是……操心到这个地步可就没完了。” “没完又怎么样?到时再看,任其自然?” 冬树默然,诚哉指着他说:“我告诉你现实。如果水不退,我们就会被困在这里。当然没人来救你。食物吃完只好饿死,所有人都死掉。” 冬树倒吸一口凉气。“还要逃离这里吗?” “有必要的话。” “可是已经开始浸水了吧?怎么才能逃离?还有,要去哪里?” “我正在想。”诚哉答话后,望望冬树身后,说了声“早上好”。 冬树回头看,见穿针织衫的明日香正走进来。明日香也小声说:“早上好。” “菜菜美小姐的情况怎么样?”诚哉问道。 明日香耸耸肩,说道:“感觉还是那样。” “还是没精神?” “蜷在被窝里,早饭也说不吃了。” “她昨晚应该也没吃。”冬树说道,“还是说说她吧。” 诚哉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哥。”冬树催促他回答。 “说什么?硬逼她吃东西、命令她打起精神吗?她现在正为失去生存目的而痛苦。她没有选择死,已经不错了。” “可瞧她那样子,迟早又会想歪了。”明日香说道。 “可是,也不能因此就监视她吧?只能寄望于她凭自己的力量跨过这道坎。” “一般人可做不到。并不是谁都像诚哉先生那么强。就算我,老实说,也曾经想死呢。” 冬树一愣,盯着明日香。她皱起眉头,摆摆手。“不好意思,说了怪话。放心吧,我没打算死。”她挠着头走进食堂。 早饭做好时,河濑和户田也出现在食堂。户田脚下有点踉跄。他走过冬树身边时,冬树闻到一股酒精味。 “太棒啦。每天这样好好吃早饭,小学以后就没有了。”河濑一边就座一边说。碟子上是火腿、煎蛋卷和色拉。 户田没有坐下,而是进了厨房。刚听到冰箱一开一关的声音,就见他两手拿着罐装啤酒出来了。他在桌子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打开易拉罐猛喝一大口后,打了个响亮的嗝。 “户田先生,”诚哉说道,“有点喝过了吧?” 户田定睛看着诚哉,说道:“不行吗?” “我说过,酒最好在睡觉前喝。” 户田哼了一声。“那是以前的话吧?你说不知什么时候会遇上危险,所以入夜前不要喝酒。可现在没问题了啊。有食物,有被褥。啤酒而已嘛,就让我喝个够吧。” “数量不是问题,但你明显喝多了。这样子会弄坏身体的。” 户田带着浅笑说道:“所以呢?身体坏了又怎样?维持健康又有什么好处?什么也没有。即便长寿,也没啥好事,受苦而已。既然是这样,活着的时候就随心所欲一点。爱喝多少喝多少,大醉一场死掉正好。我倒是觉得不可思议呢。这样的环境下,你们还能够活得一本正经。”户田说完,继续喝啤酒。 诚哉沉默了,似乎放弃了,又吃起饭来。在冬树对面,河濑乐呵呵地吃着煎蛋卷。 冬树等人吃完的时候,小峰起床过来了。他一身睡袍,用混浊的眼睛扫了一眼桌面,然后坐下来,嘟囔了一句:“咖啡。” “好的。”荣美子应了一声,就要站起来,被诚哉伸手制止了。 “如果要咖啡,都冲好了,你自己去拿吧。荣美子女士给我们做早饭,完全是出自好意,她既不是我们的保姆,也不是你太太。” 小峰瞪了一眼诚哉,不情愿地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诚哉站起来,环视众人。“耽搁各位一下行吗?我有话要说。” “嗬,好久没听警官先生指示了。” 诚哉瞥了一眼开玩笑的河濑,然后说道:“没有别的,就是关于今后。我刚才跟我弟弟也说了,由于不停下雨,我们有理由担心周围积水。大家应该已经清楚,低洼处会变得像河流一样。另一方面,关于这里可停留的时间,从食物上看,还有约一个月。大家考虑一下这期间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什么?”河濑问道。他已经恢复认真的表情。 “我哥的意见是,在周围完全积水之前,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冬树说道。 “有比这里安全的地方吗?”河濑摇晃着身体。 “如果周围积水,而且不退,那就完了。”诚哉说道。 “那,还要离开这里?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了。”明日香皱着眉头。 “我反对。”小峰端着咖啡杯,从厨房里走出来,“可以了。我不想再动了。” “我也有同感。”户田说着,打开第二罐啤酒,“有一个月时间,那不是很好吗?这期间可以悠闲地、随心所欲地过日子的话,就很好了。说这是死路一条,那也行。反正已经死了一回了。勉强活着也没有多大意义。” “活下去也有可能看到光明。” 户田对诚哉的话报以冷笑。“光明?什么光明?只有死人的世界里,会有什么光明?你总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我哥什么时候说了不着边际的话?”冬树说道。 “他说了呀。尽说让人期待的事情,可样样落空。如果他不知情,那也罢。可他知道。他知道这里只是死人的世界,回不到原先的世界了。他隐瞒了这一点,指示我们这样那样。只是想要劳动力而已吧。” 冬树摇摇头。“我哥不是为了那样才隐瞒实情的。这种程度的事你也明白吧?我哥只是想让大家活下来,不希望大家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可结果是没有希望。绕来绕去,最终抵达的地方就是现在这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说出来?我们也就不必千辛万苦想要活下来。” “你是说不如死在某个地方算了?” “是啊,那就好了。爽快死掉该多轻松啊。”户田仰脖喝着啤酒。 河濑默默走进厨房,很快便回来了,手上多了把厨刀。他直接走向户田,一手揪起户田睡衣的衣领。 “你要干什么?”户田脸上掠过胆怯。 “既然你说想死,我想成全你。你是觉得早早死掉才好,对吧?既然这样,应该没有怨言吧。也不妨谢谢我。我呢,也想尝试一下杀人。遗憾的是,在以前的世界里没找到机会。来吧,那只手拿开,给你胸口捅一刀。还是割喉更好?你希望喉咙被割一刀吗?哪一种好?”河濑将厨刀在户田面前晃来晃去。 荣美子发出一声惊叫,抱住身边的美保。 “河濑!”诚哉喊了一声。 户田瑟瑟发抖。河濑见状,一把将他推倒。“怎么啦?尽说晦气的话,最终还是不想死啊?既然这样,就别瞎挑剔!” “要、要……要死的时候……我自己决定。”户田结结巴巴地说。 “好吧,定了告诉我。我会狠心给你一刀。不用担心死不了,这样好吧?” 小峰不做声地走近将刀尖对着户田的河濑。 “怎么?你有意见?” “你可以捅我。”小峰平淡地说,“你不是想杀人吗?那就捅吧。我不逃,也不抵抗。只有一个要求:尽量不要疼痛。” “说真的?” “当然说真的。我不像他,光是嘴巴上说。帮我了结就太好了。”小峰面无表情,玻璃球般的眼珠盯着河濑,“来,快捅吧。杀人还是让你害怕吗?” 河濑半边脸笑了笑。“你要逼我吗?我告诉你,我没杀过人,但捅人的事干多了。这对我可没什么,只是捅不捅要害的区别。” “既然这样,动手就行。”小峰解开衬衣扣子,袒露出肋骨清晰的胸脯。 河濑嘴角歪了。冬树清楚地看见他握紧了厨刀。 “有意思!那就成全你。” 就在河濑拉开架势之际,不知不觉中走上前来的诚哉抓住了河濑的手腕。“住手,河濑!” “放开!” “这对谁都没有好处,只能证明你头脑简单。” 听到诚哉的话,河濑说声“明白了”,松弛下来。诚哉夺下他手上的刀。 小峰带着冷漠的眼神扣好扣子,走向门口。途中,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诚哉。“你说过,‘事物的善恶好坏,今后也必须由我们自己决定’。既然这样,杀人是善是恶就还没定论。我现在在这里告诉你答案。对于求死的人来说,绝对是善。” 40 胜败已经分明,游戏却还在继续。捏着白棋的明日香朝着最后剩下的空位伸出了手。放下棋子后,她用纤细的手指把黑棋一个个翻过来,然后抬起脸,毫无表情。 “要数吗?” “没必要了吧,我输啦。”冬树嘟着下唇,开始收回棋子,“我一胜三负吗?你真是很强啊。” “不如说是你太弱吧。我跟朋友下奥赛罗棋,就没怎么赢过。” “我还是不太得要领啊。再下一盘?” “不好意思,够了。”明日香往沙发上一靠,拿起放在一旁的果汁喝起来。 冬树开始往盒子里收棋盘和棋子。奥赛罗棋是在起居室找到的,可能是首相一家的娱乐之一。 “哎,这样的生活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不清楚。”冬树也只能含糊地回答。 “诚哉先生认为近期得离开这个地方。你觉得呢?” “我哥都那么说了,只能那么办吧。” 明日香闻言报以白眼。“什么啊?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诚哉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理解我哥说的事情。” “那你这样说不就好了?按你刚才的说法,好像诚哉先生说右你就向右、说左你就向左。” “我说了,没那回事。我也反对我哥好几次了。你是知道的。” “以前是,但我觉得你现在好像唯命是从。是不是情况更艰难了,今后的事情你就全都听诚哉先生安排了?” “不是。”冬树使劲摇头,然后又轻轻点头,“老实说,也许的确有这样的因素。我不像我哥脑子那么好,在面临生死的关头,我看得没那么远。在这一点上,我哥冷静、看得透。信赖我哥的判断就没错,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并不是大小事情全要听他的,我觉得我必须也得思考。只是有一个念头我很难抗拒。” “很难抗拒?为什么?” “我哥落到这个地步,是因为我的拖累。”冬树抬起脸,“我弄糟了事情,害死了他。” 他把在前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明日香。她皱着眉头听,不时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你们负责同一案件,准备一起逮捕案犯。” 冬树摇头。“他是警视厅的,我是地区警局的。执行逮捕任务时没叫我,但我擅自行动,结果破坏了我哥他们的计划,弄得不可收拾。最终我们两人都被犯罪团伙击中了。我是自作自受。”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可事到如今,你再后悔也没用吧?我觉得诚哉先生也不会记恨的。” “这跟我哥怎么想没有关系,是我不能原谅自己。所以到这地步我无话可说。我想,我还有资格对哥哥的做法说三道四吗?” “不是说三道四,是说出意见,说出你自己的看法。诚哉先生也是人,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选择绝对正确的做法。在这种时候,其他人不表达意见的话,那就全完了。我们都会死的。把过去的事情忘掉,好好思考明天起该怎么办吧。” 冬树注视着热忱劝慰的明日香,露出苦笑。 “什么啊,你那表情?我说得很怪吗?”明日香撅起嘴。 “没有。我觉得你也很强,不输我哥。这就是年轻吧。” 明日香忍不住笑起来。“说什么呀。你大不了我十岁呢。” “得跟上才行啊。不光是我,其他人如果有你一半强……”冬树挠挠头,说道,“完全失去活下去的意志了。菜菜美小姐和小峰先生,还有专务也是。” “能尽快振作起来就好了。” 就在明日香嘀咕的时候,门口发出声响。门随即打开了少许,有人在窥探房间里面。 “是谁?” 冬树起身走过去把门打开。有人“啊”地发出低声惊呼。是菜菜美。 “菜菜美小姐……怎么了?” 菜菜美脸色苍白,无领运动衫的拉链拉到头,手抓着领口。仔细一看,她在微微发抖。 明日香也赶了过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菜菜美嘴唇颤动,沙哑地说了什么,只听见“房间里”几个字。 “房间?房间怎么了?” “……我睡下后……有人……到房间里。” 冬树觉察到出事了,于是马上冲向楼梯。菜菜美等人的房间在二楼。 他上到二楼,见菜菜美的房间门大开着。他看向里面,不由得一愣。有人坐在床上,看得见瘦削的裸背。从体形一看就知道是谁。 “小峰先生,你究竟是……”冬树走上前去。 小峰端坐着,低着头。 “说话呀,小峰先生。”冬树站在床边。 小峰只穿了一条短裤。他还是那样坐着,嘴里嘟囔:“为什么嘛。” “你说什么?” “她为什么逃掉?也没什么嘛。这种事算什么呢?”小峰像念佛一样嘀咕着。 “你想对菜菜美小姐做什么?”冬树说道,“即使你不解释,我大概也能猜到。” 小峰这才抬起头,望向冬树。他眼神死寂,感觉不到一丝生气。“不行吗?再活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既然这样,发生关系也无所谓吧?彼此都是已死之身嘛,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不是要她为我做什么,躺着不动就行了。我自己来完事,事后处理也由我来。这样有什么不行?那女人不是要自杀吗?不是觉得活着也没用吗?自己的身体怎么样也无所谓了吧?既然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必要逃呢?不是很奇怪吗?” “奇怪的是你!”冬树身后响起明日香的声音。她大步走近,瞪着小峰的后背。“在任何时候,这种事情都要你情我愿才行,就算不懂法律也该知道!真是难以置信。你脑子有毛病啊?” 小峰噗地一笑。“你们可好,配好对了。” “配对?什么意思?”冬树问道。 “别装傻啦,谁都知道。你们彼此喜欢吧?老在一起嘛。做了好多回吧?真好啊。跟女高中生很不错吧?有了这事,什么情况下都能精神抖擞。” 冬树不解,不由得和明日香对视。她马上移开视线。 “你在说什么?我们什么也没有!” “就是嘛。别瞎找借口!”明日香也撅起嘴。 小峰轮番打量二人。“还没做?可总之想做吧?羡慕啊。” “你就尽管想象、尽管妒忌好了。现在可不是说那种事情。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当然知道。只不过要做想做的事情,这有什么不好?想要性生活却没有对象的人,不这样也没办法啊。还能怎样?你让我做?”小峰对着明日香说道。 “你开什么玩笑!”她大叫起来。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迫近。随即,诚哉进来了。“在吵什么?” “这小子想强暴菜菜美小姐。”明日香答道。 冬树看到诚哉脸颊上的肌肉在抽搐。他想,哥哥是真心喜欢菜菜美。 “未遂?” “应该是。我跟冬树在起居室聊天,菜菜美小姐进来,说有人进了她房间……” “那,菜菜美小姐呢?” “现在在起居室。” “你去看看她的情况。让她一个人待着不好。” “可是……” “赶快!” 被诚哉紧催,明日香走出了房间。诚哉定睛望着小峰,小峰再次深深低下头。 “冬树,召集大家来食堂。”诚哉说道。 在食堂的长桌旁,七名男女就座。小峰被安排坐在靠墙的椅子。他一身运动裤加衬衣的打扮,不带情感的目光茫然地斜看着地面。 “绝对不能放过!这跟偷吃奶粉的太一可不能比。这是强暴,这家伙是强奸犯。我绝对不能跟这种人待在一起,不可能的!”明日香激昂地说着。 菜菜美夹坐在明日香和荣美子中间,一直低着头。 “哎,别那么激动,冷静说话。”诚哉伸出右手,示意她要平静。 “怎么可能冷静啊?还是你想说别的?莫非男人们都帮着他?想说理解他的心情吗?”明日香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总之,请你平静点。” 听了冬树的话,明日香板起面孔坐下。这时,河濑抱起胳膊,脸带笑容,盯着明日香。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我说得不对吗?” “说得不对的不是姑娘你,是这位大哥。”河濑看着冬树,唇端一翘。 冬树眉峰一皱。“我?” “不是吗?你虽然不站在小峰一边,但不明白他的心情吗?我可明白。想做啊,现在就想做。只是忍耐着而已。你不也是吗?” 冬树咬牙切齿,怒气冲天,但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人嘛。”河濑认真起来,低声说道,“既然要商量,那就说真话。装腔作势没有任何意义。” 明日香向没能反击的冬树投去严厉的目光。“难以置信。是这样吗?” 冬树摇头。“我可不要强暴。” “你不要偷换我的用词。”河濑严肃起来,“我也没说想强暴。我是说如果让我做,我想做。这一点,任何男人都一样。没办法,这是本能。” “太过分了!还说得一本正经。”明日香说道。 “姑娘你也并非对男人一无所知吧?事到如今,没必要装天真了。所以啊,警官先生,”河濑转向诚哉,说道:“怎么处理这个强奸犯是小事。相比之下,男人的本能这玩意儿怎么办,才是大事吧?” “那种事跟我们没有关系,是你们男人的事,你们去解决。总而言之,我们受牵连来这里,是——” “小姑娘嚷嚷什么?”河濑眉头紧皱,发出低沉瘆人的声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安静点,听大人说话。” 明日香惊讶地瞪着眼睛,但还是不做声了。 诚哉闭着眼睛不出声。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像是察觉到了大家的心思,睁开了眼睛。“首先要明确的是,召集大家不是为了谴责小峰,而是觉得现在正是我们思考今后如何活下去的好机会。我想让大家来谈谈我们的将来。” 一直默默喝着啤酒的户田嘿嘿笑起来。“将来?那玩意儿在哪里?世界已经完了。” 诚哉闻言站起来,环顾大家后说道:“的确,我们失去了以前的世界。可我们还活着,这俨然是事实。要在这里考虑将来,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建设新的世界。” 41 “什么意思?新的世界是什么?”冬树问诚哉。 “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创造的世界。我们要忘掉以前的事情,从零开始。不仅是延长生命,还要奔向能切实感受到人生的生活方式。” “在目前的情况下,怎能感受所谓的人生?明明是靠剩下的食物才好不容易活下来。”户田带着一点醉意说道。 “我们要摆脱这样的生活。迄今为止,我们能活下来,全靠以前的世界留下的东西。时候一到,我们又得流浪求食。为了不这样,我想我们要建设自己的世界。” “那要怎么做?” 诚哉做了个深呼吸,看着大家,说道:“请忘掉我们曾有文明的利器环绕。要摆脱吃残食的生活,只能靠我们自己的手创造食物。一切都靠我们种植,不论是大米、麦子还是蔬菜。” 正要喝啤酒的户田呛了一口。“你是说,我们当农民?” 诚哉摇头。“我说的不是行业,只是说要做活下去所需的事情。从前的人都得种植作物,他们毫不怀疑那样的生活方式。事情并不困难,只要返回人类原本的生活方式。” “那样可行吗?”冬树嘀咕道。 “没问题。我刚才说从零开始,但实际上不是。我们去郊外,就会有前一个世界的人耕种的田地,地里长着作物嘛。因为植物不受P-13现象的影响,我们接着种就是了。当然,农业不是那么简单,但找一本讲解种植的书并不难。大家同心协力学习,一步一步掌握技术就行。肯定行得通。”诚哉的话里包含着热情。 所有人都沉默了,各自思考着诚哉的提议。冬树也想象自己种植农作物的情景。虽然具体干什么全无头绪,但他觉得,这是被抛到这个绝望的世界以来,第一次思考积极的问题。 “我可以说一句吗?”明日香举手。 “说吧。”诚哉说道。 “我明白诚哉先生的话了,我也觉得恐怕只能这样活下去。但这个思路跟这个人干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明日香指着小峰说道,“既然说到大家同心协力,这种人的存在不是最糟糕的吗?因为我们全都不得安心,谁有心思一起努力啊?” 诚哉瞥了一眼小峰,又把目光转回到明日香身上。“我刚才说了,要建设新的世界并不单是要搞农业。我们必须定下各种方针。这里不存在国家和领导人,全部都要自己决定。换言之,我们是一个村子。为了村子的延续,有必要动员所有人的智慧。” “然后呢?”明日香显得不解。 “村民们要考虑的不单单是自己的事。不,在某种时候,还要把村子的发展放在比自己更优先的位置。要让村子发展,也就是说,要建立增加人口、让下一代稳定生活的体系。” 大家闻言,再次陷入沉默。但是跟刚才情况不同,大家都对他说出来的一句话感到迷惑。 “增加人口?”冬树说道,“那就是说,要……” “要生孩子。当然的吧?”户田冷哼道,“我原来以为你脑子好用,好像也不太灵啊。人这么少,怎么增加孩子?三个女人,加上小美保四个。组成四对夫妻,生下孩子,即使再让他们结婚,血缘也太近了。世界上的小村子已经证明,这种做法是有局限的。” “这里面的确有问题。但是到有血缘者非要结婚不可的局面到来之前,还有相当长的时间。到那时,也许找到了某种出路,也可以期待遇到别人。还有一点,虽说只有四名女子,但并非只能组成四对夫妻。” 听到这句话,连冬树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盯着哥哥的侧脸问:“你说什么?” “等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明日香立刻开火,“你是说,即使结婚,也有离了再结的可能性?这我能明白,但你该不是要一个女人跟几个男人吧?” “肯定是。”一直没说话的荣美子第一次开口,“既然诚哉先生说以增加人口为最优先,女人当然就要尽量多生孩子。但配偶只有一个的话,遗传因子会有偏向,因此有必要跟几个男人生孩子……” “骗人!难以置信!你是说真的吗?”明日香双目瞪圆望向诚哉。 诚哉难受地咬着嘴唇,垂下视线。“这是为了将来。虽然很艰难,但我们难道不可以由证实相爱的性,毫不犹豫地转变为为了人类存续不可缺少的生殖行为吗?” “开什么玩笑!”明日香双手拍打桌面,“我终于明白你想说的话了。这么一来那个浑蛋强奸犯也能受庇护了。你要的是这个样子:为了未来,男人只要喜欢,就可以跟女人发生关系。管它是强奸还是什么!” “我并不是认可强暴,那是另一个问题。只是,关于性的解释,跟迄今的世界——” “够了!”明日香怒吼道,“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以为你会更了解别人的心思,真令人失望。践踏每一个人的情感,以此谋求发展,那毫无意义!妈妈、菜菜美小姐,我们走。谁理会这种事!” 明日香抓起菜菜美的手腕,把她拉起来,又把她拉向门口。通过诚哉身边时,她瞥了他一眼,但他只是低着头。 荣美子也跟着她们要往外走,但跨到走廊之前,她回过头来。“我不认为诚哉先生是个很出格的人。我觉得,他在考虑大家的事情……考虑人类的将来,才压抑着难受的心情说出来的。说不定……不,他说的应该是对的。不过,我还是做不到。我觉得我做不了。也许会惹你们笑话:你这位大婶还反对啊?”荣美子挤出一点笑容,鞠躬后走了出去。 女人们走了,留下了凝重的空气。诚哉坐下来,双手抱头。 “哎哟哟。”河濑叹息道,“麻烦啦。可是啊,那姑娘生气也是对的。又不是蒸浴房女郎,忽然说要跟不喜欢的男人做那个,没有女人会答应的。” “哎,你会说那种话?”户田用口齿不清的怪腔调说,“你们不是借口欠债把年轻女人五花大绑,最终卖到蒸浴房去吗?那可完全不管人家怎么想。” 河濑不动声色。“我的伙伴中的确有人干这个。但那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满足性欲。我是说,硬要那姑娘她们学蒸浴房女郎,毫无意义。” “不是什么蒸浴房女郎,”诚哉低声说,“我是希望她们对人类延续起到重要作用。也就是夏娃,希望她们做亚当和夏娃的夏娃,并不是要她们解决男人们的性欲。” “警官先生啊,这么高尚、这么难的事情,在这种状况下说出来,谁能明白?未来自己会怎么样都不知道,谁还有心思想什么人类的未来?” “但这终归是要考虑的。” “所以我说现在不行。不是谁都能像你这样冷静考虑问题的,还不如制订更容易明白的规则。” “什么意思?” “就是女人们能接受的规则。明白地说,得想出类似于交换条件的东西。她们当然明白,今后要活下去,非借助男人们的力量不可。我是说,提出这一点来交涉不知如何?” “交涉?” “对,要建立起相互依存的关系嘛。她们的生活有了保障,我们也能解决男人的本能问题。完美。” “不能这样做。”诚哉抬起脸瞪着河濑,“她们的尊严不容损害。” 河濑摊开双手,显得不可理解。“为什么?是你说要跟女人们在无爱的情况下发生关系。你给的条件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这太不着边际了。你的话不好懂,所以我把条件改为保障现时的生活。你的提案和我的提案究竟有什么区别?” “完全不同。”诚哉摇头,“我没给她们开交换条件,只是请求她们为了人类的延续出力。我们男人在保证她们安全生活这一点上,也绝不能要求她们为此付出代价。你不是说了,她们不是蒸浴房女郎吗?提出条件,就是买她们的身体。对她们来说,这是最大的侮辱。” “只是想法不同而已,做起来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我坚决反对这样的提案。” 河濑不说话了,仿佛被诚哉强硬的语气压倒。过了一会儿,他挠挠头,站了起来。“可能我脑子不灵光,理解不了警官先生的意思。既然这样,就按你能接受的方式做吧。请求她们考虑人类的未来。但我不觉得她们会为此点头。”他走出房间,脚步声很响。 户田也怏怏地站起来。“很难啊,这个问题……”他事不关己似的嘀咕着,走向门口。 诚哉托着腮叹了口气。冬树觉得他已疲惫不堪。“哥说的事情,我大致能理解。这不是因为荣美子小姐的话。我也觉得你可能是对的。” “你想说她们不该断然拒绝?” “这也没办法。大家不久前还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有哭有笑的。忽然要求这样的人为人类未来考虑,是做不到的。光是考虑自己的现状,已经不堪重负了。” 诚哉绷着脸,指尖按着两边眼角,仿佛说“这我当然知道”。 小峰咔嗒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个……我应该怎么办?” 冬树和诚哉面面相觑。诚哉兴味索然地撇撇嘴。 “偶然起了恶念,就做出那样的举动……我真浑!我再也不会犯了,请相信我。请千万让我和大家在一起!求求你!”小峰深深低下头。 “这些话不该对我们说。”诚哉说道,“你听了刚才的讨论应该也明白了。因为你的举动,女士们受到了很大伤害。今后是否接纳你,她们有决定的权利。” 小峰耷拉着脑袋。事到如今,他似乎醒悟到自己做了多大的蠢事。“那我去道歉……我给她们下跪道歉,应该可以吧?” 诚哉默然。冬树也想不出回应的话。 “不过,我有点释然了。原来大家是一样的。” 听了小峰这话,诚哉诧异地皱起眉头。“一样?” “对啊。男女同居一处,再没有其他人了,所以得考虑该怎么办,对吧?关于性生活。而且,女士们又很年轻……” 诚哉猛地站起来,转向小峰,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按在墙边,拎起来。小峰踮脚站着,面露恐惧。 “哥!”冬树喊道。 “你,真明白你做了什么事吗?”诚哉说道,“明白吗?我之所以没有杀你,是因为这世界只有区区十个人。我认为即便你这样的人,遗传因子也很宝贵。如果你的遗传因子跟我的一样,我早就毫不犹豫干掉你了。” 小峰点头,还是一脸惊恐。 “如果你还做同样的事,我决不饶你。就当一开始就没这种家伙的遗传因子。你别忘了。” “……我明白了。” 听见小峰虚弱的回答,诚哉松开手。小峰一下子瘫坐在地。 此时,冬树听见轰隆声迫近。就在他想是怎么回事的瞬间,地板剧烈晃动起来。 * * * 原称土耳其浴室,兼营性服务。1984年改称蒸浴房。 42 冬树站立不住。他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已跌倒在地。巨大的餐桌滑动起来,猛撞在墙壁上。枝形吊灯摇晃着,柜子里的东西接二连三掉落。 首相宅邸本应有完备的防震措施,却响起了凄厉的摩擦声,仿佛整座宅邸发出悲鸣。诚哉大喊“保护头部”,但就连这喊声也几乎被掩盖。 这次地震绝对非同小可,冬树心想。迄今已地震了好多回,但他们到达这里时,这里还看不到明显的破坏。但这次地震令防震建筑也处于危险之中。可见这是迄今最大的地震。 冬树在地板上翻滚,他不能按自身意志行动,感觉像被神玩弄于股掌之上。 摇晃很快就停了。应该不到一分钟,感觉却很漫长。冬树一时间动弹不得,头脑混乱,失去了平衡,甚至判断不了自己在听、在看。 “没事吧?”传来了诚哉的声音。 冬树慢慢直起上半身,环顾周围,发现自己滚到了厨房入口。诚哉在餐桌下面,小峰蜷缩在墙边。 “没受伤吧?”诚哉再次问道。 “好像没事。”冬树轻轻晃一晃脑袋,还有点眩晕。 “去看看厨房,查看炉子和其他家电的情况。但不要轻率地打开开关,看清就行。” “明白。” 冬树扶墙站起来。他感觉脚下发颤,像刚下过山车一样。 幸运的是,烹饪用具还完好。冬树查看后走出厨房,见诚哉正躬身看地板,面前放着空调的遥控器。遥控器后盖打开了,电池已取出。 “你在干什么?”冬树问道。 “你看。”诚哉说着,把电池放在地上。五号电池慢慢滚动起来,没有停下,一直滚到墙边。 “明白吗?”诚哉说道。 “地板好像倾斜了。” “没错。地基牢固、按防震设计的宅邸都这样了,要是其他房子,破坏程度肯定不止如此。迄今经受了地震、台风还没倒的建筑,这次很可能都倒了。” “现在不必理会其他建筑了吧?我们恐怕用不上了。” “我要说的不是建筑。遭受了这种程度的破坏,城市和道路将更加恶化。你记得来这里时的情况吗?转移起来恐怕比那时还困难。” “我觉得到处都会出现道路塌陷。”小峰说道,“也许忘掉原来的地图更好……” 诚哉和冬树对视。“首先了解一下宅邸范围内的破坏情况吧。小峰先生,能跟我一起来吗?” “哦,好的……” 刚才还被诚哉威胁的小峰缩着身子点点头。他有些惴惴不安,但已不再是失去生存愿望的样子,反而予人执著于生的印象。也许在创建新世界、要求女性担当夏娃角色的重大问题上,他切实感受到自己的矮小。或者是地震体现了难以抵挡的自然之力,对死亡的恐惧再次复苏。也许两者都有,冬树心想,因为他自己很大程度上就是这样的。 “冬树,你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暂且叫大家来起居室。” “明白。”冬树说着,走出食堂。走向台阶时,他见河濑正从另一边走过来。 “晃得真厉害啊。” “我正在了解受损情况。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我那边没有。架子上的东西掉下来摔坏了而已。” “你去看看户田的情况。如果没有异常,你们俩就来起居室。”冬树说着,快步上了楼梯。 上了二楼,冬树见明日香来到走廊上。 “还好吗?有人受伤吗?”冬树问道。 “没事。小美保和小宝宝都没事。” “哦。请马上到起居室去。” 明日香没有马上回答。她闭口无言,垂下视线。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冬树。“不好意思。我们待在这里,不去你们的地方。” “为什么?” 冬树这样一问,明日香觉得有点意外。“你忘了刚才的讨论?我们呢,作出了决定,以后尽量不再依赖男人过日子。如果依赖你们,你们可能会要求以性交换。我们不会向你们示弱。” 冬树一拍大腿,跺脚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这次地震让周围变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啊。” “不外乎城市破坏了吧?再怎么破坏、消失,也大同小异。相比而言,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对于我们女人来说。所以不好意思,我们不去那边。” “明日香……” “请不要误解,我们没有敌意。但我们决定了,不能男人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今后怎么办,我们也有自己的考虑。”明日香打开房门,又说了一次“不好意思”,就进去了。门砰地关上了。 紧接着,冬树觉得脚下猛地下沉。他连忙蹲下。猛烈的摇晃持续了约十秒钟,看来是余震。房间里传出女人的惊叫声。 “还好吗?”他喊道。 门开了,明日香探出头来。“没事。不用担心。” “求你们了,我们待在一起吧。不能让你们单独在一起。” “这由我们自己判断,你回他们那里去吧。”明日香说完,不等冬树回话,又关上了门。 冬树叹口气,走下楼梯。途中又稍微晃了一下。他来到起居室,诚哉等人已经返回。户田眼神微带醉意,也坐在沙发上。 冬树传达了明日香的话。河濑挠挠头,苦笑道:“哎哟哟,男人们全无信用啦。没办法啊,因为有人搞了夜袭嘛。” 小峰缩着肩头坐下。 “怎么办?”冬树问诚哉。 “今天就按她们的意思吧。外面漆黑,集中起来也不能怎样,等到早上再说。”诚哉说道。 “天亮之后呢?” “首先调查周围情况,一切都在那之后决定。” “让女士们那样待着行吗?” “由我再跟她们谈一次。” “怎么谈?请求她们做夏娃吗?在这种状况下谈这个不可能。她们绝不肯冷静听的。” “正因为是这样的状况,她们才非得理解不可。为什么而活着、今后度过怎样的人生,不决定这些,我们就不可能摆脱目前的危机。” “是吗?我觉得现在和解是先决条件。” “表面上的和解没有意义,也不可能触动人心。现在是人类灭亡与否的紧要关头。” “说人类太夸张了吧?” “是吗?那我问你:我们全都死掉后,能保证这世界上还留有人类吗?我不能保证。” 忽然,户田站了起来。桌子被碰得一颤,桌面上的啤酒罐倒了。“言重了。太沉重了!请别跟我说这个,别想得那么遥远行吗?充其量……对,就当是待在无人海岛上怎么样?死了就完。这样不行吗?” “只是吃了就睡,没有食物就饿死。这样的人生也行?”诚哉问道。 “行啊,我就行。请别再让我背太重的担子。”户田踉跄地出门离去。 沉默中,河濑站起来。“我也去睡了,有事情喊我。”走到门口,他站住了,回头说道,“对了,这里有擅长英语的吗?” “英语?为什么?”冬树问道。 “就是那些关于P-13现象的资料。后面出现了英语,好像是补充材料,我完全看不懂,想请人翻译一下。” “我懂一点,但翻译那些东西不行,”诚哉说道,“可能有很多科技词汇。小峰先生,你怎么样?” 小峰吃惊似的抬起头。“我算不上擅长,但阅读资料还行……” “那就拜托你了,帮我翻译一下。”河濑向他招手。 “现在吗?” “对。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你要忙其他事情吗?” “不,没有其他……” “那就现在吧,拜托了。我太在意了。” 小峰带着不解的神色站起来,跟河濑出去了。 诚哉抱着胳膊,深陷在沙发里。“你呢?还不休息?” “哥,你呢?” “我再待一下,有事情要想一想。” “是女士们的事吗?” “也有。” “哥,我觉得你的想法没错,但事情有个顺序的问题吧?” 诚哉有点意外地侧着头,问:“顺序?” “发展村子必须生孩子,这道理我明白。但我觉得,因为这样就忽然要求一个女人配几个男人,这行不通。首先尊重本人意愿,让她们选择喜欢的配偶不行吗?” “你是在说明日香吗?她大概会选择你吧。” “不是。不——”冬树调整呼吸,点点头,“老实说,也有这意思。因为我喜欢她。” “你这回倒是直率。” “但不仅仅是我们。菜菜美小姐也喜欢你啊——大概。你也喜欢她吧?她想自杀的时候,你不是清楚地说‘不想失去你’吗?” 诚哉闻言垂下视线,字斟句酌般慢慢说道:“我不想失去的,不仅仅是她。我不想失去的,是这里所有人,包括可能还留在某处的人。我当时说的,是这个意思。” “你是说你对菜菜美小姐没有爱情吗?请你老实说。” 诚哉仰望天花板,做了个深呼吸。“我决定不去想那种事情。一有爱情,就会产生独占欲,像现在的你。在实现创造新世界的目的上,这绝没有帮助。” 冬树盯着哥哥,摇摇头。“能那样想问题吗?喜欢这种事不是那样吧?你只是欺骗自己而已。” “也许是,但有时是必须的。” “我做不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在别人的怀抱中,这种事情一想起来就受不了。如果非忍受这一点不可,我宁愿大家都完蛋。” “你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这在过去的世界中是善。但在这里,一切必须回到一张白纸。虽然这么说,我可没有强求的意思。对于你,对于女士们都是。”诚哉说道,“可我会继续努力,请大家理解接受。我觉得这是我此刻的使命。” “使命……” “没有使命的人生是空虚的。”诚哉说着站了起来,隔着玻璃眺望窗外,“刮着讨厌的风。又要来暴风雨了吗……” 紧接着,地板又摇晃起来。 43 最终,冬树和诚哉一起在起居室迎来了黎明。因为余震不时到来,每次都令人紧张,在其他房间里恐怕也难以安眠。 冬树见诚哉作外出的准备,就问道:“你要去哪里?” “看看周围的情况。这里安全,但其他地方未必。” “我也去。”冬树站起来。 走出宅邸时,大门发出摩擦声,而且关不严。“开合不灵了。”冬树嘀咕道。 “地板倾斜成那样,门的开合不好也不奇怪。问题在于其他建筑怎么样了。” 二人由宅邸来到官邸。由于是建在斜坡上,那里相当于官邸的二楼。二人巡查了官邸内部,走下楼梯。没有特别的异常。 下到一楼,走向西出口。途中,诚哉忽然止步,仰头看天。 “怎么了?”冬树问道。 “云移动得很快。”诚哉说道,“果然还要下。” “是地震和反季节台风吗?没完没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不清楚。说不定是宇宙要毁灭我们。” “宇宙?太一死的时候,你也说了这样的话。” “本来我们就不该存在。对于时间、空间而言,我们的智慧是一种障碍。” “能这样说吗?时间和空间没有意志吧?” “当然。但假如时间或空间跟精神是连动的,会怎么样?当智慧存在于不可存在之处时,时间和空间就要动起来,把它消灭。也许有这么一条法则。” “你是说真的吗?”冬树注视着哥哥。 “当然。不这么想,就难以想象有这般异常气象和地壳变动。但是,”诚哉回过头来,“不是要放弃。无论有什么样的法则,我都要活下去,还要让大家也活下去。我认为这个世界诞生了生命是奇迹。本来这个宇宙只该由时间和空间支配,然而因为诞生了生命,产生了不可用数学式说明的理智。这对于时间和空间而言是天大的失算。既然这样,再一次引发失算也是可能的,也是可以期待的,对吧?” 听着哥哥的叙述,看着哥哥焕发热情的脸,冬树苦笑。 “有什么不对劲吗?”诚哉有些惊讶。 “不,没有。我只是想,要哥哥说出放弃,不知会是什么时候。” “我说过,从不放弃。”诚哉说着,迈开步子。 二人出了西出口,但只走出几步,就不得不止步。眼前的光景让冬树说不出话来。 道路消失了。 以往被称为外堀大道的宽阔马路完全塌陷了,没处流的雨水灌进去,形成了一条泥浆河。 “这下面是地铁的银座线,”诚哉说道,“因此塌陷了吧。地震的力量真是恐怖!” “这里之所以塌陷……”冬树好不容易发出声音。 诚哉似乎领会了弟弟的心思,点点头。“其他地方……不妨认为,通地铁的地方全都垮塌了。东京的道路下都通着地铁。” 二人开始沿垮塌的道路边行走。银座线和南北线交叉,南北线上面的道路也塌陷了。南北线又与千代田线相交。首相官邸被这三条地铁线围绕。 “这里不能一直待下去。”诚哉说道,“正因为有了路,城市才方便。假如路没有了,就没有比这更难移动的地方了。弄不好就困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你是说要离开?” “只能这样。在这种状态下,如果再来暴风雨,就完全失去移动的手段了。” 二人返回宅邸。到了食堂一看,三名女子正在桌上摆放罐头和真空包装的熟食。 “你们这是干什么?”冬树问明日香。 “正在核实食物的库存。因为食物有限,要把握一下量。” “这倒是。应该做。” “弄清存量之后,每人的份额就知道了。这是各人当前的财产了。” “财产?”冬树回望明日香,“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不清楚自己的份额,会感到不安吧?从哪儿到哪儿是共同的,从哪儿算起属于个人,这时候得定下来啊。”明日香交替打量着冬树和诚哉。 “现在可不是考虑个人财产的时候。”诚哉说道,“一切都是公有的,食物、用具、衣服等等都是。” “身体也是?”明日香瞪着诚哉,“性生活也要公有吗?” 诚哉叹了口气。“是这样啊。因此开始在乎个人财产了?” “什么意思?”冬树问哥哥。 “她们在表达这样的意思:未必跟我们共命运。在关键时刻,有可能各走各的路。所以就趁现在,把食物这一财产分配掉。” 冬树看着明日香。“你觉得光凭女人可以在这样的世界活下去吗?” 明日香晃晃脑袋。“活下去并不是唯一的目的。这事关尊严。我们想清楚地表明:我们并不是生孩子的工具。” “谁也没这么认为。” “不,诚哉先生这么认为。”明日香指着诚哉,“否则,他就说不出让人抛弃个人感情、跟不喜欢的男人生孩子的话。” “我不认为女人是工具。”诚哉静静地说,“我只是期待你们成为夏娃。” “这只是换个说法而已,在对我们的要求上是同样的。”明日香浅浅一笑,耸耸肩,“总之,我觉得明确各自的份额很重要。因为我们不知何时会被吩咐:想吃饭就听话!” “不可能说这种话。”冬树皱起眉头。 “我觉得你不会说。”明日香低下头。 一旁,菜菜美和荣美子默默地继续手上的事情。看来是要把食物十等分。不但美保,连婴儿也当一个人算,似乎显示了她们的意图。 “事到如今,我就对你们说了吧。”诚哉迈出一步,“必须抛弃个人的考虑。因为在这里,单单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十个人同心合力,才能争取活下去。希望你们明白。” “所以啊,”明日香仍旧低着头,说道,“我说了,活下去并不是唯一重要的。” “尊严很重要吗?那勇人怎么办?他不可能靠自己活下去。要他活下去,我们必须活下去。把自己的尊严和自己的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是可以的,但谁也没有资格把别人的生命放在天平上,不是吗?”诚哉走近菜菜美,注视着她的侧脸,“我不会忽然就要求你们成为夏娃。但是请不要误解。我只是不想让人类灭绝。我只是要避免,当勇人长大时,周围一个伙伴也没有。” “不可能。”菜菜美小声说。 “你说什么?” “我说不可能。不存在勇人长大的事情。因为在那之前,所有人都会死。不可能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绝对不会让大家死。” “绝对?你怎么能这样说?山西夫妇也好,太一也好,不都死了吗?你无能为力。” 面对菜菜美的反击,诚哉露出畏缩的表情。冬树心头一震:哥哥绝少会这样。 “对不起。”菜菜美细声道歉,“责备诚哉先生你是不合理的。因为你没有不对,而且为大家竭尽了全力……” 她的眼眶眼看着红了。她低下头,像是要掩饰,随即跑出门去。 与菜菜美错身进来的是户田。他还是那一张涨红的脸。“怎么了?”他察觉气氛沉重,问冬树等人。 “离开这里。”诚哉说道。 “啊?要离开?什么意思?”户田瞠目结舌。 “我是说要离开这所宅邸。我跟我弟弟看了周围情况,由于一再地震,道路几乎都不通了。再待在这里就不能脱身了。我们要在出现这种情况前转移到有更广阔土地的地方。” 户田兴味索然地咧着嘴,说道:“你是说去农村建村庄吗?你还当真这么想?” “我说过,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活路。” 户田轻轻摇晃着脑袋,在椅子上坐下。“我免了。我不能再响应这样的建议了。我就待在这里。” “没听见我刚才说的?待在这种地方没有未来。” “我是说即便那样也无妨。”户田仰望着诚哉,“你还年轻,可能执著于生。我已经这把年龄了,往后再长寿也有限。原想退休之后,每天能做点喜欢的事情,假如这也不成,那何时死掉也无所谓了。我累啦。所以要离开的话,你们走就好了,我留下。” “户田先生……”诚哉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这样正好。”明日香说道,“户田先生,我们现在正按人头分食物呢。有你的一份,你自己掌管吧。” “请等一下,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擅自决定。”冬树对明日香说道。 “为什么?人家户田先生也需要食物吧?你是说,即使户田先生留在这里,我们也带走全部食物?” “我没这样说。” “既然这样,你就别拦着。我只是要维护户田先生该有的权利而已。不光户田先生,也许还有人另有主张,我觉得有必要把食物分配掉。” “这样不行,”诚哉说道,“不能另有主张!户田先生,我明白你的心情,请跟我们一起行动吧,求你了!” “真不明白。为什么要一起行动?你们跟我这样的老头在一起,有什么好处?” 诚哉摇摇头。“我记得山西先生也说了同样的话。并没有没用的人。一个不如两个,两个不如三个,人越多,越有生存能力。我们只有十个人。如果四分五裂地行动,一下子就全完了。” “所以我就说,我无所谓。” “我是说即使你无所谓,我也不允许!” 诚哉拍着桌子说道。就在此时,仿佛要显示动荡的未来,响起了低沉的雷鸣声。 冬树望向窗外。虽是早上,外面却漆黑一片,很快便下起了雨。 “好像又要下大雨……”荣美子嘀咕道。 “考虑到道路的情况,如果下起上次那样的大雨,我们就会被困死在这里。”诚哉脸色沉痛,说道,“如果不尽早逃出去……” 这时,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门砰地打开了,河濑闯了进来,身后是小峰。 “都在啊?正好。”河濑神情有些兴奋。 “怎么了?”诚哉问道。 “我说的英文翻译出来了。当然不是我翻译的。”河濑翘起拇指,示意身后的小峰。 “了解到什么了吗?”冬树问道。 “不是了解这么简单,上面写着天大的事情!”河濑回头看小峰,说道:“你给大家说说。” 小峰表情僵硬地走上前。“用一句话说,就是要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什么事情?”冬树问道。 小峰做了个深呼吸,再次开口道:“当然就是P-13现象。距第一次发生的三十六天之后。” 44 冬树怀疑自己的耳朵。也许其他人也一样,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河濑笑嘻嘻地说:“吃惊吧?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跟小峰确认了好几次:是不是真的啊?” 冬树看着小峰。“没弄错吗?P-13现象再次到来……” 小峰神情庄重地点头。“我觉得没问题。那些英文不太难,而且不懂的单词都查词典核实了。文件上说,从三月十三日算起的第三十六天,即四月十八日下午一点十三分十三秒,引发P-13现象的能量波将再次笼罩地球。那是一种回摆似的现象。” “回摆……”冬树想抓住它的形象,但脑子里空空如也。他原先就不理解所谓的P-13现象。 “它再发生一次会怎么样?”明日香提出问题。 “基本上跟以前那次一样。”小峰答道,“在数学上说,要发生时空跳跃。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 “那不值得太兴奋吧?” “哦,是吗?”河濑瞪圆了眼睛,“的确,什么也不做是不会有任何变化,但我们知道P-13现象的使用方法。” “使用方法?什么意思?”冬树问道。 河濑舔着嘴唇,仿佛已急不可耐,说道:“那不是明摆着吗?在下一次发生P-13现象的十三秒里,如果我们死了,会怎么样?” “你说什么……” “以前发生P-13现象时,我们在关键的十三秒里死了,所以落到这样的世界里。那如果再发生一次同样的事情会怎么样?” “你是说,在那段时间里死去,就能返回原来的世界?” “说对了!就是这么回事。”河濑打了个响指。 冬树瞠目结舌。返回原来的世界——他已经放弃这个念头了。 “等一下!”诚哉严肃地说,“这可不是随口说的事情。” “什么啊,这不是好消息吗?” “什么好消息?只不过是迷惑人心的虚构而已。怎么能断定可返回原来的世界?” “我没断定,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 诚哉摇头,说道:“不会的。” 河濑眉毛猛地一跳。“说别人凭什么能断定,你就只用‘不会的’一句话?” “我有根据。假定会再次发生P-13现象,如果在那十三秒里死去,的确可能再次跳到并行的世界。可那不是原来的世界,是跟这个世界并行移动的世界。那里的城市也被地震和暴风雨摧残,除了我们以外别无他人。这一点是不变的。” 冬树不得不同意诚哉的话。如果发生跟上次一样的事情,那就只是移动到以这个世界为原点的并行世界而已。 “也未必吧。”河濑说道,“你刚才说的,我跟小峰也考虑过。我说过吧?我好歹曾是科幻迷呢。在否定我之前,请听听小峰的话吧。” 诚哉把视线转到小峰身上。“是怎么回事?” 小峰咽了口唾沫。“像开头说的那样,下次的P-13现象是一种回摆,在数学上描述为第一次现象的相反表现。也就是说,时间和空间发生作用,是要消解最初发生的现象造成的扭曲。” “要消解扭曲?”诚哉思索着。 “如你所知,最初的P-13现象跳跃了十三秒,由此消灭了十三秒的历史。由于这样的消灭,时空发生了扭曲,而第二次P-13现象据说就是修正这个扭曲。” “所谓修正会怎么进行?” “问题就在这里。”小峰露出困惑的表情,“关于这一点,没有详细的记载。最初发生P-13现象之际,学者们完全不知道为回避数学性矛盾,会发生怎样的现象。他们并没能预测到死者会被甩到地狱般的并行世界里。他们知道的仅仅是不要在那十三秒里死去。” 诚哉紧盯着小峰。“这就是说,没有根据证明在下次现象发生时死去,就能返回原来的世界。” “也没有根据证明不能返回。”河濑抱着胳膊,说道,“至少,学者们保证两次P-13现象不是一回事,而且在数学上是相反的。既然这样,不妨期待会发生跟前一次相反的现象。” “不明不白的期待只会扰乱人心。要把命也赌在上面吗?” 河濑很夸张地后仰。“谁也没叫别人去赌,不喜欢就别干,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倒是想试试。” 诚哉瞪着河濑,说道:“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在这里即使活着,也没有复原的可能性,一切等于零。既然这样,哪怕希望不大,我也想赌赌看。” “可能会白白死掉。” “可能吧。到时再说,我不会后悔。”河濑说着,歪着嘴角露出笑容,“死了也就不用后悔了。” 诚哉摇摇头,然后看着小峰,问道:“你也这么想?” 小峰轻轻点头。“即使回不到原来的世界,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差。我没有自信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反正是死,即使概率不大,我也想赌一把回去的可能性。” 诚哉恼火地拍着桌面。“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我们此时此刻活着,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没说不重视。”河濑应道,“我明白赌注极大。” 诚哉长叹一声,双手叉腰,似乎在寻找说服的话。 这时,明日香说话了:“那个,在哪里死都行吗?” 冬树心头一震,注视着她的脸。“明日香……” 她应该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二人视线没有相交。她沉着脸望着小峰,继续提问:“没有规定说一定要在上次死去的地方才行?” 小峰摇头。“详情一概不知。也许会有某些规定,但现在还不知道如果不遵守会怎么样。” “明日香,”诚哉以教训的语气说,“别想那些无聊的事情。”但明日香没有回答,低着头。很显然,河濑等人的提议占据了她的脑袋。 “你们这说法好像不错。”户田小声说,“反正这样下去都是死。既然这样,赌上一把也不坏。” “专务也这么想?”河濑高兴地说,“这样就有三人决定了。姑娘怎么考虑?如果女高中生跟我们一起,很能为我们鼓劲啊。” “够了!”诚哉很严厉地说道,“这不叫赌命,只是粗暴对待生命。为什么不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确很苦,但不是熬过来了吗?今后也一定有办法活下去。别自暴自弃,冷静点!” “我没有自暴自弃。”河濑声音低沉地说,“我反复考虑后才得出这个答案。我这人不喜欢活着就好的想法,否则当初就不会去干黑社会。” “想生活得有意义,在这个世界也行。” “建立村庄吗?你可能可以,但我不行。放过这次机会,我至死都会后悔。我会反反复复想:那时为什么不豁出去?那比死还让人厌恶。” 河濑的反驳让诚哉沉默了。这时,他忽然留意起外面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开始下雨了,而且雨脚很密。 “今天是几月几号?”明日香冒出一句话来。 “刚才用有日历功能的表确认过了,”小峰答道,“今天是四月十一日。离第二次P-13现象正好还有一周。” “一周?既然这样,就没必要瞎移动了。” 冬树吓了一跳,说道:“你是说不出去,就待在这里?” “那样做没有意义了嘛。往后只有一周,好歹过了就行。” “是吗?这样啊。”户田拍起手来,“既有食物,又可避寒,就是过好剩下的一个星期而已,真不错。”他说完,麻利地起身走入厨房,目标应该不外乎啤酒。 “真想干吗?”冬树对明日香说道,“要在一周后自杀?” 她有点困惑地微侧着头思索。“还说不准。既害怕,也想试。你完全不想吗?” “我……”冬树语塞。他不由自主地窥视诚哉的表情。 “看来有我在场,你们说不了心里话。”诚哉说道,“我离开一下,你们彻底谈谈。可是,我要先说一点:认为自己的生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是错的。我说过多次,人数越少,剩下的人越难生存。比如勇人,如果没有别人,他就活不下去。而且,他也不能像你们这样选择死,谁也没有因此可杀他的权利。也就是说,他只能留在这个世界上。为了不抛下他一个,我留在这里。我不会逃。” 冬树默默目送诚哉走出房间。 河濑耸耸肩,说道:“你大哥太热血了。” “但我没有考虑过勇人,”明日香说道,“对呀,如果我们都不在了,那宝宝活不下去的。” “只是大家一起死掉而已。”户田一只手拿着啤酒罐,说道,“没必要想那么复杂。即使那宝宝也一样,反正他在这里也活不长。” “所以我们就有权杀他吗?”冬树问道。 “不是杀他,是带走他,去另一个世界。”河濑答道。 “但是否真能去,我们并不知道。即便能去,也难说那边是否比这里还差。自作自受无所谓,但对于勇人,谁能负又怎么来负这个责任?” “不想什么责任的不行吗?走一步看一步。” “可是哥哥想负起责任。他认为前程未明就要勇人去死,是不负责任。在这一点上我也有同感。” “那就没办法了,你们尽管做得让自己心安理得吧。我可要利用P-13现象,跟这个世界拜拜了。” 河濑走出房间。小峰和户田也随之离去。 冬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事情真是麻烦了,大家已经一盘散沙。” “你怎么看?还是觉得诚哉先生正确?” “我认为他没错。在这样的局面下,他还顾及婴儿,令人佩服。但我也明白河濑他们的心情。要说我心底的感受,也有赌一把的想法。一方面,如果能回原来的世界当然想回;另一方面,我也没有自信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你也好我也好,都是凡人。” “恐怕是吧。但且不说河濑,户田先生和小峰先生,他们真能去死吗?不害怕吗?” “不知道……到那时就胆怯了吧。”明日香脸上浮现笑容,转头问荣美子:“妈妈有打算吗?” 荣美子抬起闷闷不乐的脸,刚说了“我……”便打住,望向门口。美保正好要进来。 “美保,早饭还没好呢。”荣美子柔声对女儿说道,“做好了就叫你,在房间里再待一会儿吧。” 美保点点头,走了出去。 “跟以前比,小美保开朗多了。”冬树说道。 “自从我忏悔了带她自杀的事,就好多了。那么做也许把那孩子从痛苦中解放了。”荣美子双手掩面,“到现在,我还记得我们从屋顶跳下时的情景。那孩子凝视着我的脸。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吓了一跳。我想,自那以后,她可能很伤心。那是理所当然的。被亲生母亲杀死,应该做梦也想不到。”她双手掩面,指尖按着双眼,“让那孩子再一次那么看我,我做不到。‘我们也许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一起死吧’——这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45 雨势有增无减,天空一直都很暗,没有一丝变晴的迹象。不祥的余震仍不时袭来。 诚哉坐在会客室,手端倒了白兰地的酒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何才能确保安全的住处。他甚至认为,继续待在这所宅邸,就意味着死亡。即使周围积了水,假如水马上就退,那还行。但是没有任何保证会这样。宅邸里剩下的食物至多只够一个月。若食物吃光时水还没退,就求生无门了。 但以现在的情况看,可以预想谁也不会接受他的提议。走到这里都已经那么难了。大家肯定已没有劲头一身泥巴在瓦砾堆上跋涉。 诚哉想,大家被河濑等人的假设吸引,也是理所当然。返回原先的世界也是他自己最大的心愿,但无论怎么考虑,都不能想象会有如此美好的结果。在以往的世界里,大家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在这里。这样的人能返回原先的世界吗?不会让时间和空间产生新的悖论吗? 诚哉摇摇头,往杯子里倒白兰地。他想,无论如何说服,大家都难舍说不定能返回原来世界的梦想。河濑和小峰,还有户田,都不害怕在这个世界里死去。 他咕嘟喝下一口酒时,门口有声响。菜菜美打开门,站在那里。这里还有一名向往死的女子——他心想。 “怎么了?”他问道。 菜菜美怯生生地走近。“我听明日香说,那个……说是也许能回到原先的世界。” “这说法没有根据。河濑和小峰他们只是把超常现象往好处解释,让想象膨胀起来而已。” “不过,也许有可能发生什么事情吧?在那个时间死掉的话。” “但那不能保证会带来幸福。” 菜菜美走到沙发旁边,说道:“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请吧。” 她一身运动衫打扮。在这里的几天,她越发显得消瘦,脸颊凹陷,下巴突出。 “你这样说,看来是不会有所行动了。即便要发生P-13现象。” “我打算什么也不做。上次发生这个现象时,如果我服从上司命令,什么也不做,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这回我就要遵守这个指示。” “是吗?可是,河濑先生他们是要自杀吧?” 诚哉叹了口气。“我正苦思冥想,怎么才能说服他们。” “你打算制止他们吗?” “我觉得这是我的义务,就像曾经制止你一样。他们想要做的只能是自杀,但他们却视之为积极的行动。所以不好办。”诚哉喝干白兰地,端着杯子,看着菜菜美,“你也赞同他们的行动吗?” 诚哉满以为她会立即点头,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的确,我一直希望死掉。可那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绝望了,是因为我觉得活得很无奈,这种心情直到现在也没有多大改变。所以,为了在别的世界生存而自杀,该怎么说呢——没必要。因为,我已经不想活着了。” “即使可能会返回原先的世界……也是吗?” 菜菜美盯着诚哉,回答道:“你不是认为回不了吗?” “我觉得不会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应该是吧,我也那么觉得。也可能被送到比现在还难生存的世界,太可怕了。”她垂下视线,然后又翻起眼睛往上方看,“而且那边不会有你在吧?” 面对这倾慕的目光,诚哉一瞬间感到心中悸动。但他强忍着不动声色,轻轻点点头。“因为我不会莽撞地赌博。” “既然这样,我也不赌。不仅不能返回原先的世界,还只跟着他们这些人,光是想象就不寒而栗……”菜菜美抬起右手抚摸左边肩头。 至此诚哉才理解了菜菜美的意思。她是说,假如诚哉自杀,自己不妨也赌一把命。可以明白,她要和他共命运。 “那么,正好是一半。” “一半?” “十个人的一半。有五个人宣布不参与莽撞的赌博,不,准确地说,宣布的只是三人,其余两个是我们要负上责任的。荣美子女士说,带小美保自尽的事情,她不会干第二次。至于勇人,我来保护他。再加上你,就是五个人。” “冬树先生呢?” “他看来正迟疑不决,恐怕明日香也是。” “应该是。她跟我说河濑他们的计划时,她自己怎么做,还没有定下来。” “可能他们会得出相同的答案。会是什么答案,我也不能推断,但已经没时间等待了。现在马上准备出发为好。” 菜菜美抬起头,面露迷惘。“出发?去哪里?” “还没定,但我觉得海拔高的地方好,最好离开东京。如果往北走,寒冬难熬,所以还是往西……”说到这里,诚哉打住了话头,因为发现菜菜美表情阴郁地低下了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菜菜美低着头,缓缓地晃了晃。“这样的话,就不必了。” “不必?什么意思?” “不要把我算进你的人数了。不是五个人,是四个人。我没有心思跟河濑他们行动,但也不是因此就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菜菜美小姐……” “对不起。我好像让你抱有过高的期待了。”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在出房间之前,她回头说道:“别管我了,反正我帮不上忙。” 目送她低着头离开,诚哉颓丧地垂下脑袋。 面对奥赛罗棋盘,冬树却下不了子。他忽然噗地一笑。“实在不是能下棋的气氛啊。” “还是你提出下棋的呢。”明日香撅着嘴。 “我是想换换心情比较好。因为我理不出头绪。” “还是下不了决心吧?” 冬树绷着脸点点头。“做梦也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天,得自己选择死。对了,你怎么样?决定选哪个?” “还没定。说实话,完全不行。”明日香耸耸肩,“最初听说时,就想‘干吧’,因为这样下去反正活不长。可现实地一想,死还是很可怕的。我觉得很可能会白白死去。” “我也有同感,也不想死。就算在这样的世界,如果努力活下去,或许也会有好事发生。” “那就不死了?” 冬树抱着胳膊,喃喃道:“可一想到也许能返回原来的世界,就不知怎么办了。我觉得,如果河濑他们成功了,我一定后悔。” “是啊。即使他们成功了,由于P-13现象不再来,我们就不能再做同样的事情了。” “机会只有一次……” “哎,我想啊,如果成功了,河濑他们会怎样呢?” “那就是……返回原来的世界了吧。” “不是,我是说在这个世界会出现怎样的景象?他们的身体会在我们眼前刷地消失?” 明白了明日香的问题,冬树思索起来。“可能吧。前一次P-13现象时,我们身边的人消失了,跟那种情况一样吧?” 可明日香脸上还是不能释然的样子。“那时不是周围的人消失了,而是我们被拖进没有人的世界。我觉得有点不一样。” “哦,是吗?也就是说,问题在于以前的世界里的人怎么看待我们。我们是消失了,还是……”冬树挠着头,说道,“不行,我想不明白。” “既然这样,那就得看清楚啊,究竟会怎样。”入口处忽然传来说话声。河濑站在那里。“妨碍你们吗?” “哪里。”冬树说道,“来拿酒吗?” “酒房间里有。其实有个难题,想跟你们商量商量。”河濑走到沙发旁坐下。 “很少见啊,你提出谈事情。” 河濑面露苦笑。“这回是豪赌一生,方方面面都得慎重,弄错就玩完了。” “什么事情?” “计时器。” “计时器?”冬树和明日香面面相觑。 “四月十八日下午一点十三分十三秒将要发生P-13现象。这时间没问题,但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没有准确的计时器显示那个时刻。” “啊!”冬树喊了一声。 河濑歪着嘴角,说道:“计时器当然有,官邸里也有电波计时器,但准确性无从保证。据小峰说,现在已经没有显示时刻的电波了,恐怕是电信局受灾了。没有电波,电波计时器也就跟普通石英钟一样。” “哦。”冬树恍然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照现在这样子,就把握不了发生P-13现象的时机。” “既没有电视节目,又没有电话报时,也没有可靠的标准电波。没有准确的方法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 “的确是这样。” 听着河濑说话,冬树心里又想,所谓时刻,也不过是人们定出来的而已。假如全世界的计时器都坏了,所谓时刻也就消失了。他不禁嘟囔道:“我们失去时刻这个东西了……” “那该怎么办?”明日香问河濑。 “没有的东西就没办法了,只能使用有的东西。虽然已经沦为普通石英钟,但最准确的还是那个电波计时器。虽然不知道最后捕捉到电波是在何时,但在那个时刻应该是分秒不差的。问题在于之后经过了多少时间,误差了多少。据小峰说,经过一个月,普通钟表有十秒左右的误差。这个误差太大,弄不好就白死了。所以……”河濑舔舔嘴唇,竖起食指,“我决定取平均值。” “平均值?” “收集尽量多的电波计时器,把它们显示的时刻的平均值作为现在的时刻。怎么样,这样看起来可行吧?” 冬树脑中浮现出一大排计时器的景象。“感觉是可行……但实际会怎么样呢?” “既然没有其他办法,就只能这么办。好,就从这里开始谈,请你们帮帮忙。” “该不是要我们收集计时器吧?” 河濑听了冬树的回答,打了个响指。“果然聪明。正确无误。像刚才说的,我希望收集尽量多的计时器。五六个还是不放心,目标是二十个以上。” “现在有几个了?” “两个。”河濑用手指示意,“本来还有一个,但小峰为了验证是否收到电波,重新设定了。” “那两个计时器显示的时刻果然有一点差异吗?” “对,误差约五秒。” 冬树摇摇头。“那现在已经时刻不明了。” “是这么回事。所以必须收集计时器。” “可我们还没有决定怎么办呢。”明日香说道,“假如不在P-13现象发生的时刻自杀,就无须知道准确时刻。” 河濑听了,对她嘿嘿一笑。“不帮忙也行。可等你再说要自杀,我们可不告诉你时刻了。只有帮忙收集计时器的人,才有知道时刻的权利。这是我们决定的规则。” 46 上楼梯时又感到有点摇晃。冬树止步回头,看向跟上来的明日香。她尽管面带惊惶之色,还是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很晃啊,应该不是建筑的原因吧?” “我觉得不是。感觉晃的间隔变短了。” “又要来大地震了吧。” “可能啊。” 二人在官邸里。他们从与宅邸相连的二楼进入,在各层查找。 来到顶层即第五层,冬树用手电筒照向走廊。发电设备看来已经停止,应急灯也不亮了。 “官房长官室”的标志出现在眼前。冬树打开门进入。室内一股潮气。 这是一个朴素的房间,只有桌子和简单的会客摆设。冬树回想起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官房长官那张官僚面孔。他就是在这里写稿应付媒体报道。 桌面上有一个小座钟。冬树拿起它。 “怎么样?”明日香问。 “无可挑剔,是个电波计时器。” “运气不错。”明日香小声嘀咕道。 “官房长官迟到了可不行。”冬树说着环顾室内,没有再看见钟表,打开抽屉也没有收获。 官房长官室旁边是官房副长官室。二人也进去看了,只有一个普通钟表。 “终于来到这间啦。”冬树指着首相办公室的门。他打开门,正面是一张大桌子,沙发环绕摆放。里面放着一张厚重的书桌,冬树往前看,吓了一跳。诚哉坐在椅子上。“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该我问你们才对。来干什么?” “我们……在找计时器。” “计时器?” “电波计时器。” 冬树说了和河濑的交谈。诚哉表情淡漠地点点头。“的确,正确的时刻也能成为交易的材料。不愧是干过黑社会的。那么你们也属于要自杀的一方了?” “这一点还没定,只是觉得能把握准确的时刻也不错。” 诚哉眼珠往上一翻,望着冬树。“所谓时刻,不过是人制订的。古人以月亮的圆缺和太阳的移动来把握时间。这就足够生活了。” “哥还没有放弃建设新世界的梦想吗?” “没理由放弃。只要活着,就要有目标。” “P-13现象之后,河濑他们就不在了。人这么少能干什么啊。” “天助自助者。”诚哉说道。 “你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希望得到好运,首先自己要尽最大努力。我接受在此基础上的结果。如果走到头只有死,那时我会认命。但在那之前我不会放弃。我执著于生。” “河濑他们也执著啊。” “那不叫执著。他们想得到的东西只是重来一遍而已。” “重来一遍?” “利用P-13现象,也许会产生新的并行世界。但不可忘记,那并不意味着死了的人就可以移动过去。我们容易认为我们是前一个世界移动来的,但实际上不是这样。在这个世界产生的同时,我们也被制造出来了。时空为了不发生矛盾,制造了并行世界。假如是这样,此刻在这里的我们就不可能返回原来的世界。一旦返回,就会产生更为复杂的矛盾。” “会变成什么样?” “假如在发生P-13现象时死去,跟这个人完全一样的人可能就会在某个并行世界中产生。但这跟原来的人并不是同一个。无论如何,原先的人死了,这个事实不变。” 冬树仿佛眼前一亮,心想的确如此,并不是我们这些人移动到并行世界了。 “到这里来。”诚哉站起来。他站在窗边,那里放着一架双筒望远镜。他拿起望远镜,递给冬树。“用这个看看市区。你亲眼看看东京怎么样了。” 冬树走到诚哉身边。他望向窗外,不禁愕然。 展现在眼底的景色完全变成了单色。深灰色——用颜料画画时,洗笔的水最后总会变成的就是这种颜色。所有东西都是同一颜色,而且因为一直下着暴雨,市区情况看不真切。 冬树把望远镜贴在眼前,调整焦距。最先跃入眼帘的,是浸在泥水中的信号灯。曾经是道路的地方,泥水哗哗流淌。水下情况复杂,处处卷起旋涡。 “积水太严重了……”他咕哝道。 “没错。据我的调查,现在脱身的路径只有一条。而且,如果水位再涨五十厘米,就完全逃不掉了。” “真是连场暴雨,怎么会这样……” “是地震的影响。”诚哉说道,“地基在下沉,沉得厉害的地方近两米呢。大雨不停,加上地面下沉,积水也就不可避免。” “是这样啊……” “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冬树侧着头,表示回答不了。“是什么?” “意味着大家也许期待雨停了水会退,但这种可能性很低了。如果地基继续下沉,甚至会出现跌破海拔的可能性。水没退,食物就先吃完了。” “真会这样?” “不会这样的乐观依据在哪里?” 冬树无言。没有任何根据。 “想要活下去,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我当然会这样做,荣美子已经在准备。我们会带上小美保和勇人,不允许有任何迟疑不决。” “在这样的天气里?” “如果往后有转晴的希望,那不妨等,但是应该没有那种可能。” “菜菜美小姐呢?” 诚哉脸上阴郁起来。 “我无论如何都要带她走。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如果我们不在,她可能自杀。”他说着,交替看看冬树和明日香,“不说不好的话了,你们也照我说的做吧,一起离开这里。不这样就不可能活下去。别把它当我的忠告,算是我的请求吧。我说了多次,根据你们是否一起走,会令我们的生存概率发生改变。” 冬树和明日香对视。明日香垂下了视线。 “给我们一点时间吧。”冬树说道,“请让我们考虑一天时间。” 诚哉焦躁地摇头。“这一天里,难以预测事态会恶化到什么地步,所以才这么着急。” “明早之前吧。不会让你再等的。” 诚哉叹了口气。“没办法。明天早上出发,不会再延期。假如要一起走,在这之前准备好。” “明白。”冬树答道。 河濑把冬树交来的电波计时器和其他时钟摆在一起,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这下子有六个啦。跑得最快和最慢的都算在内,大概差异有二十秒。正确的时间就在这二十秒之内,应该没错了。” “计时器收集得越多,时针的差异幅度越大。即使这样,取平均值也行吗?”冬树问道。 “不能说没问题,可是没有办法,对吧?” “问一个问题行吗?” “什么问题?” “你打算怎么死?” 听了冬树的问题,河濑咧嘴一笑。“还在乎这事啊?” “我想你也知道,必须在至关重要的十三秒内断气。” “没错。哪怕还有一丝气息,也就失败了。也就是说要速死。这样就不能使用利刃。虽然砍头能速死,但哪儿有断头台啊。所以我预备了这个。”河濑掏出一支手枪,闪着不祥的、黑亮黑亮的光。 “在哪里弄到的?” “没费工夫,在官邸寻找计时器时发现的,装着子弹呢。试射过了。把它这样……”河濑做出把枪塞进嘴里的动作,“一扣扳机了事。毫无疑问会速死。” “小峰先生,你们也用同样方法吗?”冬树问一旁的小峰和户田。 二人不知为何没有答话。于是,河濑接着说:“他们说想其他方法。我用完他们接着用,可能来不及嘛。本来他们就没玩过枪。可行的方法多了,最干脆的就是跳楼。从官邸楼顶跳,绝对可以速死。” 冬树明白小峰和户田面露不快的理由了。他们还没有定下寻死的方法。 “真的不打算另作考虑吗?”冬树对小峰他们说,“像刚才说的那样,并不能从这里去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死去,在这里的人生就结束了。跟你们一模一样的人虽然可能出现在另外一个世界,但跟你们不是同一个人。那样也行吗?” 小峰向冬树转过脸,说道:“我们也想过了,然后才作的决定。所以,别再劝我们了,好吗?” “关键是你还迟疑不决。”河濑对冬树说道,“因为自己感到迷惑,所以想从各方面质疑作出了决断的人。是这么回事吧?” 冬树瞪着河濑,但随即又移开了视线。“也许是吧。” 河濑显得惊讶,似乎冬树直率的承认让他意外。 走出河濑等人的房间,冬树来到食堂。明日香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碗。“喝茶吗?” “不,我不用。”冬树坐在她对面,“有答案了吗?” 她点点头。“我不折腾了。不跟诚哉先生走,采取河濑他们的行动。” “在发生P-13现象时死吗?” “嗯。”她小声答道,“我实在做不到。创造新世界之类的事我做不来,也当不了夏娃。说实话,我投降。对不起。” “你没必要跟我道歉。” “你下决心了吗?” “不……我还在犹豫。我想,要不先收拾一下出发的行李吧。” 明日香垂下视线,两手包拢着茶碗。“说实话,我也曾想,假如你去,那我也跟着去。我没有当夏娃的决心,但跟你在一起也能活下去。可是,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吧,肯定的。诚哉先生考虑的建设新世界肯定会更难。所以,我虽然喜欢你,但我实在做不到,所以,我决定逃掉。”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簌簌掉落桌面。 冬树心乱如麻。他手足无措,只能起身绕到桌子另一侧,把手搭在明日香肩头。明日香握住这只手。“对不起……”她重复道。 “够了,这就够了。”冬树说道,“你不必勉强。我哥说的是理想主义。而且哪个是对的,谁也不知道。何况是在这么一个世界。这是无所谓善恶的世界,最可靠的应该是自己的感觉。” “谢谢。”她抬起脸,热泪盈眶,“跟冬树你不会再见了吧。” “如果我跟哥哥走,就是那样了。”冬树说道,“可是,我不走。就在此刻,我下决心了。难为你坦陈心迹,我也照实说吧。我不能丢下你,自己走。我也要留下来。” 明日香摇头。“那可不好啊。是我拖住你了。” “不是你拖的。我要留是我的主意,你不要在意。”冬树回握她的手。 47 微暖的风吹着,雨也停了,但看起来只是暂时的。已是黎明时分,可西边天空仍黑云翻滚。 诚哉在贵宾室里眺望窗外。他身边放着一个大背囊,还有几个包,里面装的几乎全是食物。因为不知要花几天才能找到新的安居地,所以尽可能多地装了食物。 “诚哉先生。”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诚哉回头,见门口站着荣美子。“我把菜菜美小姐带来了。” “太好了。”诚哉脸上浮现出笑容,“请她进来吧。” 在荣美子的催促下,菜菜美进入房间。她低着头,不去看诚哉的脸。 “我退席了啊。”荣美子说道。 诚哉无言地点头。等荣美子走出去、关上门,他才再次注视菜菜美。她仍旧耷拉着脑袋。 “接下来要出发了。”诚哉说道,“留在这里很危险,请你也一起来吧。” 菜菜美略一后退。“之前不是说了吗?我不想活下去。勉强挺下去,一件好事都不会有。” “这不好说。不活下去试试就不知道。请你别放弃。” 菜菜美摇摇头。“请你把我放下吧。我只会缠住你的手脚。” “哪里的话。老实说,你不来,我们很难。还有像勇人和小美保那样不照料就活不下去的人。我们很需要你的力量。助我们一把力吧。”诚哉跪在地上,双手扶地,低下头去,“求你了。” “……请你别这样。我很为难的。” “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情。” “你们不是还有冬树先生和明日香小姐吗?” “我弟他们是否跟我们行动,还不知道。假如没有他们,很多负担就都压在荣美子女士一人身上了。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也得避免。” “假如冬树他们不走,即使我加入,也仅是五人而已。而且其中两人是婴儿和小孩……这怎么能活下去呢?” “不知道。可是如果一起走,我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大家,即使拼了命。” 菜菜美歪着脸,摇摇头。“即使能活下去,人这么少,终归都得死掉。这样的结果又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一点,任何世界都是同样的。活的东西终归要死。我觉得,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要知道活下去的意义,就只能拼死求生。” “所有的意义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只是觉得勇人和小美保挺可怜的……” “不仅仅是勇人和小美保,”诚哉抬起脸,说道,“我也需要你。我觉得有你在,我就能拿出超乎寻常的力量。” 菜菜美浮现出困惑、苦闷的表情。“你这样说真让我……” “假如你跟河濑他们一样,要在P-13现象的时刻自杀,我不会这样来说服你。因为我也不知道哪一种做法是正确的。可如果不是那样,只是单纯地要选择死亡,那就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把你的命交给我。” 菜菜美眼中流露出犹豫。 “无论去哪里,都会与死亡相邻。既然这样,跟别人在一起不是挺好吗?”诚哉话里带着深情,“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想一个人死。” 他感觉菜菜美肩头一下子力气尽失。 “像我这样……行吗?” “没了你,我一筹莫展。求你了!”诚哉凝视着她的脸。 菜菜美慢慢闭上眼,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张唇说道:“那就再活……一点试试看吧。” “请一定要这样!谢谢了!” 听诚哉这样说,她睁开眼睛,脸上透出一丝笑容。“就因为你,我总是难以了断。本想早点轻松的。” “我不能让你死。”诚哉站起来。 就在此时,地板摇晃起来。菜菜美发出低呼,靠向诚哉。诚哉站稳,托住了她。房间各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摇晃很快停了。菜菜美说了声“不好意思”,退后两步。 “请赶快作准备,只需要方便行动、结实的衣物即可。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已经塞好了。” 菜菜美说了声“明白”,便走出了房间。 虽然是早上,外面还是有点暗。云像弄脏的棉花,形成了旋涡。 宅邸前,冬树面对诚哉一行。诚哉身旁有荣美子和菜菜美。诚哉背着大背囊,两只手提着包。荣美子牵着美保的手,菜菜美背着勇人。 “哥,对不起。”冬树对哥哥说道,“我作了那样的决定。” 诚哉微微点头。 “没办法。还想说说话的,可到时间了。” “嗯。”冬树应道,“小峰先生说了,即使是防震建筑也接近极限了。如果再有大地震,不知道会怎么样。如果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尽早转移到别处为好。” “到下一次P-13现象为止……”诚哉的目光落在手表上,“还有两天多一点。虽然也想看到最后,但等不及了。” “诚哉先生,”冬树身旁的明日香说道,“对不起。既然这样决定,我们本该更早拿出答案。那样的话,你们就可以更早出发……” 诚哉摇摇头。“别介意。往后两天,你们得尽量支撑。如果在P-13现象之前丢了性命,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后半句,他是对冬树说的。 “当然,这事我明白。” “能准确把握时间?” “用河濑的方法。已经收集十个计时器了。” 诚哉点头,摘下手上的表。“戴着这个吧。你知道,我每次逮捕凶手前必然对表。听着报时,连秒针也对上,所以相当准确,也许能起作用。” “哥不用吗?” 诚哉笑了。“时间对于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我们没有必要。” “明白了。”冬树接过手表戴上。 “那么,我们就出发了。”诚哉说道。 冬树注视着哥哥的脸,然后将视线移到他身后的菜菜美和荣美子身上。她们没有打算掩饰不安和怯意。此行不知什么在等待着她们,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连能走的路也没有,连落脚的住处也没有。不论走到哪里,只有丛林般的废墟。 冬树忽然想,自己等人在她们眼中是怎样的?期待不知是否会发生的奇迹,放弃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在她们眼中也很愚蠢吧。 “怎么了?”诚哉问他。 “啊,没什么。哥哥,一路顺风,保重!” “你们也是。” 尽管将就此永不相见,冬树心中却几乎没有伤感。他自己也明白,已经没有感伤的余地了。 诚哉转身迈开步子,两名女子和美保跟了上去。想象一下极尽艰辛的路途,她们的步伐实在太弱了。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了,冬树和明日香一起返回宅邸。大门敞开着。建筑物倾斜得越来越厉害,门已完全不能开合。不光是这道门,到处都出现了扭曲变形。 河濑、户田、小峰三人在食堂。户田依旧一大早就喝啤酒,仿佛要趁着醉意实施自杀。河濑和小峰望着摆在桌上的时钟。小峰在纸上作记录。 “他们走了?”河濑问道。 “嗯。”冬树点头。 “要带着女人孩子在这个毁掉了的世界活下去?我真服了那位警官先生。” “我哥有他的宗旨,他不能理解我们。” “看来是这样。算了,哪一种做法都性命攸关,这一点是相同的。哎,老弟,你那手表是怎么回事?”河濑眼尖,盯着冬树的手腕。 “我哥给的。但不是电波手表。” “那就不能算补充了。什么时候对过表也不知道吧?” “不,他在P-13现象即将发生时对过。他说连秒针也对了。” “哦,让我看看。” 冬树摘下手表递上,河濑饶有兴味地看着。但与桌上的钟表对照时,他不禁皱起眉头。“什么呀,还是差了不少。” “差了?我觉得应该不会。” “不,差了。你看,它比其他钟表大约慢了一分钟。” 冬树看着其他钟表的指针。正如河濑说的,其他钟表指向比诚哉的手表约快一分钟的时刻。 “奇怪,怎么会呢?” “不用那么想不通吧?只是警官先生没对好而已。” “我哥不会犯这种错误。要逮捕凶手时,他向来很慎重。” “这么说就是手表跑乱了。无论是哪种原因,都不能用它了。” “不,等一等。”小峰走过来,拿过手表,“莫非……”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小峰没有马上回答,面露迟疑。 “喂!”河濑急不可耐地喝道。 “说不定是这只手表……”小峰嘀咕道,“准确。” “你说什么?为什么?” “电波计时与以往的钟表相比,具有压倒性的准确性,但那是因为它能定期捕捉标准电波进行修正。可如果标准电波自己乱了,接收了电波的计时器当然也就会混乱……” “电波乱了?怎么可能?” “假如发送电波的电信局出了问题,就有可能。这个世界发生什么都不是不可能的,实在无法保证电信局在停止前一直在发送准确的标准电波。” 河濑咂了咂嘴。“这种事情说起来没完。不就是信警官先生一只旧表、还是信十个最新型的电波计时器吗?” 小峰摇摇头。“标准电波一乱,电波计时器全都会乱,数量再多也一样。” 河濑挠挠头,从小峰手上抢回手表,塞给冬树。“这个你拿着。听着,别让我们看。在某种意义上,它是个诱惑。在自己处决自己的时刻,稍一动摇就完蛋。” 冬树收起手表,河濑指着小峰的鼻子说道:“时间按电波计时器定,就这样定了。没意见吧?” 小峰脸色苍白,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冬树受到了自下而上的冲击。他被猛地抛到空中,然后后背着地摔了下来。 最先跃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剧烈晃动的枝形吊灯。沉闷的冲击声断断续续响起。接着,房间各处响起木材相互摩擦的声音。 “危险!”小峰喊道,“快逃、赶快逃!要塌了!” 冬树握着明日香的手。他想冲向门口,但摇晃太厉害,他们甚至站不起来。二人爬着移动,钻进大理石桌子底下。接下来的瞬间,整个世界随着一声轰响歪倒了。冬树紧紧抱着明日香。 48 冲击袭向全身,二人仿佛置身于猛烈敲打的大鼓中。冬树紧抱着明日香,身体多次弹起。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命控制着,不让自己从桌下滚出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双眼紧闭,嘴巴也抿得紧紧的。多次轰鸣响过,仿佛连听觉也麻痹了。 他甚至觉得也许会这样死去。他感觉有某种东西——某种超越人类智慧的、压倒性的东西,打算消灭自己这些人。 几乎所有感觉都在闭塞之中,最先复苏的是嗅觉。冬树在尘土味里嗅到微微的香气,是洗发水的香气。接着,明日香的发梢触到自己脸颊的感觉复苏了。同时,他感觉到了她的体温。 “明日香!”他呼唤道,声音变得很沙哑,“你还好吗?” 她的头前后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点头。 冬树睁开眼,可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正趴着,明日香在他下面。 他想站起来,却不禁愕然。瓦砾、木头包围着他,手脚几乎动弹不得。 “怎么了?”明日香问道。 冬树没回答,拼命伸展手臂。可是倒在他身旁的、似乎是柱子一部分的木头纹丝不动。 “冬树……” “被困住了。” “什么?” “看来屋子塌了,我们被压在天花板和墙壁下面了。如果不是躲在大理石桌子下面,我们可能就被压扁了。” “……怎么办?” 冬树焦躁起来。他觉得必须说出对策,但脑子一片空白。 “我们就这样出不去了?” “不可能。” “为什么?我们动不了。” 冬树舔舔嘴唇。然后大喊道:“河濑!” 明日香颤了一下,看来是受惊了。 “啊,对不起。稍微忍耐一下。” “嗯,没事。” 冬树再次呼喊河濑,然后接着喊:“户田!小峰!”但是没有回音。或许三人也都被埋住了。 “没有回音呢。”明日香说道,“这里没有消防队、警察和医院,谁也不会来救我们。” “绝望还为时尚早。”冬树使出浑身力气,想推动周围的东西,但姿势受限制,使不上劲。 “算了吧,冬树,别勉强。我也没绝望。” “……什么意思?” “你能看手表吗?还是太暗看不清?” “手表?不,应该能看到。” 冬树还是两臂环绕明日香头部的姿势。他用右手按下左手腕上手表的按钮,淡淡的光亮起,表盘呈现出来。指针指向八点四十五分,当然是上午。他告知情况,明日香说:“好极了。只要知道时间就好办。” “为什么?” “就等到下一次P-13现象而已嘛。虽然肚子饿,但两天还是能坚持吧?” 她想说的话冬树也明白了。“你是说,我们就这个模样迎接P-13现象吗?” “没别的办法嘛。如果这样动弹不得,我们只能死。但原本我们就打算死呀。就当是准备工作提早一点开始好了。” 冬树一声叹息。“确实如此。就这样迎接P-13现象毫无问题。这种时候能这样想,真是很厉害。你真的很坚强。” 明日香在他的臂弯里摇摇头。“根本就不坚强,所以我才没跟诚哉先生走。我觉得选择死毕竟是一种逃避,所以才想至少不能怕死。反正能跟你一起。” “是啊,我也这么想。”冬树抱着明日香的手臂使了使劲。 “不过,有几个问题呢。” “计时对吧?我这只手表比电波计时器慢一分钟,这个问题怎么处理?” “这是个问题,但还有更大的问题。” “什么?” “方法。”明日香说道,“死亡的方法。这个姿势怎么才能死?” 冬树又陷入沉默。这个问题很严重。他脑海里浮现了几个方法,但每个都有难点。“慢慢想吧,时间有的是。” 冬树这么一说,明日香发出了轻松的声音:“对呀。” 黑暗之中,两人拥抱着等待时间流逝。说说记忆中的事情,谈谈感想,不时发出笑声。冬树忽然想,说不定这是他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到轻松。虽然一直是同样的姿势,精神上却几乎不累。 他不时看看手表。有时感觉时间流逝得慢,有时又感觉快。当希望早一刻脱离这种状态时,就感觉时间过得慢。但又意识到有种种问题,就想把作出决断的时刻推延,每逢此时,他就感觉到时间过得快了。 “哎,冬树,紧紧掐住脖子就会速死吗?”明日香忽然问道。 “不会。”冬树答道,“要窒息死亡,需要一定时间。” “一定时间是多少?” “不好说。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三十秒。” “那么,就从P-13现象发生稍前一点开始勒脖子……这样好像不行吧。” “应该不行。”冬树抑制着声音,内心并不平静。明日香似乎想让他掐她的脖子。“还是得想一个速死的手段——” 冬树刚要说出“吧”,明日香说道:“好冷!” 冬树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也感觉到手臂浸在了水里。 “水……”冬树嘀咕道,“进水了。” “为什么?为什么水会浸到这种地方?” “是啊,说不定因为刚才的地震,发生了大规模的地基下沉。” “那这水不会退了?会迅速涨起来?” “不好说……” 水位在涨,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楚感觉到。这样下去,明日香就会没顶了。不,不仅如此,冬树也会遭受没顶之灾。 “冬树,我的后背完全浸在水里了。” “我明白。”他拼命尝试挪动身体。如果不能站起来,两人都要溺毙。 明日香搂住他。他捧起她的头,想要推迟哪怕一点淹没头部的时间。然而水位的上涨打破了这样的想法,水已到达她的耳际。 “我是没救了!”明日香说道,话里透着绝望,“我赶不上P-13现象了。我要死了,完了!” “还难说呢。” “算了,我放弃了。所以啊,有个要求。吻我吧。反正得死,我想被你吻着死去。” 冬树无言以对。明日香又重复道:“求你了。” 已经不行了,冬树心想。他移动身体,想要去吻她的唇。 就在此时,此前完全看不见的明日香的脸忽然呈现出来。有光线射进来了,同时传来“冬树”的呼唤声。一瞬间,他以为是幻听。但紧接着,又听见有人在喊“明日香”。错不了,是诚哉的声音! “哥哥!”冬树叫道,“哥哥,在这里!救命!”接着,他又“喂、喂”地喊。这期间,水位继续上升,明日香好不容易才让嘴露出水面。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在这下面!”传来了诚哉的声音,“挪开这根柱子,小心脚下!” 似乎不止诚哉一个人。看来他们因为某种情况返回了。 一声巨响,有东西塌下去了,压住冬树二人的东西没有了。与此同时,冬树感觉到雨水打在背部。 “冬树,还好吗?” 听见呼唤,冬树回过头来。诚哉站在身旁,衣服污迹斑斑。菜菜美和小峰也在。 冬树扶明日香坐起。所幸她几乎没呛到水。咳嗽了几下,她哭着搂住冬树。 “已经没事了。”冬树对她说道,然后抬头看诚哉。“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诚哉摇摇头,说道:“还是晚了。” “晚了?” “你站起来,看看周围吧。” 冬树慢慢直起膝盖。他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现在一动关节,便掠过一阵痛楚。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一时说不出话。面前展现的光景远超过他的想象。市区淹没在水里,所有建筑物几乎都分崩离析。波浪从各处涌来,到处水花飞溅。 “我判断失误,离开太迟了。已经无法转移到别处了。”诚哉说道。 “所以就回来了?” “只能这样。但我很惊讶宅邸倒塌了。我一下子就找到了河濑和小峰,但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户田已经那样了,我也有了万一的思想准备。” “户田先生怎么了?” 冬树一问,小峰和菜菜美低下了头。诚哉做了个深呼吸,开口说道:“去世了。他被塌下的天花板压住了。” 冬树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浮现出户田醉醺醺时的红脸。明日香放声大哭。 其他人都在官邸避难。河濑虽获救了,但脚部骨折。而且即便是官邸,谁也说不上它能坚持到何时,何况水已经浸到三层。九个人聚集在四层的会客室。 “到了这个地步,别无选择了。”冬树说道,“等P-13现象发生,大家都选择死。也只能这样了吧?” 好几个人无言地点头,包括菜菜美和荣美子。 诚哉没有回答,凝望着窗外。 “现在是几点?”小峰问冬树。 “下午三点刚过。距离P-13现象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明日香叹了口气。“还有那么久……”她的话显然代表了大家的心思。冬树也在祈祷时间快些流逝。 这时,官邸又开始猛烈摇晃,可以听见墙壁和柱子发出小小的摩擦声。女人们发出了惊叫。大家趴在地上应付强烈的摇晃,河濑滚下沙发,发出非常痛苦的呻吟。 摇晃终于停止了。官邸好歹挺了过来。 “这所官邸要是倒塌,我们也就大结局了。”小峰嘟囔道。 话音未落,望着窗外的诚哉大声发出指示:“所有人转移到上一层!巨浪来了!水可能涨到这里。” 冬树从诚哉背后张望。只见浸泡着市街的混浊水面高高掀起并迫近,高度足以吞没楼房。 大家踉跄着走向台阶。诚哉让河濑手搭他的肩头。 “不用了,警官先生,别管我,我能行。” “别逞强了,你连走都不行。冬树,来帮一把。” 冬树帮着诚哉把河濑架上台阶。就在大家来到上一层不久,官邸猛烈震动了一下——巨浪打在官邸上了。 水柱从台阶下袭来。水势汹涌,瞬间便抵达众人脚下。 “大家都好吗?”诚哉刚上台阶,便大喊道。 “菜菜美小姐呢?菜菜美小姐不见了!”明日香叫道。 49 诚哉抓住要走下台阶的冬树的肩膀。“等一下!你要干什么?” “还用说吗?去找她。她被水柱卷走了。” “我去!你安排大家避难!” “可是——” “还会有大浪袭来,每次都会激起刚才那样的水柱。游泳我比你强。” 冬树无法反驳。诚哉学生时代是游泳队的,而且拥有救生员资格。 诚哉脱下上衣,走下台阶。途中他停住脚步,回头仰望冬树。“大家就交给你了。绝对不要放弃。天助自助者。记住,不拼命活下去的人,不会发生奇迹。” “明白!”冬树大声回答。诚哉点点头,冲下台阶。冬树目送着他,然后回头对大家说:“全体到首相办公室,快!” 喊声刚落,整栋建筑又猛烈震动了一下。像诚哉说的那样,巨浪一次又一次袭来。 确认其余人都逃入首相办公室,最后面的冬树正要进门,背后轰的一声,水花随即洒下来,简直像大浪打在岩石上。 冬树望向台阶下方。那里水流汹涌,水位已达台阶中段。 “哥!”冬树大声呼喊,“你在哪里?哥!菜菜美小姐!” 水声中混杂着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就像建筑在呻吟。这时,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冬树”。是诚哉的声音。 不久,走廊拐角处出现了诚哉,水浸到他的脖子。他拖着菜菜美。她脸朝后方,看来失去了知觉。 “还行吗?”冬树问道。 “我伤了脚,动不了。我行李中有绳索,让它漂过来。” “明白!” 冬树冲进首相办公室,翻找诚哉的背囊,的确有条旧绳索,就是河濑救出冬树和明日香时使用的绳索。 “怎么了,诚哉先生他?”明日香问道。 “没事,用绳索拖。”冬树说完,又冲出房间,手持绳索走下台阶。水位似乎又高了。他慢慢放着绳索。顺着水流,绳索一端漂到诚哉手上。 诚哉拿过绳索,绑在菜菜美身上。“好了,拉过去。” 冬树慢慢将绳索拉近。水流很猛,要用很大力。不知何时,明日香和小峰也来到身后,帮他一起拉。不久,菜菜美漂到冬树伸手可及的地方。 “马上送她去房间!”诚哉大声喊道,“要人工呼吸、按摩心脏,不赶紧就晚了!” 小峰抱起菜菜美,走上台阶。 冬树再次送出绳索。诚哉一直没动。从他脸上看不出,但脚上的伤应该很重。确认他抓住了绳索,冬树用力拉起来。“腿骨折了吗?” “好像是。自以为游泳了得,就这下场。”诚哉正自嘲地说着,传来了爆炸似的巨响。官邸随即摇晃起来。晃动渐渐加大,冬树也站不稳了。 水流激荡,仿佛水池掉了底似的向阶下汹涌流去。诚哉随即被冲开。冬树拼命抓住绳索不放,身后还有明日香帮忙,但无法将诚哉拉过来。 “明日香,把绳索缠在我身上!打个死结!” “明白!” 明日香把绳索余下的部分缠在冬树腰部。接下来的瞬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随着一声巨响,一部分天花板掉落下来,压住了连接冬树和诚哉的绳索。诚哉随之被卷入,眼看要被冲走。 冬树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站住,但绳索拖拽他的力更大。绳索就缠在他的腰上,这样下去,他也要被拖入水中。 这时,冬树和诚哉四目相交。 算了,放弃吧——哥哥对弟弟诉说道。这样下去,会连累你。 怎能放弃——弟弟的目光答道。 强烈的力加在绳索上,冬树被抛入水中。他想,完了。但牵引绳索的力很快消失了。他挣扎着爬回台阶,拉动绳索,可本该握住另一头的诚哉却已无影无踪。 “哥哥!”他喊道,但没有回应。 水急剧退去。冬树走下台阶。一部分遭受破坏的建筑堆积着,诚哉倒在一旁,一块平板插在他身上,几乎贯穿了他的身体。 “哥哥……”冬树抱住诚哉。 诚哉微微睁开眼睛。他的脸没有了生气,口中仍喃喃着。他想对弟弟说什么,但已话不成声,甚至不能呼吸了。 黑云覆盖着天空,阳光被遮蔽,那个曾被称为东京的城市只剩残骸沉在黑暗之中。云层不时发出不祥的声音与光亮,是闪电掠过。只在那个瞬间,城市才会暴露出它的惨状。 官邸不住地摇晃。是因为地震,还是巨浪冲击,或者是人的错觉,谁也弄不清了。 冬树瞟了一眼手表。那是诚哉给的。“过了早上五点。”他回头说道。 “还有八个小时吗,”小峰叹息道,“真长啊……” 没人搭腔。没人有力气搭腔。河濑受骨折的影响已精疲力竭。菜菜美在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下苏醒过来,但不能动弹,得知诚哉死去的消息后更是深受刺激。荣美子迄今一直以母亲的顽强守护着美保和勇人,也已身心俱疲。明日香则抱膝而坐,久久不动。 现在支撑他们的唯有再次到来的P-13现象。如能熬到那时,死了也行。不,已经决定了,到那时就死。 真奇妙啊,冬树心想,只有定下死期一事成为此刻活下去的动力。 他坐在首相使用过的椅子上,闭上眼睛。诚哉最后一刻的情景还呈现在他眼前。应该很伤心,却没有生离死别之感。也许,在这过于残酷的世界活下去本身已是奇迹,死亡乃理所当然之事。或者说在无意识之中已经明白,自己迟早也要走这条路,诚哉只是先走几个小时而已。 忽然,冬树听见山崩地裂般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明日香抬起脸,问道:“什么声音?” 冬树看向窗外。接下来的瞬间,一道强光随着轰响跃入眼帘。是雷落在了很近的地方。接着,从四面八方传来机枪似的声音。稳坐的明日香惊跳起来,问道:“怎么了?” 冬树看着外面,惊愕不已。窗外正下着巨型冰雹,落在窗框外的冰雹直径甚至达到约十厘米。 “下冰雹了。”他告诉大家。 “哎哟哟,打雷加冰雹吗?”河濑躺着嘀咕道,“真好笑。” 冰雹打在建筑上的声音越发大了。明日香喊了一句,冬树没听清。 地板忽然倾斜了。与此前的摇晃不同,是朝着一个方向持续倾斜。要塌!冬树察觉到,终于轮到这官邸了。 随着轰鸣,不规则的强烈震动袭来,可以想象建筑物正一点点垮塌的样子。墙壁大幅度弯曲,是建筑的倾斜导致的。 “大家保护头部!”冬树大喊。但是,他觉得别人听不见。正在垮塌的建筑发出凄厉的声音。 有东西从上方掉下,是天花板持续坍塌。冬树躲进桌子底下。 地狱般的时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接踵而来的地震使官邸的地基软化,洪水和巨浪不断摇撼着官邸。屋顶塌落、柱子折断、墙壁倒塌。官邸虽然还没有完全毁坏,但已经不是保护人的容身之所。 然而冬树等人还活着。他们聚集在顶层的一个角落里,躲避着没完没了的暴雨加冰雹。地板严重倾斜,因此所有人都紧贴墙蹲着。但大家都知道,墙的背面已完全倒塌。 “一点!”冬树看着手表喊道,“刚刚过了一点!” “还有十三分钟吗?”河濑挤出这么一句。 “不,是十二分钟。”小峰说道,“那只手表晚了一分钟。” “哦。再过十二分钟,从这里跳下去就行了。” “那样就可以轻松死掉吗?”明日香问道。 “大概吧。下面可是钢筋混凝土呢。虽说有流水,但要是头朝下掉下去,一下子就行。” “会顺利吗?” “不管成不成,走一步看一步。只能横下一条心了。”河濑的声音里多少带着兴奋情绪,大概是觉得很快一切都要结束了。 冬树看向其他人。荣美子表情悲伤地抱紧了女儿。对于要再次杀死女儿,她显然迟疑不决。美保不知道妈妈的心思,只是害怕地搂着妈妈。 菜菜美抱着勇人。勇人已气若游丝好几个小时了,不但没哭闹,连手脚也没有动一下。菜菜美认为“丢下他也是死”。这么一句话,让大家下了决心:把小宝宝也带着上路。 冬树看了看手表,又过去了五分钟。就在他要宣布时,大地传来沉重的声音,仿佛呻吟一般。 究竟还会发生什么?就在冬树这么想时,一瞬间,他觉得身体漂浮起来,如同飞机进入了空中陷阱时的感觉。然而几秒钟后,他又感到强烈的冲击。地板更加倾斜,支撑身体的墙壁开始垮塌。 冬树往下看,下方呈现出可怕的一幕。地面裂开,正要吞没一切。他忽然想起了诚哉说过的话。当智慧存在于不可存在之处时,时间和空间就要动起来,把它消灭。 可能就是这么回事,他想。本来非死不可的智慧因为P-13现象的悖论而存在,也许宇宙就要消解这个矛盾。 如果是这样,要到何时为止?有期限吗? 下一次P-13现象不就是期限吗?宇宙要在那之前排除理性。那么,超越了期限会怎么样?不就会再次产生“矛盾”吗?这正是诚哉所谓的“奇迹”吧? 有人抓住了冬树的手腕,是小峰。他在看手表。“还有一分钟!”他喊道,“再忍耐一分钟,就可以死了!” “等一下,也许不是那样!P-13现象可能就是智慧存在的界限。如果是,应该能活多长就活多长!” “你说什么啊,已经事到如今了!” 建筑物进一步垮塌,塌落的部分被裂开的地面吞没。所有人都使出最后的力气,抓住各种东西,不让自己掉下去。 “到时间了!”小峰喊叫着跳下去。冬树看见他飘然下落,身体碰上了东西,弹起来,就那样混杂进瓦砾。 “死了……”冬树嘟囔道,“什么也没发生,P-13现象还没有开始。”他看了看表,指针刚好指向一点十三分。 大地怒吼,激荡翻腾。已经不是地震之类的了。冬树被甩到空中。与此同时,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然后光消失了。 最后,他的意识也消失了。在意识消失前,他想到,哥哥的手表是准确的。 * * * 飞机在大气层中飞行时,飞行高度忽然以水平姿势急剧下降的区域,是产生于积云系云层或山峦地带的下降气流所致。 50 背后传来了枪声。冬树紧抓敞篷车的后排座椅,回头看后面,不禁愕然。诚哉倒下了,胸部在流血。 “哥哥!”他叫道,与此同时放了手。紧接着,枪声再次响起。但是方向完全不同,比刚才近得多,而且感觉有东西掠过耳旁。 冬树摔下车,随即使用柔道的保护姿势在沥青路面打滚。脚下流着血,也许什么地方受伤了,但已顾不上。他迅速站起身,不是朝敞篷车,而是向诚哉跑去。 光头男子已被侦查员们控制住,坐在奔驰车上的二人也被包围。但对冬树而言,那些都无所谓。 诚哉倒在路面上。他身旁的一个侦查员正在打手机,大概是在呼叫救护车和增援。 “哥哥!”冬树冲上去。 “最好别动他。”侦查员制止。冬树拨开对方的手,抱起诚哉。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感到哥哥救不活了,已经不在世上了。 诚哉的脸是死人的脸。眼睑半开,扩散的瞳孔看着天空。 忽然,深深的丧失感袭来。冬树第一次感到,失去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是多么悲惨而不幸。 “怎么会这样?是我的错!我做了多余的事,害死了哥哥!”冬树无视周围的人,哭喊道。 荣美子向前一步,做了个深呼吸。她牵着女儿的手,身处大楼楼顶。只有那里的栅栏很低。 只能这样了——她对自己说。 丈夫一年前病故。自那以后,就自己一个人抚养美保,已经到极限了。三个月前,她供职的公司倒闭了。而且她还借了一大笔钱,都花在了丈夫的治疗上。钟点工的收入能糊口就不错了,连借款的利息也付不起。房租也拖着没交,房东说了,本周内必须搬走。 带上女儿自杀实在很痛心。但如果只自己一个人死,留下来的美保只会受苦而已。 只能这样了——她再次在心里念叨,随后准备再迈步向前。 “妈妈。”美保说道。 荣美子低下头,只见女儿指着脚下。 “妈妈,看小蚂蚁!” “嗯?” 美保指的地方的确有几只蚂蚁来回跑。 “了不起呀,小蚂蚁。走到这么高呢!这么小,了不起!”美保眼睛发亮。 看着她的小脸,荣美子心头的乌云渐渐稀薄了,仿佛被风吹跑了一样。她感到重压消失了。 我有这孩子,她想,这不就够了吗?即便所有一切被夺走,这孩子也是自己的。如果这孩子被夺走的那一天到来,再离开这世界好了。 荣美子对女儿笑道:“挺冷呢,进里面吧。” “嗯。”美保笑着点头。 河濑在手中的棋子里挑选了桂马,放在棋盘上。看到对面的拓司苦着脸,他心里暗笑。“胜负已定啦。放弃无谓的挣扎,爽快地拿出钱包吧。” “不,再坚持一下。”拓司双臂抱在胸前,盯着棋盘。 河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一点十三分。 忽然,门外吵闹起来,能听见男人的怒吼。河濑打开旁边的桌子抽屉,里面藏着枪。他摸到枪和门打开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猛地猫下腰,子弹从他头上掠过,打在墙壁上。 进来的是一个戴着带面罩头盔的男子。 “你小子是荒卷会的奸细吧!”河濑举枪射击,但没有子弹射出。连扣几次扳机,情况相同。“怎么没子弹!”他面容扭曲。 拓司向河濑咧嘴一笑。戴头盔的男子再次把枪口对准了他。 “不,等一下……” 枪口喷出火花。 大型显示屏下角显示的数字早就变成了000。 负责人看过手表后,向大月示意。“P-13现象应该是平安通过了。” 如释重负的感觉在会议室里扩散,各省厅的负责人脸上也有了笑容。 大月抬头看了看田上。“立刻调查,看那十三秒钟里是否发生了死亡事故或者案件。” “明白。” 大月见田上找警察厅的人问,便抱起胳膊,闭目养神。似乎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事情,可是还不能放心。按专家们的解释,如果在P-13现象发生期间智慧被消灭了,即有人死去,那就有可能出现时间悖论,部分历史就要改变。但似乎谁也不知道情况会多严重。 “首相。”耳畔传来声音。大月睁开眼。田上来到他身边。“现时能确定的有两件事。一个案子和一次事故。” “什么案子?” “一名追捕抢劫杀人犯的警察殉职了,据说是警视厅的管理官。” “警视厅?怎么偏偏是警官?”大月撇撇嘴角,“事故是交通事故吗?” “对。在中野区,一名公司职员驾驶汽车冲上了人行道,车上的两名公司职员和人行道上的一对年老夫妇死亡。” “那么总共五人?算了,这也没办法吧。” 此时,警察厅的人走近,在田上耳边低声说话。大月眼见田上脸色阴沉下来。 “怎么了?” “又有一宗事故。在饭田桥的工地现场发生了钢筋掉落事故,一人被砸中死亡。是一名年轻男子。” “真没办法。”大月往上拢了拢头发,“那就是六人。希望就此打住。但都死了六个人了,看来也没有特别的影响,所谓时间悖论没有发生吧?” “不,还不好说。”JAXA的负责人说道,“就像此前说的,P-13现象的回摆会在一个月后到来,不到那时就无法得出结论。” “你说回摆?那时候也不能死人。” “是这样。”负责人点头,“下一次P-13现象过去后,这次时间悖论的影响就能知道。” 刑事部长紧皱的眉头一直都没有松开。冬树尽量不去看他,但每被问及,又不由自主扫一眼。每次看他愁眉苦脸,冬树就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不仅是刑事部长,连搜查一科科长和理事官也都使冬树意识到,失去久我诚哉这个部下让他们多么沮丧。 冬树来到警视厅,是因为全体侦查员要就诚哉殉职一事接受问话调查。对那一天、在那个地方发生的事情,冬树和盘托出。他打算接受任何处分。 “你的话我基本了解了,跟其他侦查员说的一致。”刑事部长说道,“关于案件的询问就这么多,我只想再问你一点:我听说你们兄弟俩关系不太好,这是事实吧?这一点有可能跟这次的悲剧有关吗?我希望你诚实地回答。” 冬树垂下视线,随即又抬头,迎上刑事部长的目光。“我不理解哥哥的想法,这是事实。这一点跟我这次犯错有关。但我尊敬我哥,不仅作为警察是这样,在为人上也是。我相信哥哥也爱我。” 刑事部长轻轻点头。“那就好。” 冬树离开房间,进入走廊时,对面走来一个姓上野的侦查员。他曾是诚哉的部下,也接受了问话调查。 “问完了?”上野问冬树。 “完了。但不知会怎么处分。” “我觉得不会处分你。”上野想了想,说道,目光停在冬树左耳上,“伤口怎么样?” “今天要去一趟医院,预定要拆线。” “那就好。”上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邮件,“对不起,我得过去了。” “有案子吗?很忙啊。” 上野撇撇嘴,说道:“讨厌的案子。是强迫殉死案,一个母亲要才三个月的婴儿跟她一起死。母亲被送到医院了,昏迷不醒。” “婴儿死了吗?” “没有。”上野摇摇头,“脖子被勒了,但又奇迹般地活过来了,据说现在很好。” “哦。” 确实是个讨厌的案子,冬树想,一想到孩子今后的人生,就心情黯然。 走出警视厅,冬树前往饭田桥的帝都医院。途中,他拐进书店买了体育杂志,准备候诊时翻翻。 耳朵上的伤是诚哉殉职的案子弄的。那个驾驶敞篷车的家伙向他开枪,但冬树刚好从车上滚落,子弹只是擦过。伤口得缝五针。当时他没有察觉,直到别人说他在流血。因为那时他满脑子都是诚哉。 帝都医院对面的大楼正在建设,但今天施工暂停了。听说发生了钢筋掉下的事故,一个小伙子被砸中身亡。 冬树路过时,一个护士打扮的年轻女子在事故现场献花哀悼。她跟冬树目光相遇,不好意思地点头致意。 “跟故去的人认识?”冬树不由得问道。 “不,完全不认识。只是,那时我也在这里。” “你也在?” “对,说不定砸中的就是我。” “为什么这样说?” “我走在这里,那位先生喊着‘危险’推开了我。我得救了,而他就……”她低下头,“所以,那位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 “原来是这样。” “对不起,说这些事情。你是来我们医院吗?”她看看冬树的左耳,问道。大概是因为那里缠了绷带、贴了橡皮膏。 “对,去整形外科。” “你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第三次了。” “哦。请多保重。” “谢谢。” 冬树跟她分手后,进入医院,在窗口递上挂号单,前往整形外科的候诊室。他已预约了今天诊疗。 候诊室里有三位患者,其中一人是高中生模样的姑娘。她把编织帽压得很低,快要遮住眉毛了,帽子下似乎缠着绷带。冬树在她旁边坐下,开始看杂志。 未几,冬树察觉女高中生正在窥看他的杂志。 “你对这期杂志感兴趣?”他问道。 “那个人是我学姐。”她说道。 冬树看向杂志,上面有女子足球队员的专题。“你是足球部的?” “室内足球。那个,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行啊。”他说。 这时,旁边的门开了,护士露出脸。“中原小姐,中原明日香小姐!” “来了。”女高中生应道,遗憾地看向冬树。 冬树笑笑,递上杂志。“你拿着吧。” “真的?谢谢你啦。”她满脸高兴地接受了,“我一定会谢你的。” “小事一桩,别在意。” 她进入了诊室。冬树望着关上的门,心想,来这家医院还挺有意思。 版权信息 书名:布谷鸟的蛋是谁的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马杰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承受着妻子死亡带来的沉重打击,绯田独自含辛茹苦地将女儿抚养成人。女儿傲人的天赋令她成为全日本滑雪界最耀眼的新星,也令绯田感到欣慰。然而,陌生人送来的血指纹却让绯田再次拾起那个他不愿正视的问题——“我的妻子在孩子出生之前就已经流产……” 来之不易的幸福,能否禁得起血缘的折磨与伦理的拷问? 布谷鸟,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蛋生到别人的窝里? 01 在一片飘零的小雪当中,她出发了。他发现她的上身抬得有些过高。过于兴奋的时候,她总是爱把脑袋探出来,这是她的一个毛病。不过,在穿过几个旗门之后,她的身体多少放松了一些。板刃技术并非没有用处。即便是面对陡峭的斜坡,她也会毫不畏惧、勇猛果敢地冲过去。这是她的一贯作风。 在进入缓坡之前,她出现了一个小失误。和往常一样,滑过转折点之后,她的注意力总会出现中断。这种状态,就算能在国内比赛中胜出,在国际大赛上也是过不了关的。果然不出所料,在进入下一个缓坡的时候,由于速度提不上去,急得她直瞪眼睛。尽管如此,这次的成绩也还算说得过去。 抵达终点后的她一脸迷茫。看到这里,绯田宏昌拿起了DVD遥控器。画面回到了陡坡时的情景。这次是慢速回放。她穿过旗门的姿态里,有一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就是这个场景。绯田按下遥控器的按钮,让画面静止下来。屏幕上映出了一名女选手,她的左肩几乎碰触到了旗杆。绯田探出身子,把脸凑到监视器前。 重心偏得太多了——正当他小声嘟哝的时候,有人叫了他一声。 “绯田先生。” 他向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一位身穿藏蓝色Polo衫的女工作人员正在朝屋里探望。 “有个人说他想见绯田先生。” 啊,他点了点头。 “我听到了,请进来吧。” “好。”话音未落,女工作人员便消失了。随后一名男子马上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与其十分相称的灰色西服,身体显得十分结实,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岁左右。 “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是抱歉万分。” 说着,这名男子递过名片,上面印着“新世开发体育科学研究所副所长 柚木洋辅”——和事前联系时说的一模一样。 “哎呀,请坐请坐,这地方太窄了,真不好意思。” 绯田让那男子在折叠椅上坐下。实际上,由于堆满了纸箱和柜子,这个办公室的空间十分狭小。要是工作人员和教练员都回来的话,这里会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柚木说了声“失礼了”,随即弯腰坐下。他的视线集中到了一个地方。绯田发现他正在盯着监视器,赶忙伸手拿起遥控器。 “请稍等一下。”柚木说道,“这是绯田风美选手吧?” “嗯,是的。” “这段录像是从哪里来的?” 绯田把放在旁边的信封递到柚木面前。收件人一栏上写的是“绯田宏昌”。 “高仓先生送给我的,好像是前几天集训的时候拍下来的。” “在加拿大集训啊。真是太棒了,不好意思,可以让我看看吗?” “这个,哎,可以。”绯田将遥控器递了出去。 柚木操作着遥控器,从头开始播放录像。画面中的风美一开始滑行,绯田又像刚才一样,入神地看了起来。 柚木在风美冲过终点的地方按下了停止键。 “那么……怎么样啊?”柚木手里拿着遥控器问道。混合着野心和好奇的神色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 “怎么说呢……”绯田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自己女儿的表演被人欣赏,这确实让他心花怒放,但他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喜悦心情会被别人看穿。 “我想听听绯田先生是怎么想的。作为父亲的感受就不必了,我希望绯田先生能站在前奥运会选手的立场上发表一下您的意见。如蒙赐教,不胜感激。” “哼。”绯田冷笑了一下,“我觉得现在的选手真是幸运得很,就算不是正式比赛,也能得到像这样的录像机会。而且,他们还能在海外学习训练。现在这个世道,有些公司会毫不吝惜地拿出钱来赞助。” 柚木苦笑道: “风美小姐是我们的希望,因此公司才不惜投下重金。先不说这个了。在技术方面,您有没有什么建议?我和高仓教练约好过几天见面。我可以在那个时候帮忙转达。” 绯田摆了摆手,仿佛在轰着眼前的苍蝇。 “请不要这么做。如果你是体育科学专家的话,你就应该知道,二十年前的阿尔卑斯滑雪技术在今日几乎什么忙也帮不上的。而且,我已经把女儿交给高仓先生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请帮忙向高仓先生转达,就说还要请他多多关照。” 柚木的表情稍稍变得郑重了一些。 “确实,由于器具的发展和规则的变更,阿尔卑斯滑雪技术每年都在不断地变化着。过去的理论也确实有一部分不再适用了。不过,它并没有彻底转变成一项别的运动,阿尔卑斯滑雪还是阿尔卑斯滑雪,是靠两条腿和两块板子在雪上滑降的运动。在这一点上,阿尔卑斯滑雪并没有改变。那么,如果我们站在‘如何在这项运动中有效地运用身体’这个角度上来看,二十年前也好,现在也好,阿尔卑斯滑雪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不,或许可以说,它一点儿也没变。” “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么说的话,我还没问你这次的来意。”绯田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名片,“小谷部长只是跟我说,有一位体育科学研究者会来找我,希望我届时能协助他一下。” 柚木挺直了腰板。 “您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是一家全方位进行体育科学研究的机构。我们重点研究的一个课题,便是‘挖掘体育选手才能的科学方法’。” “这件事我听说过。” “作为这项研究的一个备受瞩目的方面便是遗传基因。十分遗憾的是,在运动能力方面,人类并不是生来平等的。当然了,如果只是作为一种兴趣爱好,天赋的差异几乎不成问题。可是,如果想要成为一名世界级的选手,便和人类的天赋息息相关了。这便是我们的想法。” 柚木的语调中充满了热情,但绯田却对这些话毫无兴趣。 “我们年轻的时候,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努力胜过天赋’……” “努力是必要的。”柚木说道,“五十分努力的人,是不可能靠天赋击败一百分努力的人的。不过,如果大家都百分之百地努力,那最终决定胜负的就是个人的天赋了。” 绯田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他很清楚,自己精神焦躁的时候,便会做出这个动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对你们的研究说三道四。不过,你差不多该说说你为什么想和我见面了吧,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柚木点了点头,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一本资料。资料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关于F型组合与竞技特性的研究”。 “世界上有很多人正在进行着和我们相同的研究,到目前为止,人们已经发现了数十个被认为和运动能力相关的遗传基因。不过,人们还无法解释每个遗传基因会对人体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就拿竞速跑来说吧,爆发力好的人不一定就跑得快。这不但和技术有关,还受到脑内物质的影响。另外,对平衡感、节奏感这些东西也不能无视。而球类运动和格斗类竞技就更加复杂了。哪些遗传基因组合在一起才能形成适合某种运动的身体?它们需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排列组合起来才能达到某种效果?探寻这些问题的答案,便是我们最大的研究课题。” 绯田反复看了看皮肤黝黑的柚木研究员。 “你想让我协助你攻克这个研究课题?” “您说得没错!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遗传基因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遗传基因的排列组合。我们分析过很多顶级运动员的遗传基因,最后终于发现——”柚木打开资料,“最后终于发现了几种排列模式,其中的一种便是F型组合。体内带有这种基因排列模式的运动员,不仅在视觉情报处理和身体平衡方面十分优秀,而且还具有对瞬间状况变化的应对能力。请您看一下这个图表。这是带有F型组合的运动员和不带有F型组合的运动员的运动能力比较。他们之间带有很明显的不同。” 纸上画着很多复杂的图表,但绯田只是随便看了两眼,便把资料还了回去。 “我不需要这种说明。你就赶紧说想让我做什么事吧。” 柚木蹭地一下探出身来。 “虽然目前已经发现F型组合具有显著性差异,但遗憾的是,日本人中很少有人带有这种基因组合。当然了,全世界范围内也很少有运动员拥有这种组合,所以日本人中没有F型组合并不奇怪。我们本来一直是这么想的,但最近,我们却发现了一名带有F型组合的选手。这名选手不是别人,正是令嫒绯田风美。” 和柚木相反,绯田的身体稍微向后挪了挪。 “是这样的啊,然后呢?” “您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她是前奥运会选手的独生女儿,是日本阿尔卑斯滑雪代表队的参赛选手,而且还在不断地进步。最重要的是,她身上带有一种十分珍贵的运动遗传基因。当然了,还有很多问题在等着我们这些研究人员弄清楚。比如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身上带有什么样的遗传基因……有句话说得好,‘虎父无犬子’,我们想用科学方法来证明这句话。” “真是无稽之谈。”绯田一脸不屑地说道,“我原本就担心会是这种请求,听你说完之后,果然是这样。真是无聊透顶。不好意思,请回去吧。我不会协助你们的。” “请等一下!虽说是请您协助,但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会麻烦您的。您能先让我们查一下遗传基因吗?如果您的身体里也有F型组合的话,那么就请您和令嫒一起到我们的研究室来……” 绯田把手伸到柚木的面前,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衷心地祝愿你们的研究能够结出正果,但我不希望你们把我们父女两人跟什么研究扯上关系。那孩子的阿尔卑斯滑雪是我教的。我把自己所有的技术都传授给了她。之后,我还告诉她,如果你要想继续提高,就全要靠自己的努力了,因为才能是不会遗传的。话又说回来了,你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绯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您忽视了一个重要事实,那就是我本身并没有才能。虽然我多次参加奥运会,但别说登上领奖台了,我甚至连接近领奖台都无法做到。总而言之,我只是一个平凡的运动员。” “不,我觉得您不是……” “请回吧!”绯田站了起来,低下头,“请去找别的人才吧。” “正是因为找不到别的人才,所以我才会来拜托您……” “您可以去委托肯·格里菲父子。” 听到绯田的话,柚木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总之,我今天先回去,但是,我是不会放弃的。我会以别的什么方式再来求您。” “来几次都一样,我不会协助你们的。” “既然风美小姐的阿尔卑斯滑雪技术是您教出来的,那么,您肯定应该为她天赋异禀而感到惊讶。难道您就不想知道那种天赋的根源吗?” “我对天赋没有任何兴趣。对于运动员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努力和结果。这话我说了好几遍了,别让我再重复了。” 柚木失望地叹了口气,把资料装到皮包里。“我还会再来的。” “希望你再来的时候能找我谈点儿别的事情。比如‘发现了有助于控制体重的训练法’什么的,我绝对会热烈欢迎你的。最近由于经济不景气,我们的健身俱乐部几乎没有新会员入会。我一直在为这事发愁呢。” “我们研究所里有那方面的专家,一切都可以商量。”柚木一本正经地说道,随后便离开了办公室。 绯田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发现监视器上正在显示着风美静止的画面。他拿起遥控器,再次从头看起。 虎父无犬子…… 可是,柚木君,事情并不是这样的——绯田一边看着风美勇猛果敢的滑行,一边在心里说道。她的天赋和父亲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她的父亲叫做绯田宏昌的话。 * * * 在概率上无法被确认为是偶尔出现的差异。 02 十九年前—— 令人鼓舞消息传到了圣莫里茨的小木屋里,这是一封从日本发来的电报。 在那天的比赛里,绯田由于失误滑出了赛道,十分沮丧。但在看到这个喜讯后,他的心情为之一振,浑身上下都被幸福包裹了起来。 电报上写着—— 一月十七日,上午十时二十五分,我生下一个女儿。我和宝宝都很健康,想尽快和爸爸见面。新人爸爸今天的成绩怎么样啊?我和宝宝还会在医院里住上一段时间,做些检查。爸爸回日本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回公寓了。宝宝的名字你好好想想吧。智代。 绯田拿着电报,当场高呼万岁。队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走了过来。听了绯田的解释后,队友赶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其他伙伴。 驻扎在阿尔卑斯山的日本代表队,此次大赛依然没能取得好成绩,全队上下正处于一种决计算不上兴奋的状态当中。尽管如此,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全体队员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晚饭的时候,不仅是男选手,就连女选手也特地走到绯田的座位旁,向他道上一声“恭喜”。 尽管绯田无法立刻犒劳自己的妻子,但他还是想对她说上几句感谢的话语。可妻子目前还在住院,他没法给她打电话。 那天晚上,他和几个亲密的伙伴在酒吧喝到很晚。其中,最为绯田感到高兴的就是他的密友兼教练高仓。 “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高仓一边往绯田的杯子里倒啤酒,一边说道。 “托您的福。”绯田一口喝下啤酒——真是太好喝了。 “接下来要朝下一个目标努力了啊。” “哎呀,这个嘛,”绯田笑道,“要是把这话对老婆说了,她肯定会笑我心急的。” “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在欧洲,小孩子从两岁开始,就有人教他们阿尔卑斯滑雪。” “嗯。”绯田点了点头。 “下一个目标到底是什么啊?”坐在一旁喝酒的年轻选手问道。 “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高仓说道,“绯田的目标是登上奥运会的领奖台。四年之后,他的目标变成了在世界杯上夺牌。再四年之后,他的目标变成了尽可能地在第一线滑下去。这就是你眼前的这个家伙。为了实现这些目标,他在你这岁数的时候从公司辞职,撇下有孕在身的老婆,一走就是几个月。不过啊,他的这个目标已经越来越不实际了。看了他今天的滑行,你就能明白了。‘暴走小子’绯田已经‘枯萎’得差不多了。” “教练……”年轻选手露出一脸窘迫的神情。 “没事没事,教练说得也是事实嘛。”绯田苦笑道,“在这种赛道上都保持不好平衡的话,说明我的运动生涯已经剩不下几天了。” “但你的用时是最短的,还是第一啊,这不是挺好的嘛。” “那是日本选手里的第一好吧。不是我足够好,而是你们太没出息了。” 面对绯田的指责,年轻选手绷起了脸,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曾经的‘暴走小子’早就想好了。”高仓把手放在绯田的肩膀上,“既然自己的阿尔卑斯滑雪目标已经无法实现,那么就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到‘分身’上,让自己的孩子登上奥运会的领奖台——这就是这个家伙的下一个目标。” 年轻选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绯田。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绯田举起自己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可是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呢,到时候少不了会被人骂糊涂老爸。”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情呢。绯田先生,你不是还能继续滑下去吗?在令嫒成长到能理解爸爸的苦心之前,请继续努力下去吧,怎么样?” 年轻选手的社交辞令让绯田无言以对,不禁陷入了沉默。 “这家伙当然还会继续努力下去的,在国内比赛里还会继续活跃下去。我其实很苦恼的,不知道这家伙还要继续滑到什么时候。换句话说,你们的时代没有到来,日本的阿尔卑斯滑雪还是没有未来。” 高仓的话多少有些刺耳,年轻选手耸了耸肩膀,站了起来。 目送年轻选手走远之后,绯田低声嘟哝道:“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高仓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是吗?” “请把我排除在代表队外吧。让那些年轻选手多积累积累经验吧。” “哦,刚一听到孩子降生,就急着想回日本去了,是吗?” “不是那样的。” “所以啊,你这家伙别尽说些昧心的话。我知道,你把一切都赌在这个赛季上了。为此,你不是特地把自己关在山里特训了好几个月吗?” 高仓的话不禁让绯田低下了头。他下意识地抚摸起自己的左膝,自从三年前半月板受伤之后,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哎呀,总而言之,喜得千金,恭喜你了。”高仓举起玻璃杯。 “谢谢。”说完,绯田也拿起手边的啤酒瓶。 那天晚上,绯田几乎彻夜未眠。或许是由于孩子降生,神经高度兴奋的缘故吧。他为女儿的名字左思右想起来,把自己弄得困意全无。不知不觉之中,就在葡萄酒的酒劲儿开始发作的时候,窗外已经显出鱼肚白。 桌子上散落着一些便笺纸。其中一张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风美”两个字。 绯田第一次见到女儿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了。他再一次从世界杯上铩羽而归,没能实现拿牌的目标。 女儿的出生申报单是智代提交的。这个被命名为风美的婴儿躺在从廉价折扣店买来的婴儿床里,舒舒服服地酣睡着。 “真像个洋娃娃。”绯田低声地嘟囔着。他抱起婴儿,闻到了一股牛奶味。 智代虽然笑着,但表情里似乎有些倦意,看起来十分疲惫。绯田心想,她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育儿工作累垮了吧。 绯田已经十个月没和妻子见面了。在这期间,她独自一人痛苦地过着妊娠生活,而自己却什么忙也没帮上。一想到这里,绯田便觉得十分内疚。 早在妻子发现自己怀孕之前,绯田便下定决心,要在欧洲过上一段武士修行般的训练生活。话虽如此,但他确实曾经一度打算放弃这次修行。绯田和智代都没有双亲。绯田心想,她能自由行动的时候还好,但在临近分娩的那段时间,总不能一个人都不在她的身边吧。 但是,智代却刚毅地回答说,我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我有自己的朋友,他们肯定会帮我的。况且,每次进入赛季的时候,你不也总是经常不着家吗?如果你不去欧洲训练,因此导致成绩不好的话,我会很愧疚、很难受的。放心吧,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我会努力生出个健康的宝宝。你就安心地把精力都集中到阿尔卑斯滑雪上去吧。想要服务家庭的话,退役以后再补偿也不迟嘛,这个话题我们不是早就谈过了吗?” 绯田十分感激妻子。他再次坚定了信念,决定点燃自己运动生涯最后的火焰。 “我的阿尔卑斯滑雪之梦就要靠这个孩子来实现了。”他抱着女儿说道。 “你要退役吗?”智代抬起眼睛,不安地问道。 “现在还说不好,不过……”他继续道,“或许我已经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更重要的是,我要找一份新工作。我要为了这个孩子努力工作。” 实际上,自那之后,绯田没花多少时间便找到了一份新差事。一家内部设有阿尔卑斯滑雪部的食品公司问他,要不要去他们那里当选手兼教练。绯田觉得,由于自己没有正式声明退役,对方顾及到他的面子,才给了自己一个“选手兼教练”的称呼。 绯田正式宣布退役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不过,由于当时正值奥林匹克运动会期间,报道这件事的报纸也只是用了极小的一块版面。 绯田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智代的异样的。不,实际上,在这之前,绯田已经数次察觉到了智代奇怪的样子。但是,继续着运动生涯的绯田并没有闲暇来慢慢思考妻子的事情,即便偶尔回家,他的注意力也都会集中到女儿身上。对于妻子,他简直就是漠不关心。 智代变得和以前大不相同。即便遇到高兴的事情,她也不会笑,大多数时间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几乎不怎么外出,也很少和朋友见面,每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和自己的女儿待在一起。 她变得焦躁不安,对一点儿小事也会大发雷霆,闷闷不乐。另外一方面,她还经常异样地大笑大闹。她的精神肯定是有些过于敏感,总是莫名其妙地被电话铃声和玄关门铃吓到。 绯田心想,她或许患上了育儿神经官能症吧。至今为止,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为此,他感到十分自责。 退役之后,他的时间变得稍微充裕了一点儿。绯田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尽可能多地陪陪妻子。尽管如此,就算休息日全家人一起外出的时候,智代仍然绷着脸,高兴不起来。 “在家里待着,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不就好了,出去干什么啊?到处都乱糟糟的,只能弄得一身疲倦。待在家里陪着风美一起玩玩不就得了。” 就凭妻子把所有家务都承担起来这一点,绯田也无法反驳妻子的话。他心想,看来她是哪里也不愿意去啊。 尽管妻子是这种状态,但绯田仍然能感受到智代对风美的深厚感情。她总是一直盯着女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总是优先考虑女儿的健康和幸福。只要风美稍微得上一点儿小病,她就会担心得睡不着觉,不辞辛苦地日夜看护,让人不禁担心她的身体反而会先垮掉。每次看到智代这种样子,绯田便会感慨万千,心想,母亲果然是伟大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生活就像绯田退役前设想的那样行进着。 但是,幸福却没能长久地持续下去。 那是绯田退役后的第一个夏天。带领阿尔卑斯滑雪部集训的绯田收到了一封令人难以置信的通知。 通知上面说智代从公寓的阳台上掉了下来,而他们的屋子在五层。绯田急急忙忙赶到医院,但等待他的却是呼吸已经停止的妻子。她的头部被一层一层的绷带紧紧地包着。 绯田握住她冰冷的手,跪倒在病床旁边。他的大脑拒绝接受这个现实。一切都是虚幻的,妻子一定会睁开眼睛的。但是,无论他怎么等,他所期待的事情还是没有发生。不知不觉之中,他发现自己的膝盖湿了一片。那是他的泪水。眼泪在连他自己也没发觉的情况下掉了下来,于是乎,绯田发生大哭起来——他呼唤着妻子的名字,号啕大哭。 根据警方的调查,这次事件不太可能是意外事故,由于现场没有发现被推落的迹象,所以只能认为是一起自杀事件。警察问绯田有没有什么线索,绯田只能回答“一点儿也没有”。 智代并没有留下遗书。但是,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的东西被整理得十分整齐,这表明她有自杀的心理准备。 年纪尚幼的风美不能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一个劲儿地问“妈妈去哪里了呢”。面对女儿的提问,绯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绯田检查了一下智代的物品,希望能在里面找到她痛苦的根源,发现她到底为何烦恼。但是,在她留下的东西里,没有一件可以成为线索。 周围的人说,智代可能患了育儿神经官能症。就连绯田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智代的样子很奇怪,这确实是事实。 时光如水,慢慢流逝。绯田一直无法释然,就连离开房间都会让他痛苦不堪。但是,他不能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绯田知道,自己要把风美好好地培养成人,这样智代才会瞑目于九泉之下。 绯田辞去了教练的职务,在札幌的一家健身俱乐部找到了新工作。虽然收入有所减少,但他的时间却变得自由多了。 绯田对风美倾尽了自己的全部精力,可以说,他对女儿的关爱完全不在智代之下。作为对父爱的回应,风美健康茁壮地成长着。于是,在风美经历的第三个冬天的某个夜晚,绯田向自己定下的目标迈出了值得纪念的第一步。换句话说,在这一天,绯田第一次把女儿带到了滑雪场。 当然了,最初他只是带风美玩玩雪橇,以娱乐为主。但是,绯田还是在风美面前演示了一下滑雪动作,他想看看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绯田不想勉强孩子,本人要是不喜欢滑雪,硬逼着她学也是没有意义的。 第一次去滑雪场的时候,风美只是玩了玩雪橇,便已经十分满足。不过,在第二次去的时候,她终于说出了绯田一直期待的那句话——“我也想像爸爸那样滑哦。” 实际上,绯田的车上早就装着给女儿用的阿尔卑斯滑雪装备了。这是绯田向一位奥地利朋友特别订制的。他赶忙将滑雪装备给风美穿上。 绯田终于可以开始教女儿滑雪了,这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为了这一天,他请教了很多顶级阿尔卑斯滑雪运动员,收集了不少训练幼儿滑雪的方法。 对三岁小孩灌输理论是毫无用处的。最初应该做的是让她用身体记住滑雪板和雪面接触的感觉。要让孩子像适应新鞋一样适应滑雪板——这是那位为他特别订制装备的友人的建议。 风美立刻适应了使用长长的滑雪板上在雪上滑行。不仅如此,还没怎么正式教她,她便学会了如何转弯。看到这幅场景,绯田不禁心花怒放。 从那以后,只要时间允许,绯田便带着风美去练滑雪。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对女儿的训练当中。风美很有天赋,就算是有些难度的动作,只要练上几次,便能完全掌握。这让绯田高兴得忘乎所以。 上小学的时候,风美加入了少年阿尔卑斯滑雪俱乐部。在那个时候,她便已经拥有了俱乐部顶级选手的实力。没用多少时间,风美便成了俱乐部实力最强的运动员。 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风美便已经十分出名了。在当地阿尔卑斯滑雪圈里,风美的名字无人不晓。在小学级别的比赛里,风美未尝一败,就连男孩子也赢不了她。 五年级的冬天,她作为试滑者参加了一场成人比赛,项目是回转。选手要按照事先规定好的路线进行滑行。 风美刚一开始滑行,赛场上的所有相关人员便都瞪大了眼睛。在为成人设计的赛道上,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女孩,用高超的技术漂亮地滑行着。大家都震惊了,就连那些听说过绯田风美、曾数次亲眼目睹过她的实力的人,都不禁为之目瞪口呆。 绯田请求赛会组织者给风美计测时间,即使是非正式的形式也可以。结果,由于她的用时比获得第一名的选手还要短,赛会的组织者反而请求绯田替他们保守秘密。 绯田的计划在稳步进行着。各大阿尔卑斯滑雪名校纷纷向风美发出了邀请。 真正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发生在风美六年级时的一件事。那一天,她去参加滑雪俱乐部的练习。由于计划在第二年春天搬家,因此,绯田留在家里搞卫生。他和女儿商量了一下,决定以风美升入中学为契机,把家搬到一个更有利于练习的地方。 这是某张旧报纸的某一部分。在处理智代梳妆台的时候,绯田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叠得很整齐的报纸。他本以为这是包什么东西用的。就在他要把报纸扔到垃圾箱里的时候,报纸上的一篇报道吸引了他的目光。 新潟医院新生儿不明去向——正在准备晚餐的护士没有发现 这个时候,绯田的心里并没有产生什么波动。尽管如此,出于直觉,他还是想读一下这篇报道。 报道上是这么写的——新潟县内的一家医院发生了一起事件,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女婴被人抱走。新潟县警局搜查一课和长冈警署对此进行调查,他们表示这极有可能是一起诱拐未成年人事件。 绯田看了一眼事件发生的日期,不禁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事件发生的日期和风美的生日极为接近。 绯田心想,怎么可能呢,这太难以置信了。智代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但是,他转念一想,自己手上并没有能够证明智代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证据。想到这里,绯田不禁开始动摇起来。 智代分娩的时候,绯田并不在她的身旁。别说分娩时候的状况了,就是在怀孕的几个月里,他连智代的面都没见过。 智代是那种没有母乳的体质。现在仔细一想,绯田多少有些担心。智代极端害怕外出以及她在风美出生后的奇怪神情,都支持了绯田心中的不祥预感。 风美面容刚毅,一双大大的丹凤眼是她的主要特征。在这一点上,她既不像智代,也不像绯田。绯田记得有朋友曾经嘲笑过他:“不论是滑雪天赋还是脸蛋相貌,你闺女都比你强太多了,真是鸡窝里生出了金凤凰啊。” 另外,最重要的是,绯田解开了智代的自杀之谜。她或许承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于是选择了死亡。 发现报纸的数日后,绯田来到一家医院。虽然这是智代生下风美的那家医院,但对于绯田来说,他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他向院方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表示希望查阅一下妻子的诊疗记录。经过长时间的等待,院方给了绯田一个让他无法理解的回答:院方找遍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风美的出生证明。 * * * 瑞士观光胜地,曾两次承办冬季奥运会。 03 在几乎将训练场围起来的赛道上,一个年轻人朝着柚木他们滑了过来。年轻人的脚上穿得是滑轮式滑雪板。这种东西是在越野滑雪板的基础上改造而成的,每块板子前后各多了一个轮子。 年轻人手里握着滑雪杖,拼命地滑着。一圈五千米,连续滑三圈,这种运动量确实有些辛苦。再加上头顶上的炎炎烈日,便不难理解年轻人一脸痛苦的表情了。 年轻人从柚木他们面前滑过。与此同时,站在柚木身边的贝冢按了一下手中的秒表。 “怎么样?”柚木问道。 “又缩短了一分多钟。”贝冢把秒表拿给柚木看,“滑一次,记录就会被他刷新一次。到底想滑多快啊,真是有点儿让人难以想象。” 柚木苦笑道: “连你这个做教练的都这么说,那可如何是好啊。” “话倒是这么说,但我真是越教越害怕。这家伙真是个金蛋,前途不可限量啊。我现在特别慎重,生怕在指导方法上出错。” “我认为贝冢先生是一流的教练,所以才会把伸吾交给你来指导。您可以谨慎行事,但一定要有自信。” “我知道,我只是被他的天赋吓到了。话说回来,你们也真够了不起的。听说你们只靠遗传基因便找到了这家伙,是吧?这肯定会成为一桩吓人的大生意。” “能不能变成您说的那样,就得看贝冢教练您的本事了。还请您务必费心,多多关照。”说完,柚木朝滑到终点的年轻人看了一眼。“我想和他说几句话,可以吗?” “可以可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那家伙好像不太喜欢那种事情哦。” 柚木耸了耸肩。“这种事情我还是知道的。” 鸟越伸吾解下轮滑式滑雪板,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放松着身体。他身高一百七十厘米,对于一名高一的学生来说,这种身材并不算高。尽管如此,柚木还是坚信他会再长高一点儿。 柚木从身后靠近伸吾,招呼道:“看起来状态不错嘛。” 伸吾回头看了柚木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继续活动着身体。他并不是喘气喘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过不了多久就要在雪上滑了,真是期待啊。” “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总是一直练轮滑的话,多没意思啊。”柚木拿起一块轮滑式滑雪板。 “就算是在雪上,做的事情还不是一样。” “真正的滑雪和轮滑是完全不一样的。你以后要记住的东西会越来越多。一定会很有趣的。” “什么意思?”伸吾有些纳闷儿。 “贝冢教练说,在你毕业之前,一定会让你成为位列高中前三的选手。但我说了,如果这种程度就能让你满足的话,我会很难堪的。不管怎样,我一直坚信,你将会在下下届奥运会上胜出,并且得到一块奖牌。” 伸吾没有回答,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柚木心想,看来还需要一些时间啊。不过,只要伸吾能参加越野滑雪大赛并能最终登上领奖台,他肯定会变得扬扬得意起来。到时候,伸吾必然会感谢引导他走上这条道路的自己。对,一定会是这样的。 “总而言之,保持今天的状态,继续努力吧。” 柚木轻轻拍了拍伸吾的右腿,随后站了起来,朝着场地尽头的一个建筑走了过去。那座建筑上面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新世开发体育科学研究所”。 新世开发原本是一家以建造酒店、娱乐设施为主的建筑公司。最近几年,除了主业,新世开发还在健身房经营、健康食品开发等方面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这个研究所的设立便是其中的一个环节。在这个研究所里,进行着各式各样的有关体育的研究。 原本是大学副教授的柚木被请来担任研究所的副所长。请他的最大原因,是研究所认为柚木的研究课题有利于推进研究所的某个计划。 而这个计划,便是用遗传基因来发现适合体育运动的人才,并在早期对其进行最科学的指导,以求培养出最优秀的选手。就像贝冢说的那样,如果这项技术能够确立下来,那么这个计划就能变成一笔了不起的大生意。这和之前兴奋剂技术的天价交易道理相同。不同的是,兴奋剂不但违法,还会毁了运动员的一生,但根据遗传基因而进行的天赋发掘却是合法的,而且还会将选手引上一条光明的道路。 就像之前对绯田解释的那样,重要的不是遗传基因本身,而是遗传基因的组合。柚木的工作小组已经发现了数个具有显著性差异的基因组合,其中之一便是绯田风美身上携带的F型组合。除了F型组合,还有一个组合非常引人注目。这就是被柚木他们称为B型组合的基因组合。只要人体带有这种基因组合,体内的能量转换效率便会变得极为惊人,其结果就是肌肉持久力和心肺能力的大幅提高。在竞技体育里面,这种基因组合比较适合中长跑、自行车、越野滑雪等项目。 日本人的体格不够健壮,相对于爆发性的项目,更适合持久性的项目。所以,在以马拉松为代表的持久性的项目上,日本人可以和外国选手公平地一较高下。因此,发现带有B型组合的孩子,是研究成果指出的一条捷径。 可是,到哪里去找这种孩子呢?逐个检查的方法显然不够现实。而且,实施正规检查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另外,研究小组早已得出结论,带有B型组合的人是极为罕见的。 柚木他们决定将具有优秀持久力的对象列成名单,并对他们的遗传基因进行调查。他们是这么考虑的:首先在成年人里找到带有B型组合的对象,然后再调查B型组合携带者的血亲。 鸟越伸吾的父亲——鸟越克哉就在这次的调查样本的名单里。他是一位登山家,曾经在缺氧状态下,数次成功登顶八千米以上的高峰。 检查的结果表明,鸟越克哉的体内存在着完整的B型组合。他具有优秀的红血球生产能力,可以在体内大量输送氧气。而且,他还具有可以长时间承受负荷的肌肉和内脏。对于持久性的运动来说,这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完美的体质。 但是,真正令柚木他们感到兴奋的并不是这件事。在调查的时候,他们发现克哉的儿子——也就是伸吾——的体内也存在着同样型号的完整的基因组合。而且,当时的伸吾还只是一名初中生,完全可以好好培养。 那之后不久,柚木便向新世开发体育部进言,建议他们用优厚的条件把鸟越伸吾争取过来,并把他作为一名越野滑雪运动员好好培养。 柚木心想,这名少年早晚会在越野滑雪项目中威名远播。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但是,这并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真正目标是在那之后,不仅仅是持久性项目,还要向各个竞技项目输送人才,并向世界展示自己伟大的研究成果。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 柚木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想要查一下邮件。就在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震了起来。打来电话的是小谷,新世开发体育部的部长。对于柚木来说,小谷就是他的上司。 柚木接起电话。小谷说让他马上回总公司一趟。 “现在立刻回去吗?按照今天的安排,我稍后要去八王子走一趟。据说绯田风美要去那里参加一场器材生产商的测试。” “是绯田吗?这样啊……你是要去找她谈那件事情吧?” “啊,就算是吧。不过我有点儿信心不足。” “胆子这么小还怎么做事啊!我知道了,既然是为了这件事情,那你晚点儿过来也行。但是,不管多晚,你都必须赶回来。” 小谷的口气里似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您那边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是吗?” “你说得没错,具体的等我们见了面再说。我想和你说的,正是关于绯田风美的事情。” “关于她的什么事情?” “有些事情在电话里是不能说的。你不是马上就要和她见面了吗?所以还是别问得好。” “我还真是越来越想知道了呢。” “既然是这样,就赶紧去把事情办完吧。” 柚木发觉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他耸了耸肩膀,心里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 * * 越野滑雪、跳台滑雪和北欧混合项目的总称,起源于古代斯堪的纳维亚半岛。 04 下午三点刚过,鸟越伸吾便离开了训练场。他拒绝了贝冢用车送他的建议。这倒不是因为他讨厌贝冢,伸吾只是觉得训练结束之后还和他待在一起的话,会让自己感到拘束。况且,他还有独自一人回去的理由——因为今天是星期日。 他把运动包背在肩上,稍稍弓着身子,默默地向车站走去。从山梨来到东京已经有七个月的时间了。对他来说,这七个月中的每一天几乎都是在新世开发的训练场里度过的。因此,他已经把附近的地理环境深深地刻在了脑袋里,即便只看着脚下,也能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走到商店街的时候,伸吾停下了脚步。他在一家乐器店的门口停了下来。建筑虽然老旧不堪,但陈设在里面的商品却是琳琅满目。每天在这家店里逛逛,成了他训练生活里仅有的乐趣。 伸吾走进店里,和站在收银台后面的中年男子四目相对。他可能就是这家店的店长吧。男子转向伸吾,笑呵呵地点了点头,眼神仿佛在说:“您又来了?哎呀,随便看,看到满意为止吧。” 伸吾毫不犹豫地直接走向吉他销售区。吉他闪耀着光泽,整齐地排成一排,其中的一把让他一见倾心。那是一把Gibson牌的Les Paul Custom。虽然只是一把复刻版,但款式却很正宗。红色的外表丝毫不显得轻浮。 伸吾心想,要是能用这把吉他弹上一曲该多好啊,肯定会让人兴奋不已。但实际上,他根本就不会弹吉他,甚至连摸都没摸过。他在电视里见过艺人们拿着吉他演奏的场面,心里十分憧憬。 伸吾本来打算在升入高中之后开始学吉他。他可以去打工,用挣来的工钱买吉他。由于没有时间,所以他得一边自学一边练习。于是,他会和几个志趣相投的朋友组成乐队,然后在某个夜总会里——就算小点儿也无所谓——演出。或许,他们会得到音乐界权威人士的认同,说不准还能开拓出一条艺人之路。梦想是宽广无限的。他相信自己的身上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尽管如此…… 那一天,来访的两个男人将伸吾的梦想打断。一个人姓柚木,另外一个男人是新世开发体育部的小谷部长。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两个男人也提到了“无限的可能性”。 “伸吾君的身上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您不想让孩子将他的潜能发挥出来吗?正因为我们相信他的天赋,鄙公司才会下定决心倾尽公司之力全面支持伸吾君。” 听着柚木满腔热情的话语,伸吾不禁想起了选举前候选者们在街头的种种演说。虽然说的好像是在为他人着想,但实际上他们只不过是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说服对方。 父亲克哉似乎被对方语言的气势压倒,只是一个劲儿地发呆。事情突然间从天而降,对他来说,单只是听他们说了这些内容,便无异于收到了一份奇迹般的捷报。 柚木他们已对鸟越父子的生活进行了彻底的调查。他们知道克哉几乎形同失业,而且还和妻子离了婚;他们知道鸟越父子租的这间公寓已经三个月没交过房租了;他们还了解到父亲克哉已经付不起伸吾的伙食费了。 柚木先对克哉抛出安排就业的诱饵——只要你把伸吾交给我们,我们就会安排新世开发的关联公司雇用你。不仅仅是这些,公司会确保你们在东京的住处,而且还会替伸吾缴纳学费。 克哉没有立即给出答复。他说:“请让我考虑考虑。” 柚木他们说了一句“当然可以”,随后便离开了鸟越家。 “我可以去练滑雪。”那两个男人离开之后,伸吾对父亲说道。 克哉板着脸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 “越野滑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会那么说?为什么只对我们一家这么说?” “他们不是说有什么检查结果之类的东西吗。” “嗯,确实如此,在以前的什么研究项目里,我确实被采集过血样。”克哉看着儿子说道,“你真的愿意吗?” “我……可是……”伸吾低着头,“可是,只要照着他们说的去做,爸爸就能上班了。而且他们好像还会为我们准备住处。” “那种事情嘛,确实值得考虑。不过你的高中怎么办呢?我一直在为这件事发愁。” “我们没有可以发愁的余地了,难道不是吗?” “唉,既然你自己愿意去,那你就去吧。”说罢,克哉哼了一声,将身子蜷了起来。 登山家克哉,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从来没有找过一份固定工作。他总是打些领日薪的零工,只要稍有积蓄便会继续自己的登山生活。 伸吾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消失了。之后过了很久,伸吾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一个男人私奔了。母亲一直在晚上卖春。当然了,最初她只是为了贴补家计,但到后来,她或许只是厌倦了“比起家人更爱高山”的丈夫,被生活弄得精疲力竭尽全力了而已。 克哉或许是一名优秀的登山家,但在生活方面,他却只是一个缺乏基本能力的男人。由于受伤的缘故,他的腿脚不太方便,越来越难找到工作。当时,他在一位朋友的铁工厂里当搬运工,但就连那时还是初中生的伸吾也知道,这份工作是挣不了几个钱的。伸吾当时甚至觉得,自己初中毕业之后只能去工作了。 练习弹吉他,然后走上艺人之路——伸吾之所以会抱有这种梦想,也是因为他想从现在的生活困境里逃离出来。 这个时候,柚木他们出现了。他们不仅带来了安定的生活和伸吾的学费,还给鸟越父子买了一些简单的礼品。 这种情况令他们无法拒绝。他们知道,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这个家将会渐渐坠入贫困的深渊。 虽然在伸吾小的时候父亲并不常和他待在一起,但他还是非常爱自己的父亲。平时生活中的父亲是个温顺老实的人,这让伸吾很难想象他豁出性命攀上高峰的情景。在伸吾的记忆里,父亲似乎从来没有骂过自己。就算在妻子离开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向谁发过脾气,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抚摸着登山器具。 今年四月,伸吾加入了新世开发少年滑雪俱乐部。虽然名字叫“俱乐部”,但实际上只是伸吾一个人在贝冢的指导下进行训练而已。公司似乎并没有招募新人入会的打算。 他在附近的一所私立高中上学。由于初中时代的成绩还算不错,所以入学对于伸吾来说并不困难。在学校里,伸吾的举止和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他也有几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同学。但是,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过自己在练习越野滑雪的事。因为他嫌麻烦,说出来,还得解释上一大堆事情。他只是说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全家从山梨搬了过来。 伸吾没有参加学校的社团。田径部曾经一度邀请过他,那是放暑假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前,体育课上组织了一千五百米的长跑测试,结果伸吾的成绩位列全年级第一。不知为何,伸吾之前虽然并没有接受过专业的体育训练,但却能取得十分优异的成绩。这或许和他的训练有关吧。在贝冢持续的训练之下,伸吾渐渐显露出了自己的天赋。 他拒绝了田径部的邀请。他说他一来没有时间,二来对田径也没什么兴趣。如果要选择社团的话,他肯定会加入轻音乐俱乐部。当然了,以现在的情形来看,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当他将视线从价值三十二万日元的Gibson吉他上面移到脚边的时候,一只手唰地从旁边伸了过来。那只手上拿着一张DVD。他惊讶地朝旁边望去,只见店长微笑地说道: “这是张中古品,如果可以的话,怎么样?” 伸吾接过DVD,不禁睁大了眼睛。DVD上写着“Gibson与著名吉他手”,里面似乎收录了彼德·福兰顿、B. B. 金等人用心爱的吉他演奏的片段。 “真是好棒啊……” “怎么样啊?” “可是,我身上没钱。” 店长笑着摆了摆手。 “不要你付钱,都说了这是张中古品。” “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啊,这个DVD我自己还有一张呢。” 伸吾看了看DVD,又看了看店长的脸,随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真是太谢谢您了!” 店长点了点头。 “你弹吉他吗?” “不,我还不会。虽然我打算找个时间开始学……” “你还在上高中?” “是的。” “哦,可能是因为学习太忙了吧。不过,你不用着急。总有一天你会学会的。我有个朋友,五十多岁的时候才开始学钢琴。” “啊?!” “等你开始学的时候,一定要来我店里买吉他。我会给你优惠的哦。”说完之后,店长笑呵呵地返回了收银台。 伸吾朝着他的背影说道:“我肯定会来的!总有一天,肯定会来的!” 店长并没有回头,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扬起的右手。 伸吾走出乐器店,径直走向车站。他只需坐上一站就能到家。他和父亲住在一间公寓里,和车站离得不远,步行只需几分钟的时间。从四月开始,他们便已经住在那里了。伸吾走进家门,发现玄关里摆着克哉的鞋子,心想,真是少见啊。克哉一般会在周日的傍晚去柏青哥店玩玩。 伸吾打开起居室的房门,盘腿儿坐在房间中央的克哉一脸惊讶地抬起头来。伸吾看到他的手里握着手机。 “干什么呢你,吓死我了!”克哉说道。 “我又没想吓你。” “不会说上一声‘我回来了’啊?” “我打开玄关大门的时候,你应该听到声音了啊,呼啦一声。” “我刚好有点儿事情,没听见。”克哉合上手机,放到西裤的口袋里。 看到他这副样子,伸吾说道:“真是少见啊。” “少见什么?” “爸爸居然会用手机发邮件了,真是太少见了。” “啊啊。”克哉挠了挠脑袋,“最近工作上有些事情,一直都在用邮件联系,所以才要查查有没有新的邮件。” “这样啊。” 克哉现在在新世开发的一家子公司上班,似乎在做安保工作,具体情况伸吾也不太清楚。 “训练怎么样啊?累不累啊?” “还好,就是那么回事吧。听说下周要去北海道。” “好像是要去的。公司也跟我联系了,说让我替你向学校请个假。他们说只要把手续办好,就算三月之前都不去上课也没关系。落下的功课在其他学生休春假的时候补回来就好了。” “正因为我们高中有这种制度,所以新世开发才会推荐我过去上学的。爸爸,难道你之前不知道吗?” “是啊,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什么事嘛!真是靠不住。” 伸吾把训练时穿过的衣服从运动包里取出来,拿到盥洗室。他把脏衣服放到洗衣机里,适量地放上一点儿洗衣粉。从小学时开始,伸吾便会自己洗衣服了。不仅仅是洗衣服,他还能做点儿简单的料理,就连衬衣的扣子也能自己缝。由于和父亲在一起生活,这些事情自然而然地就学会了。 伸吾按下洗衣机的按钮,回到起居室,发现克哉的手里正拿着那张DVD。 伸吾双眉倒竖,一把将DVD夺了回来。 “你干什么,不许乱看别人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你买的吗?”克哉用一种阴郁的声音问道。 “这是朋友送给我的!” 他不愿把乐器店店主说出来。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去过乐器店。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 “学校里认识的朋友。这个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你说你想要这个东西吗?” “我怎么可能说呢。人家说不要了,扔了又有点儿可惜,这才送给我的。我才不稀罕这种破玩意儿呢!” 克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 伸吾把手里的DVD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克哉一瞪儿子眼睛。“你要干什么?!” “吵死了!我只是把不需要的东西扔掉而已。别什么事情都挑刺儿好不好!” 伸吾拿起运动包,走进隔壁的房间。他用力关上拉门,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声响,随即一头躺倒在床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事情而急躁。虽然不清楚,但他似乎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对吉他的喜爱。 “伸吾!”他听到一个声音叫道。 伸吾没有回话,只听见克哉继续说道:“我出去一下,两个小时左右。” 肯定又是去打弹子球了吧。 “嗯。”伸吾轻轻地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伸吾感觉克哉走了出去。在听到玄关大门关上的声音后,伸吾打开了拉门。 他看到矮桌上放着本来被丢到垃圾桶里的DVD。可能是克哉捡起来的吧。 伸吾把DVD拿了起来。他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和DVD播放机的电源打开。 * * * Gibson牌是Les Paul吉他是世界著名吉他产品,最早出现在一九五二年,由传奇吉他手、多轨录音发明者莱斯·保罗发明。Les Paul主要有三大系列产品,分别为Les Paul Studio、Les Paul Standard和Les Paul Custom,其中Les Paul Custom为最高端系列。 二手货,多指从日本人手中够得的商品。 一种由朝鲜半岛传入日本的游戏。 05 监视器上映出来的是一个戴着头盔、身穿滑雪服的选手。头盔和滑雪服都是银色的。她把滑雪杖夹在腋下,摆出一副蹲踞式的起跑架势。 贴在头盔和滑雪服上的几条缎带猛烈地摇摆着。虽然隔着一层消音玻璃,但在这个屋子里似乎仍然能够听到风的声音。 在下坡冲刺的时候,男子选手必须以大约每小时一百三十公里的速度滑行,而女选手的时速也有一百一十五公里。当然了,比赛的时候,运动员面前吹来的风就像一堵巨墙,如何钻过这道风墙便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 监视器中映出的那名选手,在强风之中保持着自己的姿势,几乎纹丝不动。毫无疑问,她的下肢力量肯定十分强大,但更重要的是,她具有世上罕有的平衡感,以及能在瞬间控制好全身肌肉的高超天赋。 这是她从父亲那里得来的宝贵财富。对这一点,柚木坚信不疑,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柚木来到这家位于八王子的运动器材生产商的研究所里。这里主要从事高科技泳衣、田径服等比赛装备的研究与开发。特别是高科技泳衣——仅靠一种材料就能大幅度地提升比赛成绩——已经成了他们最重要的研究课题。 一位名叫山冈的研究员认识柚木。他看到柚木后,和柚木打了一个招呼。山冈研究员负责的课题是研制开发“能够降低风阻的滑雪服”。 “你觉得她怎么样啊?”柚木指着监视器问道。 山冈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至今为止,我见过很多选手。她姿势的稳定性可以说是出类拔萃的。听说不久前她还是一名高中生,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我的心里就更有底了。” “要是能让这样的选手穿上我们的产品,我们的研究也就有价值了。看来,和新世开发的合作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彼此彼此。” 身穿银色滑雪服的选手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她已经把头盔摘了下来。或许是把长发束成辫子的缘故吧,她那双丹凤眼显得愈发清秀、细长。她——绯田风美,用敏锐的眼神看着柚木。 “你好。” “进入实验室的感觉如何啊?和真正的下山滑行不太一样吧。” “真实的赛道上会有起伏和斜度。最重要的是,真正在动的不是空气,而是自己。”风美一脸严肃地说道。 虽然知道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但柚木还是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的。对了,能不能稍微占用你一点儿时间?有些话想和你说一下。” 风美看了看弓着身子盯着测量仪表的山冈。 “山冈先生,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山冈直起腰来,摇了摇头。 “不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得到了很多不错的数据。分析结果出来之后,我再通知你。” 风美点点头,转向柚木。“我可以先去换下衣服吗?” “当然可以。我在玄关等你。” “好,待会儿见。”风美迅速转过身,朝大门走去。 柚木从后面望着她健壮的下肢,不禁在心里嘟哝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今年春天,绯田风美加入了新世开发。虽然在名义上她是福利部的下属职员,但实际上她每年只需要在公司待上一个月左右,余下的时间都是作为阿尔卑斯滑雪部的成员进行活动。风美完成了高中三连冠的伟业。对她的争夺自然是非常激烈。由于新世开发阿尔卑斯滑雪部的一位教练是风美父亲的朋友,因此,新世开发最终得到了她。 柚木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正喝着从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咖啡。这时候,抱着一个大运动包的风美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带有连衣帽的上衣,头上的针织帽压得很低。 “要不要喝点儿什么?”柚木指了指自动售货机。 “谢谢,不用了。您有话要和我说?” “啊,算是吧,请坐,站着不好说话。” 风美叹了口气,把运动包放在地板上,在柚木身边坐了下来。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札幌,见到了你的父亲。我本想拜托他协助我们进行研究,但被他拒绝了。” “这事我也听说了。”风美立刻答道。 “你父亲和你说过了吗?” “爸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这事简直就是荒唐透顶。还说天赋怎么可能用数学公式和化学符号表示出来?” “如果真能表示出来怎么办?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在多大程度上继承了著名滑雪运动员绯田宏昌的天赋?” “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 风美避开了柚木的视线,望着远方,开口说道: “因为爸爸是爸爸,我是我。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通过练习得来的。我的身上没有一点儿与生俱来的天赋。” “你的身体呢?你的身体不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吗?” “身体什么的,”风美轻轻地摇了摇头,“无论从谁那里得来都是一样的。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区别。” “那我请问,既然身体并不重要,那日本人为什么在百米短跑上赢不了黑人?日本人为什么拿不了世界第一?” 风美咬着嘴唇答道: “田径项目我不太了解。” “你这是在敷衍。不管在什么项目上,大多数日本运动员都会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和外国选手在身体素质上的差距。在国际舞台上战斗过的选手更是如此。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对此毫无体会。” “我……”一瞬之间,风美瞪了柚木一眼,但她立刻移开眼神,继续说道,“我只是想说,我的身体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爸爸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们身上没有一点儿特殊之处。我认为爸爸说得很有道理。” “你们父女怎么想是你们的自由。我不想在这一点上强行更正你们的想法。我只是想要客观事实。确实,这件事对你们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如果我们能找出你们力量的根源,那么我们或许就能发现第二个、第三个绯田宏昌,找到第二个、第三个绯田风美。怎么样,为了日本的体育事业,请协助我们一下吧。” 风美挠了挠脑袋,微微地笑了一下。那只是一种应该称为冷笑的笑容。 “爸爸都说了,他不愿意协助你们。所以,就算我同意,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所以我才想拜托你去劝劝你的父亲,说服他,让他协助我们的工作。” “这不可能。”风美猛地站了起来,“我才不会去说服父亲呢。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做的。本来我就不感兴趣……那个,如果您想和我说的只是这些的话,那我就先行告退了。集训就要开始了,我必须马上赶回札幌。” “等等!请再考虑考虑吧。这件事并不麻烦,轻轻松松地,就像检查身体似的……” “对不起,我先走了。”风美背起运动包,快步走向玄关。 柚木摇了摇头,把罐子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咖啡已经完全凉了,留在嘴里的只是一种令人不快的甜味。 新世开发的总公司位于新宿。柚木来到体育部办公的楼层,发现小谷部长正隔着会议桌和一个人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沉重。小谷看到柚木后,三言两语便结束了和对方的对话。 柚木在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怎么了?” “没什么,您刚才说话时的表情似乎比较严肃。” 小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身体靠在椅子上,厚厚的单眼皮下面,是一双左右乱动的细长的眼睛。“你见到绯田风美了吗?” “嗯,算是吧。”柚木抽了抽鼻子。 小谷的嘴巴本来就有些歪,听柚木说完之后,他的嘴巴变得更加扭曲了。 “什么?!继父亲之后,连女儿的说服工作也失败了吗?” “他们对那件事很抵触,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是你太懦弱了吧!当年你搜罗鸟越伸吾时的气势到哪里去了?嗯?!” “用什么当诱饵好呢。如果协助我们进行研究,他们父女二人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话说回来,他们父女好像并不缺钱。硬要说的话,我们倒是可以为她的训练提供特别待遇,但这么一来,如果操作不好,很可能会适得其反。总而言之,这是一对顽固的父女,比想象中的还要顽固。” “哼哼哼……”小谷翘起嘴角笑了笑,“连你也束手无策了吗?算了算了,真没办法,我教给你个法子吧。” “啊?”柚木十分吃惊地打量着自己的部长。 “刚才和我见面的是宣传部的人,他向我哭诉,让我替他想想办法。” “出什么事了?” “是有关绯田风美的事。据说有几家体育杂志提出申请要采访她。那帮家伙的动作还真够快的。绯田风美本来就是身负希望、万众瞩目的女选手,再加上她生了一副漂亮脸蛋,所以一些体育撰稿人从很早开始就盯上她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 “但是,有人不希望看到这种场面。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柚木立刻就明白了,一个男人的面庞顿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是她父亲!绯田宏昌没有同意,是这样的吧?” 小谷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 “据说他是这么说的:‘这么兴师动众地采访一个没有滑过重大比赛的选手,真是可笑之极。’你说得没错,一切都是那个顽固的父亲造成的。” “可是,照他这种说法,只要滑过一场重大的比赛,绯田风美就可以接受采访了,对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可以等上一等的。” “绯田宏昌所说的‘重大比赛’是指顶尖选手云集的世界大赛。照他这个要求,那最低也得是世界杯了。” “要是这样的话,其实我们不用等上很久。世界杯马上就要开始了。绯田风美前脚在国际大赛上出道,我们后脚就用杂志的采访报道把她包装起来。我觉得这样挺好。” “你真是太天真了。要想造星,必须提前做好一定程度的准备工作。在她参加世界大赛时再做就晚了。在参赛之前,我们就必须让她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要是取得了好成绩就不会有人挑毛病;就算失败了,也会有人关注她的下一次比赛。只要人气高了,就算是日本滑雪联合会也不能无视她。或许有人会批评这是炒作,但以后遇到大赛时,风美还是会被派出去的。” 柚木抱起胳膊。虽然可以说这是在打如意算盘,但小谷的意见并不是没有道理。 “而且,”小谷继续说道,“绯田风美要是能在世界杯上拿到奖牌还好,但如果她掉到了一个相当低的位置上,我们该怎么办?你觉得那个顽固的父亲还会同意她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柚木苦笑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相当明了。 “肯定是不可能了。” “说的就是吧。所以,目前最现实的做法就是告诉所有人,绯田风美完全没有可能在‘出道之战’中获得奖牌,不管是在世界杯前还是世界杯后,都要这么说。” 柚木抱着胳膊哼了一声,随后又看了看小谷。 “部长刚才说要教我一个法子吧。在您刚才和我说的这些话里,我并没有找到可以说服绯田宏昌的方法。” “你着什么急啊。重头戏这才开始呢。”说着,小谷把手伸进西服里面,环视了一下四周,仿佛在警戒着什么似的。他从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文件。 小谷把文件放到柚木面前,说道:“来,你看看这个。” “这个东西……难道说……” “没错。”小谷点了点头,“还会再来的。” 柚木伸到一半的手停了下来。 “可以用手直接触摸吗?” “没事,这只是复印件。原件在保险柜里锁着呢。” 柚木放心了。他把叠着的复印件打开。只见上面用打印机打着几排文字。 致新世开发滑雪部 开除绯田风美!把她从队伍里除名! 不要让她参加世界杯,不要让她参加任何比赛! 如果你们不接受我的要求,我将无法保证绯田风美的人身安全。 一位有良知的粉丝 “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天。信封上收信人一栏里写的是‘新世开发阿尔卑斯滑雪部’。寄信人一栏里什么也没写。和上回一模一样。” 柚木皱了皱眉头,把复印件叠成原先的模样。 两周以前,他们收到过一张完全相同的恐吓信。公司里面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这件事情。当然,他们没有让绯田风美本人知道。 “这是谁干的好事?” “还用问吗,肯定是不想让绯田参加比赛的人。比如别的队里的某个选手,或者是和这有关的人。” “是这样吗?”柚木有些纳闷地问道。 “难道不是吗?” “绯田风美虽然是王牌候选人,但却还不能算是顶级。她还是一个处于成长阶段的选手。阻止年轻选手发展的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那你说说,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还不能断言,但我觉得他应该是一个跟踪狂。他知道绯田风美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是个疯狂的人。” “如果是跟踪狂的话,那他应该希望绯田风美参加比赛啊。这样一来,他的跟踪也会变得容易一些。” “跟踪狂并不只是单纯的跟踪。他们想把喜欢的人据为己有,所以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对方出名。这次的事件或许就是阻止行为。” 小谷皱了皱眉头。 “这个世上居然还存在着如此麻烦的人。” “那么,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呢?仍然不报警吗?” “当然不报警了。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要是连这种恶作剧都搞不定,那还怎么做事啊!我和总务那边也商量过了,我们都觉得应该再等一等,静观其变。” 确实如此。对于这类事件,要是一一处理的话,那永远也处理不完。这确是事实。不管是业余还是职业,明星选手经常会收到类似恐吓信的信件。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呢?”柚木问道。 小谷用指尖捏起恐吓信的复印件,冷笑了一下。 “把这个拿给绯田宏昌,让他看看。” “什么?” “我说,把这个拿给绯田宏昌,让他看看。你也可以把上次收到恐吓信的事告诉他。” “我不太明白您这话的意思。您之前不是说,现在临近世界杯,不能让绯田风美的情绪产生波动吗?” “你说得没错。绝对不能让绯田风美的情绪产生波动。” “可是,要是把恐吓信的事情告诉绯田先生的话,绯田先生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绯田风美的。难道不是吗?” “你觉得绯田会和女儿说这些事情吗?”小谷探出身来,“他要是这么做的话,绯田风美不仅无法集中精力训练,而且,说不定还会将好不容易就要拿到的世界杯入场券拱手让给别人。放心吧,绯田是不会告诉女儿的。” 柚木哼了一声,心想,或许是这样的吧。对于绯田父女来说,他们现在最大的愿望,便是站在国际赛场的舞台上。 “我让绯田宏昌看过恐吓信后,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你先告诉他,新世开发不想报警,也不想把事情告诉媒体。绯田宏昌对此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当然了,我们绝不允许任何人危害绯田风美的人身安全。所以,我们会派专人保护绯田风美,监视她周围的异常情况。但是,绯田风美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还整天跑来跑去的,肯定会遭人怀疑。所以,我们会给这个人一个名头,让他以宣传负责人的身份出现。怎么样?” “哦,”柚木望着刻在小谷额头上的粗大皱纹说,“这个方法我也想过。” “绯田风美在媒体那边的人气直线上升,给她指派一个专属宣传负责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既然给她派了这么一个人,绯田风美就必须相应地为我们做一些事情。所以,她就不能单方面拒绝杂志的采访申请了。” “不知道绯田先生会作何反应。” “他就算心里反对,也不会说什么的。绯田风美本来就是我们公司的职员,配合公司的宣传活动本来就是她分内的事情。再说了,她的人身安全还得到了保证。一箭双雕的事情嘛。” “可是,部长,就算把宣传的事情解决了,我们还是没有达到最终目的啊。” “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才是关键。”小谷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指着柚木说道,“我考虑再三,决定让你担任绯田风美的宣传负责人。” 柚木往后一仰。“什么?我吗?!” “你不用那么吃惊吧。你在体育媒体圈子里有广泛的人脉,也比较熟悉绯田风美,还认识绯田宏昌。因此,作为一个经常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你绝对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同时,通过这件事情,他们父女两人会欠你一个人情。作为朋友,他们不可能一直拒绝你的要求,早晚会同意协助你进行研究的。” 柚木再度打量起自己的部长。“这是一场持久战。” “确实有点儿持久战的意思。” “可是,他们会不会同意呢?绯田父女真的很讨厌我。” “这种时候,你就这么说——‘即便风美小姐参加不了世界杯也无所谓,是吗?’”小谷露出一口被烟油熏黄了的牙齿。 06 绯田工作的地方名叫“札幌AA健身俱乐部”。平日里,俱乐部要营业到晚上十点。晚上九点半之前,俱乐部的会员可以使用健身器材,那之后,工作人员便会进场收拾,打扫卫生。虽然绯田的职务是店长,但他会和其他员工一起举着抹布擦东擦西,拿着拖把拖地。年轻的工作人员都劝他,“您不用干这些事情”,但绯田自己却不答应。 俱乐部的老板很喜欢阿尔卑斯滑雪,在绯田还是运动员的时候就结识了他,因此,才会请绯田来这家俱乐部上班。尽管他给绯田安排了一个店长的职务,但心里盘算的却是利用绯田“著名阿尔卑斯滑雪运动员”的名头吸引顾客。虽然如此,绯田本人却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的名字还不具备吸引顾客的号召力。 所有善后工作完成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半了。之后的工作是绯田的任务。其他员工回去后,他要再次巡视所有设施。今晚没有任何异常。他回到办公室,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他穿上羽绒夹克,向窗外望去。天空中飘着细雪,看来冬天就要正式来临了。附近的山上已是一片银白。风美发来邮件,说自己已和队伍汇合,集训已经开始。 今年的冬天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就在绯田这么念叨的时候,柜台上的电话响了起来。电话很少在这种时候响起。不,在绯田的记忆里,从来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打来电话。 几种可能性从他的脑海里掠过,全都是些不祥的事情。他很担心风美,心想,不会出什么事吧。不过,如果和风美有关的话,响起来的应该是他的手机。 电话的铃声继续响着。在响到第五声的时候,绯田拿起了话筒。 “您好,这里是札幌AA健身俱乐部。”他稍微有点儿紧张。鸦雀无声的房间里,声音显得异常响亮。 话筒里传来了“啊”的一声惊叫。对方以为电话没人接听,似乎正要放弃。 “喂,您好,这么晚打扰,十分抱歉。请问现在还是你们的营业时间吗?”一个男人说道。 “不是的,我们这边只营业到十点。” “是这样啊。那真是太对不起了。我之前不知道你们的营业时间。” “没关系,那个,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绯田问道。他在心里松了口气,这多半是个普通的电话,不会有什么大事。 但是,对方接下来的发言却让他受到了打击。 “我叫上条。” 确切地说,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个瞬间,绯田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尽管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仍然感到自己的脸部变得僵硬起来,心跳开始加速。在大脑弄清楚事态之前,自己的身体已经率先拉响了警报。 当“上条”这个发音在他头脑中变成汉字的时候,他的双腿开始颤抖,冷汗从身体里不断地喷涌而出。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话筒里传来了对方“喂喂”的招呼声。 “您能听见吗?” “啊,能,我能听见。您是上条……先生,是吗?”绯田勉强出声答道。他心想,这肯定是另外一个人,绝对是这样的。“上条”这个姓氏并不罕见。绯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 “有件事情想向您打听一下,您那里是不是有位绯田先生啊?他叫绯田宏昌,曾经是一名奥运会选手。” 听到这样的问题,绯田觉得连站立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在柜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想告诉对方“我们这里没有那个人”,但却不能这么说。这家健身俱乐部的店长是原奥运会选手绯田宏昌——这句话是刊登在俱乐部官方网站上面的。 “我们这里有这么个人……您找绯田有什么事吗?” 绯田感觉到对方深吸了一口气。 “您能告诉我绯田先生的联络方式吗?我想和绯田先生说说有关他女儿的事。要是您手上没有绯田先生的联络方式,我可以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您,您能帮我转达给绯田先生吗?我绝对不是坏人,我在新潟县的长冈经营一家建设公司,名字叫KM建设。” “KM建设……”绯田绝望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绝对错不了,这个男人就是上条。这个电话就是那个男人打过来的。 “我们公司有自己的网站。您只要到网站上确认一下,就知道我并没有胡说八道。您要不信的话,我可以把公司的网址告诉您,网址是……” “不,您稍等一下。”绯田呻吟似的说道,“呃,那个,您不必说了。” “那么,我的手机号码是……” “对不起,总之,请您等一下。”这一次,绯田宏昌的声音变得粗暴起来。对方有些不解,安静了下来。 绯田不断地做着深呼吸。他精疲力竭,紧紧地握着话筒,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 绯田心想,我绝不能逃,而且,恐怕自己早就已经逃不掉了。该来的总算来了,仅此而已。绯田不禁扪心自问:“你早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绯田想用舌头润湿一下嘴唇,但嘴巴里却是干巴巴的。 “喂,不好意思,”绯田对着话筒说道,“实际上我就是绯田,我就是绯田宏昌。” “这……”理所当然,这次轮到对方说不出话来了。 “真对不起。”绯田向对方道歉,“因为从来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所以不自觉地就提高了警惕。我就是绯田,绝对不会有错。” 绯田听到对方呼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您就是绯田先生啊。不,您对我提高警惕是理所应该的,是我做出了有违常理的事情。”男人端起了架子,口气和刚才相比有所变化。 “您刚才提到了我的女儿。” “没错。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我非常想和您见上一面,不知您意下如何?” 绯田闭上眼睛。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他无法拒绝。 “我明白了。我去哪里拜访您呢?” “不烦劳您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拜访您。明天我们在您的那家健身俱乐部见面吧,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明、明天……吗?” “实际上,我刚刚抵达札幌。因此才会在这种时候给您打电话。” “您已经到这边来了啊。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情吗?” “不是,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和绯田先生见面。见不到您,我就不回去。”虽然口气很平淡,但句句掷地有声。对方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 “我明白了。您明天几点来?我这边几点都可以。” “那我下午四点来,可以吗?” “四点啊,我知道了。我们这边有前台,到时候,您和前台的工作人员说一下就行了。” “不好意思,慎重起见,我把我的手机号告诉您吧。” 绯田把对方说出的号码记在了柜台上的便笺纸上。这个号码令他震惊,以至无法念出。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绯田不想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那家他经常光顾的酒吧。绯田平时不怎么喝酒,酒量也不好。但今天,在喝了三杯加了冰的威士忌之后,他仍然没有一丝醉意。看来,他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无法用酒精麻痹的程度。 绯田在厨房里“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自来水,随后把自己丢进沙发。他的视线有些模糊,隐约看到前方立着一张照片。那是绯田和风美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滑雪服。拍照的地点是在札幌国际滑雪场,当时的风美还在上小学五年级。 绯田抬起沉重的身体,走到柜子前面。他拿起摆在那里的照片,把它翻了过来。他取下衬纸,在衬纸和照片的中间找到一小块叠着的报纸。那是一张剪报。虽然他平时几乎不会去看它,但也绝对不想忘记它的存在。因此,绯田把这张剪报藏到了这里。 纸已经劣化得很厉害了。绯田小心翼翼地打开剪报,报道的标题映入眼帘。 新潟医院新生儿不明去向——正在准备晚餐的护士没有发现 这是从智代的旧梳妆台里翻出来的东西。绯田便是经由这个报道得知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他拜访了智代分娩时住的医院,但在那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妻子生下风美的记录。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了另外一个事实:就在自己赴欧集训之后,智代流产了。 在一片混乱当中,绯田终于意识到,原来,在他赴欧进行滑行集训的时候,智代失去了他们宝贵的小生命。 那之后的日子,她是怎样度过的呢?绯田只要想想便觉得不快。但是,被藏起来的新闻报道却将真实摆在了绯田面前。 风美并不是他的女儿——绯田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一切证据都指向了这个事实。他不知道婴儿是不是智代偷来的,但他可以确信的是,智代并没有生过孩子。 话又说回来了,流过产的女性能够提交出生申报单吗?绯田对这点很是在意,于是便调查了一下。他发现政府机构的管理非常混乱,伪造出生证明其实是很简单的。只要填上一个确实存在的妇产医院的名字,然后用从文具店买来的印章在医生签章一栏盖个戳儿就万事大吉了。在数次婴儿诱拐事件当中,犯人都是这样提交的出生申报单。 苦恼的日子开始了。绯田不知下过多少次决心要去报警,将一切和盘托出,公之于众。但是,每次他的决心都不够坚决。他一想到自己这么做之后将要失去的东西,便彻底失去了做下去的动力。 绯田深爱着智代。她离开了,绯田从来没有对其他女人动过真情,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他不愿在自己如此深爱的女人身上贴上犯罪者的标签,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的。就算她做出了令人无法原谅的行为,走上了犯罪的道路,绯田也会不顾一切地跟着她走下去。他知道,无论何时,自己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当初,绯田把有孕在身的智代独自留在家里。正因为如此,智代才会背负上“必须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的压力。 绯田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智代流产。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个时候智代遭受的打击和悲伤,绯田便会感到一种心如刀绞般的痛苦。她找不到一个可以谈心的人,不知道如何向丈夫解释失去宝宝的事实,每天都在被绝望折磨着。 苦恼逼迫她做出了孤注一掷的选择——智代决定从别的什么地方偷一个婴儿作为替代。 至于她是如何行动的,这仍然是个不解之谜。但是,绯田不想责备智代。在远征欧罗巴期间,每次给智代打电话的时候,他都会问“肚子里的宝宝怎么样了”、“顺不顺利”、“医生是怎么说的”等问题。智代总是会用明快的口气回答说,“嗯,一切顺利哦”、“医生都说了,什么问题都没有”等等。对于明明流产却说不出口的智代来说,每次通话都是一段备受煎熬的艰难时刻。 绯田想象得出,在得到风美这个女儿之后,智代的内心没有享受过一天的安宁。毫无疑问,智代每天都生活在恐惧当中——“总有一天会暴露吧”、“警察会不会找到这里”、“万一碰上孩子真正的父母怎么办”……可以肯定的是,智代没能从良心的苛责当中解脱出来。她无法对整日沉浸在欣喜当中的丈夫说出实情。 苦恼日复一日地堆积起来,终于演变成了自杀。她可能只是想从这种痛苦当中逃离出来,觉得唯有自杀才能补偿自己犯下的罪责。她连一封遗书都没有留下。或许,她曾在心里祈祷,希望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一个永远不要被公开的真相。但是,留下那张新闻剪报成了她最大的失算。她大概早已将其他资料处理掉了,只是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留下了这么一张而已。 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面对这样的问题,绯田迟迟找不到答案。绯田知道,从道义上讲,他应该去报警,但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他不想把智代当成罪犯。而且,只要一想到风美得知真相后伤心的样子,绯田便彻底陷入了绝望。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不舍得离开风美。他无法忍受没有女儿的生活。 在最开始的十年里,绯田一直相信风美是自己的女儿。智代死后,风美便成了绯田唯一的亲人。对于绯田来说,风美是智代留给自己的“遗物”,是无人可以替代的,是被自己亲手拉扯大的。尽管绯田的大脑能够理解风美不是自己的孩子,但他的心灵却一直拒绝接受这个事实。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和风美断绝关系后的样子。 尽管他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但绯田还是像之前一样继续和风美生活下去。绝对不能让警察知道——绯田决定继承智代之前承受的痛苦。 但另一方面,绯田也得到了快乐。风美的滑雪技术每天都在进步。进入初中后,她的成长步伐丝毫没有停滞。在读初一的那个冬天,风美参加了全国中学生滑雪大赛,并在回转项目中进入了前十。虽然风美的出发位置十分不利(第四十位出发),但她仍然用不畏失误、果敢勇猛的滑行将众多高年级学生远远抛在了身后。尽管如此,那天回家之后,风美还是倒在床上大哭了起来。她十分后悔,如果不是出现了一些小瑕疵的话,她的成绩还会更好。 绯田由此确信,有朝一日,这个孩子绝对能够成为一名伟大的选手。 读初二那年的冬天,风美在回转和大回转项目上都取得了第三名的成绩。随后,在初三那年的冬天,尽管在大回转上还是第三,但在回转项目上,风美拿到了冠军。 风美的辉煌还在继续。在十天后进行的全日本锦标大赛的女子回转项目上,风美力压高中生、大学生,甚至是已经参加工作的成年选手,一举夺得了桂冠。在全日本锦标大赛的历史上,风美是第二个以初中生身份问鼎冠军的选手。 以这次大赛为契机,绯田风美成了日本滑雪运动的希望。但这反而让绯田宏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风美的名字被登上了体育报纸和专业杂志。单是这一点便让绯田宏昌无法忍受。风美以后要是被更大的媒体——也就是电视台——盯上,那可如何是好?虽然阿尔卑斯滑雪选手很少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但对这件事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年轻漂亮的风美成了奥运会的夺牌热门,那么大众媒体极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给予她高度关注。这样一来,风美就很有可能出现在电视上。 到时候,面对电视屏幕上的风美,难保没有人会依靠自己的直觉,意识到“这个人和某某长得很像”。 说到相似程度,如果只是普通人的话,那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如果那个人和十几年前的婴儿诱拐事件有关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特别是风美的亲生父母。在看到风美的样子后,他们极有可能爆发出什么灵感,回忆起什么事情。 他们肯定会确认绯田风美的出生日期。当得知这个日子和他们那被人偷走的孩子的生日极其接近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们大概会直接找到风美本人吧。于是,在亲眼所见之后,他们一定会确信风美就是他们那个被人偷走的孩子。这或许就是血缘之间特有的羁绊吧。绯田对自己和风美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十分在意,这种自卑感把他的想象进一步推向了不祥的深渊。 绯田知道,风美的亲生父母在电视或者照片上看到风美的那一刻,一切便早晚会水落石出。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风美在大众媒体上抛头露面,只会让这个时刻提前到来。 绯田希望风美能够成为一名顶尖的阿尔卑斯滑雪选手。他坚信,有朝一日,风美将在世界赛场上纵横驰骋。他希望风美在奥运会上出场。不,不仅仅是出场,他希望风美能够实现自己未尽的梦想,完成日本阿尔卑斯滑雪界的夙愿,赢得一块奥运会奖牌。 但是,在实现梦想的同时,风美也将变得全国知名。 北欧混合式滑雪的荻原健司,雪墩障碍式滑雪的里谷多英,跳台滑雪的船木和喜……这些人的大名,几乎家喻户晓。尽管这些项目的关注度还不如阿尔卑斯滑雪,但绯田知道,不管项目有多冷门,只要挂上了“奥运金牌得主”的称号,他们便会一夜成名,妇孺皆知。 在教风美滑雪时,绯田的心里充满了矛盾。一方面,他希望风美变得更快更强;另一方面,他也意识到自己正在朝着毁灭的深渊不断坠落。 那是风美读高一那年的冬天。虽然她已经加入了学校的滑雪部,但状态却第一次陷入了低迷。尽管已经进入了正式赛季,但风美的成绩却一点儿也没有提高。学校的教练向绯田宏昌征求意见。绯田看完她的滑行之后,立刻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滑雪板的板刃翘得太高了,以至于破坏了全身的平衡。这只是一种毫厘之间的微妙差异。虽然风美本人和她身边的人都没有发觉,但绯田一眼便看了出来。 绯田自己也有过相同的毛病,他也曾经为此而烦恼过一阵。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由于板刃过高,指尖不得不反复进行调整;随着这种调整,身体的其他部位逐渐失去平衡,越滑越差。 风美所在的高中是一所具有阿尔卑斯滑雪传统的名校,但学校里面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指导她。不,不是没人能指导她,而是没人敢指导她。虽然只是一年级学生,但风美却是上届全日本大赛的冠军。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是绯田宏昌的女儿。 绯田知道,要想克服这个毛病,是没有捷径的,只能通过不断的训练慢慢改正。只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她,风美的烦恼就能迎刃而解了。 但是,绯田却有些犹豫,因为风美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我果然是个没有天赋的人,还是放弃阿尔卑斯滑雪吧。” 绯田知道,这并不是她的真心话,只不过是一种自暴自弃式的发泄。不过,从她的这番话里,绯田可以读出,自己正面临着一个重大的选择。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她的状态将会一直低迷下去,最后可能只会比普通选手略强一点儿。到那时,她不但会更加自暴自弃,或许还会产生彻底放弃滑雪的念头。 绯田心想,如果放弃了滑雪,风美就不太可能登上报纸或者电视。因为,除了滑雪之外,风美真的没有其他擅长的东西了。无论把她放到哪里,她都只是一个普通女孩。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绯田肯定会非常痛心,但比起失去风美,这或许还是一个能够接受的结果。 无法像原来那样滑行的风美,把一肚子的气全都撒到了周围人的身上。虽然她有点儿自暴自弃,却仍然坚持训练。风美似乎坚信,只有不顾一切地滑下去,才是突破瓶颈的唯一方法。 看着身体滑得几近要报废的风美,绯田不禁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的绯田经常一本正经地想,如果能把成绩提高一秒,就算减去一年的寿命也是值得的。 那个时候,绯田经常会对自己讲一句话—— 如果一个人害怕失去什么,那么,他将永远无法达到完美的境界。 绯田想起这句话,不禁大吃一惊。 尽管自己通过不懈的努力,总结出了一套有效的训练方法,但却为了一个自私的理由不教给风美——绯田觉得,自己的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对体育精神的亵渎。如果就这样毁掉她的阿尔卑斯滑雪生涯,那么,自己的梦想也将随之毁灭。 那天早晨,风美像往常一样扛着滑雪板走了出去。绯田悄悄地跟着风美,一同来到了滑雪场。在看过她的几次滑行之后,他慢慢走到她的身边。父亲的突然出现,着实吓了风美一跳。 “风美,”绯田说道,“你想不想登上阿尔卑斯滑雪运动的巅峰?” 她看着绯田的眼睛,使劲儿点了点头。 “嗯,我想。”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你是否能够忍受任何事情?” “嗯,能。” “你能不能把阿尔卑斯滑雪当成比爸爸还重要的事情来对待?” “啊?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到底能不能?!如果爸爸快死了的时候,正好有比赛,你会怎么做?难道你打算拒绝出场吗?” 风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一双丹凤眼瞪得大大的。 “我一定会出场的。我这么做了,爸爸才会高兴。” 绯田点点头,拼命忍住,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流下。于是,他下定了决心。 绯田想把事实真相告诉风美。他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时候,但他知道,只要风美在阿尔卑斯滑雪上获得成功,那个时刻早晚会到来。绯田心意已决——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惧怕。在那天到来之前,我要把自己所有的技术都传授给她。如果把真相对她和盘托出的话,那我就没法再教她了——别说教她了,或许连靠近她都变得不可能了。 靠着绯田的指点,风美很快便走出了低迷。不仅如此,在那之后,风美的状态越来越好。她就像开了窍似的,开始在各种比赛里大显身手,先是蝉联全日本锦标大赛冠军,紧接着又拿到高中三连冠,简直就是所向无敌。 每当风美向着滑雪选手的最高境界迈上一个台阶,绯田便觉得自己向人生的终点靠近了一步。是明天,还是后天?绯田在这种思虑的包围中艰难度日。 于是,就在今天——不,确切地说应该是昨天晚上,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对于报纸上的婴儿诱拐事件,绯田亲自去过长冈,做了一定程度的调查。那起事件发生在长冈市内的大越医院。根据报纸的报道,婴儿的亲生父亲名叫上条伸行。上条是当地一家著名的建筑公司的社长,公司的名字叫做KM建设。据说,在事件发生的时候,KM建设的社长还是上条的父亲。上条的妻子——也就是那个被偷走孩子的母亲——名叫世津子。 如今,那个上条来到了札幌,而且还口口声声说想谈一下关于风美的事情。 难道说,今天就是…… 绯田握着自己和风美的合影,用指尖摩挲着女儿的面庞。 07 白得真漂亮啊。 柚木从出租车的窗户向外眺望。人行道的一旁堆满了积雪,民房的屋顶全都披上了银装。刚到十二月的时候,很少下雪,让人有些心急。但一过月中,大雪便像往年那样降了下来。既然城里已是如此,那么山上的积雪量肯定能够满足滑雪的需求了。 柚木心想,阿尔卑斯滑雪队刚刚开始集训,集训队的队员们应该不会特别紧张吧。比起队员来,贝冢肯定更会觉得如释重负。这个星期,贝冢带着鸟越伸吾来到了北海道。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进行正式的雪上训练,所以,要是没有足量的积雪,一切都将无从谈起。 他们的集训驻地和阿尔卑斯滑雪队一样,都在新世开发经营的北方骄傲大酒店。酒店门前不仅有滑雪场,还设有为越野滑雪预备的赛道。对于新世开发阿尔卑斯滑雪队来说,这个场地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而且,从这里到札幌,交通也比较便利。 出租车穿过沉浸在岁末氛围中的札幌街道,朝着绯田宏昌工作的健身俱乐部开了过去。虽然前几天接受了小谷传授的作战策略,但柚木心里还是没有将其顺利实施的自信。 柚木抵达健身俱乐部门口的时候,他的手表显示的时间为下午四点半。柚木并没有告诉绯田今天自己会过来。他虽然不怕吃到闭门羹,但却十分担心绯田外出不在。 柚木走下出租车,朝玄关走去。建筑物门前的停车场里,到处都覆盖着积雪。停车场的里面停着一辆轻型面包车。柚木看到面包车的车顶上堆着一层二十厘米厚的积雪,心想,这场雪应该是从昨晚开始下的。 玄关的自动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藏蓝色大衣,年纪大概在六十岁左右。柚木看到他花白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心想,应该不是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吧。一般来说,男性在运动之后,发型多少会变得有些散乱。而且,这个男人的手里并没有拿着运动包之类的东西。 那个男人走出自动门后,突然停住了脚步,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对着贴在玻璃墙面上的海报看了起来。海报上面登着今冬最被看好的几位选手的照片。站在正中间的,便是满脸笑容、摆出V字手势的绯田风美。 柚木从他身边走过,但那男人却不为所动,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海报。 柚木走到健身俱乐部的前台,向一位男性工作人员表明了自己想见绯田的意愿。工作人员的表情有点儿疑惑。 “绯田先生现在有客人。” “啊,是这样啊。那我可以等会儿他吗?” “可以,您随意。” 这时候,旁边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对那名男性工作人员说道:“绯田先生的客人好像刚刚出去。” “啊?是这样吗?” “你没看见吗?他刚从你身边走过去好不好……” “那个白头发的男人?”柚木问道。 “是、是啊。”女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我刚才一直看着签到簿呢……” 男工作人员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就在这时,旁边的门被人打开,绯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少见地系着一条领带,似乎没有发现柚木,径直朝大厅走了过去。 柚木赶忙追了过去,喊了一声:“绯田先生。” 但是绯田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并不是故意无视柚木,似乎只是没有听见。柚木再次使劲儿地喊了一声。 绯田终于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了以往的犀利目光。 “啊……是你啊。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柚木走了过来,低头行礼。 “有件事情,我想诚恳地和您商量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时间?” “要还是几天前那件事的话,我拒绝。” “那件事情我确实希望再和您商量一次,但我今天过来是为了别的事情。当然了,也和风美小姐有关。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绯田板着脸说道,“我今天有点儿累了。我们可以改天再谈吗?” “不好意思,总公司有指示,时间真的很紧。拜托您了。”柚木再次低头行礼。 绯田看了一眼手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只能给你十五分钟。” “太感谢您了。” “我们在哪里谈好呢?”绯田朝大厅方向看了看,说道。大厅里并排摆着几张色彩鲜艳的沙发,结束锻炼的会员可以在坐在上面休息。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单独和您谈谈。”柚木说道,“谈话的内容不方便让别人听到。” 绯田的眼里浮现出警戒的神情。他看了一眼柚木,随后说道:“那我们回办公室说吧。”说罢,便转身走了回去。 办公室里残留着一丝香烟的味道。桌子中间的烟灰缸里堆着一些烟头。 “您刚才好像有客人啊。” “是个同行。过来推销美容器具的。让我拒绝了。” 柚木想起了刚才见到的那个男人,心想,那人不像是做美容器具这行的啊…… “我读了你的研究成果,几家体育杂志上都登了出来。田径选手的起跑以及冲刺和遗传基因的关系还真挺有意思的。” “您过奖了,惭愧惭愧。” “但是,我之前也说过了,我不准备协助你进行研究。不好意思,请你去找别人吧,拜托别的体育世家去吧。” “两辈人都是一流选手的案例真的非常少见。我早晚会做肯·格里菲父子的研究的,但现阶段还没有和他们联系。” “我们父女可不是一流选手,风美更是连二流都算不上。总而言之,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先不说这个了,你刚才说你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我倒想听听。” 柚木点了点头。他打开书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来。 “请您看一下这个。前几天,有人给我们总公司寄了一封信,这是那封信的复印件。实际上,几周前我们曾经收到过同样的信件。” 绯田打开复印纸读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泛起了红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寄信人的身份不明。我们之前以为这只是一桩性质恶劣的恶作剧,所以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绯田先生。实际上,这可能就是一场恶作剧。但是,在收到第二封信后,我们觉得不能再对其置之不理了。因此,我们才决定把事情告诉绯田先生。” “你们对风美……” “还没告诉她。现阶段,我们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风美小姐。但是,如果绯田先生觉得应该通知她的话,我们当然也没有阻拦您的权力。” 柚木心想,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啊。如果绯田准备告诉女儿的话,那么小谷的计划就会全部泡汤。 “报警了吗?” “还没有。就算报警,也得先和您商量一下才行。” 绯田板着脸,放下信纸。 “这到底是哪里的哪个家伙干的……” “我们觉得这可能只是一场单纯的恶作剧。您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也不可能有。风美还没参加过大赛,可以说知名度几乎为零。尽管如此,却有人写出了这种东西……” “世界各地都有一些所谓的疯狂粉丝,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倒像是罪犯流露出的情绪。” 绯田低着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苦闷的神情。此时此刻,他一定十分迷惘——要不要去报警?应不应该告诉女儿? 突然,绯田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因为我接到了公司的特别任命。” “特别任命?” 柚木告诉绯田,公司任命自己为绯田风美的专用宣传负责人,而且其真实目的是在暗中保护风美的人身安全,担负起保卫的职责。 绯田的脸上浮现起警戒的神情。 “你是来保护风美的吗?” “是这样的。风美小姐的身边需要有专人保护。虽然我并不是这个职位的不二人选,但小谷部长却选择了我。” 绯田低声冷笑道: “原来是这样啊。你们保护风美,作为交换,我们必须协助你们进行研究,是这样吗?” “我的研究和现在的话题没有关系。那是另外一件事。”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选你了。”绯田抬起眼睛,看了看柚木,仿佛想窥视他的内心。 “您可以随便想象,这是绯田先生的自由。”绯田像是忍受着痛苦似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我必须现在回答你吗?” “不,这倒不必。不过,我们不想再浪费时间了,虽然这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恶作剧。” “我明白了,你让我考虑考虑。”绯田站起身来,“不好意思,我有点儿累了,今天就先到这吧。过几天再联系。” “我明白了。” 柚木看着绯田走出了办公室。事实上,他确实也有点儿累了。比起来的时候,他的背影缩小了很多。 08 绯田走出健身中心的后门。离这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公园。公园里设有秋千和攀登架,上面都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没有一个孩子在里面玩。 绯田扫了扫长椅上的积雪,坐了下来,呼地吐出一口白气。 绯田对柚木所说的那件事情十分在意。到底是哪个家伙送来的恐吓信呢?绯田风美这个名字应该没几个人知道才对。 绯田心想,这可能是自己见识有限吧。现在是一个信息化的社会,就算没有上过电视或者报纸,还是会有些人知道或者了解风美。 绯田虽然对柚木的话很是担心,但对他来说,目前更为重要的还是柚木之前的那位来客。因为,那是一件足以影响到一生的事情,足以让他和风美…… 上条伸行表情沉稳地出现在绯田面前。在那种表情中,绯田并没有感受到“一定要把被拐走的女儿夺回来”的执着。绯田心想,他或许还没有把握确定“风美就是自己的女儿”吧。 “突然打扰,十分抱歉。”双方交换过名片之后,上条向绯田致歉,“我知道,您现在或许有些不知所措。我本来想先给您写信的,但又怕您误会,把信当成一场奇怪的恶作剧。所以,我才决定直接来找您。” “您之前说要和我谈谈小女的事情,这是怎么回事?” “是的。我想和您谈谈绯田风美小姐的事情。”上条直愣愣地盯着绯田。 绯田从没想过对方会怎样展开话题,身体不禁变得有些僵硬。 “我有一位女性朋友,”上条开始说道,“我们姑且把她称为A小姐吧。A小姐小的时候,由于某些原因与家人分离,孤身一人在社会上打拼。A小姐在福利院长大,虽然拥有户籍,但却没有一点儿关于亲生父母的记忆,甚至连自己的本名都忘得一干二净。但幸运的是,她后来遇到了一位好人,并和他结为夫妇,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尽管如此,A小姐仍然一直十分在意自己的身世。就在最近,我发现一位女性和A小姐长得极为相像。这是我在一份偶然得到的体育杂志上发现的。” “体育杂志……” “那位女性是位运动员。我让A小姐看了那本杂志。A小姐十分惊讶,甚至说,那位女性简直就像她的亲人。听到这里,我想您应该已经十分清楚了,那位运动员就是绯田风美,也就是您的女儿。” 绯田听完他的话,心想,我早就想到了。所谓的天涯孤身女只是个虚构人物,原型很可能就是上条的妻子。 上条继续说道: “虽然这样做有些失礼,但我确实稍微调查过您的夫人,也就是绯田智代夫人。绯田夫人出生在新潟县的长冈。实际上,那位A小姐也是新潟县长冈人。从这个意义上讲,A小姐很可能是绯田夫人的亲戚。于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A小姐和绯田夫人之间会不会有着某种联系呢?” “话虽如此,但内子早已去世很多年了。” “我知道。真是太可惜了。因此,现在只剩下风美小姐了。看来只有令嫒才能证明她们之间的关系了。” “怎么证明呢?”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请绯田风美小姐接受一个小小的检查就可以了。换句话说,就是做一下DNA鉴定。” 绯田吓了一跳。上条见状,继续说道: “我深知自己的请求极为冒昧无礼。不过,我还是想请您帮助那位女性实现她的夙愿。当然了,一切费用都将由我们承担。就算最后证明她们之间存在着血缘关系,我们也绝对没有利用结果做些什么的打算。我们绝对不会提出任何要求,我保证。” “那位女性到底是什么人?她和您到底是什么关系?” “非常抱歉。我认为,在现阶段谈论这个问题,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当然了,如果能够证明她们之间确实存在着血缘关系,我肯定会向您如实禀告。但是,在无法证明她们血缘关系的情况下,为了不让双方彼此留下不好的印象,我觉得您现在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上条的话十分合理。绯田确实没有必要去问这个问题。 “当然了,绯田先生可能会觉得有些为难。我这有个建议,请您考虑一下。” 上条取出一个明信片般大小的塑料扁盒。 “这里面装着一张纸,纸上附有那位女士的血液。当然了,这是她本人同意,并且自行采取的。绯田先生可以亲手拿着这个东西和令嫒的DNA样品,去找专家鉴定一下。这样一来,令嫒的DNA信息便不会有外泄的风险了。不知道您同不同意我的这个提议。” “鉴定之后,我再把鉴定结果告诉您?” “就是这样。不知绯田先生意下如何?” 绯田盯着那个塑料盒,脑海当中浮现出了一个词——潘多拉之盒。 “您……您让我稍微考虑考虑吧。这件事实在太唐突了,说实话,我的脑子现在有点儿乱。另外,我还想和女儿商量商量。” “当然可以了。”上条满意地点了点头,“您的困惑是理所当然的。突然听了这么多事情,任何人都会觉得为难的。我深知,自己的这个请求非常没有道理。请您务必仔细考虑。刚才给您的名片上写着我的手机号码,您什么时候联系我都成,我肯定随叫随到。” 也许觉得面谈达到了预想的效果,上条似乎准备告辞了。 “那个,”绯田赶忙把他叫住,“如果经过鉴定,发现那名女士……发现A小姐和风美之间存在着血缘关系的话,到时候,您有什么打算呢?” 上条正要起身离开。听到这话之后,他再次看了看绯田。 “绯田先生,您有什么打算呢?” “这……” “现在,与令嫒——绯田风美小姐——有血缘关系的只有您一个人而已。但是,风美小姐很可能会增加一位血亲。要是那样的话,您会怎么做?您或许会想‘居然多了一个什么亲戚,真是麻烦’,然后无视她。我事先说一下,那位A小姐并没有什么问题,她是一位经历过地狱般人生、极为诚实的女性。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上条的口气里充满了自信。绯田心想,这是当然的了,因为他在说自己的妻子嘛。 “是这样啊。”绯田说道,“如果得出了这样的结果,我可能会介绍她们两个互相认识一下吧。” “听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上条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随即转身离去。 绯田把手放在防寒大衣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的上衣内侧口袋里装着上条交给他的那个塑料扁盒。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绯田摇了摇头。他知道应该怎么做。答案十分明显。如果现在逃避的话,只会让自己的罪孽更加深重。 绯田取出塑料盒子。盒子是白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是,在绯田眼里,这个盒子的外壁却仿佛是透明的。 这里面装着的是风美母亲的鲜血…… 任何犹豫都是不可原谅的。这是自己多年以来的觉悟。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眼前有点儿发黑。 * * * 希腊神话中装着一切灾祸和疾病的盒子。 09 刚出发不久,她就知道自己被泽口骗了。 他说“把滑雪板的板刃稍微立起来一些有助于滑行”,但这么做却一点儿作用也没有。这次滑行和刚才那次没什么两样。 “一定要让板刃保持在最佳状态。” 早在绯田宏昌还是运动员的时候,泽口就是雪板技术的斫轮老手。从少年时代开始,风美便一直接受着泽口的指导。 泽口是个能干的人。他认为板刃现在正处于最佳状态,但他并没有告诉风美。至于到底有没有必要将板刃翘起来,只有滑过一次才能知道。 没过多久,风美便发现自己被泽口耍了。雪面的状态和刚才有所不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气温的上升以及其他选手的滑行都对雪面造成了影响。 滑雪板牢牢地贴着雪面。滑行十分顺利,板刃并没有过深地吃进雪面。 这次的成绩或许不错——风美对自己的用时充满自信。高仓应该在终点掐着秒表吧。虽然只是训练,但成绩上却一点儿也不能含糊。 风美以零失误的状态依次通过了旗门。滑雪板的状态果然很好。而且,更重要的是,今天风美的身体状态也相当不错。她的直觉很敏锐,反应更是快过平时。 接下来冲刺吧——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风美忽然觉得脚掌好像踩到了一个凸起物。当然了,她的脚掌不可能直接踩到什么东西,只是右雪板的前端让她觉得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是一块小异物。冰碴吗?这种感觉出现在右雪板外侧、距前端二十厘米的地方。紧接着,这个异物贯穿了整条雪板,只用了百分之几秒。但是,任何顶尖阿尔卑斯滑雪选手都不会习惯这种异样的钝感。 异物从风美的靴子底下穿过,在右雪板板尾内侧斜着消失了。雪板的内侧或许有些损伤。 风美回到自己的节奏,继续滑行。前方,最后一个旗门已经近在眼前。她拼尽全力,奋力滑过。 风美刚脱下雪板,泽口便走了过来。他头上的黑色针织帽已经变成了白色。话虽如此,其实就算摘掉帽子,他的头上也还是白的。 泽口扭动了一下他那张被雪晒黑的脸庞,眼角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板子的状态怎么样啊?”他问道。 “你想让我屈服吗?”风美盯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将近三十岁的男人。 “没那回事。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一定要让板刃保持在最佳状态。” “你还是老样子,心眼还是那么坏。” 风美刚一板起脸来,高仓便一脸严肃地慢慢走了过来。 “她好像有些不满啊。在受到牵连之前,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泽口缩着脑袋,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过第六个旗门的时候,你好像抬了一下身子。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踩到异物的时候。果然瞒不过高仓的眼睛。 “对不起,在途中的时候,注意力有点儿不集中……”她没说异物的事情。一来对方不会接受借口,二来这种事情就算说了也是没有意义的。 高仓叹了口气。 “如果在这种程度的赛道上都无法持续保持注意力的话,那你也就别滑了。另外,向外倾斜的毛病好了一点儿,膝盖的使用方法改变了吗?” “我特地注意了一下。” “嗯……”高仓稍加思考,问道,“是你父亲的建议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最近,爸爸几乎没怎么给我提过建议。” 虽然她知道这种事情没有必要特地说出来,但一不小心还是说漏了嘴。只要自己的滑行方式稍有调整,高仓便会立即想到这是不是宏昌的建议。风美只不过是想告诉别人,自己早已脱离父亲,自力更生了。 “是吗?可是你有点儿改过头了。富有攻击性是你的特点,一旦老实下来,爆发力也就下来了。”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高仓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 “今天就到这吧。你换完衣服就给我手机打电话,我有点儿事要和你说。” “是什么事呢?” “待会儿再说。”高仓转身离开。 风美心想,肯定是和滑雪无关的事情吧。没准儿公司又下达了一个麻烦的命令。这种时候,高仓总会变得极不高兴。 风美返回作为集训驻地的酒店。她刚一走到干燥室,就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人似乎是鸟越伸吾。他是越野滑雪项目的少年选手,最近刚刚来到集训驻地。 说话声消失了。对方或许发现了风美。一个穿着防寒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被雪晒得黝黑。男人向风美点头行礼,随即走出酒店。 干燥室里,伸吾正在修理滑雪板。看到风美后,他赶忙把头低了下来。 长椅上放着一本音乐杂志,标题上面写着“吉他特辑”的字样。 “你会弹吉他?”风美问道。 伸吾慌慌张张地把杂志收到书包里。 “没必要藏起来吧。你喜欢吉他吗?” “嗯。” 伸吾点了点头。 “真厉害啊,下次弹给我听听啊。” “……我不会弹。” “啊?” “我不会弹吉他。虽然喜欢吉他,但却从来没有摸过。” “是这样啊。” “真要弹吉他的话,必须更加认真地练习,要练得比这玩意儿还多才行。”说着,他拿起滑雪杖,摆了一个弹吉他的姿势。 风美皱了皱眉头。“难道说,你讨厌滑雪?” 伸吾挠了挠脑袋,露出些许痛苦的表情。 “倒也说不上讨厌。明明还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但却不得不一直忍耐。我只是无法认同这种事情罢了。” 风美看着伸吾,只见他换上休闲鞋,站了起来。 “那你放弃滑雪不就好了。做什么事情都不要强迫自己。你这种心态是对其他运动员的不尊重。” 伸吾板起脸,用手指蹭了蹭鼻子底下。“要能放弃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不得不练这玩意儿。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别问这么多。被人问多了,我可是会发牢骚的。” “不就是发牢骚吗?不管你发多少,我照问不误。” “好了好了,我受够了。” 伸吾把器具装到包里,拎起袋子,准备走出干燥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回过头说道: “姐姐,你爸爸是位著名滑雪选手,对吧?” 风美双手叉腰,瞪着他说道:“我才不是你姐姐呢。” “啊……你,那个……” “我叫绯田风美。我和你同属一个俱乐部,好歹也算你的前辈。” “这我知道。我听贝冢先生说过,你是新世开发寄以厚望的选手。” “恭维的话就算了吧。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我爸爸怎么了?” “你父亲曾经是位了不起的滑雪选手,难道不是吗?” “哦,只是在日本而已。”风美抱着胳膊,点了一下头,“他参加过奥运会,也参加过世界杯。在世界杯的回转项目里,他算是种子选手。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情几乎没有几个日本人知道,就连你也没听说过吧。如果你拿不到奖牌,爱好者们就不会记住你的名字。” “可是,姐姐……呃,绯田小姐,你之所以也想成为滑雪选手,难道不是受到了父亲辉煌的运动生涯的感染吗?” 伸吾的问题让风美有些纳闷。 “在我记事的时候,爸爸就已经不是运动员了。我只能听别人给我讲述他过去光辉的战绩。在我的脑袋里,和滑雪有关的最古老的记忆,是已经退役的爸爸教我滑雪。所以,我觉得爸爸可能是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了我的身上。” “梦想啊……哦,对了,那你不觉得郁闷吗?被别人把梦想寄托在自己身上……” “郁闷什么的,我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最初,我只是想和爸爸一起玩雪,一起滑行。多亏了这种心态,我才能和滑雪走到一起。另外,我总是能在比赛中获胜。这种快感促使我继续滑下去。于是,就这样,我成了一名滑雪选手。简单地说,整个过程就是这样。” “嗯……”伸吾露出一脸的困惑。 “你的天赋是被柚木发现的吧?” 伸吾的脸上忽然愁云密布。 “虽然好像是这样的,但我自己却不太清楚。”伸吾盯着风美说道,“绯田小姐的天赋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吧?” “不清楚,谁知道呢。” “如果没有天赋的话,你会怎么办?还会继续滑下去吗?” “谁知道呢。话说回来,我现在连自己到底有没有天赋都不知道。你应该已经得到权威人士的认可了。柚木先生的人才挖掘计划是有科学依据的。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的一切已经很明确了,不用再迷茫了。” “你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天赋。我要是有音乐天赋就好了。不,那种东西,就算没有也无所谓。就算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也没关系。”伸吾隔着针织帽挠了挠脑袋,“对你讲了一些奇怪的话,真是对不起。这些事情能不能替我保密?” “你觉得我会跟谁说去啊?” 听到风美的回答,伸吾轻轻地点了下头,随即走出干燥室。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天赋吗…… 风美心想,天赋到底是什么?因为具有天赋,所以有天赋的人就必须受苦吗?这个问题她从来都没想过。但是,现在回头看看,如果答案正好相反的话,她倒是有很多感触。不管多么喜爱滑雪,只要没有天赋,就不可能获胜。 风美带着满脑袋复杂的想法,回到房间。换完衣服后,她给高仓打了一个电话。高仓只说了一句“到酒店大厅来”。 风美来到大厅后,发现高仓正在和另一个男人相对而坐,喝着咖啡。看到那个男人后,风美不禁有些郁闷。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柚木。 风美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快。她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走到他们身边。柚木看到她,苦笑了一下,似乎知道自己是个不太受欢迎的人。他的这种态度反而让风美更加焦躁起来。 “有什么事吗?”风美把脸对着高仓说道。 “嗯,你先坐吧。” 教练的命令不可违抗。风美默默地坐在了高仓的旁边。服务员走过来问她点些什么,风美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我听高仓先生说了,你最近的状态不错,这是最好的消息。”柚木满脸堆笑地说道。 “柚木先生,十分抱歉,上次的那件事,请您去和我爸爸交涉吧。”风美挑衅似的说道。风美心想,他这次过来,肯定又是想请我们协助他进行DNA研究。这家伙居然把高仓都拉了进去,真是不可原谅。 “我今天并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我是为了别的事情。高仓先生已经知道了,我和你父亲也谈过了。” 风美看了看教练。“什么事情?” “柚木先生被公司任命为你的宣传负责人。” “宣传负责人?” “名片还没做好呢,但这是总公司的命令。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向体育部的小谷部长确认。” “阿尔卑斯滑雪队的宣传工作不是应该由宣传部的人来做吗?” “我不负责队伍的宣传工作。我只是你个人的宣传负责人。如果你想问为什么的话,请向总公司提出,就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只是人手不足吧。” 出人意料的事情让风美十分困惑。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高仓开口说道: “从现在开始,直到世界杯结束,柚木先生基本上将和我们一起行动。在这段时间里,和你相关的一切宣传活动将由柚木先生全权负责。” “我的宣传活动……基本没有什么宣传活动啊。” “至今为止是这样的。但是,从今往后就不一样了。”柚木一本正经地说道,“目前已经有媒体提交采访申请了。我们当然不能全部回应,但最终还是会接受一两家的申请。当然了,一切协调工作由我负责,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风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还要训练呢。” “这我知道。宣传工作不会妨碍到训练。但是,有些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你虽然是一名滑雪运动员,但你更是公司的一名职员。你是新世开发福利部的下属职员。在现实中,你几乎可以不为公司做任何工作。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你可以用赛场上的优异表现为公司做宣传,给公司带来好评。因此,如果你不配合公司的宣传,就是对公司的背叛。” 柚木的口气冷静而透彻。风美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我爸爸同意了吗?” 慎重起见,风美还是问了一句。她无法理解爸爸为什么会同意这件事情。运动员应该用实实在在的成绩赢得社会的认可——这才应该是爸爸的想法。 “当然。我希望你积极地看待这件事。如果有什么疑问的话,你可以自己去问。”柚木充满自信地回答道。看起来,他并没有说谎。 “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什么也不用做。我们这边会给你指示。但是,首先,我希望从今往后你不要把我看成一个麻烦。” “我本来也没把你看成麻烦啊……” “好了。我明白了。”柚木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们就说到这里吧。高仓教练,占用您的时间了,非常感谢。从明天开始,还请您多多关照。” “好的。”高仓点了点头。 目送柚木离开之后,高仓板起脸来。 “你现在是社会人了,已经不是只把雪滑好就万事大吉的时候了。没事,忍忍就好了。你父亲当年还不是一样。他当运动员的时候,也不敢违抗赞助商的意思。” “我知道,没事的。”说罢,风美站了起来,“稍后我要去趟札幌。” “札幌?啊,对了。你跟我说过,他们给你做了一双合脚的新靴子。” 提供靴子的是风美的签约滑雪靴制造商。风美要和那家公司的技术人员在札幌见面。他们每次都会向风美无偿提供最新型的滑雪靴。从这一点来说,赞助商确实是一个值得感谢的存在。 “听说新靴子的重量又减轻了不少,真是令人期待。”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八点左右应该能回来。我已经填好了日程表。” 新世开发为滑雪部制作了专用的手机网站,运动员可以在上面填写日程表。当然了,只有知道密码的人才能浏览运动员们的日程表。 “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和高仓告别之后,风美径直回到了酒店的玄关。开往札幌的往返巴士迎面开了过来。虽然叫做“巴士”,其实只是一辆最多能坐下十几个人的中型面包车而已。 风美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巴士时刻表,还得等上十几分钟才开车。由于外面很冷,风美决定在酒店玻璃门的后面等着。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一些图片,是她滑行的分解动作。就在风美看着这些图片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说道:“那个,不好意思……” 风美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藏蓝色大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她的面前。 “您是绯田风美小姐吧?”男子说道。 “我是……” 听到她的回答后,那名男子的表情为之一振,仿佛看到了什么炫目的东西。 “果然是您啊。实际上,我是您的忠实粉丝。能见到您,是我的莫大光荣。” “不,哪里哪里。”风美有些迷惘。在比赛场之外,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还差得很远,实力上只能算是三流。” “不不不,绝没有这回事。我对您充满期待。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和我握个手吗?” “啊……好的。”风美伸出右手。 那名男子看着她的手,仿佛对待贵重物品似的慢慢握住。这是一只温暖柔软的手。他握着风美的手,闭上了眼睛,随即把手松开。 “非常非常感谢。今天的经历定会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风美摇了摇头,心想,这句话也太夸张了吧。 “您这是要去札幌吗?”他问道。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是这样啊。实际上我也要去札幌,您能让我和您同行吗?” “当然可以了。” 听到她的回答后,男子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之情。他小声嘟哝道:“太好了。” 结识了一位如此热心的粉丝,风美不禁有些吃惊。她心想,我虽然已经步入社会,但却从来没参加过重大比赛。难道说,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支持我了? 巴士在酒店门口停着。风美走出酒店,那名男子也跟着她走了出来。 车里没有其他客人。风美找了一个中间的座位,那名男子在她斜后方坐了下来。 短暂外出的司机回到驾驶席,发动引擎。 就在这个时候,风美想起自己把手机落到房间里了。虽然只离开一天左右,但她还是有些不安。 “对不起。”风美对司机说道,“我有东西落在酒店里了,我要下车。” “要我等你吗?”司机问道。 “不用了,我坐下一辆吧。”风美走下巴士,回头看了看坐在车里的那名男子。虽然他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遗憾,但还是笑着朝她摆了摆手。风美也向他点头回礼。 风美走进酒店,回到房间。手机依然放在盥洗室里。她拿起手机,看到一封邮件。发信的是她高中时代的朋友。虽然邮件内容十分无聊,但对风美来说,这种交流却是最好的放松途径。她马上给对方回了邮件。 回过神的时候,风美意外地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再这么磨蹭下去的话,就赶不上下一班巴士了。风美把手机放到书包里,再次返回酒店一楼。 她刚走到大厅,便看到了高仓。其他运动员也站在那里。 “啊,风美!”一名男选手看到了她。 众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到了风美的身上,所有人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高仓跑了过来,眼睛里满是血丝。 “太好了,原来你没坐那班巴士啊。” “我有东西落在房间里了。不过,什么叫太好了……” “发生了事故,交通事故。” “交通事故?在哪里?” “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听说从这里开出的那辆巴士出了事故,整个车子都烧了起来。” * * * 滑雪的时候,雪面反射阳光,很容易晒黑皮肤。 10 柚木赶回酒店。虽然他想尽快得到详细情况,但酒店那边似乎没有抓到肇事者,只是忙着应付新闻媒体。 事故发生之后,酒店大厅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但到吃晚饭的时候,围观者已经少了很多。酒店服务台向住户解释的时候,只是说那辆巴士发生了交通事故。 柚木给在东京的小谷打了一个电话。小谷虽然知道发生了事故,但并没有得到最新的消息。 “滑雪部的成员现在怎么样了?”小谷问道。 “他们现在正在吃饭,情绪比较稳定。” “那就好。” “对了,部长,有件事情我很在意。”柚木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发生事故的那班巴士,原本是绯田风美要乘坐的。” 一阵沉默之后,小谷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真的吗?” “我刚从高仓教练那里听来的。绯田风美曾经一度坐上了巴士,但由于发现落了什么东西在酒店里,所以下了车,这才逃过了劫难。怎么说呢,只能说她很幸运。” “你是说,这起事故是有人故意制造出来的吗?有人想要绯田风美的命?”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只能说有这方面的可能吧。当然了,高仓教练和绯田风美都不知道恐吓信的事,所以他们绝对不会起疑。” 电话另外一侧的小谷冷笑了几下。 “你是怎么看的呢?你觉得这次的事故和恐吓信有没有关系?” 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的柚木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毕竟,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情报,所以只能祈祷这是单纯的偶然。但是,我们必须早下决断。” “这话什么意思?” “我认为应该把恐吓信的事情告诉警察,您觉得呢?如果现在依然隐瞒的话,到以后不得不请警方介入的时候,恐怕会闹出很多误会。” “呼——”话筒里传来一声叹息。小谷陷入了沉默。 “部长!”柚木叫道。 “我知道了。要不要和警察联系,由我这边来判断。” “也就是说,我这边可以不联系警方,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现在行动起来的只有辖区警署的交通课,对吧?不过,如果这起事故真的是什么人策划的话,那么刑警部一定会行动起来。那个时候,我们再让公司高层出面表态。在那之前,多余话一律不要讲。” “我明白了。事件有进展的时候,我再和您联系。” 挂断电话后,柚木便去了餐厅,发现滑雪部的成员已经快吃完了。他看到了绯田风美,只见她一身T恤衫配牛仔裤的打扮。由于发生了交通事故,道路无法通行,因此,绯田风美不得不取消了去札幌的计划。 “绯田君,稍微过来一下。”柚木朝风美叫道,“有点儿事情,占用你一些时间,可以吗?” “不好意思,稍后我要去教练的房间看录像。”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说罢,柚木看了看高仓,“就十五分钟左右,可以吗?” 高仓一脸不悦地点了点头。 柚木找了个靠近角落的桌子,对风美说道: “听说你本来也要坐上那辆巴士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风美皱了皱眉头。 “说实话,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我知道有一个人受了重伤,而且那个人还和我说过话。” “你的朋友吗?” “不是。上巴士前,他主动过来和我搭话,说是我的粉丝,还和我握了握手,显得特别高兴……” “是这样啊。那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柚木本想说上一句“那个粉丝可能做了你的替死鬼”,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话要是说出来,实在太伤人了。 “粉丝这个群体实在是不可思议。他们的关注点十分奇怪,什么事情都想打听,什么东西都想知道。有时候,他们会比你本人还了解你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也会有很多这种粉丝的。” 风美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 “可是,我还没有参加过正式比赛,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支持我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粉丝是一群不可思议的人。其实,我正想问问你呢。在这之前,你有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粉丝?” 风美目光低垂,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她随后开口说道: “比赛结束后,倒是有人主动和我说话。什么祝贺啊,滑得真棒啊,偶尔还会有人提出要和我合影什么的。” “你有没有什么特定的粉丝?比如凡是有你出场的比赛,他就必定会来给你助威。这样的人你见过吗?” “除了朋友之外的人吗?” “是的,只是纯粹的粉丝。比如,你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种。” “这个……也不能说没有。” 柚木心想,我猜也是。正因为如此,新世开发才会把你挖掘出来,还给你指派专门的宣传负责人。 “知道他们的名字和来历吗?” “有些人我知道。很多人都给我写过信,还给我寄过照片。” “你收到的那些粉丝的信还在吗?” “嗯,我保存了起来,都在札幌的家里。” 柚木点了点头。 “我想尽快看看那些信。你什么时候回札幌?” 风美本来就已十分僵硬的脸上,又平添了一层可怕的神情。 “我为什么必须把那些东西拿给柚木先生看呢?” “正因为是那种东西,我才必须看上一遍。就像白天说的那样,我是你的宣传负责人,宣传负责人并不是单纯对接媒体的桥梁。为了让你专心于项目,我必须在各个方面对你给予支持。这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万一那些人里存在着过激分子怎么办?我当然有必要充分了解情况。”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这是我的粉丝,我自己会……” “不要再说这么幼稚的话了!”柚木口气严厉地说道,“有些话不要再让我重复了。在这之前,你只是为你自己滑雪,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对公司有所贡献,不然我会非常难堪的。你自己来处理粉丝方面的事情吗?要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去训练。另外,粉丝是一把双刃剑。他们站在你这边的时候倒还好,但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跑到敌人那边去。所以,较为妥当的方法就是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好多选手都被跟踪狂纠缠得叫苦不迭,这样的著名选手我认识好几个。” 风美十分不快地背过脸去。柚木见状,忍不住苦笑道: “哎呀,虽然这是比较极端的例子,但并非不可能发生哦。至今为止,你有没有被跟踪狂跟踪过的经历啊?” “我没有。”风美瞪着柚木说道。 “没有就好。但是,并非没有出现跟踪狂的可能。要是出现了,受困扰的就是你自己和公司。所以,为了不让那种情况出现,我们必须未雨绸缪。这是命令。请把至今为止收到的粉丝来信都给我,我要看上一遍。如果有不想让我看到的内容,只看信封也是可以的。” 风美仿佛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我今天回不了札幌,但是过两天会回去一趟。到时候再拿给你看,可以吗?” “可以,到时候你通知我。” 风美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告辞了。” 柚木随便吃了两口东西,算是一顿迟到的晚饭。随后,他回到了今天刚刚入住的房间。柚木洗了个澡,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他打开电视机,屏幕上播放着新闻。柚木看到画面上出现了“酒店往返巴士发生事故,车体燃起大火”的标题字幕,急忙将音量调大。 今天下午四时,北海道XX市北方骄傲大酒店的一辆往返巴士发生了事故。巴士在开向车站的途中,突然撞上山体侧面,车体燃起大火。巴士司机和一名乘客受伤。司机是酒店职员,名叫山根和夫,今年四十二岁,手腕和腰部受伤,并没有生命危险。根据受伤乘客驾驶执照上的信息得知,他名叫上条伸行,今年五十四岁,家住新潟县长冈市,是一名公司职员。上条先生的头部遭到强烈撞击,身受重伤,目前仍然处于昏迷状态。事故的原因至今仍未查明。 在播音员播报的同时,画面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下面打出了“上条伸行先生”的字样。柚木心想,这可能是驾照上的照片吧。 看到照片后,柚木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念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哦,为了恐吓信的事,去绯田宏昌工作的健身俱乐部时,他就是那个盯着绯田风美的海报看得入迷的男人。他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柚木不禁想起风美刚才说的那些话。她说有个乘客是她的粉丝。那个时候,那名男子的样子确实能够印证风美的话。 难道这一切只是偶然吗? 不大的工夫,第一罐啤酒就见了底。柚木打开冰箱,又拿出一罐。这罐和刚才那罐的牌子不一样,冰箱里还有两罐同样品牌的啤酒。柚木心想,就算把它们全都喝掉,自己今晚也很难睡着了。 * * * 和中国不同,日本没有独立的交通警察队伍。 11 绯田宏昌坐在电视前面,浑身变得极为僵硬。上条伸行遭遇了交通事故。而且,他当时乘坐的还是作为风美集训驻地的酒店的往返巴士。 绯田知道这并不是偶然的。那个上条很可能是去见风美了。 他已经和她接触上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怎么和风美搭话的?都和风美说了些什么?一想到这些,绯田就变得无法自已。等他回过神之后,马上拨通了风美的手机。 “是我。”手机里传来了风美的声音。 “啊,风美吗?是我。” “嗯,怎么啦?” “啊,没什么。我刚才看了新闻。好像发生了事故,一辆巴士出了事故。” “是啊,吓死我了。” “这个事故对你们有没有什么影响啊?” “现在还不知道呢,但我听说明天的训练暂时取消了。他们还说,酒店是新世开发集团的下属企业,这种时候,如果让滑雪队继续训练的话,或许会给大众留下不够谨慎的印象。” 站在公司的角度来看,这确是一种稳妥的判断。不过,比起这些事情来,有件事情,绯田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下。 “那名遭遇事故的男子,”绯田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只是个来滑雪的客人吧。”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风美的声音越来越弱。听起来,她似乎有话想说,但又犹豫不决。 “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倒不是发生了什么。只是,那个男人说他是我的粉丝。”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我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 绯田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说的?都说什么了?”他立刻问道。 “等巴士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风美用这样的话作为开场白。绯田的情绪顿时激动起来。看来,上条似乎想以一个普通粉丝的身份接近风美。风美对他并没有产生怀疑或排斥,从这点来看,他的态度多半比较绅士。他隐瞒自己真正的身份,想制造出一幕与亲生女儿宿命般的相遇场景。一想到上条那个瞬间的心境,绯田便觉得心如刀绞。绯田心想,上条或许想流着热泪、紧紧拥抱自己的孩子。DNA鉴定什么的只不过是一种形式。当他看到风美的时候,上条肯定已经确信她便是自己的女儿。 但是,绯田倒没有特别为这件事情而分心。他担心的是风美曾经打算乘坐那辆巴士。 “你要乘坐那辆巴士,是事先决定好的吗?”慎重起见,绯田忍不住问道。 “是啊,这班巴士和列车时刻表比较吻合。事故发生的时候,全体队员好像都以为我遭遇了不幸呢。听说绘里他们都哭了。” 不安的阴影变得浓重起来。柚木所说的“恐吓信事件”在绯田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这次的事故和那件事有没有关系呢? “爸爸!”或许是因为自己陷入了沉默的缘故,绯田听到风美在叫他。 “啊……嗯,嗯,我听着呢。” “事情就是这样啊。你不用担心我啦。新闻媒体可能会跑过来,但我听说酒店方面会替我们处理的,他们会告诉媒体我们不接受采访。另外,从今往后,柚木先生好像会守在我身边。” “柚木君吗?他在你那边吗?” “他说自己被任命为我的专用宣传负责人,还说他已经和爸爸商量过了,是真的吗?” “啊,我听他说过。” “这样啊……我真的有点儿意外呢。爸爸不是最讨厌这种事情了吗?” “我确实不喜欢,但有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人家是出资者嘛。” “嗯,这我知道。” “能够利用的东西就去好好利用,那个男人还是会派上用场的。” “我知道了。爸爸找我就是为了这些事情?” “就是这些了。我知道外界的干扰容易让人分神,但你至少要把自己的身体状态保持好。” “没关系的,放心吧。”风美说了声“再见”,随即挂断了电话。 绯田看了看手机,摇了摇头。风美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在这之后,或许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绯田把放在桌上的那个塑料盒拿了起来。他慎重地打开盖子,只见里面装着一张小纸片。纸片上黏着红黑色的东西,像是什么脏东西似的,但只要仔细观察,便能知道这是血迹。血迹的形状像是一片指纹。换句话说,这便是所谓的“血手印”。 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的时候,绯田便知道上条想向他传达自己的决心。如果只是DNA鉴定的话,一根毛发便已足够,简单的口腔粘膜采样也是可以的。但是,上条准备好的却是妻子的血手印。由于带有指纹,所以别人不可能偷换血迹。由此可见,上条夫妇已经下定决心,他们的行动绝对经过了深思熟虑。 绯田心想,面对这样的决心,逃避是不可能的。 绯田刚才对风美说的那句话再次在耳畔响起。 ——能够利用的东西就去好好利用…… 绯田心想,对啊,只要利用好那个男人,或许就可以成功。 12 第二天早上,柚木被手机的铃声吵了起来。他昏昏沉沉,睡眼蒙眬,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昨晚躺到床上之后,柚木一直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他一边伸手去拿手机,一边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是上午九点。 电话是小谷打来的。 “是,我是柚木。”柚木声音嘶哑地说道。 “怎么,还没起床啊。” “我正在查收邮件,一会儿还要去收集信息。”柚木一边说着,一边靠近房门,伸手拿起从门缝塞进来的报纸。 “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我这边没有什么特别进展。” 柚木小心翼翼地翻开报纸,尽量不让纸张发出声响。社会版面刊登了有关昨天事故的报道。他看了一眼报道的标题,并没有发现什么新消息。 “这样啊,实际上,现在情况有变。今天早上,据说刑警部的搜查一课和你们那边的酒店总经理取得了联系。” “搜查一课?为什么啊?” “据说,这个事件很可能并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我接到酒店经理的通知,总公司这边的总务课已经和警方联系过了。” “有没有找到能够证明不是意外事故的证据?” “具体的我还不太清楚,可能是要保密吧。” “上次那个恐吓信的事情,有没有和警方……” “总务课课长已向警方全盘托出了。复印件已经交给了警方。过不了多久,搜查员就会去找你们。问你们什么,你们就说什么,照实说就好了。” “恐吓信的事情已经告知绯田风美了吗?” “没办法,此一时彼一时嘛。绯田风美精神方面的问题就拜托给你了。” “就知道要给我派麻烦活儿。”虽然柚木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却没有说出来。 挂断电话后,柚木到盥洗室去洗脸。他反复回味着小谷的话。既然不是事故,那就一定是人为的了。要是这样的话,罪犯一定就在现场附近。 换完衣服的时候,房间的电话响了起来。打来电话的是刑警本部一位名叫木原的人。他说他想马上和柚木谈谈。 柚木说“那你到我房间来吧”,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没过多久,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柚木打开房门,只见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他们上身穿着西服,西服外面披着大衣。柚木招呼他们进屋。 他们做了自我介绍。一个名叫木原,是个警部;另一个人名叫西岛,是位巡查部长。他们都属于搜查一课。木原身上有一种优秀商人的气质,而西岛则更像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匠人。两个人的目光都很锐利,这是他们的共同特点。 “恕我免去客套话。有关恐吓信的事情,您对她本人说过吗?”木原冷不防问道。 “您说的是绯田吗?没有,我还没和她说过。” 木原抱起胳膊。 “我们知道这话很难向她本人说起,但现在出现了重伤者,事态很严重。您现在必须做出决断。” “您指的是……告诉她本人,是吗?” “贵公司的社长已经和我们谈过了。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替您说。届时,您只要在场陪同就可以了。” “不,还是让我来说吧……可是,那只是一场单纯的交通事故吧,难道不是吗?” 木原和旁边的西岛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再次把视线转向了柚木。 “这是还未对外公布过的事情,所以请您绝对不要向他人提起。有迹象表面,那辆巴士的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也就说是,这并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而是某人故意而为的犯罪行为。” 刑警们的眼神郑重,口气严肃。尽管如此,柚木还是体会不到一点儿实感。因此,他继续问道: “有没有可能只是一场性质恶劣的恶作剧?是谁在闹着玩儿吧?” 西岛瞪大了眼睛,露出一脸愤怒的表情。 “柚木先生,”木原用冷静而又透彻的声音说道,“有些话我不想总是重复。有个人受了伤,很有可能不治而亡。如果他不幸去世,这就是一起杀人事件。这个世界上有闹着玩儿把人杀死的人吗?就算他没有明确的杀意,我们也绝对不会原谅这样的家伙。还希望您能协助我们进行调查。” 两位刑警怒目圆睁,瞪着柚木。柚木赶忙避开他们的目光。尽管“杀人事件”这个词不断地在脑海中反复,但柚木仍然没有被触动的感觉。柚木掏出电话,心想,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看完摆在桌上的恐吓信复印件,绯田风美的身体仿佛被冻住了。 柚木心想,这也是正常反应。即使是有些胆量的人,看到这样的信后也会感到害怕,更不用说是绯田风美这种小姑娘了。 坐在风美旁边的高仓显露出一脸的苦涩。柚木叫他过来,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事情。 他们向酒店借了一间办公室。屋子里摆着几张廉价沙发,装饰毫无情趣可言。 “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风美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柚木,“昨天你和我说的那些话,其实指的就是这个吧。所以你才会突然说要看我的粉丝来信,对吧?” 柚木的眉间生出些许皱纹。 “我那是不想影响你的情绪。而且,我们之前一直以为这只是单纯的恶作剧。不,就算到了现在,我们仍然不能排除这是恶作剧的可能。毕竟,这个世上有很多奇怪的人。” 风美呼地叹了口气。“我爸爸知道恐吓信的事情吗?” “我和他说过。”柚木说道,“我之所以担任你的宣传负责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是这样啊。就是说我爸爸已经同意了,是吗?” “他很担心你,但他不想让你知道。他不想让你被恶作剧什么的打扰,不想让你担惊受怕。” “可是,”高仓说道,“你们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非常抱歉。不过,请您理解。我们只是想让高仓先生专心于滑雪指导。我们和总公司商量过,经过讨论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就算你这么说……”高仓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风美拿起复印件,瞥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抬起头说道: “那么,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呢?我可以不参加比赛吗?” “你没有必要去想这些事情。”柚木皱着眉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虽然我没有权力对你下这种命令,但我现在还没接到不让你参赛的指示。” “可是,要是我参加比赛的话,写这个东西的人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事情,难道不是吗?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吗?” “放心吧,不管怎样,我们肯定会保护你的。当然了,警察也会协助我们的。”柚木看了看木原他们。 木原用指尖挠了挠鼻翼。 “我们并不是要你们向罪犯屈服,但从安全保卫的角度来看,最近这段时间,绯田小姐最好还是不要在比赛中出场。” 柚木震惊地瞪着木原,高仓也惊讶地吊起了眼梢。但是,木原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本人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吗?关键要看绯田小姐本人是怎么想的。如果她说‘我不想出场’,那么任何人也没有权力强迫她参加比赛。况且,现在的情况还这么危险。” 柚木真想堵上木原的嘴巴,但遗憾的是,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对方的理由。站在风美的立场来考虑的话,不让她参加比赛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等本人的心情平静下来之后,我们再商量吧——柚木想要围绕这个主旨说上几句。 就在这个时候,风美抬起头,看着两位刑警说道: “昨天的巴士事故……是写恐吓信的那个人干的吧?他的目标是我吗?” 木原的表情变得比刚才更加严肃了。 “我们已经查明,很明显,巴士事故是有人故意制造出来的。那么,罪犯的目的是什么呢?一般来说,罪犯的目的肯定是杀掉某个人。那么,他想要谋害谁呢?现在处于重伤状态的男人只是偶然坐上了那辆巴士。对此,他根本无法预测。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司机了。可是,为什么要杀死司机呢?对此,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任何理由。于是,我们觉得,这次的事件肯定是冲着你去的。我听说,滑雪部的手机网站上面有你的日程表,上面写着你打算在昨天下午四点出发。从理论上说,这是一个只有滑雪部成员才能够看到的网站。但我们认为,罪犯很有可能盗取了密码,看了你的日程表,然后实施了这次的犯罪。” 听了木原的话后,风美无力地低下了头。 “也就是说……那个人……那个大叔成了我的替身,是吗?” “这种事情现在还没有定论呢。”柚木安慰道。 “可是……”她一时无语。 沉默之中,木原开口说道: “如果你觉得心怀歉意的话,那就请协助我们进行调查吧。你有没有什么线索?知道写恐吓信的人是谁吗?” 风美耷拉着脑袋,摇了摇头。 “没有。我可以把至今为止收到的粉丝来信拿给你们看。没人给我写过奇怪的东西。” “是这样啊。话又说回来了,虽然这是写给你的恐吓信,但罪犯恨的不一定就是你。他的目标也有可能是公司。” 柚木看了看木原。 “您是说,这个人对新世开发抱有某种恨意?” “当然了,我们可以认为罪犯的目的只是为了钱。”木原说道,“在这之后,罪犯很可能提出金钱方面的要求。” 柚木点了点头,心想,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谢天谢地了。 “我们这边的问题就这么多了。如果大家想到了什么,请立刻告诉我们。另外,请各位不要依靠门外汉的判断擅自行动,好吗?”木原最后的那句话明显是冲着柚木说的。 “那个,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风美问道。 “那些粉丝来信都在您自己家里吧,您什么时候回家呢?” “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 “那么,就今天下午吧。以后再联系。”说罢,木原站了起来。 两位刑警离开之后,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风美还在小声地嘟囔着: “他到底怎么样了呢?坐上巴士的那位大叔……” “刚才听警察说,他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活下来的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柚木说道。 风美抱着脑袋。“怎么会是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高仓说道,“就算罪犯的目标是你,这也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那个脑袋疯掉的家伙吧。” “可是……”说到这里,风美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高仓应了一声“请进”。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探头进来的是绯田宏昌。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爸爸……你怎么来了?”风美睁大了眼睛。 “我非常担心你,听说你接受了警方的问询,是这样吗?” 风美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神情。 “他们问我知不知道那起事故是谁干的?还说,这说不准就是冲我来的。” 绯田板起脸。“果然是这样……” “果然?”风美立刻反应了过来,“原来如此,爸爸你早就知道恐吓信的事了吧。昨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是啊,所以我才问你坐的那辆巴士是不是提前盘算好的。” “我要是不把日程表填得那么详细就好了,要是不把几点出发什么的都写上就好了。都怪我,还把无辜的人卷了进来。”风美痛苦地扭了扭身体。 “哎呀,我不是说了嘛,这根本不是你的错。”高仓痛苦地说道,“让你详细填写日程表的人是我。我也有责任。” 绯田一脸沉痛地坐了下来。 柚木看着他,不禁浮现出了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大家都认为,那个名叫上条的男人被卷进事故当中只是一个偶然,就连警察也是这么看的。但是,真是这样的吗? 他回忆起了自己前往绯田上班的那家健身俱乐部时的情景。难道,绯田和上条见过面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绯田为什么对此事只字不提? * * * 日本的警察级别,由下到上依次为:巡查、巡查长、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警视总监。 13 汗水不住地向下流,先是鬓角和脸颊,然后是脖子。全身的体温都在升高。虽然他拼命地滑着,但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自己正在前进。轮滑滑雪和真正的滑雪果然有着天壤之别。滑雪杖的前端不断地刺着雪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这种声音让他心烦意乱。 他觉得呼吸困难,精疲力竭。尽管是在雪上滑行,却热得要命。令人头昏眼花的雪面让他十分不快,太阳镜一点儿也不管用。但他知道,要是把它摘掉,自己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这种运动到底哪里有趣?鸟越伸吾一边蹬着雪,一边在心里咒骂着。他也想练阿尔卑斯滑雪。来到这里后,伸吾第一次亲眼看到绯田风美等阿尔卑斯滑雪选手的滑行。当然了,伸吾看到的只是他们流畅的滑雪身姿,他觉得这个项目很酷。 “动作真帅啊。”伸吾不禁憧憬了起来,要是自己也练阿尔卑斯滑雪的话,朋友们肯定会羡慕自己,没准儿还能交到女朋友呢。 但是,伸吾的项目却是并不吸引眼球的长距离滑雪。这项运动缺乏速度感,大多数时间都得靠自己的力气向前蹬,几乎没有什么滑行可言。就算熬到下坡,他也不可能像阿尔卑斯滑雪那样使用板刃顺畅地一冲而下。唯一能做的只是迈着碎步一点一点地往下蹭。 教练对伸吾说:“等你习惯之后,就会懂得欣赏周围的景色。”但伸吾却一点儿也体会不到那种情趣。不管走到哪里,周围的景色都是那个样子,根本就没什么区别。四周总是一片雪白,只有白桦林排列的方向多少有点儿变化。 这条比赛线路上,有一个可以左右比赛成绩的陡坡。下坡还好,可惜这里全都是上坡。那个教练简直就是一个虐待狂。 伸吾喘着粗气爬上陡坡,一个身穿蓝色防寒大衣的人映入眼帘。他就是那个疑似虐待狂的教练——贝冢。伸吾心想,他刚才还在酒店门口计时,想必是抄近道过来的吧。但这个坡真的很陡,就算穿着雪鞋都很难攀爬。伸吾真想对他说上一句“您辛苦了”。 “很好,很好,就是这个节奏。加大摆动幅度!冲过终点之前,不要松劲儿,使劲儿蹬!”贝冢双手捧着扩音喇叭大声怒吼道。 “就算不用那个东西我也能听见的。”伸吾累得连牢骚都懒得发了。 从贝冢面前通过之后,伸吾继续向前滑行。与其说是滑行,不如说是攀登。第一次碰到这个坡的时候,伸吾几乎打算中途放弃了。他心想,到底要滑到哪里才是尽头啊。 前方出现了一棵颇为眼熟的粗壮的白桦树。伸吾不禁松了口气,他知道,滑过那棵树,便是一个平缓的下坡。 伸吾心想,不管怎样,先努力滑到那里再说吧。 他刚跑起来,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踩雪的声音,里面还混杂着轻微的喘息声。伸吾回头一看,只见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红色滑雪服的运动员。他块头很大,默默地从后面追了上来。不,对方应该没有追赶自己的意思,但伸吾却第一次体验到了被人追赶的感觉。虽然他知道还有别的选手在这条线路上练习,但至今为止,他却从来没有遇到过一起训练的选手。 他知道这个运动员的来历。今天训练开始前,伸吾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看到一群人正在做热身运动。贝冢告诉他,那是本地某所高中滑雪部的成员。 “很多国家队的队员都是从那所高中走出来的。学校虽然不大,但在越野滑雪界却十分有名。” “哦,这样啊。”伸吾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他对此毫无兴趣。 伸吾毫不在意,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进。自己的踩雪声和身后传来的声音混在一起。旁边白桦树上的积雪扑通一声掉了下来。 身后追赶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对方的节奏明显快过伸吾。 伸吾用左眼余光瞄了一眼雪面,只见上面出现了一个影子。影子的顶端已经超过了自己。紧接着,影子的主人——身穿深红色滑雪服的选手滑了过来,和伸吾并驾齐驱。对方握持雪杖的方法有力而沉稳,蹬雪的步伐更是专业。伸吾侧脸看了看,只见那人的脸上布满了青春痘。从对方的神情来看,他对伸吾似乎不怎么在意。 伸吾心想,稍微和他对抗一下吧。于是,伸吾的双腿与双臂同时加力,推进速度立刻提了上来。 虽然刚才被对方超了过去,但他反而因此振作了起来。伸吾再次滑到了对方前面。 ——什么嘛,真是简单得出人意料…… 但是,伸吾的优越感也就到此为止了。虽然他一直把速度维持在一个很高的层面上,但却几乎无法和对方拉开距离。对方一直和他保持着微小的间距,简直就像是伸吾的陪练。 他们渐渐接近坡顶的那棵白桦树。伸吾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身穿深红色滑雪服的滑雪部运动员突然“嘎吱嘎吱”地将伸吾甩在了身后。伸吾没反应过来,在这之前,他早已用尽了力气,肌肉已经没有了反应。 瞬间便将伸吾超过的滑雪部运动员登上坡顶,轻快地向坡下滑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眼看着便与伸吾拉开了距离。 伸吾也开始下坡。他使出贝冢教给他的蹲踞式滑法。 ——那家伙到底滑到哪里去了…… 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伸吾遇到了一个拐弯。他愣住了。在高速下坡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拐弯被滑雪运动员称为“鬼门”。伸吾知道,自己必须多加小心。 伸吾有点儿慌张,不断地调整着滑雪板。离心力让他的身体向外倾斜。他知道这个弯必须拐好,但却不想因此把速度降下来。 伸吾心想,滑雪真是一项麻烦的运动,在雪上活动实在太困难了。嗯,这么做会怎么样—— 伸吾强行扭动滑雪板。 当伸吾感到自己失去平衡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调整了。伸吾摔倒在拐弯最为突起的地方,双腿甩出赛道,后背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虽然几乎没有感到疼痛,但伸吾却被一种莫名的屈辱感和自我厌恶包围了起来。他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摆成一个大字继续躺在那里。蓝色的天空中,飘浮着无数条状的白云。不知从哪传来了阵阵鸟叫。 “今晚要看彼德·福兰顿吗?”伸吾呆呆地思考了起来。同住的贝冢很晚才会回到房间。在那之前,他可以观看自己喜爱的DVD。这已经成了他最近的习惯。伸吾一边看着吉他大师的演奏,一边弹着并不存在的“空气吉他”。在那一刻,他仿佛觉得自己也成了乐队的一员。伸吾心想,要是别人看到他这副样子,肯定会觉得他的脑子坏掉了。 一阵滑雪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几个人从坡上滑了下来。他们都穿着深红色的滑雪服,似乎是刚才那个家伙的同伴。 伸吾心想,真是一帮无聊的家伙啊。既然是参加高中的社团活动,那就应该选个更好玩的嘛,比如轻音乐部之类的。 “你没事吧?”这个时候,伸吾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这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伸吾坐了起来。一个男孩滑了下来,似乎也是滑雪部的人。他个子不高,身体瘦小。 “你,没受伤吧?”男孩一边呼呼地喘着气,一边问道。 “没事,没关系,我只是躺着歇会儿。”伸吾急忙站了起来。 “啊,是这样啊。”对方露出了笑容。 “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害你绕道了。其他人已经先过去了。” 身体瘦小的运动员点了点头,朝坡下滑去。由于体重过轻,他几乎提不起速度。他握着滑雪杖的胳膊也十分瘦弱,整个人看起来极为疲劳。 伸吾再次蹬了起来,没花多少时间便滑下了坡。后面的赛道几乎都是平地。 伸吾什么也不想,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滑着。不知不觉之中,他慢慢逼近了刚才的那名瘦小的运动员。那人笨拙地滑着,简直就像一个坏掉了的机器人偶。伸吾立刻将他追上,滑到他的身边,窥视他的样子。但是,对方似乎并没有心情理睬伸吾。他表情凝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伸吾心想,你自己这种状态,居然还有时间关心别人。当然,伸吾并没有感到不快。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加油”,继续向前滑去。 伸吾滑到酒店前的终点,迎接他的是满脸愁云的贝冢。他的手里没拿着秒表。由于慢得太多,他干脆放弃了计时。 伸吾滑过终点,卸下滑雪板。他看到贝冢朝他走了过来。伸吾知道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于是抢先说道:“下最后那个坡的时候,我摔倒了。摔到赛道外面去了,爬回来的时候花了不少时间。” “你的下坡还是不行啊。没受伤吧?” “受伤倒没有,没事。” “那就好。”贝冢点了点头,“把器材放到干燥室后,好好做做伸展运动,然后就来吃午饭。” “是。”伸吾回答道。 就在这时,两个男人走了过来。一个人穿着羽绒服,另外一个人穿着大衣,脖子上系着围巾。两个人都把手放到口袋里。 “不好意思,稍微打扰一下,”穿羽绒服的那个首先开口说道,“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一会儿就完,不会占用你们太多时间。”他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手里握着警察证件。当然了,这是伸吾第一次看到警察证件。 “什么事?”贝冢问道。 “从装束来看,二位应该是新世开发滑雪部的人吧?” “是的,我们是少年俱乐部的。” “原来如此,请问二位经常在这附近训练吗?” “嗯,算是吧。” “训练是从几点到几点呢?” “这个嘛,每天都不太一样。” “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呢?” “昨天?”贝冢看了看伸吾,随后又把视线移回到刑警身上,“我记得昨天的练习是在下午三点结束的。” “这么说的话,昨天下午三点左右的,二位正在这附近,对吗?” “可以这么说吧,我当时有点儿东西要整理。” “你呢?”刑警问伸吾。 “我说不太好。”他歪着脑袋答道,“我可能已经回酒店了吧。” “那么,请二位根据自己的记忆回答,那个时候,你们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刑警看了看贝冢,又看了看伸吾。 “可疑的人……什么才叫可疑的人呢?”贝冢的脸上露出一副困惑的神情。 “就是举止可疑、看起来比较奇怪的人。比如,看起来和这里不太相称啊,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啊。特别是,从这里能非常清楚地看到停车场的情况……” 顺着刑警手指的方向望去,前面是酒店的停车场。如果客人只是使用滑雪场的话,他们会把车子停到不远处的另外一个停车场。 “二位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出现在那个停车场附近,或者看到过其他可疑的事情?” “真没注意过。”贝冢漠不关心地说道,“我们从来就没注意过那个地方。真的没什么印象。” 刑警把头转向伸吾,似乎在问“你呢”。伸吾耸耸肩膀,仿佛在说“我也没怎么注意过”。 “这样啊,那多谢了,在训练当中打扰二位,真不好意思。” 两位刑警行了礼,朝着那群高中滑雪部的运动员走了过去。滑雪部的人都聚在一起,正在听一个貌似顾问的男人讲话。两个刑警好像问了他们同样的问题,但很可能还是白费力气。毕竟,那些运动员是从今天才开始训练的。 “他们到底在调查什么呢?”伸吾看着刑警的背影,嘟囔道。 “可能是昨天的巴士事故吧。昨天晚上,警察一直在酒店进进出出,忙到了很晚。”贝冢说道。 “可那只是场交通事故吧?” “我觉得也是。” 伸吾和直接走向酒店大门的贝冢告别,来到干燥室。干燥室里,阿尔卑斯滑雪队的滑雪板摆了一排。由于受到事故的影响,阿尔卑斯滑雪队今天似乎没有训练。 伸吾看到这些颇有不满——为什么我就不能休息一下呢? 干燥室门口有一块三榻榻米大小的空间。伸吾在那儿简单做了做伸展运动,便走上楼梯。 伸吾走在通往酒店大厅的楼道里。这时候,他身旁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从里面陆续走出来几个人。这其中有阿尔卑斯滑雪队的高仓和绯田风美,以及伸吾不怎么想见到的柚木。 柚木第一个发现了伸吾。他换上一副打招呼的神情,朝伸吾走了过来。 “上午的训练结束了吗?” “算是吧。”伸吾回答道,他并没有去看对方。 “习惯滑雪了吗?雪上的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吧?” “差不多吧。”伸吾嘟哝道,心想,对这个男人是不是应该稍微和蔼点儿呢? “我已经听说了,这里发生了事故。虽然周围的环境可能会变得嘈杂一些,但你根本不用担心。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那我可以看看有关吉他的DVD吗?”伸吾在心里发着牢骚。 “只要你能按照贝冢教练的吩咐去做,就一定不会有问题。那么,我们下午在训练场上见吧,到时候我可能会去看你。”柚木拍了拍伸吾的肩膀,随即转身离去。 伸吾看着柚木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道:“你可以不来看我。” 14 过午时分,柚木在酒店的餐厅里吃饭,他看到几个滑雪运动员扛着滑雪板去了电梯间。他们全都是新世开发滑雪部的成员。他们穿着自己的滑雪服,并未像往常那样穿着统一的制服。发生了那种事故之后,总公司滑雪队任何公开训练,都很有可能遭到社会舆论的抨击。但贝冢却说,鸟越伸吾要像平时那样继续训练。和阿尔卑斯滑雪不同,越野滑雪并不使用普通的滑雪场,因此,他们很少被外人看到。而且,伸吾现在正处于重要的阶段。不管怎样,他必须利用这次的集训充分掌握滑雪技术。 阿尔卑斯滑雪队的教练高仓坐在角落里喝着咖啡。他的脸上理所当然地挂着失望的神情。 柚木把自己的餐具收拾好,随后走到高仓身边。 “绯田怎么了?她还滑吗?” “她和刑警一起回札幌了。” “啊,是这样啊,应该是去取粉丝来信了吧?” “嗯。不然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上赛道了。” 柚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您好像深受打击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想把他们培养成优秀的滑雪运动员,我只盼着他们能成长为伟大的滑雪运动员。可现在这是怎么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还没什么成绩,却被印成海报,还被登到杂志封面上,因此被某个奇怪的家伙盯上了。这叫什么事啊!”说完之后,高仓抬眼看了看柚木,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知道,就算跟你抱怨,也是无济于事。”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总而言之,我们先交给警察处理吧。” 高仓一脸失望地点了点头。柚木留下消沉的高仓,走出餐厅。在通向大厅的路上,柚木不禁思索着,日本体育界的相关人士怎么都这样啊? 柚木不知道高仓为什么要靠做滑雪教练来赚钱。虽然他极力想让自己的大脑理解,但却根本无法接受。 不仅仅是阿尔卑斯滑雪,企业之所以会投资体育项目,完全是因为有利可图。只要选手能够出名,企业的名称就会被世人所知,企业的形象也会跟着提高。对于选手来说,出名的捷径便是获得奥运会奖牌。为了让选手拿到奖牌,高仓这样的人才会被雇用。反过来说,如果选手出不了名,就算拿到奖牌,企业也是无利可图。 正因为如此,宣传活动才有必要。提高选手知名度是一项企业战略。所以,高仓具有那种“运动员只要把滑雪练好就行了”的单纯想法,简直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人。如果这次发生的事件,能让绯田风美的名字传遍全国的话,那我们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 当然了,狂热的粉丝很可能会变成跟踪狂,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便会由于某种原因对选手产生恨意。这也的确是事实。但是,这次的事件却并不适用于这个理论。如果真有这种跟踪狂的话,那么绯田风美周围的人肯定能够注意到他的存在。 柚木在大厅看到两个男人,很明显,他们都是搜查员。既然巴士事故是人为造成的,那么在事故发生之前,罪犯很有可能待在酒店。那两个搜查员大概正在收集可能存在的目击证人的证词吧。 柚木走进设在大厅一角的茶歇室,打开手机开始上网收集信息。虽然找到了几条关于巴士事故的消息,但没有什么新内容。只有一则报道上写着“尽管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之中,但很有可能是由司机驾驶失误造成的”。由此看来,刑警部很可能暂时向媒体隐瞒了事件的性质。 身前出现了一个影子。一个人站在了他的面前。柚木抬起头,只见带着一脸奇怪表情的绯田宏昌正俯视着他。 “您不是和风美小姐一起回札幌的家了吗?” “那边我交给警察了,毕竟我什么也做不了。哦,我能坐这儿吗?”绯田指了指柚木对面的椅子。 “请坐。”柚木答道,心想,这个人居然会主动接近我,真是少见啊。 绯田坐下后,服务员走了过来,他点了一杯咖啡。 “有没有什么新消息?”绯田看了看柚木的手机,问道。 “没有,还都是电视报道里的那些东西。” “说得也是。对了,小谷部长肯定累坏了吧?” “我仿佛能看到他那张哭丧着的脸。现在媒体都还不知道恐吓信的事情呢,要是知道了,他肯定会被折腾得更惨。” “写那些恐吓信的目的是什么呢?” “完全不知道。虽然可以理解为写信的人不希望绯田出场比赛,但不希望绯田出场比赛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完全无法想象。如果绯田是世界级的滑雪选手,那么这件事倒有可能是敌对阵营策划的。” 绯田露出一脸苦笑。 “那家伙初出茅庐,乳臭未干,连参加世界杯的水平都还没有。而且,在这之前,她简直就是默默无闻,别人连她的名字都没听过。” “我也有同感。所以,我也不知道恐吓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罪犯到底在想什么呢?”绯田望着远处,说道。 服务员将咖啡端了上来。绯田什么东西也没加,板着脸直接喝了起来。 柚木看着他的样子,心想,这个人绝对不会为了讲这种没有内容的闲话而故意接近我。 “绯田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绯田露出些许犹豫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虽然你现在是风美的宣传负责人,但你原本的工作怎么样了?上次你说的那个遗传基因研究。” 柚木十分意外地上下打量起绯田。 “您能对我的研究表示关心,我真是感激不尽。您改变主意了吗?” “我后来考虑了一下,稍微有了点儿兴趣。怎么样,对我们父女两人的遗传基因还感不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了。我没有任何放弃的理由。” “你的理论是不是这个意思——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天赋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他是否能够成为世界级选手,是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说过,说你发现了对此大有影响的遗传基因组合。”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那却是极为重要的候选组合。我们在一流的体操运动员里面也发现了这种基因组合。在体操世界里,有很多两代人都取得成功的例子,估计也是这种组合的功劳。我们把这种组合称为F型组合……” 绯田摆了摆手,说没有必要解释这个组合的名字。 “你说你在风美的血液里发现了这种东西,还说作为父亲的我应该也同样携带着这种组合。可是,事情是明摆着的,风美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那孩子还有母亲。” “这又怎么了?” 绯田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盒子。 “我听说很久之前留下的血迹里也能检测出遗传基因,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有可能的了,不过得视血迹状态而定。” “原来如此。那你看看,这个行不行?”绯田打开盒子,把它放到柚木面前,“能不能测出来啊?” 盒子里面装着一张小纸片,上面黏着黑红色的东西。柚木仔细一看,发现是一枚血手印。 “这是……” “可以说是某个女人的东西吧。” “某个女人……” “我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以前的书信。那是一种誓约书式的东西,内子在上面签了名。这个血手印就是按在签名下面的。” 柚木十分感兴趣,好奇心让他几乎顾不得抬起头来。 “这是什么誓约书呢?我很感兴趣。” “和你没关系。即便你感兴趣,我也不会透露给你一个字。但是,这对我来说却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想确认一下这个誓约书是不是真的。虽然笔迹和内子的很像,但我还是没有确凿证据。” “哦哦,”柚木领会了绯田的意思,“原来您是想检测一下血手印的DNA啊。如果结果能够确认这个人和风美小姐的母子关系,那么您那张契约书就是真的了,我说的没错吧?” “就是这个意思。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 “有点儿意思,换句话说,您是想委托我做一下DNA鉴定,对吧?” “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并非毫无益处。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柚木拿起塑料盒子,看着那个血手印,“我可以通过亲子鉴定推动运动遗传基因组合的研究,是这样吧?” “没错。这个血手印,你可以拿去随便研究。” “真的吗?” “绝对不是开玩笑,更不是骗你。” 柚木把塑料盒子放回到桌上。 “我明白了。您的鉴定委托,我接下来了。” “费用方面,需要多少钱?” “我绝对不会向您收钱的,毕竟您这是在协助我们进行研究。” “我事先声明,我允许你随便研究的只有这枚血手印。我并没有说我会协助你们进行研究。如果你在血手印里检测到的那个东西——也就是你所谓的运动遗传基因——和风美的一样,那么非常遗憾,那便宣告你失败了。这个发现将会证明我和风美的滑雪技术与遗传基因毫无关系。” 柚木摇了摇头,笑道:“这种东西不能简单地肯定或否定。到那时,我们会稍微调查一下您过世的夫人。毕竟,我们的目的只是想弄明白运动能力是如何遗传下来的。但是,如果不能写出一份父女都是顶级滑雪选手的遗传基因报告,那将是一种莫大的遗憾。” “虽然这么说有点儿啰唆,但我和风美都不是顶级滑雪选手。我们只是在日本人中略有成绩的平凡的滑雪运动员。实际上,内子连个平凡的滑雪运动员都不是。她只是一个平凡的主妇、平凡的母亲。” “在我们研究者的字典里,不存在‘平凡’这个概念。嗯,总而言之,我会试着检测一下的。我们不见得肯定会在这个血手印里发现风美小姐的那种组合。我倒希望我的理解是错误的。那个时候,我就可以直接邀请绯田先生协助我们进行研究了。” 绯田把嘴抿得笔直,随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吧,到时候我会协助你的。” “也就是说,您同意让我采集您的DNA样本了?您同意让我检测您的遗传基因了?是这样的吧?”柚木啰啰唆唆地反复确认。 “是的。但是,我想等到这次世界杯结束以后。” “世界杯?这次的世界杯?就是在日本举办的这届了?” “没错。由于主办国拥有特权,所以会有很多参赛名额。一切顺利的话,风美应该能够得到参赛资格。对那家伙而言,参加这种级别的比赛将成为一笔宝贵的财富。在这之前,我不想让她听到什么奇怪的信息。” “奇、奇怪的……真是一种严厉的意见啊。”柚木苦笑了一下,立刻恢复了严肃,“如果什么都没发生的话,SAJ肯定会挑选她的。但是,现在出了这么一起事件。警方或许会向他们施加压力。就算SAJ选了她,新世开发还是有可能接到通知,要求风美小姐退出。” 绯田的脸上露出些许苦闷的神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们也就无计可施了。假如风美肯定不能参赛,我会协助你进行研究的。” “真的吗?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真的。我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说谎。” 柚木看了看塑料盒子,又看了看绯田的脸,随后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先试着检测一下这个。” “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一般来说一周左右就足够了,不过我会加急办理的,大概需要三四天吧。结果一出来,我就通知您。” “非常期待。那么,我先告辞了。”绯田把咖啡钱放到桌子上,起身离开。 柚木再次盯着塑料盒子里的纸片。使用血手印已经是古时人们的习惯了。誓约书什么的是真的吗?如果是编造出来的话,这个鉴定又意味着什么呢?但是绯田居然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协助研究了,这太令人意外了。柚木不禁在心里推测:这其中难道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吗? ——这件事和巴士事故有没有关系呢? 柚木十分纳闷。他一边琢磨着,一边盖上塑料盒子。 * * * 全日本滑雪联合会。 15 绯田望着窗外。 今天,就连滑雪运动员也能享受假日的快乐。他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带风美来到滑雪场时的情景。如果风美没有滑雪天赋,或者自己没有发现那件事,也许事态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柚木大概会有所怀疑。在这之前,绯田一直顽固地拒绝协助他进行研究,但如今却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肯定会让柚木起疑。 绯田心想,就算被他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管如何怀疑,柚木是不会得知真相的。 绯田对自己说,骰子已经扔了出去,三四天后,答案就会揭晓。当然了,他对运动遗传基因什么的毫无兴趣。他只想知道那个血手印是不是来自风美的亲生母亲。尽管结果可能会让他深受打击,但绯田还是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 绯田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旦答案明确了,他就会将结果告诉上条。虽然不知道对方将会如何应对,但他已经决定答应上条提出的任何要求。就算对方要将风美带走,绯田也不会反对。 关键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一切告诉风美本人。经过一番思考,绯田决定在这次世界杯结束之后告诉她。得知真相之后,她肯定会受到不小的打击。要是这样的话,风美肯定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法再滑雪。在这之前,她要作为绯田风美滑出最棒的成绩。当然了,绯田深知这只是一种利己主义心理。对风美来说,一切并不像滑雪那么简单。 当一切水落石出的时候,自己肯定将遭到难以想象的责难。每次想到这里的时候,绯田便会怕得浑身发抖。但是,和风美受到的创伤相比,这点儿痛苦又能算得了什么呢。绯田知道,这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令他牵挂的是上条的身体状况。根据媒体的报道,上条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绯田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走到前台。一个年轻的男服务员看起来正闲得无聊。但是,当他看到绯田时,立刻恢复了紧张的表情。他似乎认识绯田。 “我听说有位客人遭遇了事故,现在正在住院,你知道这事吗?” “是的,我知道。” 年轻的服务员一脸紧张地在手边寻找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便笺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随后放到绯田面前。便笺纸上写的是医院名称和电话号码。那是一家位于札幌的著名的综合医院。 “谢谢。”绯田道完谢,拿起了便笺纸。 绯田走出酒店,来到停车场。今天他是自己开车来的。 昨晚似乎没有下雪,车顶上的积雪没有变得更厚。停车场的一边停着微型巴士。当然了,这肯定不是发生事故的那辆车。绯田朝四周看了看,司机似乎不在附近。由此看来,在巴士上做手脚并不很难。 绯田发动引擎,慢慢开动车子。他估计开到医院需要大约两个小时。 到医院后应该怎么做呢?绯田还没有想好。总而言之,他想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但却不能向别人询问。毕竟,绯田没有任何理由关心这个名叫上条的人。 ——如果上条就这么死了的话…… 或许,风美的身世还能继续隐瞒下去。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在脑袋里,绯田便使劲儿摇了摇头。自己绝对不能带有这么邪恶的念头。为了隐藏自己的错误,居然盼着一个无辜的人去死,真是岂有此理。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错误的受害者。 绯田打定主意——为了赎罪,我必须帮助上条。 绯田抵达了医院。时间比他预想的早了三十分钟左右。他把车子停在停车场,走进正面的玄关。他走到玄关里面的咨询台前,向女接待员问道: “请问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位遭遇巴士事故的上条先生?” “您是他的亲属吗?” “不是,我是他的朋友。” “这样啊。除了病人亲属,其他人现在一概谢绝探视。”女接待员露出一副强硬的表情。 “我可以不见他。但我想知道他的病情怎么样了。” “我这边什么也……”女接待员摇了摇头,“您只能去问主治医生。” “我只想知道他的意识恢复了没有。” “不好意思,我们说话是要负责的,不负责的话我们是不会说的,敬请理解。”女接待员低头行礼。 绯田心想,我这次来基本上是没有意义了。他刚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爸爸”。 他循声望去,只见风美一路小跑地向他冲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刑警西岛。 “你来这里干什么?” “爸爸才是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唉,我想知道那个遭遇车祸的人怎么样了。”绯田悄声说道,“我想,他很可能做了你的替身。” 尽管风美的双眸充满了悲伤,但她还是露出了微笑。 “爸爸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风美点了点头。 “情况现在还不明朗,大家都说不用做到这种程度,但我还是放心不下。” “是这样啊……”绯田低下头,这才发现风美手里捧着一束探病用的鲜花。 “那个大叔说他是我的粉丝,还和我握过手,所以,不管这件事和恐吓信有没有关系,我来看他也是应该的。” “我们觉得你现在还是不要做过于显眼的事情。”西岛插口说道,“反正他现在的样子还没法和人会面。” “他还没有恢复意识吗?” “如果有意识的话,我们早就在你来探视之前见到他了。”西岛极不耐烦地说道。 “就算不能和他说话,只是见见也是好的。如果见也不能见的话,至少也要把这个东西放在他的床边……”风美把花束举了起来,花上别着一张卡片。 “好好好,我知道了,必须要善待粉丝。”说罢,西岛朝接待室走了过去。 目送刑警走远后,风美看了看绯田,撇着嘴说道: “家里的那些粉丝来信都被那个刑警大叔拿走了。” “啊,我听高仓说了。” “我觉得我的粉丝是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 就在风美嘟哝着的时候,有一男一女来到咨询台前。那位年近六十的矮个子男人探出身子,似乎在听接待员说话。 “上条伸行是不是在这里住院?” 听到这句话,绯田不禁和风美交换了一下眼神。 “不好意思,您是他的亲属吗?”女接待员提出了和刚才相同的问题。 “这位是上条先生的夫人。”男人伸手指了指后面的那个女人。 绯田十分惊讶地看着她。只见那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慢慢将头抬起。她的鼻梁很高,面庞的轮廓十分清晰,只是脸上毫无表情。 咨询台的女接待员将上条伸行所在的病房号告诉了那两个人。她对那名身材矮小的男人说,就算是亲属,也不能贸然与病人会面。她请他们到同层的护士室询问一下。 “我明白了,谢谢。”男人回头看了看上条夫人,“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吧。” 夫人点了点头,然后走开了。 “不好意思……”风美朝着夫人的背影喊道。 走在前面的小个子男人率先回头,接着,夫人也回过头来。 风美向着他们走了一步。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上条先生的家属吗?” 夫人和那个男人面面相觑,两个人都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你是……”那个男人问道。 “啊,不好意思,我叫绯田风美,是新世开发滑雪部的注册运动员。我很想探望一下上条先生,所以才会到这来。”她把捧在手里的花束举了起来。 看到鲜花之后,夫人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儿。 “你为什么要去探望我先生呢?”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十分冷静。 风美沉默了一会儿,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回答,随后,她开口说道: “因为他一直支持我。那个……上条先生在坐上发生事故的巴士前,曾经和我说过话……他说他会一直支持我的。” 夫人的表情有些迷茫。 “我家先生认识你吗?” “是的,他说他是我的粉丝。” “啊?”夫人看起来有点儿迷惑,她看了看旁边的那个男人,“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个人居然是个滑雪选手的粉丝。你听他说过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男人说道。他反复打量着风美和绯田。“不好意思,您肯定是一名相当著名的选手。我刚才真是太怠慢您了。” 风美急忙摆了摆手。 “我不是什么著名选手。今年春天我刚从高中毕业,现在还没有参加过任何大型比赛。所以,上条先生说他是我的粉丝,这让我十分高兴。” “啊啊,”男人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夫人,“我还真不知道社长对滑雪项目如此关心,我记得他好像不太喜欢运动。” “这么说,他似乎是为了看这个人专门跑过来的。” “可能是这样。”男人也有点儿迷惑,“可令郎现在处于那种状态,就算是粉丝,可专程跑到北海道来见一个滑雪选手,也有点儿太……” “说得也是。”夫人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不安。 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对话的绯田也变得忐忑起来。只有绯田一个人知道上条伸行对风美关心的原因。但是,他当然不可能现在就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绯田略微弯着腰,偷偷地打量着夫人。 虽然她看到了风美,但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们似乎连上条来札幌的目的都不知道。这么说的话,难道她并不是血手印的主人吗?怎么可能呢!根据绯田的调查,上条从未离过婚。 绯田心想,上条的行动应该是秘密进行的,他对谁也没有透露过。他先是在电视或者杂志上看到一位名叫绯田风美的滑雪选手,然后产生了怀疑,认为她可能就是自己被诱拐的女儿。但是,他没有确凿证据。如果他在这个阶段把事情告诉周围的人,必定会引起骚动,而且万一要是认错了人,还会给很多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才决定一个人来到北海道调查真相。 但是,绯田还是不能理解上条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他的妻子。就算不能和别人说,但和结发妻子说清楚却是理所应当的。一般来说,上条应该是先看到了绯田风美的照片或者写真,然后才会想到去确认的。他到底编了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让妻子按下了血手印呢?目前这依然是个疑问。 绯田再次看了看夫人。不管怎样,她肯定做梦也没有想到,十九年前被人夺走的女儿居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个……”绯田开口说道,“我是绯田风美的父亲。上条先生来这里的事情,您不知道吗?” 夫人点了点头。 “他只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说自己出去两三天。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也不知道他到底跑哪儿去了。我十分担心。所以,当北海道警察打来电话的时候,我虽然惊讶,但更多的却是不解。他为什么会去北海道呢?当听到他出了事故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向警察确认那个人是不是我先生。” “是这样啊,原来您不知道上条先生去了哪里。” “他可能有一些特别的原因吧,也有可能只是突然想去北海道散散心。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那个人非常疲劳。”夫人的眼中流露出消沉的情绪,随后,她微笑着看了看风美,“虽然我不知道他来这里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如果见到自己喜欢的滑雪运动员能让他高兴,那倒也好,更何况你们现在还特地过来探望他。” “您能把这个转交给上条先生吗?”风美再次递出花束。 “非常感谢。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个拿到病房里去。”夫人接过花束。 随行的那名男子递上了名片。“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请打电话和我联系。关于社长的病情,我或许能说上一两句。” 名片上印着“小田切龙彦”这个名字,职位是社长秘书。 “衷心期待上条先生能够早日恢复。”风美握着名片说道。 目送他们二人消失在电梯的方向之后,绯田长长地吁了口气。不知不觉之中,腋下已经满是冷汗,手掌也变得湿乎乎的。 “爸爸,我心里十分内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风美说道。 “你没有必要这么想。” “可是,罪犯的目标是我啊。上条先生只是受到了牵连而已。” “罪犯的目标还不一定是你。就算真是冲你来的,有错的也不是你,而是做出这件事的那个人。” “我知道,可是……”风美低下了头。 在此之前一直站在远处的西岛大踏步走了过来。 “刚才和你们说话的是上条先生的亲属吗?” “好像是他的夫人和秘书。”风美答道。 “啊,”西岛用一种可怕的目光看着她,“你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吧?” 风美瞪了他一眼。“没说。” “没说就好。那么,我们回酒店吧。绯田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开车走吧。” “不了,我是自己开车来的。还有,我准备直接回家了。” “这样啊。那我们先走了,再见。”说罢,西岛迈步离开。 风美刚要跟着他走,突然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绯田。她的目光之中摇曳着一种不安的情绪。 “别想得太多。你只要想你自己的事情就够了。”绯田说道。 风美的表情稍微有些迷茫,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追西岛。 绯田看着风美远去的身影,心中不禁涌起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尽管风美只把上条看成自己的粉丝,但她的责任感却是如此的强烈。 如果风美得知上条是自己的生父,那个时候,她将会背负起多么巨大的痛苦啊…… 16 还没滑多久,便遇到了麻烦事。上回的那个高中滑雪部,今天又过来练习了。他们一个人一个人地出发,间隔的时间几乎一样。昨天下午的练习十分清楚地表明,他们训练的路线和伸吾一模一样。而且,他们会按照路线一圈又一圈地滑行。所以,从训练开始到训练结束,伸吾不得不和他们混在一起滑行。一想到这里,伸吾便觉得郁闷不已。 伸吾问贝冢,能不能把练习时间错一错。但贝冢却不理睬他,最后反而说“这不是挺好的嘛”。 “这样挺好的,比一个人滑热闹多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和敌人一起滑是很带劲儿的。” “我可没把他们想成敌人。对方应该也没把我当成敌人吧。” “你自己把他们当成假想敌不就完了。而且,那些家伙不可能无视你的存在。他们肯定会十分注意的。昨天训练后,我和对方的顾问聊了聊。他说他从来没有想到新世开发少年俱乐部的水平居然会这么高,说真是把他吓了一跳。” “只是些恭维话而已吧。” “混账东西!教练是从来不会恭维别人的。少废话,快点儿开始吧。” 贝冢拍了拍伸吾的屁股。伸吾闷闷不乐地勉强滑了起来。 雪虽然从今天早上便开始下个不停,但里面的水分太多,对于滑雪者来说算不上是好雪。伸吾心想,滑雪板根本滑不起来,真是好累啊。 来到这里以后,贝冢把上蜡技术传授给伸吾。现在,伸吾每天早上都要自己上蜡。上蜡的时候,应该根据每天的具体情况,选择不同的蜡。但说实话,伸吾自己还不太明白。今天早上也只是随便选了一种而已。 此时此刻,伸吾正默默地在无人的林道中前行着。他的身前身后都没有人。对越野滑雪来说,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虽然也有所有选手一齐出发的项目,但绝大部分项目都采用间隔出发的方式,一个选手一个选手地依次进入比赛。 伸吾心想,这真是一项毫无亮点的运动。他知道,近些年,参加这个项目的人几乎没有增加。和越野滑雪比起来,他觉得马拉松都会更有意思一点儿。当然了,他并不是想练马拉松…… 埃里克·克莱普顿的吉他声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回响着。昨天晚上,他一直听到了很晚。虽然伸吾并不会弹吉他,但他却能在自己的脑袋里将近乎完美的音色再现出来。由于不能让别人和他一起欣赏,伸吾甚至觉得有些遗憾。 伸吾和着埃里克·克莱普顿的演奏,让四肢跟着节奏移动。除此之外,他的脑袋里几乎空空如也。尽管如此,他深知自己的工作就是这样无聊。他明白,只有自己听从贝冢和柚木的指令,继续练习越野滑雪,才能够保住现在拥有的一切。 昨天晚上,父亲克哉打来一个电话。他得知了那起巴士事故,十分担心伸吾的安全。 “你不用担心我,我又不坐巴士。” “可是,酒店里不是已经变得乱七八糟了吗?” “好像是这样,可是这和我没有关系。他们还让我和往常一样继续训练。” “是这样啊,果然是这样。就算出了那种事情,他们还是会让你训练……” 父亲的声音变得阴郁起来。这让伸吾感到很不耐烦。 “别老唉声叹气的好不好。要是没事的话,我就挂了。”说完,他真的挂上了电话。 想到这里,伸吾不禁变得焦躁起来。为了打消这种情绪,他无视速度和节奏,胡乱地挥着滑雪杖,蹬着雪面,拼命地向前滑着。 伸吾无意间看了看前方,发现了一个穿着深红色滑雪服的人。自己似乎就要追上他了。而且,伸吾依稀能够猜到对方是谁。他心想,可能是藤井吧。 昨天上午的时候,高中滑雪部的一个运动员颇为担心地对失去干劲儿、躺倒在地的伸吾喊了一声。没错,就是他。那个时候,伸吾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在下午的训练里,他听到大家都喊他“藤井”。 伸吾滑到他的身旁,瞅了一眼藤井。只见他紧咬牙关,正在拼命地挥动着滑雪杖。他的体力并没有到达极限,只是提不起速度而已。看来,他应是队伍里最慢的一个了。这一点,伸吾昨天就已经注意到了。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正被别人注视着,藤井朝伸吾的方向看了看。他慌忙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打招呼。伸吾也朝他回了一礼。或许是觉得这样并排滑行有些不好意思,伸吾赶忙加快了速度。藤井并没打算追赶他。转眼之间,两人便拉开了距离。 过了一会儿,伸吾陆续超过了几名滑雪部的运动员,虽然他并没有特意提高速度。他什么也不想,只是自顾自地操纵着滑雪杖和滑雪板。滑完一圈之后,伸吾便轻易地超过了所有率先出发的滑雪部成员。这种情形让站在途中、拿着秒表的贝冢十分满意。 但是,当第二圈滑到一半的时候,伸吾的身后传来了追赶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生龙活虎的选手正迈着有力的步伐向他逼近。 伸吾心想,果然是黑泽。他就是昨天上午将自己超过的那名选手。和藤井一样,伸吾听大家叫他“黑泽”,这才知道了他的名字。 转瞬之间,黑泽便追上了伸吾。他并没有流露出特别在意伸吾的样子,只是追上他,然后默默地超了过去。和其他选手比起来,黑泽活力十足,显然与他们不在同一个档次上。 被他超过后,伸吾将速度稍稍提高了一些。他的体力还绰绰有余。伸吾的心中不禁涌起些许兴趣——我要跟着他,看看现在的自己到底能跟到什么时候。听柚木说,自己身上好像有一种异于他人的天赋。既然如此,自己就不应该和对手陷入苦战。 黑泽不仅挥杖速率快,蹬雪步幅大,滑行也十分出色。这不禁让伸吾觉得他的滑雪器材和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一种东西——虽然名字都叫滑雪板,但实际上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物品。 黑泽不时地回头看看,好像在观察伸吾是否跟着自己。但是,黑泽好像并没有改变速度,只是默默地像机械一样,按照固定的节奏继续前进。 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一个上坡处。黑泽看起来并不吃力,他把滑雪板摆成八字形,开始爬坡。伸吾回忆起昨天的事情来。途中,黑泽眼看就要超过他时,他竭尽全力,总算是阻止了黑泽的超越。不过,在爬坡的时候,黑泽还是十分轻易地超过了他。在下坡的时候,两人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最后自己更是不争气地摔倒在地。 伸吾心想,好,我要把昨天输给你的全都赢回来。 伸吾紧紧地跟在黑泽身后,用几乎相同的节奏开始爬坡。但这十分困难。对方的速度快得惊人。伸吾心想,这家伙难道就不知道什么叫疲劳吗?另一方面,伸吾也对自己能够跟上对方的速度感到惊讶。 过了一会儿,他们即将爬到坡顶。伸吾觉得黑泽的速度降了下来——他终于累了。为了把伸吾甩掉,黑泽好像一直都在勉强自己。伸吾心想,机会终于来了。身处黑泽正后方的伸吾稍稍向左移了移,然后突然开始加速。 这时候,他们刚好爬到坡顶。伸吾从黑泽的身边超了过去。接下来便是下坡了。在使出蹲踞式滑法之前,伸吾偷偷看了一眼黑泽,心想,他的表情肯定十分痛苦吧。 但是,黑泽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疲劳迹象。不仅如此,当看到伸吾的时候,他居然还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仿佛在说“请您先走吧”。 这个家伙,居然还在逞强!伸吾开始滑行,心想,既然如此,我就拉开距离让你看看。 但是,数秒之后,这种气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黑泽从后面滑下来,他用风一般的速度将伸吾超了过去,滑雪板上仿佛装了引擎。 过了一会儿,伸吾滑到了平地,但黑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遥远的彼方。伸吾拼命地滑着,但他直到终点也没有追上黑泽。 伸吾并没有对贝冢提起这件事。尽管只是一时兴起,但伸吾并不想让贝冢知道自己曾想在越野滑雪上和别人一较高下。他不想让贝冢觉得自己居然会在这种小事上充满干劲儿。 伸吾的情绪有点儿浮躁。他心想,反正自己是迫不得已才来训练的,刚才只不过是想找点儿乐子罢了。因此,他一点儿也不在意。那个名叫黑泽的选手确实厉害,但这跟我没有一点儿关系。 贝冢似乎很满意爱徒的用时。他用兴奋的口吻向伸吾讲了一下今后的训练计划,但伸吾却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好,下午保持这种状态,继续加油吧。”说罢,贝冢拍了拍伸吾的后背,走进了酒店。 伸吾蹲下身子,正要卸下滑雪器具。这时候,一个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不好意思。”对方恭敬地说道。 伸吾抬起头,只见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个弱不禁风的男孩。不是别人,正是藤井。 “请问,这里面有药房吗?”他指了指酒店,问道。 “药房?”伸吾有点儿纳闷,“谁知道啊……好像没有吧。里面倒是有商店。” “商店里卖肠胃药吗?” “肠胃药……” “我们部的一个队员说自己的肚子突然很疼,但我们身边只有疗伤药。” 伸吾看了看正在集合的滑雪部队员们。只见一个运动员坐在椅子上,顾问正十分关心地和他说着什么。 “肚子疼的话,可以用正露丸这种药吧。”伸吾嘟囔道。 “我觉得可以。商店里卖这个吗?” “不,我觉得商店肯定不卖这个。”伸吾站了起来,“你跟我过来一趟。” 伸吾走进干燥室,从架子上取下书包。由于嫌每次回房间取东西麻烦,伸吾便准备了一些日用品,放在干燥室的书包里。里面正好装了一瓶正露丸。伸吾从小肠胃就不好,所以他每次出行都会带上这种药。 他从瓶子里倒出十粒正露丸,用面巾纸包好。 “来,给你。”他向藤井伸出手。 藤井一脸羞涩地问:“这……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话说回来,你对我可以不用敬语。我才上高一。” “啊,我也是高一……” “是吗?所以我们‘同点对话’就好了。” “啊,好……”藤井有点儿发呆地看着伸吾。 “怎么了?你还哪儿不舒服?” “不不,没有。那个,我只是想,你才一年级就滑得那么好,真是太厉害了。大家都这么说你。” 虽然并不讨厌被人表扬,但伸吾还是板起了面孔。 “厉害什么啊,速度最快的还不是你们部里的人。” “你是说黑泽吗?那个人要另当别论的。人家是全国大赛的常客嘛。” “哦……原来是这样啊。”伸吾终于信服了——怪不得我比不过他。 “这个东西,真是太感谢了。”藤井举了举裹成一团的面巾纸,随后走出了干燥室。 * * * 日本人常用的肠胃药。 日语为“ため口”。“ため”原指在使用骰子赌博的时候,两枚骰子得到相同点数的情况。后来引申为年幼者和年长者之间平等的对话方式。 17 从上条住的医院回来后,仅仅过了两天,绯田便再次来到北方骄傲大酒店。前几天,高仓说他有事要和绯田商量,说他们可以在札幌市内见面。但绯田说自己刚好要去酒店办点儿事,于是便提议自己去酒店找高仓。其实绯田并没有什么大事,他只是想去看看风美而已。 途中,绯田路过了事故发生的现场。前些日子还只开放单向车道的公路,现在已经恢复了双向通行。被巴士猛烈撞击的侧壁已经做了应急性修复。 到达酒店后,绯田来到大厅的茶歇室等高仓。没过多久,身穿训练服的高仓便走了过来,同行的还有风美。 “让你特地跑一趟,真不好意思。其实我本来可以去找你的。”高仓满脸歉意地挥了挥手。 “不用介意。我那边反正也没什么事。要是让阿尔卑斯滑雪队的教练特地跑来找我,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这话可真是刺耳啊。其实最近两三天,我一直都让他们自行安排训练。”高仓在绯田对面弯腰坐下。风美坐在他的身旁,表情似乎有点儿僵硬。 “对了,那个事件有什么进展吗?” 被绯田这么一问,高仓摇了摇头。 “我们这边得不到任何消息。警察把风美的粉丝来信都拿走了,但后续进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至于从信里得到了什么消息,他们更是一点儿也没和我提过。他们说,只要判明风美和这个事件无关,就把那些信全都还回来,但我觉得他们并不会这么做。” “我觉得也是。”绯田点了点头。警察什么的,归根结底还是官僚体系中的人。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实际上,我昨天和浅尾先生谈了谈,关于这届世界杯的事。” 浅尾是日本代表队的领队。绯田已经大概能够猜到浅尾和高仓的谈话内容。 “那个事件,浅尾先生知道了吗?”绯田问道。 “他已经知道了。他说昨天上午,刑警去找他了,还给他看了恐吓信。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恐吓信里提到了世界杯。” 信里确实有这么一段。 ——开除绯田风美!把她从队伍里除名!不要让她参加世界杯,不要让她参加任何比赛! “警察好像也问了浅尾先生,问他看了这封信后有没有什么线索。当然了,他的回答肯定是‘没有’。” “浅尾先生很困扰吧。” “可不是嘛,他非常无奈,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们却什么也答不出来。” “那世界杯参赛人选呢,他有什么打算吗?” 高仓挠了挠脑袋,瞥了一眼旁边的风美。 “问题就在这里。他说希望风美参赛,但现在还没有讨论出一个最终的结论。如果事件能在世界杯开始前解决,那是最理想不过的了。但是事件并不一定能够圆满解决。浅尾先生说,假如一直没有解决的话,那便只能在报名截止日期前做出决定了。” “如果到时候事件没有解决的话,赛前还能更换参赛人选吗?” “这正是让他发愁的地方。虽然警方希望浅尾先生慎重决断,但他却不想被恐吓信牵着鼻子走。说得极端点儿吧,万一以后再受到威胁呢?到时候还能改变应对方针吗?” “这么说的话,就算事件没有解决,风美还是有可能入选参赛名单,是这样的吧?” “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的态度确实很微妙。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最优先考虑的还是风美本人的意愿。浅尾先生说,到时候就算风美决定退出,他也不会因此处罚风美。” 绯田看了看风美,只见她低着头,十指时而交叉时而分开。 “总而言之,浅尾先生说,让我们先和风美谈谈,看看她的想法。如果风美没有参赛的意思,那么浅尾先生他们也就没有必要讨论要不要让她入选了。” “确实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风美突然抬起头。 “我还是别参赛了。最好干干净净地退出,省得给大家添麻烦。” 高仓板着脸,摇了摇头。 “浅尾先生的话不是这个意思,你自己别瞎理解。” “可是……”风美再次低下了头。 高仓反复看了看风美和绯田。 “我知道,你们两个早就把赌注押在这次世界杯上了。所以,你们千万别轻易言退。另一方面,你们还要充分意识到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现在就说风美和那起事故没有关系,仍然为时尚早。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儿不负责任,但我一个做教练的说什么都解决不了问题。到底参不参赛,到底应该怎么做,最终的决定还是应该由你们两个商量之后做出。不管你们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和浅尾先生都会表示尊重。” 绯田觉得压在身上的重量陡然增加。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在世界杯之后向风美说出一切。但现在,风美很可能不得不主动放弃世界杯。他不可能强迫风美参赛。就像高仓说的那样,这是件性命攸关的事情,这关系到她的生命。 “怎么样?”高仓向绯田投去严肃的目光。 “我明白了。我理解那边的立场,非常感谢。我想和风美商量一下,然后再做出决定。什么时候把结论告诉您呢?” “不着急,你们慢慢考虑,开赛前告诉我们就行了。SAJ将负责考虑如何向媒体解释。” “是这样啊。这么说,我们还有些时间啊。”绯田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女儿。 “我要找您谈的就是这些。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了。让您操心了,非常感谢。” “不用不用。我还有事,那就先行告退了。”说着,高仓站了起来,走出了茶歇室。 绯田和风美同时陷入了沉默。风美透过窗户眺望着滑雪场。绯田也跟着她把视线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在一个缓坡上,一对夫妇正在兴高采烈地滑行着。他们的年纪应该不小了——这一点从滑雪服上就能看得出来,那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了。 “那两个人还用犁式直滑法呢。”风美说道。 “是啊。”绯田答道。明明穿着最新式的卡宾式滑雪板,却没有好好利用板子的特性。他们的滑雪技术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滑雪服流行的年代。 “不过,他们看起来很高兴啊。”风美喃喃地说道,“他们两个情意相通,就算连我都看得出来。” 绯田看了看她。他不知道女儿想要说些什么。 “什么时候可以像他们那样单纯地享受滑雪的乐趣呢。” “你觉得滑雪不是一种享受吗?” 风美歪着脑袋说道: “倒也不是不享受。可是,我越来越不清楚自己享受的是什么了。到底是享受滑雪的快乐呢,还是享受赢得比赛的快乐……” 绯田望着愈发焦躁的女儿,不禁回想起了几十年前的自己。当时的他和风美有着相同的苦恼。这或许就是希望登上巅峰的运动员的宿命。 “在两方面都得到享受的运动员,才是强大的选手。” “这么说的话,我肯定成为不了强大的选手了。至少,这次的世界杯我是没法参加了。我没法去享受比赛。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去参赛——这种事情我办不到。” 绯田陷入了沉默。女儿的心里十分烦恼。她在向父亲寻求答案,但自己却没法给她一个适合的答案。对于如此无能的自己,绯田感到羞愧难当。 “我还想继续滑下去……”风美望着滑雪场,呆呆地说道,“什么都不要想,只管滑下去就好了。” “没错,就这样,什么都不要想,继续滑下去吧。至于这次世界杯的事情,以后慢慢考虑吧。” 风美露出一副被拯救的表情,站了起来。“爸爸,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又给你添麻烦了,还让你替我担心。” “没这回事儿。你没有错。嗯,快去吧。” 风美点了点头,走出茶歇室。绯田目送女儿向电梯走去。 “你没有错,”绯田不断地在心里默念道,“有错的是我。” 就剩下绯田一个人了。他喝了口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不好意思”。绯田转过身去,不禁大吃一惊。站在他身边的是上条夫人。 绯田慌忙站了起来。 “啊,前些日子真是太谢谢了……”他慌忙低头行礼,惊恐之余,根本说不出话来。 “应该道谢的是我。您特地去医院探望,真是感激不尽。我想稍微打扰您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您请说。”绯田说道。他把她让到高仓刚才的位置上。 “您住在这个酒店里吗?”绯田问道。 “是的。我想看看事故的发生地点……另外,我还想知道那个人到这里来的理由。” “您家先生病情如何?” 被绯田这么一问,她一脸阴郁地摇了摇头。 “他的意识还没有恢复。不管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医生也说,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看来病情十分严重。绯田不得不承认,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希望上条就这么一直昏迷下去,永远都不要恢复意识。 夫人叹了口气,环视了一下酒店。 “话说回来,那个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不滑雪的人是不会住在这里的。” “您果然还是想到了一些线索,是这样的吗?” “没有。说到北海道,我只是在高尔夫旅行的时候来过几次。我不记得和我先生结伴来过这里。” 夫人看起来并不像在说谎。前天她和风美相遇时的反应也是十分平淡。看来,上条伸行果然什么也没和妻子说,便只身一人来到了北海道。 “昨天和您在一起的那位先生呢?”绯田看了看周围。 “小田切昨天回新潟去了。我让他回去调查一下我先生来北海道的原因。刚才我和他联系了一下,新潟那边果然没人知道他来这里的具体原因。大家都很惊讶,说,‘儿子处于这种状态,做父亲的居然还有闲心去北海道观光’。” “您刚才说‘处于这种状态’,请问令郎怎么了?” “实际上,犬子目前正在住院。所以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这让我十分困扰。” “令郎生病了吗?真是不幸啊,令郎今年多大了?” “今年二十四岁。” “是这样啊,这么说的话,已经大学毕业了吧?” “是的,毕业了,进了我先生的那家公司。话虽如此,但他还没有正式上班。” “原来如此。” 他二十四岁,比风美年长。换句话说,他就是风美的哥哥。当然了,现在还没有得出一个最终结论。 “目前我只能认为,那个人到这里来是为了和令嫒见上一面。”夫人抬眼看了看绯田,“由此看来,我家先生对令嫒的支持,确实是货真价实的。” “货真价实的?” 夫人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纸片。那似乎是从什么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她把它放到桌子上。 “这是从我先生钱包里取出来的,和驾驶执照装在一起。” “这是……”绯田下意识地把它拿了起来。 这是一张风美的照片。她穿着滑雪服,对着镜头开心地笑着。绯田也见过这张照片。那是风美初中时候的事情了。在一项比赛里获得冠军后,风美接受了体育杂志的采访。这张照片便是登在那个杂志上的。 “他身上居然还会带着这种东西。由此看来,那个人确实是令嫒的大粉丝。我家那位对艺人什么的毫无兴趣,从来就没关心过。因此,当发现这个东西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意外。” “是这样啊。” “所以,我对此非常在意。我家先生为什么会对令嫒如此关注呢……我觉得他并不是单纯的粉丝。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犬子目前正在和病魔搏斗。您有没有想到什么?” “目前还没有……” 绯田被想要知道真相的上条夫人的目光压倒,不自觉地避开了她的眼神。他装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在心里寻找着尽快离开这里的借口。与此同时,绯田对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感到厌恶。 “我会告诉小女,让她好好想想。我会问她,有没有想到关于上条先生的什么东西。” “是吗,那一切就都拜托您了。”夫人低头行礼,拿起放在桌上的剪报,将它再次放回皮包。 绯田看到了她的这个动作,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两个疑问。 一个疑问是,上条伸行为什么会保存着风美初中时代的报道呢?虽然可以理解为他最近才得知了风美的存在,然后收集了相关报道,但是,那张体育杂志的剪报,至少是五年前的东西了,现在应该不可能买到才对。 那么,难道说在风美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上条就已经注意到她的存在了吗?要是这样的话,那他为什么一直没有接近过她呢?为什么时至今日才找上门来呢? 绯田偷偷地观察着目光低垂的上条夫人。不经意之间,他突然想起她的名字是世津子。这是他去长冈调查上条伸行的时候得知的信息。 另一个疑问是—— 这个女人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到。在见到风美的时候,她的脑海当中并没有闪现什么灵感。虽然绯田对带有神秘色彩的东西没有任何兴趣,但他坚信,当面对自己的亲生孩子时,就算将近二十年未曾谋面,母亲还是会散发出一种女性特有的灵感。 但是,只要看看上条世津子的样子,就能知道,那天她什么也没感受到。就算把风美小时候的照片拿给她看,她仍然无动于衷。 另外,绯田望着她的时候,忽地想到了一件事。 ——她和风美一点儿也不像…… 18 看着数据的时候,他不禁叫出声来。这些排列的数值,大大地超出了柚木的预想。 “真是太惊人了。”柚木放下文件夹,摇了摇头。 坐在他对面的贝冢笑呵呵地举起了咖啡杯。 “真没想到,一向严肃对待数字的你居然也会有目瞪口呆的时候。” “说实话,这种情况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来到这里之后,我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子呢。” 贝冢竖起食指说道: “一个星期,实际上只有一个星期。在这之前,我一直让他专心适应滑雪。正式的计时是从前天开始的。” “这么说,这种成绩是突然滑出来的吗?真是难以置信啊。” “那家伙几乎不懂什么是正确的滑行方法,就知道用蛮劲儿,拖着板子瞎跑。损耗多,节奏差,速度分配更是乱七八糟。这要是放到一般人身上,滑到终点肯定会直接瘫倒。但那家伙却正好相反,滑到最后,速度几乎不降。真是太厉害了。” “毕竟人家是B型组合的携带者嘛。”柚木再次将目光落到数据上,“血液的氧供给效率简直是出类拔萃,肌肉的特性也非常好。接下来就差好好训练了。提高体能,磨炼技术,只要把这两项练好了,几年之后,越野滑雪界的王者就会诞生了。唯一的问题只是他本人的志向到底有多大。” “关于这件事,上次的策略貌似十分成功。”贝冢压低声音说道,“喏,就是让地方高中滑雪部过来练习的那件事。我听从了柚木先生的建议,把他们的练习时间定在了同一时段。” 柚木探出身子。这个话题十分有趣。 “有没有稍微刺激到他?” “什么叫稍微啊。要我说,他肯定相当介意。虽然他在刻意回避,但却战胜不了自己的本能。成绩已经说明了一切。”贝冢指了指文件夹。 “真不错啊。当然了,我并不是说要让他以此为契机,立刻展现出对竞技体育的欲望。毕竟现在还是第一阶段,我不着急。今后还请您多多费心了!”柚木双手支着桌子,低头行了一礼。随后,他赶忙看了看周围。他们待着的地方是位于酒店二层的餐厅。酒店用一张屏风在餐厅的一隅隔出一块空间,算是新世开发滑雪队的专用区域。 “出什么事了?” “实际上,我今后将和阿尔卑斯滑雪队一起行动了。具体地说,我被任命为绯田风美的指定宣传负责人。” “宣传?你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疑惑不解是理所当然的。柚木简略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下。考虑到今后的事情,贝冢必须知道这些内情。 贝冢大吃一惊,惊讶的表情之中还夹杂着几分好奇。虽然同在一个俱乐部,但他跟阿尔卑斯滑雪队还是多少保持着一些距离。 “居然会有这种事情。那么,那起巴士事故,其实是冲着风美来的,对吗?”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是,警方已经朝着这个方向展开了调查。” “原来如此。我说酒店周围怎么总有刑警转悠呢。前几天,还有刑警问过我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滑雪部的手机网站上不是有个日程表吗,警方似乎认为,罪犯正是看了那个表后,才得知了绯田风美的日程。” “原来如此。那上面确实十分详细地写着每个人的日程安排。” “所以,我想集中精力专门抓一下阿尔卑斯滑雪队的事情,虽然我知道这样做很对不起贝冢先生。” 贝冢摆了摆手。 “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了。没关系,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拿出更加出色的成绩让你看看。” “您这么说的话,我就放心了。” 柚木站起身,朝出口走去。突然,他发现身边屏风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这让他吓了一跳。刚才光顾着说话,一直没有注意到。更重要的是,眼前的这个人令他十分意外。 “伸吾……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柚木这么一问,伸吾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啊?!”贝冢惊得向后一仰,“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刚过来。” “我们的对话,你都听见了吗?”柚木窥视着少年的表情。 “没有。”伸吾摇了摇头,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柚木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你不是来吃午饭的吗?” “是吧……” “那就过来吃啊,有什么可逃避的啊。” “我可没逃避。” 伸吾尽量避开柚木的目光。柚木已经把情况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你肯定听到我们的谈话了——关于绯田风美的事情。” 他没有回答,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是这样啊,”柚木叹了口气,“还好是被你听了。这可都是要对外保密的。虽然你是少年俱乐部的,但怎么说也是我们公司的一员,你可一定要保密哦。” 伸吾没有回答。 柚木盯着他的脸,叮嘱道:“没问题吧?” 这时,少年终于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你的成绩我听贝冢先生说了,相当不错嘛。今后也要照着这种势头继续努力哦。”说罢,柚木朝贝冢轻轻挥了挥手,随后向出口走去。 这个时候,装在他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来了一封新邮件。柚木一边走着,一边确认。当看到发信人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邮件是研究室的一位部下发来的。信件的标题是——十万火急。 19 液晶屏幕上显示的图标数值十分难读——原来是忘了戴上老花镜——他在手边摸了摸,什么也没有找到。就在琢磨“老花镜到底放哪儿去了”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眼镜其实一直都架在自己的头上。他赶忙把眼镜戴正。尽管没有别人看到他,但脸蛋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烧。绯田宏昌不禁失笑,心想,看来我真的已经老得不中用了。 事故发生后的第五天,绯田回到了札幌。虽然在健身俱乐部上班,但他却没法将所有精力集中在工作上。 上条伸行依然处于昏迷状态。不管警方的调查进展到何种程度,相关信息都不可能传到绯田的耳朵里。报纸和新闻上显然没有任何有助于找到嫌疑人的情报。毕竟,警方还没有对外宣称“这起事故很可能是人为造成的”。 绯田将时间浪费在不擅长的事务性工作上。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绯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不禁紧张起来。原来是柚木打来的电话。 “你好。”绯田压抑住自己的心情。 “我是柚木。百忙之中打扰您,十分抱歉。您现在方便吗?” “时间不长就行。怎么样了?” “实际上,有件事情,恳请和您面谈一下。今天我想去您那里打扰,不知道可不可以?”或许是心理作用吧,绯田觉得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这倒无妨,你什么时候过来?” “两点过来,您看可以吗?” 绯田看了一眼手表的指针,现在刚过一点。柚木似乎想尽快和他见面。 绯田答了一声“好的”,随即挂上电话。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掌心里沁满了汗水。 把那个样本交给柚木后,时间只过去了四天,但他说过会加紧分析的。难道说,结果已经出来了吗? ——究竟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不,绯田摇了摇头,心想,事到如今,着急也没有用。柚木肯定会把结果送过来的。自己应该做的就是坦然地接受它——我已经不能逃避了。 但是,在做好心理准备的同时,绯田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底依然暗藏着些许期待。让他产生这种期待的,便是和上条夫人在酒店的那次会面。 在绯田看来,上条夫人绝对不是风美的生母。她们不但长得不像,相互之间也没有那种血亲之间特有的心灵默契。 那个女人真的是风美的母亲吗——这个疑问萦绕在绯田的心头,始终挥之不去。尽管他一直对自己说“你别做梦了”,但这确实让绯田产生了动摇。绯田盯着墙上的时钟。只要柚木来了,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他既想尽快得知检测的结果,又希望能将揭晓答案的时刻向后推延。两种心情交错在一起,不禁让他觉得时钟指针的走动变得不规则起来。 柚木到来的时候,时间还不到两点。绯田把他请进位于健身俱乐部一层的接待室。若是在办公室,说不定会有人突然推门闯进来。虽然绯田不认为自己会因此而张皇失措,但是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选择了接待室。 柚木一身西服革履的打扮。因此,他的表情似乎显得有点儿生硬。 “我不请自来,突然打扰,还请您原谅。”柚木低头行礼。 “那个检测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吗?”柚木开门见山地说道。 “是这样的。上次的那个样品,我们希望再多保存一段时间。有些项目我们还想再分析一下。” “这倒没什么。我只是想尽快听到分析结果。” 柚木点了点头。他挺直腰板,干咳了一下。 “我们找到了。”他伸着脖子,简短地说道。 “找到了?找到什么了?” “F型基因组合。”柚木继续说道,“我们从您提供的样品里发现了那个运动遗传基因。” 绯田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叹了口气。 “是吗,在那个血手印里发现了你说过的那种遗传基因吗?不会弄错吧?” “不会错。我确认了好几遍。” “虽然我不太懂那些东西,但是我妻子和风美的遗传基因,真的那么相像吗?” 听完绯田的问题,柚木不禁露出了苦笑。 “就人类的DNA而言,所有人几乎完全相同。可以说,极小的差别便会形成不同的结果,运动遗传基因便是其中之一。您夫人和风美小姐的运动遗传基因完全一致。如果她们不是亲子关系的话,是不可能出现这种结果的。令人遗憾的是,风美小姐的运动遗传基因似乎并不是从您那里继承来的。” 柚木只是说了说关于“掌管运动能力的遗传基因”的事情。对于绯田来说,这些话显然是难以理解的,但是,这些内容里还包含另外一些重要的事实。当然了,柚木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经意之间,柚木向绯田宣告了一个重大事项。 “你好像把本来目的给忘了吧?” 听了绯田的话,柚木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当初我委托你做的应该是亲子鉴定。我想知道这个血手印是不是内子的,换句话说,我希望你调查一下这个血手印是不是风美母亲留下的。运动遗传基因的研究只是我额外奉送给你的。” 柚木放下了紧张的情绪,露出笑容。“确实是这样的。”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已经很清楚了。血手印的主人就是风美的母亲,没错吧?” 柚木大幅度地点了点头,脸上充满了确信的神情。 “绝对错不了。” 对于绯田来说,这短短的一句话,无异于在脑海中敲响了一面铜锣。痛苦几乎让他全身颤抖,尽管如此,绯田还是拼命地忍住了。“换句话说,你的计划已经落空了。”绯田的音调稍稍提高了一些,“结果已经证明,我过去的滑雪成绩和风美现在的滑雪能力,在遗传基因方面没有任何关系。至少,和那个什么F型基因组合没有一点儿关联。” 柚木勉强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重新思考一下‘您和风美的能力是否只和遗传基因相关’这个问题。” “若是这样,那我就恕不奉陪了。等你找到其他组合的时候,再来找我吧。”绯田站了起来。实际上,他希望自己可以一个人待一会儿。 “请等一下!” “你还有什么事吗?” “您和风美小姐的事情现在仍然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我们仍然会把F型基因组合的研究继续下去。我们非常确信,那个组合和运动能力之间有着极深的关联。” “那又能怎么样?” “我想请您告诉我一下您夫人的事情。虽然她不是滑雪选手,但是,我们并不能因此妄下断言说她没有滑雪天赋。” 绯田耸了耸肩膀,发出几声冷笑。这种态度,一半是发自内心的,一半是表演。 “人都已经死了,你怎么调查她有没有滑雪天赋呢?” “有很多种调查方法。比如,她在学校的体育成绩,如果她加入过健身俱乐部,在那里的成绩也是值得参考的。” 听了柚木的话,绯田不禁绷紧了嘴角。不安的情绪在他的心里弥漫开来。 “体育成绩好的人多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滑雪。” “根据我们的调查,”柚木面不改色,继续说道,“F型基因组合和跳山羊、垫上运动等项目的成绩有关。顶级的阿尔卑斯滑雪选手都很擅长这些运动。绯田先生,我听说您之前也是这样的。” 绯田咬着嘴唇。柚木的话里透出一种“理论无懈可击”的味道。由此看来,他早就预见到了绯田将会如何反驳。 绯田终于理解他为什么会少有地以西服革履的形象出现了。看来,柚木早就准备好了以非常正式的姿态央求自己。 “妻子学生时代的成绩早就没有了。事先声明,你要是去我家,会给我们添麻烦的。除此之外,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有一点,你要是敢侵犯我的隐私,我绝对会提出抗议的。” “恳请您务必协助我们进行研究。” “我拒绝。” 绯田挥挥手,然后起身径直离开了接待室。他打定了主意,就算柚木叫他,他也绝不会回头。或许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柚木并没有叫他。 绯田走出健身中心的后门,在长椅上坐下。他向空中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 绯田曾经对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充满了期待。他一直抱着些许幻想,认为一切都搞错了,觉得自己只是枉然度过了几年心痛的时光。 但是,他的那些幻想完全破灭了。绯田已经无路可退,不论是在生理上、社会中,亦或是在精神上。 20 研究所又发来一封新邮件。信件里说,除了F型基因组合之外,他们又在绯田智代和绯田风美的运动遗传基因中发现了一些共同点。柚木粗略地扫了一下邮件内容——虽然找到了共同点,但却不一定能够证明这和运动能力有关系。绯田智代和风美是母女关系,有共同点也是理所应当的。 柚木回到北方骄傲大酒店。为了和绯田宏昌见面,他昨天去了一趟札幌的健身俱乐部。 虽然在绯田面前逞了一通强,但实际上,柚木十分泄气。绯田风美所携带的F型基因组合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这个事实,完成超乎了柚木的想象。尽管他从没想到会回到起点,但事实上,好不容易找到的突破口的确向他关上了大门。 ——那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柚木站在窗边,俯视着楼下。从他的房间看不到滑雪场,只能看见酒店的停车场。停车场的旁边有一条平坦的林间小道,那是越野滑雪的赛道。现在这个时候,鸟越伸吾应该正在这条赛道上滑行着。 贝冢交上来的数据让他很满意。只要能让他的天赋发挥出来,几年之后,伸吾一定能够成长为一名顶级的越野滑雪选手,就算达到难求一败的程度也并不是什么妄想。 但是,如果仅是这样的话,企业是不会认同的。不管赢得多少比赛,只要没有宣传效果,就不会创造出任何价值。要想达到广告般的效应,还得靠电视帮忙。但是,现在还无法断言电视台肯定会转播越野滑雪比赛。要想得到转播机会,就必须让电视台感兴趣,而其中的捷径便是奥运会。只要能拿到奥运会奖牌,便会吸引媒体的注意,他们自然也就会对越野滑雪这个项目产生兴趣。 伸吾有成为奥运奖牌获得者的潜质。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时间,还需要金钱。由于经济长期不景气,新世开发正在拼命削减不必要的支出。柚木知道,不知何时才能“修成正果”的体育部迟早将会成为“节约经费”的靶子。简而言之,公司不一定会等到伸吾获得奥运奖牌的那一天。 为了确保体育科学研究所能够继续获得预算,无论如何,柚木都必须拿出研究成果。通过研究遗传基因组合来发掘体育天才少年的想法,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公司高层的肯定,但是如果总是纸上谈兵的话,这个计划早晚会被放弃。 绯田宏昌和绯田风美——如果能在这对父女身上证明F型组合的有效性,那便能写出一份极具说服力的论文了。柚木知道,就算再怎么纠结于过去也是无济于事,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难以舍弃。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真是少见,居然是绯田风美打来的。在这之前,她几乎不会和柚木联系。 “刑警之前说过,我想外出的时候要和其他人打个招呼,但是现在高仓先生不在身边。”听风美的口气,好像她只是实在没办法了,才给柚木打了一个电话。 “你要去哪儿?”柚木问道。 “医院。” “医院?你哪里不舒服吗?”柚木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那倒不是,我去探望上条先生,你知道他吧?” “上条先生?啊啊,是他啊。”上条是那个被卷进巴士事故的乘客,“可是,那个人不是还没有恢复意识吗?”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想去问问他的病情。” “医院会告诉你吗?” “据说今天上条夫人也去。到时候,我想请她帮我问问。” “我说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你不必总是认为这是你的责任。” “我没觉得这是我的责任。我只是单纯地去探望一下而已。嗯,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稍等一下。你打算一个人去吗?” “不可以吗?” 柚木看了一眼手表。虽然要做的工作堆积成山,但是应该优先处理的还是绯田风美的保卫工作。 “我和你一起去。就算你不愿意,我还是会去的。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可是要负责任的。” 沉默持续了数秒。柚木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风美那张不悦的脸。 “我在酒店大厅等你。”她语气生硬地回答道。 滑雪部所有的面包车都没人用,因此,柚木决定乘坐面包车去医院。开车的当然是柚木自己。风美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后面的座位上。 “昨天,我到札幌的那家健身俱乐部去了,和绯田先生见了一面。”柚木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着方向盘。 “还是遗传基因的事情吗?” “是啊。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主业。” “爸爸打算协助你进行研究吗?” “嗯……谁知道呢。我们这边可能会转变一下研究的方向。” “转变方向?怎么个转变法呢?” “这种事情嘛,一句两句很难说清楚的。”说着说着,柚木的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这是他和风美独处谈话的绝佳机会,一定要好好利用才行。“我想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风美的口气似乎有点儿紧张。 “你不用紧张。我想问问你妈妈的事情。” “我妈妈怎么了?” “我听说你妈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但我还是想问,你还记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比如体型、身高之类的。” “妈妈吗?我怎么可能记得呢。那时候我真的很小,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记忆。那个时候我还不到两岁。” “还不到两岁啊……那确实不可能记住了。不过,你应该看过她的照片什么的吧?” “看倒是看过,不过从照片上也看不太清楚。而且,留下来的照片不太多。” “你妈妈的照片不太多吗?” “是啊。爸爸说,他们两个都不喜欢拍照,所以结婚前几乎都没怎么照过照片。” “这样啊。”柚木不禁大失所望。如果能有很多照片留下,他们便可以从体型、身高、四肢平衡性等方面在一定程度上推测出她究竟适合什么样的运动。“你有没有从绯田先生那里听过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当然是你妈妈的事情了。除了绯田先生之外,你的亲戚啊,你妈妈的朋友啊,这些人都可以。他们有没有说过和你妈妈相关的事情啊?比如,她有什么兴趣好爱啊,喜欢什么运动啊……” 风美陷入了沉默。柚木透过后视镜,看到了一双惊诧的眼睛。 “怎么了?” “你怎么突然问起妈妈的事情了?在这之前,你不是只调查和爸爸有关的事情吗?” “所以我刚才说转变方向了嘛。因为向你提供遗传基因的人不仅仅是绯田先生。” 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当然了,这很可能是风美故意做出来给他听的。 “柚木先生,不管怎样,你都想说我目前的成绩不是通过努力,而是靠遗传基因得来的,是这样的吧?”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如果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回报,那么百米短跑的冠军就不会总是黑人选手了。” “百米短跑和滑雪完全是两回事。” “起码在‘竞争身体能力’方面,这两项运动是相同的。我不是轻视后天努力。我想表达的是,如果所有人都付出了最大程度的努力,那么最后决定成败的是什么因素。你不会认为,最后的决定因素是干劲或者精神力什么的吧?”柚木再次透过后视镜看了看风美。 和他视线相交之后,风美把头扭到了一边。 “十分抱歉,”她说道,“妈妈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只是听爸爸说,妈妈是一个温柔的好人。我不知道她做过什么体育运动。你去问我爸爸吧。” 看来她心里不太痛快,有点儿闹别扭。柚木轻轻地耸了耸肩膀。 抵达医院后,风美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柚木在她后面跟着。不大的工夫,一名五十多岁、身穿灰色套装的女子微笑着走了过来。风美把双手放到身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柚木也赶紧有样学样地向她行礼。 “特地前来探望,非常感谢。虽说我们和您没什么关系吧……”那个女人对风美说道,随即把视线移到柚木身上。 柚木掏出名片,做了一下自我介绍。 “是这样啊。尽管我先生一相情愿地认为自己是这位选手的粉丝,但真是没有想到,居然会引得这么多人为他担心。”上条夫人的声音十分阴郁。 “夫人,从那以后,您一直都在这里吗?” 夫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回了一次长冈。因为那边有很多事情不得不去处理一下。不过,我还是对他这边放心不下……” “上条先生的病情怎么样了?莫非还是……” 被风美这么一问,夫人点了点头,说道:“是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下来,但是意识却一点儿也……医生好像也不知道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这样啊——”风美的表情变得更加悲伤,“要是这样的话,夫人您可怎么办啊。” “我要是能一直待在这边就好了,可是犬子那边也脱不开身,不可能总是待在这里。” “您刚才说令郎那边脱不开身?” “啊,之前忘了说了。犬子身患疾病,一直在住院。” 上条夫人简短地说明了一下她那独生儿子的病情。虽然内容极为残酷,但她的口吻却十分平淡,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现实。虽然柚木和这件事毫无关联,但是,一想到她承受的那种痛苦,自己的心情也不禁变得沉重起来。 “令郎目前处于这种状态,但上条先生却还跑到这里……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风美呻吟似的说道。 上条夫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她举起双手,轻轻地摇了摇。 “不必替我们担心。您能前来探望,我便已经感激不尽了。真想把这件事尽快告诉我先生啊,他真是个幸福的人。” 夫人的话语当中洋溢着一种温柔。但是,这却让风美更加痛苦。她把左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柚木心想,那里能体会到疼痛吗? 21 绯田发现自己正待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四周摆着些旧家具,像是某座公寓的一个房间。虽然这个房间有点儿陌生,但绯田却认出这是他的房间。 房间里到处都是门。他从一边开始依次把门打开。所有的门都和另外一个房间连接,但却无法找到通向外部的出口。 绯田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尽管门还没有打开,但他知道里面是一个阳台。他的眼中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副情景:阳台上吊着一具尸体,是智代的尸体。一阵风从旁边吹过,智代的尸体开始摇晃起来。他不禁焦急起来——我得赶快处理一下,不能让别人发现。 绯田想尽快把门打开。在焦急当中,他忽然意识到有人正在追他。有人正在向他迫近。绯田知道那个人是谁。她是一个女人,是上条夫人。 ——还给我!还给我! 一个声音在绯田的耳边响了起来。绯田没有勇气回头。他想逃走。他想把门打开跑出去。但是,门却一直打不开…… 在身体一阵轻微痉挛的同时,绯田醒了过来。他正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眼前的电脑显示器上是屏幕保护程序的画面。他点了一下鼠标,屏幕切换到了编写文件的画面。他刚才正在写体能测试通知。 绯田浑身是汗。他呆呆地望着电脑屏幕的画面,想起了刚才的那个噩梦。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呢?没有必要做这种自我分析。 绯田毫无干劲儿。就在他努力想继续写下去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风美打来的。 “我现在在札幌站,一会儿可以去你那里吗?” “可以倒是可以。你要是过来的话,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对不起,晚饭可能不行。具体等见了面再说吧。待会儿见啦,我现在就过去。”风美自顾自地说完,随即挂上了电话。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风美来到了健身俱乐部。她提着一个大旅行包,走进办公室,说自己一会儿要去富良野。听她这么一说,绯田便明白了。 “为世界杯做准备吗?”他问道。这次的世界杯在日本举行,会场便设在富良野。 “嗯。”风美点了点头,“高仓先生说‘不管怎样先去了再说’。由于那个事件,上次的集训半途而废了。所以,我想在比赛现场实地滑一下,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既然竞争的欲望已经被点燃,那就去参赛吧。” “没有那么夸张啦。硬要这么说的话,我只是不想辜负期待。” “期待吗……周围的人对你的期待吗?” “也包括这个吧。”风美低着头,声音很低沉。 绯田看着她,觉得胸口一阵发热。他知道,他们作为父女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事先声明,你不用顾忌我的感受。这次的比赛并不是什么最后的机会。你要为你自己去滑,这才是最重要的。高仓教练、公司,还有我,这些事情你通通不用去想。” 风美抬起头,对父亲露出了微笑。 “爸爸,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对我说了。我知道,我应该为自己而滑。但是这回,我的感觉稍微有点儿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我一想到那个人——也就是上条先生——就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那个人那么不顾一切地来为我加油,等病情好转、恢复了意识后,他要是知道我放弃了比赛,肯定会大失所望的。” 风美的话让绯田一时哑口无言。只要提到上条,他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实际上,我昨天又去了一趟医院。”风美说道。 “医院?你去探望他了?” “嗯,我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忍不住,无论如何也要去那看看。” “你一个人去的吗?”绯田的声音有些沙哑。 风美摇了摇头。 “柚木先生和我一起去的。” “他?”绯田回忆起两天前的事情,不禁吃了一惊。 “他说现在这种时候不能让我一个人行动,简直就是一副保镖的样子。虽然今天我是来爸爸这里,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他什么也没说吗?比如……上次的那个研究。” “如果是和遗传基因有关的话,他倒是问过我。他还问了好多和妈妈有关的问题。什么妈妈做过什么运动啊,是什么体型啊。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他以前一直调查我和爸爸之间的联系,现在又想了解妈妈的事情。可是,妈妈的事情我本来就不怎么了解,所以就实话实说了。他听了以后,好像挺失望的。” 柚木果然向风美打探智代的事情。虽然绯田知道没有担心的必要,但他还是不能平静下来,尽管柚木不可能发现智代和风美没有亲子关系的事实。 “在医院里,我遇到了上条先生的夫人。”风美说道,“倒不是碰巧见到她的。我之前拜托过她,说夫人去探望的时候,希望能够通知我一下。” 绯田再次屏住了呼吸。他感觉脚下有些摇晃。 “那个人还在医院吗?”他佯装平静地问道。 “她中间好像回过一次新潟。不过,她不能撂下她丈夫不管,所以又赶了回来。真是够辛苦的。” 绯田听着风美的话,不禁冒出一阵冷汗。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现在谈论着的这个女人是谁,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绯田心想,风美现在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但她如果得知了真相,肯定会变得比这个女人更加痛苦。想到这里,绯田便被罪恶感压得喘不上气来。 绯田决定等到世界杯结束。既然风美有参赛的意愿,那就一直沉默到比赛结束吧。绯田下定决心,一旦风美完成了比赛,他便会尽快把真相告诉她。 “你和那个人……和上条先生的夫人,聊了很久吗?” “不,也就说了十分钟左右吧,站着聊的。” “这样啊。” “爸爸,你知道吗,上条夫人的儿子也得病了。所以,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好像得两边来回跑。” “啊啊,前几天听她说过。她儿子好像一直在住院。” 这个话题让绯田的心情依然复杂无比。他们说的不是别人,而是风美的亲哥哥。 “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吗?”风美压低声音说道。 “不知道,我倒没问这个……” “听说是白血病。” “什么?” “据说病情十分严重,化疗几乎没有什么作用。真是不幸啊,听说他才二十多岁。唯一的希望就是骨髓移植了,但是他们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挺发愁的。夫人说,她真不知道上条先生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跑到北海道来。”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绯田的心骚动起来。他觉得胸口里似乎堵着个什么东西。它不断地膨胀着,但还没有完全成形。 “爸爸。” 随着风美的叫声,绯田终于回过神来。他发现风美正歪着脑袋一脸惊诧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在她儿子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她丈夫还被卷到了巴士事件里,真是太不幸了。” “可不是嘛。我总想帮帮她,但是却什么也做不了。”风美悲伤地低下了头。 “我都说了好几遍了,把上条先生变成那个样子的不是你。你没有错。” “这我知道……” “时间还来得及吗?”绯田问道。实际上,他想一个人待会儿。 风美看了一眼手表。“嗯,我差不多该走了。”说完,她站了起来,“打扰你工作了,对不起。” “没事。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你只要考虑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到底参不参加世界杯,最后还是由你自己来决定。但是有一点,你不能带着敷衍了事的心态去参赛。一来,这是对其他选手的不敬。二来,这种心态很可能会导致失败,造成重伤。那些支持你的人,应该不想看到你滑到一半就退出的样子。” “嗯,我知道了。相信我吧。” 最后,她说了一句“回头再联系”,随即向出口走去。 绯田送她离开后,匆忙返回办公室。他在电脑前坐下,连上网络,随即敲出了“白血病”这个关键词。 绯田开始阅读显示在屏幕上的信息。不一会儿的工夫,他觉得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后背上却仿佛有一股冷气正在上下游走。 ——果然是这样。 他的视线集中到屏幕里“骨髓移植”这几个字上。随后,他又读了一下相关说明。说明中写着,如果是陌生人的话,白血球的配型成功的几率在数万分之一到数百万分之一之间。即便是病人的父母,也鲜有骨髓匹配的例子。但是,如果是兄弟姐妹的话,配型成功的几率将上升到百分之二十五。 绯田心想,他为的就是这个吧。 在儿子被绝症折磨的时候,上条特地来到北海道的真正理由肯定就是这个。他并不是单纯地想和风美见面。他是抱着“风美可能成为骨髓提供者”的一丝希望来到这里的。 绯田回忆起上条带着风美初中时代的报道找上门来的事情。他可能真的是从那时起便注意到了风美的存在。虽然注意到了,但是出于某种理由,他并没有把事实真相说出来。但是,由于儿子得了白血病,他必须得找到骨髓提供者,因此,上条才决定和风美见面——这么想的话,一切便都合乎条理了。上条之所以没和夫人说,可能是怕一旦无法证明和绯田风美的血缘关系,夫人的精神将受到打击吧。 绯田在电脑前抱住脑袋。 隐瞒风美的身世真是罪孽深重!绯田心想,自己应该在得知真相的时候便去报警。在上条夫妇和风美面前,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人。正因为如此,绯田之前才下定决心:只要能够看到风美在世界杯上的英姿,他便会把所有真相都告诉她。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现在他的这种等待相当于犯罪。 这个决定带来的影响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风美的哥哥现在一定还在寻找骨髓移植者。对他来说,自己继续隐瞒真相无异于加速他的死亡。 绯田想一睹风美在国际赛场上的英姿,但他知道,这个愿望只不过是一种单纯的利己主义。他不能为了这种虚荣去毁掉别人的一生,更不用说因此无视一条或许能够救活的生命。 绯田关上电脑,站了起来。他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几近跌倒。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或许是听到了响声,一名工作人员跑了进来。 “绯田先生,您没事吧?” 绯田点点头,朝着准备过来帮忙的工作人员笑了笑。 “没事。我年纪大了,脚底下绊了一下。” “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啊。” “什么事都没有。没关系的,真没事的,谢谢你。” 绯田转过身,把后背转向一脸担心的工作人员。他仍旧步履蹒跚,仿佛在云上漫步。 绯田心想,没有办法,尽管躲避至今,但天谴还是降了下来…… 22 伸吾来到室外,正在做着热身运动。 “你好。”突然,他听到有人和自己打招呼。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藤井。藤井身后站着一个和他身穿同样滑雪服的男孩。那人比藤井高,但给人留下一种更加瘦弱的印象。 “好啊,”伸吾答道,“今天怎么了?” “啊……前些日子你给过我正露丸,所以想过来和你说声谢谢。”藤井回头看了看,看来身后那个人便是前几天肚子疼的人。 “没事,不用了。” “不,顾问老师说了,让我们好好向你道谢。”说罢,藤井扬了扬下巴,好像在催促自己的那个同学。 高个子男孩向前走了一步。 “非常感谢,您真是帮了大忙了。”他礼貌地低头行礼。 “不……不用谢。”伸吾也回了一礼,心想,真是别扭。 高个子男孩跑着离开了。藤井留了下来,他望着伸吾的滑雪板。 “咦?!”他大声惊叫起来,“这是最新型号吧,真漂亮啊。” “是吗?我自己不太懂啦。反正别人让我用我就用。” “免费送给你用?”藤井瞪大了眼睛。 “没有给我,我只是借用而已。” “就算是借用,那……那也很爽啊。”藤井再次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要不你也加入我们俱乐部?我和我们教练说说看。” 藤井耸了耸肩膀。 “不可能的。你们俱乐部是人才挖掘制吧?我们顾问说这是听你们教练说的。” “什么叫人才挖掘制啊……”伸吾有点儿纳闷儿,不过自己确实是被挖过来的。 “有天赋就是好。真羡慕你啊。” 伸吾在心里嘟囔——我可没什么天赋。我倒是真的很羡慕你,尽管总是滑在最后一个,却毫不厌烦,仍然很享受。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这项运动。 “啊,警车又来了。”藤井把视线转到停车场的方向。 “还是因为上次那起巴士事故吗?” “那只是一场交通事故吧。话说,这些警车到底要转悠到什么时候啊。”藤井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伸吾回忆起自己在餐厅听到的柚木和贝冢的对话。他们说,那起事故实际上是冲着绯田风美去的。这难道是真的吗? “警察可能只是闲不下来吧。”伸吾说道。 “哈哈,真没准儿是这样呢。”藤井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藤井!”伸吾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正朝他们这边望着。原来是黑泽。“你干什么呢?马上就要开始了。” “是,对不起!” 藤井对伸吾说了声“再见”,然后跑开了。 伸吾望着藤井远去的背影,随即与黑泽四目相对。黑泽的目光十分敏锐。伸吾本以为他会抱怨几句,但黑泽却迅速转过身,回去找自己的伙伴了。 过了一会儿,贝冢走了过来。像往常一样,训练开始了。今天伸吾依旧不得不和藤井他们一起滑。 伸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一个劲儿地挥动着手脚。遇到上坡,他便默默地往上爬;遇到下坡,他便缩起身子,随着重力往下落。他感觉不到一点儿快乐,体会到的只有痛苦。但是,他不得不继续练下去。只要按照贝冢和柚木的指示滑出一个比昨天稍好的成绩,他就能平安无事地度过这一天,不让任何人心烦。 在这几天,伸吾总是能超过几位选手。当然,这其中肯定包括藤井。今天,他仍然瞬间便把他超了过去。“好厉害啊!”尽管如此,藤井痛苦的赞叹声还是传入了他的耳中。 途中,伸吾发现黑泽追了上来——他开始滑行的时候,黑泽还没有出发。看来,黑泽和他的出发间隔并不长。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贝冢在中途等着他。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和那个滑雪部的顾问站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地看着伸吾。伸吾心想,他们大概正在拿我和从后面逼近的黑泽作比较吧。 “再加把劲儿,动作幅度要大,好,很好,就是这样。”贝冢在为他加油鼓劲儿。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很满意。或许成绩比昨天又好了些。 过了一会儿,黑泽渐渐超了过去。伸吾知道,他的姿势极为稳健,毫不浪费地将所有力气都传到了雪面上。和他比起来,伸吾觉得自己的动作实在是有些不像样子。 尽管如此,伸吾还是拼命地追赶着。为了不被对方拉开,他竭尽全力地滑行着。 很明显,黑泽十分在意他。他不时把视线投向伸吾。 他们来到最难的那个上坡处。这个时候,黑泽看了一眼伸吾,似乎在说“来吧,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较量”。 伸吾继续用滑雪板蹬着雪面,气喘吁吁,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肌肉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动。他在想,我敌不过他,不是他的对手。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命地追赶着。据说黑泽是全国大赛的常客,只要能和这样的选手滑得不分上下,便等于打开了自己的未来之路。 但是—— 这种未来是我所期待的吗?我真的想成为一名越野滑雪选手,然后参加奥运会吗?这样一来,我就会变得幸福吗? 脚下突然变得沉重起来,胳膊也抬不起来了。黑泽的背影越来越小。 坡道还在继续。伸吾的动作变得迟钝起来,终于停了下来。他伸出下巴,拼命地吸着空气,喉咙里发出嗬嗬地响声。 一些白色的东西从阴云密布的天空中落了下来。伸吾再次开始爬坡,但他再也却无法达到刚才的那种速度。他就像老人爬台阶似的,一步一步地向上挪着。他知道,身后的其他选手正在向自己逼近。 23 绯田把车停到北方骄傲大酒店停车场的时候,越野滑雪队的运动员正好从他身边走过,看样子似乎是某高中的滑雪部。绯田知道,即便是在北海道,这所高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北欧滑雪特长校。 绯田走下车子,朝着酒店正面的玄关走去。他知道自己心里仍旧有些犹豫,但还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迈着步子,似乎想借此将心中的迟疑碾成碎片。 绯田听风美说上条世津子又去了医院,于是便问了一下酒店的工作人员。就像他想的那样,上条世津子这回还是住在北方骄傲大酒店。虽然没有询问具体情况,但她的住宿费用大概是酒店方面负担的吧。就算事故是别人策划的,但既然是发生在自家经营的巴士上,酒店方面承担一些费用也是理所当然的。 昨天晚上,绯田几乎一夜没睡。他心烦意乱,思考着自己应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照顾到风美的情绪呢?怎么做才能补偿自己的罪责呢? 无论怎么思索,最后得出的答案还是只有一个。尽管可能会失去一切,但绯田知道自己不得不这么做——他应该尽快将真相告诉上条夫人和风美。现在已经不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什么要看着风美在世界杯上出场的时候了。毕竟人命关天。可以说,这是个理所当然的选择。绯田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已经没办法再袖手旁观下去了。 问题是,怎样才能向上条世津子说出真相呢? 现在她脑袋里装着的应该全是那个留在新潟的儿子,以及她那仍然没有恢复意识的丈夫。这种时候,如果向她提起十九年被诱拐的女儿,她一定会陷入混乱。 但是,不能再犹豫下去了。听完绯田的坦白,她便会知道上条来到北海道的原因,同时,她的独生儿子或许还能够获得一线生机。当然了,绯田很清楚,这样一来,他自己肯定会受到法律的严惩,遭到世人的痛骂。对此,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最让他心痛的还是风美。只要一想到风美即将受到的伤害,绯田便觉得痛不欲生。对于绯田来说,风美是他最为珍惜、即便赴汤蹈火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宝贵存在。但是,他却亲手给风美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无疑是对绯田的最大惩罚。但是,正因为如此,绯田知道,自己不得不接受这种惩罚。 绯田穿过酒店的玄关,朝服务台走去。服务台后面站着一位他十分熟悉的服务员。服务员看到绯田,朝他点头致意。 “您要找上条夫人吧?她刚和其他客人去茶歇室了。” “其他客人?” “啊,具体是哪位我就不得而知了。”服务员歪着脑袋笑了笑。 绯田向他道谢,随后朝茶歇室走去。 走进室内,绯田的视线落到一个貌似上条世津子的女人上面,尽管只能看到一个背影。她坐在一张四人桌旁。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似乎是小田切。她的对面坐着两个男人,都是绯田从来没有见过的。绯田在上条世津子身后找了个座位坐下。他喊来服务员,小声地点了一杯咖啡。现在,他还不想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目前只能视情况而定了。谁也没法明确说出他什么时候才能恢复,难道不是吗?”上条世津子说道。和之前给绯田留下的印象不同,她的口气似乎有些焦急。 “这个我知道,问题是怎么向股东解释。万一社长有个好歹,下任社长应该由谁来担任呢?我们至少得把这个说清楚吧。”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男人说道。 “关于下任社长的问题,不是应该由我先生来指定吗?” “我知道。可是,照目前的状况,这个方法根本没法实现。” “你们几个是不是觉得我先生已经没救了?” “没有,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医院的大夫说了,他醒过来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脑袋里的淤血已经抽出来了,接下来只需等着神志恢复。你们几个再稍微等一等吧,怎么样?” “要办的事情堆积如山,时间上不允许。” “你们应该做些什么吧。这可是你们的工作啊。既然有闲工夫跑来说服我,还不如去做些你们应该做的事情。” 面对她气势汹汹的责问,男人们都选择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终于开口说道: “我们回公司再和其他董事商量商量。但是,请您务必在一周之内做出决定,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上条世津子没有说话。虽然绯田不了解具体情况,但他知道,上条世津子现在的处境十分痛苦。 坐在她对面的那两个男人客套了一下便离开了。随后,小田切和她耳语了几句,也起身离席。 上条世津子的叹息声在绯田耳边响起。声音当中透出一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绯田做了几次深呼吸。尽管心里再次萌发出踌躇的情绪,但他还是跟世津子打了声招呼。 “那个……” 上条世津子抬起头,转过身子。看到是绯田之后,她的表情有所缓和。 “绯田先生……您还住在酒店里啊?” “不,不是这样的。”他舔了舔嘴唇,“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嗯,没事的。” “我可以坐过去吗……” “请坐。”她的脸上露出微笑。 换了座位后,绯田干咳了一下。他不敢正视上条世津子。 “前几天,小女好像又去了趟医院,给您添麻烦了。” “是的。她之前跟我说过,希望我在去医院的时候能通知她一声。所以,我就和她联系了一下,没想到她还真跑过来了。真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子啊。事故明明不是她引起的,但她却非常热心地数次跑来探望,真是让我过意不去。那边的训练应该也很忙吧,所以还希望她不必牵挂。” “那家伙觉得,上条先生之所以来札幌,是专程为了看她。所以,既然上条先生出了事故,她不会认为这事和自己无关。您就随她去,让她怎么喜欢怎么来吧。” “我们这边当然不会在意了。”上条世津子目光低垂。 绯田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渴异常。 “我从小女那里,听说了令郎的病情。真是太不幸了。” 上条世津子似乎很难过,把手放在脸上。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真对不起。听起来好像是在发牢骚。” “没有,小女并没有那么说。她对我说,她希望能帮帮您。” “是吗?居然为了犬子的事情操心,我必须得好好谢谢她。” “那个……”绯田说道,“这也是我从小女那里听来的。听说您在考虑骨髓移植的方法,是吗?” 她的脸上露出些许紧张的神情,随即点了点头。 “医生告诉我们,现在只剩下这一种方法了。不过,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登记在册的捐献者本就寥寥无几。” “我听说同胞间的配型成功概率会高一些,令郎有没有兄弟姐妹呢?” 她摇了摇头。 “我就他一个孩子,尽管之前我很想再要一个。” 绯田看着低头说话的上条世津子,觉得心脏仿佛被人攥了一下。此时此刻,她一定想起了十九年前生下的那个孩子。当然了,在这之前,她肯定已经想过无数回了——如果那时孩子没有被偷走的话,那么儿子现在或许还有救。但是,她知道这么想没用。于是,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就算这么想也是无济于事。就这样在不断地自言自语当中度过每一天。 绯田心想,如果把真相告诉她,她会作何反应呢?或许只是不相信吧。她还可能会把自己的话当成一个恶劣的玩笑,然后大发雷霆。但是,我只要态度认真地告诉她,她迟早会发觉这是真话的。那个时候,她很可能会…… 不,不要去想多余的事情。就算上条世津子失去理智,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实际上,”就在绯田想要坦白的时候,上条世津子抢在他前面说道,“父母和子女的关系真是不可思议。” “什么?” “我是说骨髓移植的事情。兄弟姐妹之间的骨髓配型成功的几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五,但父母子女之间却几乎完全没有可能。我和我家先生都检查过,果然都配不上型。在法律上,父母子女是一等血亲,而兄弟姐妹只是二等血亲。按理说,父母子女的血缘关系应该更近才是,但实际上成功率更高的却是兄弟姐妹。” “这些事情,我也听说过。” 绯田心想,我得尽快说出重要的事情。一直听她说下去的话,自己恐怕又会再生迟疑。 “我们一家三口,单从血型上看的话,其实挺乱的。”上条世津子的脸上浮现出自嘲式的笑容。 “是吗?” “是的。我家先生是O型,我是AB型,犬子是A型。不过,就算血型不一样,只要白血球的型号能对上,还是可以进行骨髓移植的。” 绯田点了点头,又咽了一下口水,心想,我必须立刻告诉她十九年被偷走的那个婴儿现在在哪儿,我必须马上告诉她怎样才能去拯救她那饱受白血病折磨的儿子。 就在他吸了口气准备发言的时候,绯田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疑问。眨眼之间,疑问越变越大,给他的内心带来了一股巨大的冲击。 上条世津子看着他,歪着脑袋问道: “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那个……”绯田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些发热,“您是AB型血,对吧?” “没错,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一直以为您不是AB型。” 她十分意外地眨了眨眼。 “难道您相信血型性格分析吗?”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飞快的心跳速度怎么也降不下来。绯田拿起玻璃杯,但是里面已经没有水了。“那个……衷心地祝愿令郎和您家先生能够早日康复。今天前来,只是想向您表示一下我的问候。”绯田紧绷着双颊,磕磕巴巴地说道。 “非常感谢。也请您向令嫒转达我的谢意。”上条世津子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绯田向她还礼,随后起身离席。刚走出去不远,他突然想起忘了拿账单,赶忙又折了回来。但是这回,他没有去看上条世津子的表情。 ——血型是AB型…… 绯田当然知道风美是什么血型——她是O型;而且,他还知道,AB型血的父母是绝对不会生出O型血的孩子的。 * * * 一等血亲:父母、子女。 二等血亲:祖父母、外祖父母、兄弟姐妹、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 三等血亲:曾祖父母、外曾祖父母、伯、叔、姑、舅、姨、曾孙子曾孙女、外曾孙子外曾孙女。 24 前来采访的是个女记者。她原来是位体操选手,虽然曾经参加过奥运会,但却没有留下出色的成绩。但是,作为一名运动员,她的魅力十足,因此被电视台等大众媒体视为珍宝。尽管如此,她的知名度并没有让她登上黄金档节目,主要工作只是在深夜档的体育栏目里做做采访。 柚木强忍着把哈欠咽了回去。虽然之前曾说过希望以“值得推荐的美女运动员”为主题采访绯田风美,但事实果然像他想的那样,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对滑雪运动几乎一无所知。尽管“原体操选手”总想把话题扯到和体操有关的地方,但是,作为一项必须与大自然搏斗的运动,滑雪的残酷并不是轻易能被别的运动替换的。 采访是在富良野某家宾馆的房间里进行的。电视台说希望尽可能地在光线好的时候拍摄,所以采访被定在下午三点开始。风美穿着滑雪服——她刚刚结束训练。 虽然采访从头到尾都不得要领,但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看起来却很满足。柚木对他们说了一些客气话,随即带着一副稍显厌烦的表情走到风美身边。 “辛苦了。回答得真不错。” “是吗?”风美情绪低落地说道。 “脸上要是表现得再热情一点儿,那就更好了。” “对不起,我生来就是这副德行。” “我说的是表情。难道你不想让阿尔卑斯滑雪变成一项更有人气的运动吗?不管是什么项目,只要能出现一个偶像,这项运动就能得到大众的关注。冰壶和乒乓球都是如此。” “不好意思,我不是当偶像的材料。” 风美说了一声“大家辛苦了”,随即走出了房间。望着她的背影,柚木不禁耸了耸肩膀,心想,我也不是干经纪人的材料。 老实说,柚木不喜欢当绯田风美的宣传负责人。本来,柚木只是为了让绯田父女答应协助他进行研究,才勉强接下这个工作的。但是,风美体内关键的遗传基因组合不是从绯田宏昌那里——而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这个发现让这对父女失去了作为研究对象的意义。当然了,如果风美的母亲还活着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可是她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而且,柚木还对另外一些事情比较在意。贝冢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鸟越伸吾的情况有点儿奇怪。 “他的情绪很不稳定。本以为他滑得很顺利,可滑着滑着,速度‘咔嚓’一下就掉了下来。我问他有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他说自己没什么不满,只是身体状态不好。”打来电话的贝冢似乎极为困惑。 “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的,他心里肯定积压了很多不满。怎么样,让他换换心情吧?他不是挺喜欢音乐的吗?给他放半天假,让他悠闲地听会儿CD。这么一来,说不定就会调整过来。” “这个办法我也想过。别说半天了,就是让他痛痛快快地玩上一整天也行啊。我跟他说了,但那个家伙却说没有这个必要,说他不用休息,可以继续训练。” “啊?” “原因很明显,肯定是精神压力太大了。关于今后的方针,我想和你仔细谈谈。” “不好意思,我这边暂时脱不开身。总而言之,请先按照最初的计划进行训练吧。当然了,您可以适当地调整一下。” “我明白了。但是,请千万不要轻视这个问题。金蛋要比普通的鸡蛋更易碎。”贝冢的口气始终非常严肃。 柚木十分清楚。就算贝冢不说,他也知道,指导处于青春期的选手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特别是鸟越伸吾。他并不是主动要求练习越野滑雪的。在伸吾心里,那种“自己是被迫练习越野滑雪”的思想要更为强烈一些吧。柚木听伸吾的父亲克哉说过,伸吾的志向是成为一名吉他手。听到这里的时候,柚木便想过用吉他来做诱饵。他本想告诉伸吾,只要他努力练习越野滑雪,就会让他去学吉他。但是,在和贝冢商量过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一来,伸吾的兴趣很可能完全被吉他吸走;二来,人一旦没有饥饿感,就不会成长。 柚木想去看看伸吾,但他却不能离开这里。 柚木打算向小谷申请辞去风美宣传负责人一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小谷打来的。 “您的电话来得正好,我正想联系您呢。” “富良野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什么也没有,也没有要发生任何事情的迹象。所以,我觉得是不是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毕竟我还有F型组合的相关研究要做。” “发现绯田父女的滑雪能力和遗传基因组合无关后,你就立刻没了兴趣,是这样吧?” “倒也不是……” “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事件还没有结束,如果你现在撒手不管的话,我会很被动的。实际上,事情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越来越奇怪了?” “总而言之,你来札幌吧。我也是刚刚才到。” “小谷部长,您在札幌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电话里说不清楚。绯田风美今天还有什么安排吗?” “今天的训练和采访都结束了。我把她一起带过来吗?” 小谷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答道:“算了,不用了。我先跟你谈谈吧。和你谈完后,我再和绯田风美谈。” “绯田先生也在札幌吗?” “风美的父亲吗?不,不在。我给他工作的地方打过电话,但谁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据说他休了一个长假。” “休长假了?这种时候他会去哪儿呢?” “我不知道。你尽快赶过来,从你那里过来要花不少时间呢。” “我明白了。”说罢,柚木挂断了电话。 柚木收拾好东西,乘着出租车朝旭川站驶去。从车窗向外望去,视野范围之内只能看到雪景。等到天黑之后,就连雪景都看不到了。 到达札幌站后,柚木给小谷打了个电话。小谷说他住在车站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里,于是,柚木决定徒步走过去。刚一走出车站,柚木便下意识地缩起了身体。虽说这里的气温应该比滑雪场高些,但走在街上时,柚木却总是觉得寒气逼人。或许是街上林立的写字楼给人留下了一种寒冷的印象吧。 走到酒店后,柚木径直走进小谷的房间。小谷说,他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因为要说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突然把你叫过来,真不好意思。”柚木被小谷迎进房间。他脱下厚厚的防寒大衣,扔到床上。 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 “到底出了什么事?” “就像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实际上,我到这里之后,去了一趟警部。” “您去警部了?” 小谷拿出一张文件。 “你看看这个吧。” 这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写着几行字,内容如下: 致新世开发滑雪部 开除绯田风美!把她从队伍里除名! 不要让她参加世界杯,不要让她参加任何比赛! 如果你们不接受我的要求,我们将无法保证绯田风美的人身安全。 一位有良知的粉丝 “这不是上次的那封恐吓信吗?又送过来了?” 听了柚木的提问,小谷摇了摇头。 “并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有人在一个不得了的地方发现了这封恐吓信。” “在哪里发现的?” 小谷故弄玄虚似的盯着柚木,随即开口说道: “在上条伸行的电脑里。” “上、上条?啊?上条?!就是坐在巴士上的那个乘客吗?” “没错。我听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据说上条的夫人在摆弄自家电脑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个。因为信上的内容过于敏感,她本想把它藏起来的。但是,由于信中出现了‘新世开发’、‘绯田风美’等和上次事件相关的名词,她才打定主意报了警。警部的刑警们也十分惊慌。估计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事件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展开。” “警方和东京的总公司联系了吗?” “今天白天的时候,警方给总公司那边打了个电话,所以我才会来到札幌。据说,上条家的电脑里还保存着至今为止我们收到的其他恐吓信。” “请稍等一下。这么说的话,给我们寄恐吓信的就是上条伸行了?” “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吧。警方向上条夫人确认过。据她所讲,能接触到这台电脑的只有她的家人。但是,儿子一直住在医院,上条夫人自己也很久没动过电脑了。” 柚木挠了挠脑袋,他终于明白了小谷刚才说的那句话——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这么一来,我们应该怎样看待上次的那起巴士事故呢?” “警方也在为这个问题伤脑筋。在这之前,大家都认为是写恐吓信的人制造了那起巴士事故。但是,现在,这种看法被完全颠覆了。” “也就是说,恐吓信和巴士事故完全无关,是吗?” “不,警方似乎并没有得出这样的结论。写恐吓信的人不可能碰巧被卷到另外一个事件里去。如果这只是偶然的话,那也有点儿太不自然了吧。我个人赞同这种观点。” “那就是说,制造巴士事故的是上条本人?” 小谷轻轻地点了点头。 “警方好像也在考虑这种可能。这种假设最为合乎逻辑。”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问题就在这里。虽然这种假设合乎逻辑,但我们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如果上条伸行是一个典型的跟踪狂,那么,出于对绯田风美的强烈粉丝意识,他确实有可能会做出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可是,无论怎么看,上条都不像那种人。据说,他是新潟当地一家颇有名气的建筑公司的社长。” “真是搞不明白啊。” “总而言之,警方想先调查一下,看看他为什么要写恐吓信。在这之前,上条一直被视为受害者,现在却突然变成了整个案件的关键人物。警方那边好像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小谷部长也被警方询问了吧?” “是啊,问了我不少问题。他们问我上条伸行和绯田风美是什么关系,还问我知不知道KM建设和新世开发的关系。” “KM建设?” “就是上条伸行经营的那家公司。我们公司的主营业务不是房地产吗,所以警方可能觉得两家公司之间或许会有什么关联吧。我回答说上条是绯田风美的粉丝,剩下的问题全都回答不知道。” 柚木心想,要是问到自己,我大概也会这么回答吧。 “警方是不是还想问问绯田风美啊?” 小谷愁眉苦脸地说道: “他们说,明天会派刑警去富良野。但是,绯田风美肯定什么也不知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这样的话,那我还是今晚赶回富良野好了。” 绯田风美始终坚信上条伸行只是一个支持自己的粉丝。她一直非常自责,认为是自己把他卷到了事件里。但是,当发现写恐吓信的正是上条的时候,她会怎么想呢? 看来,自己不得不亲口把事实告诉她了。一想到这里,柚木沮丧至极。 “不用了,明天一早我去富良野。”小谷说道,“我想让你去处理一些别的事情。” “是什么呢?” “我想让你去和上条夫人谈谈,向她询问一下关于恐吓信的具体情况。因为现阶段我们只能得到从警方那边传来的情报。另外,这并不是我个人的决定,而是公司高层的意思。” “为什么要我去?” “关于恐吓信的事情,从一开始便了解情况的,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另外,运动遗传基因的研究不是一直处于中断状态吗?所以,公司希望你能努力做好绯田风美的宣传工作。” “这也是宣传活动吗?” “这当然是宣传活动了。如果不小心让媒体知道了恐吓信的事,绯田风美的形象可是会受到损害的。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我们当然需要尽快掌握正确的情报,难道不是吗?” 柚木不禁暗自佩服,心想,这个男人总是那么能说会道。不过,小谷说的确实在理。警方是不可能将所有情报都透露给你的。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肯定会服从公司的决定。不过,上条夫人会把真相如实告诉我吗?” “你要知道,关于恐吓信这件事,我们公司可是受害者。只要好好利用这个立场,应该不会很难。没关系,那边我们已经通知过了,他们知道我们这边会派个人过去。” 看来一切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柚木叹了口气。 “她说她在新潟。新潟的哪里呢?” “长冈。联络地址我们已经问过了。”说罢,小谷递过来一张便笺纸。 * * * 主要指本桥麻里。 主要指福原爱。 25 “喂,怎么了?脚底下怎么不动了?使劲儿,再加把劲儿,使劲儿蹬啊!每步都要走扎实了!”贝冢举起戴着手套的双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大声地喊着。 伸吾疲惫不堪地滑着。他本想在从教练面前通过的时候表现得轻松一点儿,但事与愿违,身体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 我到底要滑到什么时候?我练这个又有什么用?比起这个,我明明还有更想去做的事情…… 这些杂念——不,确切地说应该是“明确的疑问”——始终萦绕在伸吾的脑海之中,将力气从他的身上吸走。 今天,高中滑雪部的成员仍然和他在同一条赛道上训练。藤井和黑泽都在。伸吾打心眼儿里羡慕他们。因为他们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们毫不迷茫,不会有“自己为什么要练这个”的疑问。 和平时比起来,终点似乎变得有些遥不可及。滑完之后,伸吾躺倒在雪面上。心脏和肺部并不太痛苦,只是觉得身体十分沉重。 贝冢走到他身边。他看起来十分不满。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伸吾的成绩肯定让他大失所望。 “我说伸吾啊,明天休息一下吧。你有点儿心不在焉啊。” “我没有心不在焉。” “不许撒谎。休想瞒过我的眼睛。明天休息一下,去札幌看看电影吧。转换一下心情。” “电影?和教练一起看吗?”这也太可笑了吧,伸吾笑道。 贝冢出人意料地撅起嘴巴,说道: “那我们去市内转转吧。你是第一次来北海道对吧?那可得好好游览一下。晚上我带你去吃点儿好吃的。” “真的不用了。对了,我可以问您一下吗?” “问什么?” “上回的那个事件,后来有什么进展吗?” 贝冢的脸色为之一变。他看了看周围,弯下腰,用可怕的眼神盯着伸吾。 “这件事情,你没和别人说过吧?” “我根本就没人可说啊。” “那就好,你可得注意点儿,指不定哪句话就会说漏嘴。” “哎呀,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这事我跟谁也没提过。不说这个了。事情后来怎么样了,您听说过吗?” “我这边根本得不到任何消息。再说,绯田风美他们已经搬到富良野那边去了。目前还没什么特别的变化。怎么,你很在意那个事件吗?” “这个……嗯,算是吧。毕竟绯田小姐算是俱乐部的前辈……”说到这里,伸吾变得支吾起来。贝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在他脸上寻找着什么。伸吾后悔了,心想,要是不问这么多就好了。毕竟,贝冢不可能知道警方的搜查进度。 “总而言之,明天的训练暂停一天。今天晚上咱们两个好好计划一下明天怎么过。爬山之前,要认真做好准备活动嘛。”说罢,贝冢站了起来,走进了酒店。 伸吾默默地开始收拾器具。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身边站着一个人。伸吾抬起头一看,不禁十分意外。原来是黑泽。他穿着平时那身比赛服。比起训练的时候,站在面前的黑泽显得更加魁梧。 伸吾一时想不起来应该怎么寒暄,只好轻轻地点头行礼。 “你怎么了?”黑泽问道。他的声音很粗。 “什……您说什么?”对方比自己年长,伸吾决定使用敬语。 “你最近好像不太行啊。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是这样的。”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有点儿吃惊,心想,你一个东京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训练?而且,你才上高一吧?” “不是,那个……”伸吾说道,“您不是一直都比我快吗?” “这是当然的了。你以为我是谁啊!”黑泽瞪着伸吾,好像有点儿生气。 伸吾本想说上一句“我不知道”,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可是,你不时能和我较量一下。爬坡的时候,能像你那样跟着我的家伙,可真不多见啊。你小子挺棒的,我非常期待和你竞争。” “真的吗?”伸吾十分意外。他觉得把黑泽当对手不太现实,早就放弃了,从来就没有这种意识。 “话虽这么说,你最近可是完全没有精神啊。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没受伤就好。赶紧把你的状态调整过来,我可是无聊着呢。” 伸吾什么也没回答,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藤井君他怎么样啊?” “藤井?啊啊,原来你和那家伙比较亲近啊。藤井啊,他滑成那样就好了。那家伙只要按照自己的速度滑行就够了。” 虽然没听明白,但伸吾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黑泽继续说道: “那家伙心脏不好,生下来就是这样。所以,那家伙能滑行本身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我们滑上十公里,对那家伙而言,可是相当于一百公里啊。” 伸吾觉得胸口一阵疼痛。他想起了藤井滑行时的痛苦表情。当一次次被别人超越的时候,藤井那家伙是怎么想的呢? “所以啊,我和你都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我们身体健康,素质也很不错,你就好好感谢吧。”黑泽砰地拍了一下伸吾的肩膀,向右转身,大踏步地朝着自己的伙伴走去。 ——感谢?感谢谁啊? 伸吾望着黑泽远去的背影,在心里喃喃地说道。 26 柚木乘着出租车从机场赶到新潟站,再坐上越新干线来到长冈站。走出长冈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刚过下午五点。柚木心想,比预想的时间早了点儿。上条夫人应该可以频繁地往返于两地。 他在车站前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目的地驶去。路程其实不远,只是个起步价的距离。柚木掏出放在上衣口袋里的传真纸,把它打开。纸上画着从车站到上条家的道路示意图。示意图并不是手绘的,似乎是之前便准备好了的。既然是当地大公司创始人的宅邸,平时前来拜访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柚木向车窗外望去。融化的积雪让路面变得光亮无比。道路两旁,白雪皑皑的群山连绵不绝。柚木心想,这里好像和北方有些相似。 “好像就是这一带了。”这么说着,出租车司机把车速降了下来。 柚木环视了一下四周。他看到了一个邮局。这是地图上的标记之一。 “就停在这里吧。”柚木说道。 柚木下了出租车,按照地图,走进旁边的岔道。往前稍微走上一会儿就应该到了。 门上挂着写有“上条”字样门牌的,是一座被漆成奶黄色的西式住宅。这座宅子很新,柚木不禁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上条家会是座陈旧的日式房屋。柚木心想,这可能和上条公司的宣传语——把自家的房屋保持得像新建的一样——有关吧。 他按了一下门柱上的对讲器。过了一会儿,里面回了一声“您好,哪位”。 “我是新世开发的柚木。” “啊,请进。”随即是一声挂断麦克风的声音。 柚木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只见院门另外一侧的一扇大门应声而开,上条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身毛衣配长裤的打扮。前些日子,和绯田风美一起去医院探望上条伸行的时候,柚木曾经和她见过一面。听小谷说,她的名字是世津子。 她向柚木点头致意,似乎在说“请进”。 柚木穿过院门,走进玄关。 “突然向您提出了无理的要求,实在是抱歉万分。”柚木低头行礼。 按照小谷的指示,今天早上,柚木给上条家打了一个电话。他告诉上条世津子,说自己想向她请教一下详细情况,不知道可不可以去她家登门拜访。就像小谷说的那样,公司好像事先和她联系过。上条世津子非但没有拒绝柚木的要求,而且态度诚惶诚恐。 “您辛苦了,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一趟。快请进吧。” “打扰了。” 柚木被引到一间摆有皮面沙发的接待室里。桌子上铺着带有花边的垫子,上面放着玻璃制的烟灰缸。柚木心想,这里可能是和客户谈话的地方吧。 上条世津子在他对面坐下,过了一会儿,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把茶端了进来。世津子说,这是她的一位亲戚,现在帮她打理家务。 柚木想了起来。在到这儿来之前,他阅读了一些KM建设的相关材料。KM建设是一家典型的家族企业,据说是由上条伸行的祖父一手创办起来的。董事会的主要成员几乎都是上条家的亲戚。既然社长在北海道突然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亲戚里面当然会有人打算跟进上位。 “现在留在札幌医院里的是哪位?”柚木问道。 “是公司方面的人。如果有什么事情,他会立刻和我联系。” “是这样啊,真是辛苦了。前些日子,我听您说,令郎也在医院里和疾病斗争着。” 世津子无力地点了点头。 “在这种关键时刻,那个人为什么会干出那种蠢事呢?我真是一点儿也搞不懂。”她朝柚木低下头,“给您添大麻烦了,实在是万分抱歉。” “哪里哪里。”柚木摆了摆手,“您不用向我道歉。对了,您先生用来写恐吓信的那台电脑在哪儿?能让我看下吗?” 世津子困扰似的垂下双眉。 “电脑现在不在我们这边。警方的人已经把电脑拿走了,说是要调查一下硬盘什么的。” “原来如此。”柚木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因此他并不觉得失望,“那电脑里面储存着的文件呢?” “我已经准备好了。”她拿起放在旁边的一个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A4打印纸,放在柚木面前,“这是我们打印出来的。” “是用您平时常用的打印机打出来的吗?” “没错,是这样的。” “明白了,我看一下。” 柚木看了一会儿打出来的文件,随后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装订着那些被送到新世开发的恐吓信的复印件。 “确实是一样的东西。”柚木说道。随后,他把两张文件并排放到桌子上。“请看,如您所见,两份文件不仅内容相同,就连字号大小、字体样式、换行位置都一模一样。您看出来了吗?” 世津子来回比较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确实像您说的那样。” “由此看来,送到鄙公司的恐吓信,确实是用您家的电脑制作出来的。那么,平时使用那台电脑的——”柚木看了世津子一眼。 她耷拉着肩膀,叹了一口气。 “只有我和我家先生。不过,电脑是放在我先生的书斋里的,我几乎不会去碰。这回我之所以会打开电脑,是为了查找以前写好的新年贺词,但是,没想到却发现了这种东西……” “这么说的话,写恐吓信的肯定就是您家先生了?” “确实是这样的,虽说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情。”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警察问了很多问题,但我却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什么也想不起来。就连他是绯田风美小姐粉丝的事,我也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我之前确实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位滑雪运动员。所以,我真不知道我家先生为什么会写恐吓信。” 世津子的口气里充满了焦躁。毫无疑问,她将矛头指向了自己的丈夫。 “大概在一个月前,新世开发收到了恐吓信。当时,我们认为这只是有人在搞恶作剧。那个时候,您先生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关于这个问题,警方已经仔细问过我了。不过,我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在这一年之中,无论是公司的情况,还是家里的情况,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公司的业绩一直很差,儿子的病情也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柚木感受到了世津子传达过来的困惑之情。他察觉到世津子似乎比谁都更想知道事件的真相。 “令郎得的好像是骨髓性白血病吧。情况似乎不是很乐观……” “是的。我们正在等着,看看能否找到合适的骨髓提供者。” 柚木知道,骨髓配型成功的几率极低。想要找到合适的骨髓提供者,无异于期待奇迹的出现。在这方面,金钱和权势没有任何作用。 柚木心想,不管失去儿子有多么痛苦,上条也不能用向滑雪选手公司寄恐吓信的方式来消愁解闷吧。这种推测肯定是不对的。 “我能看看您先生的书斋吗?”柚木说道。 “您想看看……书斋是吗?”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看看那里有没有和新世开发以及绯田风美相关的东西。” “啊,这样啊。”世津子点了点头。 “您可以随便看,这倒没什么关系。不过既然您这么说了,我还是希望您不要过于期待。实际上,警方派过来的人不仅抱走了电脑,还几乎装箱带走了屋里的所有书籍文件。” 柚木不禁下意识地咂了下嘴。不过仔细一想,警方这样做一点儿也不奇怪。 但是,要是这样的话,他就得不到任何收获,只好两手空空地回札幌了。 “我明白了,您姑且让我看一下吧。” “我知道了。请您跟我来。”世津子站了起来。 上条伸行的书斋位于房屋南侧,是一个十分明亮的房间。书斋大概有八榻榻米那么大,墙上设有书架和餐具架,窗户旁边摆着一套桌椅,可以让人背窗而坐。书桌上面空荡荡的,电脑被带走之前大概就是摆在那里的。书架上空隙很多,想必理由同样如此。 “警方拿走资料和书籍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他们到底在关注什么东西呢?” 世津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有特别仔细地看过书的内容,只是看到他们把书装箱带走了。” 柚木走到书架旁边,扫视了一遍所剩书籍的书脊,几乎都是和经营、建筑相关的书目。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和医学相关的书,大概都是有关白血病的。 “我能看一下桌子里面吗?” “请便。”世津子答道。 柚木坐到椅子上,拉开黑檀木的桌子抽屉。里面几乎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些文具、名片夹以及印章之类的东西。 “真是被搜得一干二净啊。”柚木不禁露出一脸苦笑。 “是啊,名册和书信什么的都被拿走了。不过,警方最想找的好像是日记本。他们还反复问我先生有没有写过日记。” “您先生不写日记吧?” “应该是的。至少我没听他提过写日记的事情。” 柚木点点头,拉开别的抽屉。刹那间,他的目光聚集在一个东西上面。 抽屉里面摆着四个塑料盒子,分别是红色、黑色、蓝色以及黄色。这其中,红色、蓝色以及黄色的盒子是空的。柚木拿起黑色盒子,打开盖子,发现里面放着一张没有用过的明信片。寄信人一栏上面写着上条家的住址。 “这是什么?这个明信片是什么意思?” “只是明信片而已。收到他人馈赠的时候,我家先生会亲自写下感谢函。这种时候,就会用到这些明信片。” “这些塑料盒子是印刷厂那边给的吗?” “不是,这是我在车站前的百货商场里买的。因为我先生说想买些盒子,用来整理明信片。” 柚木把红、黄、蓝三个盒子放在桌子上。 “这三个是吗?” “是的。这些盒子一套五个。” “一套五个?”柚木再次看了看抽屉里面,“可是里面只有四个啊。” “啊,是吗?可能是我先生拿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吧。我确实记得还有一个白色的盒子。” “白、白色……”柚木直愣愣地盯着她,“您肯定没记错吗?” 世津子诧异地皱起眉头。 “我肯定没有记错。这些盒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除了黑色的之外,其他都是空的。”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明信片什么的都被警方的人带回去了。” “原来如此。”柚木把盒子放回抽屉。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又查了一下其他抽屉,里面果然没有发现白色的盒子。 柚木站了起来。 “就像您说的那样,这个屋子里面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不管怎样,我现在只能等着警方的报告了。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我本来以为,我先生只不过是被卷进了一起交通事故。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可能是打算自杀……” “自杀?刑警这么告诉您的吗?” “他们说,既然他给新世开发寄出了那样的恐吓信,那么,巴士事故就很可能是我家先生自己制造的。” “关于这个问题,您是怎么想的呢?” 世津子皱了皱眉头,使劲地摇了摇头。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人都不可能选择死亡,他连想都不会去想。他要是这么做的话,只会平白无故地浪费挽救儿子生命的时间。” 世津子的话极具说服力。确实,对于上条伸行来说,他最关心的应该就是怎么才能拯救儿子的生命。很难想象他会选择放弃,然后用一种奇怪的方法自杀。 “那个人要是能够恢复意识就好了……”她低着头,咬着嘴唇。 “关于这次的事件,您打算如何应对媒体呢?” 柚木的问题让她面露困惑。 “目前,我们还没有对外发表任何声明。警方似乎也还没有考虑这件事情。” “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过了。如果发生情报外泄的情况,还希望您能立刻通知我们。” “我明白了。万一出现这种情况,我肯定会第一个通知您。” “那就拜托您了。”柚木低头行礼。 离开上条家后,柚木回到长冈站,在附近的超市和百货商场的文具柜台前转了转。这些地方都不卖那种明信片盒子。他问了问店里的服务员,但没有一个人见过那种盒子。 柚木走进一家咖啡馆,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整理思路。 他没能从上条家得到任何重要情报。但是,作为补偿,他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那些明信片盒子和绯田宏昌交给他的塑料盒子一模一样。而且,绯田持有的,正是在上条家怎么也找不到的白色盒子。 柚木觉得这肯定不是什么单纯的偶然。这种事情可不是哪里都能碰上的。 如果不是偶然的话,那么,那个塑料盒子就是上条交给绯田的。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之前应该认识。 问题是,上条交给绯田的只是一个盒子吗?盒子里面的那张带有血手印的纸,到底是谁放进去的呢? 毫无疑问,那个血手印属于绯田风美的母亲。柚木他们对血手印进行了科学鉴定。既然如此,那张纸只能是绯田放进去的…… 正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小谷打来的。电话接通之后,小谷立刻向他询问了相关情况。 “写恐吓信的确实是上条伸行,绝对不会有错。”柚木向小谷汇报道,“但我们完全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上条夫人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估计警方那边现在也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话筒里传来了小谷的一声叹息。 “好不容易去了趟上条家,难道一点儿收获也没有吗?” “要是这么说的话……” 柚木不知道该不该向他提及塑料盒子的事情。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据说刑警明天会去调查KM建设。那边可能会找到些线索,所以我希望你待到明天再回来。”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我要住在这里吗?” “你好像有点儿不满啊?” “我没有那个意思。” “为了让你留在长冈,我准备送给你一些资料作为礼物。我记得你对绯田宏昌的夫人很感兴趣,是吧?” “因为她的身上带有和绯田风美相同类型的遗传基因组合。” “绯田的夫人好像也是长冈人呢。” “啊?”柚木下意识地握紧了电话,“真的吗?” “今天早上,我和高仓教练聊了聊才知道的。绯田宏昌的夫人之前在长冈皇冠酒店工作。据说,他们的婚礼就是在那儿办的。高仓教练也出席了。” “长冈皇冠酒店吗?” “你好像想留下来了嘛。” 柚木的眼前浮现出了小谷暗自窃笑的样子。 “我本来就没打算违背上司的指示。” 柚木挂断电话,走出咖啡店,迅速在地图上找到了长冈皇冠酒店的位置。酒店离车站不远,步行五分钟左右便能到达。 可能是工作日的缘故,酒店里面空无一人。柚木在服务台提交了住宿申请,立刻得到了一个单人间。 他本想问下服务员认不认识绯田宏昌的妻子。但是,在看到对方的样子后,柚木放弃了这个念头。为他办理入住手续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服务员,估计他连绯田宏昌都不认识。 柚木把行李放到屋里,然后在酒店里来回转悠。他在寻找看起来可能认识绯田妻子的人。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径直朝二楼走去。酒店二层有个承接婚庆活动的事务所。 柚木走进事务所。门口旁设有一个陈列窗,里面展示着在酒店举行婚礼的新婚夫妇的照片。 柚木不经意地朝陈列窗里瞥了一下。他看到一张装在相框里的照片,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照片里的新郎是绯田宏昌,绝对错不了。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原奥运滑雪选手绯田宏昌先生和妻子智代小姐的结婚仪式在本酒店举行。 柚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名叫智代的新娘。 ——她长得和绯田风美不太像啊…… 柚木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27 对面的男人用疑惑的目光审视着柚木的名片;柚木则急忙把对方的名片装到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那张名片上印着“长冈皇冠酒店总务课长前村和夫”的字样。 “是这样啊。绯田先生的女儿在贵公司工作啊。我之前还真不知道。”前村终于把视线从名片上移到了柚木的脸上。但是,他那充满警戒的眼神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她现在还没什么名气。但我相信,她将来一定能够参加奥运会。” “真是了不起啊。”前村终于挤出来一个笑容。 两个人在酒店大厅里相对而坐。在这之前,就在柚木向服务台询问有关绯田宏昌婚礼事宜的时候,前村出现了。他身材魁梧,脸盘宽大,浑身上下散发着冷静的气息,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种无懈可击的感觉。不管是什么样的顾客,他似乎都能镇定自若地和对方打交道。 “实际上,我们正在整理关于绯田风美的情报。这些情报将用在宣传方面。我们还调查了她的父母,根据我听到的消息,风美的母亲曾在这家酒店工作过。而且,绯田夫妇的结婚典礼也是在这里举行的。” 听了柚木的话,前村点了点头。 “您说得没错。一般来说,像绯田先生那样的名人,应该在大都会的大酒店里举行婚礼。我们非常感谢他们选择我们这样的地方酒店。托他们的福,这次婚礼给我们做了一次很好的宣传。您看过照片了吗?” “我已经看过了,照片非常不错。那个,前村先生,您和绯田先生的夫人一起工作过吗?” “是的,我们一起工作过。”前村轻描淡写地说道,“大概一起工作了两年。但是,冬天的时候,早川小姐经常要去苗场那边,所以我几乎没有和她一起工作过的真实感受。” “早川小姐?” “啊,非常抱歉。早川小姐就是绯田先生的夫人。” 前村告诉柚木,绯田智代旧姓早川。 “您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在您的记忆范围内随便说说即可。”柚木摆出一副记笔记的架势。 前村歪着脑袋,小声地嘟囔着: “这个嘛,简单来说,她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她做事认真,十分规矩,有点儿不太擅长和别人交流。她不喜欢抛头露面,是那种踏踏实实、埋头苦干的类型。” “不过,既然她嫁给了绯田选手,想必之前很擅长体育运动吧?” “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谁知道呢。据我所知,她是在被派到苗场工作的时候结识了绯田先生,但我听说,她本人并不擅长滑雪。”说到这里,前村略微欠起身子,“您能稍微等一下吗,我知道有人可能知道得详细一些。” “非常感谢,拜托您了。”柚木低头行礼。大约五分钟之后,前村走了回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 “非常巧。我听说她和早川小姐是同期进入公司的。”前村介绍了一下身后的女人。她是酒店宴会厅的负责人,名叫菅井良子。 菅井良子说,和她同期进入公司的一共有五名女员工,现在仍在工作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智代在这儿工作的时候,我经常和她一起吃午饭。和绯田先生结婚之后,我们一起去过几次东京,但后来就疏远了。”说罢,菅井良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智代去世的事情,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非常震惊。” 柚木听说绯田智代是因为事故去世的。但是,他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事故。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柚木换了一种问法。 “她是个细心周到的人,工作上从来没有出过大错。虽然有人说她神经质,但我觉得她只不过是太认真了而已。”菅井良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比如体育运动什么的。”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她摇了摇头,“她应该没提过自己在学生时代做过什么运动,我也已经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了。那时,我已经开始练高尔夫球了,还邀请她一起打过。可是,我记得她说自己不太擅长体育运动。” “不太擅长运动吗,啊,这样啊……”柚木差点儿忘了记笔记。 根据他们的统计,不管是否从事过某种体育项目,F型基因组合的持有者都会认为自己非常擅长运动。柚木认为这和小学以及初中的体育课内容设置有关。小学和初中的体育课里必定包括垫上运动、跳山羊、单杠等器械体操,而F型基因组合持有者大都具有优秀的平衡能力,所以不会觉得这些课目有多困难。因此,绯田智代说自己“不擅长运动”确实让人难以理解。 “那个……”见柚木陷入了沉默,菅井良子仿佛找话题似的开口说道,“这次的采访和绯田先生的那本书有关系吧?” 她的话让柚木困惑不已。 “绯田先生的书?呃,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次他要写的一本自传。” “自传?绯田先生的自传吗?哎呀,这事我真没听说过。” “哦,是这样啊。那可能只是碰巧了吧……”菅井良子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 “这是怎么回事?您怎么知道绯田先生要写自传呢?” “因为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啊?!”柚木不禁大声叫了出来。 “他给您……绯田宏昌先生给您打的电话吗?” “是的。我和绯田先生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所以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哦,是这样啊。绯田先生要写自传了啊……”旁边的前村悠然地说道。 “听说绯田先生也是接受了某家出版社的邀请。他说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写好,但还是想先整理一下过去的事情,试着写写。他想写些关于智代的内容,所以拜托我能不能给他介绍几位熟知智代和他相遇之前经历的人。”菅井良子看了看柚木和前村,“所以,我才会觉得这次采访和那本书有关系……” 柚木心想,要不要顺水推舟搭个便车呢?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法说自己的采访和绯田写书有关了。 “这次的采访和那本书没关系,但也不能说完全是两码事。虽说普通人可能没听说过,但鄙公司的绯田风美现在确是滑雪界最受关注的运动员。为了进一步增加她的知名度,我们特意策划了这次的活动。可以想象,某家出版社因为关注绯田风美,想请她的父亲绯田宏昌先生执笔写书,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绯田先生的女儿已经这么有名了……不过,昨天绯田先生却一点儿也没提过这件事。” “可能只是不好意思吧。绯田先生很少夸奖自己的女儿。” “绯田先生原来也是名一流选手嘛。”菅井良子一边点头,一边说道。 “后来您给绯田先生介绍了什么人?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呢?” 菅井良子眉梢下垂,露出一副抱歉的表情。 “我没有想到适合的人选。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在这家酒店里,和智代小姐最为亲近的可能就是我了。虽然曾经听她提起过大学时的朋友,但是具体情况就不得而知了。我对绯田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原来是这样。那么,绯田先生听完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这就没办法了’,还说‘打电话和我说了些无聊的事情,非常抱歉’什么的。” “他就说了这些吗?” “是的。我最后邀请他,说‘既然您要到这里来,请务必光临我们酒店’。” 柚木瞪大了眼睛,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前村抢在了前面。 “绯田先生要来我们这边吗?” “是的。据说两天前他就已经到了。” “那他为什么不来我们酒店住呢?” “关于这点,绯田先生表示了歉意。他说,由于不知道要在这里待上多长时间,所以便选择了能够长期入住的商务酒店。另外,他可能不想太招摇吧。如果住在我们酒店的话,绯田先生可能会被其他客人认出来。毕竟二层的事务所里还挂着他的结婚照片。” “原来是这样。要是绯田先生决定住在我们酒店的话,价钱什么的都好商量,怎么融通都不为过。”前村露出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您知道他住在哪家商务酒店吗?”柚木问道。 “我问过绯田先生。他好像住在东西旅店。” “那个地方啊。我记得那边的房费只有我们的一半。”前村愁眉苦脸地说道。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柚木的意料。绯田宏昌为什么会来长冈呢? 柚木谢过前村和菅井良子,起身离开。他回了一趟房间,确认了一下东西旅店的位置。路程不算太远,打车去的话,只需几分钟。柚木拿起外套,再次走出房间。 他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把目的地告诉了司机。他本来想给绯田打个电话,但却觉得对方一定不肯和自己见面。从菅井良子提供的信息来看,绯田大概是在秘密行动。 自传的事情很可能是假的。实际上,绯田风美的名气还没大到能被出版社关注的程度。至于绯田宏昌就更不用说了。先不说二十年前如何如何,现在这个时候,知道他的人可谓凤毛麟角。 绯田似乎正在调查妻子结婚前的事情,这让柚木十分在意。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柚木心想,绯田不可能是在协助自己进行研究。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绯田想帮忙,他也会事先和自己说的。 出租车抵达东西旅店。柚木径直走向服务台,问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位名叫绯田宏昌的人。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服务台里面的工作人员问道。 “我姓柚木。”他掏出一张名片。 工作人员走进后台,大概是给绯田打电话去了。绯田肯定不会说“把那个客人赶走”。既然想在这里长期住下去,绯田就不能给旅店方面留下“麻烦缠身”的印象。 大约过了一分钟,工作人员走了回来。 “绯田先生的房间号码是一〇二五。他请您去他的房间。” 柚木暗自窃笑,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符合他的预想。 柚木乘坐电梯上到十楼,敲了敲一〇二五号房间的门。房门应声而开,二十厘米左右的门缝里露出了绯田锐利的目光。 “你一个人吗?” “当然了。” 听到柚木的回答后,绯田终于完全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个单人间,除了床铺之外,屋里只摆着一套小桌椅。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合起来的文件夹。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呢?关于这个问题,我试着想了一下。”绯田在床上坐下,“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去过长冈皇冠酒店。” “绯田先生明察秋毫。我只是碰巧问到您的住址,纯属侥幸。” “你为什么要到长冈来?不是来调查内子的运动史吧?” “这是公司的命令。我是来见上条夫人的。但是,我却意外发现了一个事实。” 柚木说,通过比较,他认为上条伸行极有可能就是写恐吓信的人。绯田瞠目结舌,表情僵硬,简直就像第一次听说恐吓信事件似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弄清这个问题,我还特意去了一趟上条家。遗憾的是,这次调查没有什么收获。上条夫人似乎也不明白个中缘由。” “那么,上条伸行和巴士事故有什么关联吗?” “目前,警方认为巴士事故和恐吓信事件都是一个人干的。照这么说的话,那起巴士事故就是上条自己制造的了。” “他想自杀吗?” “确实有这种可能。可是,一般没人会选那种方法自杀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写恐吓信的人偶然被卷到别的事件里去,这种想法也太不自然了。所以,要我说的话,罪犯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上条伸行。”柚木走到桌旁,拉出椅子,弯腰坐下。他打开文件夹,发现里面摆着些照片,照片上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绯田站起来,一把夺过文件夹。 “不要随便乱看别人的东西。这就是你的为人之道吗?” “照片上的女人是绯田夫人吧。我在长冈皇冠酒店里见过。照片上面,您和夫人看起来非常幸福。” 绯田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挂着那张照片,都过了将近三十年了……” “对那种酒店来说,名人结婚仪式的照片无异于一笔宝贵的财产。” “我明天就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把照片摘下来。我可不想丢人现眼。” “您觉得挂结婚照片丢人,但却对写自传的事情毫不反感?” 被柚木这么一问,绯田的眼中射出了阴郁的目光。 “你听菅井小姐说的吧?” “是哪家出版社啊?直接和他们联系是不是不太好啊?如果方便的话,您能抽时间引见一下吗……” 绯田摆了摆手。 “是家小出版社,没什么名气。社会上总是有些好事之徒,所以自然有人委托我这种老人写东西。” “札幌发生了那种事件,您的独生女还不知能否出战世界杯。在这种时候,您居然为了写自传跑到这里取材?” “这是之前早就确定下来的事情。你别胡乱猜测。” “要是您这么说的话,”柚木看了看绯田手中的文件夹,“您能让我看看那个文件夹吗?” “里面只是些照片而已。” “既然如此,就算让我看看也没有关系嘛。难道说,文件夹里藏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绯田叹了口气,把文件夹递给柚木。“想看你就随便看吧。” 文件夹里放着的确实只是一些抓拍的照片,照的都是年轻时候的绯田智代,甚至还有几张少女时代的照片。 “绯田先生,”柚木一边看照片一边说道,“您到底在做什么呢?事到如今,还有必要调查夫人的过去吗?” “我都已经说过了,这是为写自传做的准备。” “您觉得这种解释能让我信服吗?我心里清楚得很,您不是那种人,您才不会写那种东西呢。” 绯田嘴角一翘,转向一旁。 “这件事和你无关。” “有事您尽管直说。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我一定会帮您。” “没这个必要。不好意思,请你回去吧。”绯田抬起手,朝柚木手中的文件夹伸了过去。 “请等一下。这张照片是什么?”柚木指着其中的一张照片说道。照片上面,智代穿着一身学生水手服。 “这张怎么了?只不过是初中时代的照片而已。” “我知道。我说的是拍照的地点。” “地点?” “你看后面。看到拍到什么了吗……”柚木指着照片上智代身后的位置,“是高低杠,一种体育器材。拍照的地点是体育馆。” 绯田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照片。 “确实是这样的。但是,这有什么问题吗?大概是学校的体育馆吧。” 柚木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单杠也就算了,但是照片里的却是高低杠。初中学校体育馆不可能设有高低杠。这肯定是个更大的体育馆。而且,体育馆里之所以安放着体操器具,大概是因为馆内正在举行什么比赛。当然了,肯定是器械体操比赛。这种情况下,场馆里绝对不可能出现一个和比赛毫无关系的初中生。” 绯田看了看照片,抬起头来。 “内子从来没说过自己练过器械体操。” “你没有听说过吗?可能只是忘了吧。” “不,应该不可能……嗯,她可能练过一段时间。” “这张照片能借我用一下吗?” “你要照片做什么?” “我想调查一下夫人初中时代是否练过器械体操。拿着这张照片,或许就能知道这是哪个体育馆。说不定还能查出这是什么时候举行的什么比赛。” 绯田哼了一下,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 “我很佩服你。看来,你对遗传基因支配运动能力的观点深信不疑啊。” “要是没有信念的话,研究就继续不下去了。您能把照片借给我吗?” 绯田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柚木,随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吧。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准备在长冈待上一段时间,今后,请不要和我的行动扯上关系。” “我觉得如果和我保持联系,对您只会有利,绝对不会有害。” “我想一个人行动。请你一定要对别人保密。如果你不答应这个条件,我就不把照片交给你。” 绯田目不转睛地盯着柚木。 柚木皱了皱眉,随后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今后我们分头行动就是了。”说罢,他把那张照片从文件夹里取了出来。 * * * 在中国,器械体操习惯被称为“体操”,轻器械体操习惯被称为“艺术体操”。 28 柚木离开之后,绯田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啤酒。这是他外出时在便利店里买的。这间客房里面没有“迷你吧台”那种别致的东西。 绯田打开拉环,让啤酒流进口中。智代抱走的孩子到底是哪里来的?绯田来到这里,正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 在这之前,绯田一直确信十九年前从医院里被抱走的婴儿就是风美。正因为如此,为了救助备受白血病煎熬的上条家的儿子,绯田才觉得必须尽快说出事实。绯田心想,上条伸行之所以接近自己和风美,正是因为他认为风美可能成为儿子的骨髓提供者。 但是,上条世津子和风美之间却没有血缘关系。由于探讨过骨髓移植的可能,所以世津子绝对不会搞错自己的血型。另一方面,风美的血型也不会错。她经历过多次血样检查,每次的结果都是O型。 换句话说,那个被拐走的婴儿不是风美。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都搞错了。想到这里,绯田不禁十分恼火。 就算真的搞错了,这些也不足以让他得到救赎。几个事实一直萦绕在绯田的脑海里,牵动着他的心。 首先,智代保存着“婴儿诱拐事件”的报纸。如果只是别人的事情,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其次是上条伸行带来的那个血手印。那个血手印的主人确实是风美的亲生母亲。 ——可是,那个血手印的主人是谁呢? 没过多久,第一罐啤酒便喝完了。绯田打开冰箱,又取出一罐。冰箱里还剩下两罐。来到长冈之后,绯田的酒量见长。由于迟迟得不出结果,他只好借酒消愁。 绯田将书包拉到身边,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床上。这是些书信、相册之类的物品,都是智代生前珍视的宝贝。绯田一直把这些东西存放在自家的壁橱里。 绯田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细心地依次检查每样物品。这是他近些天的必修课。绯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查看,已经不知道检查了多少回。 绯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一个关键词上——长冈。 智代在长冈出生,很早便失去了母亲。据说,智代是被父亲独自抚养长大的。她的父亲是位个体出租车司机。为了照顾父亲,大学毕业之后,智代便到一家地方酒店工作。这便是长冈皇冠酒店。 那个冬天,绯田和智代相遇了。他们邂逅的地点是苗场的一家酒店。这家酒店和智代工作的酒店同属一个集团。因此,每年冬天,智代都会被派到那家酒店去做帮手。那时正值滑雪热潮风靡全国,在今天来看,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作为那次大赛的嘉宾,绯田被招待入住那家酒店。虽然在普通人中没什么名气,但在滑雪选手里面,绯田还是非常出名的。酒店为他准备了最好的房间,还为他配备了专门的接待员。这便是智代。 一瞬间坠入爱河。绯田忙里偷闲,挤出时间去和智代见面。顶级滑雪选手绯田宏昌居然频频出入一家普通滑雪场——在旁人看来,这肯定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邂逅的第二年,绯田和智代结婚了。当时,绯田把双亲留在位于琦玉的家中,自己一个人在外居住。那里便成了他们两人的新居。 周围的人都期待他们早生贵子。绯田和智代更是幻想着能得到一个孩子。他们结婚之后便已经商量好了:有了孩子,就教他滑雪。 但是,他们的愿望却迟迟没有实现。两个人都去医院做了检查,但得到的结果却是“双方的身体都没有问题”。 两个人结婚整整五年之后,智代终于怀孕了。但是,智代那一直期盼见到外孙的父亲,却在前一年因为胰脏癌去世了。 智代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绯田并没有中断自己在欧洲的远征。时至今日,绯田仍然为此后悔不已。虽然那是他运动员生涯的最后一次机会,但是那次远征给他带来的只是一种“不留遗憾”的自我满足感而已。绯田心想,为了这种东西,自己居然把因流产而坠入绝望深渊的妻子一个人留在家里。不,如果智代不是一个人,那次的流产或许完全可以避免。 失去孩子之后,智代想方设法掩饰流产的事实。于是,她选择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抱走别人的孩子。 到这里为止,绯田的推测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如果智代并没有从新潟的大越医院抱走婴儿的话,那么,风美到底是从哪里被抱走的?另外,风美的亲生母亲现在身在何处呢?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长冈。 长冈不仅是智代的出生地,还是大越医院的所在地。 绯田还注意到了一件事。上条伸行拿出附有血手印纸片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一段话—— “绯田夫人出生在新潟县的长冈。实际上,那位A小姐也是新潟县长冈人。从这个意义上讲,A小姐很可能是绯田夫人的亲戚。于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A小姐和绯田夫人之间会不会有着某种联系呢?” 当时听了,绯田以为这只是上条伸行编出来的假话。绯田一直以为这是哄他去做DNA鉴定的借口,而那个血手印的主人肯定就是上条的妻子。 但是,现在看来,上条伸行的话很可能都是真的。风美的亲生母亲和智代确实都是长冈人。要是这样的话,就像上条说的那样,如果她和智代之间存在着什么关系,那也确实不足为奇。 以这些推断为根据,绯田认为,整个事件的关键便是长冈。因此,他才会特地来到这里展开调查。 绯田像往常一样注视着妻子的遗物。智代的东西堆了一床。里面有她在长冈时拍的照片,有她高中和大学时的毕业生名簿,还有一些朋友写给她的书信。 不管看上多少次,绯田依然找不到一点儿头绪。他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自己的妻子。他虽然和智代结了婚,但却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个劲儿地苦练滑雪。 绯田十分羡慕柚木的调查能力和行动力。他心想,那个男人来长冈还不到一天,便找到了滞留在此的自己。那个家伙或许真的可以找到风美的亲生母亲。当然了,他不可能拜托柚木去帮自己调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上条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情呢? 听柚木说完之后,绯田心里不禁又冒来一个新的谜团。给风美写恐吓信的人就是上条伸行。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绯田百思不得其解。 绯田拿起柚木刚才看过的那本相册。柚木带走了智代初中时代的照片。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那张照片又有什么用呢? 绯田心想,难道智代之前真的练过器械体操吗?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可就更加无地自容了。我只知道苦练滑雪,连妻子的往事都没问过。 绯田十分深切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29 第二天,柚木一早便开始行动。由于照片里的校服上带有校徽,因此,柚木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绯田智代(也就是早川智代)的初中。他给早速中学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想请教一下毕业生方面的事情。接电话的是位女办事员。她说当然可以,但话语之中还是透出了一种强烈的戒备感。 柚木报出绯田宏昌的名字,说自己想了解前奥运选手妻子的一些事情。不过,对方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似乎完全没有听过“绯田宏昌”这个名字。 柚木不禁有些无奈,心想,要是报出里谷多英、荻原健司的名号,对方的反应可能就会大不相同了吧。没有得过奥运金牌的选手不会被体育爱好者们记住。不,对于他们来说,那些选手压根就不值一提,根本就不会成为他们的谈论话题。 柚木说自己是新世开发滑雪部的职员。女办事员向上司请示了一下,随后告诉柚木,说他可以下午到学校来。由此看来,企业的名称似乎要比选手的名字更具影响力。 乘出租车从长冈站到智代的初中,大约需要三十分钟的时间。早速中学的校舍被漆成奶黄色,校园里设有手球用的球门。 柚木走到办公室的窗口旁,发现里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柚木递出名片,报上姓名。女人立刻点了点头。看来,她就是早上接电话的那个办事员。 接待来客的空间很小。柚木和一位名叫田中的事务长相对而坐。田中约有五十岁,他看了看柚木带来的照片,随后点了点头。 “校服确实是我们学校的,但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款式了。和这个比起来,现在校服的样式已经变了很多。校徽倒还是老样子。” “我明白,毕竟这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在电话中也说过,绯田宏昌先生的夫人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有四十七岁了。” “原来如此。和您通过电话后,我在网上查了一下。绯田宏昌先生参加了数届奥运会,似乎是位非常了不起的运动员。至于绯田先生的妻子是从我们学校毕业的,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果当年我们知道这件事的话,说不定还能在很多方面帮上绯田先生呢。” 田中的话听起来倒不像是客套话。虽然“毕业生的丈夫”这种关系稍微有点儿远,但是绯田毕竟是和学校有关的人。绯田参加了奥运会,他们自然也会脸上有光。 “我对绯田先生的夫人做了很多调查,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您的协助。哦,对了,绯田夫人旧姓早川。” 田中的脸上浮现出戒备的神情。 “协助?具体来说,您希望我们怎样协助您呢?” “比如说,我想看一下绯田夫人初中时代的成绩单,特别是体育课的成绩,不知道是否可以……” 柚木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田中露出一脸苦笑,摇了摇头。 “这就办不到了。我们不可能留着三十年前的成绩单。反过来说,就算绯田夫人的成绩单还在,我们也不可能把那种东西随随便便地拿出来给您看。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可能答应您的要求,十分抱歉。” “是这样啊。” 尽管柚木露出一脸遗憾的神情,但是对方的回答却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么,您能不能把当时体操部的老师介绍给我呢?” “体操部?”田中眉头一皱。 “请您看一下这张照片。您能看到里面的体操器材吧?我认为绯田夫人很可能参加过体操部。当然了,要想了解当时的事情,最好还是请教一下体操部的顾问老师。” “不,请您等一下……” “我认为学校确实有必要为毕业生保守隐私。不过,如果只是说出顾问老师的名字,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不不不,并不是这样的。”田中摆了摆手,“您好像有所误解。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搞错了。” “哦?请您明示。” “我们初中没有体操部。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之前设立过体操部。所以,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体操部顾问老师。” “什么?!”柚木不禁惊叫道。 “这是真的。当然了,我们的体育课里会有一些器械体操的内容,但我们学校却没有体操部。” “那么,您觉得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田中再次看了看照片,一脸不解地说道: “我不知道。可能是去其他学校加油、参观之类的活动吧。嗯,可能是这样吧。因为这不是我们学校的体育馆。” “那么,您觉得这是哪里的体育馆呢?” “这就不好说了,看起来像是长冈市民体育馆吧。嗯,我真说不太好。” 柚木点点头。自己的期待看来已经完全落空,就算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我明白了。在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非常抱歉。”柚木低头行礼,随即起身离席。 “您准备写一本什么样的书呢?”田中问道,“或者是期电视节目吗?” “我们可能会印刷成册,用来做宣传。”柚木随口敷衍道。 “是这样啊。如果您需要学校照片之类的东西,请千万不要客气。当然了,贵司可能已经早就准备好了。”田中亲切地说道。看样子,他十分期待这次采访能给学校做点儿宣传。 “到那时候,我再来麻烦您。”柚木恭敬地鞠躬行礼。 柚木离开办公室,刚走了一会儿,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回身望去,只见刚才的那名女办事员一路小跑地追了过来。 “您有什么事吗?”柚木问道。 “那个,实际上,我也是从这所初中毕业的。”她犹豫不决地说道,“我和那个女人的年纪也许相差不多。” “啊啊……”柚木再次打量起对方的容貌。从年龄上看确实如此。柚木把那张照片拿给她看。“你对这个女人有印象吗?”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一脸抱歉地说道: “我对她没有印象。如果是关系要好的同学,我现在还会记得她们的样子。” “是这样啊。可是,您为什么要追过来和我说话呢?” “因为您刚才提到了体操的事情。事务长也说过了,这所初中确实没有体操部。不过,当时有家非常著名的体操俱乐部,就在学校附近。实际上,小学的时候,我便参加了那家俱乐部。” “体操俱乐部吗?原来如此……” 柚木不禁暗骂自己糊涂。因为早川智代在照片里穿了一身水手服,所以自己就想当然地认为她参加了初中的体操部。其实,如果想接受正规的器械体操训练,家长一般都会让孩子参加体操俱乐部。 “那个俱乐部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名字叫MISAKI体操俱乐部,MISAKI就是片假名。令人遗憾的是,那家俱乐部在大约二十年前便倒闭了。” 柚木把俱乐部的名字记在笔记本上。 “关于那家俱乐部的事情,有没有人比较熟悉?” 她稍作沉思,随后开口说道: “经营那家俱乐部的是一家名叫‘MISAKI糖果’的糖果公司。所以,您不妨去那家公司问问,或许能够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嗯,MISAKI糖果公司。您特地过来告诉我这些,真的非常感谢。” 柚木恭敬地鞠了一躬。本以为此行毫无收获,没想到却得到了极为宝贵的情报。 柚木离开早速中学,查了一下MISAKI糖果公司的电话号码。随后,他直接拨通了那个公司的电话,表示自己想请教一些关于MISAKI体操俱乐部的事情。 “那家俱乐部很久以前就解散了。”一个男人说道。从声音方面推断,对方应该年事已高,但说起话来却是一副熟不拘礼的口气。 “我想见一下俱乐部之前的法人代表或者负责人。不过,我不知道他们的联络方式。” “法人代表啊,法人代表其实就是我们社长。但他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现在我们公司里面应该没人知道体操俱乐部的事情了。” “那么,俱乐部有没有留下记录或者资料之类的东西?”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男人漠不关心地说道,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你有急事要办吗?” “麻烦您了。” “嗯——”对方哼哼了几声,“我姑且查查吧。给你打这个手机就可以了吧?” “是的。非常感谢,拜托您了。”说罢,柚木挂断了电话。不过,由于对方持那种态度,柚木对他并不抱太大希望。 接下来,柚木决定前往长冈市政府的柳原分厅舍。他打算去那打探一下情况,因为据说那里设有一个体育振兴课。 柳原分厅舍的办公地点在一座建筑物的四层。柚木刚走进来,便被一个男人拦住了去路。男人身穿白衬衫,衬衣外面套了一件对襟毛衣。他走到柚木身前,问道:“你有什么事?” 柚木让他看了看那张照片。 “我想问一下这张照片里的比赛是在哪里举行的什么大赛。我已经确认这个女孩子是长冈某初中的学生,但她似乎并不是体操部的。所以,我想她可能参加了某个体操俱乐部。” “嗯,是初中生啊。要是小学生的话,体育少年团里倒是有少年体操俱乐部。” “有没有初中生也能加入的体操俱乐部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男人一脸不解地说道。 这个时候,柚木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不禁大吃一惊。屏幕上显示的是MISAKI糖果公司的电话号码。 “关于体操俱乐部的那件事,有一位姓西冈的人,好像比较了解当时的情况。”刚才的那个男人说道。 “西冈先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听说是个教体操的。嗯,据说还在大学里当过老师,现在已经辞职不干了。我这里有他的联系方式,但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那儿住。” “没关系,这就可以了。” 柚木把男人所说的住址和电话号码记了下来。他在心里为自己认为“对方不值得期待”的想法而道歉。 柚木离开分厅舍,给那个名叫西冈真一的男人打电话。从电话号码来看,这应该是西冈家的固定电话。 西冈正好在家。一开始,西冈显得十分惊诧。但是,当他听到对方想知道关于MISAKI体操俱乐部的事情时,一下变得健谈起来。他说,俱乐部的相关资料,几乎都保存在自己的家里。 “我把必要的资料都收集了起来。您是今天过来吗?” “如果您允许的话,那就太感谢了。” “我明白了。那我等着您。” 西冈住在新潟市的中央区。柚木乘出租车来到长冈站。 柚木乘坐新干线抵达新潟,随后换乘越后线,在白山站下了车。随后,他再次乘上出租车。 西冈家的房子坐落在一条寺庙林立的街道上,是一座日式木质结构的老房子。柚木刚一按下对讲器,西冈夫妇便走出房门迎接出来。西冈把一头白发理得很短,身上依然散发着运动员特有的那种气质。他身材矮小,却很结实,胸肌十分宽厚,就算隔着毛衣也能看得出来。当听到他今年已经七十岁的时候,柚木不禁大吃一惊。 “我做梦都想参加东京奥运会,所以曾经不顾一切地拼命训练。但是,由于在预选赛上出现了重大失误,最后没能通过。在那之后,我决定回到地方,教孩子们练体操。”西冈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语调沉稳地说道。墙上的架子上面,摆着几个奖杯和奖盘,似乎是他过去取得的成绩。 “MISAKI糖果公司是母亲娘家经营的公司。与其说是公司,不如说是亲戚们共同经营的一家小店。当时,很多亲戚都在练体操,所以我那当社长的伯父就为小孩子们建立了一个体操俱乐部。那个时候,公司的效益也很好,挺能赚钱的。”西冈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感怀过去的神情。 柚木拿出早川智代的照片,让西冈看。西冈戴上老花镜。 “这个可能是有马体育馆吧。”老人立刻说道。 “有马?” “是一家自行车零件生产商,公司在长冈。训练的时候,我经常借用那个体育馆。我伯父和那家的社长交情颇深,所以他们每周都会让我们使用那个体育馆。” “是公司的设施啊。原来如此。” 柚木心想,怪不得谁都不知道呢。不过,这样一来,早川智代参加过体操俱乐部的事情几乎可以确定了。 F型基因组合果然没有白白浪费——柚木不禁变得有些兴奋。 “照片上的这个女孩子,您认识不认识?她叫早川智代。” “这个女孩子啊,我刚才一直在想呢,有点儿记不清了。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我想是三十年前吧。她现在应该有四十七岁了吧,如果还活着的话……”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去世了,大概在二十年前。” 听完柚木的话,西冈微微睁了一下镜片后面的双眼,随即起身离开沙发。 “请稍微等一下。” 大约过了五分钟,西冈折了回来。他两手各提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满了文件夹似的东西。 “MISAKI体操俱乐部成立于昭和四十年,结束于平成元年。由于孩子减少、公司业绩恶化等原因,俱乐部最终解散。社长曾经说过,年号从昭和变成平成,也是促使他下决心解散俱乐部的原因之一。”西冈把几本文件夹放到桌上,“如果她今年四十七岁的话,那么她是哪个年代的学生呢?” 文件夹里装的似乎都是俱乐部的会员名簿。 西冈把柚木带来的照片放在一旁,比照着它,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文件夹。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温柔。看着这些曾经教过的孩子,过去的记忆似乎在他的脑海里复苏了。 柚木一边喝着西冈夫人送上来的茶,一边期待着西冈从文件夹里找到早川智代的资料。 但是,翻了很多本之后,西冈慢慢地摇了摇头。 “十分遗憾,这里没有早川这个名字。我查阅了将近十年的记录,但是并没有找到这个人的会员记录。” 失望感在柚木胸中弥漫开来。 “那么,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呢?一般来说,上初中的学生应该不会到企业的体育馆里去吧。”尽管柚木知道这么问西冈有些不合情理,但他还是不得不问。 “确实有点儿不可思议。如果这个初中生真的使用了那个体育馆,那她一定是我们俱乐部的会员……”说罢,西冈又拿起一本文件夹,“难道说她是来参观的吗?” “参观?” “会员的家人经常会过来参观训练。工作日的时候,训练从下午五点开始,所以孩子们经常会从学校直接过来训练。他们的同学偶尔也会过来为他们加油。嗯……这个人是哪个初中的呢?” 柚木说出了那个初中的名字。西冈听了,再次开始翻看文件夹。 “嗯,俱乐部的会员里面只有两个人是那个初中的学生。啊,这两个人我都还记得。” 西冈把打开的文件夹转向柚木的方向,伸手指了指一排名字中间的一个地方。那里并排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铃木康子,另外一个是畑中弘惠。铃木康子似乎要比畑中弘惠高一个年级。 “早川小姐过来就是为了参观这两个人的训练,是这样的吧?” “可能是这样吧,特别是这个姓畑中的女孩。她的实力很强,可以说是出类拔萃的。虽然练体操的年头不长,但她的技术进步很快。我们俱乐部的实力在全国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所以我们的训练成绩还是有一定价值的。嗯……我记得我这还有几张她比赛时的照片。”西冈开始翻找起别的文件夹。 柚木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既然早川智代不是俱乐部的会员,那么他也就没什么可问西冈的了。 “啊啊,找到了,原来放在这儿了。这是畑中参加平衡木比赛时的照片。她柔软性出色,平衡感出众,非常完美,几乎没有任何缺点。”西冈把贴着照片的那页拿给柚木看。 尽管毫无兴趣,但是柚木还是向文件夹投去了几丝目光。此时此刻,柚木脑袋里装着的只有一个念头——如何才能让话题结束。 照片里的女选手正在平衡木上做着后空翻。她的姿态确实十分出众。柚木心想,如果训练得当的话,她至少能够达到奥运候补选手的水平。 旁边还有一张,是她参加自由体操比赛时的照片。畑中面对镜头,正准备做出什么动作。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柚木不禁瞪大了眼睛。照片上的那个女孩,正是他非常熟悉的一个人。不,确切地说,照片上的女孩和他非常熟悉的那个人极为相像! 30 绯田回到旅店的时候,时间刚过午夜十二点。他扔掉书包,不脱上衣,直接躺倒在床上。 今天,绯田见了智代上大学时的几位朋友。她们几乎都嫁到了长冈之外的地方,不断地长距离奔波让他精疲力竭。 但是,辛苦并没有收到效果。尽管忙碌了一天,但绯田几乎毫无收获。十九年前风美出生的时候,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和智代失去了联络。有些人甚至连智代已经去世的事情都不知道。 智代到底是怎样弄到的婴儿?风美的母亲又是谁?她的母亲和上条伸行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这些问题的答案,绯田一个也没找到。 绯田抱着头,心想,明天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绯田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歪着脑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柚木打来的。 “是我。”绯田的声音十分冷淡。 “我是柚木。这么晚给您打电话,真是不好意思。” “你有什么事吗?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以后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了。” “我知道。不过,有件事情,我无论如何也想问问您。您能和我见上一面吗?” “你烦不烦啊!我告诉你,我有我的事情,你少掺和!” “那么,请让我问您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非常重要。” 绯田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问题啊?” “这个问题和您的夫人……不,和风美小姐的母亲有关。” 绯田注意到了柚木的说法。“你什么意思?” “风美小姐的母亲,”柚木继续说道,“到底是谁呢?您的夫人为什么会抚养风美小姐呢?” 绯田听到敲门的声音。他没有确认对方的名字,直接将门打开。柚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大衣,脸上略微挂着几分紧张。 “你够早的啊。” “因为我就住在附近。绯田先生,您大概也有些话想尽早和我谈谈吧。”柚木的嘴角浮现出了意外深长的笑容。 绯田没有回答。他把房门完全拉开,招呼柚木进屋。 和前几天一样,绯田弯腰在床上坐下。见柚木在椅子上坐下之后,绯田开口说道: “那么,我倒想听听你要说些什么。” “其实,我想先听听绯田先生的观点。我在电话里问过您了,对吧?风美小姐的母亲到底是谁?” “那孩子的母亲是绯田智代,是我去世的妻子。” 柚木摇了摇头,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如果您真是这么想的话,您就不会在深更半夜和我见面了。我到这儿来,准备将自己调查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您。但是,作为交换,我也有一个条件。您不要再对我隐瞒任何事情了。怎么样,您接受吗?” 柚木的语速很慢,两只眼睛散发着敏锐的目光,似乎在威胁对方——休想用拙劣的借口糊弄我。 接到电话的时候,绯田便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知道柚木不是那种喜欢猜测的人。所以,他肯定找到了一些关键证据。但是,绯田根本想象不出在哪里才能找到这些证据。他心想,我找了这么多天都毫无收获,看来这个男人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我明白了。我会和你实话实说的。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就算再相互试探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意义。” “我非常赞同您的意见。那么,我再问您一次,风美小姐的母亲到底是谁?” 绯田舔了舔嘴唇,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回答道:“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知道的意思。我说的可都是实话。父亲是一种悲哀的存在,妻子说孩子是你的,你便只能相信。不过,妻子去世之后,我发现这其实是一个谎言。风美不仅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我妻子的孩子。” 柚木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解地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是怎么发现风美不是您的孩子的?” “在这之前,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当然了,您肯定想知道我找到了什么。” 柚木把手伸进上衣内侧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照片。就是前几天他从绯田的文件夹里取出来的那张。 “我找到了这个地方。这个体育馆归一家企业所有,企业的名字叫‘有马’,是家自行车零件生产商。当时,有个民间体育俱乐部叫‘MISAKI体操俱乐部’。他们经常借用这个体育馆指导孩子练习体操。” “体操俱乐部?智代是那个俱乐部的人吗?” “不是,十分遗憾,智代小姐并不是那家俱乐部的会员。这张照片大概是她去参观某个朋友训练时拍下来的。” “朋友……” “是她的初中同学,名字叫做畑中弘惠。您认识这个人吗?汉字是这么写的。” 柚木取过一张旅店的便笺纸,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出“畑中弘惠”四个大字,随后拿给绯田看。 “不,我不认识。智代也从来没和我提过这个人。” “是这样啊。可是,智代小姐……您夫人和畑中弘惠小姐应该是十分亲密的朋友才对。她们本来就是初中同学,后来还共同保守着一个重大的秘密。” 尽管对柚木的故弄玄虚十分恼火,但绯田还是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一个推测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难道说,那个名叫畑中弘惠的女人……” 柚木再次把手伸进上衣内侧的口袋。他掏出来一个褐色信封,把它放在绯田面前。 “这次我从前体操俱乐部教练那里借来的。里面装着畑中弘惠小姐初中时代的照片。” “我可以看看吗?” “我借来就是为了给你看的。” 绯田拿起信封,用手一摸便知道里面装的照片不止一张。他用颤动的手指把照片取了出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正在进行自由体操的少女。她面朝镜头,昂首挺胸。 绯田不禁屏住了呼吸。他全身发热,心跳速度开始加快。他不顾一切地看了其他照片。虽然是比赛中的照片,但是脸部都非常清晰。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不管是什么样的表情,照片上的女孩都和风美极为相似。 “这是……”绯田终于发出了声音,但却没能继续说下去。 “吓了您一跳吧?简直和风美小姐一模一样。如果这张照片是在一个毫无关联的地方找到的话,那倒可以说只是一个偶然相似的陌生人。不过,如果这个人是绯田夫人的同学,关系还密切到去参观训练的程度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绯田夫人和风美小姐确实一点儿都不像。不管让谁来看,都会觉得畑中弘惠小姐和风美小姐是有血缘关系的。” 绯田觉得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这种东西一路向上,刺激到了他的泪腺。转瞬之间,两行泪水从绯田的眼里流了出来。他慌忙伸手去拿抽纸盒子里的纸巾。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绯田一边擦着眼睛一边说道。 “没,没什么……” “怎么说呢,一想到这个女人就是风美的生母,我便情不自禁地哭了出来。倒也不是难过,这可能是一种近似于感动的情感吧。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知道谁是风美的亲生母亲。那个孩子是我的心头肉,但同时也是最大的烦恼、最费解的谜团。”绯田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即看了看柚木,“那个女人的详细情况,你调查过了吗?” “我查到了畑中家的住址,和她的母亲见了一面。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了。现在,她的母亲和她的哥哥住在一起。” “那么,你找到畑中弘惠本人的住址了吗?” 柚木目光低垂,轻轻地摇了摇头。 “已经不可能见到她本人了。” “为什么?” 柚木抬起头,万分遗憾地垂下眉梢。 “她已经去世了。” 绯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又慢慢地吐了出来。他压低声音,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九年前。据说她遭遇了火灾。当时,弘惠小姐似乎是一个人居住。” 绯田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 “十九年前……吗?” “换句话说,也就是风美小姐出生的那年。对了,我向畑中弘惠小姐的母亲确认了一下,问她弘惠小姐结没结过婚、有没有生过孩子。对于这两个问题,她的回答都是没有。她非常肯定,说弘惠小姐一直都是单身,更没有生过孩子。” 听了这话,绯田的脑子有些混乱。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畑中弘惠就不是风美的亲生母亲了。可是,如果是这种结果的话,柚木就不会特地跑过来告诉自己了。 “你相信畑中弘惠母亲的话吗?” 柚木微微一笑。 “如果当时绯田先生也在场的话,心里恐怕会生出同样的疑问。实际上,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探出了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关于弘惠小姐的往事,她的母亲好像不太愿意多说。从她的样子来看,她似乎在隐瞒什么事情。” “然后你是怎么做的?” “首先,我在她家附近打听了一下,但是没人知道详细的情况。那些人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装糊涂。因此,我认为,关于弘惠小姐的死,畑中家肯定隐瞒了什么事情,甚至连她家周围的人都一直蒙在鼓里。” “然后呢?”绯田催促道。 “尽管弘惠小姐的母亲不愿意多说,但她还是对我说了两个事实。第一,弘惠小姐是在十九年前去世的。第二,弘惠小姐死于一场火灾。以火灾作为关键词,再加上畑中弘惠小姐的名字,我试着搜了一下相关的新闻报道。” “你找到了吗?” “我本来以为只要在网上搜索一下就能轻松找到,却没想到完全查不出来。网上几乎没有十九年前的资料。而且,这只是一场火灾,只要别的地方发生了更大的新闻,这种报道就会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我去了趟图书馆,在地方报纸的缩印版里找到了相关的报道。我知道是哪年的事情,季节也大概能猜得出来。” “季节?” “是冬天。”柚木说道,“我记得风美小姐是一月出生的吧?” “啊啊……原来如此。” “假如田中弘惠小姐就是风美小姐的母亲,那么,她出于某种理由将孩子交给绯田夫人抚养的时间,就应该是在那场火灾发生之前。我似乎没有猜错,”柚木把大衣拿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文件,“请您看一下这个东西。” 绯田伸手接了过来。这是一张复印件,上面是一则新闻报道。报道的日期是一月十四日。 十三日凌晨三点,南鱼沼郡汤泽町大字XX二〇〇番地的一栋民宅发生火灾,木质结构的二层建筑(大约一百平方米)全部被烧毁。大火持续燃烧了一个小时左右,随后被扑灭。在建筑一层的废墟当中发现了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是位女性,另外一具是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新潟县警部和南鱼沼警署正在紧急确认尸体的身份。 绯田抬起头来。“这是真的吗?” “是的。” “可是,报道里面说,一起发现了婴儿的尸体……” “这里还有一张复印件,也请您读一下。” 绯田看了一眼第二张复印件,上面仍然是一则新闻报道。报道的日期是一月十六日。 关于十三日发生在汤泽町的民宅火灾一事,警方现已查明遗体的身份。被发现的女性是拥有长冈市住民票的畑中弘惠小姐(二十八岁,无业)。据说,畑中小姐大约从一年之前开始居住在这里。一周之前,畑中小姐在新潟市区的某家医院产下一名女婴。据南鱼沼警署介绍,畑中小姐和婴儿都没有吸入烟尘,另外,畑中小姐的脖子上缠着绳子。据此,警方认为,畑中小姐很有可能是在点燃房屋后,自杀身亡的。 “啊?!”绯田下意识地叫出声来。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自杀。 “怎么样,报道上是不是写着畑中弘惠的名字?而且还说她死亡之前产下了一名女婴。”柚木说道。 “确实是这样,不过,如果这则报道是真实的,畑中小姐和风美便没有关系了。” “因为婴儿也死了吗?不过,这则报道说的可不一定都是事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绯田问道。 柚木目不转睛地看着绯田,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隐藏了什么秘密似的。绯田看着他的眼睛,脑海当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说,被烧死的不是畑中小姐的孩子?” 柚木摊开双臂。 “畑中弘惠小姐生完女儿之后便自杀了。与此同时,她的朋友绯田智代也生下了一个女儿。而且,她的女儿长得还和弘惠小姐极为相像——您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就算是这样,那么那个被烧死的婴儿到底是……”说到这里,绯田突然陷入了沉默。对于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答案突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您怎么了?”柚木敏锐地问道。 “不,没什么,没事。” “您的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是‘没事’哦。”柚木窥视着绯田的表情,“以上就是我调查到的所有情报。我有很多地方弄不明白,绝大部分的结论也都只是单纯的推测。不过,如果是绯田先生的话,应该可以帮我补充一些内容吧。开始的时候,您也保证过,说您会对我实话实说。那么,就请您把事实真相都说出来吧。我相信,有些地方我肯定能帮上您。当然了,不用您说,我肯定不会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请您相信我。” 绯田感到自己的腋下沁满了汗水。长久以来的烦恼刚刚稍获解脱,随之而来的事实便再次将他拖进了新的苦恼之中。 “绯田先生——”柚木再次叫了一声。 “不好意思,请让我稍微整理一下思路。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事实,我的脑袋现在有点儿混乱。” 绯田站了起来。他打开冰箱,伸手拿了一罐啤酒。 “你要不要喝点儿什么?” “那么,我也来罐啤酒吧。” 绯田递给柚木一罐啤酒,再次坐回到床上。他打开自己的那罐,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过,你的执着真是令人钦佩。我花了这么多年都没搞明白的事情,居然被你轻而易举地破解了出来。” “只是碰巧而已。如果没有这张体育馆的照片,一切就都无从谈起了。” 绯田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知道智代之前没练过体操,所以便想当然地认为这是一张没有什么价值的照片。由于风美和智代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一直认为你的调查肯定会徒劳无功……” “您说得没错,绯田先生。今晚见到您后,我也着实吃了一惊。您居然说您不知道谁是风美的母亲,这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因为您的手上毕竟拿着风美亲生母亲的血手印嘛。” “是这件事啊。在你看来,这确实是有些不可思议。” “非常不可思议。我的心里一直有个大谜团:您到底是从哪里得到那个血手印的呢?后来,我终于想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柚木打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道,“是上条给你的吧?” 把易拉罐放到嘴边的绯田,险些被啤酒呛到。 “你怎么连这个都……” “昨天我没和您说。我在上条的书斋里发现了几个塑料盒子,和装血手印的那个一模一样。我觉得这肯定不是偶然。” “是这样啊。”绯田用手掐了掐额头,“你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您之前应该见过上条吧——通过风美小姐的介绍。” 绯田使劲儿摇了摇头。 “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我是她的父亲,去世的智代是她的母亲。关于这件事情,她好像一点儿都不怀疑。” “那么,上条是怎么和您联系上的呢?” “是他主动过来找我的,就在他遭遇那起巴士事故之前。” 绯田把上条过来的事情对柚木详细地讲了一遍。听完之后,柚木露出了一种不解的神情。 “上条为什么会对您说出那种奇怪的话呢?而且,他为什么会有那个血手印呢?另外,虽然不太理解,但是听您说完之后,我总觉得绯田先生很早便得知了上条的存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绯田把手伸进头发,挠了挠脑袋,心想,看来,我只能和这个男人说实话了。 “你说得没错。很久以前,我便得知了上条的存在。我还专门调查过他。”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以为他是风美的父亲。” 绯田把关于风美出生的事实真相全部告诉了目瞪口呆的柚木,就连发生在长冈的那起婴儿诱拐事件以及智代的自杀也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柚木把易拉罐放在桌子上,摸了摸额头。 “原来是这样的啊。这……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我早晚会向警方自首的。就算你现在报警,我也不会阻拦。我一直想弄明白风美的母亲到底是谁,而这个谜团已经被你解开了。” “绯田先生……” “到底怎么向风美解释呢,我现在还没想好……”绯田淡淡地一笑。 柚木皱起眉头,轻轻地摇了摇脑袋。 “我绝对没有报警的意思,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当然了,我也不会告诉风美。绯田先生,很多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难道不是吗?比如,畑中弘惠小姐为什么会把孩子托付给您夫人?另外,那个和畑中小姐一起被烧死的婴儿到底是谁的孩子?当然了,我多少已经推测出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嗯,”绯田点了点头,“你肯定早就想出来了。” “和畑中弘惠小姐一起死去的婴儿,是从医院被抱走的上条的孩子——我们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 * * * 日本户籍分为“本籍地”和“住民票”两个部分。“本籍地”相当于我们通常所说的籍贯,而“住民票”上的地址显示的是公民现在的确切住址。 31 绯田慢慢开口说道: “这个时刻终于来到了。” “这个时刻……是什么意思?”柚木问道。 “就是把所有真相都告诉风美的时刻。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道路可选了。这次我必须要下定决心。” “您打算把所有真相都告诉她吗?可是,对于风美小姐来说,现在可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候。我觉得,您最好还是再等等吧。至少等到世界杯结束后,那时再告诉她也不迟啊。” 绯田笑了笑,随后摇摇头说道: “不能这么做。我的良心不允许自己再等下去。” “可是,您已经沉默了十几年了。再稍微等上一段时间,也未尝不可嘛。” “我知道,你们肯定希望风美参加世界杯,我的心情和你们一样。但是,我不能再这么慢条斯理地磨蹭下去了。通过和你的对话,我解开了心中的几个疑问。畑中弘惠小姐就是风美的亲生母亲,这个结论不会错。不过,风美的父亲又是谁呢?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 “是……上条吗?”柚木回答道。 绯田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这么想的话,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上条伸行一直珍藏着风美中学时代的照片。那个时候,他便已经确信风美就是自己的女儿了。但是,他为什么一直没有行动呢?这是一个疑问。” “可能因为风美不是他妻子生的孩子吧?” “上条早就知道了一切真相。他知道是谁从医院里抱走了婴儿,他或许还知道那个人和婴儿后来的遭遇。关于风美的事情,上条同样可能很早就已经知道了。虽然他知道风美是自己的女儿,但至今却一直没有和她接触。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因为风美是他和别的女人生出来的孩子。” “那他现在为什么还要找风美呢?” “因为他的儿子。” “儿子?儿子……正在住院……”说到这里,柚木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我记得他儿子得的是骨髓性白血病。原来如此,敢情是这么回事啊。” “就是这么回事。上条伸行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骨髓捐献者,所以十分发愁。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兄弟姐妹之间的骨髓配型成功的几率好像非常高,是这样的吧?” “据说,兄弟姐妹之间的骨髓配型成功几率比父母子女之间要高出很多。不过,上条的儿子和风美小姐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吧?” “即便如此,那也要比其他人配型成功的几率高出很多吧?” “可能是这样的。” 绯田把易拉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上条一心想要救儿子,所以才会过来找我。他拿着畑中小姐的血手印,可能是为了最终确认一下吧。当然了,那也可能是个说服我的道具。” “说服您的道具?” “上条可能是这么计划的:在做完DNA鉴定,判定血手印主人和风美有亲子关系的时候,他便会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为了让风美接受骨髓配型检查,他不得不先让我接受这个事实。” “这么说的话,上条已经做好了说出所有真相的准备,是这样的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的独生子正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着。”绯田把手里的空易拉罐攥成一团,“所以我刚才说自己不能再慢条斯理地拖下去了。我必须尽快让风美去接受骨髓配型检查。继续磨蹭下去的话,上条的儿子就可能性命不保。要是这样的话,我肯定会悔恨终生的。上条的儿子还有一线生机。我不能只顾着自己,见死不救。” “是这样的啊。”柚木低着头,放在两膝上的双拳紧紧地攥了起来。 “你好像能够理解我了。” “我非常理解。如果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我肯定不会阻拦。但是,我认为您现在没有必要把真相告诉风美小姐。” “这话怎么说?” “您大可编个什么理由,让她去接受检查。如果白血球抗原的型号一致,风美小姐就可以给上条的儿子捐献骨髓;如果不一致,您就没有必要急急忙忙地把真相告诉风美小姐。而且,您也可以等他们配型成功之后,再考虑要不要说出真相。” 绯田使劲儿摆了摆手,好像在轰苍蝇似的。 “柚木君,我已经不想再撒谎了。现在可是事关人命的时候,我不想耍这种小伎俩。” “可是——” “另外还有那个巴士事件。”绯田抱着胳膊,皱起眉头,“那个事件和十九年前的事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呢?我完全想象不出。但是,我认为两起事件肯定有关。换句话说,我有必要把风美的秘密告诉警察。要是这样的话,媒体早晚都会察觉到这个秘密,肯定还会引起大的骚动。所以,我想在这之前把一切都告诉风美。” 柚木焦急地挠了挠脑袋。 “这种做法合适吗?这将会让您失去一切。” “没办法。这是我自己犯下的罪孽,惩罚绝对不重。” 柚木无力地垂下肩膀。 “您的所作所为或许触犯了法律,但却没有必要受到惩罚。风美的亲生母亲死了,她的父亲没有在第一时间挺身而出说明真相。但是,风美小姐是您一手抚养起来的。对她来说,您的养育是好是坏呢?我认为,答案显然是不言自明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但是,这只是一种自私的解释。我明明知道风美是别人的孩子,却还让她入了自己的户籍,将事实真相隐瞒多年。如果我在得知真相的时候就立刻报警的话,风美或许会走上一条大不相同的人生道路,谁也不能断言她肯定不如现在幸福。我觉得,那个孩子的人生被我和妻子扭曲了……” “怎么能叫扭曲呢……”柚木嘟囔了一句,随即又缄口不语。 “我明天就回北海道。”绯田说道,“我现在开始考虑怎么向风美解释。总而言之,我不允许自己再做片刻的犹豫,只有这点是确定的。” “绯田先生……” 绯田站了起来,朝柚木伸出右手。 “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了。这并不是什么挖苦,而是真心的感谢。要是没有你,明天我可能还会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转呢。” 柚木也站了起来,和绯田握了握手。 “我要是不这么多事就好了……” “你不用担心。对了,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 “什么事情?” “也不是什么别的,是风美。当她得知真相的时候,我简直无法想象那孩子的心灵将会受到多么大的伤害。所以,请你务必支持她。” 柚木瞪大了眼睛。 “绯田先生……您打算从风美小姐的面前彻底消失吗?” 绯田叹了口气,松开了柚木的手。 “这也是为了那个孩子着想。当然,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由于存在着各种手续交接,我和她肯定还会有些间接联系,其中之一便是户籍问题。户籍的事情怎么处理呢?如果法院做出裁决,把那个孩子的户籍调出的话,那也只好这么做了……不,在这之前,我必须向警方自首。不管怎样,我不能再在她的面前装出一副父亲的样子了。所以,最好还是从她面前彻底消失。” “您要是这么做的话,风美小姐可就变成孤身一人了。” “所以我才要拜托你。在某种意义上,你比我更了解风美。那个孩子想了解自己身世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把真相告诉她。再说,你还见过那孩子的外婆呢。” 柚木摇了摇头。 “风美小姐需要您。您要是离开了,她肯定会放弃滑雪的。” 柚木的话深深地刺痛了绯田的心。绯田不禁低下头来。 “可能是这样吧。但是,关于这件事,我没有资格发表意见。风美有她自己的人生。我不能干预她的生活。毕竟我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怎么会呢……” “但是,如果她愿意继续滑下去……”说到这里,绯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还是算了吧。我没有期待任何事情的权力。” 柚木陷入了沉默。他并不担心风美放弃滑雪所带来的损失。他只是在思考解决绯田和风美之间的问题的方法。 绯田心想,还好,最先知道事实真相的是这个年轻人。 “不好意思,接下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啊……不好意思。”柚木朝门口走去。不过,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明天您坐几点的飞机?” “不知道,我还没决定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搭最早的一班回去。反正今天晚上也睡不着了。”说罢,绯田板起脸来,“今天晚上我说了好多没出息的话,请你忘掉吧。” “哪里……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嗯,啊,柚木君!”绯田把他叫住,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真的非常感谢你。” 柚木轻轻地点了点头,开门走了出去。 绯田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坐在床上喝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会喝醉,但身体却不受大脑的控制。 他的身边放着一张照片。这是畑中弘惠初中时代的照片,柚木刚才忘了拿走。他说照片是他向别人借的,所以早晚得给人家还回去。绯田在床单上蹭了蹭手指,把照片拿了起来。 绯田盯着照片上的那个女孩,越看越觉得她像风美,就连体形都一模一样。他点点头,心想,柚木肯定一眼便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绯田回忆起柚木说过的一句话——F型基因组合的持有者拥有很强的身体平衡能力,适合从事器械体操等运动。这张照片证明他的结论是正确的。 绯田呼地叹了口气,轻轻地笑了笑。这是一种自嘲式的微笑。 绯田心想,我真是个小偷。我不仅偷了别人的女儿,还把她培养成了一名滑雪运动员。我为她取得的好成绩而沾沾自喜,因为,我觉得是自己指导有方。但是,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唤醒了她从亲生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天赋。 ——我居然想把风美用天赋赢来的成绩据为己有…… 绯田把手中的易拉罐扔到墙上,罐子里的啤酒四散飞溅,弄湿了床铺。 但是,绯田并没有去注意这些,只是默默地用双手抱住了头。 32 柚木被电话的铃声吵了起来。他伸手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过了上午十点。 “你还在睡觉吗?”手机里传出来小谷不快的声音。 “我正在准备外出。有什么事吗?” “你居然还问‘有什么事吗’!看来你还不知道警方已经行动起来了吧。” “怎么了?” “据说,今天早上,他们搜查了KM建设的办公室。” “KM建设?为什么要搜查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会给你打电话的。你没听说这些消息吗?是你主动提出要在长冈多待几天的吧。” “对不起,我在忙别的事情……” “绯田的老婆和运动基因的事情,先不急着办,以后再说。总而言之,你先好好收集情报,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得到信息后,我会立刻和您联系的。” 挂断电话后,柚木打开电视,但却没有发现和搜查KM建设相关的新闻。 柚木从床上站起来,朝浴室走去。他的脑袋有点儿沉,可能是喝酒喝到很晚的缘故。绯田说自己无法入睡,其实柚木也是一样,他也没有安稳入睡的心境。 柚木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的双眼通红,脸也有些浮肿。柚木心想,绯田的样子绝对要比自己憔悴得多。他肯定片刻未眠,直接坐飞机回去了吧。 柚木简单地吃了点儿早餐,离开宾馆。小谷要他收集情报,但柚木只找到了一条线索。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上条世津子的电话。 对方立刻接起了电话。柚木的耳边传来了阴郁的声音。 “你好。” “我是柚木,请问现在说话方便吗?” “嗯,没关系的……” “我听说警方对贵公司进行了搜查,这是真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答道:“是的。” 她的声音十分消沉。 “警方有没有向您解释搜查的目的?” “他们什么也没告诉我……现在,小田切正在调查事情的原因。” “是这样啊。您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里。” “那么,我可以去找您家找您吗?我还想和小田切先生谈谈。” “您现在就过来吗?” “警方认为您先生就是发送恐吓信的人,所以他们才会对贵公司展开搜查。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查出事情的真相。”柚木用稍显粗暴的口气说道。为解燃眉之急,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强调自己受害者的立场。 上条世津子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回答道:“我明白了。小田切稍后便会过来。我会把柚木先生的话转告给他的。” “非常感谢,您帮了大忙了。” 柚木赶忙挂断了电话,心想,她要是改变主意可就麻烦了。 柚木拦了一辆出租车,朝上条家驶去。他本以为媒体会蜂拥而至,但奶黄色的建筑附近却是空无一人。 上条世津子面无表情地出来迎接柚木。她把他引到前几天去过的接待室,表情怪异的小田切正在里面等他。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专务董事们都吓了一跳。”小田切开门见山地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柚木问道。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应该还是和那起巴士事件有关。您也知道,警方认为那起事故是人为制造出来的。” “他们和我也是这么说的。” “听说巴士被人做了什么手脚,罪犯在车子的某个部分装了一个特殊装置。”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柚木探出身子问:“然后呢?” “据说,那个特殊装置是一种建筑用的零件。警方调查了一下零件的来源,发现是长冈的某个零件生产商的产品。” “长冈?这么说的话……” 小田切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我们的一家子公司。” 柚木挺直了腰板,朝上条世津子那边看了看。她圆睁着双眼,紧紧地抿着嘴巴。 “这么说的话,罪犯是贵公司内部的人?” “警方也是这么想的。” “公司职员打算谋害社长?可是这样一来,恐吓信的事情就说不通了。” “嗯,是这样的。警方好像觉得,所有这些事情,社长早就知道了。” 柚木不解地盯着小田切。 “我还是不明白。你是说你们社长命令手下杀害自己?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呢。” “一般来说是不太可能。所以,警方怀疑这可能是一起保险金诈骗案。” “保险金诈骗案?” “就是故意制造事故,然后骗取保险金。” “怎么可能呢,简直是荒唐透顶。”上条世津子尖声叫道,“在这种非常时期,我家先生根本没有必要做出这种事情。” “这不是我的想法,而是警方的看法。但是,我觉得警方的说法也有一定的道理。如果这起事故的目标是诈骗保险金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解释社长为什么会写恐吓信了。” “怎么解释呢?”柚木问道。 “如果只是单纯地制造出一场事故,那么社长的谋划很可能会被人发现。但是,如果把事故伪装成谋杀滑雪选手的犯罪,那么警方便不会盯上社长,估计保险公司也不会发现。所以,为了掩人耳目,事先寄出恐吓信便是十分必要的了。” “那么,为什么要以鄙公司的绯田小姐为目标呢?” “因为社长是她的粉丝嘛。社长去见自己喜爱的运动员,所以即便在事发现场和她相遇,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原来如此。这种说法确实能够成立。”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这不是我的想法。我只是转达警方的看法。我自己并不相信这种说法。” 柚木心想,我也不相信。虽然话到嘴边,但他还是忍了回去。柚木比谁都清楚上条去札幌的目的。他还知道上条为什么想见风美。 就像绯田说的那样,警方的调查正在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进。柚木心想,我最好尽快把上条和风美的关系告诉他们。 柚木盯着上条世津子——就算为了这个可怜的女人,我也得说出真相。 33 微弱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直射进来。简陋的桌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天空已经放亮。虽然绯田早就做好了彻夜不眠的心理准备,但他最后似乎还是稍微睡了一会儿。酒精的力量果然伟大。 绯田从床上坐了起来,不禁撇了一下嘴。脑袋十分疼痛,胃部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还没消化。绯田感到浑身乏力,手足浮肿,牙龈也有些不太舒服。虽然没看,他也能想象出自己现在的样子。他摸了一下脸颊,发现自己满面泛油。 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开始为出发做准备——已经没有住下去的必要了。绯田发现床上湿了一片。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自己把啤酒罐子扔到了墙上。绯田拿起毛巾,开始擦拭床单,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 他洗了一个热水澡,仔细地刷了刷牙。盥洗台的镜子当中,映出了一位老人的模样。他双眼无神,皮肤松弛,脸色难看。 绯田换好衣服,拿起书包离开房间。在服务台退房的时候,他发现住宿费便宜得惊人。本以为在这里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实际上却只住了屈指可数的几天。 他搭乘出租车来到长冈站,坐上前往新潟的新干线。自由席车厢空荡荡的。绯田找了一个三人座,躺倒在椅面上。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两个男人,看样子像是公司职员。 绯田闭上眼睛,思考着怎样向风美说出真相。他觉得风美肯定会失去理智,不知所措,所以得找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风美现在住在富良野。晚上去房间直接找她怎么样?不,她大概会和队友住在一起。为了能和风美独处,最好还是另外找个房间…… 和风美独处的时候,首先应该说些什么呢…… 绯田绞尽脑汁,翻来覆去地思考。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找不到一个不会伤害到风美的好方法。绯田十分郁闷,胃部依然胀痛。虽然早上什么都没吃,但他还是没有一点儿食欲。 绯田想去买瓶橘汁。他刚要站起来,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了那两个公司职员对话的声音。 “你听说了吗,警方好像搜查了KM建设公司。”一个男人说道。 KM建设!警方搜查!绯田无法对这几个词置若罔闻。他竖起耳朵,仔细地倾听起来。 “什么时候?”另外一个男人惊讶地问道。 “就是刚才发生的事情。我有个朋友在KM建设总公司,他刚给我发的邮件。” “那个公司出什么事了?” “可能是他们社长的事情吧。听说他们那个社长在北海道出了车祸,你知道吗?” “哦哦,那个啊,我在新闻上看到过。” “那个社长啊,据小道消息说,”男人压低了声音,“可能被卷进了什么事件里。” “事件?” “有人说这不是一起单纯的交通事故。警方的调查可能就是为了这个吧。” “啊?!居然变得这么夸张啊?” 他们一副谈论别人事情的口气。绯田就此推断,这两个人应该和KM建设没有关系。但是,绯田还想得到一些更加详细的消息。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身边的这两个人身上。 “现在本来就已经很不景气了,真是够惨的。而且,据说KM建设的下任社长现在还身患重病。” “啊?真的吗?” “就是现任社长的儿子。听说他一直住在大越医院,好像得了癌症。” “真够倒霉的。” “他们是个家族企业,社长好像是世袭的。继承人可能英年早逝,所以那家公司肯定会出乱子。我在KM建设的那个朋友说了,要是现任社长和下任社长都死了的话,公司肯定会变得动荡不安。他现在好像挺害怕的。” “这倒也是,确实挺让人不安的。” “唉,我们这边也让人不得安宁。毕竟我们那个公司……” 在这之后,话题便转到了别处。两个人再也没有提起KM建设。 绯田注意到对话中出现了“大越医院”。这是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名字。自不必说,上条夫妇的孩子就是在这家医院被拐走的。 ——上条伸行的儿子住在那家医院里……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大越医院是长冈数一数二的综合医院。既然上条世津子在那里生过孩子,那么,上条的独生儿子选择在那儿住院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在听到医院名字的瞬间,绯田的脑海里闪过了另外一个念头。 绯田不禁心生犹豫,难道我就这样回到北海道,把真相告诉风美吗?这么做真的合适吗? 就在他思量再三的时候,新干线到达了新潟站。走出检票口后,他又转身折了回来。绯田站在售票机前,又买了张车票——一张返回长冈的车票。 他想去大越医院看看。当然了,他并不是去探望上条夫妇的儿子。突然造访,肯定会引起对方的不快。但是,绯田也不想就这么直接返回札幌。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去趟医院,在病房里摆上一束鲜花。虽然他知道这只是单纯的自我安慰,但却怎么也抑制不住这种冲动。 绯田回到长冈站,买了一束鲜花后,便乘着出租车奔向了医院。这是一条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线。 大越医院几乎没什么变化,和他数年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建筑物被涂成灰色,庄严而又稳重。对到这儿就诊的病人来说,大越医院看上去显得比较可靠。 在此之前,绯田一直以为风美是在这里出生的。他坚信,十九年前,风美被人从这里偷走,然后历经坎坷,被自己抚养长大。 现在,这家医院变成了风美同父异母的哥哥居住的地方。如果他把所有真相如实相告,那么对方的生命或许还有挽救的希望。 绯田缓缓地走着。他穿过玄关,径直朝右边的院内服务台走去。 一个像是前来探望病人的女人正在询问服务台里的女接待员什么问题。待她离开之后,绯田走到服务台前,对接待员说:“上条先生的儿子应该是住在这里吧?” “上条先生在四楼。四〇一房间。您现在上去的话,应该能见到他。”身穿白衣的女接待员回答道。 “不,就算见不到也没事。您能帮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他吗?”绯田让她看了看花束。 “这束花吗?” “是的。您只需帮我送过去就可以了。” 女接待员说了句“哦,这样啊”,随后点了点头。 “既是这样,您能放在四层的护士站吗?我这里没法帮您保管。” “啊……是这样啊。” “非常抱歉。”女接待员低头行礼。 没办法,绯田只好乘上电梯,上到四楼。他在楼道里稍微留意了一下,便找到了护士站。屋里有三个护理员。其中一个看到他,走了出来。 “您是来探望病人的吗?” “是的。您能帮我把这束花放到上条先生的病房里吗?” “上条先生?”护理员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您不去见见他吗?” “是的。实际上,我和他并不认识。上条先生的父亲曾经照顾过我。” 护理员一脸的不解。突然,她的视线投向了绯田的身后,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 “啊,正好赶上了。那位也给上条先生买了束花。” 绯田回头一看,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长发女子走了过来。她朝绯田行了一礼。 “那个……您是上条先生的亲戚吗?”绯田问她。 “不是,我是公司里的人,是常务的联络员。” 长发女子名叫小仓邦子。她所说的常务可能就是上条的儿子。 “我叫绯田。”绯田掏出名片。 不过,在看了他的名片之后,小仓邦子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这么问或许比较奇怪,但我还是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您知道上条伸行先生为什么要去札幌吗?”绯田问道。 “据我所知,他去那里是为了见一位滑雪运动员……听说,很早之前,社长就是她的粉丝。” “那个滑雪运动员就是我的女儿。” 听了绯田的话,小仓邦子不禁瞪大了眼睛。 “是这样啊。” “因为这层关系,我之前曾去探望过上条伸行先生。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上条夫人。听夫人说,上条先生的儿子也在住院。这次我正好来这里办事,所以想过来送束鲜花。” “是这样啊。要是这样的话,我来帮您送过去吧。其实,我觉得最好还是由您直接交给常务,但是,常务今天刚好不太舒服。” “不,真的没事。我本来也是打算把花放下就走的。请您不要介意。” “不好意思,我来替您转交。”小仓邦子接过花束,并把绯田的名片插在上面。 在小仓邦子的目送下,绯田乘上了电梯。他觉得心中的闷气多少纾解了一些,但疲惫的身心和沉闷的情绪仍一如往常。 绯田乘上出租车,回到长冈站。他突然想起到晚上才会有从新潟到札幌的航班。他刚开始思量着在那之前怎样消磨时间,装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显示在手机屏幕上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你好。”他回答道。 “你好,那个,对不起,我是之前和您见过的小仓。” “啊……您找我有什么事吗?”绯田下意识地握紧了电话,心想,送去的那束花不会发生什么问题吧。 “您现在在哪里呢?” “我在长冈站。” “您稍后有什么事情吗?” “……我准备坐飞机返回札幌。” “请问您的飞机几点起飞?”小仓邦子接连不断地问道。 “下午四点半起飞。” “这么说的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您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特别安排,我还没有决定……” “啊,是这样啊。”话语之中流露出一种安心的口气。 “您有什么事吗?” “实际上,常务看到了您送来的花,说无论如何也想向您当面致谢……” “啊?上条先生的儿子吗?” “是的。虽然这样十分无理,但还是想请您再过来一次。我们会派人去接您的。” “不,你们不用那么费心。不过,我并不认识上条先生的儿子。” “常务说,正因为不认识您,所以才想和您见上一面。我知道这会给您添很多麻烦,但常务毕竟卧病在床,所以我们只好由着他的性子试着请您过来。”小仓邦子的语气比较强硬。看来,她似乎接到了“必须成功”的指示。 “我明白了。其实我正想着怎么消磨空闲时间呢。我马上就过去。” “是这样啊,真的太感谢您了。我们恭候您的到来。” “那我们待会儿见。”绯田挂断电话。出人意料的情节发展让他有些不解。 绯田乘上出租车,回到医院。小仓邦子正站在医院的玄关等他。 “特地让您跑来一趟,真是抱歉万分。”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是怎么向他介绍我的呢?”绯田笑着问道。他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上条儿子要见自己的理由。 “我把绯田先生的话转告给常务。他听了之后,立刻便让我给您打电话。”小仓邦子似乎也不太清楚其中的缘由。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医院的四楼。小仓邦子走进楼道最里面的一间病房。门上贴着名片,上面写着“上条文也”四个大字。 小仓邦子敲了敲门。在听到一声“请进”之后,她打开了房门。 “绯田先生已经到了。”她朝病房内通报了一声,随即向绯田点了点头。绯田迈步走进了病房。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套小型桌椅,再往里面是一张病床。一个穿着西式睡衣的男人半卧在床上,正在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他脸色煞白,面容消瘦,眉毛全部掉光,似乎是使用了抗癌药物的缘故。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白色针织帽。 “哎呀,您好您好。”上条文也开口说道,嘴巴周围满是皱纹。他露出笑容,皱纹变得更深了。绯田心想,这可能是短时间内体重急速下降的缘故。 绯田低头行礼,但并没有说出任何客套话。 “请坐。”小仓邦子拉过一把椅子。绯田点了点头,弯腰坐下。 “唐突地叫您过来,真是万分抱歉。不过,我想这种机会真的……不,我觉得以后可能没有这种机会了。”上条文也说道。他的声音很微弱,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突然接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送的鲜花,肯定会觉得不太高兴吧。”绯田说道。 “没有的事。我听说送花的人姓绯田,便立刻明白是什么人了。所以,我才会命令她,无论如何,也要把您请回来。”上条文也看了一眼小仓邦子,随后立刻把视线移回到绯田身上,“我总算是把您等来了。” “我才是呢。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上条文也点了点头,向小仓邦子说道:“你能出去一下吗?” 她回了一句“我明白了”,随即走出病房。 绯田望着上条文也的胳膊。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看对方的眼睛——但即使只看到这双胳膊,他依然大吃一惊。上条文也的胳膊细得就像小树枝一样,而且还是已经枯萎的那种。好像只需稍微受点儿力气,他的胳膊就会“咔嚓”一下断掉似的。 只要自己把事实真相告诉风美,这个人或许就有可能得救——想到这里,绯田不禁变得有些不安。 “我听妈妈说过了。爸爸擅自去见您的女儿,结果出了车祸。关于这件事情,您没有丝毫责任。尽管如此,我听说您还特地去医院探望过爸爸。对此,妈妈非常感激,不胜惶恐。”上条文也的口气十分沉稳,深陷进去的眼窝之中流露出一种幼犬似的温柔目光。 “不。不管责任在谁,毕竟害得粉丝出了车祸,所以前去探望也是应该的。”绯田答道。他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僵硬。 “尽管如此,您能来到这种地方,真是让我吃了一惊。您来这里是要办什么公事吧?” “不,我来这里是为了办些私事。实际上,我那去世的妻子就是本地人。” “是这样啊。这还真是个巧合呢。”上条文也笑了笑,随后恢复到严肃的表情,“不好意思,请问夫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已经有十六七年了吧。” “是这样啊。这么说来,您几乎是独自一人把令嫒抚养成人的啊。真是太辛苦了。” “是啊,总算是过来了。” “我知道您很辛苦。我请手下调查过,作为一名滑雪运动员,令嫒的成绩极为出色。这么多年来,您和女儿相互扶持,一路努力过来,就像玩两人三足游戏似的。对此,我十分敬佩。” “非常感谢。”绯田低头行礼。这是一种复杂的心情。关于抚养风美的事情,他觉得自己没有被这个人称赞的资格。 “您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有段时间,我可是非常痴迷体育运动的。”上条文也说道。 听到这话,绯田终于抬起头来。“什么运动?” “棒球。我曾经是个投手,自认为能够投出速度很快的球。实际上,我受到了爸爸的影响。爸爸十分喜欢棒球。”说着,他露出不解的表情,“所以,当得知他喜欢滑雪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一直以为他和冬季项目没有缘分。对我来说,滑雪是个完全陌生的项目,就连在体育课上都没做过。我的家就在这附近。每年冬天,我都会为白雪遍地而烦恼。自己根本无法理解那些滑雪爱好者的心情。” “很多人都会像您这样想。” “事到如今,我已经后悔了,因为自己至今还没有体会过滑雪的乐趣。” “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我觉得以后你会有机会的。”绯田说道。 上条文也呼地叹了口气,露出一丝微笑。 “只要我这么一说,大多数人的回答都和您相差无几。不过,我毕竟是最为了解自己身体的人。” “没有的事……” “不,您不要误会。我并不会感到悲观,就算病情加重也是一样。我不觉得活得长就是好事。我关心的是‘在有限的生命中怎样生活’的问题。” “我听你母亲说,你的病还有完全治愈的希望。” “她说的是骨髓移植吧。那种事情,谁知道呢……”上条文也耸了耸瘦弱的肩膀,“这就要看运气了。我不会去想这种事情。” “我觉得,”绯田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你肯定会等到喜讯传来的那一天。” “是这样的吗?”上条文也向他投来真挚的目光。 “嗯,是的。所以请您一定……”绯田想说“请您一定不要放弃”,但话只说了一半,他便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说了一些不负责任的话。” “哪里,听您这么一说,我十分高兴。非常感谢。”说完之后,上条文也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他捂着胸口,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没事吧?” “没事。”他露出满脸微笑,仍然用手捂着胸口,“可能只是有点儿累了。我已经很久没和别人面对面地说上这么长时间了。” 绯田慌忙站了起来。“那么,我差不多也该……” “不好意思,突然无理地叫您过来。” “不用介意。请一定保重身体。” “非常感谢。”上条文也低头行礼。接着,他慢慢伸出右手。绯田发现对方想和自己握手。 绯田握住那只细得快要折掉的手。他觉得对方的皮肤又干又冷。 “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上条文也用凹陷的双眼盯着绯田,“由衷地感谢您过来看我。” “我也是,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绯田松开手,说了一句“告辞了”,随后朝门走去。 在小仓邦子的目送下,绯田离开了医院。他回到长冈站,坐着新干线前往新潟。 绯田吃了点儿东西,算是一顿迟到的午餐。消磨了些时间之后,他来到新潟机场,乘上了飞往札幌的飞机。听机内的广播说,札幌现在正在下着小雪。 绯田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海当中浮现出了上条文也消瘦的面庞。 绯田觉得自己情绪稍稍安定了一些——向风美说出一切真相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了。 * * * 日本新干线分为指定席和自由席。指定席有固定的座位,自由席要随机找座,没有座位便只能站着。 34 绯田抵达新千岁机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搭乘JR的快速列车,向札幌站驶去。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晚上七点便能到达。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绯田心想,今天晚上回家以后,我得好好整理一下个人物品。对风美说出真相之后,我就不能再和她住在一起了。 赛季之中,风美会住在集训的地方。绯田决定利用这段时间整理好行李,然后搬出去。风美或许也不愿继续住在那间公寓,所以可能需要办理解约手续。这个时候,她的东西应该怎么办呢?这确实是个问题。 绯田知道,对风美说出真相之后,他肯定得和她商量很多事情。想到这里,绯田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自己受苦也就算了,绝对不能让风美背上精神负担。 绯田的眼前浮现出柚木的面孔,心想,只能靠他了。柚木或许能在自己和风美的中间起到一些作用。他知道这会给柚木增添很多麻烦,多少有点儿于心不安。但是,这件事情也只能依靠他了。毕竟,除了柚木之外,没有其他值得信任的人了。 绯田心想,我得尽快为自己找到新的住处。另外,我还需要找份新的工作。他已经做好了“从明天开始艰难度过每一天”的心理准备。 他眺望着车窗外昏暗无光的风景。尽管天空阴霾,但他还是发现大地上面覆盖着一层白雪。 ——富良野的雪是什么样的呢? 在阿尔卑斯滑雪中,为了尽量减少因为出发顺序带来的不公平,组织方会把赛道弄得非常坚硬。具体的做法,就是把水管伸到赛道的各处,往上浇水。水渗到雪里,随后便会凝固。用这种方法处理过后的赛道,在旁人看来是雪,其实上面全都是冰。滑雪运动员操纵着带有尖锐边缘的滑雪板冲向坚硬的冰面,这便是阿尔卑斯滑雪的实质。 就算风美能够在世界杯上出赛,她的出场顺序也会相当靠后。她不得不在大部分选手肆虐过的场地上滑行。绯田心想,希望到时赛道状况不要太差,如果能让风美发挥出自己的真正实力,那就非常幸运了。 但是,他看着窗户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心想,这是一种多么愚蠢的想法啊。 绯田告诉自己,不管风美是否能够参加世界杯,你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去关心这个了。他心想,别说是世界杯了,自己现在都不知道风美会不会继续滑下去。虽然她现在很喜欢滑雪,但在得知事情真相之后,风美很可能会把滑雪视为不祥的象征。 绯田把手放在额头上。他想忘掉滑雪的事情。从现在的公寓离开之后,最好还是搬到一个看不到雪的地方。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起来。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是柚木打来的电话。 “喂,你好。”绯田低声说道。 “我是柚木。”对方说道,“您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在列车上面。正从机场向札幌站走。” “机场?您不是要坐今天早上的飞机吗?”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后来临时有些事情,就改搭晚上那班飞机了。” 他决定暂时隐瞒和上条文也见面的事情。 “这么说的话,您现在应该还不知道。” “出什么事了?啊,你想说KM建设遭到警方的搜查了,是吧?要是这件事情的话,我倒是碰巧有所耳闻……” “不是那件事。实际上,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柚木的声音里面带有一种紧迫的感觉。 “不得了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风美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风美小姐,是上条。他……” “上条先生?”绯田大吃一惊,“难道说……” “没错。我刚刚接到消息,上条先生好像已经去世了。” 绯田长长地吸了口气,随后浑身上下动弹不得。他觉得耳朵里面响起了一阵蜂鸣。 “喂?绯田先生?喂喂?”柚木叫道。 绯田把滞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就在这时,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在听。真是太震惊了,我刚才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也非常吃惊。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据说,上条的病情突然恶化,随后便断了气。” “是这样啊……” 绯田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自责和后悔的情绪在他心中扩散。如果自己能早些说出真相,那么上条也就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地绕圈子了。绯田觉得心头一阵绞痛。 “那么,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看来我现在就应该去报警,把一切真相说出来。” “我觉得您说得有道理。但是,请您稍微再等一下。上条去世的消息只会让风美小姐更加悲伤。她会认为上条是代替自己死去的。我觉得这种时候最好还是不要雪上加霜,因为您要是报了警,警方肯定会通知风美小姐的。” “话虽如此,但是上条先生和风美的关系是这个事件的关键,我必须把真相告诉警方。” “您说的我非常理解。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绯田先生,现在上条已经去世,这件事就要另当别论了。” “怎么个别论法?” “那个事件的起因大概是出自上条一方。我听说,警方之所以搜查KM建设,似乎是因为罪犯很有可能出自他们公司内部。换句话说,罪犯的目标是上条。” “是这样的吗……” 这些话绯田还是头一回听说。关于警方的调查,柚木一直在关注,肯定知道一些情况。 “罪犯的目标是杀掉上条。但是,在这之前,上条一直没有死。现在上条去世了,事情肯定会有所变化,我们还看不清其中的本质。案情极有可能会出现大的变化,警方或许会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展开调查。所以,我觉得您最好暂时不要把真相告诉警方。风美小姐那边也是一样。您最好还是先等一等,待调查进一步深入之后再做……” “不,不能这样。”绯田立即表示了拒绝,“我之前也和你说过。这是一件关系到人命的事情。上条的儿子还有希望,我不能袖手旁观。” “唉……”话筒里传来了柚木的一声叹息,“看来您已经下定决心了。” “在此之前,我一错再错。所以我现在只想做出一个‘人’应该做出的正确选择。” “您的话确实没错,但是……您打算什么时候说呢?” “这种事情没法在电话里说,所以今天晚上是不行了。我打算明天去公司处理一下杂事,然后就去富良野。”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柚木的声音之中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和风美说完之后,我就会去找警察。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您真是个固执的人啊,非常非常固执。” “以后我还想请你帮忙呢。” “我明白了。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您尽管吩咐。” “谢谢你。” 绯田挂断电话,深深地叹了口气。 上条终于死了。绯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罪犯的目标究竟是不是上条。但是,上条来到札幌是为了风美的事情,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想到自己要抱着这种心态度过余生,绯田不禁变得不安起来。他欠上条伸行一个道歉,但对方却已经不在人世了。 绯田无力地低下头。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他用模糊的视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不禁大吃一惊——是风美打来的。 绯田调整了一下气息。他知道如果这么直接开口的话,声音肯定会颤抖起来。 “喂,是我。”他慢慢地说道。 “我是风美,爸爸,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回札幌的列车上面。我有点儿事情,去了一趟东京。” 他不想让风美知道自己去了长冈。最近风美大概一直忙着训练,这段时间她完全没有和绯田联络。 “上条先生的事情,爸爸听说了吗?” “是他去世的消息吧,我听说了。” “是吗……爸爸,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啊?” 风美的声音里面飘浮着一种悲伤的情绪,绯田不由得有些揪心。她叫自己爸爸。绯田在心中坦白道,我不是你的爸爸,死去的那个人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警察说什么了吗?” “现在还没有。上条先生去世的事情是小谷部长告诉我的。” “小谷先生都说什么了?” “他叫我不要在意。还说,他知道这个事件和上条先生的公司有关,和我没有一点儿关系。就算他这么说,就算有恐吓信的事,我也不觉得这事和我无关。” 绯田心想,确实如此。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我必须尽快把真相告诉她。 “风美,你明天训练吗?” “嗯,要训练的。我一直想请一天的假,回趟札幌。” “回札幌?” “嗯,上条先生的事情,我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虽然我知道就算回到札幌也是无济于事。” 绯田心想,正好。 “我明白了,既然是这样,明天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吃个饭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有话?什么话?” “见了之后再说吧。时间定下来后你告诉我一下。” “我明白了,那明天见吧。” “嗯,今晚你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吧。” “我知道自己做不到,不过还是尽力试试吧。” 挂断电话后,绯田闭上眼睛。他拼命地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 * * * 全日本铁路公司。 35 得知上条伸行死讯的第二天早上,柚木站在札幌的大街上。当空飘舞的细雪将地面弄得湿漉漉的。 柚木走进车站旁边的宾馆,看了看一层的休息室。小谷正坐在里面的桌子旁边。他注意到了柚木,朝他轻轻地挥了挥手。 “情况如何?”刚一坐下,柚木便开口问道。他向走到身边的服务员点了一杯咖啡。 “警部的那些家伙已经慌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再也没法从上条伸行嘴里挖出任何消息了。” “我听说,警方想找绯田……绯田风美询问情况……” “他们肯定会说些什么的。真是个麻烦事。” 服务员把咖啡端了上来。柚木什么也没加,直接拿起杯子喝了起来。 ——绯田打算今天把真相告诉风美。在那之后,他似乎就会去向警方自首。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警方的调查方向将会出现很大的偏差。 我能做些什么吗——在飞机上,柚木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但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就像我在电话里对于您说的那样,罪犯很可能是KM建设公司的内部人员,这种可能性很大。但是我们并不知道警方掌握了什么情报。” 小谷板着脸,摇了摇头。 “起因是公司内部纠纷啊。绯田风美要是和事件无关的话,那真谢天谢地了。不过这事肯定没有这么简单。警方还在拘泥于恐吓信的事情。” “是上条写的那些恐吓信吧。” 柚木心想,既然存在着恐吓信,这个事件就不可能和绯田风美无关。只要没有恐吓信的事,上条在札幌被杀就能被解释为一种“偶然”。 小谷看了一眼手表。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我听说上条夫人会从机场坐车直接去医院。” 小谷点了点头。 “那个叫小田切的秘书是这么说的。” “上条伸行的遗体怎么办?要运回长冈吗?” “谁知道呢。普通人的话,应该会在这里火葬吧。不过,考虑到他的身份,家属可能会用飞机来搬运他的遗体。我听说丧葬服务人员也会跟着一起过来。” 柚木心想,要是没有遗体的话,KM建设那边就没法组织公司葬礼了。 两个人乘上出租车,朝医院驶去。小谷说,他们要去医院慰问一下上条夫人。 “没有必要跟她低头赔罪,不用担心。”小谷说道,“但如果是单纯的巴士事故,我们这边还真推脱不了责任呢。” “我和上条夫人见过很多次了,她并没有责备我们的意思。” “咱们社长似乎松了一口气。既然起因是他们公司的内部纠纷,我们就变成受害的一方了。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适当地提出赔偿的要求。” 柚木无言地叹了口气。一想到绯田和风美的事情,他的心里便会升起一种“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的念头。 这个时候,他上衣内侧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柚木说了声“不好意思”,取出手机。电话是贝冢打来的。 “早上好,您有什么事吗?”柚木问道。 “伸吾不见了。” “什么?” “伸吾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看样子,他是在今天早上离开酒店的。柚木先生,你知不知道什么情况?” “请您稍等一下。他为什么要离开酒店?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他带过来的那个包也不见了。” “手机打过吗?” “打过,但是打不通。我问了酒店方面的人,他们说一个貌似伸吾的少年坐着巴士走了。” “他为什么要突然……昨天你们那儿有没有出过什么事啊?” “倒也没什么事。硬要说的话,昨天,巴士事故的那个受害者死了,酒店那边似乎有些慌张。” 看来上条的死讯果然传到了北方骄傲大酒店。 “但是,我之前也说过,最近那家伙的样子一直很奇怪。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训练的时候也集中不了精神。” 柚木咬着嘴唇。他一心想着绯田和上条的事情,却没有顾及到伸吾。伸吾样子很奇怪的事情,他之前就听贝冢说过。 “我说柚木先生,你知不知道他会去哪儿呢?” “我也不知道。他应该对那里不太熟悉吧。” “是啊。到底能去哪里呢?”贝冢似乎非常无奈,“难道说,那家伙返回东京的家里了?” “他身上应该没有那么多钱吧。” “谁知道呢。我从来没问过他有多少钱。” “总而言之,我们先看看情况吧。他可能只是一时心情浮躁,说不定会突然回来。那个时候,贝冢先生可别责骂他。” “我知道。只要他回来就好。” “您先等会儿吧,如果他中午还没回来,您再给我打电话。我这边会和他父亲联系的。” “我明白了。” 挂上电话后,柚木向小谷解释了一下。小谷眉毛倒竖成八字,撅起了嘴唇。 “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训练太苦,所以就逃跑了?简直就是相扑部屋嘛。贝冢君是不是过于严厉了?” “不,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我看过很多次,贝冢先生的训练计划并不过分。” “那他为什么要逃走呢?” “我不知道。话说回来了,现在还不能肯定伸吾是逃走的。” 小谷咂了下嘴,拍了拍玻璃窗。 “都忙成这样了,居然还给我们添麻烦。事到如今,他不能再说自己讨厌越野滑雪了。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把他爸爸开除出公司。” 柚木本想说“你没有那个权力吧”,但还是忍住了。 医院门口有几个人,像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关于本次事件,电视上播放了很多期的八卦节目。听到受害者咽了气、死者家属还会过来的消息之后,很多记者便赶了过来。 门口还有其他媒体的工作人员。这些人转来转去,却没有什么紧张感。看来,事件还没有发展到备受关注的地步。 媒体的工作人员无法进入医院的院门。柚木他们乘坐的出租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朝医院的玄关驶去。 这个时候,一个人的身影吸引了柚木的注意。他和媒体工作人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旧运动夹克,被太阳晒黑的脸上没有丝毫生气。 柚木不禁有些纳闷: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你怎么了?”小谷问道。 “不,没什么。”柚木答道。 医院里面,除了警察之外,还有北方骄傲酒店的总经理和宣传负责人。受害者死了,他们的表情之中似乎流露出了些许从容。看来就像小谷说的那样,知道这可能是死者公司内部的纠纷后,他们似乎松了一口气。 上条世津子一行似乎还没有到。到底如何处理遗体呢? “我可以稍微离开一下吗?”柚木在小谷的耳边说道。 “没关系,你怎么了?” “外面有个朋友……我去去就回。” “我知道了。”小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惊诧。 柚木走出医院,朝媒体工作人员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一个人跑过来问他“出什么事了”,但他没有理会。 “你干什么呢?”柚木朝刚才看到的那个男人喊道。 那个男人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柚木。 “原来你也来了啊。你不是绯田风美的宣传负责人吗?你应该跟着她才对啊。” “你平时和伸吾联系吗?” “有时候会和他打打电话。呃,没关系吧?我毕竟是那家伙的父亲。” “当然没关系。” 这个男人就是鸟越伸吾的父亲鸟越克哉。柚木知道他在新世开发的关联企业里工作,但却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上班。 “我这边正想和你联系呢。实际上,伸吾君从集训驻地的酒店里消失了。你知道具体情况吗?” 鸟越克哉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刚才还和我待在一起。” “和你待在一起?他从宾馆里跑出来,就是为了见你吗?” “是的。昨天晚上,那家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在札幌站见面。今天早上,我搭乘最早的一班飞机来到这里。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告诉伸吾,让他回酒店去。” 柚木听得一头雾水。 “请等一下。你和伸吾见面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还有,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你应该没有任何理由会对这个事件感兴趣啊。” 鸟越克哉仔细端详了一下柚木,随后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能在这里和你见面,或许真是一种机缘啊。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肯定和上次的那起事件有关吧。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些什么吧。” 柚木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鸟越克哉那张被晒黑的脸。 “关于那起事件,你都知道些什么?” “岂止是知道些什么啊。”鸟越克哉轻轻一笑。 * * * 相扑部屋是日本培训相扑力士的组织。相扑力士在相扑部屋中过着集体生活,接受训练,十分艰苦。 36 健身俱乐部的营业部长翻起眼皮看着绯田。他的手里握着一张辞职书。这是绯田昨天晚上写好的。他现在身处札幌站旁边的总公司办公室。 “既然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健康问题,那我就不再问你什么了。不过这也太唐突了吧。前几天刚说想休息几天,现在就想辞职了吗?” “我知道自己的申请十分无理。我不会奢求退休金,这个月的工资也不要了。”绯田低着头说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说实话,你要是走了,我们的损失会很大的。公司一直希望利用你的知名度来提升企业形象。” “有多少知名度,我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我已经是个过气的老人了,而且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过去。” “哎呀,你不要这么说嘛。我知道你的脾气,就算怎么劝也是没用的。” “对不起。”绯田说道。 “我会去和领导说的。在公司做出正式决定之前,请不要对外泄露。” “我明白了。” “虽然是这样……我还是觉得很遗憾。” 绯田再度低头行礼,心想,我的身上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东西。 “对了,那帮家伙现在干什么呢?”营业部长的视线转向绯田身后。 几个年轻的职员聚集在电视机前面。 “喂——你们看什么呢?”营业部长问道。 一个男职员回过头来。 “巴士起火事件的罪犯好像被抓住了。” 绯田瞪大了眼睛,赶忙跑到电视机前。 屏幕上是一位女播报员。绯田觉得画面的背景有些眼熟——是上条伸行住的那家医院的门口。播报员的下方打出一条字幕——巴士起火事件罪犯自首! 37 柚木被警察放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昏暗。他看了一眼手表,发现自己被盘问了两个多小时。鸟越伸吾也接受了警方的问讯。柚木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应对问讯上。 柚木用手机和小谷取得了联系。他们约好马上在札幌站附近的酒店见面。小谷的样子十分狼狈。他一直深信上条伸行杀人事件和新世开发没有关系。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关联公司的职员居然供认了自己的罪行。 对柚木进行询问的是木原和西岛两位刑警。嫌疑犯自首的行为让他们两个十分失望。柚木之后才得知了其中的理由。 第一个问题是——今天你在那个地方和鸟越克哉相遇是不是偶然的? “当然是偶然的了。”柚木答道,“我接到上条伸行去世的消息,所以才会到医院去。在医院门口,我十分意外地看到了鸟越。因为觉得意外,我就和他打了声招呼。” 接下来,刑警们问——鸟越对你说了些什么? 柚木如实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刑警们默默地点了点头,看来他的回答和鸟越说的应该是一致的。 紧接着,刑警们问柚木知不知道鸟越的动机。他们觉得这件事肯定和柚木有关。 “我不知道。”柚木答道。这是实话。他从来没有想到鸟越克哉居然会在那种情况下对他做出那样的坦白。因此,柚木的思维稍微有些混乱。 “鸟越说他想救自己的儿子。关于这点,你怎么看?”木原问道。 柚木只能摇摇头。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无视了伸吾君的意愿。我们从来没有强迫过他,他随时都可以不练滑雪。所以,鸟越先生说出那样的话,我真的觉得很意外。” “鸟越说,他的儿子说不出口。他还说,儿子觉得如果自己不练滑雪,父亲就会被公司解雇,所以只好一直忍着。” “我们确实做出过承诺,只要伸吾君加入新世开发滑雪部,我们就会为鸟越先生介绍工作。但是,接不接受这个条件是他们的自由。” “原来如此。”刑警答道。他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儿冷漠。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是谁操纵了鸟越?能不能想到什么人? 柚木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想不到。”实际上,不管如何思考,他也想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刑警们露出不快的表情。好不容易等到了实行犯前来自首,但却找不出藏在背后操纵的主谋。也就是说,事件还没有真正解决。 柚木坐在开往酒店的出租车上,反复回味自己和鸟越克哉的对话。 柚木问鸟越,关于那起事件,他都知道些什么。 鸟越回答说,岂止是知道些什么啊。他露出自嘲的表情,说出了下面的这句话: “那起事件是我制造出来的。我就是罪犯。” 由于这句台词过于意外,柚木花了好几秒钟才理解了其中的意义。随后,柚木屏住呼吸,喃喃地问道:“是真的吗?” “你肯定不相信吧?我说的是真的。那件事是我干的。不知怎的,我鬼使神差地便做出了那种事情,真是太愚蠢了。”他先是露出了笑容,随后表情开始扭曲。过了一会儿,鸟越克哉摇了摇头,露出一脸苦闷的神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你解释一下。”柚木问道。 鸟越摸了摸脸,接着说道: “我想为伸吾做点儿事情。” “为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不想成为滑雪运动员。他真正喜欢的,你也应该知道吧?那家伙喜欢音乐。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就整天整天地吹口琴,怎么吹也不会厌烦。他之前说,长大了想成为一名音乐家。但是,因为我赚不到钱,他只好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他开始练习不喜欢的滑雪,也是为了能让我有份工作。这一阵子,我就从来没有见他笑过。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几周之前,那家伙好不容易从别人那里借了一张吉他DVD,却为了照顾我的心情,把DVD丢到了垃圾桶里。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必须做点儿什么。于是,我决定接受建议。” “建议?”柚木皱起眉头。 “那个时候,我收到一封奇怪的邮件。虽然不知道发信人是谁,但是对方却对我和伸吾的事情了如指掌。他在邮件里说,如果我能帮助他的话,他会支付相应的谢礼。我觉得很奇怪,就没理睬。但他又接连发过来几封邮件,说什么如果我不相信的话,他可以先给我一些预付款。于是我便试着回复他。我问他,你到底是谁,到底想让我怎么帮你。对方立刻回了邮件,说他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份,但却写上了希望我帮他做的事情。我读完之后,大吃一惊,因为他想让我伤害新世开发滑雪部的绯田风美。” “什么?” “我觉得这事过于危险,心想还是应该置之不理。但是,对方放出了一个让我意志动摇的诱饵。他说,如果绯田风美受伤,新世开发滑雪部便会失去自己的明星选手,部门的预算就会受到削减,甚至连滑雪部能否继续存在下去都会成为一个问题。而少年俱乐部将会成为第一个被精简掉的部门。这样一来,伸吾就能得到解放。在这种情况下,由于我们没有过错,我也不会被新世开发解雇……对我来说,这个诱饵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这就是所谓的一石二鸟吗?” 虽然不知道出自谁的手笔,但柚木还是十分佩服邮件中巧妙的设想。 “我糊里糊涂地便回复了邮件,问他要让绯田风美受伤到什么程度,还问他我应该怎么做。这个时候,他送来一个小箱子,里面放着一台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小机器以及一百万元现金。他让我把机器安装到微型巴士的发动机舱里,还附上了一张纸,上面详细地写着机器的安装方法。他说一百万是预付款。我觉得发邮件的人是认真的。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报警。但是,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法退出了,心想,也只能这么做了。” “那天,你在北方骄傲酒店里吗?” 鸟越克哉点了点头。 “没错。我向公司请了个假,特地赶到北海道来。” “为什么要在那天过来?”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因为我知道那天绯田选手会一个人离开酒店。如果要在往返巴士上动手脚,就只能选择那天。” “你怎么会知道她那天的行程?” 面对柚木的问题,鸟越克哉露出窘困的表情。柚木见状,不禁恍然大悟。 “是伸吾君告诉你的吧。” “几天之前,我给伸吾打了个电话,说最近由于工作原因可能会去札幌,如果有时间的话,想去见见他,所以顺便问一下他们滑雪部的日程安排。那家伙一点儿也没怀疑,就把行程表发了过来。于是,我便得到了绯田选手的行程。如果错过这天的话,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了。所以,我很着急。” “你在酒店和伸吾君见面了吗?” “当然见了。万一被谁看到的话,我可以说自己是来见儿子的。我们在酒店的干燥室里见面。虽然只隔了几天,但伸吾却瘦了很多。对了,那个时候,我和绯田选手擦身而过,差点儿就让她看见。我一直很小心,不让她看到自己。” “那之后,你就对那辆巴士做了手脚?” “就是这么回事。我知道绯田选手的行程,所以就在相应的巴士上做了手脚。我租了一辆汽车,躲在里面暗自观察。当看到绯田选手出现的时候,我松了口气。还有另外一名男性乘客上了车,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心想,加上巴士司机,一共只有两个人受到牵连,真是太幸运了。于是,我便放心地按下了机器的开关。” “开关?” “我可以无线遥控装在巴士上的机器。如果绯田选手没有坐上巴士的话,我就不按开关。等巴士回到酒店之后,再把机器收回来就是了。” 柚木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这个计划确实十分周密。当然了,鸟越克哉肯定想不出这种计划。 “但是,巴士出发之前,却发生了一件想不到的事情。绯田选手从车上走了下来。我非常着急,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按下了开关,而且巴士也已经启动了。我只能祈祷机器不能顺利运转。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想了一下,我觉得应该立刻离开,在道路禁止通行之前离开酒店。在路过事故现场的时候,我双手合十,默默地在心里向神灵祈祷,希望谁也不要受重伤。” 鸟越克哉双手合十,仿佛打算再现当时的情景。他哭了出来。 柚木十分疑惑。他一直坚信罪犯的目标就是上条伸行。但是,听了刚才的话后,他觉得鸟越克哉并没有那种意图。他连上条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可是,制造事故的机器上用的却是KM建设关联公司的零件,这又是为什么呢?柚木认为这不是一种偶然。 “这些都是我做的。我受他人教唆,夺走了那个人的生命。昨天晚上,就在我正抱着脑袋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伸吾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你猜那家伙说了些什么?他突然来了一句——‘巴士事故的罪犯就是爸爸,对吧?’我吓坏了,尽管反问了一句‘你在说什么’,但声音却已经颤抖了起来。那孩子说‘你实话实说吧’。我听了之后,便立刻举了白旗。‘是这样的,你猜的完全正确。’我说里面有很多内情。那孩子说他觉得也是,然后说不管怎样,等见了面再说。于是,我们便约好早上在札幌站见面。”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柚木多少知道伸吾为什么能够察觉到真相。那天在食堂,他和贝冢说到相关话题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伸吾的存在。他们说,罪犯很可能得到了滑雪部的日程表。在听到这段对话之后,伸吾便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父亲。这么说的话,贝冢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觉得伸吾的样子变得有些奇怪。 “今天早上,你和伸吾君说了些什么?” “我把事实真相全都告诉了他,然后向他道了歉。虽然我觉得自己这么做全是为了那个家伙,但结果却是给他增添了痛苦。我真是一个大笨蛋。我这种人没有资格做父亲。”鸟越克哉抽了抽鼻子。 “伸吾君他怎么样了?” “我本来以为那家伙会大发雷霆,但没想到他却十分冷静。可能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吧。他和我大不相同,不是一种人。听完所有事情后,他问我要不要去自首。我说正因为我有这个打算,今天才会过来和你见面。” “你真想自首吗?”柚木确认道。 “当然了,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再过一会儿,受害者的夫人就会过来,对吧?我要向那个人谢罪,然后向警方自首。”鸟越克哉一本正经地看着柚木。 “事件之后,那个人有没有给你发过邮件?” “什么也没有。估计那个家伙也慌了。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会把事情搞砸吧。”鸟越克哉流着眼泪,嘿嘿地笑了笑。 没过多久,上条世津子一行便来到了医院。看到他们之后,鸟越克哉说了一句“那我走了”,随后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但是,他刚走了一步,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柚木先生,有一种鸟叫布谷鸟,它把自己的蛋产在其他鸟——比如伯劳或黄道眉什么的窝里。这样一来,布谷鸟便可以让其他鸟抚养自己的雏鸟。您听说过这种鸟吗?” “我听说过,是那种巢寄生的鸟吧……”柚木答道,但他不知道鸟越克哉到底想说什么。 “天赋这种事情,其实就像是布谷鸟的蛋。在本人并不知晓的情况下,天赋就被偷偷地放了进去。伸吾身上那种胜过他人的体能,就是我放在他血液之中的布谷鸟之蛋。至于他本人是否感谢这种天赋,那就不得而知了。” 柚木点了点头,心想,真是一种有意思的思考方式。 “然后呢?” “可是,那枚布谷鸟的蛋却不属于我。那是伸吾的东西,是属于伸吾一个人的。它不属于任何人。柚木先生,它也不属于你。” 柚木陷入了沉默。他完全不知道鸟越想说什么。 “请让伸吾去做他自己喜欢的事情。拜托了。”鸟越克哉低头行礼。 “我会把您的意思转达给公司高层。” 或许是对柚木的回答感到安心的缘故,鸟越克哉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随后,他立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转过身子,朝医院走去。他的步伐非常坚定,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犹豫。 * * * 实行犯是指在共同犯罪中直接实施犯罪的犯罪分子。实行犯的行为是犯罪结果发生的直接原因,对共同犯罪的进程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38 听到柚木的讲述之后,酒店房间里的小谷不禁双手抱头。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呻吟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来。 “真是太糟糕了。我怎么向上面交代啊。” “您只能实话实说了吧。” “这种事情,我可能轻松地说出口吗?你不是新世开发的正式员工,所以可能觉得这事和自己无关,但是你们体育科学研究所肯定也安宁不了。你们强拉硬拽地把鸟越伸吾弄进俱乐部,这才是事件的起因。这件事要是被知道了,肯定会受到舆论的抨击。到时候,研究所也只能关门大吉了。” 柚木耸了耸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能放弃了。” “你够冷静的啊。” “倒不是冷静不冷静的问题,只是有些事情我还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有什么想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们迄今为止的想法和做法。我曾经相信,将个人的天赋发挥出来,便能让他获得幸福。无论是体育还是艺术,只要得到的结果比别人优秀,就一定能够感到快乐。我曾经相信,就算一开始不喜欢,他们也会慢慢地爱上自己投身的项目。如果能把这种模式推而广之,形成规模,那么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我也有同感。” “可是,有些人并不是这么想的。虽然他们拥有卓越的天赋,但却丝毫不为此感到高兴。鸟越伸吾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对他来说,奥林匹克不是梦想,奥林匹克什么也不是。他只想弹好吉他,就算成为不了专业的音乐家,就算没人为他喝彩,也没有任何关系。只要能够接触音乐,他就会感到幸福。对于这种人,你不能对他说‘你有天赋,所以就算不喜欢也要好好练习’。因为,这么做就等于无视他的人格。” “你也太夸张了吧。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世间的父母不都在无视孩子的人格吗?父母一会儿给孩子请家教,一会儿又让孩子去上补习班。父母这么做,是为了让孩子拿到一个高学历。虽然孩子大都不喜欢学习,但父母也是为了孩子的将来考虑。我们发现拥有运动天赋的孩子,把他们引上体育的道路,这种做法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孩子是一个没有什么梦想的人,那么这种方法还算有些意义;但是,鸟越伸吾是个有梦想的孩子。谁也没有阻碍伸吾实现自己梦想的权力。” 小谷抱起胳膊,眉头紧皱。 “你的研究怎么样了?已经放弃了吗?” “没有的事。”柚木使劲儿摇了摇头,“运动遗传基因的研究还会继续下去。就算离开了新世开发,我也会在别的地方接着做下去。” “继续追求自己的梦想啊。话说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想让绯田风美受伤的人到底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警方早晚会查出来的。” “你有什么依据吗?”小谷瞪大了眼睛盯着柚木。 “依据倒是没有,我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什么嘛,只是主观臆测啊。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和上面交代,正头疼呢。”小谷一脸痛苦地撇了撇嘴巴。 柚木一边喝着凉咖啡,一边思考着绯田的事情,心想,待会儿必须把这些告诉他。他现在可能已经把真相告诉风美了吧。不管听到什么,绯田肯定不会改变主意。他向风美坦白之后,必定会去自首。 鸟越克哉的目标是绯田风美。柚木心想,虽然事实有点儿出人意料,但是这件事肯定和上条伸行有关。如果上条和风美的父女关系被警察知道了,警方的搜查肯定还会取得进展。 柚木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无法看到绯田风美滑雪的身姿了。新世开发丢掉了阿尔卑斯滑雪和越野滑雪两个领域的金蛋——不,借用鸟越克哉的话来说,丢掉的是布谷鸟的蛋。 柚木心想,血缘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因为它的缘故,鸟越克哉犯下了罪行,绯田宏昌不得不和风美分别。 血缘绝对不是一种单纯而美好的东西。 39 继甜点之后,咖啡也被送了上来。绯田一边往杯子里倒着牛奶,一边看着风美。她正用勺子吃着冰冻果子露。这是大通公园旁边一家宾馆的二层,两个人正坐在一家法式餐厅里吃东西。 “嗯,我吃好了。”风美吃完冰冻果子露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很久没来过法式餐厅了。话说回来,我和爸爸已经有很多年没一起在外面吃过饭了。” “因为总是没有机会啊。” “这么说的话,爸爸以前曾经说过呢,真正的运动员生活开始以后,就很少能和家人待在一起了。今后的十年里,我们可能一直都无法‘团圆’了。” “有些运动员就能处理好家庭和事业的关系。” “我可能做不到哦。因为自己没有那种本事。如果爸爸以前不是滑雪运动员的话,我们的关系可能会变得疏远很多。” 绯田点了点头,心里却如同刀绞一般。风美把他看成唯一的亲人。她觉得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是一种“团圆”。 绯田不禁在心中嘟囔——可是我并不是你的亲人。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吃饭了。 风美看了一眼手表,轻轻地歪了一下脑袋。 “怎么了?你很在意时间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滑雪队差不多该联系我了。那个罪犯被抓到了嘛。我想尽快知道那起事件的详细经过。” 绯田稍作思考,随后开口说道: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警方的调查似乎还没有结束。在他们完成调查之前,是不会告诉我们任何信息的。” “是这样吗?但我还是很在意。真希望这件事能够早日解决。” “你不用担心,事情早晚会水落石出的。” “说得也是。”风美笑了一下,把杯子拿到嘴边。 绯田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思考着柚木在他和风美见面之前打过来的那个电话。令他非常吃惊的是,柚木说罪犯在自首之前,曾经和他交谈过。 据说,罪犯是新世开发滑雪部少年俱乐部某位成员的父亲。而且,那个人只是单纯地被人雇用,幕后的指使者另有人在。 现在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罪犯的目标并不是上条伸行,而是绯田风美。这一点让绯田十分在意。 绯田心想,不管怎么样,自己必须尽快把风美和上条伸行的关系告诉警方。这个消息或许和事件有着密切的关联。 “对了,你要找我说什么?爸爸说有事和我说,所以才叫我来一起吃饭的,对吧?”风美问道。 “嗯,确实是这样的。我打算吃完再说的。”绯田挺直腰板,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走进这家餐厅的时候,绯田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开口。他一边看着风美一边琢磨,但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他希望风美尽可能地少受打击,但却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最后,他终于放弃了这个想法。 “风美,我希望你冷静地听我说。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么?”风美皱起眉头。 “我本来应该早些告诉你的,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风美,其实你——” 其实你不是我的孩子——绯田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上衣内侧的手机震了起来。他忘记关上手机。 绯田掏出手机。原来是收到了一封新邮件。他想待会儿再看,所以只是确认了一下邮件的标题。但是,看到之后,绯田不禁大吃一惊。发信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标题上写着“我是上条文也”。 “不好意思,稍微等一下。”绯田向风美说了一句,随后打开邮件。 读完邮件之后,绯田觉得十分震惊。邮件的内容如下—— 突然给您发邮件,十分抱歉。有些事情,我想尽快告诉您,一秒也不想耽搁。 您已经把事实真相告诉风美小姐了吧。 如果还没有的话,请您能打消这个念头。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您能作为风美小姐的父亲继续生活下去。 您不用担心我。我已经不再需要骨髓捐献者了。 过不了多久,那起事件就要结束了。 您和风美小姐没有任何过错。让你们遭遇不幸并非我的本意。 一切都是父亲的错。在我看来,他的死是一种报应。 我衷心希望这封邮件没有发晚。 祝您过得幸福。 上条文也 绯田拿着手机站了起来。他的样子把风美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去打个电话。”绯田快步走向出口。 他走出餐厅,拨通了柚木的号码。电话立刻接通。 “怎么了?风美小姐出什么事了吗?”柚木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紧迫感。 “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我还没和她说那件事。在这之前,我收到了一封不得了的邮件。” 绯田把自己回札幌前去见上条文也,以及刚才收到的那封邮件的内容通通告诉了柚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上条的儿子会知道你和风美小姐的关系?” “我不知道。文也先生好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不好意思,你能调查一下吗?”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和上条家联系。” “拜托了。我只能依靠你了。” 回到座位上后,风美一脸惊诧地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确实有点儿事……不过和风美没什么关系。” “啊?是吗?”风美似乎还是不太明白,“那你继续说吧。” “嗯……”绯田再次喝了口水。看完那封邮件之后,他的决心已经动摇了。在向风美说出真相之前,他决定先等等柚木的调查结果。 “实际上,在这之前我一直想对你说……我决定不再干涉你的事情了。你现在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滑雪运动员了。况且,现在的滑雪器具和技术已经和我那时完全不同了。所以,你也不要再依靠我了。” 风美眨了眨眼睛。 “爸爸,你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些啊?” “你可能会觉得,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可是对我来说,这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要承认这个事实,的确需要一些勇气。” 风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露出笑容。 “我明白了。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做。因此,不管出现什么结果,全部都是我自己的责任。” “就是这么回事。” “作为一个滑雪运动员,我要离开爸爸,离巢自立。不过,我们的父女关系没有变,所以,从今往后,还请爸爸在人生方面对我多加指导。” 听了风美的话,绯田不禁觉得心中发热。这股热流立刻刺激到了他的泪腺,但绯田还是拼命忍住了。 走出餐厅,绯田把晚上还要赶回富良野的风美送到了札幌站。他目送风美乘坐的列车驶离站台,扪心自问道——这种做法到底对还是不对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上条文也为什么会给自己发出那样的邮件?虽然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从道义上来讲,继续隐瞒真相是不被允许的。 离开札幌站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柚木打过来的。绯田刚一接起电话,就听柚木说了一句“出大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我听说,上条文也先生服毒自杀了。” “你说什么?!”绯田握紧了电话,“这是真的吗?什么时候?在哪里?”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听说他是在病房里去世的,就在刚才。他留下了一封遗书,似乎在上面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罪行?” “是的。他就是那起事件的主谋。” 40 第二天,警方公布了上条文也的遗书。遗书上说,他之所以委托鸟越克哉去伤害绯田风美,完全是出于一种嫉妒的心理。 上条文也患有白血病,别说是进行体育运动,在日常生活当中都会遇到很多不便。因此,他只能在绝望中度日如年。这时候,父亲兴高采烈地对他谈起一名女子滑雪运动员的事情,这让上条文也对那名滑雪运动员产生了强烈的嫉妒心理。一种扭曲的想象开始在他的心里膨胀:如果把那个运动员弄伤,毁掉她的将来,那将是一件多么畅快淋漓的事情啊。他对父亲抛下病重的儿子、不顾一切地支持女子滑雪运动员的行为感到无比失望。这种感情进一步催动了他扭曲的欲望。 于是,他首先雇用侦探,在绯田风美的周围做了一次彻底的调查。这个时候,鸟越克哉浮出了水面。他估计那个男人会上钩,便开始给他发送邮件。 他邮寄给鸟越克哉的机器,是用工厂里的半成品和网上买来的零件在病房里组装而成的。汽车发动后不久,那个机器便能切断刹车油路。上条文也本来就有制作模型的爱好,所以即便在住院之后继续拼装这些东西,周围的人也不会起疑。另外,邮寄物品都是秘书代为办理的,但秘书却什么也不知道。 然而,上条文也和鸟越克哉之间的邮件却被上条伸行偷偷看到了。为了阻止儿子的罪行,上条伸行慌忙赶往札幌。另一方面,上条伸行给新世开发送了几封匿名信,扬言要伤害绯田风美。他希望通过这种做法让绯田风美得到保护。 但是,实际结果却十分具有讽刺意味。绯田风美没有遇害,而上条伸行却丢了性命。 由于鸟越克哉已经自首,上条文也觉得警方早晚会通过调查找到自己,于是他最终选择了死亡。 一切都是由他薄弱的意志、卑劣的嫉妒心和猜疑心引起的。对此,上条文也没有什么可为自己辩护的。但是,他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受到责备。虽然她是犯罪者的母亲,但同时也是受害者的妻子。看在自己已经死去的份儿上,他希望世人不要去打扰自己的母亲…… 以上就是遗书的大致内容。 根据他的遗书,警方进行了取证。当然,风美再次接受了警方的询问。结果,判明的事项都和遗书内容相符,至此,始终让人无法理解的几个疑点终于能够说通了。 这样一来,这起事件便以嫌疑人死亡的形式落下了帷幕。 41 行李比想象中装得还要紧密。滑雪服和滑雪用具几乎都是从新世开发那里借过来的。伸吾带来的私人用品,只有少量换洗衣物,以及CD机和一些CD。 他环视了一下室内,确认没有落下东西后,朝办公桌另外一边的贝冢说道: “我收拾完了。” 贝冢嗯了一声。他似乎正在写些什么东西。伸吾站在一旁,等他写完。 “好了,我这边也弄完了。”贝冢把文件弄得四处乱飞,“这是集训结束确认书。要是不把这个交上去,公司那边就不会给钱。” 其实不是集训结束,而是集训中止。贝冢之所以没有使用那个词,或许是有些顾虑。 “对不起。”伸吾说道。 “都跟你说没事了。你不用道歉。来,我们走吧。”贝冢站了起来。他的行李早就整理好放在车上了。 他们离开房间,走在酒店的走廊上。虽然时间很短,但来到这里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在这里,伸吾第一次体验到了在雪上奔跑和滑行,以及足以让这一切被忽略的苦恼。 事件发生之后,他开始对父亲生出些许怀疑,尤其是在刑警问他有没有见到形迹可疑的人的时候。他觉得这不是一起单纯的事件,直觉让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反复叮嘱伸吾,不要把他来这儿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父亲就是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听到柚木和贝冢的对话之后,伸吾大受打击。事故果然是人为造成的,而且罪犯的目标就是绯田风美。犯人必然对绯田风美或者新世开发滑雪部抱有敌意。而且,在事件发生之前,父亲曾向伸吾表示,说他想看看滑雪部的日程表。 罪犯就是爸爸吗——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伸吾的脑海里。别说是训练了,一想到这件事,伸吾便对一切都产生了绝望。 在得知受害者咽气之后,伸吾心里仿佛被切断了什么似的。他立刻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他不会拐弯抹角地试探询问,所以便直接问道:“巴士事故的罪犯就是爸爸,对吧?” 鸟越克哉没有搪塞敷衍。他哭着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一瞬之间,伸吾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心里却一下子放松了许多。他心想,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解放了。但是,他立刻就被拉回到现实当中。 “你准备自首吗?” “是啊,我有这个打算。” 和父亲约好第二天早上在札幌站见面之后,伸吾挂上了电话。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不仅如此,眼泪还一直流个不停。他不想让同屋的贝冢看到,于是便用毯子把脸蒙了起来。在札幌站见面之后,他们走进一家自助式咖啡店。父亲看起来十分憔悴。听完详细经过之后,伸吾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理由。父亲总是觉得自己有罪,他深深地受到这种意识的折磨。 “那么,我这就走了。”父亲站了起来。 伸吾嗯了一声,也站了起来。牛奶咖啡和炸土豆成了父子共同享用的最后一餐。 父亲自首之后,警察便来到了酒店。伸吾把同样的内容反复对几位刑警说了数遍。他并没有说谎,除了一句“我非常讨厌越野滑雪”之外。实际上,他并不讨厌滑雪,他只是不想让别人决定自己的人生。在与藤井和黑泽相遇之后,他对体育的看法大为改观。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些话告诉刑警。父亲想救儿子,所以一时冲动。他必须着重强调这个犯罪动机。 新世开发决定解散滑雪部的少年俱乐部。关于伸吾的问题,公司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目前,伸吾暂时由贝冢照顾。 他们下到一层的大堂。贝冢去服务台补交房费。伸吾朝窗外望去,发现了藤井他们的身影。 “我去打个招呼。”他和贝冢说了一声,随即走了出去。休闲鞋陷在雪里,走起来十分困难。尽管如此,他还是朝着正在做准备活动的藤井他们跑了过去。 “喂!” “咦?你今天休息吗?”藤井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伸吾身上没穿滑雪服。看来,他还不知道那起事件的罪犯就是伸吾的父亲。 “不,我们的集训结束了。我要回东京去了。”伸吾答道。 “这样啊。真是遗憾啊。”他果真露出一种遗憾的表情,“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不知道,现在还不清楚。” “嗯,那等你来了,我们再一起滑哦。那个时候,我会变得更强大。”藤井眯起眼睛说道。 “嗯,你要多多保重啊,我知道你身体不太好。” 藤井听了,不满地皱起眉头,纳闷地说道: “那个,我知道可能有人把我的病情告诉你了,但是这个和滑雪完全没有关系嘛。我可不希望因为这事而得到别人的同情。” “不,我没有同情你。我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 藤井竖起食指,唰唰唰地摇了摇。 “我不需要。为了战胜疾病而参加体育运动的行为,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值得称赞了。我可是有目标的。你听说过冬战教吗?就是教授冬季作战技巧的意思。” 据藤井介绍,冬战教的正式名称是冬季战技教育队,是驻扎在札幌的陆上自卫队的冬季专业作战部队。 “我的梦想是加入冬战教,代表日本参加冬奥会。你知道现代冬季两项吧?现代冬季两项是由越野滑雪和射击组合而成的复合项目。加入冬战教后,就可以练习射击了。”藤井摆出一副举枪射击的姿势,“射击还能挣钱,这事不错吧。” 伸吾看着初中生模样的藤井,也跟着笑了起来。人不可貌相。人们对待体育的态度也是多种多样的。 “那你多保重了。”藤井说道。 “再见。”伸吾挥挥手,转身离开。来到这里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心想,对于自己的人生来说,滑雪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 * * 冬战教,即冬季战技教育队。冬季战技教育队驻扎在北海道札幌市的真驹内驻屯地,是日本陆上自卫队北部方面部队直属的教练部队,也是日本唯一的冬季专业作战部队。部队里设有特别体育课程教育室,每年向日本代表队选送队员参加冬奥会的现代冬季两项比赛。东野圭吾曾经前往冬战教特别体育课程教育室取材。 42 绯田调整了一下双筒望远镜的焦距,做了一个深呼吸。虽然肺里吸进了不少冷空气,但身体热得发烫的他却觉得非常舒服。外面的温度并不算高,但他十分兴奋,所以身体才会发热。 绯田盯着旗门看了看,确认了一下赛道的设计。这条赛道鼓励选手大胆攻击旗门,但赛道各处却也设下了不少陷阱。绯田在心里念叨——要是得意忘形的话,可是会被绊倒的哦。 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绯田让双目离开望远镜,转身一看,只见柚木正在冲着他笑。 “就要到了啊。” “嗯。”绯田点点头。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给她提了些什么意见啊?”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那家伙早就独立了。” “是这样啊。” “你今天过来干什么?难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做研究吗?” “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啊。” “原来如此。我祝愿你的研究得出成果。这可不是讽刺。” “非常感谢。”柚木低头行礼。 “我受了你不少照顾,而且还让你帮我保守了一个大秘密,真是不好意思。” 柚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广播宣布比赛开始。随后,没过多久,第一个选手便出发了。当然了,绯田他们待的地方是看不到选手的。比赛的情况被显示在一个大屏幕上。等滑下来之后,他们才能看到选手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用肉眼看到了第一个选手。绯田举起望远镜。这是一名奥地利的选手。真不愧是排名前十的选手,她毫不费力地便通过了赛道上的陷阱。 绯田不禁再次感叹,风美还差得远呢。 但是,对风美来说,能在这里滑行本身便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而对绯田来说,能够亲眼目睹风美滑行的英姿更是一种无上的幸福。 ——这一切都是托了那个人的福…… 上条文也死后的第二天,绯田收到一封他寄来的信。 我无论如何都要对您说出真相,所以才写了这封信。您收到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给警察写了一封遗书,遗书上陈述了自己犯下的罪行。但在那封遗书里,有些部分并不是事实。我想把这些事情向您一个人坦白。 所有事情都源于父亲犯下的那个罪过。大约在二十年前,身为有妇之夫的父亲却和一位名叫畑中弘惠的女人保持着关系,甚至还让她怀上了自己的孩子。与此同时,身为妻子的母亲也怀孕了。她们两个一前一后生下孩子。两人生的都是女孩,但是境遇却是大不相同。畑中小姐看着婴儿,心想,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得不到大家的祝福!于是,她心生不满。某天晚上,刚刚生完孩子的她做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举动。她潜入医院,偷走了母亲的孩子。但是,她并没有诱拐婴儿的念头。她只是一时冲动,打算折磨一下父亲。 但是,一件在她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了。畑中小姐不慎将抱来的婴儿弄死了。后悔之余,她决定一死了之,并且选择了‘自焚’这种过激的方法。那个时候,她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了一个朋友。 您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我为什么能详细描述出之前的事情。实际上,畑中小姐和我一样,她在临死之前写了一封信。收信人当然就是我的父亲。这封信被父亲长年藏在书斋里面,但却在某一天被我偶然发现。在信的最后,畑中小姐按了一个血手印。或许她想借此表达自己必死的信念吧。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憎恨、蔑视自己的父亲。我本来应该痛斥父亲,但是如果这么做的话,便会深深地伤害到自己的母亲。因此,我一直忍耐着。 我很早便知道风美小姐的存在,因为父亲曾经调查过风美小姐。他没花多少工夫便意识到了她是畑中小姐的女儿。 事先声明,我从未恨过风美小姐,一次也没有。我知道她是无辜的。而且,她还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后来,我的身上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我患上了白血病,需要找到合适的骨髓捐献者。但是,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我立刻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对风美小姐如此关心,因为我向医生咨询了“同父异母兄弟姐妹”之间的骨髓配型成功几率。我不能让父亲的计划得逞。无论如何,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我也必须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如果父亲的计划得逞,母亲便会知道十九年前发生的事情。 于是,我给父亲发了一封匿名警告信。信的内容是,不要接近绯田风美,如果无视这个警告的话,她的生命安全将得不到保证。看到这封信后,父亲采取了出人意料的行动。没错,他给新世开发发去了恐吓信,希望借此让风美小姐得到保护。当然,我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在事件发生之后了。 发现警告信没起作用之后,我终于决定用极端的方式阻止这一切。 我打算迫使父亲打消让风美小姐成为骨髓捐献者的念头,于是,便想夺走她的捐献者资格。这个方法就是让她受伤。身体健康是成为骨髓捐献者的必要条件。如果受伤,至少一年之内都无法捐献骨髓,而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撑到那个时候。 对于利用鸟越克哉的事情,我表示十分痛心。我调查过新世开发滑雪部,所以知道他的存在。于是,我便决定乘其之危对他加以利用。由于自己无法自由行动,所以无论如何也需要一个腿脚灵便的帮手。 但是,造化弄人。我用另外一种形式成功地阻止了父亲的计划。我让父亲遭遇了事故。 我想这就是报应吧。在我看来,这不仅是对父亲的报应,也是对我的报应。我不该使出这种极端的手段,应该尽力去探索其他的解决方法才对。 事件发生之后,我本来打算一死了之。但是,客观现实却一直不允许我这样去做。父亲虽然意识不明,却还活着。万一他恢复了意识怎么办?他会坦白自己的所有罪行吗?考虑到这些事情,我便知道自己还不能去死。 就在我郁郁寡欢的时候,您突然来到医院看我。 在和您交谈的过程中,我察觉到了您的意图。我知道您是这么想的——为了挽救这个人的生命,我必须把所有真相都告诉风美。 我不得不嘲笑父亲的愚蠢。他本可以不玩弄任何手段,对您说出所有真相,然后直接问您可不可以让风美小姐接受配型检查。如果他这么做的话,您肯定不会拒绝。 今天早上,我的父亲离开了人世。紧接着,鸟越克哉便向警方自首。 我想,事到如今,一切都应该结束了。但是,在这之前,我有两件事情必须去做。首先,为了不让警察翻出过去的事情,我必须写出一封能让他们接受的遗书。其次,我希望您能打消将真相告诉风美小姐的念头。您没有任何过错。您是一个生性诚实、工作努力的人。我绝对不能让您受到连累。 为此,我提笔写下这封信。由于篇幅过长,我放弃了用邮件发送的念头。作为替代,稍后我会给您发去一封邮件,劝您放弃坦白的念头。如果时间能够来得及,那就最好不过了。 绯田先生,您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人。请您作为风美小姐的父亲生活下去。拜托您了。 读完这封信,绯田终于得知了真相。这真相远远超越了他的想象。虽然他觉得警方公布的上条文也的遗书有些不太自然,但做梦也没想到,事件的背后居然隐藏着如此机关算尽的计划。 信里已经说明了那个血手印的来历。那是畑中弘惠按在信上的。为了做DNA鉴定,上条伸行把血手印从那封信上剪了下来。那封信至今仍然没有找到,或许已经被上条伸行处理掉了。 绯田十分苦恼。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封信交给警方。为了保护上条文也的名誉,他觉得自己最好交出信件,但是这种行为却违背了他的遗愿。 经过数日的冥思苦想,绯田决定留下信件,接受上条文也的好意。为了守护最爱的人,自己应该怎么做呢?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这却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论。 “绯田先生,就快到了。” 柚木的叫声把绯田拉回到现实中。不知何时,许多选手已经结束了滑行。 绯田盯着大屏幕。上面映出了风美整装待发的英姿。 如果上苍降下报应—— 绯田心想,那也只是针对我一个人的。布谷鸟的雏鸟是无罪的,绝对不能让那种东西降临到这个孩子身上。那个时候,我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去阻止。 他举起了望远镜。 版权信息 书名:雪国之劫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郑悦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滑雪场里有炸弹! 高原滑雪场突然接到恐吓信,称各雪道下已埋藏了定时炸弹,如不满足提出的要求,可随时遥控引爆…… 办案人员经过与恐吓者反复较量和雪山上的惊险追踪……结果出人意料…… 究竟谁是真的犯人? 01 仓田玲司被代替闹钟的手机闹铃叫醒,房间里原有的闹钟前几日就坏掉了。从硬板单人床上起身,仓田望着紧闭着的窗帘,从窗帘缝隙间洒进来的阳光来看时间还早。仓田在床上坐着侧耳倾听,倒没有听到什么。这样的安静可以令他想象窗帘背后的光景。他记得睡觉前已然是细雪敲窗。 仓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户上布满水汽,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抹布擦着。从他的房间可以看见酒店的停车场,停车场四周种满白桦树。挂满了新雪的树枝在淡淡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车顶上的积雪看上去足足有五十多厘米厚。仓田不禁握紧了拳头暗自叫好,这么看积雪估计应该会近两米。已经好久没有在新年之前就有这么大的雪了。刚进滑雪季的时候,仓田一直担心雪量不足,现在看来这场大雪不会让跨年期间来玩的游客失望。 换好衣服,仓田出门去管理事务所。事务所设在酒店一层,和仓田的房间在一条走廊上。到事务所的时候,津野雅夫和辰巳丰已经到了。他们都披着深藏青色的工作服,早已在会议桌上打开了图纸,看到仓田时两人齐声问了早安。 “早上好!你们也很早呀!”仓田搓着手答话。 火炉刚刚点上,房间里还很冷。 “雪下得怎么样了?” “家庭雪道昨天一下子就增加了六十厘米的积雪,今天我想要提前半小时开门。”辰巳答道。 他是滑雪场整备养护主任,整理滑雪场、让双板和单板滑雪者能在雪道上滑得舒心是他的工作。 仓田点了点头,然后望向津野,津野是索道部主任。 “从今天开始,我计划开动所有的缆车索道,工作人员方面没问题吧?” “没问题!昨天开始就有四个人待命了,今天会再来四个人,都是熟悉的同事。不会有问题的!” “整备也顺利吧?” “是的!”津野很自信。 “好的!那请巡逻的同事看看,要是没有雪崩的危险,我们就开所有的缆车索道!” “好的!” 辰巳和津野齐声回答。 两个小时之后,从中央的四人乘缆车开始,新月高原滑雪场的缆车一个接一个启动了。酒店的住客们抱着双板和单板性急地走出来,都想要第一个在没人碰过的雪面上留下自己的脚印。出了酒店就是滑雪场,这是新月高原酒店最大的卖点。 仓田披着防寒外套,上了缆车。带桥厢的缆车每次可以乘坐八人,能缓缓地向上爬行长达三百二十五米的距离。从山顶站开始,分为几路雪道。双板或单板滑雪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技术水平和喜好,享受不同雪道带来的乐趣。雪道中途也有数条索道,他们也可以只挑自己喜欢的雪道滑。 仓田靠近缆车的窗户俯瞰雪场,穿着各色滑雪服的双板和单板滑雪者正在各随己愿地玩乐着。看到这样的情景对他而言是最大的欣慰,管理索道很费心思,索道总是受到天气的影响而情况多变,但看到游客们开心的笑容,也算是对自己辛苦的褒奖了。 仓田到广世观光株式会社工作已经二十年了,公司在更早一点时间开始经营滑雪场,其中的代表便是眼前的这个。原本这家滑雪场是由数个小町村共同运营,公司买下了所有的运营权,将其重整开张。现在运营滑雪场的公司是广世观光的全资子公司——新月高原酒店与度假村株式会社。 在仓田入职第五年的时候,他被派到这家子公司来。不过没有让他去酒店事业本部,而是让他到了负责索道和缆车运行的索道事业本部。从那时起,每年滑雪季前的十一月到第二年的五月“黄金周”,仓田都要住在这里。因此仓田虽年过四十,却还是个和婚姻无缘的人。六年前,仓田被提升为索道部经理,同时兼任索道技术管理。在负责索道、缆车安全运行的工作上,他的位置仅次于社长和索道事业本部长。不过他的工作也并非限于索道和缆车,保证滑雪场整体的安全和舒适也是他的重要工作之一。仓田自己也不知道如今的生活要持续到何时,他也想过有朝一日跳槽的事情,只是希望在这样的日子来临之前,自己的工作别出什么大事故。 “不好意思,我问一下……” 冷不防被一个男人的问话打断思绪,仓田回过神儿来。 他的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位双板滑雪者。两人都戴着滑雪镜,仓田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能感觉到是上了年纪的长者。两个人都背着双肩包。 “您是滑雪场的工作人员吧?”男人问道。可能是因为仓田穿的防寒大衣上有滑雪场的标识。 “是的,您有什么事情?”仓田微笑着回答。自己没戴滑雪镜,对方可是能清楚看到他表情的。 “北月区在哪里?” 仓田有些为难,这是个不太想被打听的事情,但也不至于不能回答他。 “从山顶站再向上爬一些,向北侧走便是。” “您是说下了缆车还要走一段吗?” “是的。” 男人扭过头看着身旁的女人,“是有这个地方啊!” “不知道呀。”女人表示疑问地歪了一下头。 “现在还去不了。”仓田说。 “啊?是吗?有什么原因吗?” “是出于安全的考虑,那里的路要晚一些才能开出来。” “就是说还没有确认安全?” “是的!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仓田低头表示歉意。 “这样啊!真是遗憾!听说还有其他的滑雪场,还想要特意带着夫人一起滑滑看。” “与这边的滑雪场相比,那边的雪道非常狭窄。而且滑下去之后,也很难回到这边。” “啊?”女人说,“要是这样咱们还是不去吧?如果回不到这边也很麻烦呢!” “不管怎样是不会回不来的。不过,要是没有确认安全就没办法了。”男人说。“对不起了。” 仓田又一次道歉。 缆车到了山顶站。跟着老夫妇两人,仓田也下了车。年轻的工作人员看到仓田,和他打着招呼。 “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一切还好吧?” “没问题!” 仓田点点头,走向出口。 刚才的那对老夫妻走在他前面。看着两个人扛着的滑雪固定器,仓田不禁感叹了一下,那是屈膝旋转滑雪用的器具。 仓田明白了男人打听别的滑雪区的原因。屈膝旋转滑雪和普通的高山滑雪不同,是需要脚后跟离开滑雪板的滑雪方法,这种方法和长距离比赛中的越野滑雪是一样的。而且屈膝旋转滑雪滑行的方法也和高山滑雪完全不同。和这种难度相应的是,这种滑雪方法让双板滑雪者非常适合雪上行走,因此具有去没有索道的地方的优势。男人正是知道自己所长才想要去别人没有去过的地方看看。 山顶站外,很多双板和单板滑雪者正在各自穿着自己的滑雪板。双板滑雪者只要站着就能很容易地穿好滑雪板,但单板滑雪者大多都要坐在雪地上才能穿好。单板滑雪者刚开始多起来的时候,双板滑雪者就有很多抱怨。为了避免出现纠纷,滑雪场开设了单板上板区域,但是现在没有强制要求在那里上板。尽管滑雪场没有什么明确的表示,但单板滑雪者都会自觉地在角落里上板。为一项新运动制定规则是件需要时间的事情,看来人们都认同这一点。 尽管如此,也不是没有出现纠纷。大多数老客人至今还是会把单板滑雪者视为“眼中钉”。他们有不少人跟仓田等工作人员抱怨为何要解禁单板。滑雪场原本就是为双板滑雪者享受滑雪的乐趣而建的。在这样的地方却涌现出用一块板横行的年轻人们,这对双板滑雪者来说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单板滑雪者会在双板滑雪者无法预测的地方出现。再加上,这些不在乎滑雪场规则的年轻人,不管在哪里都能毫不在意地坐在地上,这也难怪双板滑雪者的不满情绪越来越多。 新月高原滑雪场是在十年前解禁单板的,管理者也预计到会遭到双板滑雪者的反对,但下决心这么做的原因是认为因解禁单板而减少的双板滑雪者数量,会因单板滑雪者人数的增加得以平衡。实际上,仓田并不是很清楚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解禁单板之后,单板滑雪者人数的确增加了。要是不这样做,也许这十年滑雪场的经营会无以为继。不过,人们也怀疑这只是滑雪场一时的保命措施。单板热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广泛和持久。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客人数量,近几年一直在持续下降。 仓田看着同一缆车来的老夫妇。两个人装好滑雪板之后,熟练地滑了起来。要转弯的时候单膝弯下,用屈膝旋转的特有技巧转弯。从他们的姿态来看两人是资深玩家,他们的动作一瞬间吸引了其他的双板滑雪者,甚至是单板滑雪者的注意。仓田看着两个人优雅的姿态,心想要是像他们这样即使上了年纪但还热爱滑雪的客人有所增加,估计滑雪场的经营会稍稍变得乐观起来吧! 02 深黑色的影子在树木间闪动,从他身着不起眼颜色的衣服来看,应该不是偶尔为之。好像注意到有人埋伏一样,深黑色的身影突然改变了方向,而且没有减速的打算。 “要是这样可就让他跑掉了!”根津升平心想。他撑起雪杖,用高山滑雪的姿势启动,借着斜坡加速。 穿着迷彩图案衣服的双板滑雪者从用绳子围起来的滑雪禁区飞降出来。他的技术很棒,用的是比较宽的刻滑板(Carving skis)。看得出他是为了滑昨夜降下的新雪而来的。根津一边滑着一边把哨子放到嘴里,接近对方身后的时候,大声吹响。这声音尖锐得连他自己也要皱眉,周围的客人都吃惊得停了下来。吹哨子的目的之一是提醒人们小心,但前面的那个双板滑雪者还是毫不在乎,也许是在赌气被巡逻员追赶。趁着对方稍一松劲儿,根津就滑到了他身旁,对着他的侧脸,又一次大声吹响了哨子。 戴着滑雪镜的对方脸都气得扭曲了,泄气一般的减速,不一会儿停了下来。 “烦死啦!知道啦!” 他吐出一句,看上去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 “你知道什么了?是知道自己犯傻了吗?” 年轻人微笑着回答:“你这么和客人说话可不好!” “不守规矩的就不是我们的客人!” 根津伸出右手。 “没收你的缆车使用券!规定可贴在缆车的售票处!” “我没有这东西啊!我是用记次票乘的缆车。” “那请给我记次票!” “没了!都用完了!” “撒谎!” “是真的!我打算下山之后就回去了,所以才感觉不爽!” “我可记住你了!下次可不许了!” “我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年轻人“哼”了一声又开始滑,好像要快点儿从根津的视线里消失一样,极快地从刚才的斜坡冲了下去。 “根津君!” 根津听到身后传来板刃滑过雪面的声音,回头一看,藤崎绘留正在望着他。她和根津一样是巡逻员。 “追得很漂亮呢!很是引人注目!” “行了吧!不守规矩我可怎么办呢?也要向其他客人呼吁一下要遵守规矩!” “这倒是不错。不过要是太过严厉,会影响雪场的口碑,到时候经营那边又要抱怨你了!” “我不在乎!不遵守规则的家伙不来也好!” “要是听到你这话,仓田先生又要一脸悲伤了吧?” “怎么会?他不是总说客人的安全第一嘛!” “要是客人不来说这话也没用啊!” “不守规则的家伙根本称不上是客人!” 根津正在不高兴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伴着杂音的男声—— “听得到吗?本部呼叫。” 根津拿起对讲机,“我是根津。能听到!” “机动雪道有人受伤!受伤的是女性单板滑雪者。桐林已经乘雪地摩托过去了。你能过去吗?” “我现在在回旋雪道上,马上就能过去!” “好的。拜托了!” 放好对讲机,根津跟绘留抱怨,“有人受伤。不知道又是怎么胡来弄的!” “这里就和幼儿园托儿所什么的是一样的!”绘留重新握好雪杖,“到处都是走着跑着的精力充沛的孩子。生他们的气可怎么办啊?” 说完她开始滑行,漂亮地用雪杖启动。 “幼儿园呀!还真是!” 根津点了点头,也滑走了。 03 索道事业本部长的办公室紧挨着管理事务所。仓田刚一敲门,就听到低低的一声“请进”。仓田一边说着“打扰了”一边打开了门。松宫忠明正在看着桌子上的文件什么的。他的鼻子上架着老花镜,下垂的面颊像是上了年纪的斗牛犬。 松宫晃着下垂的脸颊问:“索道的情况怎么样了?从今天开始应该是全部都开了吧!” “没问题!都在安全运行着。” 对于仓田的回答,松宫不满地摆了摆手。 “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客人的使用情况!特别是第二高速四人桥厢缆车和第一双人椅式索道。刚刚看了一下都是空荡荡的。是不是没有开的必要啊?” “不,不是这样的。这两个索道要是不开,中央雪场的两个索道就要拥挤不堪了。” “就算拥挤不堪,也不过是等五分钟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些常来的客人又要抱怨,问为什么不开其他的索道。” 松宫松弛的嘴角一撇,“经济泡沫时期,就算一个小时也会排队等着。现在就请他们等五分钟。” “无论怎么说都是……” 仓田温和地反驳着,心里想着现在要怎么和经济泡沫时期比。 “好了,我看看今天的数字再考虑以后要不要开。还有件急事,你知道明天开始有修学旅行团过来吧?” “我听说了,是有这回事,是奈良县的高中吧?” “一共二百八十二名,停留三天,滑雪教程是从后天开始的两天。用的雪道已经决定了吗?” “我初步考虑了一下,初学者打算给他们用绿色雪道,对于初级和中级水平的想给他们用一部分追逐赛道……” 松宫再次摆了摆手,“给他们用金色雪道和银色雪道。” “啊?”仓田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是把这两个雪道都给他们用吗?” “是。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嘛……那个……从安全上考虑,我想学生们的滑雪区还是和其他客人分开比较好,就是说最好是设预留区。” 松宫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看仓田。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子上。 “当然有预留区了,用黄金雪道和白银雪道做预留区。” 仓田又吃了一惊,“就是说其他客人不能用这两条雪道?” “当然了,已经做预留区了。也没什么不方便的,还有很多雪道可以滑。” “不过,这两条雪道已经占了中央雪场三分之一的面积。特别是初学者,要是不能滑白银雪道可是够难受。” 松宫缓缓地摇头,“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这期间可以让他们用林道。” “要是其他客人都集中到狭窄的林道,那里会变得很拥挤。” “所以才要拜托你们不要出事故!这是已经定的事情。要是不重视这样的客人,以后雪场就开不下去了!” 仓田低头闭口不言。不用松宫说,他也明白要保证修学旅行团这样的大宗收入而必须做强行变更。 “我的事情说完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今天有客人询问北月区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封闭那里呢?” 一说到这个,松宫就不高兴了。 “不是说过是安全问题吗?” “这个我知道……是因为准备不足吗?” “那个区域的问题我还在和领导们商量,还请再等等!发生了那样的事故,虽说不是我们的过错,可还是要慎重。” “我明白了。” “我还没和你说,入江先生父子最近要来我们这里了。” 听到这个名字,仓田心跳加速。 “入江先生?达树也要过来?” 松宫重重地点了头,“入江先生和我们联系过了。他说经过考虑之后,想要带达树来这里。我当然表示非常欢迎,也让酒店准备好最好的房间。” “经过考虑是什么意思?” “这话不用问也明白。不管怎样,他们父子来的时候,不要想着特意开放那个区域才好。总之,保证雪场维持现状的安全运营就好!” “明白了。” 仓田低下头,打算离开办公室。 这时,响起了急急忙忙的敲门声。 “请进。”松宫应着门。 开门而入的是辰巳,手里拿着一页纸。 “仓田先生也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松宫站了起来,“怎么了?” 辰巳走向前,“我刚更新完主页,就收到了这样的邮件!” 说着他把拿着的纸递给了松宫。 松宫重新戴上老花镜,接过那页纸,皱着眉头看着纸上的内容,他的表情眼看着就变得严肃起来。 04 四根支柱都倒了,原本撑着的网被埋在雪里,网也破了一部分,看来刚刚的冲撞很厉害。网的对面是一片新雪。要是摔倒在这里面,也很难脱身。为了能从网里出来,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不过前面就是树林,要是不在这里摔倒,就要猛烈地撞向树木。根津立起倒掉的支柱,重新支起网。破掉的地方虽然难看,但也不得不先支起来。划定滑雪禁区是巡逻员最大的工作之一。国外的滑雪场因为都是游客自负全责的,所以很少设置滑雪禁区。但在日本这可行不通。如果有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向滑雪场问责的。 “是因为这里是幼儿园啊……” 根津回味着藤崎绘留的话。在机动雪道弄伤脚的女性单板滑雪者,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最新得来的消息,骨头没什么问题。不仅本人安心了,连根津他们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将栅栏恢复原样之后,根津拿起雪杖穿上雪板。太阳马上要下山了,这时缆车已经停了,夜场以外的索道也要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 正打算滑走的瞬间,根津的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动。根津望向树林,树木间不知何人正在滑行,从这个角度来看是个单板滑雪者。 “真是要命啊!马上就要天黑了!”根津急忙滑了起来。沿着雪道直行三百米之后,越过栅栏进入禁滑区。虽然根津做巡逻员只有五年,但他从七岁开始就在这个滑雪场滑雪,熟知每一个适合埋伏的地方。他在树木有些稀疏的地方停了下来,确信那人一定会在这里出现。 不出所料,不一会儿单板滑雪者就出现了,穿着深色的衣服。根津把哨子含在嘴里,吹了一下之后,举起一只手。但是单板滑雪者并没有减速,而是冲着根津来了。根津调整了姿势,感觉自己要被撞上。不过就在马上要撞上的瞬间,单板滑雪者突然从雪地上跳起转弯,根津被弹起的雪劈头盖了一身。 “干什么呢!这小子!” 抖掉雪之后,根津开始追赶对方。单板滑雪者在树林中穿行。因为雪积得厚,估计是认为双板追不上。也许自己没有最好的滑行技术,但是根津自信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座山。即使是速度上赢不了,但可以通过对雪道的选择运用追上。即便如此,根津从后面追着也不禁感叹,这是个滑得很好的家伙,不断避开障碍物,身体一点也没有失去平衡。要是有这样的技术,觉得自己很难被巡逻员追上也不无道理。根津下移重心,放开速度。这样应该不会让他跑掉了。 但是对方的速度比他还快,原本很近的背影远去了。 “坏了,让他跑掉了!” 正在根津懊恼地咬嘴唇的时候。一直轻快地滑行的单板滑雪者,突然失去了平衡。好像刚打算沿着地面直着滑行的时候,突然狠狠地跌向了前方。雪像烟一样腾起,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根津小心地靠过去,心里在想是不是雪面上有什么障碍物,但是看过去什么也没有。雪上散落着滑雪帽和滑雪镜。捡起这些东西,根津继续往前走。在前方十米的地方,单板滑雪者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喂!还好吗?” 根津问道,心想人是不是受了伤。 过了一会儿,单板滑雪者开始扭动起来,抬起头,掸掉头上的雪,看到一头长发,根津吓了一跳。 “吓我一跳!你是女的啊!”根津靠近过去说,“受伤了吗?” “狐狸!” “什么?” “突然横冲出来一只狐狸!我想躲开却没有!可恶!怎么跑出来一只狐狸呀?” 女单板滑雪者懊恼地说,有点儿上翘的眉眼和大嘴,显示出好胜的个性,看上去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 “这么说你没受伤!”根津把滑雪帽和滑雪镜递过去,“客人你这么胡来,可太让我们为难了。” 她不好意思地拿过滑雪帽和滑雪镜,然后把自己手腕上缆车票的纸环摘了下来,“这样行了吗?” 根津摇了摇头,“这是不能夜滑的缆车票。没收也没有用。” “那该怎么办啊?” 根津叹了一口气看着她,“要是再被我看到,就要你写下地址和姓名。你要上黑名单了!” “要是上了黑名单会怎样?就不能来这里了吗?” “要是想来,就要守规矩。仅此而已!”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戴好滑雪帽和滑雪镜,站起来准备滑走。 “等一下!可不能再随便滑了!跟着我走!” 那女孩像没听见一样,开始滑了起来,滑向回滑雪场的方向。看着她的背影,根津轻轻地摇了摇头。 05 仓田和辰巳一起走向酒店的会议室,也叫了津野参加会议。酒店方面参会的是酒店事业本部长兼经理中桓、总务部长宫内和营业部长佐竹。 一阵压抑的沉默之后,中桓开口说:“我觉得这只是恶作剧!” “我也这么想……”宫内闪烁其词。 “不管怎样,社长会怎么想呢?” 中桓说着伸手去拿烟。酒店的公共空间大部分是禁烟的,但这个房间里倒还有烟灰缸。 仓田拿起桌子上放的A4纸,这是辰巳打印出来的,他也是滑雪场网站主页的管理员。仓田又一次浏览了上面的内容,很理解中桓他们认为是恶作剧的想法。这个内容不像是人在精神正常的状态下写的。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人士”——这封信这么开头,下面是这么写的: 在全球范围内受到地球温室效应的影响出现降雪不足的情况下,出现了大量的降雪,各位是不是觉得放心了?但是温室效应仍在继续,各位的担心依然没有完全消除。 希望各位不要忘记的是,各位绝不是温室效应的受害者,而是引发温室效应的元凶。砍伐山上大量的树木、裸露土地、改变河水的方向——这一项一项破坏环境的行径,造成了近来异常天气的出现。每年都为雪量不足而烦恼,可以说是你们的自作自受。 但那些和大规模破坏环境无关的人们,却也不得不承受异常天气带来的天惩。这是不公平的,因此我们需要用于补偿的慰问金。 三天之内请准备三千万日元。准备好以后,在缆车山麓站的屋檐下,绑一块一米以上的黄布。我们会用直播摄像机确认,因此也请各位密切注意摄像机、监视器等不要出现故障。 要是不这样做的后果如下:各位为有了充分的积雪洋洋得意,但在这样的滑雪场之下,我们已经安装了定时炸弹。在还没有下雪的时候,我们已经隐秘地布置好了。我们会用遥控方式,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启动计时器。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定时炸弹的大小,肯定不是巡逻队对付雪崩那样小型的。爆炸时,周围的双板和单板滑雪者会变成什么样,就不必说了吧? 要是过了三天还是没有回信,我们会视作交易终止,启动定时装置。事先说清楚,一旦计时器启动便无法回头,只有我们才有停止的方法。要是你们报警,也会被视作交易终止。定时炸弹被设置成在压雪车作业程度下并不爆炸的状态,但若是用推土机什么的胡乱挖,我们就不能保证了。 我们在降雪之前就进行了周密的准备。要是觉得这仅仅是虚张声势,那么到第四椅式索道第十二座铁塔正东方向五米处挖挖看。看到埋在那里的信息,你们就知道我们的执行力了。等待你们的回复。 又及,给这个邮箱回信我们也收不到。 埋葬者 仓田不禁叹了口气。虽然自己想把这当成恶作剧,但读到这样的内容难免不寒而栗。内容讲得轻松,但更能感受到恐吓者的自信。 “写下雪前就开始做准备,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一头白发的佐竹也不知道在问谁。 “我觉得是十二月初吧,”仓田说,“当然是真的放了定时炸弹的前提下。” “为什么这么想?” “我是从恐吓者的角度去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降雪,恐吓者只好尽早做准备。不过准备之后,总是不下雪就很容易被发现。预报说十二月第二周开始有降雪,而且真的降雪了。从那以后,虽然也有积雪量减少的时候,但是不会有露出地表的情况出现,滑雪场可以顺利营业。因此对于恐吓者而言,在第一场降雪之前,是最好的时机。” 佐竹不高兴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下雪之后我们高兴,恐吓者也一定在幸灾乐祸吧!”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放了定时炸弹,别这么说!” 中桓不快地责备道。 “是的,抱歉!” 花白头发的佐竹低头行礼。 “这让我再看一遍!”中桓把手伸向仓田。又读了一遍恐吓信之后,中桓不快地说,“我反正觉得是恶作剧,还随便找这样的理由牵强附会。没听说过地球温室效应是因为滑雪场的说法!而且这家伙还说自己没有破坏环境,无论是谁,都是破坏环境或大或小的因素。世上没有不坐车的人,电力说到底也来自石油呀!” 宫内和佐竹都很赞同本部长的话,但是仓田坦率地没有附和。建滑雪场会造成环境破坏是常识,正因如此,当滑雪场废弃之后开发者有恢复原状的义务。 “这个是用电子邮件发送过来的吧?你知道是从哪里发过来的吗?”中桓问辰巳。 辰巳腰板挺得直直地回答:“要是报警,他们就会查出来。” 话到一半,中桓一脸愁云,“要问警察?你查不出来吗?” 辰巳一脸苦相,估计是觉得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这个嘛,电子邮件是有负责运营的公司的。如果没有警方的命令,要是问公司,会因为涉及个人隐私不会提供的。” “这样啊……” 也不知道中桓明不明白,但看上去接受了这种说法。 仓田问:“我们什么时候和警察联系?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尽快比较好。” 中桓捻灭了手里的烟,用可怕的目光瞪着仓田。 “喂!等等!还是等听取社长的意见之后再说!” “好!”仓田低头认同。 现在,松宫应该正在用电话向社长报告。新月高原酒店与度假村株式会社的事务所在东京,社长笕纯一郎一般在那边办公。他也是广世观光株式会社的董事。 仓田在脑海中重新想了一遍恐吓信的内容。恐吓者写过要是报警就视作交易中止而引爆,这可能是让大家犹豫是否报警的一句话。但是,这种情况还是应该报警的。和客人说明情况,让他们回避到安全地带,然后再让警察检查。根据情况也许会请爆破专家来。要是这样做,即使是恐吓者引爆也不会有死伤者,滑雪场也不会为此被问责。 但是无法避免的是滑雪场声誉的下滑,原本已经在减少的客人会变得更少。估计中桓对于报警态度消极的原因是考虑到这一层利害。三千万呀,这可是一大笔钱! 不过,这类事件要的钱都不少。要是被恐吓的是企业,估计是要以亿为单位的金额。要能平衡报警带来的声誉下降,仓田想三千万或许还是个妥当的数目。正发呆想着这件事时,门突然开了,松宫走了进来,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 中桓问:“跟社长说了吗?” 松宫点着头坐下,“真是非常震惊呀!我们社长也有这么慌乱的时候啊!” 松宫对中桓很尊敬,中桓长他两岁。 “社长怎么说?” 面对中桓的问题,松宫双手抱在胸前,“他说先看看情况。” “情况?什么意思?” “就是说……”松宫指着桌子上的纸说,“恐吓者不是写了嘛!要是觉得只是虚张声势,就挖一下爬山索道旁的铁塔下面看看。社长的意思是挖一下,确认挖出来什么之后再做打算。” 中桓摸着自己的脸,托腮而思。 “这样啊。那就这么办吧!这种状况之下……” “社长会看看结果如何再来我们这里。” “已经通知本社了吗?” 中桓说的本社,指的是广世观光。 松宫摇了摇头,“现在这个时候还是不告诉吧!我们这里也要尽可能少的人知道,要实行封口令。”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这几个人吧?” 中桓看着仓田和辰巳。 “应该没有其他人了。”辰巳回答,“我收到邮件之后,马上就到松宫本部长那里去了。” “那就好。那么没有我或松宫先生的许可,你们不能对其他人说,好吧?” “那……”仓田插嘴,“那报警吗?” 松宫不高兴地看着他,“刚刚不是说了吗?先去恐吓者说的地方挖挖看,然后再做打算。” “就是说先不报警吗?” “是的!” “那客人怎么办?” “客人?客人怎么了?” 看到松宫一脸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仓田内心对于他的漠然很惊讶。索道事业本部长是负责这个滑雪场安全的总管,应该是比谁都要关心客人安全的人。 “在新干线之类的地方,要是接到放有定时炸弹的恐吓电话,一定是在最近的车站让乘客下车,然后将车上彻底地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物品之后,再让乘客上车继续开行。根据此例,我觉得在这次确认是不是恶作剧之前,不让客人进入滑雪场为好。” 在仓田说话的过程中,松宫的表情就开始变得难看了。中桓的嘴角也不高兴地撇了起来。 “新干线怎么能和滑雪场相提并论?”松宫说,“那只是乘坐工具,检查范围也很有限。但在我们这里不行,要让我们怎么调查埋没埋可疑物!” “没有检查清楚,最好关闭滑雪场……” “仓田君!”中桓打断了他的话,“你并没有这种事情的经验吧?要是你长期从事服务行业,你就明白的确存在这种受到原因不明恐吓事件的,就像你举的新干线的例子。但是,大多数都是性质恶劣的恶作剧。即使是新干线,你听说过真的找到过定时炸弹吗?在这个令人生气的时刻,最重要的是不要过度反应,而是要对这种情况采取毅然决然的态度!如果现在就慌慌张张地把滑雪场关了,只会让恐吓者觉得高兴!要是这样做,以后这么做的人就多了,就越来越麻烦了!” “而且,”松宫补充说,“即使不是恶作剧,也不是马上就要爆炸,还有三天的缓冲期。只要在这期间踏踏实实地想出解决办法就行了,对不对?” 仓田没有回答,看着桌子表面,心想这要如何解释呢? 松宫用愉悦得奇怪的声音继续说:“是呀,我明白你们作为滑雪场实际责任人的担心,但是真正的责任人是我和社长!大家都不要太神经质,像平时一样严肃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这时候也没什么好回答的,仓田轻轻地点了点头,差点儿脱口而出——“可能埋有定时炸弹的雪场,要我们怎么能像平时一样工作?” 但他扼杀了这种想法,抬起头来看着中桓和松宫问道:“虽说此事不能外传,但我认为有必须要知道此事的人,不知道是否能够得到您的许可?” 松宫眉头紧锁,“你说谁呀?” 仓田目光直视他们回答道:“巡逻队!” 松宫和中桓互相看了看。 仓田继续说:“他们是最了解这座山的人。以后无论做什么都需要借助他们。要是不告诉他们,我觉得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 06 按着蛇形路线慢慢地滑下坡,根津扫视着四周。夜场已经结束了大概二十分钟,不过依然灯火通明,不然有滑倒起不来的客人可就麻烦了。然而,今夜看上去没有这样让人担心的事情。根津滑到下面的时候,和负责清理缆车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就回巡逻队办公室了。那是个酒店旁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办公室,二楼是滑雪课程事务所。 这个雪场共有十二名巡逻队员,根津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大部分队员都已经回来了。 “辛苦了!” 正在收拾装备的绘留和他打招呼。 “你也辛苦了!大家都回来了吧?” “桐林君还没有。听说在索道下面,有一队客人中有人掉队了。他帮忙去找了。” 桐林君说的是桐林祐介,是今年刚刚加入巡逻队的新人,双板滑雪技术出众,所以大家有事情都愿意找他帮忙。 “这又是件辛苦的差事啊。” 根津坐下,开始脱滑雪靴,被束缚的脚得到解放的瞬间快感,今天显得更为明显。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内线电话,绘留拿起来接听。 “你好,这里是巡逻队本部……嗯……您也辛苦了……好的,请稍等!”她把话筒递给了根津,“是仓田先生。” 根津点了点头,接过话筒,“你好,我是根津。” “嗯……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关系,已经结束最后一圈巡逻了。” “辛苦了!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你能不能现在到本部长办公室来一下?” “好的。” “辛苦你这么累还跑一趟。我等你!”说完仓田挂了电话。 根津看着话筒扭过头。 “有什么事吗?”绘留问他。 “不知道啊,叫我去一趟本部长办公室。” “本部长办公室?松宫先生又要说些什么奇怪的要求了吧?” 满脑子只想着削减经费的松宫,时不时会给仓田出些难题,这是在滑雪场工作的每个人都知道的状况。巡逻队的人数也因为松宫的提案而大大减少了。 “不知道啊。我先去看看!” 把巡逻队的装备放回指定位置之后,根津出了办公室的门。从工作人员入口进了酒店,走向索道事业本部长办公室,路过管理事务所的时候,他从门口看过去,索道部主任津野和雪场整备主任辰巳,不知道在悄悄说着什么。两个人很奇怪地都没有笑容——顺利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这正是该说说笑笑的时候。 “那个什么……” 根津打了招呼,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似的看着他。“怎么了?” 根津问,他们的表情可不轻松。 津野和辰巳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看着根津问:“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仓田先生叫我来的。让我去本部长办公室。你们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津野和辰巳又一次交换了眼神,表情明显不自然。 “有什么事情吗?”根津又问了一遍。 津野舔了舔嘴唇,“你去了就知道了,仓田先生会解释的。我们虽然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是先告诉你不合适。” 辰巳在一旁也是一脸窘相。 根津觉得自己身体发热,肯定是出什么大事情了。 “知道了。谢谢,告辞了。” 根津低头行礼,离开了事务所。 站在紧挨着的本部长办公室门前,根津脑子里想着各种可能。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重大事故,或者是要出什么事情了。估计是滑雪场的过失导致的,不然津野、辰巳他们不会有那么沉重的表情。根津深吸了一口气敲门,听到仓田说了声:“请进。” “打扰了。” 说着根津打开了门。 松宫本部长不在,只有仓田坐在桌子对面。 “这么着急叫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是什么事情啊?”根津问。 仓田踌躇着低着头,他的身上也有和津野、辰巳他们一样不轻松的气息。 仓田抬起头,目光温和没有恶意,这是性格敦厚的他的可贵之处。 “我现在和你说的事情,你绝对不能对别人说。你能答应吗?” 他的语气和目光一样温和。 根津咽了口吐沫,看来到底还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答应你!”根津微笑着回答。 仓田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来。 “在我说之前,你还是早点儿看看这个比较好,你也会觉得吃惊的。” 根津诧异地拿过了那页纸,看到上面写着“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相关人士”,后面是很长的内容。他站着就看了起来。果然像仓田说的,里面写着让人无法不震惊的内容。 “收到这样的恐吓信!不报警吗?” 根津想要问仓田公司的对策,不自觉地声音大了起来。 仓田皱着眉,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不要那么大声。刚刚不是说了吗?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要是被别人知道就麻烦了。” “对不起!不过,仓田先生,这件事情不奇怪吗?即使是恶作剧,这也是犯罪!在网上论坛什么地方写杀人预告的人,即使是恶作剧也会被逮捕的!我觉得应该报警!” “写在网上论坛上就是为了引起人们注意,可以说有很强的犯罪意图。但这个恐吓信,如果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我们要是不说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要是报警,那动静可就大了,最后会变得无法收拾。” “这样啊……可是要是由警察调查,就能早点儿知道是不是恶作剧了!还有,要不是恶作剧可怎么办?!滑雪场下面已经埋了定时炸弹吧?要是放着不管,被客人的双板、单板引爆怎么办?仓田先生觉得这也没关系吗?很不像您的作风啊!” 仓田握起双手,把胳膊肘杵在桌子上,嘴无奈地撇着。“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也觉得这样挺混蛋的!不过,在考虑了很多情况之后,公司决定先不报警,也请你遵从这个决定。” 看着不敢直视自己的仓田,根津明白了,仓田内心也反对不报警。一直认为客人安全是最重要的他,接受公司“先看看情况”这样的决定也是相当纠结,要是责怪他是自己苛求了。 “明白了。仓田先生您这么说,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好意思……”仓田嘟囔着。 “那我要做些什么呢?” 仓田抬起头,脸上变成了一副“得救了”的表情。 “我想明天一早我们先去恐吓者说的地方挖挖看!请你帮忙!” 根津又读了一遍恐吓信,恐吓者写着:“到第四椅式索道第十二座铁塔正东方向五米处挖挖看。” “这没什么,但是我有个要求,我想要告诉巡逻队这个情况,不知道现在是否允许?” 仓田严肃地摇摇头,“不能告诉所有人,所以我才首先只告诉你。” “不过,就我一个人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个我明白。就请你选择可以信赖的一两个人吧!” “只有两个人吗?我觉得最少要五个人。” “还请你理解。虽然你信任你的同事,但是除了不报警,还有绝对不能让外界知道此事。” 仓田低下了头。 根津叹了口气,“知道了,没办法啊!” “对不住,就像刚才说的你来确定人选!” “你这么说我也不好挑人呀……有一个人肯定是可以的。” “谁?” “我觉得绘留可以,虽然是女生,但责任心强,巡逻经验和我一样,滑雪技术也比我好,但是这个事情,也不知道滑雪技术有没有必要。” “明白了。我也知道她很优秀,这样不错。还有一个人呢?” “我和绘留商量一下再决定,可以吗?” “好的。那等你确定人选之后告诉我!” “好的!” 根津走向办公室门,不过在开门前又转过身来。 “仓田先生,要是确定不是恶作剧,会报警的吧?” 仓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一度闪烁之后盯着根津说:“当然了!我一定会跟领导提议的!” “您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根津的表情放松下来,拧开了门把手。 绘留一个人在巡逻队办公室里等着。她关心根津被叫走的原因,看到他就立刻问,“怎么了?” “太出乎意料了!” 根津坐在椅子上。 桌子上有瓶乌龙茶,虽然有杯子,但他拿着瓶子就喝了起来,和仓田说话的时候他就觉得渴了。 “怎么了?有什么麻烦?” “比这严重多了!有人送来了不得了的东西!” 根津把在仓田那里看的恐吓信内容,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绘留。刚开始,她靠在椅子上听,听着听着她紧张地挺直了腰板。一直到他说完,她也没有吃惊地出声,只是瞪大了眼睛。 “就是说现在不打算报警,在我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做的情况下,先要我们帮忙!” 在听到根津总结之后,绘留终于开口说话:“现在这种情况要到什么时候为止?” “说是直到判断是不是恶作剧之前。” “这要怎么判断?除了恐吓者之外,有没有定时炸弹别人都不知道。那只有在春天来了雪都化了的时候才能知道吧?” “也不能这么说!总会有什么方法的!” “是吗?”绘留面无表情。 “现在想这种事情也想不出所以然……总之,明早去恐吓者说的地方挖挖看,看看能挖出什么来。不过目前,还要找一个同事……” 根津刚说到这儿,门外传来某种摩擦声。 绘留早就起身,跑到门口打开了门。 “啊?你干什么呢?这时候还在……难道是找那个掉队的客人?” 她吃惊地问着。外面有人在。 “谁啊?”根津问。 绘留还没回答,就有个人慢慢地进来了,穿着巡逻队的衣服。 “对不起,”摘掉滑雪帽,桐林祐介低下了头,“我放在外面的双板倒了。” “这种事情还用你管吗?绘留,外面还有别人吗?” “好像没有了。” “好!那就把门紧紧关上吧!”根津一动不动地看着新队员,“你是不是听到我们说话了?” 桐林露出很为难的表情沉默着,染成褐色的发梢滴下水来。看来为了找掉队的客人,他在雪地里来回滑行。 “怎么回事?回答我!” “我听到了,但不是故意偷听的。” “是因为根津君自己说话声音大吧!”绘留也这么说。 根津擦了下鼻子,“你听到什么了?” 桐林低着头,“恐吓、爆炸什么的……” “到底还是听到了?!” “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不会跟别人说的!我保证!” 桐林斩钉截铁地说。 根津抓了抓头发,“这种话可以相信吗?绘留你看怎么办?” 她抱着自己的双臂,靠在钢架子上,盯着桐林,“我觉得可以相信桐林。那么就和我们一起担起责任吧!” “什么意思?” “不是要我们再找一个同事吗?” 听到她的建议,根津又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桐林,他看上去虽然纤弱,但是很结实,听说夏天还做游泳救生员。 “那我们向仓田先生报告一下吧?另一个同事已经定了!”根津站了起来,拍着桐林的肩膀,“就拜托你了!” 好像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一样,桐林惊讶地点了点头。 07 和前天不同,仓田没用闹钟就起来了,但感觉自己没有真正睡着。躺在床上,仓田就一直在想恐吓信的事情,结果辗转反侧,有时浅浅地睡了,但立刻醒来不由自主地看时间,反复折腾了一夜。 带着沉沉的头疼,仓田去了管理事务所。不知道是谁蹲在火炉旁,仓田以为是辰巳或津野,但都不是。这个人穿着巡逻队的制服,凭着这个短发的背影,仓田看出了是谁。 “你好早呀!”仓田说。 “啊,您早!” 藤崎绘留站了起来,低头致意。 “事情的经过你都听根津君说了吧?” “是的,”她表情略带紧张地回答,“吓了一跳!” “是呀!世上真有想做坏事的人。” “我们好不容易才开了张,仓田先生也很苦恼吧!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情,请不要客气尽管开口!” “谢谢。你这么说,我就有信心了。” 仓田对她笑了笑。 在提到找人帮忙的时候,根津马上说了绘留的名字,仓田一点都不意外。虽然是位女性,但论冷静的判断力、决断力及大胆的行动力,在巡逻队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她大学法学专业毕业,并曾备战冬奥会高山滑雪。 不一会儿,根津和桐林也来了。桐林虽然是今年刚来的新人,但如果是根津、绘留他们选的应该没问题。 “现在正好六点了。巡逻队的早上巡视是七点吧?我们去那个地方挖的时候,不会被其他的队员看到吧?” 仓田问根津这个自己关心的问题。 “我已经在巡逻队办公室的黑板上,写了我们三个人今天要帮仓田先生,到第四椅式索道下面去。要是有人问起我们为什么要挖,我们已经想好回答检测压雪车的压雪厚度。要是大家一起挖,用不了一个小时。” 根津就好像知道仓田在担心什么似的。 辰巳和津野也很快来了,两个人都是很紧张的表情。 “辰巳君,还请你和平时一样开始雪场整备工作!不过,请把第四椅式索道下面放在最后。” “明白了!” “那我们走吧!”仓田对其他人说。 第四椅式索道离中央雪场有点距离,是“猫跳滑雪”等需要用到特殊坡度的双板滑雪者常用的索道。 津野开动了索道,巡逻队的三个人依次上去,仓田最后。所有的人都穿着滑雪板。下了缆车之后,大家向第十二座铁塔的方向滑去。夜里下了些小雪,雪面感觉很柔软。雪道在山崖和森林之间有些狭窄。比巡逻队的三个人稍慢一点,仓田也到了铁塔旁。为了防止双板和单板滑雪者撞上铁塔,铁塔底部都用黄色的布垫包裹着。 根津拿出指南针,指着森林方向。 “若是正东,就是这个方向。” 绘留用卷尺量着和铁塔之间的距离。 “这儿就是正好五米的地方。” “那好,我们挖挖看!” 根津把锹扎进雪面。刚下过的雪很柔软,但是到了被压过雪的地方,锹就很难插进去。不过巡逻队队员挖雪都很有经验,很快就挖出了一个直径一米的洞。挖了二十分钟之后,这个雪洞就碰到了地面,下面是水泥的排水沟。 “里面有东西吗?”仓田站在洞旁问。 “稍等一下,”根津蹲下探进身去,从排水沟里捡起了什么,“里面有个东西。” 那是个放在塑料袋里的,直径十厘米、高二十厘米的圆桶形罐子。仓田接过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了罐子,盖子是旋转式的。仓田正打算打开盖子,身旁的绘留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不是定时炸弹。” 听到仓田这么说,她的表情才放松下来。 仓田用手拧开盖子,虽然很坚固,但没有生锈,很容易就打开了。仓田看着里面,这当中有个电子器件,带个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上面显示时间的数字令人不安地变化着。 * * * 猫跳滑雪(Mogul Skiing)是在极陡的满是雪包的场地上利用纯熟的转弯技巧,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滑完全程,并在滑行中跃起至空中进行空中造型表演。 08 会议室里满是香烟的雾气和凝重的气氛。谁都不愿意说话,仿佛知道只要一开口就只有痛苦的呻吟,但是沉默解决不了问题。 “到底打算怎么办呀?” 仓田看着事业本部长松宫和中桓问。 “你问怎么办呀?”中桓看着松宫,“我说,社长什么时候到来着?” “说是计划在上午到,快到了……” “在社长到之前我们也定不了什么吧。真是个大麻烦……” 中桓懊恼地看着桌子上的东西,那里放着仓田他们从雪里发现的罐子,以及当中的信和金属器件。信自然是恐吓者写的,内容如下: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各位相关人士: 这封信能够顺利到你们手上真是幸运,这意味着你们并没有无视我们最初发的那封信。要是你们不重视,这封信就会被埋在毁灭的滑雪场之下,永远无法被人读到。当然,我们也首先祝福你们能够逃过此劫。 相信你们已经注意到了和信放在一起的小装置。这个装置由计时器、频闪发电管和电池构成。看上去这么复杂,是因为配备了电池省电装置。真正的定时炸弹除了有和这一样的装置之外,还有预备电池、接收器等。不过,取代频闪发电管的将是起爆装置,不用说是连着炸药的。 现在希望各位确认的是设置计时器,看装置是不是正常运作。要是不好用,我们埋下的定时炸弹就会变成不燃物。那样你们就能无视我们的想法,就能像现在一样继续滑雪场的经营了。要是运作正常,你们滑雪场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的手中了。 为了证明前几天的通知信并不是恶作剧,请你们按照我们说的步骤做。要是这样你们还是有疑问,那就随你们的便吧,我们会按照我们说过的内容行动。等待你们的回答。 埋葬者 信里说的实验已经做完了,只要设定计时器,到了设定的时间,频闪发光管就会发光。在根津看来,由电池供给的电力,启动真正定时炸弹上的起爆装置是没有问题的。他家里是从事建筑业的,自己也在滑雪季之外做建筑技师,很了解爆破知识。恐吓者不会为了简单的恶作剧而在下雪之前做这样的准备。恐吓信的内容是真的,恐吓者也是动真格的。 但是听完仓田的汇报,两位事业本部长的反应比想象的迟钝,仓田感受不到他们的危机感。总务部长宫内、营业部长佐竹也是一样,他们只是觉得困苦。 “我觉得还是尽早报警为好。”看着态度不明的上司,仓田提议道,“恐吓者是认真的,在降雪之前做了大量的准备。我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埋了这样的罐子。这么说来,他们埋下定时炸弹也不奇怪。” 中桓表情严肃,像挥苍蝇一样摆手。 “这我们知道了!你就别废话了。” “不过……” “仓——田——君——”松宫拖长了声音地叫着,“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考虑。但像你说的那样,不管什么都丢给警察就好了,但是结果是否对公司有利,你必须要考虑啊。” “报警就对公司不利吗?” 中桓哼了一声,“听听别人的意见吧!宫内君你怎么想?是和仓田君一样,觉得报警是最好的办法吗?” 被点了名,宫内坐直了身体回答:“要是报警,一定会被要求停业。这需要把酒店内的住客,全部转移到别的场所去,也要电话推掉所有预约的客人。由于是我方提出的毁约,因此也会被客人要求赔偿。在这当中,也会有要求安排其他住宿地方的客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只好满足对方的要求。” “这不是不得已的吗?是在清除定时炸弹之前必要的忍耐。” 听到仓田的意见,宫内摇了摇头。 “看来你不了解警察。这么大的滑雪场,他们会来回地寻找定时炸弹吗?” “抓到恐吓者之后,就知道定时炸弹埋在哪里了。” “要是抓不到怎么办?恐吓者也许会自暴自弃地引爆。我这么说吧,警察才不会做些什么防范这样的事情发生呢!他们会担心自己的同事有死伤,才不管酒店、滑雪场的损失呢!警察要做的事情,只是让所有人避难准备爆炸。要是恐吓者一直控制着定时炸弹,警察只会一直等到春天来了雪都融化了。当然也不会允许我们营业。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工作!总之,这一季我们的工作就都成泡影了!” “我也这么想!而且这个事情一定会为外界知道。”中桓接着说,“这样一来我们的声誉也要受到影响,绝不能轻视,会影响以后雪季的经营的!你要是想到这些,还能一直想着叫什么警察吗?” 松宫、佐竹也表示同意,一起用威严的目光看着仓田。 仓田意识到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就是说不报警了?”他看着中桓问。 “也不能这么说,报警也是一个选项,但我们要在社长来之前讨论选这个选项有没有风险。” “那还有别的选项吗?” “还有很多呀,比如按照恐吓者的要求办,也是之一。” “就是说给钱?” “这要看情况吧!这也是一种绑架。考虑到绑架了大量人质,这种场合也要不惜金钱吧。” “人质就是酒店住客和滑雪场的客人了吧?” “当然。” “那么即使不报警,能不能先让客人避难呢?然后再和恐吓者交易。这样就能保住人质的性命。” 中桓厌烦地撇了撇嘴,“我们说什么让人避难?难道说要地震了吗?” “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用什么理由。” “这可不行!这么一弄就成大乱了,警察一定会注意到的。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激怒恐吓者反而危险,你难道没想过吗?” “那尽早避难……” 仓田话说到一半,中桓伸出右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然后从西服内袋中拿出了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念叨着“是小杉君”,接听了电话。小杉是社长的秘书。 “喂……你好……是吗?知道了。松宫本部长就在我身旁,我们马上一起过去。等下见。”挂了电话之后,中桓看着松宫,“社长到了,请我们去办公室。” “好的。”松宫站起身来。 中桓也环视着下属们站了起来,“我和松宫先生一起去跟社长进行情况说明。就请你们在这里等着!” “拜托了!” 宫内说着。仓田也无言地低头行礼。 09 巡逻队办公室里,根津和绘留也在同样等着结果的时候,上山禄郎走了进来。 “这怎么回事啊?今天的雪压得可真奇怪!” 上山摘下滑雪帽歪着头一副搞不明白的样子。 “怎么了?” 绘留问。 “今天每个地方的压雪范围都明显小了,平常应该压雪的地方今天全都没有压,索道下面特别明显呢!已经被客人抱怨啦。也不知道辰巳先生、仓田先生知道不知道。” 根津和绘留对视了一下,然后很快看着上山,点头说:“听说了。据说今天‘皮斯坦’(Pisten)出问题了。” “皮斯坦”是德国凯斯鲍尔公司(Kassbohrer)产的压雪车。 “‘皮斯坦’?要是坏了一台,也不至于没办法吧!” “跟我说我也没办法啊。” “啊,是啊!”上山耸耸肩。 “那我们去巡逻吧!” 根津拿着对讲机,站了起来。他一出办公室绘留就追了上来。 “对同事有所隐瞒,到底还是很辛苦啊!” “没办法呀,我答应仓田先生了!” “但也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啊!就连上山君也发现压雪不对劲儿了。” “那我们也必须要做些什么呀!” 根津咬着嘴唇。看到恐吓者在雪下安置的精巧设备,负责雪场整备的辰巳立刻动摇了,他说自己没办法在埋着定时炸弹的滑雪场上开着压雪车压雪。他说得没错,但领导们却不接受,而且恐吓信上说压雪不会引发爆炸。实际上,直到昨天人们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地一直在压雪。所以领导们要他跟平常一样压雪,但辰巳希望尽量缩小压雪的范围。 “我去滑雪场巡视一圈,要是有些地方因为没有压雪而变得危险了,我也要想想办法。” 根津正要骑上雪上摩托的时候,有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双板滑雪者停在了他身旁。 “根津先生、藤崎小姐,好久不见了!”看到男人摘掉滑雪镜,根津瞪大了眼睛,“入江先生……您也来了呀?” “我刚到,还没办入住。” “真是吃了一惊呢!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达树也一起来了,不过那小子在酒店的休息室里打游戏。他说他不想来滑雪场啊!” 入江的脸上露出落寞的笑容。 “达树君还是不愿意来这里吗?”绘留问。 “说实话,是我把他硬拉来的,也没有告诉亲戚。要是告诉他们,一定会被他们责怪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根津低下了头,倒不觉得是入江在责怪自己,而是无法消除事后的内疚。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是像现在这样,他就成了个逃避现实的人。去年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有必要让他回忆一下!” “达树君出什么事了吗?”根津问。 入江犹豫了一下说:“这一年他几乎没有上学,也不愿意和人接触。我带他看过心理医生,据说可能是因为他还不能接受现实。” “什么现实?” “妈妈死了的现实。”入江说,“只要和人接触,就一定会想起这件事。他的朋友大部分母亲都还健在。” 根津想不出要怎么回答,他知道这一年里,这父子俩还在继续承受煎熬。 “入江先生,您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我还没有决定,酒店方面也很体贴地说没关系。虽然这么说,但也不会整个冬天都留在这里的。” “还请您不要着急!要是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还请您吩咐!”根津说。 “谢谢你们!知道今年你们还在这里,很放心。”说完之后,入江试探着说,“刚才我去了山顶,去北月区域的路还封闭着。” “啊……是呀,现在还在关闭中。” “这是不是还是因为那个事故?” 根津飞快地看了一眼绘留,她也一脸无奈。 “嗯,是的。”根津说,“领导们很谨慎。” “这样啊。我个人的意见,倒不觉得……当然,滑雪场有自己的考虑,不过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刚才也说了,来这里是想让达树接受现实的。” “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会向领导转达的。” “呀,这倒不用。那回头见!” 入江改变了雪板的方向。 “您保重!” 看着向索道滑去的入江的背影,根津想起去年噩梦一般的事故。 那天从早上开始雪就下得很急,能见度很差。因为不是假期,那天酒店的住客也少,滑雪场里也很空。根津是从北月区域的巡逻员那里得到通知的,说是在从人行道刚进入北月区域的地方发生了事故。那时,根津正因为别的事情在缆车山顶站。得到本部的指示之后,他就马上去了北月区域。 便道在狭小的林间的坡度并不大。因为雪量少,没有很大的坡度,有时会出现双板和单板滑雪者被迫在途中停下来的情况。这种情况下,有雪杖的双板滑雪者可以借助雪杖滑下去,但是只靠重力当推进力的单板就没办法了。大部分情况下,他们要一只脚离开雪板,蹬着雪地前进,因此这条雪道在滑单板的人中评价特别差。但是有可以避免麻烦的秘技,在雪道进入上坡之前,离开雪道,进到森林里,会有新雪覆盖的下坡,从那里一口气滑下去就可以到达北月区——其实这就是抄近道。 但是这个方法不仅违反规则,而且很危险。进入北月区域的时候,因为坡度变化的原因,会有一瞬间无法看到前方。倘若这样急速滑行,就成了从陡坡飞降的状态了。要是自己受伤大不了是自作自受,但问题出在下面还有人的情况。虽然暂时还没有发生事故,但根津他们已经在考虑要采取措施。 根津在能见度很差的便道上小心地滑着,然后进入北月区域。从那里下滑的时候,看到前方有人影,好像是个孩子蹲在那里,有人倒在一旁,用两只滑雪板做成“X”形立在雪上。根津滑到跟前。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抱着膝盖蹲在那里,看也不看根津一眼。 “怎么了?” 根津和少年说话,他也没有反应。 “你叫巡逻队是……” 话到一半,根津说不下去了。倒地的女人,脖子以上的部位已经被鲜血染红。根津再看看四周,数米之外,一条血路蜿蜒到眼前。因为一直在下雪,仅看这些还清晰的残迹,就知道女人的出血量可不小。根津急忙卸下滑雪板,在女人满是血的耳边喊着: “能听见吗?” 女人一动也不动,毫无血色的脸颊近乎灰白。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根津问少年,但是少年还是一动不动地蹲着。他戴着大滑雪镜,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能明白他已茫然不知所措。不一会儿,巡逻队同事骑着雪地摩托也到了。女人马上被送到最近的医院,但送到医院后很快就被确诊已死亡,原因是颈动脉被割破导致出血过多。 女人名叫入江香澄,前天和丈夫、儿子在新月高原酒店住下。儿子达树两年前开始学滑雪,一家三口来这里滑雪度假。她的滑雪技术是中级水平。在事故发生前,他们三个人一起在新月区域滑行。丈夫义之提议到北月区域看看,于是他领头,三个人一起进入便道。义之的滑雪技术是一级水平,因此他们三个人滑雪经常采用他在妻子和儿子前头先行,然后在某处等他们的形式。 发现异常是在进入北月区域之后,下滑了一段距离之后。义之等着他们两个,但是过了好久还不见妻子和儿子滑下来。他因为担心,就摘掉了滑雪板爬上坡来。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爸爸!爸爸!”的哭喊声,是达树的声音。义之不顾自己在雪里如何寸步难行,拼命爬了上来,看到了达树,香澄则倒在一旁。好不容易走到两人身边的义之才意识到事情比自己想得严重,问达树出了什么事情,达树说:“突然不知从哪里出来了人,撞到了妈妈。”义之这才想起来,自己在等香澄和达树的时候,曾看到两个人用极快的速度滑着单板下来。义之叫儿子不要离开妈妈,自己快速地滑了下去。五分钟后,他冲到了北月区域山麓的巡逻队分所,那里的两个巡逻员正在喝咖啡,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事故,而那两个肇事的单板滑雪者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根津听了之后,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单板滑雪者没有走便道,而是强行走了被禁止的近路,猛地撞上了在雪道上正常滑行的入江香澄,单板的板刃割破了颈动脉,酿成了大事故。虽说一点过错都没有的被害者死了是场悲剧,但让根津更为心寒的是肇事者逃走的事实,就算是犯了大错,要是马上去求救,人还有救,也许入江香澄就不至于丧命。 滑雪场一方,即新月高原酒店与度假村株式会社的应对措施是及时的。社长笕纯一郎召开了记者会,详细说明了事故,还宣布事发地北月区域暂时关闭。面对“暂时是多久”的疑问,公司明确表示“直到能够确认安全为止”。另外也表示如果受害者一方有什么补偿要求,也会认真对待。 但是,入江义之并没有告滑雪场。事故发生两周之后,他一个人来了,说想到事故现场放花祭奠。因为那条雪道已经关闭了,是根津带他过去的。放好花之后,义之说自己并不恨滑雪场。 “我觉得雪道没有问题,滑雪场对事故的处理也没错,你们做得很好。我滑雪也这么长时间了,很理解所发生的一切。所以我不恨滑雪场,也不恨滑雪这项运动。我和妻子原本就是在滑雪场认识的。” “还有这样的故事啊……那你恨滑单板吗?” “问题在于这么做的人的心呀……”说完之后,义之轻轻歪了一下头小声地嘟囔着,“但我到底还是有点儿恨单板……要说那个东西,就不应该允许他们玩……” 根津沉默地点点头,义之带有恨意的话也不过分。事故发生后,根津把自己放在办公室里的单板收了起来。他是巡逻员,也是单板滑雪越野大赛的选手。他还取消了自己的所有参赛。这个事故被定为刑事案,警察也进行了搜查。但是因为是在很少有人去的北月区域发生的事故,几乎没有目击者,线索非常少,结果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嫌疑犯。而这个冬季,根津一次也没用过单板。 10 会议室里的气氛依然沉重。现在除了仓田之外,总务部长宫内和营业部长佐竹都在。但在中桓和松宫出去之后,几乎没人说话。实际上,宫内和佐竹一直在悄悄地说些什么,但是他们都没有想告诉仓田的意思。仓田早就死了心,知道自己对他们两个就算有所期待也无济于事。在中桓调教下属的方法中,违背上司指示之类的事情是想都不能想的念头。 门外有声音,不一会儿,门开了,中桓和松宫进来了。仓田、宫内和佐竹都挺直了腰板重新坐好。 “跟社长商量过了,”中桓边说边坐了下来,“结论是按恐吓者说的做。赎金……也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明天之前准备好。交付现金就按照恐吓信里写的要求回复恐吓者。对了,是在哪里要挂个标识来着?”他问仓田。 “说是在缆车山麓站的屋檐下,绑一块一米以上的黄布。” “是吗?那就准备黄布吧!”中桓把目光转向宫内,“社长会和三协银行支行联系。银行准备好之后,麻烦你到支行取现金。” “明白了。三千万是吧?有点儿紧张啊……” “能放到普通的行李袋里吧!另外下个月就要举行越野大赛了,社长希望大家都做好准备。”中桓环视一周说。 “越野大赛……是还有这个事情呢。”佐竹念叨着,“建造越野大赛道的时候需要挖雪。要是雪下埋有定时炸弹可不能开工,而且赛事期间的酒店预约也已经满了。要是停办,真是大损失。” 越野大赛是每年举行的双板和单板越野大赛,不仅国内外的顶级选手都来参与比赛,也有普通选手可以参与的项目,是这个滑雪场每年最大的活动。 “那就拜托大家了!” 中桓再次站起来。 “那个……”仓田说,“您和社长商谈的结果只有这些吗?不知道社长对于是否报警有什么指示?” 中桓明显地变了脸,“当然说了!就是说了之后,才决定现在这样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就是说不报警而按恐吓者的要求做吗?” “是的!你都听什么了!” “请您等一下!刚才您说按照恐吓者的指示准备钱,我没有意见。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报警。” 中桓转过身来,像挥苍蝇一样摆着手,“这是和社长充分沟通之后做出的决定。你别发牢骚了!” “是因为不能关闭滑雪场吗?” “别没完没了!” “可是……” 仓田看着松宫,松宫却尴尬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中桓离开了会议室,宫内和佐竹也跟着出去了。“让客人们在埋了定时炸弹的滑雪场上滑雪,这真是……”仓田念叨着。 “不是还不知道有没有嘛!”松宫说,“虽然确实是埋了奇怪的装置,但也不一定就是埋了炸弹。” “本部长,这不就是有雪崩的危险,但实际上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一样?” 松宫没有回答,不高兴地撇着嘴。 “告辞了。” 仓田说着便离开了会议室,快步走向走廊,他打算去社长办公室,却看见社长笕纯一郎和秘书小杉友彦正站在前台前的大堂里。笕社长正在说着什么,小杉正在做记录。 “社长,”仓田跑了过去,“您现在有空吗?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笕社长用像狐狸一样细长的单眼皮眼睛盯着仓田。 “什么事?” “那件事情。” “仓田先生!”身高近一米九的小杉,责怪地看着仓田,“请你考虑一下说话的场合!现在周围有客人。” 仓田恍然大悟地看了看四周,果然正如小杉所说。 恰在这时,松宫走了过来。 “怎么了?”笕社长说,“仓田君好像要和我抱怨什么。” “不是什么抱怨。” “仓田君想说就算是不报警能不能先关闭滑雪场?” 松宫小声地跟社长解释。 笕社长哼了一声,转向仓田,“你身为索道部管理者,提出这样的意见是合适的。我要是站在你的位置上,估计也会提出这样的意见。但是作为企业的经营者,需要用更多的视角考虑问题。在这个酒店、滑雪场可能存在威胁的情况下,没理由要这么做。我对在这里工作的员工们也负有社会责任,而且你敢说事情闹大了就不会对酒店和滑雪场的经营有影响吗?或者说,如果一旦出现经营不利的情况,你有信心快速解决这样的问题吗?” “这……我没有。”仓田低着头说。 “所以说,请把最终决断的事情交给我们。企业经营可是真刀真枪分输赢的!要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只要简单又安全地伸伸手就能做成,我们谁都不用辛苦了!” 仓田沉默不语,他不是认同这样的说法,而是想不出反驳的话。虽然想说客人的安全应该是最优先考虑的问题,但是转过头来一想,要是客人都不来,又有什么意义? “看来你是理解了!那就拜托你了!” 说完笕社长就走了,大个头的小杉像保镖一样跟在他身后。 松宫拍了拍仓田的肩,“我理解你的心情。即使不认同,也要把领导的结论当成正确的接受下来是很难的。” 仓田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不觉得奇怪吗?发现了那种东西,知道不是恶作剧了就应该报警!难道不该这样吗?” 根津不高兴地抗议,他的反应正和仓田预料到的一样。 “我也不完全同意啊!但是经营者有经营者的想法。” 根津狠狠地摇着头,“我接受不了!”说着他用脚踢着雪。 两个人站在巡逻队办公室外面,要是在办公室里,会被其他队员听到谈话内容。 “有黄色的布吗?”仓田问,“要一米以上的。” “不是布的不行吗?要说黄色的塑料布是有的。” “只要能绑在屋檐下我觉得就行。明天前准备好吧!” “好的。”根津沉着脸回答,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仓田先生,你知道入江先生来了吗?达树君也来了。” “入江先生他们啊,”仓田点头,“松宫先生说过。” “今天来的,刚才看到在滑雪。” “滑雪?父子俩吗?” “不是,只有入江先生。达树君还是……”根津含糊其辞。 “是啊,那也太过勉强了吧!” “听说是一年过去了,达树君内心的伤痛依然没有愈合,所以入江先生才决定带他来这里。他说希望儿子接受现实。” 看着根津沉痛的表情,仓田觉得自己的心情也黯淡下来了。虽说不能和入江达树受到的伤害相提并论,但事故相关人员都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伤害。 “仓田先生!” 听到有人叫自己,仓田看到辰巳站在酒店门口。 “您能来一下吗?有客人来了。” “马上就来!”说完仓田看着根津,“那请你向藤崎、桐林转达一下?” 根津叹了口气,“不能指望警察,我会跟他们讲的。” “对不住。” 仓田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回酒店。 到了事务所,有位圆脸的胖男人在等他——原来是北月町的观光科科长冈村。他看到仓田就立刻站了起来,低下头发稀疏的头致意。 “仓田经理,真是好久不见了。打扰您的工作了!” “我也一直承蒙您的关照。今天您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仓田问冈村的时候看了一眼辰巳,辰巳也一脸迷惑。 “实际上,我是和町长、副町长一起来的。听说社长先生过来了,想要过来打个招呼。现在他们两人正在社长办公室见社长和松宫本部长,我的任务是见各位负责现场工作的人员……” “这样啊。”仓田以为是他们知道出事情了才过来的,但看来不是,他对冈村一行的目的心中有了数,“是为了北月区而来吗?” “是的”,冈村严肃地回答,“今年的积雪量非常充足,是不是能考虑重新开放了?要是一直不开放,我们町无法支撑下去了。旅馆、民宿都没有人预约,小吃店也都处于停业状态。” 仓田垂下眼睑,沉默地点头认同。北月町在山的另一侧,是位于北月区域下面的小镇。和酒店所在的新月町相比,交通不便,人口稀疏。主要的产业虽说是观光业,但只有温泉和滑雪场这两个卖点。而且在北月区被关闭的状况下,来滑雪场的人也不会住在不方便的北月町。 “一定请您考虑一下北月的未来!” 冈村语带凄凉。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从我个人来讲,我也希望尽快开放北月区。但是出了那样的事故之后,领导们的考虑变得谨慎也是自然的。我们已经做好了一旦开放之后立刻响应的准备,但在领导们决定开放之前,请您还是继续等待,实在是非常抱歉。” 仓田谨慎地选择了自己的措辞。 冈村遗憾地撇着嘴说:“虽说有事故,但也不是滑雪场的错……” “虽说如此……” 仓田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刚听说入江父子来了的消息之后,他能接受冈村的说法。这个令很多人蒙受不幸的事故,应该说是案件。那个肇事的单板滑雪者,现在人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冈村突然看着办公室入口,仓田也不禁转头看过去,增渊町长进来了,后面跟着长井副町长。这两位仓田都认识。“真是好久不见啊。” 仓田低头致意。 “身体好就好!酒店生意也很好啊,真是不错。”增渊笑着说。 “谢谢您,真是托您的福啊。” 这样的寒暄实在是有些多余。 “町长,您和社长的谈话如何?”冈村问。 “嗯,”增渊淡淡一笑,“我只是说了我们这边的实际情况,请他替我们考虑考虑,但是也没有得到什么时候开放的回答。” “这样啊……”冈村气馁地垂下了双肩,“没办法。只好忍耐地等待吧!那仓田先生,回头见!” “请您有空常来!” 增渊他们走了之后,辰巳走到仓田身旁。 “看来社长、松宫本部长,现在依然没有打算开放北月区域。原本那个地方就是这个滑雪场的包袱。” 辰巳在仓田耳边低声说,周围还有好些不知道恐吓信事件的同事。 “是啊。”仓田小声回答。 广世观光株式会社在计划将该滑雪场重新经营开放的时候,当时并没有打算买下位于现在北月区的北月町滑雪场。因为北月町滑雪场的滑雪者少,考虑到运营费、维护费之间的平衡,当时决定不予合并。但如果这样,北月町的滑雪场就会因为无法使用统一的缆车券而变得孤立无援。同情北月町的其他村镇,就统一团结起来,提出必须收购所有的滑雪场否则就不同意合并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广世观光株式会社最后就买下了北月町滑雪场。虽然有这样的曲折缘由,但经营者们原本就对北月区的感情不深。辰巳说的“包袱”一词,就指的是这个情况。 “不过,仓田先生,我刚才听了天气预报,今晚开始到明早还会下大雪。”辰巳一脸担心,“明天的压雪可怎么办呀?” 仓田也不禁担心起来。他能理解辰巳在可能埋着定时炸弹的滑雪场上压雪的不安,不过也不能不压雪。这里有很多年长的滑雪者,他们对雪场里压得好的雪包少而表示不满。今天,他们也跟酒店投诉压雪比平时偷懒的情况了。 “明早我们再商量吧!不过我觉得最好像往常一样做。” “往常一样?” 辰巳的脸上显出了不满。 “要不你和本部长说说看?” “哦。” 辰巳含糊地点了点头,松宫一定不会答应。 仓田站在窗户旁边,抬头看着天空,的确有要下雪的感觉。真是讽刺,以往最盼望不过的降雪,现在竟成了令人讨厌的事。 11 看着沐浴着晨光的滑雪场,丰田“巡洋舰”里突然热闹起来。快人敲着方向盘发出奇怪的声响,后座里的幸太吹着口哨,跺起脚来。 “太赞了!比我想得还要大啊!”快人欢快地叫着。 “是吧!我就说了新月不赖。我这个雪季都打算在这里混了!” 说着,濑利千晶在副驾驶座位上把跷起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自己推荐的滑雪场得到了赞美,心情自然不坏。 “我说,这里的粉状雪区能滑吗?” 幸太从后座探过身子来问,千晶则举起了她的大拇指。 “那可真不错!从这里往下看,据说能看到最好的粉状雪区。虽然是有点麻烦的区域,但你们能够滑得很开心!从刚才的地方一直滑下来,可以算第一个到场的,你们就等着好好享受吧!” 幸太用后背撞着座位,发出砰砰的声音。 “哥哥,你听到了吧?姐姐说的是真的呢!我太兴奋了!” “是呀!真想快点去滑雪!不过千晶,这里的粉状雪区怎么设在雪道外?没问题吗?” 面对快人的疑问,千晶一脸严肃。 “问题就在这里啊,巡逻员是很讨厌的!之前我被发现后被抓过。” “哈哈!”幸太大笑,“这是怎么回事呀?要说姐姐的实力,是一定能甩掉巡逻员逃走的啊!” “这个嘛……那个巡逻员,虽然是滑双板的没想到也能承受我发起的雪烟攻击。我正在着急地逃跑的时候,突然在眼前窜出了一只狐狸,结果我就摔倒了。” “这样啊!姐姐就这样被抓到了啊!真是少见啊!” “我说千晶啊,这样真的行吗?才滑了一次就被没收了缆车券,这可是遗憾呢!”快人皱着眉说。 “放心吧!那时候我没仔细看四周。下次滑之前看看附近是否有巡逻员就没事了。” “是呀!哥哥,有‘biubiu’的警报了!” “讨厌!别在我耳边大叫!” 说着说着,他们就快到新月高原酒店的停车场了。千晶开始活动手和脖子,喜不自禁起来。快人和幸太是千晶的表兄弟,年龄相仿,从小就在一起玩,也是一起开始学滑单板的。不过他们仅仅停留在兴趣上,千晶从四年前开始认真地进行了训练,冬季的时候,一定会找个山里的滑雪场住着。今年就像她自己刚才说的那样,打算以新月高原滑雪场为主要的练习场地。为了这个目的,她已经开始在新月町的居酒屋里打工了。 停车场分住店客人和外来游客两部分。住店客人用的部分要离滑雪场更近一些。快人一边抱怨着,一边把车停到外来游客停车场。虽然才是早上七点半,但停车场已经有零零散散的单板滑雪者在换装了。 “哎呀,我们也要快点了!” 幸太开始脱衣服,千晶下了车,她已经穿好了滑单板的衣服。她看着闪闪发光的滑雪场,索道和缆车还没有启动,八点才是营业时间。从酒店旁边的小房子里,走出几个像是巡逻队队员的人。因为昨夜下了雪,他们要确认有没有可能出现雪崩的地方。全黑底色上有红线的连体服,红色的滑雪帽,这就是巡逻队员的制服。千晶心想等下要告诉快人和幸太他们的特征。 她想起前天被巡逻队员追捕的事情。她很惊讶他埋伏的地方,也很佩服他在树林间恰到好处的追赶技术和胆量。就像幸太说的,她这是第一次没有逃掉巡逻员的追踪。跳出一只狐狸虽说是突然事件,但也不至于摔倒。下次要是再碰上那个家伙——千晶心想,“我一定不让他追上!” * * * 粉状雪区(Powder Zone),指为高级滑雪者提供的未经压雪的区域,因此千晶、快人等人会去偷滑。 12 根津打开两厢车的后备厢,从里面拿出一个四方形的纸箱,箱子里是一根一米长的棍子,棍子前端有一个直径四十厘米的圆盘。 “这东西怎样?”根津看着绘留和桐林问道。 “比我想的要小呢,”绘留说,“我原以为金属探测仪要更大些。” “也有更大的,这个是标准的。” “我用过比这个小的,”桐林说,“我在海水浴场检测有没有金属碎片的时候用过,找什么瓶盖、发卡之类的。” “这么说来,我在夏威夷威基基海滩(waikiki beach)见过这个东西。要是光脚踩到瓶盖什么的可是会受伤的呀。” 根津遗憾地说:“威基基海滩啊,你说的是多么优雅的事情啊,我们可是要用这个寻找埋下的炸药管。” “是呀!根津君家里是做建筑生意的吧!” “真是没想到滑雪场里也要用到这种东西。我也不知道这个能不能派上用场。像咱们这么大的滑雪场,怎么也要备上这么一台设备,但因为咱们那个小气的松宫本部长啊!” “让我看看!”绘留拿过仪器上下掂量,“还真轻呀!” “要是重就没办法长时间工作了。” “这能检测到多深的范围?” 听到桐林问,根津歪着头想了想,“说明书上写的是最深范围是一百四十厘米。不过,不知道雪地里的效果怎么样。” “那我们试试吧?” “我也这么想的,才叫了你们两个。我们就做个实验吧!桐林,拿一下铁锹!我们在缆车出发站集合。” 说着,根津关上了车的后备厢。 三十分钟之后,三个人已经站在滑雪场腹地雪道外的雪地上,要进行金属探测仪的实验就必须要挖个深坑。因为索道和缆车都已经开始运营了,他们不可能在雪道内挖坑。昨晚的降雪,估计有五十厘米以上的积雪。三个人用双板把脚边的雪踩实了之后,开始挖坑。和昨天一样先用铁锹挖坑,负责挖坑的是桐林。不过不是为了挖出什么,所以也没必要挖很大的坑。 “到地面了。”桐林说。 “好嘞,那我们试试看!” 说着根津就递给桐林一台坏了的收音机,是以前放在巡逻队办公室里的东西。测试金属探测仪实验,最重要的是要探测的对象。要是一点金属零件都没有的东西,是不可能被探测到的。不过,恐吓者给了线索,在和昨天挖出来的装置放在一起的信上写了:“真正的定时炸弹除了有和这一样的装置之外,还有预备电池、接收器等。不过,取代频闪发电管的将是起爆装置,不用说是连着炸药的。” 接收器、起爆装置还有电池,这些都有金属零件。不过,会是个多大的东西呢?根津觉得是和便携式收音机一样大的东西。接收器从某种意义上说,和收音机用的是同样的零件。两个人都对根津的说法表示同意,也是因为没有什么可反驳的。根津也不是很确定,毕竟只有恐吓者才知道埋的是什么东西。不报警的事情,根津也和绘留、桐林说了,两个人听到之后似乎更紧张了。这也可以理解,如果不能依靠警察,意味着他们自己的责任都更重了。 根津也在想他们到底能做些什么。只是一直等恐吓者的指示就行了?有没有什么其他解决方法?想到这儿,他就想到了使用金属探测仪。仅仅确认有没有可能找到定时炸弹的埋藏地点就是大大的收获了。把收音机放在坑底,三个人又填上了坑,这个坑有一米多深。 “那我们来试试看!” 根津拿起放在旁边的金属探测仪,戴上和仪器相连的头戴式耳麦,打开了开关。看着仪表盘,开始移动圆盘状的探触装置。 “怎么样?” 绘留做了个口形问,她旁边的桐林也一脸不安。 根津贴着雪面来回移动探触装置,然后摇着头摘下耳麦,“不行。一点反应都没有,什么也听不到,仪表盘也一点都没有显示。” “这个深度是不是不行啊?” “可能是。” “那我们埋得浅一点再试试?” 听到桐林的提议,根津苦着脸地点头同意,“好!我们试试看吧!把铁锹给我,这次我来挖!” “没关系。体力活是我的长项。” 桐林把铁锹握在手里。正在这时,绘留“啊”地叫了一声。她面前正对的树林深处,有几个正在穿行的人影。 “真烦!这时候有不守规矩的家伙!” “怎么办?放过他们?” “不行,会被其他客人看到的。我们发现了就得追,这个滑雪场没有特例!桐林,你就在这里吧!” 说着,根津就穿上了双板,开始滑行。绘留也立刻跟了上来。 “我先去包抄!” “明白!” 根津回答的一瞬,绘留已经滑出去了数米,就好像是高山滑雪的选手一样,快速穿过林间。真不愧是前奥运候补选手!根津一边小心不让自己的滑雪板前端陷入没有压过的新雪里,一边在林间穿行。不一会儿,雪面上就出现了滑雪的印迹,是单板,大概有三个人。 追了一会儿,前面就听到了热闹的说话声,是穿着褐色衣服、绿色衣服和深蓝色衣服的三个人。滑过前面的树林,绘留在那里埋伏着。可能是看到了前面的绘留,这三个人的速度降了下来。他们也注意到后面根津追了过来,又扬起雪烟开始快速滑了起来。看来他们商量之后决定兵分两路逃跑。褐色衣服的一路,另外两个人一路。 绘留开始启动,看上去是追褐色衣服的那个,根津决定追另外两个人。追了一会儿,他看着深蓝色衣服的人的滑行方式猛地回想起来,正是前天傍晚抓到的那个女单板滑雪者。看来没有实质性的惩罚,她又犯规了。和她相比,穿绿色衣服的单板滑雪者滑行不够稳定。她好像是为了配合绿衣服的速度,两个人的逃跑速度都不算快。穿深蓝色衣服的女生突然喊了句什么,然后就停了下来。绿色衣服回头看了一下之后,稍稍放慢了速度但也没停步地滑了下去。 根津滑过去的时候,深蓝色衣服的女生正用手叉着腰等着他。 “又是你呀!”根津停在她面前说,“我不是告诉过你要来这个滑雪场就要守规矩嘛!” “抱歉,”她从手腕上摘下缆车券的手环,“还得告诉你名字吧?” “带身份证了吗?” “怎么会带这种东西!” 根津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和笔,“在这里写一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地址。” 她摘掉手套,在记事本上写下名字和联系地址。根津拿过来确认,圆圆的字体写着名字——濑利千晶,地址是新月町,还是根津很熟悉的居酒屋。 “你在那家店工作吗?” “是的,从上周开始。” “和朋友一起来山里闲住吗?” 濑利千晶摇摇头,“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他们今天刚从东京过来,是我的表兄弟。拜托!就让他们跑掉吧!是我叫他们来的,不然他们会觉得是我骗他们来玩令人兴奋的粉状雪。他们好不容易过来一次,就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吧!” “这么说是你把他们带到危险地带的?这里可是有雪崩危险的地区!” 正当她低头不语的时候,根津的对讲机里传来了声音。 “我是藤崎,根津君能听到我吗?”根津拿起对讲机,按下开关。 “我是根津,抓到了一名违规者。” “我这边也是,请指示。” 根津看了一眼千晶,她还一直低着头。 根津冲着对讲机说:“好好提醒他注意,然后就放了他吧。不用没收缆车券了。” “好的。” 濑利千晶抬起了头,“谢谢。”说着递给根津她自己的缆车券。 隔着滑雪镜也能看到她放松的表情。 根津叹了口气,“是你带表兄弟过来的,但这是我最后一次放你一马了!我想你是知道的,我们这个滑雪场是很严格的,看到违规的一定不放过!” “看出来了!我知道了,再也不犯了。” 说着她把缆车券手环又戴到手腕上,塞在手套里。 “有不用离开雪道也可以滑粉状雪的地方,下次我带你去。” 听到根津这么说,她吃惊得耸了耸肩。 “你这就是搭讪吧?不好意思,我不吃你这一套。”说着她就开始慢慢滑起来,回头挥手,“那再见了!” 根津忍不住笑了,这时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声音,是上山禄郎的声音。 “这里是本部。请根津先生应答。” “我是根津。” “仓田经理正在找您。请您现在下山好吗?” 直觉告诉根津是跟恐吓信事件相关的事情。估计是准备好了现金,要在缆车车站的屋檐挂黄布之类的事情。根津刚刚放松的表情又一次紧张起来。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他重新挥起雪杖,以最近的路返回。 13 在滑回酒店的途中,千晶衣服内袋的手机响了。她停下来坐在单板上,摘掉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她没猜错,是幸太打来的。 “喂,是我。” “姐姐你怎样了?缆车券被没收了?”幸太担心地问。 “没事,他放了我,说是下次可就不饶我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缆车乘车站前,我和哥哥也联系上了,他也马上到我这里来。” “知道了,那我也过去吧!” 把手机放回口袋,千晶再次开始滑行。 等她到缆车站的时候,穿着褐色衣服的快人和穿着绿色衣服的幸太正站在一起等她,远远地也能看出两个人有些沮丧。 “辛苦你了!”幸太举起手,“抱歉呀!姐姐为了让我能逃掉故意被抓住,我拖你后腿了……” “你别介意。不过,快人被抓住了?” “是呀!这里的巡逻员怎么那么拼命地追呀!就连哥哥都很轻易地被抓住了!” 说着快人把滑雪镜架在头上,摇着头说:“真是吃了一惊啊!我还对自己的速度相当有自信的,但还是不行。我想要直行滑下去飞降的,没想到还是被包抄了。那个巡逻员的技术真是厉害呀!而且还是个女的!” “啊?真的?”幸太非常震惊。 “是呀!而且还有更惊讶的事呢,真是没想到呀!”说着快人的嘴角泛起笑意,“她很可爱!是个美女呀!准确地说,就是我喜欢的那一类型!” “哇哈哈!”幸太笑了起来,“对巡逻员一见钟情可怎么得了啊?你在想什么呢!太傻了吧!” “不是,是真的很漂亮!但我太弱了,连她的名字都没问……” “藤崎小姐吗?”千晶说。 “啊?你说什么?” “藤崎小姐,我听到对讲机里他们的谈话。名字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是藤崎小姐?好想再见她一次呀!” “你再到雪道外滑雪,估计会再次被她抓吧!” 千晶是开玩笑说的,快人却很认真地回答:“不行!这可不好!要是被别的巡逻员追就麻烦了!但若是藤崎小姐,被她发现我第二次违规,对我的印象就不好了,我可不想被她讨厌!” “那你就受点儿伤吧!受了伤就去巡逻队办公室,一定会帮你治疗的!” “这倒不错!可是我要受怎样的伤好呢?我可不想真的出血,扭伤什么的倒是可以。但要是这样,我明天以后就不能滑雪了,这怎么行!” “你就胡思乱想吧!幸太我们走吧!别管这个犯傻的哥哥了!” 千晶和幸太开始向缆车站走去。 “等我一下啊!我也要去滑雪!” 快人追了上来。 虽然被巡逻员抓到挫了自己的锐气,但坐上缆车后,千晶的郁闷心情一扫而光,她看着眼前起伏多变的滑雪场如此雄伟辽阔,因为天晴还能清晰地看到远处连绵的山峰。 “太棒啦!”幸太自言自语道,“姐姐这个冬天会一直在这里滑雪吧!真是羡慕呀!” “你要这么想,也一起来好啦!办休学就行!” “那怎么可能!我这次要是再不及格,我老爸会掐死我的!” 幸太做了一个掐自己脖子的动作。他现在是大学二年级,已经有一次不及格了。 “千晶呀,这里是不是有比赛?越野大赛?” 来年春天就要大学毕业的快人问。 “当然有,下个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决定今年住在这里。” 千晶现在专攻的是单板越野。虽然她的单板滑雪U池(halfpipe)也滑得不错,但是越野大赛谁先到谁赢的简单规则更对她的脾气。 “这样啊。可是,比赛用的雪道看来还没有开始建造呢,也不知道在哪里啊?” “直到去年,都是用的追逐雪道的中级坡。我觉得今年也一样吧!”快人打开滑雪场地图,和其他滑雪场比较着,“这条雪道在这边吧?还没有比赛的影子呢!” “马上就要建造了吧?也许在等积雪更多些吧?” “可能是吧!现在还没建能赶得上比赛吗?比赛前选手还要有进行练习的时间呢。” “滑雪场的计划是应该赶得上的吧!这可是滑雪场最大的活动呢!” “是呀,倒也是!” 快人点着头收起了地图。 千晶低头看着滑雪场。虽然雪道建好赶得上比赛,但是建得晚可就麻烦了。她需要在比赛前熟悉场地,尽可能地进行大量练习。 之后,三个人在新月滑雪场里最长的一条近四公里的雪道上,各自展现着自己的滑雪技巧。在平地区域,幸太的轨道技术占优势,而千晶在丘陵地区更胜一筹。“速度狂”快人在雪道侧壁上加速,展示自己的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的跳转技术。 “啊——我的脚不能动了!”滑了几条雪道之后,幸太呻吟着说,“我放弃了!休息一下!” “同意!我也到极限了!”快人也说。 “什么呀!身为男人真是好意思!” “姐姐不愧是运动员啊!我不行了!” 幸太抱着滑雪板,向酒店走去。千晶也跟着走过去,但是快人停住了,面向着缆车站。他正看着那里的一位巡逻员,就是刚才说的藤崎小姐。 “看什么看呀!刚才你说的是认真的啊?”千晶吃惊地问。 快人抓着戴着滑雪帽的头,“这个,说什么有点儿那个……不过,在我回东京之前不知道会不会有机会和她说话。今年我恐怕再没有机会来这里了。”听到表哥的话,千晶很吃惊。看来他是认真的,还真是个一见钟情的家伙,“真拿你没办法。那我给你制造机会吧!” “真的?那太好了!” “不过说好了,我只给你创造说话的机会,之后就看你自己的了。” “我懂的!啊——我的热情又燃烧起来啦!”快人又一次看着缆车站,“啊?那是在做什么呢?” “什么?” “那里!缆车车站的屋檐下,还有别的巡逻队员。”千晶看着快人手指的方向,有一个巡逻队员正爬上屋檐,正是抓到千晶的那个男巡逻员。不一会儿,屋檐下绑上了黄色带子一样的东西,有一米多长。风吹过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是什么呀?像个什么记号?”快人问。 “我也不知道。” 千晶也想不出来。 * * * 滑板滑雪极限运动赛道。 14 通过监控摄像头确认能够清楚看到黄色带子之后,仓田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心中涌现出一种好像倒着滑下结冰的斜坡一般的不安,已经无法回头,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平时放在管理事务所里用于管理主页的电脑,被放到会议室里,主页管理员辰巳正在敲键盘。仓田用自己的手机,给此刻在缆车山麓站屋檐上的根津打电话。 “喂,我是根津。” “我是仓田。好了,能看见的!谢谢!你下来吧!” “我下来之后,是去您那里吗?” “不用,请在巡逻队办公室待命!”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仓田回头看,松宫和中桓正在一起抽烟,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愁苦。 “之后就只能等恐吓者的消息了吧?”中桓嘟囔着,抖掉手里的烟上的烟灰,“恐吓者是要怎样拿现金啊?估计不是面对面交易吧?” “不是转账吗?”总务部长宫内说,“对恐吓者来说,这是最安全的。听说可以在网上买到别人的银行账号,做虚假转账什么的。” “我觉得不会。”仓田说。 “为什么?” “对于恐吓者来说,最希望早点儿把钱拿到手。不过要是取三千万,一定要到银行,而且需要本人确认,这意味着有各种各样的风险。要是用银行卡取钱,每天也有限额,要是全部取出来得花一个多月的时间。” “转账账号也不一定只有一个,分十来个账号转账。恐吓者要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伙儿,这样可以分头取钱。” 仓田看着宫内,摇了摇头,“他们会那么做吗?要是有一个人搞砸了就全完了。这样做风险增加了十倍。” “也许吧。” 宫内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 “原本恐吓者在恐吓信里就写了三天内准备三千万的事情。要是想用银行转账的方式就不会这么说了。” “这倒是,”中桓点头,“那是要怎么办?是要用快递送钱吗,还是邮政包裹送到某个个人信箱里?” 仓田也不同意这种想法,“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恐吓者一定也会考虑到我们报警的情况。要是警察在送达地址埋伏,那就糟了。” “他们会觉得我们要报警吗?” “也不会一点儿都不考虑吧。” 中桓沉默了,估计是认为仓田说的理由恰当。 苦闷的沉默仍在继续,只能时不时地听到辰巳敲键盘的声音。 “在这里就这么干等着也无济于事!”中桓站了起来,“我回自己办公室了,有什么事情再告诉我!” “好的!”宫内回答。“我也回去了,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松宫也跟着中桓出去了。 比自己职位高的人都走了,宫内坐在座位上舒服地把腿伸了出来。 “哎,他说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呀?” 仓田唉声叹气地看着宫内,“宫内先生,您觉得这样真的可以吗?您不觉得该报警吗?” 总务部长一听脸色一沉,“这种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听说你还直接找社长说去了。这可是越级行为!” 仓田咬着嘴唇,看来宫内觉得只要准备好现金问题就解决了。不过,现在完全不知道恐吓者之后会有怎样的举动,自然也不能保证滑雪场客人的安全。 听到根津说了今早测试金属探测仪的事情,很遗憾的是能找到定时炸弹的可能性很低。仓田看着窗外的滑雪场,滑雪者多得热闹,原本这是件好事,不过,现在他倒是担心客人多。有个穿好双板的男人,看到这个人的侧影,仓田心念一动。 “辰巳君,我出去一下可以吗?外面有个我想要打招呼的人。” “好呀。谁呀?” “入江先生,听说昨天来的。” “嗯,”辰巳赞同地点头,“好的!” “听说给他们提供了最高层的套房,”宫内毫无感情地说,“来的时机真是不好啊!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不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也没办法。” 听到仓田这么说,宫内耸了耸肩答道:“也是啊。” “那有什么事情你叫我!” 仓田跟辰巳交待完便离开了会议室。 仓田披着防寒大衣走到外面,入江义之还像刚才那样站着眺望着滑雪场,他的儿子达树没在身旁。 “入江先生!” 仓田主动打着招呼。 穿着深蓝色滑雪服的入江回头看到仓田,吃惊地说:“啊!您好!” “我听根津君说您是昨天来的,真是抱歉这么晚才来向您问好。” “您不用这么费心,我本来是想自己出酒店住宿费的。而贵公司却准备了那么好的房间,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们公司只是略表诚意,请您不要客气。您儿子呢?” 入江嘴角微微一动,轻轻地摇摇头。 “他在房间里,说讨厌滑雪场。” 仓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这样啊,看来他内心的伤痛还是无法愈合。” “不过,一定要他到滑雪场来,即使是不滑雪,也要让他正视现实!做不到这一点,我就不回去!” 入江的话里透着很强的决心,仓田觉得这是因为达树精神状态不好。 “明白了。要是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请别客气!” “谢谢!根津先生也这么跟我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到时还请您多关照!” 即使是和仓田说话的时候,入江的眼睛也一直在看着滑雪场,好像在找什么人一样。 仓田问起这一点,他难为情地苦笑着。 “我这是在做些无聊的事情,只是不甘心。” “您说说看!” “一看到滑行速度快的单板滑雪者,我就不自觉地看着他们,就会想是不是那时候的肇事者。虽然这么想,但这样就能找到他们是不可能的呀!我看到他们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也不记得他们的任何特征。他们也不会再想来这个滑雪场,我只是不甘心。道理心里是明白的,但还是忍不住会想要找找看,眼睛就下意识地活动。” 仓田披着防寒大衣的身体不禁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被心病所扰的不只是儿子,这位父亲也没有从一年前的噩梦中解脱出来。 “哈”的一声,入江的呼吸因为天冷化作一团白气。 “我光诉苦了,真是抱歉!我觉得冷了,打算回房间了。仓田先生,您来喝杯咖啡吧?您也许知道,套房里有咖啡机的。” 本想拒绝,仓田却转念一想,虽然很关心恐吓者的回复,但还是看看入江达树现在的状态比较好。 “那我去看看,不过就不喝咖啡了,我看看达树就好。” “那小子应该还记得您呢。” 两个人乘电梯到了酒店最高的十六层,只有这一层有套房。跟着入江,仓田进了房间。温暖的客厅里,正响着电子游戏的声音,少年正在电视机前打着游戏。 “达树,别玩游戏了,来打个招呼!仓田先生来了,去年照顾过你的!” 听到父亲说,达树抬起头。一年过去了,个头长高了,不过还是小孩子的表情。虽然人看着仓田,但感觉心不在焉。 “你好!你还好吗?”仓田笑着打招呼。 达树手里还拿着游戏机遥控器,微微点了点头,这就算是他认真和人打招呼了。 “怎么什么话都不说呢!你都上五年级了!” 被父亲这样催促着,达树还是不开口,只是把遥控器放在地板上,然后站起来回到卧室。入江一脸尴尬,跟仓田道歉。 “不用在意我的感受,您家公子是最不好过的人了。您要有什么事,请别客气,尽管告诉我!” “谢谢!” “那我就先走了。” 仓田说着离开了入江的房间。正在等电梯的时候,电梯门开了,一对老夫妇走了出来。看到他们,仓田不禁停下了脚步。这是两天前在缆车里和自己交谈过的那对夫妻。他们的屈膝旋转很漂亮,仓田印象深刻。老人也注意到了仓田,“呀”了一声。 “你也住这里吗?不对,这不可能……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呀。”老人逗趣儿地说。 “和我认识的客人过来打个招呼。您也住在这里吗?感谢您的光临。” 老人摇摇手,“不用这么说。对了,之前提过的北月区,还是暂时封闭吗?” “真是抱歉,还没有开放。” 仓田表示歉意。 “这样啊,我很想去看看啊。” 老人一脸遗憾。 “老公,你不要太胡闹了!叫人家带你去这种地方太给人家添麻烦了!”被夫人这么一说,老人不禁用手摸了摸头,“是啊,说的也是啊……真是抱歉!” “没关系。” 仓田说着又一次按下了电梯的按钮,老夫妇走进入江父子旁边的房间。在这种经济不景气的时期,还能长期住在套房里还真是件优哉游哉的事情。老人看上去已经退休了,估计退休前是个事业相当成功的人士。 乘着电梯下来之后,仓田回到会议室。宫内已经走了,只有辰巳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怎么样了?”仓田问。 辰巳摇摇头,“还是没有回信。不过上次虽然是电子邮件,这次不一定还是邮件。也许会打电话过来吧。” “这个嘛,恐吓者不知道打哪个号码吧?我们公开的只有酒店的号码。要是打那个号码,估计所有员工都知道出事了,这可不是他们希望的。” “是,的确如此。” “你就先等等吧!”仓田拍拍辰巳的肩膀。 之后,仓田回到管理事务所处理日常工作。他想要工作却总是心绪不宁,做什么也不顺手,看到日历上标注的越野大赛的日期,却感觉一切都是枉然。仓田托腮凝思,想越野大赛的事情想得头疼。这个比赛因为国内外的知名选手都要参加,可不能随随便便地造个雪道对付。想要办一场出色的比赛,就需要有相应的精心准备。但是现在这种状况,很难充分进行准备。最迟这两三天也要开始雪道施工了,一想到这个,仓田就急得手心出汗。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雪场已经开始夜间营业。仓田用小卖部里买来的面包和罐装咖啡填饱了肚子。他可没有在食堂悠闲吃饭的心情。刚喝完咖啡,仓田的手机响了,是辰巳打来的。 “是我,怎么了?” “来了!”辰巳说,“恐吓者的消息来了,是电子邮件!” 仓田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知道了,我马上到!” 仓田赶到会议室的时候,中桓、松宫他们也来了,都在辰巳身后站着看着电脑屏幕。仓田也着急地站在他们身旁。辰巳把邮件内容放大显示,内容如下: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人士: 我们看到黄色的带子了,很高兴你们接受我们的条件。这可以说是我们双方最好的选择,看来你们终于有所醒悟。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那么就尽快交易。请你们遵守如下指示: 请准备一部可以在滑雪场内使用的手机,将手机号码发到这个邮箱地址。不过,这个邮箱地址收到手机号码之后就将被注销,还请不要变更手机号码。把三千万放进酒店一楼小卖部里卖的五百日元一只印有“Happy-Scene Get!”的防水袋里,交给负责运送的人。这个人需要有双板或单板滑雪经验;运送的人手腕上要系上黄色的大手帕,准备好双板或单板之后,晚上八点三十分之前到中央滑雪场的索道售票处。另外,手机要保证电源充足。 如果没有信任关系,这次的交易就无法实现。要是我们觉得你们的行动中有一点可疑,我们会立刻停止交易,也不会再次进行交易。我们就会启动定时炸弹的计时器,之后不再进行联系。要是不想有这样的后果,请谨慎行动!如果没有信任关系,这次的交易就无法实现。要是我们觉得你们的行动中有一点可疑,我们会立刻停止交易,也不会再次进行交易。我们就会启动定时炸弹的计时器,之后不再进行联系。要是不想有这样的后果,请谨慎行动!” 埋葬者 中桓不禁惊叹:“恐吓者是想要直接交易!” “是的,不过他们打算怎么办呢?恐吓者肯定不想让人看到他吧。”仓田歪着头说,“看到要求有双板或单板滑雪经验的人,估计是可能要在滑雪场里移动吧。” “不过,”辰巳回头看着仓田说,“这个时间能滑的地方有限。” “这倒也是……” 仓田闭口不言。 “说这么多也没有用,不管怎样,就按他们的要求做吧!”中桓放话,“准备一下必要的东西!另外,谁担任最重要的运送工作?” “他们可以吧?只能靠他们了。”仓田回答。 “我来!” 仓田话音刚落,根津马上就回答。在他被叫来会议室的时候,他就有预感在想会不会是这件事。 仓田放心地点点头,“谢谢。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只要按照恐吓者的要求做就行了,我觉得应该不会有危险。说到底,他们的目的只是钱!” “我要啰嗦一下,千万别自作主张做什么!这可不允许出错!”中桓威严地说。 “知道了。” 根津连看都不看中桓立刻回答。 这时门开了,宫内走了进来,右手提着蓝色的防水袋——这种袋子是酒店小卖部出售的,是酒店独有的产品。 “恐吓者也下工夫做功课了。放了现金之后,大小正好。” 说着他把防水袋放在桌子上。 松宫拿了过来,打开拉链确认,也给中桓看了。两个人都点头之后,把东西放到根津面前。 “就看你的了!” 根津用手抓着防水袋的拎手。他也打开了拉链,瞠目结舌地看到里面整齐地放着万元钞票捆之后,合上拉链。 “恐吓者说准备双板或单板,你准备哪个?”仓田问。 “双板吧!这个雪季我还没有滑过单板。” “拿着这个没办法滑吧?” “可以的。为了慎重起见,我放在双肩背包里。” “这是可以的。对了,拿着这个!” 仓田拿出了手机。 “这是谁的?”根津问。 “我的。就算到山顶,这个手机也有信号,不过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让你到山顶啊。” 仓田他们已经告诉了恐吓者这个手机号码。 门开了,辰巳走了进来。 “没有全黄色的,所以我就买了几条。” 他放在桌子上的是放在袋子里的大方巾。刚从小卖部买回来的,都是以黄色为底色的。 “这个就可以吧?” 根津从里面选了一款,是黄色底色上有雪花结晶图案的。 “衣服怎么办?”中桓问。 根津身上还穿着巡逻队的制服,他说:“巡逻队办公室里有我自己的便装,我去换一下。” “虽然挺啰嗦的,不过我再说一次:不要做没用的事情,”中桓说,“你的任务就是按照恐吓者的指示行动。别做其他任何事,只要把钱安全送到……” “本部长,”仓田说,“请相信根津君。他会做好的!” 中桓脸色依然难看,但也同意了仓田的说法,“就这样吧!”说完就沉默起来。 仓田把手放在根津肩上,“拜托了!” “交给我吧!” 根津重重地点了点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仓田也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15 夜场灯光下,酒店前面的中央滑雪场依然热闹。虽然没有到需要排队坐缆车的份儿上,但客人络绎不绝。一到夜里天气就更冷了,感觉雪包都冻上了。空中回响着双板和单板的板刃尖锐地滑过冰面的声音。白天已经尽兴地滑雪之后,在这个时间还要继续滑的人,要么是滑雪发烧友,要么是想再多多练习提高技巧。不管怎样,尽管空气很冷,但是比白天还能感受到滑雪者们的热情。 根津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八点三十分,恐吓者却依然没有消息。他抬起头,看着酒店方向,正对面的二楼有扇大窗户,那是间营业到九点半的酒吧。摇曳着鸡尾酒酒杯看着在夜场中滑雪的人们,是这间酒吧的设计定位。不过只在泡沫经济时期生意兴隆,最近的生意也说不上好。来滑雪场的人,很少有人想要在一家时髦的酒吧里喝杯不便宜的鸡尾酒。想要喝酒就在酒店的小卖部买,自己拿到房间里喝心情更舒畅。不过平时门可罗雀的酒吧,现在却坐进了仓田等数位酒店相关人士。他们也不是来喝酒的,只是用水和软饮料来润润喉,是来观望根津的。 根津看着周围,估计恐吓者也在某处观察着他,正在考虑用怎样的方式取走钱,或者还没考虑好,正在计算什么时机最好吧。当根津哈着白气,正想再看一次时间的时候,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赶快摘掉手套,拿出电话,上面显示是未知来电。他按下通话键应答。 “乘第一高速缆车,在下来的地方等着!” 估计是使用了声音转换器,低沉的声音很明显被电子加工过。 “是第一高速啊。” 根津复述着,还没等他说完,对方的电话就挂断了。他看着酒店二楼,然后把电话放进怀里。这样一串动作应该可以向仓田他们传达自己开始和恐吓者接触的信息了。 根津穿好放在身边的双板、拿起雪杖向缆车出发站滑去。夜场营业到晚上九点,现在只有最后一波赶来想要滑雪的客人,队排得不长。 轮到根津了,他和两个单板滑雪者一起上了缆车。看上去那两个人是朋友,正在高兴地谈论着滑雪技巧什么的。根津的脑海里首先放弃了在缆车上交易的设想,坐在缆车上俯瞰滑雪场,根津心想恐吓者到底想要自己干什么呢?这个时间坐缆车,也不可能去别的地方了。比这条索道更高的地方,连照明设施都没有。 到站了,雪道的一旁,有几个单板滑雪者正坐在地上装滑雪板。根津向滑雪场的一角移动,等恐吓者再次联系。他觉得也许是当面交易,因此留心地看着四周。不一会儿就过了九点,传来夜场营业结束的广播。缆车车站入口已经封闭,这时候缆车就成了无人乘坐的搬运器械。不过,还有个人坐着缆车上来了,穿着巡逻队的制服。近了之后,根津看出那人是桐林。夜场营业结束之后,按照惯例巡逻员要最后巡视一圈。平时这是根津的工作,但今晚他要桐林代班。要是不知情的同事,看见根津也许会过来打招呼。 手机响了,根津赶快接了电话。 “把防水袋放在去第二椅式索道的指示牌背后,放完之后马上滑到中央滑雪场。回到缆车售票处,等下一个指示。” 又是说完就挂了电话。 根津回头看了看,从这里斜着下去一百米左右就是第二椅式索道的车站,的确有个指示牌。他从双肩背包里拿出防水袋,按照指示放在指示牌背后。他做这些都没有必要避人耳目,这个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不一会儿,桐林到了车站,他看到了根津。巡逻员要在清场之后,巡视一圈。根津向他点头示意,然后就从斜坡滑了下去。他在缆车售票处前停步,卸下双板,拿出手机,看着酒店二层,也不知道仓田他们在做什么。估计对方也正因为不知道根津乘缆车之后做了什么而焦虑。 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已经回了酒店,滑雪场里除了根津之外就是缆车的管理员。桐林看到根津的时候,也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回了巡逻员办公室。不一会儿,夜场灯光全部关闭了,滑雪场陷入一片黑暗。根津站的地方借着酒店的光亮勉强能看到自己的脚,雪道上半部已经完全一片漆黑。 “恐吓者到底打算怎样拿回那个防水袋呢?”正当根津思索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手机响了。 “喂。” “钱数已确认,交易结束。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联系。” 语气淡淡的。 “等一下!先说一下定时炸弹的地点……” 对方根本不想听他说话,挂断了电话。 根津装好滑雪板,开始滑行,直接回了巡逻队办公室。他一进办公室就急忙脱掉了滑雪靴,换上了滑雪鞋。办公室里除了绘留和桐林之外,还有别的巡逻员。 “怎么了?根津?这身打扮?”上山禄郎问他,因为根津穿着自己的滑雪服。 “没什么,我就是自己玩了一会儿。” 说着,根津拿起墙上挂着的雪地摩托的钥匙,又跑了出去。当他骑上雪地摩托正准备发动时,绘留也跑了过来坐在他后面。 “我也去!” 根津点点头,开始发动雪地摩托。头灯照亮了路,摩托车爬上斜坡。根津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大声跟绘留说了恐吓者的指示。 “把钱放在那种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 根津怒吼着回答。开到第一高速缆车下车地方的时候,他停下了摩托,到指示牌后面一看,防水袋已经不在了。 “这是怎么回事?恐吓者是怎么拿走的?” 根津自言自语。 “可能打电话的时候,恐吓者就藏在这附近。不可能没有人来拿走吧?” “不过,我就在滑雪场下面,我和桐林之后就没有人滑下来。” “这条路不仅是去中央滑雪场的,恐吓者也许去那边了。” 绘留指着到第二椅式索道的便道。 “要是去那种地方,这么黑什么也看不见呀!” “是不是带了什么照明设施?手电什么的?” “要是这样,无论是双板还是单板,都是个高手。” 根津说话的时候,手机响了。不过不是仓田借给他的那个,而是他自己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是管理事务所的号码。 “喂,我是根津。” “我是仓田。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意外?” 仓田的声音里透露出紧张。“没有意外也没有麻烦,”根津回答,“现金交付已经顺利结束了……” 16 听完根津说的话,大家陷入一阵沉默,就连仓田都想不出如何评论。他最直接的感想就是“恐吓者是认真的吗”这个有点愚蠢的想法。从收到恐吓信到现金交易,在每一步进行过程中,仓田的心里都有这不过是个恶劣的恶作剧的想法。即使是听完根津所说的,他还是觉得这事情不是真的。 中桓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就像根津君说的,已经顺利地完成了交易,还真可以说恐吓者准备了非常周密的计划。” “我也这么想,不管怎样,他们在降雪之前就开始实施计划了。” 总务部长宫内说,“不过,现在已经把钱安全地送到恐吓者手上,可以说再好不过了。” “是啊!之后就只能等恐吓者的消息了。”中桓站了起来,“我去向社长报告,有什么事情通知我!” “我也去。”松宫也站了起来。 两位本部长出去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稍稍有些缓解。 宫内叹了口气,“三千万啊!对于广世观光来说不是什么大事情,可对我们酒店来说,要能赚回这些利润可相当不容易。虽说要是恐吓者不和我们联系也不错,但万一就这么逃跑了可不得了!” “您是说也许不会再和我们联系吗?”仓田问。 “也有必要这么考虑。对于恐吓者来说,目的已经达到了啊,不想和我们联系也没什么问题啊……” 宫内看着会议室放电脑的角落,辰巳正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 “不过要是这样,我们还是不知道定时炸弹的掩埋地点,也没可能挖出来啊!”根津也加入了对话。 “是呀,不过这和恐吓者没关系了。” “恐吓者应该不想伤及无辜吧?” “只要他们不按下开关就行。到了春天冰雪消融,一定会找到定时炸弹的。” “虽说不启动,但也说不定会爆炸。”仓田说,“恐吓者应该知道这种危险性吧?” 宫内耸耸肩,“不知道啊,要是他们这么有良心就好了。” “要是恐吓者不和我们联系……这次不管怎样,要是滑雪场不关闭……” 仓田念叨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宫内苦笑着,马上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我也觉得你的想法是对的。但是社长会做怎样的决定呢?他会想要停止这个冬季的所有营业活动吗?” 仓田无言以对,他很容易想象得出笕社长会怎么说。 “所以刚刚我说呀,要是万一恐吓者带着钱跑掉了就好了。社长会想怎样弥补损失的钱,就算滑雪场下埋着定时炸弹,也一定会继续经营的。”宫内不祥的预想让仓田脊背发凉,仓田心想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笕社长是不会听一个小小的索道部经理的话的。 “要是恐吓者没有联系,我们还是不报警吧?”根津问了一句。 一瞬间,仓田没有明白他说的意思,看了他一眼,不过仓田马上明白了这话问的意图,接着说下去,“是呀。要是恐吓者不和我们联系,我们还是不知道定时炸弹埋在哪里,警察也不可能让滑雪场继续经营……” “真是糟糕!这就得期盼恐吓者和我们联系了吧?埋定时炸弹这事情即使是假的也没关系了。” 宫内闷闷不乐地说着,又一次看着放电脑的地方。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仓田叫辰巳关了电脑,此时留在会议室里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没有来自恐吓者的消息。 “真是麻烦啊!明天我要怎么进行整备工作啊?” 关上电脑之后,身为滑雪场整备主任的辰巳问。 仓田用手指按着两侧的太阳穴,轻轻地摇了摇头,“怎么办呢?我和松宫本部长商量一下再决定……” “不是不知道恐吓者什么时候才会和我们联系吗?要是知道了定时炸弹埋在哪里,一定会马上挖出来的,因此压雪最好尽可能的晚。” 辰巳的话语里透露着紧张。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埋着定时炸弹的滑雪场上进行压雪作业,这种恐惧真是不得了。 “我知道的。明天一早,要是恐吓者还没有消息,我就这么跟本部长说!” “拜托了。” 辰巳低头致意。 关了会议室里的灯之后,两个人来到走廊。辰巳说要到管理事务所去一下,仓田回了自己的房间。回到房间,仓田脱了上衣之后就倒在床上。他觉得自己身心俱疲。他自己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是在这种紧张的状态下,光是想着要继续等待事情的发展就很辛苦,而这种苦闷是他迄今为止从未经历过的。 “这种状态明天还要继续吧?”仓田心想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是等待恐吓者那边的消息。要是没有联系就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要等到什么时候也没有个尽头。要是一直没有消息,那么只有冰雪消融的时候才是尽头,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滑雪场不会发生不明原因的爆炸。 仓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这么睡着会感冒的,但还是不想起身。要是这样能睡着他也认了——遗憾的是,与他小小的心愿相反,他做了几个噩梦醒了过来,而且口渴得厉害起了床。他发觉自己的内衣都被汗水湿透了。喝了冰水,换了T恤后他又躺下了,只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这样下去,真是没办法保证自己的健康。 结果还是在闹钟响起之前,他就起床了。为了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点,他冲了凉,用冷水洗了脸。打开电视,转到早间新闻节目频道。看来没出什么大事情,要是滑雪场发生的事情被媒体知道了,那可一定是各种新闻抢着播。不过估计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就算顺利地解决了这件事,笕社长也不会报警的——这种知道自己的滑雪场里埋着定时炸弹还继续营业的事情,可绝不能公开。 换好衣服之后,仓田关上了电视。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是辰巳打来的。 仓田感觉到一阵紧张,“喂,是我。” “我是辰巳,早上好。”他语速很快。 “早,你够早的呀!” “我关心事情的进展……我刚刚正在查邮件……” 仓田不禁握紧了手机,“恐吓者有什么消息吗?” “嗯,有邮件。内容真是让人沮丧……” “沮丧?我知道了。马上到!” 挂了电话,仓田跑出房间。 让人沮丧的内容是什么啊?心跳也跟着加速了。到了会议室,只有辰巳一个人在电脑前坐着。房间里很冷,辰巳没有穿工作服而是披着羽绒服。 “就是这个!” 他指着屏幕。仓田看着屏幕,电子邮件收件箱里有着如下内容: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人士: 我们确实收到了三千万。对于各位没有玩手段,按照我们的要求做事我们觉得很高兴。 我方也要表示我们的诚意,提供有关定时炸弹的信息。 家庭雪道、绿色雪道和幼儿滑雪场下面没有定时炸弹,请尽情使用这三个区域。 想要了解更多信息,请再准备三千万。和上次一样,在缆车山麓车站的屋檐做黄色标记。三天之内没有回答,我们视作交易不成立。 埋葬者 “这是什么呀?” 仓田也不禁叫了一声。 一小时之后,仓田、辰巳和宫内一起,等着中桓和松宫回来。看完这封邮件之后,他们两个人找社长商量去了。 “想想看,要的金额也是奇怪啊。三千万,真是个不大不小的数字。”宫内看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内容说。 “我也这么想。”仓田表示同意,“我想这是出于和报警后停业造成的损失之间相比较的结果。” “从一开始就打算要一部分一部分地要钱吧,付完三千万之后再要三千万。这次估计就连社长也要犹豫了。” “要是打算报警就好了。”宫内双手紧握,一脸愁苦地撇着嘴说,“要是报警,这个雪季的营业就完了。而且同意第一次交易,就是为了能继续营业。要是这事情被外界知道了,是无法避免恶劣影响的。真是麻烦啊!” 要是问责和投诉,首当其冲的是总务部长宫内,估计他想想就觉得心情低落。看到他的表情,仓田忍住没说“要是马上报警,最好关了滑雪场”之类的话。这时候发牢骚也没有用,而且这是连社长都不能迎刃而解的难题。 “不过,为什么恐吓者要这么做呢?”辰巳说,“要是这样,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要六千万?根据根津君所说的情况,要是加倍的现金也不是不能交易啊!” “是呀,确实奇怪。”宫内也一脸困惑地歪着头说,“对于恐吓者来说,每一次交易都是事关胜负的事情。一般来说都不会想要做好几次的。是不是第一次交易成功了,胃口大了?” “我不觉得,这个恐吓者没有那么简单!” 和仓田的意见相同,宫内也沉默地点点头。 这时门开了,中桓和松宫走了进来,两个人都一脸严肃。 “要怎么办呢?”仓田看着两位本部长,“要报警吗?” 中桓一脸不高兴,弄出很大的声音坐下之后,狠狠地瞪着仓田,“不报警!” 仓田吃惊得瞪着眼睛:“那按恐吓者的要求做?” “这种规模的恐吓事件,原本要一亿也是自然的。社长也想到不会这么简单就解决的。” “恐吓者的要求不会到此为止的……” “所以社长的意见是付钱确认相关情况。快快付了钱,打听出哪些雪道没有埋定时炸弹,结果也是确保客人的安全。我和松宫先生也赞同他的想法。” “不过……” “仓田君!”一旁的松宫说,“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 仓田不语,低头想了一下之后抬头说:“那么在恐吓者告知的安全雪道之外,请让我们先不压雪了。” “不行!”中桓马上回应,“我们的客人有很多上了年纪的,他们就是为了雪道里压得漂亮的雪包而来的。不能不满足他们的期待,跟平常一样压雪!” 仓田困惑地看着松宫。他是滑雪场的安全总管。但是,他很理解地轻轻点点头。 “和昨天一样的手续。宫内还要麻烦你到银行取现金。” 听到中桓的指示,总务部长简短地答应了声——“是!” 17 风有些大了。缆车车站屋檐下绑着的黄色带子,好像衣服的下摆一样在风中哗哗作响。抬头看到这个情景之后,根津重新戴好了太阳眼镜。 “不是吧?难道又不得不再做这种事情?”他和身旁的绘留说,“又一次三千万!对公司来说真是巨大的损失啊!” “不过,领导们想的是,这和关闭滑雪场相比还是值得的。这个雪季刚刚开始呢,要是不能营业,公司也许会倒闭的。” “这也是,不过要是因此出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办?要是有人因此丧命可真是不得了啊!” “我也担心呢。所以今天早上的巡逻,比以往更上心,一直想着定时炸弹会不会突然在雪地里出现。不过很遗憾,到底是白忙活……” 绘留用脚尖挖着脚边的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积雪近两米厚,不到春天露不出来。” “是呀!所以就能放心了。”根津叹了口气,“这个雪季就变成这样了啊!我还为今年降雪多而高兴呢。” “真是讽刺啊!要是雪下得少,恐吓者也许就不能得逞了。对了,根津君,要是这次还让你送钱,你还去吗?” 根津双手抱胸前,看着绘留。 “说到这个事情,我有个请求。要是这次还是需要有人运送现金,我希望请你来做!” “我?” “从上次我交易的经历来看,这个工作没有危险,只要按照恐吓者的指示行动就行了。” 绘留抬起眼睛看着根津,“根津君你应该是在图谋什么吧?” “说不上是什么图谋,我在想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做的。” “比如说?” “比如……我在想无论是多小的细节,能不能找到恐吓者的线索呢?所以要是让我送钱就不好办了。我在别的地方等着,什么时候都有出手的机会,怎么样?” 绘留突然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说抓恐吓者?这也太危险了吧!” “倒没想到那么远。我刚说了,就是想找到线索。总之——我就是难以容忍恐吓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打算出其不意!” “这么说……” 刚说到这里,绘留突然停了下来,她看着根津背后。 根津也回过头去,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戴着粉色运动帽的女单板滑雪者,正用一只脚滑着单板,慢慢靠近。 “你是那个濑利……” 根津指着她,想着她的名字。 “千晶!濑利千晶!哈,你还记得我呢!”濑利千晶好胜的脸上高兴地笑了,“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情想问问。”根津轻轻地摆手,知道她要干什么。 “抱歉。要是想问粉状雪区的情况,下次我再告诉你吧。现在我们有点忙。” 濑利千晶不高兴地皱着眉,“我也想问那个,不过我没说是那个事情啊。我想问问越野大赛的雪道。” “越野大赛?” 濑利千晶点点头,“下个月是有比赛吧?不过,怎么还没开始建越野大赛的雪道呢?什么时候建啊?” 根津和绘留对视了一下,然后看着濑利千晶,“这个不是我们负责的,我们也不太清楚。估计快了。” “哦。在哪里啊?” “什么?” “在哪里建越野大赛雪道?以前都是追逐雪道,今年也是吗?” “啊,这个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详细情况。” “是吗?不是说在建雪道之前都要和巡逻队商量的吗?” 她说的没错。举行比赛最重要的是怎样划分区域隔开普通的滑雪者,在哪里设置禁止进入区域、在哪里设置观看比赛区域——在研究这些情况的时候,的确要向巡逻队征求意见。 “今年开始得有些晚了。”看到根津答不上来,绘留说,“今年幸运的是雪下得多,哪里都能建赛道。主办者反而不好选择了,也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看到呀!” “是呀。不过,我真是希望你们快点决定啊!” “嗯?什么意思?”根津问。 “因为……”濑利千晶略显得意地说,“我是参赛选手。” “选手?单板越野?” “是的。我拿到普通组、成年女子A组的比赛资格了。” 原来如此,根津明白了,以濑利的滑雪技巧,不是仅凭兴趣就能掌握的。 “决定了之后会马上公布的,还请稍等。”根津说。 “要是这样也没办法了。”说完,濑利千晶还没有走的意思,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看着绘留。 “怎么了?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嗯……也说不上是什么事情。”她舔了舔嘴唇,对绘留说,“那个,您是藤崎小姐吧?” “我?是的。” “之前,藤崎小姐抓到的单板滑雪者是我的表哥,给您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濑利千晶低头表示歉意。 “这样啊……那么胡来可不行啊!你也被根津君训斥了吧?” “是的。不过,和这事情完全没关系。藤崎小姐您是单身吗?” “啊?是的……怎么了?” “您有男朋友吗?” “问这个干什么?” 根津在一旁问道,但是,濑利千晶看都没看他。 “下次和我表哥一起喝茶吧?”濑利千晶说道。 “啊?”绘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和他?” “是啊,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他说对您一见钟情什么的,说一定要和您好好聊一次。可以吗?” 绘留困惑地看着根津,根津耸耸肩。 “聊天什么的倒没什么……他可能比我小很多呀!” “二十三岁。” “哇!比我小五岁呢。” “那您是二十八岁?我觉得这一点都没关系,那个家伙就喜欢姐姐。那稍后让他联系您!能给我您的手机号码吗?” “这倒是可以……” “太好了!那家伙一定乐死了!” 濑利千晶和绘留开始交换手机号码。这时,根津的手机响了,是仓田打来的, “你好,我是根津。” “我是仓田。恐吓者有消息了。请马上到会议室来!” “知道了,马上过去!”挂了电话,根津看着绘留,“仓田先生的电话。走吧!” 绘留点点头,跟濑利千晶微笑着说:“那再见了!” “拜托了!” 濑利千晶低头致意,然后又一只脚踩着单板,滑向缆车车站。 “第一次遇见这么意外的事情吧?” 根津边走边问绘留。 “是啊,的确吃了一惊。不过,那个女孩子很可爱呢,我看她喜欢你。” “确实看上去不错,可她太好胜了。听到她参加越野大赛,我才恍然大悟!” “这倒是,只是就像她说的,要再不开始建雪道就来不及了。到底还是先满足恐吓者的要求,多多打听出安全的雪道才是先决条件吧?我理解你的懊悔心情,不过还是不要胡来。” “我没打算胡来。” 从工作人员入口进入酒店,两个人走向会议室。途中路过管理事务所,看见仓田正站着和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士说话。仓田看到根津他们点头示意,那个“西装男”也回头看他们。看上去是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感觉像是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人。看到“西装男”和自己打了招呼,根津也轻轻点头致意。 “我马上有个会议。”仓田跟“西装男”说,“我刚刚和你说过的内容也和我们领导说过了。今天就请你先回去好吗?真是抱歉。” 年轻人深深地低头致意之后,又一次和根津他们打了招呼,然后走了。 “谁呀?”根津问。 仓田一脸窘迫,用手挠着耳朵后面,“增渊町长的儿子。听说大学毕业之后,在町办事处工作。前几天町长不是刚来过吗?北月町相当着急。他们计划让町长儿子每天都来拜访,希望不要忽视他们的想法。” “是不是想要早点儿开放北月区?” “是的,还带来了提高北月区人气的方案。”仓田打开手里一页页的纸,“建造猫跳滑雪专用雪包、大型跳台和单板滑雪U池等等,的确是吸引客人的好方法。只是我觉得社长不能接受,因为要增加人工费用,而且新月滑雪场里已经有猫跳滑雪用的雪包了。” “唉,北月町的人也是可怜呀,也不是他们的过错……” 绘留皱着眉说。 “是呀!等这个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再次和本部长说说看。” 仓田小声说。 18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人士: 我们看到缆车车站屋檐上的标记了。你们又一次做出了正确选择,让我们很放心。这对我们彼此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请按如下要求做: 准备上次用的手机;把三千万放入酒店内运动商品店里用的红色塑料袋里,用胶布紧紧封住口;运送人员要身着能显示是滑雪场工作人员的衣服,和上次一样在手腕上绑上黄色大手帕,准备双板或单板,下午三点半之前到酒店的滑雪场出入口。另外保证手机电力充足。 尽管我们已经说过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再说一次警告。要是我们感觉你们的行为有丝毫可疑,我们会立刻停止交易,启动定时炸弹的计时器。这和上次你们支付过的三千万没有关系。要是不想出人命,还想今后可以继续经营酒店和滑雪场,请遵守我们的要求。 埋葬者 仓田旁边的宫内正在轻轻地晃动着身体,可能是因为读恐吓者发来的邮件感觉紧张。仓田没有这样的动作,但心情是一样的。这个恐吓者乐在其中,他确定滑雪场毫无抵抗能力。通过上次交易,在这个利害关系中他更占据了极端有力的地位,而且他知道滑雪场是不可能报警的。 “说是三点半,现在已经不到三十分钟了。”中桓看着手表站了起来,“我们还是去上次的酒吧那里吧!从那儿能够看到酒店前面的滑雪场。唉,说是看着,也没什么用。” “社长也打算来吗?”松宫问。 “应该不会来吧,说是听我们汇报。”中桓对着仓田他们说,“交易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好的。”仓田答道。 中桓和松宫离开会议室之后,宫内把红色的塑料袋递给根津。 “真是抱歉。小心啊!” “没关系。”根津接过了塑料袋。 “那我也去酒吧了。”宫内说着离开了会议室。 仓田拿出自己的手机,“又轮到这个手机上场了。” 不过,根津没有接手机的意思,把手里拿着的塑料袋给了身旁的藤崎绘留。 “这次我想让绘留去。” “啊?”仓田看着藤崎绘留,“这行吗?” 她也有点迷惑,“根津君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什么想法?”仓田问根津。 “也没什么具体的想法。如果还是我去送钱,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指的是?” “恐吓者的手法。上次要是让绘留送钱,我可以在某处潜伏,也许就能知道恐吓者从哪里出现哪里消失。我一直为此后悔。” 仓田摇着头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不做也罢。让藤崎送钱我没有意见,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啊!弄不好反而刺激恐吓者!” “我没打算刺激恐吓者,我只是想找到一些线索,这样或许有可能抓住恐吓者呢!” 仓田把手伸到根津面前,做了制止的手势。 “就算你得到了什么线索,也不能和逮捕恐吓者的事情联系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不报警的原因。笕社长始终坚持不报警,就是不想被外界知道。此事不可声张!滑雪场可能埋有定时炸弹还继续经营,这种事情绝不能公开!” 根津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这样做对吗?就这样被人摆弄,仓田先生不觉得懊悔吗?” “根津君!”藤崎绘留尴尬地说,“仓田先生也一定是懊悔的。最不好受的就是仓田先生了,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这个,我是知道的……”根津咬着嘴唇。 仓田拍拍他的肩,“总之,保证客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原本我希望关闭滑雪场,但要是无法关闭,只能听从恐吓者的要求,打听出埋定时炸弹的地点。这次也许会告诉我们,也许就像上次那样告诉我们没有埋定时炸弹的几个地方,但这总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好多了。” 根津没有表示同意,只是轻轻点点头。 “那怎么办?还是要藤崎送钱吗?”仓田问。 根津脸上浮现一丝迷惑之后,还是回答:“是的。这次正好在营业时间,要是哪里有什么事故,我去不了也很麻烦。绘留的滑雪技术没有问题,也能应对恐吓者发出的任何指令。” “这也是。那就请藤崎来做吧!拜托了!” 仓田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藤崎绘留。 她点头同意,然后问:“恐吓者的要求里写着送钱的人要穿能看出是滑雪场工作人员的衣服,这是什么意思啊?” 仓田摇着头,和根津对视了一下。 “这还真是个奇怪的指示。估计是有什么目的,不过我还真不清楚。” “滑雪场工作人员的意思,那是说这样的衣服吗?” 藤崎绘留指着自己的衣服,她身上穿着的正是巡逻队的制服。 “这么说,只能这么穿了。要是穿别的工作人员制服,认识你的人会觉得奇怪。” “是啊。”她回答道。 根津在她的右手腕上绑上了黄手帕。仓田看着他们,心想恐吓者到底要怎样拿走钱?和上次不同,这次天色尚早,滑雪场里有很多的人。就算能够顺利地拿走钱,被人看到的几率也很高。这次恐吓者也要求准备双板或单板,会用什么样的方式让送钱的人移动呢?是让她移动到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吧?仓田看了眼手表,已经三点一刻了。 “差不多到时间了。” “是啊。” 藤崎绘留盯着仓田。 “那我走了。” “小心啊!” 三个人一起走出了会议室。送走根津和藤崎绘留之后,仓田也到了二楼酒吧。这个时间酒吧还没有营业,是特意为他们开门的。店里光线有点暗,中桓和松宫坐在靠窗放着的沙发上,桌子上放着罐装咖啡和瓶装茶。仓田坐下之后,简要地告诉他们负责送钱的人换成藤崎绘留的事情。 “让女巡逻员送钱没问题吧?” 中桓吐着烟雾问了一句。 “她靠得住,而且恐吓者的要求里没有说一定要男性。” “嗯,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中桓看着窗外。仓田也探出身子看着外面,滑雪场里有点空。过了三点之后,是双板和单板滑雪者退场的时间。不开夜场的滑雪场、缆车,大部分在四点或四点半停止营业。 从他们视线的斜下方,穿着巡逻员制服的藤崎绘留出现了。她戴着滑雪帽和滑雪镜,手里拿着双板和雪杖。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已经放在她的双肩背包里了。 总务部长宫内用嘶哑的声音说:“马上就到三点半了。” 19 根津在离绘留二十米外的地方,他穿着从桐林那里借来的滑雪服,准备了双板和雪杖。自己的滑雪服在上次交易的时候穿过,担心被恐吓者发现。绘留穿着巡逻队的制服站在那里。很难看出她在滑雪镜之下隐藏的表情,不过她不停地看着四周,能看出她的不安。 根津看着手表,已经到三点半了。当他再看绘留的时候,不禁瞪大了眼睛。有个穿着褐色滑雪服的年轻人正在靠近她,还停在她面前和她说话。根津以为是恐吓者开始和她接触了,但是怎么看都不像。绘留正在摆手。 过了一会儿根津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穿的褐色滑雪服让他回想起来,这家伙应该是那个对绘留一见钟情的濑利千晶的表哥。偏偏这个时候……根津观察着附近。不出所料,濑利千晶正在不远处,还有那个穿着绿色滑雪服的。 根津马上走到他们两人身旁,“嗨!” “啊,你好!”濑利千晶笑着说,“看呀看呀,我表哥现在出击了!” “看到了,所以我才过来。马上叫他停止,叫他回来!” “啊?为什么?藤崎小姐不是说可以聊天什么的吗?” “现在不行,我们正忙着呢!” 穿绿色滑雪服的年轻人突然“啊”了一声,根津看着绘留他们。绘留正把手机放在耳朵旁边走了,应该是恐吓者来电话了。穿褐色滑雪服的年轻人,正跌跌撞撞地想要跟上去。 “怎么啦?”濑利千晶大声问。 穿褐色滑雪服的年轻人两只手摆出了一个大的“X”形。 “她说她现在忙!” “就是呀!” 根津嘟囔着去追绘留,她正走向缆车乘车站。 绘留除了带着仓田给的手机之外,还带着自己的手机。她说如有机会,就告诉根津恐吓者有什么要求。不过,现在的状况下可有点儿难,恐吓者很有可能在附近看着。 绘留走上了缆车乘车站的台阶,缆车营业到四点。想要今天最后滑一次的双板、单板滑雪者们也在爬台阶,根津跟在他们身后。根津一上台阶,就看到绘留在前面。不过她没有乘缆车,而是让其他的客人先上。因为她穿着巡逻队的制服,并没有引起怀疑。 根津走近她。确认了后面没有人之后,马上开口问她:“你干什么呢?” “在这里等到缆车结束运营。” “是恐吓者的要求?” “是的。” 根津咬着嘴唇,又一次回头看了身后,然后走到她前面。在这个地方磨磨蹭蹭,万一被恐吓者看到就麻烦了。 他迷惑地坐上了缆车,这个车厢只有他一个人。先到山顶也是一种手段。让绘留在那里等着,肯定是恐吓者想让绘留乘缆车。这么说,就是和上次一样,估计让她把装钱的塑料袋放在缆车下车站附近的某个地方。 根津乘坐的缆车到山顶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正好四点。车站的上车口,工作人员挂上了写着“今日营业结束”的牌子。根津走出山顶站,站在滑雪场里。这时手机响了,绘留打了电话过来。他急忙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是我。怎么了?” “恐吓者来电话了,让我在缆车营业结束后,一个人乘缆车。我拜托缆车工作人员才乘了上去。恐吓者要求穿着滑雪场工作人员的衣服,是为了可以在营业结束后一个人乘车。” “原来如此!你坐上缆车之后又让你做什么了?” “让我等着命令,或许还会来电话。” “那好。那你乘缆车的时候,这个电话不要挂掉。要是恐吓者来电话,你用仓田的手机对着这个讲话,这样我也能听到。” “好的。根津君有什么打算?还是不要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不能胡来啊!” “放心吧!我不会干扰交易的,不过想要找点线索而已。” “找点儿线索也不行,社长不是不同意报警吗?不想警方进行搜查。” “这种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不过……” 正在这时,根津听到了手机铃声,是恐吓者打来的。 绘留紧张得不敢喘气,按下了通话键说了句,“你好。” 根津也紧张得咽口水,用手按住另一侧的耳朵。 “把装现金的塑料袋拿出来!”他能听到含混不清的声音,和上次一样,是用声音转换器加工过的声音。 “拿出来了。”绘留说。 恐吓者紧接着说:“打开缆车的窗户。” 根津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把手机放在耳边开始穿双板,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抓着两根雪杖,开始滑行。 “打开了。”绘留说。 “马上就应该到第十三号铁塔了,”恐吓者说,“到铁塔的时候,把塑料袋从窗户里扔出去。” 根津懊恼地咬着牙,果然不出所料,恐吓者在缆车下潜伏着。那里是禁滑区,一般人不会靠近的。 第十三号铁塔! 根津向着缆车索道下的方向滑着。那里自然有绳子拦着,还是自己挂起来的。穿过这片区域,进到树林里。从树木间穿过,来到缆车索道下。滑雪板在像棉花一样柔软的雪上有所下沉。这里是禁止滑雪区域,却有人滑过的痕迹,一定是熟悉地形的当地双板、单板滑雪者干的。要是不了解地形而进入该区域,不仅回不到雪场,搞不好还会掉进沼泽地里。 根津看着身旁的铁塔,看见标着“十七”,到第十三个还要再往下一点。根津让雪板的前端浮起一些,再次开始滑行。这时他体会到那种滑着没有被压过的新雪特有的飘浮感,但是现在却没有心情体味。过了第“十四”号铁塔,根津停下了。那些不守规矩滑雪者留下的痕迹,到这里就没有了。因为从这里再往下滑,就回不到滑雪场了,而且容易掉到沼泽地里,到这个地方,只能止步,在雪的中间部分走过去。 根津小心地滑着。要绘留在十三号铁塔扔下塑料袋,无论恐吓者怎么做都一定要到这附近来。根津想要知道之后他逃走的路线。十四号和十三号铁塔之间,是个陡坡。根津觉得自己几乎是飞降一样滑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十三号铁塔下面。根津仔细地看着周围的雪面。铁塔旁边,有人滑过又返回的痕迹。而且从那里开始是一道滑雪板的印记,向着林子去了。这是个单板。根津跟着这个印迹滑着。要是追上恐吓者了怎么办呢?他自己并没有答案,只是先跟着。不过,要是这么滑真的能追上。他很熟悉滑雪场的地形,这么滑下去前面没有可以逃走的路。斜坡之后就是悬崖,悬崖之下是沼泽地。 穿过林子之后,白色的斜坡上有一道印记,但是前面没有人。“难不成对方跳了下去?”根津停步之后,站在悬崖的边上向下看。沼泽地的对面,有个连树都长不出来的小山丘。那里不是滑雪场的地方,自然也没有压过雪。那里原本是没有路的,但柔软的新雪之上却有一道明显的刚刚有人滑过的印记,向下滑走了。从这里跳下去的话……想想都觉得不可能。从根津站着的地方到那里,至少有三十米的落差。根津觉得自己的滑雪技术到底还是不行。 20 恐吓者的消息是在夜场刚结束营业的时候到的。和以前一样,各部门的负责人都来到会议室,读着辰巳打印出来的恐吓者来的邮件内容: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人士: 我们已经收到了追加的三千万信息费。这次我方看到你方有人跟踪,但看出不是警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原本应该不成立这场交易的。以后还请你们注意! 追加的信息如下,下面的雪道和区域没有定时炸弹——白银雪道、森林雪道、回旋雪道、机动雪道和所有的林间道以及北月区。从初级到高级滑雪者都能尽情使用,这样你们就可以很放心了吧!以后的事情,我们再联系。 埋葬者 “咚”的好大一声,仓田不禁抬头看,是对面坐着的中桓在用拳头砸桌子,不知怎么,他狠狠地敲着桌子。 “真是耍我们啊!什么东西!”中桓忿忿不平地说。 “到底还是没有告诉我们关键信息啊!”松宫摇着头说。 “不过,”仓田看着两位本部长,“这样我们就能分析出极度危险区域了。要是恐吓者告诉我们的是实情,有可能埋着定时炸弹的雪道也没有那么多了。”说完他掏出口袋里的滑雪场地图,放在桌子上,“上次知道的家庭雪道、绿色雪道、幼儿滑雪场和这次知道的雪道加在一起,差不多是滑雪场一半的面积。我们要怎么办呢?要把其他的雪道设为禁滑区吗?” “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吧?”中桓不高兴地说,“要怎么和客人解释呢?雪量充足,也不会出现雪崩,我们一定会被客人投诉问为什么不让滑。” 仓田看着松宫问:“这样不行吗?” 中桓不过是酒店事业部本部长,而松宫是滑雪场的安全总管。 松宫没有给仓田一个他所期待的反应,松宫觉得这是“不用讨论的事”,在脸前做着摆手的姿势。 “中桓先生说得对,没有可以让客人接受的理由。你说滑雪场一半的区域是安全的,但是中央滑雪场就只有白银雪道是安全的。在酒店正前方那么大一片滑雪场几乎都被禁滑,这也太不合理了。” 仓田沉默了,咬着嘴唇。要是考虑客人的安全,也只能做些有点儿不合理的事,但松宫他们只考虑生意上的事情。 “这里写着跟踪啊!”中桓看着邮件的内容说,嘟囔着说,“跟踪送钱的人,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可能是根津君。”仓田说,“因为藤崎在缆车中,我觉得只有根津有这个可能。其他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叫做桐林的巡逻员,他当时正在做自己的工作。” “是根津吗?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我不知道,”仓田摇头,“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等会儿我会问问他。” “好好提醒他!他要是不做这样的事情,恐吓者也许会多提供些信息呢!” 虽然仓田觉得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但还是没回答。不过,自己一定会叮嘱根津,不是叫他别多管闲事,而是叫他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那个,我有个事情……”辰巳小心翼翼地提起话头,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停了一下之后说,“越野大赛的雪道可怎么办呀?” 仓田也突然抬头看着两位本部长。 松宫皱起眉头,“还有这回事啊?” “有什么问题吗?”中桓问,“在已经证实安全的雪道上建一下?” “不是,这个……” 说着辰巳看着仓田,中桓也看着仓田。 “怎么回事?” 仓田舔了舔嘴唇回答:“建造越野大赛的雪道,有宽度、长度和坡度等要求,我们雪场能做国际比赛的雪道只有追逐雪道和金色雪道。不过,这两条雪道都不在恐吓者说的安全雪道之内。” 中桓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有这回事?不能想想办法吗?” “白银雪道、绿色雪道不行吗?” 松宫问,他身为索道事业本部长,要比中桓对雪场的雪道分布更为熟悉。 “很遗憾,这两条雪道的坡度和长度都不够。” “这样啊……” 松宫双手抱在胸前嘟囔着。 “不能想想办法吗?”中桓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雪量不够的时候,你们不是把别处的雪搬到这里来,每次都能让滑雪场顺利营业。这么做不行吗?” “您所说的虽然没错,可是坡度不够是不能用雪来填补的。” 虽然觉得这是个很蠢的问题,但仓田还是认真回答了。 “那该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生气的中桓所提出的问题。正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所以辰巳才提出问题。 “那就只能等恐吓者的消息了啊?”松宫环视着每一个人,“一点一点地告诉我们安全的雪道,他们就是打算多次恐吓我们吧?这么说来,应该还会叫我们付钱的。如果我们再按照要求付钱,那么就能得到一些信息。要是这当中包含了追逐雪道、黄金雪道,我们就能在那里建造越野大赛的雪道了。” “要是这两条雪道不在安全范围呢?要是不在安全范围,那这两条雪道可真是相当危险了!” 松宫无法回答仓田的问题,只是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我说,”一直都没说话的总务部长宫内,轻轻地举起手说,“为什么这次恐吓者要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什么意思?”中桓问。 宫内指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内容,“信上写着以后的事情再联系吧!要是还打算要钱,应该和上次一样写,‘要想了解更多信息就准备三千万’。为什么这次没有写呢?” 这是个大问题,仓田也注意到了,恐吓者在想什么呢? “因为恐吓者不止一个人!”中桓脱口而出,“他们内部之间要讨论吧?比如要多少钱。” 谁也没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同意。 仓田觉得有点儿跑题了,这个对手有着周密的计划,即使有几个人共同作案,在这个阶段也不会发生争执。 “总之,我们只好等着恐吓者的消息了。” 松宫好像总结一样郑重说道。 “抱歉,那越野大赛的雪道要怎么办好呢?现在的情况是,要是再不开工就来不及了……” 辰巳的语气里有种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感觉。 中桓和松宫都沉默着,向这两个人索要结论是不可能的。无论怎样,这是必须和笕社长商量的事情。不过就算去商量,也要有些提案才好。最好的方法是停止举行比赛,但这两个人是不可能跟社长如此提议的,就算说了笕社长也不会同意。笕社长究竟会作出怎样的决定?估计是无论怎样都要办越野大赛,但是现在根本建不了雪道,大赛简直无从谈起…… 仓田看着恐吓者的邮件,盯着那几条确认安全的雪道,突然闪出一个想法。 “北月区怎么样?”他说,“那里的斜坡,长度和宽度都够,有了坡度就可以建一条很好的雪道!” “啊!这也许行得通!” 辰巳的表情突然变得明朗起来。 “不行,那里不行!那太麻烦了!”松宫瞪大了眼睛,不高兴地说,“那里不是一直封闭着吗?要是开放了会有很多问题,这个你们应该最清楚!” “我知道,不过这不是没办法两全其美吗?我想各位也知道入江父子现在也在我们这里。我和他聊了一下,他是为了让儿子接受现实而来的,还说北月区没开放真是遗憾。能不能请你们考虑一下这个建议?” 松宫困惑地和身旁的中桓交换眼色。 “今天白天增渊先生来了,是町长的儿子。他带来了很多充实北月区的方案。要是和那边的办事处合作,我觉得就能办成比赛。” 仓田尽自己的努力说着。 松宫和中桓低声说着什么,不一会儿,中桓说出了仓田预想到了的回答。 “知道了!连同这件事情,我们会和社长商量的。” 21 跳出跳台的瞬间,千晶感觉有点儿不好,角度有点儿太向前了,这样滞空时间就延长了。用力牵引着脚的角度,准备落地。虽然自己的技术加入个俱乐部绰绰有余,但今天可不是为了玩才来跳的。千晶一边检查着自己的空中姿态,一边瞄准着越来越近的着陆雪包。 落地时候,两脚感觉到了些许冲击,确认自己的重心是在雪板正中之后,稍稍向后移动重心。着地之后,要怎样不减速地继续向前滑单板——这是越野大赛中跳台分胜负的关键所在。 千晶向前滑了一会儿就用板刃急转弯停了下来,幸太也从上面滑了下来。 “你那么快的速度下来的,哇!那么神地跳了一下!不过,对姐姐来说这动作也太保守了!怎么了?” 千晶把手叉在腰上,“我没说吗?再往前就是丘陵区域,现在我只是练习怎么跳。” “在这个跳台上练习不了吧?”戴着滑雪镜的幸太不满地说,“张力太大。” “没办法啊!就算我想练习越野大赛,但是雪道还没建好。”千晶看着幸太的身后,“快人呢?” “他一个人去滑了。也许去找那个美女巡逻员了吧。” “啊,那家伙还真是认真的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家伙说他想延住几天。我说我之后还有安排,他就说到时候让我一个人先回去。真是要命啊!” 横内兄弟俩住在新月车站旁的度假公寓,那是他们父亲的朋友在泡沫经济时期买的一个一居室。要是谁都不来住,房屋也会自然磨损,所以他们就得以借住。建筑虽然比较陈旧,却是有温泉和健身房的高级公寓。 “他说延住是为了努力搭讪女孩子,我虽然也很感动。不过那个姐姐也不知道怎样啊,好像对他没什么兴趣似的。就说昨天,就那么对他……” 幸太刚说到这里,千晶便打断了他。她注意到有个单板滑雪者正在向跳台滑去,他的水平俨然高于其他滑雪者,平衡非常完美,柔韧性也非常好。 那个人跳了,跳得很高,飞行距离也远。要是坡度不够跳得更高会很危险,但他在恰如其分的地方落地,姿态完全没有失控,这肯定是因为他的空中技术好。周围传来一片叫好声——在这个条件有限的地方,可以说是最好的水准。 “嚯!”幸太不禁叫出声,“真漂亮!那家伙是local的吧?” 他的意思是那个人是本地的。 “不知道啊!昨天还没看到呢。” 只见那个单板滑雪者卸掉滑雪板,慢慢走向跳台。千晶他们一直在看他,他注意到后转过身来,径直向他们走了过来。 “哎,怎么回事?向我们走来了?是要和我们打架吗?” “啊?为什么要在这里打架啊?” “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我们一直在盯着他看。” “我们可是佩服地看着啊,他不能说我们说他坏话啊。能在这里跳的家伙,在人这么多的地方也不能是来泡妞的吧?” “不知道啊,你问他啊!” 不一会儿,这个大块头的单板滑雪者在千晶面前停下了脚步。 “嗨,”他和他们打招呼,“你们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请问你是哪位?” 千晶不礼貌地试探。 “这样啊,没认出我啊!”男人摘下了滑雪镜,“是我!” “啊?”千晶惊讶地叫了出来,对方是巡逻员根津,“根津先生,你也玩单板啊?” “这是什么话,对我来说这是本职工作啊。做巡逻员,就是总要滑雪啊。” “是啊。那是因为今天你休息吗?” “不是,这怎么可能。我只是想要练练,很久没滑单板了,这个雪季今天是第一次。” “不可能吧?” 吃惊地叫出声的是幸太,不过,千晶也颇有同感。 “天啊,真的是好厉害啊!真没想到看到的竟然是根津先生……” 根津却一脸严肃,摇摇头,“我不行。要是着陆点是压得平整的雪面还可以,要是下面是没压过的新雪,估计就站不住了,还需要些时间让我找回滑单板的感觉。” 听他说话的语气,是出于谦逊并不是炫耀。他说的那种滑行技巧和区域虽说不正规,还真是高水平。 “你滑得非常有感觉呢!难道你也要参加这次比赛吗?” 虽说千晶是半开玩笑问的,根津却好像挥苍蝇一样连忙摆着手。 “我怎么会想比赛?我只是为了工作需要练习练习。” “工作?巡逻员的工作还有需要滑单板的时候?什么时候?” 面对千晶的问题,根津觉得很难回答,为了隐藏为难的表情他戴上了滑雪镜,“我们的工作有很多事情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别当真!” 说完他抱着单板,转身走向跳台。 “等一下!越野大赛的雪道还没定吗?” 根津停下来,回头说:“今天或明天就能决定。” “真的?在哪里?” “决定了就告诉你!” 根津迅速转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 22 和濑利千晶他们的方向相反,根津在雪地上走着,踩过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真是好险啊!”根津心想,“今天或明天就能决定”——这不过是自己随口说说的,其实他也不知道。 今早听仓田说,因为顺利地拿到了钱,恐吓者又告诉了几条安全的雪道,但是不包括可以建造越野大赛雪道的地方。要是在新月区举行比赛,只有追逐雪道和黄金雪道可以。仓田说考虑北月区。听到这个,根津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恍然大悟”。倘若如此,真是妙!虽然是个酒店交通和观战不方便的地方,但如果无法中止比赛,在那里举办比赛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不过上面的领导会有这样那样的顾虑,虽然根津等人怎么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估计两位本部长就不喜欢。仓田说本部长们会和社长商量,估计也没什么希望。的确,对公司来说,直到现在都不想开放不划算的滑雪场才是实话。而且去年那里死了人,影响更是不好。时到今日,还是有客人会到酒店询问有关事故的情况,也有很多人关心安全措施。这时候,回答“那个区域现在不开放”的确是最能让客人接受的回答。 根津好不容易走到了跳台的出发地,全身都是汗,没想到还这么累。本来想为了跳一次,要滑到下面再一个一个排队乘缆车上来太麻烦了,看来下次还是那样做比较好。排队等着的人有七个人,都是单板,根津在他们后面排队。 要是这个时候被仓田或绘留看见了,根津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也说不上自己是在练习下次不让恐吓者逃走的单板技术。 说实话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没有意义就开始做了。牵强一点说,是因为自己看到恐吓者逃跑的路线而受到刺激了。 恐吓者飞跃三十米以上的山沟,在那么远的雪面上落地,而且丝毫没有担心自己会摔倒。真是惊人的技巧!而且这个家伙还拥有令人震惊的身体素质和超一流的意志力! 这种事情我能做到吗? ——这么想来,根津内心深处的某个开关就“啪”的一声突然被打开了。一些忘记的事情复苏了,那些在心中已经冷却的念头也一点点有了温度。这个温度瞬间升高,就算他自己什么都不做,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变得焦躁起来。昨夜,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夜里悄悄地起床,拿出了已经封存的单板,开始打起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他反而脑子清醒了一些。 根津在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在这种情形下,自己提升单板技巧也无济于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抓不到恐吓者。而且,昨晚仓田也叮嘱他决不要做危险的事情——“恐吓者发来的邮件中,写他们注意到你的跟踪。这次虽说放过了,但今后绝不允许。我当然不想你刺激恐吓者,不过我也担心你。要是你的跟踪成功了,接近了恐吓者,真不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 仓田说的话自然有理。根津低下头,只好答应他不会再做。 根津不禁自问——我已经答应仓田了,又在这里做什么呢?也许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自从北月区出了事故,自己就没有碰过单板。考虑到入江父子的心情,作为这个滑雪场的巡逻员,这是自己的小小礼节。根津心里下定决心,下次滑单板的时候就是抓到肇事者的时候! 不过,昨天看到雪地上恐吓者所留下的单板印记,这个决定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要解决这个事情,我只能也滑单板!” 这是紧急状况,考虑到特殊情况,根津拿出了以前的单板。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想滑吧——就当是找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在根津的内心,相信滑单板本身没有错,做坏事的是人,不是单板运动本身有什么错,不过是很多滑雪者不遵守规则、不懂规矩。当然,进入禁滑区的不仅是单板滑雪者,还曾发生过双板滑雪者伪造缆车券被送到警察那里的事情。 这时轮到根津了。后面的年轻人看着他,告诉他不要太早启动。 根津用了放低身体的姿势,开始面向跳台滑行。他知道自己将渐渐加速,板上上蜡的效果不错。他一口气高速地滑上跳台,找到合适的时机跳向空中。 “不好!时机还是不好……要是这种水平,我可不是那个家伙的对手!” 他边想边做出了落地的姿势。 23 松宫皱着眉,为了不让仓田反驳,他似乎全身都散发着拒绝的气息,看都不看仓田一眼。仓田正在索道事业本部长办公室里,是为了接受社长指示而来的。松宫和中桓一起,像昨天一样,今早应该也去和笕社长商议了。 “为什么不行啊?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啊。” 仓田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坐着的松宫,他一脸不悦。 “我不是说了不行嘛!我说了这个事情必须要慎重。”松宫说,“这不是一回事吗?北月区还不能使用,也不能用来建造越野大赛雪道。现阶段为时尚早!” 仓田摇着头,挠着头说:“真是想不明白!本部长您是知道越野大赛的日期的。全世界的知名选手都会参加,要是现在还不开始建雪道,明年不管我们试图用怎样的方式招待他们,他们也不会来了!且不说这个,连能不能举办都不好说……当然,我说的是今年!” 松宫只是抬起眼睛盯着他,“要是开放北月区,你是不知道一天光是经费就要多少钱吧?!需要全面整备,而且路不好走的地段,椅式索道必须移动两个站点。一旦从那边滑行下去,根本无法回到新月区,还要为客人准备摆渡车。” 仓田明白了到底还是这个原因,而且还有去年的死亡事故,结果就是笕社长决定舍弃北月区。 “还是要比不办比赛会好一些吧?”仓田说,“要是经费有问题,只在比赛期间开放好了,比赛结束之后再次封闭就行了。” 松宫摇摇头,“要是开放了,就没有理由再次关闭,这很难跟客人解释。” “这……” 从酒店这边完全看不到北月区,与其说是因为整备上的问题,还不如说是因为客人不接受。 “总之——”松宫提高了声调,“还是再看看恐吓者的态度!这一两天里,一定会有消息的。社长说了再付三千万也可以。付钱之后,恐吓者就会提供新消息。看了消息之后,我们再决定越野大赛雪道怎么办。” “本部长,这样一来,无论如何都没有时间进行整备了……” “来得及!你们可是专业人士。” 听到“专业”这个词,仓田顿觉浑身无力。专业这个词说起来,应该是认真地把客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然后再决定做什么吧? “那么您能允许我们只是做些准备吗?是不是可以开始北月区的压雪和检查索道工作?” “不行!要是做这种事情,北月区的同事会觉得要开放了。” “这倒不要紧吧。” “要是结果没有开放,这又要引起各种事端!” “本部长,要是赶不上比赛时间可怎么办啊?拜托了!” 仓田低头行礼。松宫不高兴地深深叹了一口气,撇着嘴说:“那就压压雪什么的吧!倘若有人问起,就说是预防雪崩。索道什么的就不要检查了,不必开始正式整备!” “我们是索道事业部的,索道运营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 “所以呀,”松宫抬起眼盯着仓田,“铁路公司会为没有计划开放的电车整备线路吗?也不是钱多到那个份儿上了!” 这次轮到仓田叹气了,他有气无力地回答:“知道了。” 离开本部长办公室之后,仓田回到管理事务所,和滑雪场整备主任辰巳、索道部主任津野说了自己和松宫沟通的全过程。 “那就不可能开几台‘皮斯坦’过去吧?”辰巳说,“北月区现在只有一台小‘皮斯坦’。” “那台不能开吗?” 听到仓田问,辰巳露出牙齿一笑,“有燃料就能开!常常用那台给周边地区除雪。” 北月区虽然关闭了,但也需要定期检查建筑设施,滑雪场的周边也不能不进行除雪。 “那就用那个吧。就算不能做整备,我们还是整体看一圈。”仓田说。 “那带哪个巡逻员去呢?容易发生雪崩的地方什么的,只有他们最清楚。” 仓田同意辰巳的说法。 “叫上根津或者藤崎。之后就是索道的检查了。人够用吗?” “最少也要四五个人。”津野抱着胳膊,“不过,我们也是人手紧张,现在几乎所有的索道都开始营业了。” 原本索道整备员是另有其人的,但现在索道的整备人员兼任司机和监视员,而这些都是离不开人的工作,这就是削减人员带来的后果。 “想想办法吧!” “这不是想办法就能解决的事情。”津野斩钉截铁地说,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仓田,“要是我雇些兼职,可以吗?” 估计是他要和熟悉的人员先打声招呼。 “没关系。我来负责。”仓田果断地说。 商量完细节之后,仓田去了巡逻队办公室,藤崎绘留正在外面整理绳索。他问藤崎:“根津君在吗?” “说是去玩两个小时。您要叫他吗?” “不用了,你也行。能请你帮个小忙吗?” 说完要做的事情之后,藤崎绘留一脸高兴。 “这么说我好幸运啊!这不是让我一个人滑谁都没有滑过的新雪吗?” 仓田苦笑着说:“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我们的目的是检查。你要是觉得那么好玩,我倒不好办了。” “知道啦!现在就出发吗?” “嗯,尽量快一点,辰巳君已经在那边了。” “好的,我五分钟就好!” “那停车场见!” 仓田在酒店工作人员专用停车场,坐上了自己的丰田海狮(HIACE)车,发动引擎后不久,藤崎绘留就到了。她一手拿着滑雪靴,一手抱着滑雪板和雪杖。把东西放到后座之后,她坐到副驾驶席上。 “不好意思,要找宽板,所以晚了一点。” 因为是滑新雪,用尽可能宽的滑雪板比较合适。 “没关系,日落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仓田开动了汽车。因为积雪,原本不宽的道路显得更窄了,路上有好几处窄到如果对面有车经过都很困难。看着这条路就能知道为什么滑雪者不愿意去北月町。在网上论坛里,甚至写着“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没信心的人还是别去的好”的评价。 仓田小心地开着车,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问绘留:“你说去玩了,是怎么回事?”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藤崎绘留好像没听明白他问的意思,困惑着没答话。 “我说的是根津君,你说他就去玩两个小时。” “您问的是这个啊,”绘留说,“他拿着单板,我估计他很久没滑了。” “真是单板吗?” “还换了靴子。” “哦,这是怎么回事呢?” 仓田放慢了车速,前方有座小桥,虽然没看到什么,但这种地方路面常常会结冰。 “他说他要有一段时间不滑单板啊……” 仓田还记得去年冬天,北月区出了死亡事故之后,根津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可能是他觉得同样是单板滑雪者,无法原谅逃跑的肇事者。 “我觉得他可能是受刺激了。” 藤崎绘留说,虽然有些顾虑,但是她还是用了肯定的语气。 “刺激?” “被恐吓者刺激的。他跟您说过他跟踪时候的事情吧?” “嗯,他说恐吓者是滑单板逃走的。” “听说是很高超的技术。根津君说,以他的滑雪技术是无法对抗的。” “什么?什么?难道他说他要用滑雪技术对抗?” “您放心!无论他打算做什么,我都会阻止他。我不会让他做危险的事情。” “你虽然这么说,但是像上次交易时那样让他随意鲁莽行事可怎么办?” “上次是因为我……听到根津君说了事情的经过之后,我觉得是因为我用手机向他汇报了情况的缘故……不过,下次我不会这么做,请相信我!”藤崎绘留口气严肃地说。 仓田知道她虽然是位女性,但作为巡逻队员的责任感绝不输于根津。 “我自然是信任你的,不过不能把责任都压到你一个人身上,我也要再叮嘱他。” “我也会提醒他的。” “他很不服输的。看着钱就这样被抢走,估计心里懊悔得不得了。” “那种懊悔的心情,我也是一样的。会出这种事情,之前真是想都没想过的。我们都为下了那么多雪,可以顺利营业高兴着呢。” “我也是。不过,恐吓者也在焦急地等着下雪。世上真有怪想法的人。” “那个恐吓信里写的事情是真的吗?滑雪场导致温室效应而要慰问金,您觉得这真的是动机吗?” 仓田握着方向盘,耸了耸肩,“不是。建设滑雪场的确会破坏环境,不过说什么慰问金倒是牵强。只是想到了恐吓办法而进行实施而已——估计就是这样吧!” “您果然是这么想的啊!” “要真是因为破坏环境而觉得生气,就不用要什么慰问金,只要公布滑雪场里有定时炸弹就行了。这样滑雪场就不能再继续营业了。就算营业,也会因为被舆论谴责而没有人来。对于滑雪场的经营者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打击。” “的确是这样,恐吓者肯定预料到滑雪场是不会报警的。” 听到藤崎绘留的话,仓田叹了口气,“你不觉得不合情理吗?” “什么意思?” “是我对上司唯命是从而导致的,原本我应该就算是被炒掉也必须要保护客人的安全。” “我很理解您的立场。” “不是的,原本我应该尽可能地说服社长他们……要是我交上辞职信,提出如果他们不想公开恐吓信的内容就得让我负责——我要是这么说就好了!不过,最初没有这么做,后面就没办法了……根津君觉得懊恼也是正常的。现在不仅要对上司唯命是从,还得对恐吓者唯命是从。” “这不是仓田先生的错,我理解您。” 藤崎绘留真诚地对仓田说。 仓田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狭窄的路渐渐宽阔了起来,右下方能够看见滑雪场了,靠近道路旁的地方已经除好了雪。仓田找了空位置停车。下了车之后,他马上先看了看周围环境。一栋有更衣室和休息室的小楼,被冰雪覆盖着孤寂地矗立着。这是索道售票处,雪已经埋到窗户附近了。没有缆车在上面运行着的索道铁塔,感觉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似的。仓田觉得这里完全是闲置下来了。要是就这么一直闲置下去,只能报废了。 不过,新月高原酒店与度假村株式会社也没有将这里完全关闭的理由。要是关闭滑雪场,必须撤掉索道、恢复植被等自然生态,这是林业厅所规定的要求。不用说,要是这么做,要花费几亿元的费用。 像现在这样也不是关闭而是闲置的状况,对于公司而言是最好的状态。而且去年发生的死亡事故,正好成为暂时关闭的理由。 因此有这么一瞬间,仓田也理解了笕社长他们不愿意开放北月区而宁可采用暂时关闭的原因。一旦开放北月区,再次关闭就需要另找理由。当然,不愿意浪费经费也是经营者的真实想法。 不过,已经不能再等了。要举行越野大赛,必须建造近乎完美的雪道。能够成功举行比赛的前提,是保证选手们的安全。只有保证安全,选手们才能比出最佳成绩。 听到远处汽车引擎的声音渐渐靠近。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台“皮斯坦”正沿着斜坡开下来,看来辰巳已经早早地过来看完了坡上的情况。 “皮斯坦”在离仓田他们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辰巳从司机位置上走了下来。 “打算怎么办呢?”辰巳问,因为天冷,他吐出的哈气在空中变成了白色。 “坡上的情况怎么样?” “我刚刚匆匆地看了一圈,觉得没有会发生雪崩的地方。” “好的。那我们先到上面看看吧?”仓田看着已经下车的藤崎绘留,“该你出场了!拿着滑雪板,一起走吧!” “好的!”她高兴地回答道。要在这个冬季谁都没有滑过的滑雪场留下自己的印记,的确令人心情愉快。 仓田跟着辰巳坐在“皮斯坦”的副驾驶上,驾驶舱里只能坐两个人,因此藤崎绘留站在后面的装货台上。 “恐吓者还是没有消息啊……” 刚开出一段路,辰巳就开了口。 “是呀!” “恐吓者到底想干什么呀?到现在为止一个接一个地提出要求,你不觉得突然就没有消息了还真是奇怪吗?” “是呀,我也注意到了。” “要是就这样没有消息,社长、本部长他们打算怎么办呢?就像现在这样继续营业吗?” “估计会这样的。不过,我想恐吓者不会就这样沉默下去。他们知道我方没有报警的打算,就是说要多少钱都会给的,所以他们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的。” “是啊!又从哪里拿出三千万啊!今年的奖金是没指望了!” 辰巳叹息道。 “皮斯坦”马达轰鸣着在积雪上一路前行,柔软的积雪让仓田觉得自己好像是乘着巡洋舰正在破浪前行一般。实际上,“皮斯坦”的时速连二十公里都不到,只是眼前的细雪好像流动一样,让人有速度很快的错觉。 “这边的滑雪场到底是有些单调啊。”辰巳说,“坡度的变化少,也不够宽。滑过几条雪道之后,就觉得够了。” “嗯。”仓田回答,他同意辰巳的说法。 而且一旦从这个坡滑下去,不仅要乘两条索道,还要登山至少二十米才能到新月滑雪场。所以双板滑雪者和单板滑雪者都不喜欢这个滑雪场,也在情理之中。新月高原酒店与度假村株式会社在收购这个滑雪场的时候,曾计划更换新的更长的索道。不过没有拿到预期的投资。 “皮斯坦”可以很轻松地爬上平均只有二十多度的斜坡,到了上面索道下车站附近的时候,辰巳停了车。打开驾驶舱舱门,仓田站在雪地上。虽然是阴天,雪还是白得刺眼。他从口袋里拿出太阳镜,戴上后再次看着周围。 “这边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辰巳也下了车,站在他身旁。 “要说危险的地方,我觉得是索道上面一点的那个峭壁。每年一到春天,那里就最先出现龟裂。” 仓田看着那峭壁,坡度约四十余度。要是越野表演,那可是个好地方。不过现在是禁滑区,而且也没办法爬到那里。要是能开放那里,这个滑雪场将非比寻常。 藤崎绘留也拿着滑雪板下了车,“我要巡视哪部分好呢?” “你先看看主雪道吧!不过,不要靠近坡度太大的地方。”仓田说。 “没问题!” 藤崎绘留穿上滑雪板之后,开始在柔软的雪上滑了起来。没有压过的雪,高度能到人的腰部,但她还是能够灵巧地操作,不让滑雪板的前端陷到雪里。她一路扬起雪烟滑向远方。 “那我们也看一圈吧!”仓田对辰巳说。 他们坐上“皮斯坦”,换了一条雪道下坡。仔细一看,到处都有双板和单板的印记。尽管从新月区过来的路被封上了,但是那些想要滑新雪的人还是想尽办法进来了。不过一旦从这里滑下去,要是没有车就回不到新月区。 到了最下面索道乘车站附近的时候,藤崎绘留已经到了,她一脸满足的笑容。 “你滑得很开心呀!”仓田下车之后对她说。 “真是太棒了!” “那就好。有什么危险的地方吗?” “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有几个地方有雪檐,我觉得还是先敲掉比较好。” “的确如此。那你觉得这里建越野大赛雪道如何?各项条件都够吗?” 藤崎绘留点点头。 “我觉得没问题。坡度和长度都合适,还能保证有观战区的位置。” “那就好!” 看来这就能解决越野大赛的问题了,仓田放心了。这时,辰巳叫他向身后看。仓田回头一看,两个穿着防寒大衣的男人正向他们走来。这两个人他都是认识,是北月町观光科的冈村和增渊町长的儿子英也。只见两人走到仓田他们面前,深深地低头行礼。 “听说你们开动了‘皮斯坦’,所以来看看。”冈村一脸讨好的笑容,“是打算开放我们这里了吗?” 果然正如松宫所担心的一样。仓田也明白要是在这里笨拙地承认了,以后可就麻烦了。 “不是,很遗憾,不是要开放这里……听巡逻队员说,有人从新月区穿过禁滑区滑到这边再从这里滑下去,因此过来看看。要是这些人被卷进雪崩里,可就麻烦了。” 听到仓田的回答,两个人明显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这样啊!我以为要开放了呢!是吧?” 冈村看着身旁的增渊英也,增渊也点了点头。 “昨天我带给您几个关于开发北月区的提案,不知你们之后是否有所讨论?” “没有,这个……”仓田看了一眼辰巳他们,“我们这边也有很多工作,未能马上进行研究讨论。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主要还是根据领导们最近还不会马上开放的决策。” 他边说边觉得羞愧,自己跟办事处的人,回答得那么官腔。 “仓田先生,这可怎么办啊?”冈村走上前,“好不容易见到您,能不能听听我们的想法呢?” “这个,现在嘛……” 仓田困惑了,在这个地方听他们诉苦也没用啊。 冈村又说:“实际上,我们有些事情想要问问您。” 仓田看着他的圆脸,“什么事情?” “这个可不是站在这里就能说明白的事情。能占用您三十分钟吗?” 仓田想了一下,轻轻地点点头。要是在北月区开越野大赛,他们的帮助必不可少。 “好的,那就三十分钟。” “谢谢您!” 冈村笑逐颜开。 仓田对辰巳和藤崎绘留说:“那我就去看一下。不好意思,就请你们两个巡逻了!” “好的,没问题。” 辰巳回答,旁边的藤崎绘留也点头表示同意。 冈村他们是开着町办事处的车来的,仓田开着自己的车跟在他们后面,不过从北月区域的滑雪场到北月町原本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开了两三分钟之后,可以看见前面的村镇。不过,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入口被封上的一座建筑物,招牌也被摘了下来,放在地上。仓田想起这里以前是旅馆,听说半年前决定停业。之后又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民宿和商店,到处都是一副停业的状态。那些出租双板、单板的商店,好像放置废品的器材仓库一样。 冈村他们的车停了下来,停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吃店门口。仓田把车停在他们车旁下车。冈村掀起小吃店的门帘走了进去,增渊英也向仓田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家店里有六张四人桌,没有客人,还有个装满漫画和杂志的书架,书架上面有台十四英寸电视。从里面走出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小个子老妇人。她看到冈村,微微一笑,看来他们常来。 “您喝咖啡可以吗?”冈村问仓田。 “我随便。” “那好,三杯咖啡!”冈村跟老妇人下单,然后请仓田坐下,“您请坐!” 仓田在他们对面坐下,环顾店内。菜单上有面、盖浇饭、套餐等。这里不是给观光客,而是给当地人开的店,所以还能勉强经营。 “仓田先生,您很少来这边吧?”冈村问。 “是的。今年春天以来……第一次吧!” “您觉得惊讶吧?这里变得这么冷清!” 要说不是,分明是假话,“的确是,很多店都关门了。” “要是开门营业,只是浪费钱,因为没有客人啊。” 仓田沉默地点点头,想不出要怎么回答。北月区被暂时关闭之后,滑雪者也没理由住在这边。 刚才的那位老妇人端着托盘拿来了咖啡,给每人面前放了一杯之后,低头行礼又回到里面去了。仓田喝着黑咖啡,浓郁的香气刺激着鼻腔,好喝得超出自己的意料。 “你们想问我什么事情?”仓田放下咖啡杯之后问道。 冈村向他探出了身子,“我们听说了奇怪的传闻。” “什么传闻?” 冈村看了一下里面,察觉没人注意又降低了声音说:“听说新月高原滑雪场要被出售了!” “啊?”仓田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哪里听到的传闻?” “网上。”增渊英也回答,“有个朋友看到了之后告诉我的,不过,不知道消息来源。在几个论坛里都写了,估计消息会到处转载,所以最初的消息可能已经被删掉了。” “具体是什么内容?” “就是刚才说的。”冈村继续说,“新月高原酒店因为经营不善,所以在寻找滑雪场的买家,最快可能在这个雪季结束前决定——就是这种内容!” * * * 雪檐是出现在山背线背风一侧的积雪,犹如建筑物的屋檐,可以伸出山脊线一两米远。当伸出的檐体重量超过雪的承载力时,雪檐九折断塌落。塌落的雪檐常常导致山坡上发生雪崩。 24 把单板和滑雪靴放进停车场的车里之后,根津回到了巡逻队办公室。那里有几位巡逻队员正在休息,桐林也在,他看见根津时着实吃了一惊。 “您这身打扮,什么情况?” 因为根津穿了一身单板滑雪服。虽然现在双板和单板滑雪服的区别已经不大了,但他们这些行家还是能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刚去玩了一会儿。” 根津摘下滑雪镜和手套,开始脱滑雪服。 “这么说,根津先生原来也是滑单板的啊!我还没见您滑过呢!” “今天是这个雪季第一次滑。”根津换上了巡逻员的制服,“这么说来,我也没和你聊过单板的事情呢。听说你夏天做救生员?那么单板肯定比双板滑得好了?” “说起这个倒是挺不可思议的,在雪上我不会横着滑,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个嘛……救生员的工作我可一点也不了解啊。”根津穿着制服坐在椅子上,看着桐林,“绘留呢?” 桐林用手指做了个远方的手势,“在北月。” “北月?怎么去了那里?” “仓田先生去检查,听说叫她去帮忙。她拿着滑新雪用的滑雪板,高兴地跟着去了。” 根津点点头,“原来如此。可能真的开始做准备了。” “是要准备开放北月区吗?” “不是有越野大赛吗?仓田先生说想在那里建雪道。” 好像听到根津在说什么,上山禄郎走了过来,“这是真的吗?” 根津不担心被他们知道,恐吓事件不能说,但是越野大赛的雪道迟迟不开建,总要有所解释才好。 “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不过,听说公司想要在和往年不一样的地方建比赛雪道。”根津含糊其辞地说。 “和往年不一样……那就是说不用追逐雪道、黄金雪道了?” “好像是……” 上山抱着胳膊点头说:“这样啊,我说怎么比往年开工晚呢!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理由我也不知道。总之先研究一下北月区。” “啊……不过,要是开放那个区域,真是麻烦呀!客人们肯定会有各种意见的。”上山不快地说。 自从去年发生事故之后,虽然不是滑雪场的责任,但要是重新开放发生过事故的雪道,一定会有客人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实际上,要是一直不开放,还真是省了不少麻烦,这倒是巡逻员们的心里话。 “没办法啊,跟客人进行解释也是我们的工作啊。” “这我倒是知道的。” 上山叹了口气。 “桐林,你有空吗?”根津叫着桐林,用大拇指指着门口站了起来,叫他跟着自己出去。 “好的。” 桐林也站了起来。 出了办公室,两个人一起坐在一个面向滑雪场的长椅上。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根津说:“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当然是那件事情。” 桐林一脸紧张地问:“什么事情?” “我说之前请你保证!我要说的事情你要和绘留、仓田先生保密,只能作为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桐林戴上了太阳镜,抬起头,眼睛里露出紧张的神色,“什么事情呢?听上去很危险呀!” “肯定不是做坏事。怎么样?你能保证吗?” 桐林沉默了一下之后,轻轻地点点头,“知道了,我向你保证。就算你等下不打算告诉我什么,我也不乱操心。” “那好。其实就像你说的那样,是有点儿危险的事情。” 桐林换了个姿势,微笑着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根津再次看了看周围,声音更低地说:“我想要找些恐吓者的线索。” “啊?”桐林一瞬间挺直了后背,“这要怎么做?” “恐吓者上次拿到现金之后,从未开放的雪道和禁滑区逃走了。我觉得他们事先知道没有警察在监视,不过我估计之后他们会用类似的手段,他们对自己的滑雪技术非常有信心,觉得不会被人跟踪,那我们就利用他们的自信。” “你难道想要我们两个人去抓恐吓者?根津先生,这可不行啊!恐吓者要是一个人还好,要是还有别的同伙,可能就会炸了滑雪场。” 桐林似乎急红了眼。 根津在他面前摆手,“不是啦!你听我说完。我没说要抓谁,我只想有些恐吓者的线索。”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这样,”根津做着按快门的姿势,“拍照。” 桐林半张着嘴,没有理解他的意图。 “更严密的说法是做出拍照的样子就行了,重要的是让恐吓者觉得被拍下来了。” “这是为什么?” “这当然是为了不让恐吓者再继续有所行动。要是他们觉得自己被拍下来了,就会觉得还是不要再有所行动的好。滑雪场也没有保证一定不报警,而照片可能正好拍下恐吓者什么来。” “这我明白了,不过这么做可以吗?恐吓者要是一怒之下引爆怎么办?” 根津耸耸肩,“要是他们这么做了,有什么好处呢?只是加重了自己的罪。万一有人死了可是谋杀啊!那警察就不管被害人报不报警都会出动了。这样一来,公司只有全部坦白。要是有照片,抓到恐吓者的可能性会大一些。怎么样?不管怎么想,这都对恐吓者不利。我要是恐吓者,才不会做傻事。祈祷滑雪场不报警,早早撤退。” 桐林抱着胳膊念叨着:“这样啊,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不过,要是恐吓者不这么想可就麻烦了。” 根津苦笑着,哼了一声,“恐吓者要是头脑那么简单,就不会出现这次的事件了。这个恐吓者想得相当周全。我觉得没关系的。” 桐林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明白了。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这样,同意你的说法。那么我要具体做些什么好呢?要说拍恐吓者的照片,我觉得也没有那么简单。” “是呀,要是一般的追赶就很要命了,而且之前是我一个人,现在有我们两个人,怎么也能想想办法。在我们抓在雪道外违章的人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 “有什么战术呢?” “战术倒说不上。我的想法是,下次估计也是绘留运送现金。那应该和以前一样,对方会用手机指挥她到处移动。那个时候,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得知她目的地的时候先过去埋伏,另一个人跟在她后面。要是恐吓者让绘留乘索道或者缆车什么的,我们就一个人在她前面、另一个人在她后面。上次要是这么做,在她后面的那个人就可能看到恐吓者拿钱。要是不乘缆车索道什么的,这样也基本上能明确具体位置。这时可以让她一直开着手机,就能相互取得联系。怎么样?要是这样,无论我们采用怎样的措施,都有人有可能跟踪到恐吓者。” 好像在脑海中想象这究竟会是怎样的情景,桐林沉默地想了一会儿。 “这样好吗?”他念叨着,“要是到时候情况有变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当然这是我的想法,我也无法预测对方要做什么。” “到底还是行不通啊!”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要是能成功,有可能形成一方追恐吓者,另一方埋伏的情形呢!这个时候我们就有机会了,准备好相机,拍摄下来。刚才不是说了吗?就算没拍到也没关系,只要让恐吓者觉得被拍到了就行了。” 桐林轻轻地晃了晃身子。 “我基本上明白了。不过要是这样跟踪,事后会被仓田先生他们责骂吧?他们叮嘱过不要多管闲事……” “他们是提醒过,不过要是我们能让恐吓者不再行动,他们肯定会理解我们的。而且就算事情进行得不顺利,你也不用担心。”根津拍着桐林的肩膀,“我会承担全部责任的!” 桐林突然认真地看着根津,叫了声:“根津先生!” “怎么了?我说什么让你误会了吗?” “没有,不是这个意思,”桐林挠着头,“我觉得根津先生真是为这个滑雪场着想。被卷入这么大的事情中,一般人都想要逃避责任的……” 根津苦笑着摆手,“你可别这么说!我只是不想再被恐吓者牵制,对他们唯命是从。而且这些大老远过来滑双板、单板的人,竟然全都变成人质了。他们没有任何过错,就被置于危险之中,我不能允许这种肮脏的做法!你不这么觉得吗?” 好像被他的语气给镇住了似的,桐林挺直了后背回答:“我也这么想!那有什么事情立刻告诉我!我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 “好的!拜托了!” “不过,也不知道恐吓者下次会说什么啊。已经入手六千万了啊,差不多该收手了吧?” “这个……”根津摊开双手,“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什么都不说最好呀?” “这可不行吧!要是不说定时炸弹在哪里,事情就没有解决。” “啊……也是啊!” 根津看着滑雪场,今天来的客人也很多。这些正在高兴地滑雪的人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脚下埋着什么。要是恐吓者就这样收手,那就麻烦了。而且根津还有一个私人理由——希望和那家伙再次决一胜负!他一定要亲眼看看能够飞跃三十米逃走的恐吓者到底是什么人物?但这种话可不能跟桐林说。 * * * 滑雪里的单板来源于冲浪,因此根津这么说。 25 仓田和藤崎绘留一起回到新月区的时候,已经是夜场营业时间了。藤崎绘留说自己要回巡逻队办公室,仓田和她在停车场分别之后,从酒店工作人员入口回办公区,不过他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敲响了本部长办公室。只听见松宫说了声“请进”,他开门进去之后,只见松宫正坐在座位上抽烟,桌子上摊开放着的是这次越野大赛用的宣传海报,赫然在目的是“黛娜越野赛”几个大字——“黛娜”是这次比赛的昵称。 “你去北月区了吧?” “是的。我和辰巳君他们已经巡视了一圈,没有什么大问题,可以建造越野大赛的赛道。不过,需要开始准备索道了。我已经要求津野君确保人手。这可以吧?” 松宫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我同意确保人手。不过今早我也说了,还不能开始作业。你再等两天!” “两天?本部长,这个……” 仓田正要说自己的意见,松宫伸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时间已经很紧张了。我希望你在时间上再忍耐一下,以你们的能力,我觉得晚两天也能抢回进度的。而且一旦开工,希望你们能尽最大限度的努力。这也是社长希望你们能够保证的。” 仓田深深地低头叹气,然后抬起头再次看着松宫。 “我在北月町,见到冈村先生了,就是观光科长冈村。” 松宫扬起一侧的眉毛,“他有什么事?” “他跟我说了些奇怪的事情,他问我广世观光正在研究出售滑雪场是不是真的?” 松宫深吸了一口气,一脸担心,好像伸腰一般抬头看着仓田,他的眼睛有些充血。 “这是怎么回事?” “说是网上有这样的传言,有朋友看到后告诉了增渊町长的公子。” 松宫晃着脸上的肉摇着头,“我没听说过。我不知道。” “我也是这样回答冈村先生的。不过有句话叫‘无风不起浪’——您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完全没有。”松宫又拿起烟盒,从中拿出一根烟,点了几次才点着,他吐着白色的烟圈说,“滑雪场现在可以说是夕阳产业的代表了。估计这不知道是谁写的臆造内容,网上这类不实消息挺多的。” “您说得没错,不过这次传言中列举了数个购买方的公司名,内容非常详细,所以我才注意了一下。” 松宫手上夹着烟,摆了摆手,“不用担心。要是我不知道,就说明没这回事。不用想没用的事情,你就着手解决现在的问题吧!现在我们必须要考虑的是下次恐吓者会告诉我们什么信息,我们到时候要怎么办。对吧?” “这个……我也是这么想的。” “要是明白这个道理你还是考虑本职工作吧!关于传闻的事情,我会找机会跟社长说的。你就一笑了之吧!” “好的,那我告辞了!”仓田低头行礼之后走向门口,但在开门之前又回过头,“您最近去过北月町吗?” “北月町?没有。怎么了?” 他一副毫无兴趣的口吻。 “那里一片萧瑟。这种情况下我们总要做些什么吧?我在想,无论如何要想想办法。” 松宫的表情好像刚吃了什么苦的东西一样。 “现在这个世道啊,日本到处都有陷入困境的地区。但是很遗憾,我们没有做义务劳动的余力,我们尚且自身难保呢!” 仓田想过他会有这样的回答,没有反驳,说了声“告辞”就离开了松宫的办公室。 回到管理事务所之后,仓田开始检查今天的工作内容,虽然工作很多却始终无法集中精神。事实上,仓田还是很在意冈村说的那件事。母公司广世观光,近年来或卖或关了数家滑雪场。虽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经营状况还算稳定,但高层想要卖掉也绝非不可能。 靠在椅子背上,仓田望着窗外的滑雪场发呆。这个时候,太阳马上要下山了。在夜间照明灯光下,双板、单板滑雪者正在开心地滑着雪。看到一个熟人,仓田不禁挺直了身子。那个在滑雪场下半端站着、身穿深蓝色滑雪服的人正是入江义之,身旁是儿子入江达树。 仓田抓起防寒大衣站了起来。尽管要记挂的事情像座山那么多,但他不能对这对父子置之不理。他跑到滑雪场上入江父子俩身旁,只见父子俩都穿着双板滑雪板。 “入江先生!” 仓田和他打招呼。入江义之抬起头,轻轻地点头应他。 “您儿子终于想要滑雪了吗?” 仓田看着父子俩问。 入江摇着头回答:“是被我硬拉到这里来的。他说讨厌白天人多,我想夜场人会少一点。不过,他还是觉得恐怖。” “觉得……恐怖?” 入江看着滑雪场,“这里的双板、单板滑雪者一个接一个从上面滑下来,特别是一到晚上,雪板滑过冰面的声音就更响了。这种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就吓得要命。估计是让他想起妈妈出事故时候的事情了吧!” 听到这儿,仓田吃惊地看着达树,他一直低着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目睹了自己的妈妈从身后被人猛烈撞击的流血场面。 “要是哪里有没人的地方就好了,这样只要他站在滑雪场上就渐渐可以滑了。”入江说完,对儿子说,“那我们回去吧?” 入江达树点头,开始卸滑雪板,他的动作很熟练,看来在横遭事故之前经常滑雪。 “那再见了!”入江义之说。 “您辛苦了!”仓田答道。 入江父子拿着滑雪板和雪杖,开始向酒店方向走。看着他们的背影,仓田突然有个想法。只是想到而已,但是个好点子。仓田追上两个人,想从背后叫住他们。 正在这时,仓田的手机响了。他停下脚步,拿出电话,是辰巳打来的。辰巳也早就从北月区回来了。 “你好。我是仓田。” “我是辰巳。仓田先生,请您马上回来!” 辰巳的声音里充满紧张。 仓田有了某种预感,用力地握住了手机。 “怎么了?” 他尽量控制自己不提高嗓门。辰巳停了一秒之后,果然说出仓田预感到的事情。 “恐吓者的消息来了,又提出了新要求!” 26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人士: 我们提出如下交易,金额为五千万。这次要是顺利地支付了钱,我们会告知定时炸弹的具体地点,而且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交易。 要是接受我们的要求,请遵守如下要求: 二十四小时之内准备五千万现金。准备好了之后,像之前一样在缆车车站屋檐下做黄色的记号。要是过了二十四小时没有看见记号,将视作你们不同意进行交易;请准备装五千万的防水袋和上次用过的手机,并准备好随时运送。负责运送的人要会滑双板或单板。 虽然我们每次都警告,只有双方建立了信任关系交易才能进行。要是我们察觉你们的行动有丝毫可疑之处,我们会立即终止交易,并视情况考虑引爆。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等你们的回复! 埋葬者 打印出来的恐吓信静静地平放在会议室桌子的中央,还是那几个人在看。这个场景倒可以说已经有点让人觉得熟悉了。不过就连迄今为止比任何人都火大的中桓,脸上也现出无力的表情。在仓田看来,中桓是因为发现事到如今发火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干脆作罢。 中桓沉闷地说:“社长说了要付钱,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得到公司许可。” 仓田轻轻地摇着头,“三千万之后又三千万,现在又是五千万。要是有这些钱,我们能改善多少滑雪场的服务了!” “这也是没办法呀!与服务相比,现在首要的是确保安全。” 松宫一脸事情本该如此的表情说。仓田不禁皱起眉看了他一眼,没有把“要是真考虑安全就应该报警”的话说出口,现在说这些已为时过晚。 “不过,为什么要这样分开提要求啊?”总务部长宫内晃着头说,“姑且不论一亿一千万的数额不是个整数,为什么不一次性交易呢?增加交易的次数,他们不觉得也增加风险吗?” “是不是最初就打算只要三千万?”中桓说,“却比想象的容易就拿到了钱,所以才再次要钱。第二次又顺利地拿到了钱,因此胃口也变大了。是不是这样?而且上次的邮件里写以后的事情我们再联系。肯定是那个时候,恐吓者自己也没想好怎么办呢。” “是呀!这次时间间隔有点长,这么想说得通。” 宫内表示同意。 “是吧?他们看透了我们不会报警,所以得意忘形了!” “这么想来真是让人生气!” “生气也没办法,我们别无选择。” 站在一旁听着中桓和宫内的对话,仓田不以为然。滑雪场不会报警的事情,在第一次现金交易的时候恐吓者就应该知道了。要是想要改变最初的约定而想要拿一笔巨款,难道不该在第二次交易时和我们一决胜负吗?仓田觉得恐吓者增加交易的次数应该还有别的理由。不过要是问他是什么,他也答不上来。 “那就和以前一样,明天宫内君到银行取钱,仓田君你们按照恐吓者的要求进行准备吧!”中桓好像总结一样说,“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一个问题。”仓田举手示意,“虽然有点儿啰嗦……越野大赛的雪道到底怎么办?今天我和辰巳君他们一起到北月区看了一下,我觉得在那里建比赛雪道没什么问题。” “这个事情,刚刚不是和你说了吗?”松宫在一旁插话道,“我说了让你再等两天。没等到恐吓者有消息,就急急忙忙地开工不好吧?” “不过,我们不是不知道交易的结果吗?要是两天后恐吓者还是不告诉我们定时炸弹的位置,我们该怎么办?在我看来,用北月区是最好的选择。” 一脸苦涩的松宫飞快地看了一眼中桓,又看着仓田,“我理解你这么说的理由。总之先请你等两天!后天下午——要是那个时候恐吓者还是没消息,你就开始着手在北月区建造雪道吧!” “您的命令不会再变了吧?” “是的。我们说定了!不过要是恐吓者有消息,那另当别论。” “好的,我也希望尽可能清除定时炸弹之后再开始建造雪道。” “事情怎么都能解决,”中桓站了起来,“付了钱就能知道定时炸弹的地点,那就能清理掉了。请你再耐心等待一下。加油!” 这明明是鼓励自己的话,仓田却丝毫感受不到热情。他心想:“这要我们怎么加油啊?”沉默地点点头。 走出会议室后,仓田给根津打了电话,希望他先别下班。根津正在巡逻队办公室,藤崎绘留也在。听说有新的恐吓信,他们也没打算按时下班。仓田请他们一起到管理事务所来一趟。 管理事务所里只有仓田一个人,他准备着冲速溶咖啡。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到了,都已换上了平日的便装。仓田给他们也冲了咖啡,并说起了恐吓信的内容。最让他们惊讶的是那五千万的数额。 “真是让人痛心啊!不管他们怎么耍我们,我们都只能言听计从!” 根津手里拿着咖啡杯,愤恨不已。 “能让我看看恐吓信吗?” 听到藤崎绘留的话,仓田拿出上衣口袋里折好的恐吓信——这是辰巳打印出来的复印件。她开始认真地看恐吓信,根津也在一旁看着。 “这次也是要求会滑双板、单板的人负责运送现金,估计又是要人在滑雪场里到处移动。”根津懊悔地说,“不知道接下来又要用什么手段?” “这个还不知道,不过还是请你们送钱可以吗?” 根津立刻看着藤崎绘留,“绘留行吗?” 她盯着根津,“我是可以,不过你想要做什么呢?” “怎么这么问?” “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不要想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根津一脸沮丧,“我是为了滑雪场考虑,怎么被你说成做奇怪的事情呢!” “请你理解一下!顺利地完成交易,是现在对滑雪场最好的结果。”仓田说,“我知道你对这种对恐吓者唯命是从的做法很懊恼,不过我们别无选择。” 根津遗憾地皱着眉,“知道了。不过请允许我在远处看着,我会注意不刺激恐吓者的。” “要是恐吓者看见你了,一定会认为你是打算跟踪的。” “我不会跟踪的,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想要看看恐吓者的手法。”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之前我也说过,社长根本不打算报警。即使你有了什么线索,也没有用。”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实在是不甘心。拜托你了!” 根津低头央求着。仓田叹了口气,他很理解根津的心情。“你真的只是观望?不会出手?” “不会的!” “那好吧。那我就同意了。不过,你一定要遵守自己的承诺!” “好的。” 根津点头回答,不能让仓田看出自己在撒谎。 “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和这个事情无关。”仓田看着两个人说,“是入江先生的事情。” 仓田说了自己在夜场遇见入江父子的情况。 “这样啊。”根津为难地握紧了双手,“达树君肯到滑雪场上已经很好了。不过,要是让他能够滑雪,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若是夜场,雪面因为温度低而变硬,滑雪板刮在上面的声音听起来也更大。要是不习惯,也许会觉得恐怖。”藤崎绘留说,“要是他讨厌人多,白天肯定不行。但是夜场因为开放的滑雪场有限,单位空间里人数也会很多。” “虽然是有这样的原因,但达树君可能是因为雪场到处都有人在滑雪而感到恐怖,我觉得他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什么地方出现人。还有,那次事故是在白天发生的。” “那也是特殊情况。”根津懊恼地说,“可恶!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生气!从禁滑区滑过去,还不看清前方就飞降,撞了人之后还逃走!不管怎么说都让人无法原谅!因为这个事故,这个男孩到现在都无法摆脱痛苦。真是要理解这个孩子的处境!” “我也这么想,不过痛苦的不仅仅是达树君。” 听到仓田的话,根津愣了一下。 “当然入江先生……父亲也很难过。突然就没有了妻子。” 仓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仅入江父子是受害者,因为那个事故,很多人都陷入困境。” 仓田说了白天看到的北月町的情况,根津他们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来。 “那个町的事情,我也听说了。真是相当严峻……” “我也听说了。”藤崎绘留也跟着说道。 “笕社长对北月区的经营不积极,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准确地说,当时收购我们公司的时候,就打算放弃北月,不过没有找到借口。发生事故之后,倒可以正大光明地暂时关闭了,这样还能得到滑雪场注重安全的好评。不过以现在的状况,北月区早晚都会被废弃。这样一来,北月町的人该怎么办啊?想想就觉得他们可怜……” 听到仓田的话,两个年轻人沉默了。自己也做不了什么,真是急死人。 “哎呀,我不是要说这个。”仓田摆着手说,“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我说的是入江先生他们的事情。达树君是因为周围有人在滑雪而觉得恐怖不敢滑,而我想为他们设一个预留区。” “预留区?”根津吃惊地说,“这种事情,可以随便做吗?而且是只为了他们两个人。” “在我们这里肯定不行。” “我们这里?” “啊,对呀!”藤崎绘留拍着手说,“我知道了!你说的是那个地方!我觉得非常好!真是好点子!” “啊,你们说什么呢?” 根津一时摸不着头脑。 “刚才不是说了吗?今天我和仓田先生他们一起去了北月区。巡逻的时候,乘着‘皮斯坦’到坡上,然后滑了下来!” “是啊!这倒是……”根津又看着仓田,“是说带入江先生他们到北月区吗?” “是的。那里没有别人。达树君应该会想要开始滑雪的。不过,遗憾的是那里的索道还没有开,只能用雪地摩托来回地运送他们。入江先生也和你们说过吧?他想带达树君再去一次现场,他希望儿子能够正面接受现实。这么想,这也是个好办法。” “的确是个好点子,但要保证安全、万无一失!” “是的,那就需要你们帮忙了。带入江先生他们过去时,请你们两位一定要有一个人跟着过去。要是有巡逻员陪同,我也容易说服本部长。” “知道了,这个好说!” 根津和藤崎绘留一起点头,却很快就变成不安的表情。 “不过,越野大赛的雪道该怎么办?现在是不是只能在北月区建?” 一想到这个问题仓田也头疼,清楚地知道连自己都无法冷静。 “说让我们再等两天。到时候如果不能确定定时炸弹的位置,就开始在北月开工。” “到底还是这么紧张的工期啊!” “估计要让工作人员做好通宵工作的准备了。真是没办法,也让你们为难了。” “我们倒是没关系。是吧?” 看到根津向自己示意,藤崎绘留也深深地点头表示同意。 “仓田先生也不要太为难!我们也担心您什么事情都打算一个人扛。” “谢谢。我知道也没有什么事情我一个人能扛得了。” 说着,仓田看向窗外。又开始下小雪了,看样子明天滑雪场的环境也不错。 “恐吓者真的会告诉我们在哪里埋了定时炸弹吗?” 根津嘟囔着。 仓田什么也不想说,只是沉默地扭过头看着窗外。 27 从酒店里走出来的入江达树,很明显的一脸不乐意。他紧皱着眉头,不仅是因为白雪的反射而带来的眩晕,而是因为被父亲强迫穿上滑雪靴、拿着双板和雪杖。今天一早,仓田向松宫请求准许向入江父子开放一部分北月区域。最后松宫答应的条件是入江父子是特例,除他们以外的人绝对禁滑。 “这真是不好意思啊,特意为了我们……” 入江义之很不好意思地对根津说。 “请您不要客气。我们都希望能为你们尽一些力,也希望达树君能早日享受滑雪的乐趣。”根津看着父子俩说。 “谢谢您!”入江低头行礼道谢,不过,达树还是看都不肯看人一眼。“喂!你怎么不说谢谢?” “没关系的。” “不行,不说不行!达树,说谢谢!” 被父亲命令着,达树终于好像打瞌睡一般轻轻低头,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小的声音!” “就这样好了!我们走吧!” 根津带着父子俩到停车场自己的车旁,车顶上有装滑雪板的行李架。放好滑雪板和雪杖之后,他让父子俩在后座坐好,自己当司机开车,慢慢启动,车轮压着昨夜的积雪前行。 “差不多十分钟能到。” 根津跟后座上的父子俩说。雪过之后视线很好,根津小心地在那条狭窄的小路上开着车。前后都没有车,对面也没有。 “这条路没什么人走吗?”入江问。 “不是,要是去北月町,这是必经之路。” “倒是没什么车呢。” “是的。要是滑雪场开放了,估计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到底还是因为暂时关闭的原因吧?” “这个嘛……我不知道啊……” 根津打着马虎眼。 “事情还有些复杂呀,看来那个事故让很多人都陷入麻烦……” “我明白您的心情。不过,最大的受害者还是您和儿子啊,您没必要这么想。” “也许是吧。” 入江陷入一阵沉默。 狭窄的道路突然变得开阔,右手前方就能看到滑雪场了。那里停着一辆“皮斯坦”,旁边站着辰巳他们。根津停了车,将滑雪板拿下来,走到辰巳跟前,向他介绍入江父子。 辰巳说:“昨天我和绘留已经巡逻过了,知道哪些地方危险。中间部分的缓坡是安全的。” “达树君,你看!”根津弯下腰来平视着少年的眼睛,指着滑雪场,“那里没人。今天只为你们父子俩开放,不用怕,想怎么滑就怎么滑!” 达树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但是目光不再拒绝看着雪场。根津能感受到他有了些许期望,不禁觉得这次尝试也许会成功。 辰巳准备了雪地摩托。根津骑着摩托,先让入江先生坐在后座。摩托在雪地里开道,爬上斜坡。 “根津先生,真是辛苦您了!我们两个还要麻烦您来回接送……”后座的入江说。 “没关系,我们巡逻的时候经常这样来回。” 根津在斜坡坡度开始变陡的地方停了下来。对达树来说,这可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滑雪,还是先从缓坡开始练习比较好。 放下入江先生之后,根津又返回原地,这次带达树上来。一发动雪地摩托,根津就能感受到身后达树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估计他还是害怕在雪地上走。过了一会儿,根津突然听到了他的叫声,不是悲号,而是充满惊讶和兴奋。 28 面前放着一杯热可可的快人抱起了胳膊。杯子旁边是个空盘子,几分钟前,这个盘子里还有松饼。这个爱吃甜食的男人,正在没来由地心慌意乱。千晶正喝着黑咖啡。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冒昧地给她打电话不好!”快人为难地说。 “到底还是这个事。”千晶觉得真是没劲儿,最近表哥开口闭口都是同一件事情,“还没打电话吗?你不是说自己很着急吗?” “不过,千晶你也想想。要是一个陌生男人给你打电话,你也感觉不好吧?” “这个啊,要是我干脆就不接电话!” “看!就是这样吧!” “那你就用我的手机好了!我和藤崎小姐交换号码的时候,留的是我的电话,这样她就不会感觉不好了。” “不行!这算什么啊!” 快人不悦地摇着头。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不行?我好不容易要来的电话号码!” 一旁的幸太,呵呵地笑了起来。 “哥哥呀,一直就不太会打电话。他一打电话就紧张,然后就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 “胡说什么!我哪有那样!” “和以前的女朋友打电话想要和好的时候不就这样吗?本来想要道歉的,结果却吵得更厉害了,最后只好分手了。” “那倒是真的。”快人皱着眉头挠着头,“总之,打电话很难表现出我的好!” “哼!” 千晶拿起自己椅子背上挂着的衣服。她明白快人的意思了,他对自己的相貌很自信。从表妹的角度来看,也的确够帅。他说自己在等绿灯过马路的时候被人搭讪也绝不是吹牛,迄今为止交往过的女生,大部分都是对方主动的。也正因此,到他自己主动的时候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可没有时间跟这种害羞的自恋者纠缠”——千晶心里这么想着开始穿外套。 “怎么了?这就要走了啊?”快人不高兴地说,“你帮帮我吧!” “我够帮你的了!你还要我做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才这么苦恼。要不别光是我们两个人,而是大家一起去喝东西会好些吧?” “你是要给我设计一个联谊活动啊?” 本来千晶是开玩笑说的,快人却眼睛一亮,“啊,这样最好了!” “傻瓜!” 千晶戴好滑雪帽、拿起滑雪镜和手套。 “幸太,你收拾一下餐具啊!” 千晶请他喝了咖啡,让他也做些事情算作答谢。“姐姐你又去练跳台?” “嗯,我想练一下自由式,最近都没怎么滑过。” 把表兄弟留在餐厅,千晶去了滑雪场。天空很蓝,不知从哪里被风吹落的片片雪花,真是绝佳的滑雪环境。要是越野大赛的赛道建好了,那可真是太完美了! 抱起放在餐厅门口的单板,千晶独自一人走向缆车乘车站。有个巡逻队员正在往房檐那里爬,一只手里拿着黄色的带子,千晶想起前几天也看到过同样的情形。那时,站在屋檐上的是根津,今天却是别人。 “这是干什么呢”——千晶边想边上了台阶。 缆车很空,她前面只有一对老夫妻。千晶本可以等下一辆缆车,但后面又来了好几个人,于是千晶跟他们同乘一辆。这对夫妻是双板滑雪者,手里拿着的是屈膝旋转用的器具。虽然不多见,但最近在滑雪场里也开始渐渐多了起来。双板刻滑(Carving Skis)之后是双板屈膝旋转,单板之后是雪地滑板车(Snowscoot),滑雪场里现在有各种各样的滑雪器具。 “你是一个人吗?” 男人跟千晶搭话。虽说日本男人不善于搭话,但是像这种场面,老夫妇里一般都是男人开口,估计是因为有夫人在身旁才有勇气。 “和我一起来的朋友还在休息。”千晶回答。 “是吗?看来滑单板挺累的。你常来这里吗?” “这个雪季我会住在这边。” “住在这边?这太棒了!”透过滑雪镜的镜片,能看到男人微笑的眼睛,“那你去过北月吗?” “您说的北月是后山的那个吗?没有,我没去过。那里封闭着。” “嗯。虽然是封闭着,但我也听滑单板的人说有人去过。” “他们是说在北月滑雪吗?” “是的。说是因为大路被封闭了,可以从林子里横穿小路什么的。虽然危险,但因为那边没有压雪,所以可以尽情地滑新雪。滑单板的人最喜欢滑新雪吧?” “那是当然!原来还有这样的诀窍呀!我打算去看看!” 千晶心想巡逻员应该不会到那边吧。 “不过,去那边可回不来啊!”坐在一旁的女人开了口,“这你可没告诉人家。” “对啊,是这么回事,的确如此。虽然有方法去北月区,但是滑到下面之后,就到了山对面的另一个町,听说回不到这边来。” “这样啊……” 听了令人高兴的内容但又被泼了冷水,千晶突然就灰心了。再怎么能滑到新雪,回不来就没有意义。 “所以这些人就先把车停在那边,这样就能回来了。不过,一天也就能滑一次。” “喔……” 千晶暗想原来如此,叫上快人和幸太就可以实现了!不过这也有问题,只有一辆车。必须有个人开车,在后山的山麓等另外两个人滑下来——估计他们两个都会同意这个提议。 “没有从北月区到这边的摆渡车吗?” “听说原本是有的,不过现在那边的滑雪场关闭了,酒店就觉得没必要再准备摆渡车了。” “这样啊,真是遗憾!” “我们也觉得遗憾。听滑过的人说,那儿也是个不错的滑雪场。” 千晶也听过这个消息。一般人不觉得北月区怎么好,但是很受单板狂人们喜爱。不过,不开放的原因是因为滑雪场收支不平衡,这在现在的滑雪场里也很常见。缆车到了山顶站。千晶装好单板开始滑行,她急速地转了几个弯滑过压得很整齐的雪包之后,进入了不平整的坡面。这是为双板滑雪者所造的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疙瘩。对于猫跳滑雪者而言,这些疙瘩之间的距离也不小,而且这种不规则的排列方式,可以作为随机应变的滑行训练场所。快速地扭曲两脚,好像汽车悬挂系统一样根据雪面的变化滑行,有时也需要跳跃。这种几乎不减速地在凹凸不平的坡面上的滑行,需要滑雪者注意观察四周。不过很少有单板滑雪者喜欢滑这种地方,因为即使是双板滑雪者也需要相当的技巧。这可是个需要体力的训练场所,不过千晶喜欢这种滑行的快感。 滑到一半的时候,千晶心血来潮地从一个自己从未滑过的坡面下行,心想也许会有什么新发现,而这种期待往往只是变成失望。看到一条不一样的斜坡虽然一时高兴,但滑下来却是条狭窄的林道,而且完全没有坡度。眼看着自己的速度降了下来,最后只能停了下来。千晶只好卸下单板,抱着走了起来。她看着周围,心想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不一会儿就看到前面有熟悉的地方了,是巡逻队员的办公室。看来自己是滑到雪场相当里面的一头来了。 有个巡逻员正站在办公室外,没戴滑雪帽也没戴太阳镜,千晶马上认出那人是藤崎绘留。 她想起和快人的交谈,她可没有搞什么联谊的兴趣,但是一起出去喝东西倒是没问题。 “为了表哥,我就努力一下吧”——千晶心里这样想着走向藤崎。 藤崎绘留没有注意到千晶,消失在房后。千晶心想要是她进了办公室可不好办了,特意去找她可有点儿那个……千晶急忙向建筑物走去,很快便听到了女人的说话声,正是藤崎绘留。 “根津君你什么时候回来?这样……嗯,是黄色的带子吧?我已经让桐林绑好了……嗯,恐吓者还没有消息呀!” 千晶不禁停下了脚步,全身都无法再移动。 恐吓者?这是什么情况? “……嗯,防水袋是仓田先生他们准备的。还有,你还是让我送赎金吗?……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在意你的事情。我听桐林说了,你打算跟踪恐吓者……你别生桐林的气!他已经很尽力了……真的吗?不要胡来!总之,客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知道的。那边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藤崎绘留好像在和根津通电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确认保安工作的细节吗?不对!感觉不对! 赎金,对,她刚刚提到了赎金——“还是让我送赎金吗?”这句绝没听错。千晶小心翼翼地从房子的阴影里探出头,看见藤崎绘留正在往相反方向走。估计她以为自己不会被人听到,所以在这里打电话。 千晶抱着单板蹲了下来,她的心跳加速,甚至能感受到太阳穴附近血液的流动,身体也突然发烫。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试着把刚才听到的内容从乐观的角度考虑——恐吓者?赎金?好像电视剧或者玩游戏什么的,是在玩游戏吧?他们正在玩这种游戏,所以才这样说话。不过,这说不通啊……藤崎绘留说到了黄色的带子,应该和这事有什么关系吧——这不是游戏。他们说的是现实。不管怎样她最后说了,客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她不禁全身发抖,也可能是因为自己一直站在外面,不过内心的不安却是真的。 “要不要和快人、幸太他们说呢?”——她边想边慢慢站起身来。 29 双板刻滑滑出漂亮的弧度,不愧是“刻滑”滑雪的本意。雪白的雪面上留下两道印记,好像在雪地里写了个小写的“l”字母之后,入江达树停了下来。虽然腰部的姿势还有些不正确,但已经滑得很好了,达树的脸上洋溢着自然的笑容。 “这不是很好吗?一点问题都没有!” 骑在雪地摩托上的根津夸奖道,达树有点儿不好意思。 带他们来北月区是来对了。刚开始一直疑惑的达树,看到周围没人之后,虽然害怕,但还是开始滑了起来。不过他还是不停地回头看,还是担心有人会从身后滑下来,到现在还是忘不掉自己母亲被人从后面撞上的那一幕。 几次反复之后,达树的胆子渐渐地大了起来。听入江义之说,发生事故之前,达树的技术已经达到从任意坡度进行旋转的水平。滑雪技术和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了就忘不了,关键在于心情。入江先生也滑了下来,看到达树滑得这么漂亮,便停在他身旁。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心情不错吧?” 听到父亲这样问,达树点了点头。看到他对父亲的回答态度明确,根津也放心了。 “再滑一次吗?”根津问父子俩。 “还可以吗?”入江问,“是不是该回去了?” “没关系,还能再滑一次。” 之前和绘留通了电话,说已经准备好了现金,也让桐林在缆车站绑好了黄带子的记号。虽然不知道恐吓者什么时候来消息,但至少上午不会。 入江低头看着儿子,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那能带我们去那里吗?” 根津不禁挺直了身体,“您说……那里?”他虽然心里明白,但还是谨慎地确认。 “就是从新月区下来合流的地方,就是……那个地方……” 入江也含糊地说,不用说也明白他说的是事故发生地。 “我是可以带你们过去,只是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根津看着父子俩。 “到那里去就是我们这次来的目的。”虽然看不见滑雪镜下入江的表情,但是他的语气很认真,“能请您帮忙吗?” 听得出入江先生下决心要带儿子去那里,根津也的确想帮忙,便同意了。 还是先让入江先生坐上摩托,根津开着雪地摩托爬坡。过了中部地带再往前一点,坡度渐渐变小。 “就是那里!我知道的。”坐在后座的入江喃喃自语,“从这里往上一点,就是交汇的地方,右侧是山崖……我很怀念这个地方!” 听到“怀念”这个词,根津有些出乎意料。这个地方对于入江先生来说,肯定是个伤痛的回忆。不过在事故发生之前,这里曾经是阖家欢乐度假的地方,不难理解他心中有这种想法。摩托车开到了事故发生地,之前为了事故调查根津曾多次来过这个地方。 “是这!就是这里!” 入江从雪地摩托车上下来看着周围。他的脸上再没有怀念过去的表情,一定是想起了当时妻子浑身是血的场面。 放下入江先生,根津又回去接达树。达树站在滑雪场的中央,孤零零地等着,脸上并没有胆怯的表情。根津暗自琢磨自己这么做是否妥当。 载上达树,根津开动雪地摩托。因为已经多次往返,少年也已经习惯了,他没有紧紧抱住根津。 入江没有穿滑雪板,因为冷而不断地在原地做着运动等着达树。根津在他身旁停下车。根津帮着达树下了车。因为寒冷,达树的脸颊变得有些红。除此以外,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达树,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入江说,“好好看看周围!你来过这里!” 达树并没有四顾左右,只是看着一个方向,是那片被雪覆盖的树林,那里要比这个坡高一些。 根津推测撞到达树母亲的单板滑雪者是从那里飞出来的。当时因为恐惧而意识混乱,这是他唯一能记得的事情。 “达树,妈妈就死在这里。”入江跪在儿子面前,“你还记得吗?妈妈就倒在这里……” 达树轻轻地摇头,嘴里说着:“我不知道!” “这不可能!你当时和妈妈在一起!你想想,看着我!” 入江抓着儿子的手腕,前后摇晃着他。 达树沉默不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停地眨着眼睛。入江摘下手套,打开滑雪服口袋上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装着干花的塑料袋。 “看看这个!这不是你用院子里妈妈种的三色堇做成的干花吗?我们把它埋这里吧!” 入江把干花递给达树。达树大大的眼睛游移着,终于视线落在了干花上。可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 “怎么了?我们快点儿把它埋了吧!妈妈一定会高兴的!” 达树好像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干花和爸爸的脸。 “达树!” 入江拉过儿子的右手,让他拿着干花,但达树迅速甩开了父亲的手,干花一瓣一瓣地飘落在雪上。 “达树……” “我说了我不知道!”达树一脸扭曲地怒吼,“我说了我不知道这回事!” “你说什么呢?妈妈不是死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达树两只手狂乱地挥舞着,“啊啊”地怪叫着跑了起来。 不过,因为在雪坡上,再加上穿着滑雪靴,他跑不起来,很快就摔倒在雪里。 根津跑了过去,达树好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蜷着身体蹲在那里嘤嘤地哭着。 入江也跑了过来,“真是软弱……” “我们先回去吧?”根津提议。 “也只能这么办了!” 入江无力地表示同意。根津抱起达树,放在雪地摩托车的后座上。他没有抵抗也没有出声,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回到停车场,和来的时候一样,根津让父子俩在后座坐好后发动了车子。阳光刺眼,根津放下了前车窗的遮阳板。车里的气氛很沉重,入江父子都不说话。 “达树君,好久没滑雪了感觉怎样?高兴吗?” 根津尽量用欢快的语气问他。 “怎么样啊?特意带你过来,你说话呀!” 入江先生责怪着达树。这样下去,达树一定会更加消沉,根津不由得担心。 “谢谢您。” 达树平淡地回答,听上去他好像丢了魂一样。 “没关系,只要达树君觉得高兴就好了。” “说你很高兴!”入江催促着,“说呀!” “嗯。” 听到达树低声的回答。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过一段时间我们再来吧!我和领导们商量一下!” 根津在后视镜里看着入江说。入江沉默着勉强笑了一下,低下头去,似乎被刚才儿子的反应打击了一般。 30 回到酒店停车场之后,根津帮父子俩下车。达树一直没有说话,滑雪时候的开朗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您打算等会儿要做些什么呢?”根津看着他们俩问,“要是想在新月滑雪,我会为你们准备缆车券。” 达树不高兴地低着头。看着儿子的这副表情,入江义之轻轻地摇着头。 “不用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觉得这小子也累了,我也不勉强他了。” 因为面对着滑雪场,雪面反射的阳光分外刺眼,入江眯起眼睛。 “是啊,您没必要着急。在车里我也说过,我觉得还有可能带你们到北月区。一旦我了解到具体情况,立刻通知您。” “谢谢。那拜托您了。” 入江一边道谢,一边用手按着达树的头,达树则毫无表情地低头致谢。 看着父子俩走向酒店,根津回了巡逻队办公室,有三个同事在。其中一个是桐林,但没有看到绘留。 “桐林,你来一下!” 根津把桐林叫到外面,桐林马上跟着走了出来。 “绘留呢?” “她正在巡逻,估计马上就回来了。” “听说那个是你绑的,辛苦了!” 根津示意了一下缆车车站的方向,屋檐下飘着黄色的带子。 不过桐林用手摸着头,一脸抱歉的表情。 “对不起,上次说的战术的事,我都对绘留小姐讲了……就是两个人一起追恐吓者、尽量拍下照片的那个事情……” 根津哼了一声,“刚才绘留在电话里跟我说了,是她骗你说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搞砸的。听说是由绘留运送现金,我就问了她,然后就被她怀疑了,问我为什么要和她确认这种事情,然后就变得乱七八糟的……真是抱歉!” 根津一脸严肃,能想象出事情的经过,除了觉得桐林笨之外,也讨厌绘留直觉这么好。 “这也没办法了。不过我得到了仓田先生的允许,他同意我可以远远看着绘留。” “真的吗?” 桐林的表情也变得明朗起来。 “是的,这就是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还是准备好相机吧!” “好的!”桐林重重地点头,然后又小声地说,“根津先生,你对这次交易有什么看法?我觉得有些奇怪呢。” “哪里奇怪?” “这次恐吓者的要求啊,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根津看着滑雪场耸耸肩,“目的?迄今为止的交易都很顺利,尝到甜头了,想要最后一次骗取一笔巨款吧?” 桐林在一旁“嗯”了一声,似乎不同意根津的说法。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吧!”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意见。只是想要是滑雪场不同意交易,你觉得恐吓者会怎么做啊?” “你说不同意交易?” “要是缆车车站的屋檐下没有那个黄色记号……这次恐吓者要求给钱就告诉埋定时炸弹的准确地点,和第一次不同,并不是不同意交易就引爆。而且滑雪场也有可以不理会恐吓者的要求,在北月区建越野大赛赛道的选择。要是在北月建比赛雪道,恐吓者会怎么做?” 根津皱着眉,双手抱在胸前。的确有这种选项,这种情况下,恐吓者会做什么呢?而且滑雪场一定要同意恐吓者的要求吗? “虽然回应这种要求也可以,”桐林说,“但是恐吓者也会觉得有可能不行啊。所以才会增加金额,最后变成五千万。他们也应该想过可能被拒绝。” “虽说如此,但是公司还是希望彻底调查定时炸弹的所在地,然后好好处理掉。如果不这样做,也无法安心经营。” “这我知道……”桐林不服气地摇着头。 根津觉得也没必要强求他认同,他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有追究的必要。对于滑雪场来说,五千万可是笔大钱。要赚到这笔钱,得有多少游客啊!根津想着这个问题,不禁有些恍惚地看着滑雪场,下意识地看着有没有在做危险动作的人。这是他长年做巡逻员的职业病。他看到滑雪场里有两个认识的人,是濑利千晶的表兄弟,正在一个不陡的缓坡上练习着大回环。他没有看到千晶。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看,是仓田打来的。 “你好,我是根津。” “我是仓田。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北月吗?” “没有,我已经回来了,送入江先生回了酒店,有什么事情吗?” “恐吓者有消息了。你能马上来会议室吗?” “好的。要我带绘留过来吗?” “是的!尽量不要引人注意。”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正在跟桐林解释情况的时候,绘留骑着雪地摩托回来了,真是刚刚好。根津也跟她说了。 “终于快结束了。”绘留扬起长长的眼角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吧?要不是可就麻烦了。” “还不知道呢。拿了钱之后,恐吓者是不是还会要钱。”桐林说,“简直是任他们随便提要求!” 根津撇着嘴,“到时候再说吧,也不是我们能判断的事情。绘留,走吧!桐林,要是有人问起我们干什么去了,你好好编个理由。” 根津用拳头敲敲桐林的胸膛,然后向酒店方向跑去,绘留跟着他。 “你刚才和桐林君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说五千万可是笔巨款。他说他也懊恼。” “你们没计划追踪恐吓者吧?” “没有!真啰嗦!” 根津别过脸去回答她。 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听到仓田说“请进”。打开门一看,除了仓田之外,只有总务部长宫内、滑雪场整备主任辰巳,大家都围着桌子站着。两位本部长中桓和松宫不在,根津松了一口气。 “听说恐吓者有消息了……” 宫内沉默地拿起桌子上的一张纸,递给根津。根津拿过来读,绘留也在一旁一起看。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人士: 我方已经确认了你方的回答,可以说你们做出了迅速、冷静并恰当的判断。希望这能成为彼此之间都有利的交易。 以下是我方的要求: 请送钱的人准备放五千万的防水袋和上次使用的手机。需要送钱的人有双板或单板都能在四十度的斜坡上滑行的技术;送钱的人需要在右手腕上系上黄色方巾;送钱的人在今天下午四点整乘第四椅式索道。下了缆车之后,在下山雪道入口附近等着。 再次警告。一旦你方有任何可疑的行为,我方将立刻取消交易。如若招致最坏的结果,是你们咎由自取。请不要忘记这一点!下午四点见。 埋葬者 根津看完之后看着绘留。两个人对视,互相眨了一下眼睛。 “唉,这个事情,”宫内说,“你们谁来做?” 他看着根津和绘留,问他们谁去送钱。根津看着桌面,上面放着一个背包,鼓鼓的,估计是已经放进了现金。他走到跟前,拿了起来,没想到那么重。 “有五公斤重,”看出根津在想什么,仓田说,“和三千万相比,完全不同。三千万大概是三公斤。” “所以说,这就是恐吓者多次交易的原因?” “估计是,不过,我们也是现在才明白。一亿元有十公斤重,不仅体积大,而且太重。但这应该不是这次增加到五千万的理由。要是他们知道是可以运五千万的,就应该从一开始就要五千万。” “是呀!” “我能试一下吗?”绘留走过来,根津把双肩包递给她。她双手掂量着,点着头说,“嗯,还是挺重的。”然后她又背上了背包,轻轻地做了屈膝动作。 “怎么样?”根津问。 “嗯,这样可以,我觉得没问题。” “行吗?要不还是找个男的吧?”宫内怀疑地问。 “不,还是让绘留去吧!”根津否定了宫内的想法,“恐吓者要求背着背包从四十度的坡度下滑,我虽然也能滑,但之后就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要怎么办了。还是绘留来吧!而且我觉得双板要比单板稳定。绘留,可以吧?” 她已经放下了背包,点头说:“嗯,好的。” “这一点的确要注意,”宫内拿过恐吓者的要求,一脸为难地说,“他们说四十度坡,这也是很陡的。他们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啊?” 辰巳指着桌子上摊开的滑雪场地图说:“虽然不知道什么目的。但我觉得是会让绘留从超级回旋雪道滑下去,从下山雪道那里下去,中途有一个岔口,一般人会滑比较宽的中级者坡,而对自己的滑雪技术自信的人会滑窄的高级者坡,那里有超过四十度的斜坡。之前因为雪量不足而一直关闭,今天开放了。看,这里就是超级回旋雪道。” 根津很清楚辰巳说的情况,这是因为这条雪道是巡逻员每天早上重点巡视的雪道。因为坡度大,也容易发生雪崩。 “从那里滑下去,会到哪儿?” 面对宫内的问题,辰巳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指着地图,“从那里滑下来就和黄金雪道交汇,然后到家庭雪道,最后回到酒店西侧。” “就是说会在途中取走现金吗?” “不会。恐吓者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地拿走现金。”根津说。 宫内吃惊地瞪着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这里是关键。”根津指着滑雪场地图上的一点,“超级回旋雪道的西侧有树林,当然不在雪道内。从那里横穿过去,有无数条下山的路。估计他们要从那里走。” “到哪里去?” “不知道。” 根津耸耸肩。仓田双手叉腰,点了点头。 “我只是大概想了一下。第一次是没有灯光的夜间滑雪场,第二次是缆车下面的禁滑区,恐吓者的逃跑路线都是一般人不会滑的。所以说,估计是雪道外的斜坡。” “要是在那里埋伏的话……” 宫内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宫内先生,这个可不太好……” 仓田困惑地皱起了眉。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根津也觉得意外。大家应该都跟仓田一样,希望能顺利地把赎金交给恐吓者。不过,仔细想一想,这没道理。这世界上没有愿意把自己辛苦赚来的钱给平白无故的人,而公司的损失最后还是要大家来填补。 “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仓田看着根津和绘留,“最重要的是保证完成交易。尽早从恐吓者那里得知定时炸弹的准确地址,这样就能保证滑雪场的安全。千万别忘记这一点!”虽然是对两个人说的,但仓田这话是针对根津说的。 “好的。我不会出手干预。”根津作了保证。 到四点还有段时间,根津留下绘留离开了会议室,正打算回巡逻队办公室,他在走廊上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有人在他身后叫他。回头一看,是宫内正在跟过来。 宫内含着胸低着头,“能和你说点事吗?” “好的,什么事情?” 宫内看了一眼周围,示意根津去吸烟区。 在通往滑雪场的酒店门口,有设置空气净化器的吸烟区,旁边还有自动贩卖机。现在那里没人。 宫内点了烟,“这次的事情,真是很不好意思。社长也说辛苦你了!” “这……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根津疑惑地回答,真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这是令人懊恼的事情啊!五千万啊!五千万!写个邮件说点儿恐怖的话就拿到手了。有没有想过让恐吓者不这么轻易得手?” 根津颇感意外地盯着吐出一大团烟雾的宫内。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我只是没有想到宫内先生会这样说……” “呵呵……”宫内轻轻一笑,“我呀,因为这个事情,已经去了三次银行取现金了。三千万、三千万,这次又是五千万……真是太蠢了!钱应该用在该用的地方上。总说公司经营不善,好几年也没涨过工资了。就算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好,我都想要回来!所以我很生恐吓者的气,也不甘心就这么把钱交出去!虽然我知道要以客人的安全为重,但是如果我们从恐吓者的角度想想,是不会那么轻易引爆的。要是出人命了,就是重罪了,到时候一定会招来警察的!” 这和根津想的一样,他重重地点着头,“我也这么想。” “对吧?所以说嘛!”宫内又看了一圈四周,凑近他说,“要是恐吓者出现了,你再跟踪一次如何?抓不到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你能看看是何人,有些线索。” 根津眨了眨眼睛,“这样可以吗?” “别让恐吓者注意到,也不是让你把钱夺回来。” “这要怎么和仓田先生说呢?”宫内苦笑着,摆起夹着烟的手,“就不要告诉他了,也不要和本部长他们说。从这里看不到交易的地点,他们也不知道你做什么。” 的确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很多麻烦,不过总务部长的想法也太大胆了。根津原本就计划和桐林两人联手找些线索,再听到宫内这么说,他更有信心了。 “知道了。我会试试看的。” “拜托了,不过不要追得太近!”宫内把手放在根津的肩上说。 回到办公室处理了几件杂务之后,就到了时辰。桐林也不时地走来走去,看上去也很紧张。当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根津告诉了桐林宫内对他说的话,桐林也很吃惊。 “公司里还是会有人这么想啊!”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虽说是总务部长,工资也不高吧。” 这里的部长和大企业里部长级别的工资估计有天壤之别。 “那我们按照原计划吗?”桐林问。 “是呀。大概能预想到恐吓者的逃跑路线,就在某处埋伏拍照,之后跟踪。” “好的,听上去很好玩。” 桐林笑了起来,不过还是神色紧张。 下午三点半之后,根津和桐林一起离开了办公室,都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桐林拿着双板,根津想了想之后拿了单板。宫内说可以追恐吓者,要是恐吓者滑单板逃走,自己的双板技术可追不上。从酒店出来能看到绘留,背着双肩包,右手绑着黄色方巾。她看到根津他们一言不发地换了滑雪靴。 根津喊着:“加油啊!” 绘留沉默地点点头,穿上自己的双板,开始漂亮的滑行。 31 “这不就是绑架事件吗?不是说了赎金?还说藤崎小姐是送赎金的?所以就是绑架事件了!” 快人很自信地分析着,他可是个推理迷。 “那到底是谁被绑架了?”千晶问。 “不知道,不过估计是哪位客人吧!藤崎小姐不是说客人的安全是第一位吗?” “她说的不是客人,是客人们。” “是复数啊!那估计绑架了好几个人。” “啊?会有这种事情吗?绑架绑一个人就够了。” “也经常有人顺势而为。原本只是想绑架一个人,却没有想到发生了意外,不得不把其他人也卷了进来。” “那样不成了小说、电视剧什么的?我说的可是现实。” “现实中也有。在国外的战地环境中,不是也有无视避难劝告的日本志愿者被绑架的事情吗?不是简单地吓唬一下,虽说杀一个人就够了,但还是抓了好多人。” 千晶皱着眉说:“这个滑雪场会发生那么严重的事情吗?” “不是你说出大事的吗?” “我……” 两个人正在餐厅里谈论着。刚刚千晶和表兄弟们说起藤崎绘留打电话的事情,幸太立刻出发,去监视巡逻队办公室。 不一会儿,幸太连滑雪镜都没摘就冲进了餐厅。 “藤崎小姐离开了小屋,背着双肩背包,那个估计是赎金吧?!” 千晶一拳打在表弟的胸上,“笨蛋!声音太大了!” “啊,不过,那个……” 幸太连手套都没摘就用手捂着嘴。 “藤崎小姐去哪里了?缆车?” “没有,我觉得她不像是要坐缆车,向家庭雪道方向去了。” 千晶戴上滑雪帽,站了起来,从对面坐着的快人身旁的椅子上,抓过褐色的滑雪服。“快人借我一下衣服!” “啊?这是要干什么?” “我的衣服估计被人记住了。换一下上衣,就看不出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还看不出来?我跟着藤崎小姐看看,怎么说呢,也说不上去阻止她。” “我也去!”幸太说。 “不行!别添乱!” 穿好衣服,千晶拿着滑雪镜和手套离开了餐厅,要是不抓紧就跟不上藤崎了。 一到外面,千晶就一只脚踩上了单板,向家庭雪道方向滑行。虽然是个不太好滑的缓上坡,但估计双板也是一样,她觉得藤崎绘留不会走得太远。 “千晶!” 听到有人在身后叫自己,千晶看到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年轻人追了上来。她还以为是幸太,看到裤子的颜色,发现是快人。 “说了别给我添乱!” “别这么说!藤崎小姐是我思慕的对象,她正处于危险的境地,我怎么能在餐厅里待着呢?”他气喘吁吁地说着大话。 “真是没办法!不过,你要磨磨蹭蹭的我可不管你!”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家庭滑雪道,焦急地看着四周,却没有看见藤崎绘留的影子,也许她已经滑上某条雪道了。 “坏了!来晚了!”快人懊恼地说。 正在此时,千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单板滑雪者身影。 “啊,是他!”说着指着他的背影,“那是根津先生。” “是吗?” “估计错不了,你不是看过他玩跳台吗?而且现在也能看到那个滑双板的,那是今天上午爬到缆车车站屋檐上的那个人,也是巡逻员。” “两个巡逻员,为什么在这里?还没穿制服?” “我知道了!他们也在跟踪藤崎小姐!她在运送现金,一定有人护送她。” “那我们跟着他们……” “我们就能追上藤崎小姐!快点!” 千晶蹬雪面的那只脚猛地加了力。 根津他们在家庭雪道的一头乘了缆车,虽然可以乘两人的缆车,但他们选择了分开乘坐。估计他们故意错开的目的,是为了应付突变的情形。 “我们也分开乘吧!” 说着,千晶便向乘车站滑去。因为时间有些晚,滑雪场里空空荡荡的。根津就在自己前面,千晶想自己下来时有可能会被他们看到。要是有事,到时候再说吧!千晶没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坏事。 千晶关心的是到底出了什么事,快人的解释虽然能自圆其说,但感觉还是偏了。 她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快人怎么想的,正在和她挥手。她没有理会快人,继续往后看。后面的缆车座椅都是空荡荡的——说到底还是挺奇怪的。 没有警察在埋伏,或许警察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便装。但除了千晶他们之外,的确没有其他人跟着,关于这一点,怎么想都觉得奇怪。而且运送赎金这件事,藤崎绘留和根津商量也不对,应该是由警察决定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滑雪场决定不报警。要是有客人被绑架,也许就选择不报警,估计是被威胁“要是报警人质就没命了”。 千晶觉得自己也许会遇到出人意料的情况。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激动,体温也有些上升,却也因此有了不寒而栗的感觉。就要到索道的下车站了,先到的根津他们已经开始滑行,看样子是向第四椅式索道滑去。千晶下了缆车,后面的快人也追了上来。 “千晶,是第四椅式索道!” “好!快点!” 两人快速装好单板,滑了起来。 根津坐上第四椅式索道的时候,刚好四点零二分。这个缆车的营业时间是到四点,缆车管理员并没有禁止游客乘坐而关闭入口,一般都有十分钟的延缓时间。 没有在这里看到绘留。根据恐吓者的要求四点整乘坐缆车,那么应该在前面。 缆车索道右侧是宽阔的雪道,这是以前曾用作国际比赛的下山雪道。这里很受游客欢迎,双板或单板滑雪者络绎不绝地滑过。 不一会儿就到了缆车下车地点,绘留正站在雪道入口处。她能看到根津他们,心里一定希望他们不要多管闲事。下了缆车之后,根津坐在长椅上装上了单板,桐林也跟了过来,看着绘留的动静问根津:“怎么办?” “别一直看绘留。也不知道恐吓者在哪里埋伏,要是知道我们是她的同伴就糟了。” “是呀!” 桐林急忙移开了视线。 “辰巳先生分析恐吓者会叫绘留去超级回旋雪道。我也这么觉得,那我们先去看看!” “超级回旋雪道呀!好嘞!” 桐林先滑了起来,根津也站了起来开始滑。一进入下滑雪道,单板的前端就有向下的感觉。根津立起板刃,下沉身体,能感觉到滑行速度突然加速。滑行中途雪道出现了岔路,右侧有“高级滑雪者用”的标记,根津毫不犹豫地转向。 桐林在前面停了下来。从他所在的方向看不到根津,这是因为这条雪道坡度变化大。根津也在桐林身旁停了下来。超级回旋雪道的最大坡度是四十度,但从上往下看有垂直的感觉。因为今天时间有些晚了,很少有滑雪者。 “我觉得他们不会简单地滑过这里,估计在中途进行现金交易。” “这……倒是很大胆。” “问题在交易之后,恐吓者是不是要横穿那个树林啊?”说着,根津指着右侧的树林,“穿过那个树林,就可以不用回到滑雪场便能下山。” “是呀。那我们怎么办?要在这里埋伏吗?” “不,站在这里太显眼了,恐吓者会起疑心的。碰碰运气,我们先进去吧!” “进去?” “到树林里!你到林子中间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在前面一点。拿着相机啊,要是看到了恐吓者就拍照!” “明白!” 话音一落,桐林就滑了起来,斜着方向下坡滑向树林,能听到板刃滑过雪面的声音。太阳西沉,雪道的雪面变得坚硬起来。 根津也开始滑了起来,控制着自己的速度,用多次转弯滑了下去,中途横穿斜坡滑向树林。树林前面有绳子拦截,这是他们之前巡逻时候布置的。越过绳索,进入树林。林间的雪柔软无比。 进入树林几米后他就停了下来,面向雪道弯下身子。 听到有人滑下来的声音,估计是绘留,根津不禁紧张了起来。不过看到的却是一个单板滑雪者,穿着褐色的滑雪服。为了不让对方看见,根津再次低下头。不过这个单板滑雪者却向着根津滑了过来。不仅如此,还像他刚才做的那样,穿过绳索进到树林里来。 “混蛋!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不过,对方可不是为了享受滑新雪的感觉而来的,滑到根津旁边之后开口问他:“怎么回事?”还是个女生。 根津觉得耳熟,“你是?” “是我啊!”濑利千晶说,“喂,你告诉我,这到底怎么了?” “你滑到禁滑区,就是为了这个?我没工夫跟你解释!” “我知道,你正在监视藤崎小姐,因为她带着赎金。” 听到千晶这么说,根津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重点。是我在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是谁被绑架了?” “绑架?谁说的?” “她在运送赎金,肯定是因为有人被绑架了!” “这个嘛,倒不是……” 这个时候,再次听到滑行的声音。根津抬起头,这次不会错了!是绘留滑了下来。相当快的速度,此外没有别人。绘留几乎没有减速地滑过根津他们。不过她背的双肩包依然鼓鼓的,依然没有进行交易。 “糟了!难道不是穿过树林?” 根津轻轻地跳了一下调整了单板的方向,穿过树林滑了起来,他的身后传来千晶的声音。 “等一下!你的解释呢?” “以后再说!这事情不许对别人说!” 他边滑边叫。绘留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已经滑出超级回旋雪道,进入黄金雪道。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根津继续跟着。不过,看上去绘留没有滑进禁滑区的打算。到底恐吓者有怎样的要求? 不一会儿就滑到了家庭雪道,这里还有很多人在滑,出于安全考虑,绘留减了速。根津也减了速,保持着一定距离跟着。 “根津先生,”桐林从后面追了上来,“这怎么回事呀?绘留还带着赎金呢。” “我也不知道。先跟着她吧!” 千晶很快就跟了上来,看来是想和根津一起跟着。根津做出了不要跟着的手势,她不高兴地减了速。 “怎么回事?”桐林问。 “没什么,只是个起哄的。” 绘留最后在酒店门口停了下来,卸掉双板和双肩背包。 根津走到她跟前,“喂,怎么回事?” 绘留摇着头,“中止了。” “你说什么?” “恐吓者打电话说,中止今天的交易。” “为什么?”绘留看着根津叹气说,“说是旁观者太多了。” “啊?” “他们说不要在周围监视了,下次决不同意。” “是说我们吗?” “还有别人吗?” 说完绘留就向酒店入口走去。 32 仓田从会议室出来一回到管理事务所,就看到根津和藤崎绘留。两个人都沉默不语。看到仓田,根津立刻站了起来。 “没关系,你坐着吧。” 仓田点着头轻轻地摇晃着手。 不过,根津还是依然站着,低着头说:“真是对不起!” 仓田挠着头,“唉,这也没办法。我听藤崎说了,估计是因为你们胡来的原因。” “是的。我们真的只想远远地看着,我们一直在树林里看着超级回旋雪道。” “但是恐吓者觉得不会只是看着吧。”藤崎绘留说。 “是呀,看来他们不允许。”根津看着仓田继续说,“我们远远地从下山雪道到超级回旋雪道,周围没有看到任何人。恐吓者到底是在哪里看见我们的?” “他们肯定也不能让你们轻易就发现了,一定是躲在哪里远远地看着你们呢。” “不过也没有地方躲啊。我们也跟到超级回旋雪道。” “不会的。到处都有树枝茂密的地方,估计躲在那里吧!” “你说的地方我们都注意了,也没有只顾着滑行。” “所以你们才被恐吓者看到了。” “好了!好了!”仓田劝解着两人,“你们再争论也没用,一点意义都没有。” “对不起。”根津再次小声道歉。 “本部长他们怎么说……” “交易不成功,肯定说不上心情好。不过,我解释了事情的缘由,他们也多少有所理解。不过,下次决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了。” “下次……还有下次吗?”根津嘟囔着。 仓田看着藤崎绘留,“恐吓者说下次决不同意有这种行为,是这么说的?” “是的。”她点头说。 “要是这么说,那就是还有下次的机会。不过,不会一而再再而三。下次一定是最后的机会了,决不允许失败!” “好的!”根津咬着嘴唇低头行礼,之后又抬起头来,“下次我来运赎金。这样本部长他们就能释怀了。” “是呀!这样才好!那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好的!” 根津的回答声里包含着他的决心。根津又一次低头行礼之后,离开了办公室,藤崎绘留也跟着他出来了,不过走了一半又想起什么折回办公室。 “有什么事情吗?”仓田问。 “我注意到一些事。” “什么事?” “根津君说的话,也许他说的是真的,恐吓者根本没有出现。”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电话,虽然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酒店里广播的声音。” 仓田看着藤崎绘留的脸,眨了一下眼睛说:“真的吗?” “我确定。那个时候,恐吓者在酒店里。” “也许恐吓者不是一个人,在现场交易的和与你联系的也许不是一个人。” “他们会这么自找麻烦吗?” “也有可能是。如果像你说的,恐吓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交易。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这虽然不知道,可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恐吓者的声音。之前是用了电子声音转换器,这次却感觉是用手绢堵在嘴上说的,而且语调也不一样。” “是不是换了联系人?” “为什么要换呢?而且为什么不用电子声音转换器呢?” 仓田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样推理才合适,也着实没有丝毫头绪。看到他这样的表情,藤崎绘留便说:“也许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仓田双手抱在胸前,随意地看着窗外,小雪纷飞。 这个季节倒是不用担心雪量不足。 33 出了酒店,走在回巡逻队办公室的路上,根津停了下来。穿着褐色衣服的濑利千晶正站在雪地上。她把滑雪镜推到头顶,双手抱在胸前。 根津叹着气走到她跟前,“你有什么事情?” “啊?”濑利千晶无法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你难道打算不跟我解释一下就完了?打算糊弄我呢?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把我知道的内容发到网上去!你觉得这样行吗?” 根津苦着脸说:“知道啦!我会告诉你的,你就安静一下吧!” “也不知道因为谁我才这么吵!”千晶撅着嘴说。 “先换个地方吧,这个地方可不行!” 根津朝着开始夜场活动的滑雪场走去。 “要在外面说?我可以去你们巡逻员办公室的。” “这可是对其他人员保密的事情。巡逻员里包括我只有三个人知道。” “为什么要保密?” “所以我才要和你解释。你先闭嘴跟我来!” 根津又开始走,濑利千晶老实地跟着他。 缆车的营业时间已经结束,出发站周围没有人。虽然在台阶下设有烟灰缸,但也不会有人特意到这种地方抽烟。 “首先,你要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知道绘留运送现金的?” 根津站在背对着酒店的方向问千晶,从旁边看过去,就好像他在抽烟一样。 “我听到藤崎小姐打电话了,不过不是我故意偷听的!是我正好在巡逻员小屋旁边,偶尔听到的。我想她是在和你打电话,是今天上午的事情。” “那个时候啊……” 根津不禁吸了一下鼻子,他记得那时他正带着入江父子在北月,的确和绘留通过电话,他记得电话里绘留和他说过赎金的事情。 “喂,到底还是绑架案?”濑利千晶认真地问,“是不是?要不然就不用送赎金了?” 她好像并不知道详情,根津在想要不要干脆告诉她就是绑架,就说酒店某个管理者的孩子被绑架了,恐吓者要赎金。出于对人质安全的优先考虑,没有报警而交了赎金,估计这么说她应该能接受。 不过,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濑利千晶这个姑娘可不笨,她一定会追问是谁被绑架了、在哪里交赎金等等问题。就算前面编得好,还是会露出马脚。要是知道根津撒谎,愤怒之下她恐怕会到网上去发布信息——这可是个聪明又好胜的姑娘。 “你想什么呢?不要想要骗我!骗我没用的!我一定会彻底逐一确认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濑利千晶眼角上扬,就好像读懂了根津的心思一般。 “我还真的想过。” 她不禁厌恶地说:“果然如此!” “只是一瞬间,不过马上觉得对你还是说真话好。” “就是嘛!” “不过你要答应我!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绝对要保密,不能跟别人说!” 濑利千晶大大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呼气凝成白雾,“跟我的表兄弟可以说吧,我已经告诉他们赎金的事情了。” 根津仰天长叹,然后又看着她说:“能相信他们吗?被你挑唆去禁滑区滑雪,又对抓到自己的巡逻员一见钟情,怎么都感觉做事情不稳重。” “不稳重是事实,我并不否认,不过那两个家伙没关系的。我要是说是秘密,绝对会遵守承诺的。要是不遵守,我来负责!” 濑利千晶的目光中透露着认真,就好像在禁滑区的树林里主动让他们逃走的那一刻一样。 “好吧!”根津回答,“我就相信你。这个滑雪场出什么事情了,跟他们说也可以。不过估计你们会非常吃惊,以后再也不想来了。” “什么事情啊?到底是谁被绑架了?” “谁也没有被绑架,但是有人质。” 濑利千晶皱着眉头,“不明白,谁是人质呢?” “你们!” 根津指着她。 “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 “我们也一样,”根津用拇指压在自己的胸口上,“这个滑雪场里所有的人都是人质,整个滑雪场都被控制了!” 濑利千晶还是没有听懂,根津简要地把事情从头讲了起来。从听到恐吓者送来的恐吓信开始,她就不做声,唯一的动作是轻轻地点头。之后根津就把第二次交易,得到几条没有埋定时炸弹的雪道的消息,以及因为还不知道定时炸弹的确切位置,所以无法建越野大赛赛道的事情也一并讲了出来。 这时候,她也只是小声地说:“原来如此。” 他把第三次恐吓者提出要求,但是中途取消的事情也说了。 “这就是全部。” 根津讲完了。听完之后,濑利千晶有一阵子一动不动,让人以为她是被夜晚的寒冷冻住了一般。她的滑雪帽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下起了小雪。 过了一会儿,濑利千晶“哈”的一声吐出一口哈气,白雾一般,然后说:“太吃惊了!” “你很震惊吧?” “感觉像是听了个电影故事,一点儿都不真实。突然跟我说,我还不相信呢!” “是呀,就连我自己跟你讲,说着说着也觉得不像是真的。” 濑利千晶看着被灯光照亮的滑雪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那里是很多白天还没滑够的双板和单板滑雪者,正在开心地滑着雪。 “那些人的脚下可能就埋着定时炸弹。” “是呀。尽管知道这一点,但也不能关闭并报警,我们这些工作人员真是毫无办法……” “对于滑雪场来说,要是事情曝光了,确实这个雪季就无法经营了,隐瞒也不是没道理。” “不仅是这个雪季,要是事情公布出去,这个滑雪场的声誉也要跟着下降。要是没有抓到恐吓者就更糟了,大家会觉得以后这里还会是恐吓者的目标,就没有人会来了。” “这么说也是。不过到底是谁做这种事情?为什么瞄上了这个滑雪场?” 根津摇着头,“完全没头绪。第一封恐吓信上写的是滑雪场对地球温室效应负有破坏环境的责任,所以要慰问金。” 濑利千晶惊讶地看着根津,“开玩笑吧?” “是真的。不过我觉得这是牵强附会,恐吓者一定有其他瞄上这个滑雪场的理由。” “这里比别的地方赚钱吧?” “怎么可能?”根津晃着肩膀,笑着说,“数年来一直经营不善,和其他滑雪场都是一样的。我们靠着母公司才能勉强维持。” “结果却要付一亿多的赎金?是不是恐吓者觉得这个滑雪场能拿得出这笔钱才看上这里的?” “不知道呀。”根津歪着头说,“很难理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花工夫瞄上我们这个滑雪场,还不如威胁别的行业有钱的企业。现在这个世道,能掏出一亿元的公司也不少。” “恐吓者的目的不仅仅是钱吧?” “我也这么想。” “那是什么目的?仅仅是因为讨厌这里?” “就是不知道才觉得苦闷。要是知道目的,也许就能抓到恐吓者了。” 濑利千晶再次看着滑雪场,“也许恨这里。” “你说什么?” “恨!恨这家滑雪场,为了一解恨意才这么做的。钱什么的都无所谓。总之就是为了让滑雪场不好过,最后让它无法经营。”说完她回头看着根津,吐了一下舌头,“也有可能是这种原因吧?” 这最后一句话触动了根津的思绪。到这里来的人都是为了享受,并且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尽最大努力来滑雪,但现实肯定不能满足所有人的心愿。滑雪场每天都会发生意外事件或者纠纷。这当中一定有人对滑雪场心生反感。比如说,根津想起了一个男人——不对,应该说是一对父子。 34 “这不可能!你想太多了!” 仓田把手机放在耳边,看着窗外的滑雪场。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分,夜场营业马上要结束了。 “我也这么想,不过这也是突然想到的,时机也对得上。” 打来电话的是根津。巡逻员是轮班制,现在是晚班时间,他已经回家了。 “时机?” “恐吓事件发生的时候,正是入江父子来酒店的日子。” “别胡说!这是偶然!” “您这么说也可以。” 根津跟仓田说这次事件的主谋会不会是入江义之,动机自然是为了他的亡妻。理由是他坚信是滑雪场不够完善的安全措施造成的事故,他要复仇。 “你忘了吗?事故发生后大约两周,入江先生在事故现场供奉鲜花的时候说过的话吗?那个时候是你陪同他的。入江先生很明确地说他不恨滑雪场。你也这么说过!” “我当然记得。不过那个时候也可以认为他已经在计划恐吓事件,那么说是为了给自己避嫌埋下伏笔——也许是我过度解读了。” “你过了!如果这样就产生怀疑,那有很多人都值得怀疑。他要是想要滑雪场负责,应该在事故之后立刻上诉。不用恐吓,直接用法律堂堂正正地要求赔偿金!” “要是他的目的不是钱,而是想要逼迫滑雪场最后关闭呢……”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根津君,这样说吧!入江先生在事故刚刚发生后也没有责怪过滑雪场,一句话都没有。一般情况下,很多人慌乱之下一定会有口无心地说些什么。难道说从事故发生那个瞬间开始,入江先生就在计划恐吓事件了?” “这……我没这个意思……” “所以说啊,根津君!你在这个滑雪场里应该是最熟悉入江先生他们的人。他们也最信任你、依赖你。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么想,得感觉多悲哀啊?” “这个……我也不想怀疑他们。不过我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才给您打电话。说实话,我这么说我的心情也不好。” “我知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就像刚才说的,你跟这父子两人最亲近,也应该理解他们。正是因为你知道他们心中有遗憾,所以才导致你会怀疑他们。我也了解了你的这种说法。不过我觉得以后关于他们的事情,你可以不用想这么多。这个事情就听我的好了!” 根津沉默了数秒之后回答:“好的!之后我还要和那对父子打交道。要是我心里对他们有怀疑,估计他们也能感受到。为了推托自己的责任而怀疑他们真是不好意思!以后我就听您的!” 根津好像下定决心一般。 “就请你听我的!估计明天恐吓者会提出新的要求。这次要是交易再不成功,就赶不上越野大赛的时间了。别想太多了,今晚好好休息吧!” “好的!您也辛苦了!” “嗯,你也是!” 挂断电话之后,仓田坐在椅子上。管理事务所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并不觉得根津的意见有多蠢,实际上他也这么想过。 虽然不知道是一个恐吓者还是团伙,但是恐吓者已经两次出现在滑雪场。今天也给藤崎绘留打电话说“旁观者太多了”,说明他一定就在附近。为何要多次选择滑雪场作为交易地点?虽说可能是因为在交易的时候对自己有利,但在如今已经明确滑雪场不会报警的情况下,其实没有必要一定选择滑雪场。让我们的人把钱送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等运送者一走立刻把钱取走。迄今为止,恐吓者选择的交易方法,都是只要有警察监视都不会得逞的方法。 仓田觉得把交易设在滑雪场内,一定是恐吓者方面根据自身条件有所考虑,不过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想到这里,不禁让人觉得恐吓者有可能就住在这个酒店里。之前一直觉得是恐吓者人在外面,到滑雪场来拿了现金就离开。不过仔细想想看,要是人一直在滑雪场里,才更容易确认滑雪场是否报警。如果恐吓者是酒店住客,这么一想,首先想到的就是入江义之。 虽然和根津那么说,但仓田不能断言入江不恨滑雪场。在事故发生之后,入江并没有恨,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他会渐渐心生恨意。不过,仓田从来没想过和别人说起自己的推测。现在他没有证据,完全是想象。而且听到这种说法的人,只会对入江父子产生怀疑,还是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比较好。 夜场结束的广播响起。今天也终于顺利地结束了一天的营业,虽然只是表面上的。仓田离开了管理事务所,去了二楼的酒吧。他不是去喝酒,只是为了从那扇窗户看看滑雪场。缆车已经停了,滑雪场上还有最后一些双板、单板滑雪者正在离开。大约十分钟后,灯也关了——他只想看着这一切发生。 仓田一进酒吧,熟悉的服务生便笑着打招呼,店员也知道他不是来喝酒的。店里只有一桌客人,在靠近窗户的一张桌子那里,是三个人。看到他们,仓田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人是入江义之,坐在他对面的是自己之前在缆车车厢里遇见过的那对老夫妇。入江也看到了仓田,轻轻地举手示意,老夫妇也随之转头看向了仓田。 仓田走了过去,跟大家打招呼,“晚上好!达树君呢?” “在房间里睡觉。今天终于滑了雪,估计是累了。所以我一个人来喝酒,结果遇见了这两位。” 入江看着老夫妇。 “正在想没人聊天呢,他就来了。” 老人笑着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是呢,您两位也是住在皇家套房,和入江先生一个楼层。” “是呢,是呢。”老人点点头,“非常好的房间,真是可以好好享受!” 老人给了仓田名片,是一家仓田不知道的公司,上面写着“顾问 日吉浩三”。日吉先生介绍了身旁的妻子,名叫友惠。 “日吉先生已经滑了十五年了!”入江说。 “了不起!”仓田由衷地赞叹。 “哪里,哪里!”日吉连忙摆着手说,“只是滑的时间长而已,但是技术和二十年前相比没有任何进步,倒是每年都在退步。” “您太谦虚了。我之前曾见过您滑雪,您二位都滑得非常棒,能够做那么漂亮的屈膝旋转的人可不是一般人!” “是吗?被滑雪场的工作人员这么夸奖,我可就有自信了!” “真是的,人家只是客气!”友惠严肃地说。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仓田说,“您做的屈膝旋转,幅度很大。您也经常滑深雪吧?” “是呀,我很喜欢滑深雪。真是巧了,我刚和入江先生也在说这个。” 日吉似有深意地笑着,“听说可以去北月区滑雪。” 仓田吃惊地看着入江,他一脸尴尬,“日吉先生讲到他很注意北月区,我就不小心说了,今天早上带着儿子去滑过。” “这样啊……”仓田自言自语道。 这也没办法责怪入江。 “真是羡慕呀!在没人的大滑雪场里,而且是滑没有压过的新雪,简直是天堂啊!”说着日吉探出身子,“怎么样?让我们也参加这个特别的安排吧?” “这个……”仓田可没办法答应他。松宫说过除了入江父子外不能让别人去。 “当然也不是免费的,我会付钱的。” “不是钱的问题,原本也没有这种安排。” “仓田先生,我也请你帮忙。我们独占那么好的滑雪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就请您带日吉先生他们一起吧?” 入江也这么说,仓田真是没办法,自己脑子里都是恐吓事件的事情,真是不愿意再多生事端,而且也很难说服松宫。不过,他看着入江义之,突然有了个新想法。 35 听到千晶的话,兄弟俩谁也说不出话来。两个人都那样呆呆地拿着罐装啤酒,好像人体模型一样一动不动。不一会儿,随意坐在地上的幸太,手里拿着的啤酒喷射出来的泡沫沾湿了他的膝盖。 “哇哇,好凉!”他急忙喝了一口。 “干什么呢?笨!” 千晶把身旁的毛巾丢给他。 时钟已过零点。她结束了居酒屋的打工之后,到表兄弟借住的度假公寓来。大家围坐在玻璃茶几旁,开始吃着点心喝酒。千晶想要尽快告诉他们自己从根津那里听到的事情,果然一说滑雪场地下埋有定时炸弹,两个人都呆住了。 “这是真的吗?”快人问,“要是真的可太糟了!真是糟透了!” “这不用你多说我也知道,绝对不能跟别人说!要是引起了骚乱,这家滑雪场就必须要关闭了。要是那样,我们就没地方滑雪了。” “那倒不会,真是不好意思,我再也不想在新月高原滑雪了,不是还有别的滑雪场吗?” 千晶盯着脱口而出的快人,“那你的意思就是这个滑雪场和你没关系了?” “也不是,我只是说我不想滑雪了。我知道啦!不会跟别人说的!” “能做到吗?要是敢说出去我可不饶你!” “放心吧!说真的,这样没关系吗?虽然到现在都安然无事,可是说不定什么情况下就有爆炸的可能呢!” “这倒是。” “哎呀,”幸太向后仰着,“这里还是不好!姐姐你也别在这里滑雪了!” 千晶没有应答,只是默默地喝着酒,感觉这酒比平时更觉得苦涩。 “什么啊!姐姐你难道还想去那里滑雪?” “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太危险了!最好还是别去。” 千晶“砰”一声把啤酒罐放在桌子上,“我不想做这么胆怯的事情!” “唉?你觉得这是胆怯?” 幸太好像征求意见一样看着哥哥。 快人摇着头,“不能这么说!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不去危险的地方,哪里胆怯了?” 千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兄弟俩,“我向根津先生保证了,除了你们以外决不对别人说,也让你们发誓保守秘密。明天又有大量的双板、单板滑雪者到滑雪场来,他们却什么都不知道……只在乎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你们不觉得这是胆怯吗?” 兄弟俩面面相觑。 幸太生涩地说:“你要是这么说,也是……这个道理……” “不管怎么说,知道了危险而保持沉默可不行,要负起责任来!” “那我和哥哥不去滑雪场就是胆怯了?” 千晶哈地吐出一口气,口气缓和地说:“你们这样没关系的,只是别劝我了。” “虽然这么说,但是千晶呀,”快人说,“根津先生让你保证不告诉别人本身就没道理。” “不是这样的!就算不跟他保证,我也不会跟你们以外的人说的。”看着惊讶的兄弟俩,她接着说,“这件事情让人很难过。我去过很多家滑雪场,很清楚他们的状况。现在滑雪场的日子都不好过。新月这样的滑雪场虽然看起来赚钱,但是要是一旦行差踏错就会陷入危机。雪量少的时候来的人就少,雪量多的时候要是接待不过来,客人还是不来。在现在越来越少有人玩冬季运动的时代,还发生这样的事……我理解滑雪场为什么不报警。我要是社长,我也不会报警的。” 听到她的话,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幸太抓着番茄味薯片的袋子,喝着啤酒。 “不过,这个交易快结束了?”快人问。 “嗯。听根津先生说,明天就会结束,也必须结束。” “那你明天就不要去了。一天不去,不算胆怯。” 千晶苦笑着摇摇头,“无论是一天还是十天,只要是知道危险却还一个人逃走就是胆怯!” “也是啊!” “所以,我要去看看,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交易是否顺利进行。根津先生、藤崎小姐拼了性命在守护这个滑雪场,我可做不到自己待在房间里。” 快人表情严肃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藤崎小姐……我都没胆量提到这个名字。” “你不必介意,这只是我的问题。” 说着千晶就像要说服自己一样,“嗯”了一声狠狠地点了点头,喝干了罐里的啤酒。幸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用手指擦着窗户上的雾气,看着外面。 “又下大雪了,这个雪季怎么回事情呀!天气预报还说这个雪季雪量小,看来都错了。” 千晶又打开了一罐啤酒,站在幸太身后看着窗外,心里祈祷着明天的交易能一切顺利。 36 根津把自己的车停在停车场的时候,时钟显示已经六点三十分了。他直接去了巡逻队办公室,藤崎绘留和桐林已经到了,其他巡逻队队员还没有来。 “有什么事情吗?”根津看着两个人然后又说,“好像也没什么吧。” “我还是觉得也许恐吓者会在夜里有消息。”绘留说,“今天一定会有消息。我们今天必须做好无论对方何时提出何种要求都能应付的准备。” 根津点头表示同意,“交付现金的时候,要是三个人都在外面可就不好办了。绘留你就尽量留在管理事务所,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仓田先生叫你帮忙什么的。桐林就在这里等,照常工作。” “是!” 桐林做了个敬礼的姿势。 不一会儿,其他的巡逻队员都到了。和平时一样,分头做着营业前的检查工作。根津也坐在桐林驾驶的雪地摩托的后座上一起出去检查。他们主要沿着缆车的线路进行检查。昨夜也下了不少雪,目所能及的地方地势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们小心地检查着可能出现雪崩的地方。虽说要交付赎金,但也不能疏忽本职工作。 看着落满新雪的斜坡,根津想着今天一定会进行的赎金交易,这次他决定自己来运送。恐吓者会像之前一样指定滑雪场里的某个地方进行交易,要是这样就不知道这次又要用什么方式拿走钱。 检查结束之后,他们回了巡逻队办公室,看到仓田正等在办公室门口。 “辛苦了。我能跟你说点事情吗?” 根津不禁挺直了腰板问:“是恐吓者有消息了?” “不是,还没有。我要和你商量个事情,你能来一下酒店大堂吗?” “是!” 放下检查用的物品,根津就去了大堂,仓田正坐在一个角落里,根津在他对面坐下。 “也说不上是要商量,就是昨天你打电话说的那件事。”虽然周围没有人,但仓田依然降低了声音,“之前你不是怀疑入江先生和这次事件有关系吗?” 根津苦笑着摆着手,非常不好意思。 “这个事情就算了吧!就像您说的,我不该怀疑他们,都听您的!”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又想了一下,要是可以弄清楚的事情,我们还是弄清楚的好。” 没太明白仓田的意图,根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皇家套房里住着一对叫日吉的老夫妇。他们住了很长时间,所以和我也聊过几次。他们到滑雪场来了之后,和入江先生也熟悉起来。不过很麻烦的是,他们听了入江先生的话,自己也想去北月区滑雪。” “啊?”根津含糊地回应着。 这的确是个麻烦的事情,不过还是不明白和事件有什么关系。“一开始我想要是让别人也去北月区滑雪可就麻烦了。不过想了想,觉得可以成行。但要有两个附加条件,第一,必须和入江父子同行,要是不跟他们一起,我估计领导不会同意的;第二,时间要由我们决定,就是说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得由我们决定。” 根津还是没有明白仓田的目的,带入江他们去北月区有什么目的呢? 这时,仓田马上一脸期待地探出身子说:“你没明白吗?这两个条件就可以让我们把入江父子在北月区隔离起来,还能让老夫妇做证人。” “啊!”根津不禁喊出声,“这么回事啊!在恐吓者指定的交易时间前把入江先生他们带入北月区,现金交易结束之后再带他们回来,这样入江先生就有不在场证明了。” “虽然还有存在同伙的可能,不过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倘若入江先生是恐吓者,交易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同意我们带他去北月区的,一定会找理由中止交易。” 根津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意,“这样不错!既可以提供特殊服务,也可以消除入江先生的嫌疑,真是一石二鸟!” “我还要说服松宫本部长。还请你带入江他们去北月区,另外还要有人开雪地摩托带他们过去。” “知道了!” “好!”仓田好像下定决心一般站了起来,“今天就要决一胜负!不允许失败,一定要有所进展!” “好的!”根津也充满信心地回答。 37 一脸严肃的辰巳走进管理事务所的时候,已经快近正午了。正在处理日常工作的仓田,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着他,用目光问他是否恐吓者有消息了,不过辰巳还是一脸严肃地摇头。 他走到仓田身旁,小声说:“糟了!还是没消息!” 仓田也不禁不快地说:“这个时间还没消息!真是什么时候都要摆出煞有其事的架势。” “难道是恐吓者要中止计划了?”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可能。仓田咬着嘴唇,看了时钟之后,他对坐在一旁的藤崎绘留说,“请你和根津君说,让他带入江先生他们到北月区去。要是太晚了就不合适了。” 他已经和绘留讲过细节,绘留答应了之后就出门去找根津。 “辰巳,你马上回会议室继续等邮件!估计恐吓者想要把时间安排得很紧张,一点也不想浪费时间。” “好的!” 辰巳也急急忙忙地走了。 仓田又看着时钟,用手指不停地敲着桌子,想着要是万一恐吓者没有消息怎么办。越野大赛的雪道,明天早上必须开工。不过,还要考虑的是这种在不知何处埋有定时炸弹的情况下如何继续营业,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不一会儿,有人跑了进来,是藤崎绘留,她一脸紧张。 “怎么了?”仓田问。 “根津君说,找不到入江先生他们!” 仓田不禁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入江他们人不在房间,打手机也联系不上。” 仓田也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入江义之打电话,他之前就有入江的电话号码。正如藤崎绘留说的那样,无法拨通。 “根津君现在在哪里?” “他在停车场,正和日吉夫妇在一起。” 看来是和日吉夫妇联系上了。仓田拿起防寒大衣,站了起来。他和藤崎绘留一起到停车场去,看到根津站在一台小型两厢车前。司机位置上坐的是巡逻员上山禄郎,估计是请他当北月区的向导,后座上坐的是日吉夫妇。 “我已经给入江先生的手机留了语音,跟他说我们在这里等他。”根津说,“我估计他们不在房间里,可能在酒店里,或者在滑雪场里滑雪。” “昨晚我已经和入江先生说了,可能随时会给他打电话,请他做好准备。” 仓田看着一旁的滑雪场,却看不到入江父子的身影。 “那我去广播找人吧!” 仓田对藤崎绘留的提议表示赞许。 车子司机位置的车窗摇了下来,上山探出了头。 “这怎么办呢?要不我先带日吉夫妇过去?找到入江父子之后,我再来接他们。让日吉先生他们先休息一下如何?” “这个不行,”仓田说,“那个地方不能让日吉先生他们单独过去。真是不好意思,还请你再等一下!” “好的,我无所谓。”说着,上山摇上了车窗,这个人对事件毫不知情,语气自然开朗。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根津小声说,“这个时候突然失踪了,真是好奇怪啊。” 仓田轻轻地摇着头,“先别急着下结论。” “不过……” 根津刚要说话,仓田的手机响了,掏出来看来电显示,是辰巳打来的。 “你好。” “仓田先生,来了!恐吓者的邮件!” 辰巳的声音不禁高亢了起来。 “是关于交易的要求?” “是的,请您马上过来!” “好的,请你也通知宫内先生他们。”挂了电话,仓田看着根津,“恐吓者来消息了。我要去会议室。你再在这里等一下,等等入江先生。” 根津没有回答而是走近了仓田,看了一眼车之后,似乎想说什么,仓田伸出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要是入江先生没有出现,到时候再说也来得及。现在最优先的应该是保证赎金的顺利交易。对吧?” 根津似乎吞了一口唾液一般喉咙动了一下,深深地点头,“是的。” “那就拜托你了!” 仓田急忙走了。他走向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宫内跟着中桓进了会议室,气氛可不一般。会议室里他们正聚在一起看辰巳打印出来的几页纸。仓田也拿了一张看了起来。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人士: 我们对你们昨天的行动表示失望,很难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有那种不诚实的行为。对我们来说,可以视作交易不成功就此分道扬镳。这么做对我方而言没有任何麻烦,也没有损失。而你们却要陷入已经付了六千万却解决不了滑雪场里定时炸弹的状况。 深思熟虑之后,我们决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要是这次还是不成功,就没有下次了。也希望你们明白这是因为你们的原因而招致的报复。 下面是我们的要求: 将之前准备好的五千万放在和上次一样的防水袋里;准备好之前用过的手机;让之前的那个人继续担任送钱工作;准备就绪之后,下午三点在中央滑雪场里等着。 希望这对我们双方都是完美的终结。 埋葬者 38 根津注意到自己落在雪上的影子变得清晰起来。抬头一看,是厚厚的云层分开了,蓝天渐渐显现出来。 “喂,天晴了啊!”坐在司机位置上的上山微笑着说。 “是啊。”根津没什么心情地随口回答。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仓田打来的。 “你好,我是根津。” “我是仓田。入江先生他们出现了吗?” “还没有。” “……这样啊。” “仓田先生,这到底还是有些奇怪啊。” “别急着下结论。现阶段无论恐吓者是谁,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根据恐吓者的指示促成现金交易。对吧?” “您说的我虽然明白……” “现在就不要考虑其他事情了,拜托!” 根津叹着气,呼出的哈气在他面前变成白雾扩散开来,“那到北月去的活动怎么办?中止吗?” “中止吧!要是不带入江先生他们去也没用。而且今天去北月的事情,还没有得到松宫本部长的允许。要是有什么事情,以后可不好办!” “明白了,那我去跟日吉夫妇说明一下。” “不好意思,拜托了!” “还有,恐吓者有什么指示?”根津离开车小声地问,这可是不能让上山他们听到的内容。 仓田深吸了一口气说:“说是下午三点在中央雪场等待,金额和准备内容都和上次一样。” “明白了。那我马上回巡逻队办公室做准备。” “真是抱歉,你不行。恐吓者要求运送的人和上次一样。” 根津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这个必要吗?” “我也不知道,恐吓者特意做了这样的要求。我已经联系了藤崎。” 根津不禁握紧了手机,直到刚才那一刻他还下定决心自己运送现金。为什么恐吓者这次有这样的要求? “那我要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还记得昨天的事情吧?恐吓者他们在监视我们的行动,他们写了要是有可疑的事情就会报复!” “仓田先生,昨天我也说了。恐吓者不可能看到我们的——请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掉眼前的危险,因此只有把钱安全地交给恐吓者,按他们的要求做。” 根津无法释然,沉默不语。 仓田马上提醒他说:“你明白了吗?我理解你的懊悔心情,请你忍耐一下!”根津非常理解仓田的立场。发现第一封恐吓信的时候,他就主张立刻关闭滑雪场报警。这种想法得不到上司们的赞同,只能按照恐吓者的要求做。事到如今,估计他觉得尽快完成这件事就是自己的使命,而仓田此刻的懊恼心情应该和自己如出一辙。 “好吧……”根津无力地应答。 “那我们再联系。”说完仓田挂了电话。 根津再次叹气,盯着手机,他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无力。 “仓田先生打来的电话吗?”车里的上山问,一脸不安。 根津走了过去,同上山和日吉夫妇解释因为没有找到入江父子,所以不能去北月区。 “这样子啊……这也没办法。” 日吉浩三虽然一脸遗憾,但是口气很淡定。他明白要是没有入江父子是去不了北月区的。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啊。为什么联系不上呢?”日吉友惠下车的时候说。 “不知道。估计他们可能是去了信号不好的地方。” “要是找到了他们,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下?不然我们也很担心。” 说着,日吉浩三从滑雪服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把自己的手机号敲在手机屏幕上,给根津看。 “明白了。” 根津记下了日吉的手机号码。 同日吉夫妇分别后,根津请上山收拾车子,自己准备回巡逻队办公室。他的脑海中有两种想法交错相织:一个是入江义之,他和达树到哪里去了?还是他就是恐吓者?另一个是交易,是不是要按照仓田的要求眼睁睁地看着恐吓者把钱拿走? 路过酒店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原来是总务部长宫内站在工作人员出入口。 根津小跑着过去,“您有什么事情吗?” 宫内好像为了摸到自己的胡须一样摸着自己的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根津。 “之前说过的事情,这次你能做吗?” “做什么?” 宫内做了个相扑中摔倒对方的动作,“你已经忘了吗?昨天不是说过吗?就是让恐吓者显形、监视交易场所、找到恐吓者的线索!” 根津看着一脸强势的总务部长,“宫内先生您是不是也忘记昨天的事情了?正是因为我们的监视,恐吓者中止了交易。” “不过,你不是不接受这种说法吗?我听仓田君说了,你们相信自己绝没有被恐吓者看到。” “也不能说绝对……” “我还是愿意相信你的直觉,有再次挑战的价值。” “不过刚才仓田先生跟我说,希望我什么都不要做。” 宫内晃着肩膀苦笑,“仓田这么说的呀。你要知道,人对一件事情都有真心话和场面话。那个家伙只重视场面话,什么作为滑雪场的责任者啊,保证客人的安全最重要啊。那我来说实话,我不想把宝贵的公司资金交给那些来历不明的人。如果可以,一定要让恐吓者露出真面目,把钱都拿回来!你懂了?” “我知道了。”根津扭着头说,“要是恐吓者又挑毛病了怎么办?他们说了下次决不允许……” 宫内一脸严肃,着急地摇着头,“不是说了嘛!昨天也说了,他们没有真的想要引爆。要是这么做了,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他们已经拿了六千万了。要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只要停止交易早早收手即可。为什么还要更多的钱、又提出要求?要是真的爆炸了会引来警察的,恐吓就没意义了。我觉得他们不会做这种蠢事的,而且到底有没有定时炸弹还是另一回事。” “我也这么想……” “是吧?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想要让恐吓者露出马脚,只有现金交易的时刻。也许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你就打算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做吗?” “不过,要是交易不能顺利进行不就糟了吗?就算不会爆炸,但如果恐吓者什么都不说,我们就还是不知道定时炸弹的方位。” 宫内一脸不高兴,从怀里拿出一盒烟,叼起一根点着。身旁没有烟灰缸,根津正琢磨着怎样办才好,只见宫内从西装另一侧的内袋里掏出一只便携式烟灰缸。 “到时候再说!我觉得没关系的。” 他和烟圈一起吐出的话令根津颇为震惊。 “您是认真的吗?” “是的!当然是认真的!”宫内脱口而出,“不过也不能大声地说,你想想就知道了!要想赚到五千万的纯利润,得来多少客人?得做多少保证安全的措施?营业区域里有几条恐吓者说是安全的雪道,其他的关闭也没关系。我们滑雪场很大的。没有客人会因为有几条雪道不能滑而生气。” 不管怎样,看来宫内就是不能容忍有人轻易地拿走大笔现金。根津想起他昨天还抱怨自己的工资问题。 “不过,这就是您的意见吧?不知道社长、本部长他们会怎么想……” 宫内抽着烟,吐着烟圈歪着嘴,“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每个人都有真心话和场面话。那些人以自己的立场不能乱说话,所以就只能看到他们按照恐吓者的要求付钱。实际上,他们的内心都不愿意付钱,所以才需要我这样的人。” “就是说他们内心都是赞同宫内先生的?” “若非如此,昨天的事情,他们一定会加倍责怪你们的。” 宫内微笑着说。 这样说来,根津回想起交易失败后仓田跟自己说的话——“本部长他们因为交易没有成功而心情不好,但是对根津他们的行动表示理解。” “怎么样?你打算做吗?” “这个事情,要怎么和仓田先生……” “我知道了,你不用和他说。就拜托你了!” “我都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 “你还什么也没做呢!” 宫内掐灭了烟头,把烟灰放在便携式烟灰缸里。 “我听说是三点到中央滑雪场,你换件衣服比较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酒店。 看着总务部长好像猫一样弓着的背影,根津有种不可思议的想法。要说仓田是谨慎型的,那么他就是另一种大胆的。不过,要是他肯支持,根津就有信心了。根津急忙回到巡逻队办公室,看到桐林在,招手把桐林叫到外面,把刚才宫内说的话跟他说了。 “宫内先生又要这么做?昨天不是都那个结果了吗?” 桐林一脸意外,摇着头。 “他是确信恐吓者不会引爆,我也这么觉得。虽然仓田先生叮嘱过绝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但听到宫内先生这么说,真是勇气倍增。也许这次能做成!” 桐林没有回答,一脸不知为何的低落表情。 根津问他:“怎么了?” “根津先生,我不干了。” 根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桐林认真地看着根津,“我说我不干了,也希望根津先生不要干。就像仓田先生说的那样,不要出手。” “等一下,怎么会这样?昨天不还是同意我吗?” “所以才造成交易中止……今天我觉得交易必须顺利完成。” “是让交易顺利完成,我说了不会捣乱,只是想要找些恐吓者的线索。” “昨天不也是吗?结果却变成那样……” “昨天的事,你不也觉得奇怪吗?我认为昨天的事情是因为恐吓者的原因取消的,跟我们藏起来完全没关系。” “你也不能这么说。根津先生你别做了!这次就沉默地观望吧!” 根津摇着头,“不行!不能就这样让恐吓者逃走了!” “但我们也不是警察,就算有了线索,也不能抓他们。” “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我对恐吓者有些想法了,只是确认一下。” 桐林瞪大了眼睛,“……谁?” 根津看了看周围,小声地说:“入江先生。” “不会吧?为什么?” “你听说过入江先生夫人的事情吧?那个人有动机。而且今天说好带他们去北月区,但到了时间人却没有出现,结果恐吓者就在这个时候发来新邮件,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我觉得他可能为了交易在哪里进行着准备。” “那他不是可以从一开始不答应到北月区吗?” “那个时候他肯定想要应付我们一下。不过,来去的时间都是我方决定的,实在没办法就先同意了。估计是这么想的吧!” 桐林严肃地摇头,“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除了那个人,还有别人吗?” “这个……我虽然不知道,”桐林挠着头,“总之——你不要刺激恐吓者。这次请你就放手吧!” “这可不行!你不干可以。不过,就算我一个人,我也要去!”根津转身跑了出去。 “你去哪里?”桐林问。 “停车场。我先回家,必须换身衣服。” “等我一下,根津先生,前辈!” 虽然桐林在他身后叫着,但根津没有停下脚步。 到了停车场,他就直奔自己的汽车,刚打开车门,就听到远处有人喊他,是个女孩的声音。他看了看,是穿着褐色衣服的濑利千晶正跑过来。 “太好了!我正想去巡逻队办公室呢,差一点儿就错过了。” “真是吃惊啊!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被炸弹吓倒,再也不来这个滑雪场了?”濑利千晶的眼睛里闪烁着好胜的目光,“别以为我这么傻!” “我可没有这么说,找我有什么事情?” 她仰起脸,“带我去!” “什么?” “你不是打算像昨天那样在那里监视?带上我,一起!” 根津意想不到地看着她,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没有。” 根津笑着摇头,心想这事情变得越发有趣起来了。 39 手表上的指针显示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三分。藤崎绘留背起装满五千万的背包,把仓田的手机放进衣服口袋里,戴上滑雪帽、滑雪镜和手套。 “根津君在哪里?”仓田问。 “不知道,”她摇头,“我一直都没看到他。听巡逻队的同事说,他去帮忙找失踪的客人了……” 仓田知道她说的是入江父子。根津到底还是怀疑入江义之,而且他们在这个时间突然消失的确很奇怪。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也没空想太多。这次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交易成功进行。 “那我走了。”说着藤崎绘留看了一圈会议室里在场的人们,除了仓田之外,还有中桓、松宫和宫内。 “拜托了!滑雪场的安全就靠你了!” 中桓拍着她的肩膀。 “我会按照恐吓者的要求去做,不做多余的事情。” “这样就行!”仓田说,“不要多生事端,到他们指定的地方去,把钱放在他们指定的地方就行了。” “我会这么做的!” 藤崎绘留看了一下手表确认时间,再次看了一下所有的人,最后跟仓田行礼之后离开了会议室。 中桓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那事怎么样啊?” “可以说很顺利。”松宫也坐了下来。 “还有多长时间?”中桓手上夹着烟问宫内。 “大概十分钟。” “是吧?然后就可以全部结束了!” 仓田看着上司们,“要不要到二楼去?” “二楼?去那里干什么?”中桓惊讶地皱着眉问。 “去观望藤崎,从酒吧的窗户可以看到她。” “哦,是呀!” 中桓在烟灰缸里按灭刚点燃的烟。仓田觉得大家虽然看起来心平气和,其实每个人都过分紧张而难以镇定。 所有的人都去了二楼的酒吧,在窗边并排坐下。他们看着中央滑雪场,藤崎绘留正好刚刚走出来。她一手抱着双板,另一只手拿着雪杖。看着她的身影,仓田在想为什么恐吓者要求运送的人要和昨天一样。昨天是因为需要滑四十度的斜坡而选中她,看来今天依然需要这个条件。 听到身后有开门声,仓田回头看了一眼,来访者让他不禁站起身来——只见社长笕纯一郎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 “社长!” 中桓站了起来,松宫、宫内也跟着站了起来。 笕社长用手势跟他们比划着,“你们坐着就好。情况怎么样了?” 仓田走上前一步,“巡逻员藤崎正按照要求在等待中,马上就到恐吓者说的三点钟了。”笕社长点着头走近窗户,中桓做着请他坐在自己身旁沙发上的手势,但他还是自顾自地在就近坐下。 “今天就能了结了吧?” 虽然不知道他在问谁,仓田还是回答:“理应如此。恐吓者说这是最后一次交易,也写了他们会告诉我们定时炸弹的具体位置。从之前的情况来看,我想可以相信他们。” 笕社长透过窗户看着滑雪场,摇晃着身体。 “我们只能相信这些用定时炸弹威胁我们的家伙。真是让人情何以堪!不过,要是能这样结束我们也放心了。一亿一千万啊!要赚这么多钱可不容易,但和有人伤亡相比还是值得的。” 仓田不禁想说要是真这么担心,从一开始就应该关闭滑雪场并报警。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他没有把话说出口。 就好像能听到仓田的心声一般,笕社长叫了他的名字。 “仓田君!这次的事件,你也非常辛苦!我知道你并不赞同我的做法,但还是服从了我的意见。我觉得你的行为很值得赞赏!”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按照恐吓者的要求做事而已。” “那还不是因为我的命令吗?这样就行了!我们新月高原滑雪场,没有发生过炸弹恐吓事情。蒙老天开恩有了充分的降雪,如愿按照预定时间开始营业,正式营业之后也没有出什么问题。虽然受大雪影响,日程多少受到影响,不过越野大赛的赛道还是按照计划开建,比赛也顺利进行。按照惯例会营业到四月中旬——这样多好!” 和笕社长小小的身形不相称的低低声音在酒吧里回响。虽然语气平淡,但能让仓田感受到威严,他再一次叮嘱各位以后也要对这件事情继续保持沉默。 “你听到了吗?仓田君!” 笕社长看着每一个人的脸,用像狐狸一样的细长眼睛盯着他们。 “社长,事情还没有结束。”仓田说,“我还是先祈祷交易能够顺利进行。” “嗯。” 笕社长向前坐好。正在这时,宫内突然“啊”了一声。 “看!这是恐吓者有消息了吧?” 仓田看着藤崎绘留。她手里正拿着手机,放在耳边说着什么,通话大概几十秒。藤崎绘留放好手机,抱着滑雪板开始移动。 “这是要去哪里啊?”中桓自言自语道。 “估计是去坐缆车。”仓田说,“要是坐椅式索道,应该要滑过去。” “哎呀哎呀,交易场所还是在山上啊。这么说我们只要等报告就行了。”笕社长举起一只手,“服务员在不在?既然来了酒吧,就喝一杯白兰地什么的吧!” 40 看到绘留出发了,根津拿起立在一旁的单板。 “走吧!”他对濑利千晶说。 他们两个人一直站在酒店的滑雪场出入口附近,观察着绘留的动静。 “现在不滑吗?” 千晶也抱着单板,和根津并肩走着。 “要是滑她就穿上双板了,现在估计是要乘缆车。” 根津想起第二次交易的情形。那时恐吓者要求把钱从缆车的窗户里扔出去。当时能够成功的原因是因为恐吓者利用了绘留的巡逻员身份,使她能够在营业刚结束的时候还可以坐缆车。这样没有人可以乘坐后面的缆车,所以恐吓者可以在不会被人看见的情况下拿走现金。不过现在还有游客乘坐缆车,而且根津还觉得这个恐吓者深思熟虑,应该不会再采用同样手段。 “根津先生,怎么办?”千晶问。 他想了想说:“你在绘留后面乘缆车,最好能坐上紧跟着她的下一辆,万一不行,晚两三辆也可以。” “好的,那你呢?” “我会坐在绘留前面的缆车里,先到山顶观察。要是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 “明白!” 听到千晶的回答,根津急步向前走,渐渐靠近绘留,不一会儿就超过了她,向着缆车出发站方向走去。他穿的是件绘留不熟悉的衣服,还用滑雪镜和面罩把脸全都遮了起来,不担心自己会被识破。 根津在缆车车站等着的时候,绘留也不出所料地到了。她一到车站就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看来是为了时刻准备着接恐吓者的电话。缆车工作人员把游客分成几组乘车。根津和三个双板滑雪者在一起。他回头看了一下,绘留也和别的客人一起乘车。恐吓者不可能不知道这种情况,估计不会在绘留乘车期间和她联系,要是被同车厢的人听到可不好。 根津把脸贴在车厢窗户上,环顾着滑雪场,还有很多双板、单板滑雪者正在开心地滑着雪。恐吓者会用怎样的心情看着这一幕呢?他们不会想要是万一发生爆炸会变成什么样吗?根津衣服里的手机响了。不过不是电话,而是短信。本想置之不理,但一想万一是巡逻队同事有什么事情就不好办了,他还是打开看了。 是千晶发来的短信。她也和其他游客一起坐上了缆车,不方便打电话。短信内容上写:“我在绘留后面的第三台缆车里。现在没有什么异常。”她还在短信里插入了一个女孩做着“V”字手势的动态表情。根津深深感叹她这个时候还挺有闲情逸致的。 不一会儿,根津就到了山顶车站。出了车站,他尽量不在坡上往下滑,在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等着绘留。绘留也很快出了站,她把双板立在雪上,并没有穿上,而是看着四周,估计是还没有得到下一步的行动指示。 紧接着,千晶也出来了。她虽然面向根津,但没有走过来,而是放下单板,坐在一旁。看上去像是在等同伴。根津的手机响了,是千晶打来的。 “是我。”根津接了电话。 “我说,要是绘留就这样一直不动可怎么办?只要我们一直待在这里,无论是她还是恐吓者肯定都会怀疑的。” 她说得没错。从缆车车站里不断走出双板、单板滑雪者。他们都穿好雪板,很快地滑走,形成人群的流动。在这种情况下,要是长时间待在原地会很显眼。 “你再等五分钟,五分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 “然后呢?” “我还没想好。” “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根津装作检查自己鞋上的绑带是否合适,偷窥着绘留的状态。她应该还没有注意到根津和千晶。不过这可不会太久,要是过了五分钟还没有动静可怎么办?根津拼命地开动脑筋想着好办法。 五分钟过去了,依然坐着的千晶看着他。根津开始穿滑雪板,要是再留在这里可就麻烦了,至少要从绘留的视线里消失。估计是看到根津的动作,千晶也开始穿滑雪板。 正在他们准备开滑的时候,绘留有了动静。看来是恐吓者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说着什么。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口袋里,穿上了双板。拿好雪杖之后,刚做好滑的姿势就开始漂亮地滑了起来。根津给千晶使了个眼色也开始滑。绘留的背影已经在前面很远了。要想追上她必须要全速滑行,在这个地方几乎是垂直的飞降。到了第一个分岔口,绘留选了左侧的雪道。根津看到之后不禁在心里叫了一声不妙——这是给高级滑雪者用的雪道,到这条雪道上来的双板和单板滑雪者都非常少。 刚一进入分岔口,根津减了速,跟在他身后的千晶干脆停了下来。 “真是糟糕!再往前是不平整坡面,而且坡度很大。不说刚下过雪,就是这个时间除非是狂热爱好者,否则都不会来这里滑。我们要是过去,会特别显眼。” 千晶也有同样的担心,“我们看情况慢慢跟吧,要是看到绘留就停下来。” “好的!” 两个人在平缓的小路上行进,不一会儿就到了很宽的大斜坡的上面,但是看不到绘留,可能已经从这里滑下去了。根津看着周围继续前进,不仅看不到绘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到斜坡的边缘往下看,坡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自然形成的山丘,凹凸之间的高度差,最大的接近一米。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到绘留,估计她可能滑到更下面的地方了。 “怎么办?再往下走走?” “好的。” 根津正说着话,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很是吃惊,是入江义之打来的,根津急忙接起电话。 “喂,您好。” 根津边接电话边看着周围,要是入江是恐吓者,他应该正在哪里看着自己。 “根津先生吗?是我,入江。不好意思,回电话晚了。” 不过,电话里入江的声音听起来不慌不忙。 “入江先生,您现在在哪里?” “嗯……我大概在北月区。” “北月区?为什么在那里?” “这个……今早达树突然说自己想去北月区,去事故现场,说要像发生事故时的那些单板滑雪者那样在雪道外滑雪,所以我们两个人坐缆车到了山顶,感觉是向北月区滑了过去。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觉得你们不会允许我们在禁滑区滑行的。我原本以为会在约定时间回来,真是非常抱歉。” “那你们一直都在北月区滑雪吗?” “不是,一直都在山里。” “山里?” “是的。我和儿子两个人虽然顺利地滑出了雪道,但是迷路了,一直在打转。结果儿子累得不能动了,我这才想要打电话,这才打了过来……现在估计是要到北月滑雪场了。” “这样啊……” 入江的话听起来不像是撒谎,也没有理由撒谎。 “好的,那请你们一定要非常小心地滑下来,那里还是有雪崩的可能。滑到山下之后,您叫辆出租车吧。” “好的,休息一下之后我们就会继续往下滑的。真是让您担心了!” 挂了电话之后,根津跟千晶简要地说了一下情况。 “这样就排除了一个嫌疑犯呢。”她说。 “太好了!说实话,我很不愿意怀疑他,而且……”根津看着坡下面,“找找绘留,估计已经滑出去很远了。” “这个斜面真是相当不好滑。” 说完千晶就开始滑行,在这些不规则山丘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她的上半身几乎不动,只是下半身好像弹簧一样伸缩——此时充分凸显了她单板越野选手的本色。 根津也滑了起来,他完全不在乎起伏,只是一条直线地滑过去。要是很大的坡度,就直接跳下去。正当滑了一半的时候,根津的视线里有什么动了一下,他立刻减速看着那里。绘留站起身来。看来她之前一直坐着,所以从上面才看不到她。她看着根津的方向,穿上双板滑了过来。 根津也再次提速,千晶在前面等着,也能看见绘留直奔自己这边滑过来了。根津心想真是糟糕。这个预感果然没错。绘留在千晶面前停了下来,卸下滑雪板。好像等着根津一样,叉着腰看着他。虽然戴着滑雪镜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是能感觉到她一脸冷峻。 根津滑过去,停在她们面前。 “到底还是你!我还想是不是你!” 根津摘下面罩,“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下了缆车之后不一会儿,我觉得身材和动作都很像所以关注了一下。没有同伴但却原地不走,真是奇怪。” 绘留又面向千晶,“是濑利千晶小姐吧?我可记得你呢!不是我自夸,我对别人的衣服可记得很清楚。你这是把表兄弟的衣服上衣和裤子组合了一下,休想糊弄我!” 绘留又看着根津,“露馅的是刚才的滑行。看到你从上面那么一气呵成地滑下来,我就知道错不了,完全是你的特点。” “糟糕!”根津一脸严肃,“真是没想到你会在那个地方,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还不好猜?我是按照恐吓者的要求在装钱。” “装钱?” 这么一说,根津才发现绘留背着的双肩包已经瘪了。 “在缆车下车站的地方等着的时候,恐吓者来电话说,从超级技巧雪道滑下去,中途插个旗子的地方向下挖,我是按照他们的要求做。” 超级技巧雪道就是刚才滑下来的斜坡。 “那里有旗?” “刚才我坐着的地方有旗子。向下挖了之后,有双肩背包和装在塑料袋里的纸条。” 绘留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白纸,上面写着: 把钱装在这个双肩背包里,然后放在这里,你马上离开。 “啊!”千晶不禁叫出了声,“根津先生,你看那里!” 看着她指的方向,有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单板滑雪者正在向下滑,而且能看到是向着绘留刚才待过的地方去了。那个单板滑雪者果然不出所料地在刚才的那个地方停了下来。绘留拿出望远镜,摘下自己的滑雪镜看着。 “估计是恐吓者,背着刚才的那个双肩包。” “看到我们了吗?” “戴着滑雪镜,看不出来。”绘留放下望远镜,“他滑走了!” 这个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他不是向根津等人的方向滑下去,而是横向移动,向禁滑区滑去,似乎打算从那里下山。 “又被他打败了……”根津自言自语道,浑身一种无力感,“我就这样无能为力。要不是被绘留发现,滑下来的时候我们就输了。” “这样也好。总之,交易顺利进行是先决条件。” 绘留刚说完,她的手机就响了。 “是恐吓者来的电话吗?”根津说,“估计是说拿到了钱。” “不是,是我自己的手机响了。”绘留急忙拿出手机接听,“我是藤崎……啊……仓田先生……什么?这不可能!恐吓者刚刚把钱拿走……是的……没错。” 她的表情眼看着僵硬起来,而且很罕见地目光游离。 “怎么了?” 根津摇着绘留的肩膀,她把手机放在耳边看着他。 “恐吓者发来邮件,说又有人捣乱,取消交易。他们要采取报复行动!” “什么?他们不是把钱拿走了吗?” “不过那邮件……啊,是的,根津君正在我身边……” 绘留继续对着手机讲了起来,估计是仓田问起了什么。不能再磨蹭了,根津开始滑了起来。 “根津君,你去哪里?”绘留大叫着问他。 “去追刚才的单板滑雪者,抓他问问怎么回事!” “不行!等一下!” 不过,根津没有听绘留的话,开始加速。他大概能判断出那个拿走钱的单板滑雪者要走哪条路,要是抄近路,估计能追得上。 “根津先生!”千晶从后面追了上来,“不是那边,是这边!” 根津听到她的话之后减速,看到她正在向相反方向滑。 “那边要跳斜坡啊!”根津喊道。 “行了!快跟上来!” 千晶也大声回应他。 正如她说的那样,她迅速横穿了斜坡。根津看着千晶,不知她究竟要干什么,只见她低头看着山崖下面。 根津也在她身旁看着。在十米下,有个旧的索道小屋,已经废弃。三角形的屋檐上,积满厚厚的雪。 根津瞪着千晶,“难道要跳下去?” 千晶微微一笑,然后跳到空中。以为她要在屋檐上着地,结果她又再次起跳,最后漂亮地落地,振臂挥舞。她看着根津,跟他做了个快下来的手势。 “真是没办法!” 根津叹了口气,跳了下去。 41 “不行啊!等等!” 仓田在电话里能听到藤崎绘留悲哀的叫声,当然她不是对着自己来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仓田问。 “根津君他们去……追拿走钱的人了!” “拿走钱?” “我按恐吓者的要求,在超级技巧雪道的中途把钱放下,装进他们事先埋好的双肩包里。不过,刚才不知从哪里出来的一个滑单板的人把背包拿走了,估计他打算从禁滑区滑下山去。” “这是真的吗?那个人真是恐吓者吗?” “我觉得是。若不是恐吓者,不会这么做。” 完全不了解是什么情况,仓田着急起来,“你还是先赶快回来吧!” “好的!” 仓田挂电话的同时,听到“咚”的一声响,笕社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扔了手里的纸,这页纸飘飘忽忽地落在仓田的脚边。 “还有这么混蛋的话!到底在搞什么!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仓田捡起来一看,纸上打印的是恐吓者发来的邮件——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人士: 你们无视我们上次的提醒,这次还是有人捣乱。我们决定取消交易。以后不再联系。我们会对这种不诚实的行为给予报复。 埋葬者 这封邮件是几分钟前来的,辰巳带过来的。所以仓田才给藤崎绘留打电话。 “又是那个巡逻员吧?”中桓问仓田,“是那个叫做根津的家伙吧!他又干什么多此一举的事情了?” “他的确是在附近。” 听到仓田的回答,中桓踢了桌子一脚,“真是混蛋!” “你们在干什么!”笕社长怒吼,“说了那么多次要小心,怎么还会变成这样!” 一直沉默的宫内走向笕社长,“对不起,我觉得这是我的错。” “你?你干了什么?” “我跟根津君说希望他尽可能找到能揭开恐吓者真面目的线索,所以他才会干扰交易。不过,我说的是保证交易完成的基础之上希望他做些什么。原本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也许他过度理解了……” 笕社长大声地表示自己的不满,“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说起来巡逻员不过就是普通人,不是警察!你要这样的人找线索,就肯定会办砸!” “真是抱歉,我只是想要多少减少一点滑雪场的损失。” “不管是一亿还是两亿,在交易里现金不交到恐吓者手里都没有意义!” “您说的是,是我太轻率了。”宫内不停地点头道歉。 “打扰一下……”仓田插话道,“听藤崎说,恐吓者已经拿走了钱。” 笕社长和宫内同时都看向仓田,两个人都一脸吃惊。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笕社长问。 “她说她按照恐吓者的要求,在雪道中途放下了钱,恐吓者不知从哪里出来拿走了。毫无疑问钱是到了恐吓者手里的。不过,为何还要发这封邮件?”仓田又一次看着邮件摇头说,“不明白恐吓者想干什么。” “恐吓者出现了?仓田君,这是真的吗?” 宫内用充满疑问的目光问他。 “藤崎是这么说的,她没有理由撒谎。” “这个,这……”宫内晃着头。 “不对,那个不是恐吓者!”中桓说,“是碰巧路过的路人。看到藤崎在雪上放了什么,就好奇地拿起来。” “不是的,藤崎他们当时都在场。要是想偷走,应该等他们走了以后才对,而且我不觉得会有人碰巧路过。” “不过,也没有证据证明那就是恐吓者。” 中桓马上就说了这么一句,他的脸上在流汗。 “也许只是个手下,不过拿走钱就能确认是恐吓者的同伙吧?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不这么想呢?为什么觉得不是恐吓者呢?” 没人能回答仓田的问题。笕社长一脸阴险地盯着中桓。中桓也好像在说不知道似的轻轻摇着头,一旁的松宫一脸无计可施的表情。 “总之,”宫内说,“有这封邮件说明最终交易不成立。虽然还不知道是谁拿走了钱,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恐吓者要报复!社长,现在最紧急的是赶快采取措施应付这个状况吧?” “嗯,是的!”笕社长点着头,用细长的眼睛看着仓田,“马上停业!夜场也停止!你想个适当的理由吧!” “不过,社长!” “没时间了!你不知道恐吓者接下来要干什么吗!还不立刻行动?”笕社长怒吼着,指着出口。 仓田行了一个礼之后,转身出去。现在最好马上停业,不过向管理事务所跑着的路上,仓田心中的疑问也越来越大,到底是哪里不对?这个事件的背后,有某些自己不知道的状况…… 42 在茂密的树林里,根津几乎没有减速地向前滑行。伸展出来的树枝,不断从他眼前掠过转向身后,稍不留神就会撞到树上,但在这里无法减速。拿走现金的恐吓者不知道在哪里停着,而且现在根津他们滑过的是两米多的深雪。要是没停好,脚就会被雪埋住,再想滑起来可就很难了。不一会儿,他听到后面有人追赶上来,是濑利千晶。不用回头就知道她保持着一定距离紧跟着他,根津突然想起自己曾在树林里追赶过她,以她的技术,这种速度也容易和根津追尾。 终于穿过树林,出现了一个几乎没有人滑过的雪白斜坡。那个斜坡的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铁塔。这里是缆车索道下面的禁滑区,离第二次交易时绘留从缆车里丢下钱的地方不远。 “根津先生,在那里!” 他听到身后千晶说,自己也看到了。在铁塔旁有人影,而且是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衣服,是那个拿走钱的单板滑雪者;另一个穿着黑色衣服。从身形上来看都是男的。灰衣服拿走的双肩包现在由黑衣服背着。 对方也注意到了根津他们,两个人急急忙忙地开始滑,黑衣服也是用单板。不一会儿两个人分成左右两路,灰衣服向左、黑衣服向右滑进树林。根津吃了一惊,穿过右侧的树林是悬崖,看来今天又打算从那里跳下去。 “我追黑衣服!” 根津大吼一声,改变了雪板的方向。他追着黑衣服进入了树林,心想今天一定不让对方逃走! 黑衣服的技术也是令人瞠目结舌的高水平。他保持着身体放低的姿势,仅仅靠下半身的变化应付坡度的变化,瞬间变换方向,而且几乎没有减速。追着他,根津有全身出冷汗的感觉,心生恐惧也让速度稍稍慢了下来,不一会儿就被对方拉开了距离。不过,这倒不是根津不能用单板急速滑行的原因,而是他的注意力没有集中出现了破绽。 接着他们又再次穿出了树林,白色的斜坡在面前延展,尽头只能看到一片天空。但是黑衣服并未打算减速,而且把身体压得更低,看来更想降低空气阻力。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黑衣服跳向空中,是充满自信的一跳。根津又一次在这条路上滑着,眼看着前面就是山崖,下面是沼泽。落到地面只要不受伤就不错了。 怎么办?不追了?根津犹豫了千分之几秒后下了决心——在这里要是不跳,自己的追赶就毫无意义。他全身的神经都惊醒了,计算着跳出去的时机。这里不是表演的场地,而是性命攸关的一跳! 身体在空中绽放着,感觉自己穿越空气层,听觉也麻痹了。根津看着落地的地方,那里是个白色的斜坡,有着柔软如棉花一般的积雪。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落在那个地方!下一秒,他已经在那个地方前方数米着地,“咕咚”一声的落地冲击要比自己预计的轻,雪板继续在深雪上滑行,雪烟在身体两侧飞舞。根津看着前面,黑衣服就在自己前面。对方也扬起了雪烟,但速度比根津略胜一筹,似乎注意到根津,黑衣服回头看他,感觉很是焦急。 根津确信自己一定能追上他!就在此时,根津突然感到雪板被什么东西撞到了,觉得不好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身体飞了出去,天地倒转,后背着地,翻滚了一下之后停了下来。人被埋在雪里,身体不能动,而且滑雪镜上全是雪,什么都看不见。根津扯下滑雪镜和帽子,把双脚从滑雪板上拿下来,拼命爬了出来,看向周围。 十米开外的地方,黑衣服也被埋在雪里。根津看着自己和他滑过的痕迹,是有棵被雪埋住的粗大的树横在路上,那家伙也撞上了。黑衣服还在雪里,雪板被雪埋住动都动不了。根津离他不远,不过脚陷在雪里,很难行走,他踉跄着走了过去。 “喂!” 根津喊着对方,黑衣服好像在想着什么,一动不动沉默地低着头。因为戴着面罩和滑雪镜,几乎看不到他的长相。 “把脸上的东西摘下来!”根津说,“还是要我给你拽下来?” 黑衣服叹了一口气,投降一般地摘下面罩和滑雪镜。看到他的脸之后,根津不禁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怎么是你!” “对不起……” 抬起头看着根津、一脸无奈苦笑的人竟然是桐林祐介。 43 灰衣服在千晶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快速滑着单板,他知道自己背后有人追,因此和黑衣服分开之后,他滑向了相反方向的树林。林间树木繁多,他深信自己能甩掉追赶者。不过,再怎么狭窄的林间小路,和四个选手在弯弯曲曲的雪道上相互冲撞的单板越野大赛相比,这对千晶来讲实在不算什么。不一会儿,她就靠近了灰衣服的身后。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灰衣服钻过封在树林前面的绳子,开始滑起正规雪道。而且不是采用直线下滑,而是悠闲地用板刃滑着弧线。大回转之后是中回转、小回转,然后又大回转,似乎很享受滑行。感觉不妙,千晶放缓了速度。这个时候,她保持着不离不即的距离。灰衣服突然回了一下头,似乎在确认千晶追不追得上。不过因为有一定距离,再加上脸上戴着面罩,千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灰衣服开始加速,但感觉不是突然,而是好像对千晶发出“追我啊”的信息一般。 “这是要去哪里啊?”千晶念叨着追了上去。 灰衣服边向雪道上方滑边时不时地回头看她,不一会儿,千晶想到了目的地,不禁说了句“不是吧”,立刻追了上去。 果然不出所料,灰衣服要去的是园区。那里有两连跳台、盒子障碍,最后还有一段轨道滑雪。可能是因为时间稍晚,出发地几乎没人。千晶正在庆幸的时候,灰衣服毫不减速地跳了第一个跳台,跳出去的瞬间,让人以为他是要落直线区,但他立刻从容地横转,来了一个长滞空的内转一百八十度动作。灰衣服稳稳地落地,然后又向第二个跳台冲去。虽然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这么做的目的,但估计是想让和自己并行的千晶看到自己的技术。 第二跳是用换位起跳的内转五百四十度旋转动作,从背向跳台起跳到落地可谓一气呵成。接下来,灰衣服跳了盒子障碍。放低身体,来了一个板头翘起的动作,还用右手抓起翘起的雪板,最后内转板头落下。千晶在终点等着,确信不会让灰衣服跑掉。最后灰衣服用板头翘起加内转一百八十度完成自己的动作。跳完之后,从轨道下来着地之后,他还用了几个GURATORI技巧。最后他坐在雪上,显得相当疲惫,不禁大口喘着气。 千晶右脚离开雪板,滑向灰衣服。 “要给你鼓掌吗?” 灰衣服摇着头,“落地马马虎虎,跳盒子的速度不够,说实话这是最差的水平。”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没想到你这么谦虚,看来你对自己的要求挺高嘛!不管怎么说,你就是恐吓者!” “恐吓者?怎么说?” “别打马虎眼!我看到了,是你拿走了双肩包!” 灰衣服歪着头,“你看到了啊!不过你看,我现在没有背双肩包。你是不是看错了?我这个衣服颜色可很普通的。”看不到他的表情,千晶只觉得讨厌。 “说这个也没用,你的同伴现在也被捕了!” 千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根津打电话。 “是我,怎么了?” “抓到了,不过这家伙不说实话,说我认错人了。” “那你跟他说,桐林祐介也被抓了。” “桐林祐介?我知道了。” 千晶没有挂电话,就把根津说的话跟灰衣服说了,看不出灰衣服的表情是否有变化,但是看他陷入沉默的样子,看得出他很消沉。 “喂!你就招了吧!”千晶说。 不一会儿,灰衣服摘下滑雪镜和面罩,是一张还带着年少稚气的瘦脸。 “你叫什么?” “增渊。” “增渊?”千晶摇晃着头,“好像在哪里听过。” 男人轻声说:“是我父亲吧?增渊康英,是北月町町长。” * * * GURATORI技巧指的是主要以单板、现在双板滑雪者中也流行的从雪场的下坡中使用的各种技巧。 44 听到濑利千晶说的话,根津的脑子更混乱了。灰衣服竟然是北月町町长的儿子增渊英也? “怎么办呀?要报警吗?”濑利千晶催促他回答,能听出来她很兴奋。 “等一下!你能先等一下吗?但别让他跑了!” “好的!这家伙没打算逃跑,等你决定了再给我电话吧。” “好的!”挂了电话之后,根津看着眼前,桐林卸掉了滑雪板,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根津叹了口气,“同犯是增渊町长的儿子吧?喂,桐林!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桐林抓了抓滑雪帽下的头发,“解释起来真是很难……” “但你要是不解释也很麻烦!为什么要埋定时炸弹?为了钱吗?想要钱吗?” “不是的!”桐林摇着头,“不是这样的,根津先生,不是我们。” “哪里不对?” “定时炸弹不是我们埋的,是别人埋的。” “你说什么?你不要胡扯!恐吓信是你们写的吧?” 桐林一脸苦闷地歪着头,“恐吓信……是我写的。” “搞什么!你骗我!”根津抓住桐林的衣服,“写了恐吓信,拿了钱,然后又说自己不是恐吓者!你觉得能说得通吗?” 桐林又一次猛烈地摇着头,“我承认我们是恐吓者,但恐吓者不仅仅是我们,最后的交易,不是我们做的!” “骗人!你不是人在这里,拿了钱吗?!” “这是为了促成交易。要是不这么做,定时炸弹就可能被引爆了。” “你说什么!刚才恐吓者发了邮件说,交易不成立要采取报复!喂!这到底怎么回事!” 桐林立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们同伙写的邮件!” “糟了!根津先生!糟了!”桐林神色大变,反过来抓着根津,“北月区危险了!北月区要被炸了!” 45 看到增渊英也站起身来,千晶也跟着摆好了姿势,“你要去哪里?” “北月区!要是再磨磨蹭蹭,缆车就停了。” “北月区?为什么要去那边?我答应了根津先生,绝不让你逃走。” 千晶想要去抓住英也的手腕,但他赶快避开了。 “我要去看看北月区是否平安无事。请你相信我!我不会逃走的,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逃走也没有用。” “北月区是否平安?这是怎么一回事?那里不是没有定时炸弹吗?” “看来你知道事情的原委……我就告诉你——北月区埋了定时炸弹,那些人估计今天想要引爆。但是现金被恐吓者拿走了,就没有引爆的借口了……”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呢?那些人是谁?” “抱歉,现在没有解释的时间,你要是想知道,就跟我一起去吧!以你的技术跟得上我。不过我不能保证安全!” 说着英也开始滑行起来,是向着缆车乘车站方向,的确是快到缆车停运的时间了。 “我都到这里来了,哪有不跟下去的道理……” 千晶自言自语着开始穿上了滑雪板。 46 “北月区?到底是怎么回事?”根津怒吼着。 “北月区埋了炸弹!从一开始,他们就打算毁掉那里!” “你在说什么?恐吓者不是说了北月区是安全的吗?” “只能这么说,”桐林着急地跺着脚说,“我们想的是只有写北月区是安全的,那些人才不能引爆!” 根津做了个扬手的姿势,“你说的我真是听不懂!” 桐林有些犹豫,低下头痛苦地咬着嘴唇,然后下定决心地抬起头。 “根津先生,快给仓田先生打电话!让他告诉社长等人,你们已经抓到我们了。这么做可能会阻止爆炸!” “告诉社长,你在说什么?” “是社长。不对,不仅是社长,还有两位本部长和增渊町长,他们都是同伙!他们打算毁掉北月区!” 听到桐林吼叫着的内容,根津的思绪更混乱了,他还是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慢慢说!按照你的说法,社长等人是恐吓者?” “是的,他们是恐吓者!虽然不知道是谁实际埋了炸弹,但都是受社长指使的!而且他们全都参与了!” “你说的什么浑话!为什么社长非要炸自己的滑雪场?” “因为北月区是个包袱!因为有北月区,新月高原滑雪场找不到买家,笕社长想要把滑雪场整体出售!” “怎么可能?这话可信吗?” “是真的!是从英也……增渊英也那里听到的,他偷听了町长等人说的话!” “为什么北月町的町长要同意炸掉北月区?关闭那个滑雪场,最要命的应该是北月町啊!” “增渊町长也不是北月町的本地人。现在虽然住在这里,但是临时住所。任期满了之后,就会立刻离开的。估计他盘算的是这次一旦成功,就能拿到一笔钱!” “别开玩笑了!要是北月区爆炸了,警察、消防队都不会袖手旁观的。他们一定会出动的!” “不会的!没有人的雪山发生雪崩,一般人都不会想到是因为爆炸,而是觉得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就算有人觉得是爆炸也没关系,北月町的警察、消防署署长等人,都知道这次的计划。新月高原滑雪场方面,非使用区发生雪崩,没有死伤者。估计接受这种报告之后,不会开展调查而是帮他们掩盖!他们全都参与了!”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拜托了!根津先生!快给仓田先生打电话!请他阻止爆炸!” 根津拼命地整理自己的思绪。听到刚刚的那一番话,还是有很多地方无法让他冷静下来。恐吓信到底怎么回事?现金交易有什么意义?还有,桐林有没有撒谎?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喂!桐林!既然是你们写的恐吓信,自然知道仓田先生的电话号码了!” “这个是知道……” “你打电话吧!我现在没时间打电话。我要马上去北月区!” “那……太危险了!为什么要去?” “入江父子现在在北月区,要是卷入雪崩可就糟了!” 桐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他默默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根津开始穿滑雪板,“我之后会问仓田先生详情的,你可不能对他有所隐瞒!” “好的!根津先生,给你这个!” 桐林从口袋里拿出什么扔给根津,根津抓住一看是雪地摩托的钥匙。 “在这下面的林道上停着。从北面的斜坡上去,是到北月区最快的路!” “好的!” 抓着钥匙,根津开始滑了起来。 47 仓田命令索道部主任津野现在马上停运所有的缆车索道、取消夜场!津野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津野只是表情微微抽搐了一下,马上抓起手边的电话通知下去。 正在这时,藤崎绘留冲了进来。 “仓田先生!” “啊!你辛苦了!还是不知道根津君他们去了哪里?” 藤崎绘留僵硬地摇头,拿出手机给仓田,和恐吓者联系的时候她用的是仓田的手机。 “现在有电话,请您接听!” 仓田看着她,“谁的电话?” 她一脸严肃回答,“恐吓者。” “恐吓者?”仓田吃了一惊,“恐吓者打电话来了?” “不是恐吓者这么简单,事情很复杂……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总之您先接电话!您一听就知道是谁了,是您认识的人!” 仓田不明就里地接过了电话,“喂!” 对方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话,“仓田先生。”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且是个熟悉的声音。接着对方继续说:“是我。桐林!” 仓田屏住呼吸,看着藤崎绘留,她也轻轻地点头。 “桐林君?怎么是你?” “对不起,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尽量长话短说,您在听吗?” “是的,我在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雪季开始前一个月左右的时候,从我的朋友英也那里听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英也就是增渊英也,北月町町长的儿子。” “我知道他,听到了什么?” 接下来桐林讲的事情,的确是不得了的内容。几分钟后,仓田跑进二楼的酒吧,笕社长还在那里。 “社长!” 仓田走了过去,笕社长皱起了眉。 “你想干什么?滑雪场的营业已经全部停止了吗?” “您做出这样的要求不奇怪吗?请您先终止您的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 “请您不要再糊弄我了!就是引爆北月区的计划,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笕社长的脸色一变,看得出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听到什么了?”笕社长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从根津君抓到的恐吓者那里听到的!他们已经全部供认了!同时也告诉了我到底是谁埋下的定时炸弹!我知道你们所有的计划了!社长,请您三思!” “你在说什么?他们的话能信吗?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您这么做还是社长吗?” “你说什么呢!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是您吧!” 笕社长瞪起眼睛,动静很大地站了起来,打算就这样走掉。 仓田追着他,不过,中桓喊着“住手”,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放开我!” “不行!你就袖手旁观吧!” “你们做这种事不觉得羞耻吗?” “真是啰嗦!你这种人怎么会懂经营公司!” “这哪里是经营公司?这是犯罪!放开我!放开!” 仓田甩开中桓的手,顺势用右拳打了他的脸,中桓向后倒下。松宫胆怯地看着,躲在后面。笕社长憎恨地看着仓田,“你这么做!我不会放过你的!” “您把我炒了没关系!我马上去报警!当然去县里的警察本部。小町的警察署长也被你收买了!县警察本部长应该还没有!” 笕社长沉默不语。仓田大步走向他,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快停止引爆!是不是要跟小杉秘书说!” 笕社长气得歪着脸,拿着自己的手机,很不情愿地拨着号码,把手机放在耳边,不过很快摇头,“不行,没有信号!” “小杉现在在哪里?” “在爆炸现场……是北月区的山上,比索道下车站更上面一点的地方。” “他是特意为了引爆过去的?” “定时炸弹虽然有遥控开关,不过在雪里常常没有信号。尽管有微波发送和接收信号装置,但是不在数十米内也无法启动。” 仓田不爽地说:“请您继续打电话直到打通为止,一定尽可能阻止爆炸!要是做不到,你们所有人都要坐牢!这是谋杀!现在有人在北月区!” 笕社长吃惊地合不上嘴,仓田向出口走去。藤崎绘留正在走廊里等着他。 “和根津君联系上了吗?” 她摇着头说:“没有。” “这样……” 仓田没有停步下了楼,到管理事务所拿了防寒外套,再次回到走廊。 藤崎绘留一直跟在他身后,“仓田先生,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北月区!虽然我去了也可能帮不上忙。” “我也要去!” “不用,你……” 仓田本想说很危险最好你别去,但看到藤崎坚毅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藤崎的想法。 “那好!走吧!”说着仓田开始小跑起来。 48 下了缆车,增渊英也向滑雪场相反方向滑去,他的脚步丝毫没有迟疑。 “路不是都封闭了吗?”后面追着他的千晶问。 “你说的是大路吧?穿过树林有近路,没关系!这地方我很熟悉,从小就在这里玩,每棵树的位置我都记得!” 看着英也自信地向前滑的背影,千晶想象得出要他舍弃这个滑雪场的痛苦。而且回想起刚才在缆车里听到的一番话,也让她颇为震惊。 十一月的某天,笕纯一郎到访增渊康英家。那天碰巧在家的英也偷听到他们两个人的谈话。那时正逢滑雪季前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他自己也很关心北月区的情况。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谈话,是英也完全想象不到的内容。 新月高原酒店与度假村株式会社的母公司广世观光公司想要卖掉滑雪场,而且也找到了买家。如果进展顺利,过了这个冬天,新月高原酒店与度假村株式会社就会易主。不过有个让交易陷入僵局的因素,就是北月区。原本就是被当做包袱的北月滑雪场,不仅很难交易,而且卖方自身还有因此破产的危险。广世观光收购滑雪场时写在条约里的条件是“不能剥离北月区出售新月滑雪场”,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关掉北月区然后再出售滑雪场,但是这种情况下要遵守林业厅的规定,需要撤去所有的索道并恢复植被等,将山区完全恢复原状。虽然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要花费大笔费用。 所以笕社长等人就在广世观光收购北月滑雪场条款的例外情况上打主意。根据例外情况,倘若发生雪崩、地震等自然灾害,可以在转卖时剥离北月区——最好的情况就是北月区发生大规模雪崩,因此笕社长等人计划使用炸药诱发雪崩。不过,要是有专家前来调查,马上就会露馅。所以他们做了多方准备,也告知了警察和消防队的负责人。对于广世观光来说,给町长和官员们的钱和复原滑雪场的费用相比只是九牛一毛。滑雪场开始营业之后先将北月区关闭,谁也不能进入,上个滑雪季发生的死亡事故正好成为借口,并在积雪量达到最高峰时引爆诱发雪崩——这就是笕社长等人的计划。 英也和朋友桐林商量了一下,他们两个人得出的结论是必须阻止这件事。但是要怎么做呢?首先他们想到的是到网上发布消息,不过容易被人当成谣传。要是向媒体通报,隐藏自己身份的情况下很难取得媒体的信任。从英也的角度来考虑,他也希望在引起警察注意之前阻止事情发生,他不希望自己的父亲成为罪犯。 他们也想过自己去拆定时炸弹,但是不知道具体位置无计可施,而且他们也不可能整天无时无刻地进行监视。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方法是反过来利用炸弹来威胁滑雪场。笕社长等人是不会报警的。要是报了警,滑雪场就必须关闭,并且由警察进行正式的搜索行动。这么大的事件,北月町的警察署是处理不了的,县警察本部也会出动。那社长等人就不好暗箱操作了。 一想到这个事情和自己的计划相关,笕社长等人是一定会按照恐吓信的要求去做的。只要社长等人中了计就对自己有利。英也他们通过恐吓信要钱,目的却另有打算。真正的目的是迫使笕社长等人开放北月区。可以作为越野大赛比赛赛道用的追逐雪道和黄金雪道,恐吓者却不告知其安全性,因此滑雪场只能在北月区建比赛赛道。要是在北月区建了赛道,就没有在比赛后关闭的道理。营业中的滑雪场要是发生了雪崩,就算是在夜晚发生且没有任何受害者,警察和消防队也会进行大规模的调查,搞不好还会惊动国土资源部——此举就是为了阻止笕社长等人的引爆计划。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英也和桐林进行了周密的准备,桐林来做巡逻员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也需要在下雪之前在滑雪场里埋下起爆模拟装置。 听了增渊英也说的话,千晶觉得自己头晕目眩。虽然她不太了解公司的事情,但是知道各地的滑雪场经营不善,新月高原滑雪场也是一样。不过,这里面的内幕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过。听到滑雪场的经营者这样亵渎运动的行为,真是让人沮丧。另外,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国际越野大赛迫在眉睫却还没有建造雪道的原因。这么说,责任者是只要开放北月区就能解决问题的社长。 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比如说,要了三次现金。第二次的时候,英也他们发了北月区是安全的邮件。要是想要开放北月区,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英也马上告诉千晶,第三次不是他们做的。 “那是社长他们做的。估计他们安排人在中途阻击我们,同时也可以逆转局势,让自己成为恐吓者。” 千晶歪着头,“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社长他们的计划估计是要求第三次的现金,不过这次交易没有成功,就说有人捣乱要求中止交易。而且再次交易还是不成功,就可以采取报复措施引爆炸弹,这样滑雪场既可以不报警,又不用公开爆炸的消息,一切都可以终结于一场原因不明的雪崩——即便仓田先生、根津先生心感内疚,但也只能服从社长的命令,按他们的计划行事。” 千晶感叹着,虽然是让人很难相信的事情,但是大概也说得通,也能解释迄今为止觉得奇怪的地方。根津说过,宫内要他找到有关恐吓者的线索。对于社长他们来说,根津要是太老实了,反而会很麻烦,所以这样去教唆他。而且前次的交易很快就中止了,是毫无原因的从一开始就打算中止的行动。 根据英也的说法,要求运送者有“能够在背着行李的状态下滑行四十度的斜坡”的条件,这样就是为了让他们必须选择藤崎绘留。要是让根津运送赎金,就没有可以在交易时管闲事的人了。所以对这次交易,他们提出了“和前次同样的人”的要求——“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们的谋划中”。 不过对于笕社长等人的计划,英也和桐林又要如何对抗? “这也是一定的,就是我方要成为恐吓者。” 笕社长为了引爆,需要交易不成立的条件,因此英也他们要促成交易成功,反正笕社长等人要让藤崎绘留等人突然中止交易,所以他们要在藤崎绘留和根津等人面前拿走现金。得到这个消息的笕社长就无法引爆北月区。 虽然是个思虑周全的计划,但千晶还是不得不告诉他们计划没有成功。滑雪场已经收到来自“另一方恐吓者”的邮件,内容是“终止交易,实施报复行为”。听到她的话,英也在缆车中难过地抱着头。 “接下来怎么办?还去看北月区吗?” “当然要去!”英也立刻回答,“要去看看他们这些家伙干的好事!” 49 引擎声轰鸣。根津在白色的雪海上好像喷气式飞行器一般开着摩托前行。要是不保持一定的速度,雪地摩托就会被深深的雪掩埋。根津一直按着车子的加速开关,他不时地看着后视镜,但是后方除了飞起的雪烟什么也看不到。 从他开始行驶已经有几分钟了,马上就要进入北月区的腹地了。从那里向下看,能看到数条滑行的痕迹。看到这些,心里只觉得满是担心。和入江义之的联系已经过去半小时了,他说休息一下就下山去,要是这样,两人应该已经下山了。 带着几分放心,根津开始下坡。能看到前方的缆车乘车站和现在无人使用的滑雪小屋,旁边停着辆雪地摩托,而且车旁边有人。根津惊讶地靠近,对方也注意到了他,看着他——那个人是根津熟悉的上山禄郎。 “哎?怎么回事?根津先生?”上山问。 “我也想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是说今天要带入江父子来这里吗?最后取消了。不过,我很关心北月的情况就过来看看。在这里却看到了入江先生,真是吃了一惊。” “你见到入江他们了?” “是的。入江先生说,他们在山顶下来的时候迷路了,所以两个人在山里走了相当长的时间。” “那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回去了吗?” “没有,在上面。” “在上面?”根津心跳加速,“为什么?为什么在上面?为什么没有滑下来?” “滑下来了,我在这里看到他们了。达树君玩得很开心,所以让我带他们上去一次。” “带他们?” “是的,就是先让入江先生坐摩托上去,然后再让达树君……” 上山迷惑地说,一副“这样有问题吗”的表情。根津忍着没骂人,发动了雪地摩托的引擎,没道理责怪什么都不知道的上山。 拐了个大弯之后,摩托急速冲上斜坡。不知道在爆炸前到底还有多长时间,不过没办法回头了。前方是一片无人的白色斜坡。突然,出现了一片雪烟,那是有人在急速下滑。根津凝视着那个人影,也许是入江义之。但是不是,那是个比入江个头大很多的人。 根津有种不祥的预感,改变了雪地摩托的方向,去截那个下滑者。这个滑双板的人在他前面数米处停了下来,偷窥着他沉默不语。 “你按下开关了吗?”根津问。 “什么呀?”滑双板的人回答。 根津想起这个声音自己以前听过,是笕社长的秘书小杉。 “别糊弄我!我都知道了!” 意识到自己很难蒙混过关,小杉耸耸肩。“回答我!还有几分钟爆炸?” “没时间了!你最好还是快点逃吧!” “所以我问你还有几分钟!”根津怒吼,“快回答我!” 小杉看看手表,“还有十分钟左右。” 根津发动了雪地摩托,没时间在这里和小杉纠缠,他急速奔上不平整的坡面。车身剧烈地震动着,根津的身体也跳了起来,不禁叫了出来。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放慢速度。他的视线里有什么在动,他立刻减速急忙看着。斜坡中途有黑影,有人!而且不是一个人。 靠近一看,有两个人。一个人正在雪上坐着,另一个人在旁边站着。遗憾的是他们不是入江父子。站着的穿着白衣服,坐着的穿着褐色衣服,但这两个人看着都眼熟。 “日吉先生!”根津喊道。 坐在那里的正是日吉浩三。 “啊,根津先生!这下得救了!”日吉说。 “怎么了?” “哎呀,后来他怎么都想滑滑这边的雪道,所以就到这边来了。结果刚一开始滑膝盖就受伤了,只好一路走一路休息着到了这里。” “是因为没有做好准备活动!”日吉友惠泄气地说。 不过,根津眼下根本没有心情关心这些。 “坐到我后面!快!夫人快点滑下去!中途绝不要停止!马上就要发生雪崩了!” 两个人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雪崩?为什么这里会发生?”日吉念叨着。 “之后再解释!”根津大叫着,“快点!快!” 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日吉开始行动起来。不过膝盖很疼,他一脸难过。根津下了摩托,帮他坐上后座,友惠还是一脸担心站在旁边。 “你还在做什么!快滑!” 根津粗鲁地叫着,根本没心思注意措辞。 友惠慌慌张张地开始下滑,看到她的屈膝旋转技术很稳定,应该能滑到山下。 根津骑上摩托,“抓紧我!”说着开始发动引擎,很快就提到最高速度,日吉在后面叫了句什么也没听见。 刚走了一段,又看到前面有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是入江义之,旁边是达树。 “入江先生!”根津大叫着靠近他。 入江停下了,抬起滑雪镜,笑着望着根津。 “啊,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他一副悠闲的样子让根津着急起来。 “快滑下去!要发生雪崩了!” “啊?”入江回头看着身后的山。 “要发生爆炸了!没时间了!快!” 虽然依然不明就里,但入江点点头,对身后的达树说:“达树,滑下去!紧紧跟着我!” 达树点点头。义之开始下滑,达树跟在父亲后面。根津再次启动雪地摩托。 “这下就好了!”他放下心来。 “轰”的一声,巨大的声音地动山摇,而且还有第二次!震动势大力沉,感觉人不仅是耳朵就连内脏都被震到了。 根津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不过他看到的不是雪崩,而是摔倒的达树。他急忙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达树摔了个屁股蹲儿,也许是被爆炸声吓到了。看上去没有受伤,但是滑雪板掉到下面去了。根津想要回去救他,不过下一秒,远方的雪就和轰鸣声一起向他涌来。雪崩的速度是时速一百公里——根津的脑海里闪过巡逻培训时学过的知识。 50 仓田等人听到巨响的时候,他们正在北月区停车场停车,好像敲击内脏一般的重低音持续响了三次。仓田看了一眼藤崎绘留,看来是引爆了。 “去看看!” 两个人向滑雪场跑去,在索道乘车站旁边看到了上山禄郎,不知为何日吉友惠在不远处站着。 仓田正想向两个人询问情况的时候,从斜坡上半部传来地动山摇的声响。仓田说不出话来,只是抬头看着上面。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的确发生了大规模的雪崩。那些人是否平安无事? 仓田跑向上山身旁的雪地摩托,“借我一下!” 没等他回答他就骑了上去。 “我也去!” 藤崎绘留坐在后座上。仓田启动了引擎,开始爬斜坡。很快前面出现了一辆雪地摩托。后面也滑下了数人,有双板也有单板。 仓田停下了摩托。根津骑着的雪地摩托最先到达,后座坐的是日吉浩三。双板滑雪者是入江义之。单板有两个人,个子小的是个女的。灰色衣服的单板是增渊英也,他背着入江达树。从增渊的背上下来之后,达树用童音大叫着:“啊啊啊!吓死我了!” 仓田看着根津,“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吧?” “虽然很危险,”根津点头笑着,“雪崩马上就到的时候,达树君摔倒了。” “你救了他?” “是他!”根津指着增渊英也,“不知他从哪里出现了,抱起达树君,然后漂亮地逃脱了雪崩。雪崩到斜坡中部就停止了。” “原来如此!真是千钧一发!” 入江义之推着达树的背向增渊英也走过来。 “谢谢您!您真是救命恩人!” 义之身旁的达树也低头道谢:“谢谢您!” 增渊英也却立刻剧烈地摇起头来,然后表情痛苦地在雪地里跪了下来。他向入江父子行了跪拜大礼。 “不是的!我不是你们的恩人!是我杀了人!达树的母亲是我杀的!” 51 打开会议室的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仓田身上。根津、藤崎绘留、濑利千晶、桐林、增渊英也、日吉夫妇和入江义之八个人都在,达树在房间里休息。 “解释完了吗?”仓田问根津。 “大概都说完了。”根津看着桐林和增渊英也,“我们也明白了他们的想法。社长等人的想法实在是过分。” 他们请桐林和增渊向本次事件的相关者进行了说明。对那场异常发生的雪崩有解释的必要,因此也邀请了日吉夫妇和入江。 “还真是被你骗了!”根津对桐林说,“还说什么不会滑单板。你能在那种地方跳下去!” “对不起!”桐林蜷缩着身体说。 “我和绘留在办公室说恐吓事件的时候,你就站在外面听吧!而且借此不得不成为我们中的一员,这也是你们的计划吧!” “这个不是,这个是误打误撞。原本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根津你们分别采取行动。第一次交易中,作为巡逻员最后乘缆车,帮英也拿走现金不被别人看见就行了。” “是啊!这么说来那个时候还真是你最后乘的缆车!”根津严肃地说,“恐吓者要求第三次交易的时候,你不答应,那时你已经知道社长等人的企图了吧!” “是呀,那时还不完全了解他们的目的。但轻易取消了交易的时候,倒是想过这种可能。而且从你那里听说宫内要你找些恐吓者的线索,我们更确信他们是想要交易无法成立,从而引爆北月区。” “要是早点儿告诉我……啊呀,那也是不可能吧?”根津挠着头。 “社长等人怎么样了?”藤崎绘留问仓田。 仓田吐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他刚刚在酒吧里和笕社长谈过。 “提出交易了。” “交易?”根津很吃惊的表情,“交易什么?” “还是阶段尚早的内容,还请你们保密。请你们保持沉默,这样才能保障滑雪场出售之后各位的权益。他们同意不追究桐林君等人的恐吓事件。” “说什么呢!要是报了警,他们才不好办吧!”根津不爽地说。 “要是报了警,这个滑雪场就完蛋了。”藤崎绘留说,“发生爆炸的滑雪场,不会有人想来。” “是呀!” 原本小声嘟囔的根津,意外地在一片沉默中显得声音很大。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进来的是辰巳。他递给仓田一张纸。仓田快速地看了一下,上面写着有些出乎意料的事。 “我请辰巳君调查了一下北月区的损坏情况。”仓田对大家说,“根据他的观测,除了有个索道小屋损坏了之外,基本上没有大的损害,索道也基本无碍。” “耶!”不知是谁发出了欢呼。 “这就是说无法将北月区分离出售了吧?”根津拍着手,“罪有应得,这个可恶的社长!” “虽说如此,不过以后还要不得不和他打交道。” 听到藤崎绘留的话,根津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其他人都沉默不语。 “打扰一下,”日吉浩三举手示意,“如果这个滑雪场不剥离北月区出售,大家都没有意见吧?” “是的,不过这个很难……” 还没等仓田说完,日吉摆了摆手。 “想要买滑雪场的是星云兴产,说服那家公司就行了。” “要怎么说服呢?还有,您怎么知道是谁要买滑雪场呢?” “这就是老头子的好处了!” 听到他这么说,一旁的友惠拉了拉他的衣袖。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吧!反正也该说了!” “哈哈!是呀!”日吉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是星云兴产公司的董事长。” 一瞬间大家都安静下来,然后所有的人都看着这位老人,谁也说不出话来。 “可是名片上……” “仓田先生,哪有间谍在名片上写自己真实身份的啊!” “间谍?” “对,我就是间谍呀!”日吉看着所有人,“星云兴产内部也对收购滑雪场有异议,也是关于北月区附带出售的条件,很多人认为无法接受,所以我决定自己和夫人两个人一起来看看。不过真的来到这里之后,发现北月区正处于关闭状态,也因此无法确认那里的雪道情况。情急之下,我们才卷进今天的混乱之中。” “原来如此!” 仓田想起第一次和这对夫妇见面时的情况,他们的确从一开始就很注意北月区。 “今天我终于去了北月区,北月区的确有问题。从预算考虑,还是希望剥离。不过经营滑雪场要考虑的问题不仅如此,北月区还是很不错的,剥离之后有些可惜。而且……”日吉看着根津,“今天你救了我的命。虽然是我擅自进入禁滑区,但我必须报恩!” “那真是……” 仓田还没说完,日吉对仓田点头,表情平静而且目光坚定。 “我回公司之后,会尽早作出指示,一并收购北月区。怎么样?这样就没问题了吧?不过有件事情要拜托大家,今天的事情请大家一定要保密。就像刚才哪位说过的那样,要是成了发生爆炸的滑雪场,星云兴产就没法收购了。” 就好像阳光从云间照耀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却没人说话。仓田觉得是因为大家不知道要怎样表达自己的高兴,他自己就是如此。 突然有人站了起来,是增渊英也。 “谢谢!要是能这样,就救了北月町了!” “你对北月町还是很有感情啊!”日吉笑着说。 英也痛苦地摇着头,“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我发生了事故,才让北月区声誉一落千丈,才让他们有了封闭的借口……而且事故发生之后,要是当时我没有逃走……” 说完,他面向入江义之跪下。入江皱着眉,别过脸去。 “不用了!你不用再下跪!” “啊……对不起!”英也没有起身继续说道,“我还有事请董事长帮忙,关于这次的事件我们不会跟警察说。不过去年的事故,我们会去自首,真是万分抱歉……当时真是没想到会出那么大的事故……事后得知有人死了的时候,非常恐惧却没有勇气去自首……心想这次要是帮得了北月町,也算是自己赎罪了!但说到底,这还是非常自私的想法,到底是不对的。我去自首!无论多少年,我也要偿还我的罪过。为了达树君重新振作起来,我也要这么做!” 桐林也跪在他身旁,沉默地低头。他也决定一并去自首。 猛烈地冲撞了入江义之的妻子,不顾板刃割破对方颈动脉而逃走的两个单板滑雪者,就是他们两个——他们在北月区就听到了这个事实的真相。 “这个……是应该的。”入江小声地说着,“我觉得应该去自首。不过,达树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总之……你们自首了,我以后也能安心入睡了。” 增渊英也一脸痛苦,跪在地板上抽搐着,桐林也一脸泪水。听到他们的呜咽声,仓田也不禁心生感慨。 52 “终于到今天了!这是一场全然不知命运如何的速度狂竞赛!来自全世界的顶级骑士们,要给大家献上你们从未见过的精彩表演!请大家热情地期待吧!Dead or alive?生存还是死亡?黛娜越野大赛开始了!” 听着这有些过度热情的DJ声音,根津走进雪道出发区域,参加比赛的选手都在这里按顺序排队等候着。要在近百人的选手中找出一个人可有点儿难,而且他们都戴了头盔。根津按照号码牌找着,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我在这里呢!” 根津急忙看着周围,一个戴着粉色头盔、穿着粉色衣服的选手轻轻地挥着手。根津走近,透过滑雪镜看到的果然是濑利千晶。 “又是这么扎眼的衣服!” “因为今天被巡逻员看到也没关系啊!” “你的表兄弟呢?没来给你加油?” “他们回东京了,没钱了,而且快人被藤崎拒绝了!” “被拒绝了?” “是呀,那个软蛋!”说着千晶笑了,“对了,要是你也参加比赛就好了!” “明年参加!明年的优胜奖杯就是我的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等下我拿到巡逻队办公室去!你说你请我吃什么?” 根津苦笑着,说了声“加油啊”,便走开了。 越野大赛按照预定的时间召开了。比赛雪道按照当初的计划在追逐雪道建造,听说是仓田、辰巳等人连日熬夜完成的。看到某天早晨突然出现的比赛雪道,根津不禁发出了赞叹——这样的比赛雪道才配得上国际大赛。 根津穿上双板,从雪道旁慢慢滑下坡去。看到很多游客观战,根津心想:“要是一直都这么热闹,估计经营者的心情会好到爆!” 虽然还没有正式签约,但是仓田说,带有一并购买北月区条款的合同基本谈妥。星云兴产也决定一并接受现有员工。笕社长和两位本部长已经回母公司广世观光了,现在还没有人代替他们的工作,目前滑雪场的最高责任人是仓田。 根津看到仓田了,他正和藤崎绘留一起观战。根津从他们身后靠近,不过不想和他们打招呼,因为他看到绘留正拉着仓田的手,他趁两个人没有注意到自己,再次滑了起来。 比赛终于开始了,观众正大声地加油。 雪道上,选手们正像风一样飞驰。 版权信息 书名:解忧杂货店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李盈春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僻静的街道旁有一家杂货店,只要写下烦恼投进店前门卷帘门的投信口,第二天就会在店后的牛奶箱里得到回答:因男友身患绝症,年轻女孩静子在爱情与梦想间徘徊;克郎为了音乐梦想离家漂泊,却在现实中寸步难行;少年浩介面临家庭巨变,挣扎在亲情与未来的迷茫中…… 他们将困惑写成信投进杂货店,奇妙的事情随即不断发生。生命中的一次偶然交会,将如何演绎出截然不同的人生? 第一章 回答在牛奶箱里 01 “去那间废弃的屋子吧!”提议的是翔太,“我知道一间合适的废弃屋。” “合适的废弃屋?什么意思?”敦也看着翔太问。翔太是个小个子,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合适的意思就是合适喽,正好可以用来藏身的意思。上次来踩点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对不住啦,你们两个。”幸平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恋恋不舍地盯着停在一旁的旧款皇冠车,“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没电了。” 敦也叹了口气。 “现在再说这话,还有什么用。”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明明之前什么问题也没有啊!也没把灯开着不关……” “是年限到了。”翔太简短地说,“里程数看见没,已经超过十万公里,老化啦。本来就快报销了,跑到这里就彻底不行了。所以我早说了,要偷就偷辆新车。” “唔……”幸平抱起胳膊,低吟了一声,“可是新车都有防盗装置。” “不提这个了。”敦也摇摇手,“翔太,你说的那间废弃屋在附近吗?” 翔太歪头想了想。“走得快的话,二十分钟能到。” “好,那就去看看吧!你带路。” “行啊,但车子怎么办?丢在这里保险吗?” 敦也环顾四周,他们所在的地点是住宅区里按月付费的停车场,虽然现在有空位,可以把皇冠车停在那儿,但如果被车位的主人发现,势必会报警。 “虽然不大保险,但车子动不了也没办法。你们两个,不戴手套哪儿也别碰,这样应该就不会从车辆方面被追查到了。” “那就是一切听天由命啰?” “我不是说了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确认一下嘛。OK,跟我来吧。” 翔太轻快地迈出脚步,敦也跟在后面。他右手提着一个很沉的包。 幸平走在敦也身旁。 “喂,敦也,叫个出租车怎么样?再走一小段就到大路了,那儿会有空车过来吧。” 敦也冷哼了一声。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三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叫出租车,司机肯定会留下印象。等我们仨的画像一公布,那就全完啦。” “司机会使劲盯着我们看吗?” “万一盯着我们看呢?就算没盯着看,万一那家伙只要瞄一眼就能记住长相呢?” 幸平默默地走了几步,小声说了声对不起。 “算了,闭上嘴走路吧。” 三人在位于高地的住宅区里穿行,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多。路边造型相似的民宅鳞次栉比,窗口的灯光几乎都已熄灭。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冒冒失失大声讲话,搞不好就会被人听到,告诉警察“深夜有几个可疑男人经过”。敦也希望警察认为嫌犯是乘车逃离现场,当然,前提是那辆偷来的皇冠没被立刻发现。 脚下是一条平缓的坡道,但走着走着,坡度愈来愈陡,住家也渐渐稀少。 “喂,要走到什么时候啊?”幸平喘着粗气问。 “还有一会儿。”翔太回答。 实际上,说完这话没多久,翔太就停下了脚步。路旁矗立着一栋房屋。 那是一栋不算大的商住两用民宅。住宅部分是木造的日式建筑,约两间宽的店铺卷帘门紧闭。卷帘门上只安了一个信件投递口,什么也没写。旁边有一间看似仓库兼车库的小屋。 “就是这儿?”敦也问。 “嗯……”翔太打量着房子,迟疑地歪着头,“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不是这里吗?” “不,就是这里。只不过好像跟上次来时有点不一样,感觉应该再新一点。” “你上次是白天来的吧,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有可能。” 敦也从提包里拿出手电筒,照了照卷帘门周围。 门的上方有一块招牌,依稀可以辨认出“杂货”的字样,前面大概是店名,但看不清楚。 “杂货店?在这种地方?会有客人上门吗?”敦也忍不住问。 “不就是因为没人上门才荒废了嘛。”翔太的理由很有说服力。 “说得也是。那我们从哪儿进去?” “有后门,锁坏了。” 翔太招呼了一声“这儿”,便钻进杂货店和小屋之间的空隙。敦也等人也紧随其后。空隙约一米宽,边走边抬头望向天空,一轮圆月正悬挂在上方。 里面果然有个后门,门旁钉着一个小木箱。这什么啊,幸平咕哝着。 “你不知道吗?是牛奶箱,用来放送来的牛奶。”敦也回答。 “这样啊。”幸平佩服地看着木箱。 推开后门,三人走了进去。虽然有尘土的气息,但还没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进门是一块约两叠大小的水泥地,放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洗衣机,八成已经不能用了。 脱鞋处摆着一双落满灰的凉鞋,他们穿着鞋径直便往里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厨房。地上铺着木地板,窗边并列着水槽和灶台,旁边有一台双门冰箱,厨房中央摆放着餐桌和椅子。幸平打开冰箱。“什么也没有呀。”他一脸无趣地说。 “那不是很正常吗?”翔太不满地嘟起嘴,“话说回来,要是有东西呢?你还打算吃?” “我就是说说而已嘛。” 厨房旁边是和室,里面有衣柜和佛龛,角落里堆放着坐垫。还有一个壁橱,不过谁都没兴趣打开。 和室往前就是店铺。敦也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货架上只剩下寥寥的商品,都是些文具、厨房用品、清洁用具之类的。 “真走运!”正在查看佛龛抽屉的翔太叫道,“有蜡烛,这下不怕黑了!” 翔太用打火机点上几根蜡烛,摆在房间四处,房内顿时明亮了许多。敦也关掉了手电筒。 “总算松口气了。”幸平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现在就等天亮啦。” 敦也取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刚过。 “哟,里面还有这种东西。”拉开佛龛最下方的抽屉后,翔太翻出一本杂志,看样子是过期的周刊。 “给我看看。”敦也伸出手。 擦去灰尘,敦也重新审视着封面。一名年轻女子在封面上微笑,大概是演艺明星吧。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哪儿见过,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个经常在连续剧里出演母亲角色的女演员,现在应该已经六十多岁了。 敦也把周刊翻过来,查看发行时间,发现是在距今约四十年前。他把这事告诉翔太和幸平,俩人都惊得双目圆睁。 “真厉害!那个年代都发生什么事了?”翔太问。 敦也翻看着内页。周刊的样式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手纸和洗衣粉遭抢购,超市一片混乱……这个好像听说过。” “噢,这我知道。”幸平说,“是石油危机。” 敦也扫了一遍目录,又翻了翻彩页便合上周刊。里面既没有明星写真,也没有裸女艳照。 “这家人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呢?”把周刊塞回佛龛的抽屉,敦也扫视着整个房间,“店里还有少量商品,冰箱和洗衣机也都在,似乎走得很匆忙。” “准是连夜逃跑。”翔太断定,“没有客人上门,欠的债却越来越多,然后某天夜里就收拾细软跑路了。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也许吧。” “我饿了。”幸平可怜巴巴地说,“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便利店?” “有也不能去。”敦也瞪了幸平一眼,“天亮之前就在这儿老实待着。你睡上一觉,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幸平缩了缩脖子,抱着膝盖。“饿着肚子我睡不着呀。” “而且榻榻米上全是灰,叫人怎么躺啊。”翔太说,“至少要找点东西铺在上面。” “你们等一下。”敦也说着站起身,拿上手电筒,来到外面的店铺。 他在店里转悠着,用手电筒照着货架,希望找到塑料苫布之类的东西。 货架上有卷成筒状的窗户纸。敦也心想,把这铺开可以凑合用用,于是伸手去拿。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敦也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白白的东西掉进卷帘门前的瓦楞纸箱里。用手电筒往纸箱里一照,似乎是封信。 一瞬间,敦也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信是从投信口丢进来的。三更半夜,又是废弃的屋子,不可能有邮递员来送信。可见,有人发现敦也他们躲在这里,并且有事情要告诉他们。 敦也做了个深呼吸,打开投信口的盖子,向外张望。本以为说不定已经被警车团团包围,不过跟预想相反,外面黑沉沉的,杳无人影。 稍稍松了口气,敦也拾起那封信。信封正面什么也没写,背面用圆圆的字体写着“月兔”。 拿着信回到和室,给翔太和幸平看过后,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原来就放在里面的吗?”翔太说。 “是刚刚才丢进去的。我亲眼所见,绝对不会错。再说,你看看这信封,很新吧?如果原来就在那里,应该落满灰才对。” 幸平缩起高大的身体。“是警察吗……”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可能性不大。警察才不会这么磨磨蹭蹭。” “是啊。”翔太喃喃道,“而且警察也不会用‘月兔’这样的名字。” “那到底是谁呢?”幸平不安地转了转漆黑的眼珠。 敦也盯着这封信。从手感来看,内容相当厚实。如果里面是信纸,显然是一封长信。投信人究竟想告诉他们什么呢? “不,不对。”他低声说,“这封信不是寄给我们的。” 为什么?幸平和翔太同时望向敦也。 “你们想想看,我们进这屋才多久?要是随手写个便条就算了,这么厚一封信,至少要写半个小时。” “原来如此。听你这一说,还真是这样。”翔太点点头,“不过里头也不一定是信。” “这倒也是。”敦也的目光又落到信封上。信封得很严密。他打定了主意,两手捏住封口处。 “你要干吗?”翔太问。 “拆开看看,这样最省事。” “可是这封信不是写给我们的啊。”幸平说,“擅自拆开不大好吧?” “没办法,谁叫信封上没写收信人。” 敦也撕开封口,戴着手套的手指伸了进去,拿出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蓝色的字迹。第一行是“初次向您求教”。 “这什么意思?”敦也不禁脱口而出。 幸平和翔太也都凑过来看。 这是封十分奇妙的信。 初次向您求教,我是月兔,性别女。由于某种原因,请允许我隐去真名。 我从事某项体育运动,抱歉的是,这项运动的名称同样不便透露。至于缘由,我自己这样说也许有点自大,不过因为成绩不错,我入围了明年奥运会比赛的候选名单。所以如果说出这项运动的名称,某种程度上就可以知道我是谁。而我想要请教您的事,如果略去我是奥运会参赛候选人这一事实,又无法交代清楚,希望您能够理解。 我有一个深爱的男友。他是我最重要的理解者、帮助者和支持者,从心底期盼我能出征奥运会。他说,为了这一目标,他甘愿付出任何牺牲。 事实上,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他都给了我无可估量的助力。正是因为他的无私奉献,我才能努力拼搏至今,再艰苦的训练也咬牙忍耐。我知道,只有站到奥运会的舞台上,才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然而,噩梦却降临在我们身上。他突然病倒了。听到病名时,我眼前一片漆黑。是癌症。 医生坦白对我说,他的病基本没有治愈的希望,只剩下半年左右的时间了。虽然医生只告诉了我,但恐怕他自己也有所察觉。 他在病床上嘱咐我,不要挂念他的病情,全心投入训练,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期。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一系列的强化集训、出国比赛接踵而来,为了获得奥运会参赛资格,我必须奋发努力。这一点我心里很明白。 但在我内心深处,还有一个运动员之外的“我”。这个“我”想要和他在一起,放弃训练,陪伴在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事实上我也向他提出过放弃参加奥运会,但他听后那悲伤的表情,我到现在想起都不禁落泪。他对我说,不要有这种想法,你参加奥运会是我最大的梦想,以后别再提起这个话题了。他还跟我约定,无论发生什么事,在我站上奥运会的舞台之前,他绝不会死,让我好好努力。 我们对周围的人隐瞒了他的真实病情。虽然计划奥运会后就结婚,但还没有通知双方家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每天都在迷茫中度过。尽管还在坚持训练,但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成绩当然也难以提高。与其这样浪费时间,不如干脆放弃比赛算了——我也曾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想到他那悲伤的表情,我又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就在我愁肠百转的时候,偶然听说了浪矢杂货店的传闻。抱着一线希望,我写下这封信,期待您为我指点迷津。 随信附上回信用的信封,请您务必帮帮我。 月兔 * * * 日本的长度计量单位,1间为6尺,约合1.818米。 02 读完信,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翔太率先打破沉默,“为什么会有这种信投进来?” “因为有烦恼吧。”幸平说,“信上是这么写的。” “这我知道,我是说,为什么咨询烦恼的信会投到杂货店来?还是一家没有人住、早就荒废的杂货店。” “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没问你,只是把疑问说出来而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着两人的对话,敦也往信封里望去。里面有一个叠好的信封,收信人那里用签字笔写着“月兔”。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终于开口了,“看起来不像是煞费苦心的恶作剧,而是很有诚意地在请教,并且烦恼着实不轻。” “该不会是搞错地方了吧?”翔太说,“肯定是别的地方有家替人解决烦恼的杂货店,被人错当成了这里。” 敦也拿起手电筒,欠身站起。“我去确认一下。” 从后门出来,绕到店铺前方,敦也用手电筒照向脏兮兮的招牌。 凝神看时,虽然招牌上油漆剥落殆尽,很难辨认,但“杂货”前面的字样应该是“浪矢”。 回到屋里,敦也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两人。 “这么说,的确是这家店啰?一般会有人相信把信丢到这种废屋里,就能收到认真的答复吗?”翔太歪着头说。 “会不会是同名的店?”说话的是幸平,“正牌的浪矢杂货店在其他地方,这家因为名字一模一样所以被误认了?” “不,不可能。那块招牌上的字很模糊,只有知道这里是浪矢杂货店才会认出来。更重要的是……”敦也找出刚才那本周刊,“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什么在哪儿见过?”翔太问。 “‘浪矢’这个名字。好像是在这本周刊上吧。” 敦也翻开周刊的目录,匆匆浏览着,很快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篇报道的标题是“超有名!解决烦恼的杂货店”。 “就是这篇,不过不是‘浪矢’,是‘烦恼’……” 翻到对应的页数,报道的内容如下: 一家能够解决任何烦恼的杂货店很受欢迎,那就是位于××市的浪矢杂货店。只要把想咨询的事情写在信里,晚上投进卷帘门上的信箱投递口,第二天就能从店后的牛奶箱里得到答案。店主浪矢雄治(七十二岁)笑着讲述道: “这件事的起因是和附近的孩子们拌嘴。他们故意把‘浪矢’(namiya)念成‘烦恼’(nayami),看到招牌上写着‘提供商品订购服务,欢迎咨询’,又来问我:‘爷爷,那咨询烦恼也行吗?’我说‘行行,咨询什么都行’,他们就真的跑来咨询。因为原本只是开玩笑,所以一开始问的问题都没什么正经,像是‘讨厌学习可又想成绩单上全五分,该怎么办’之类的。但我坚持认认真真地回答每个问题,渐渐严肃的咨询多了起来,比如‘爸爸妈妈整天吵架,觉得很痛苦’这样的。没过多久,咨询方式就变成写信投进卷帘门上的信箱里,回信放在店后的牛奶箱中。这样一来,匿名的咨询也可以得到回复了。后来从某个时期开始,也逐渐有成年人来咨询烦恼。虽然跟我这个普通的老头子讨教也没什么用,我还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思考,做出回答。” 在被问到“什么样的问题比较多”时,店主回答说恋爱问题占大多数。 “不过老实说,这类问题是我最不擅长的。”浪矢先生说。这大概是他自己的烦恼吧。 报道配了一张不大的照片,照片上毫无疑问就是这家店。一位瘦小的老人站在店前。 “看来这本周刊不是凑巧留下来的,而是特意收藏的,上面登着自家的店嘛。不过,还是很让人吃惊啊……”敦也喃喃道,“这就是能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到现在还有人来咨询吗?都已经过去四十年了。”说着,他望向“月兔”的来信。 翔太拿起信件。 “信上说‘听说了浪矢杂货店的传闻’,从这句话的口气来看,好像是最近才听说的。莫非现在还有这样的传闻?” 敦也交抱起双臂。“也没准,虽然很难想象。” “会不会是从哪个糊涂的老人家那儿听说的?”幸平说,“那个老人家不晓得浪矢杂货店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才会把这个传闻告诉了月兔。” “不可能。如果是那样,她一看到这栋屋子就会发现不对劲。很明显,这里早就没人住了。” “那就是月兔的脑子有问题。烦恼过了头,神经衰弱啦。” 敦也摇摇头。“脑子有问题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不是正在想吗!” “说不定——”翔太提高了声音,“现在还在继续?” “什么继续?” “烦恼咨询呀,就在这儿。” “这儿?什么意思?” “虽然这儿现在没人住了,但没准还在接受烦恼咨询。那个老头儿住在别的地方,时不时过来收一下信,然后把回信放在后面的牛奶箱里。这样就说得通了。” “虽然能说得通,但这等于假设老头儿还活着,那他早就超过一百一十岁了。” “也许已经换了店主呢?” “可是完全看不出有人进出的迹象啊。” “他不用进屋,只要打开卷帘门就能收信了。” 翔太的话不无道理。为了查个明白,三人一起来到店里,却发现卷帘门已经从里面焊死,无法打开。 “见鬼!”翔太啐了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三人回到和室。敦也又重读起月兔的来信。 “那现在怎么办?”翔太问敦也。 “算了,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们天一亮就走了。”敦也把信纸塞回信封,放到榻榻米上。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隐约有风声传来,烛焰微微摇曳着。 “这个人该怎么办呢?”幸平咕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敦也问。 “就是奥运会啊。”幸平接着说,“她真的要放弃吗?” “谁知道呢。”敦也摇摇头。 “这样恐怕不好吧。”说话的是翔太,“她的恋人可是一心盼着她参加奥运会啊。” “可是心上人都病得快死了,这个时候怎么训练得下去。还是陪在男友身边比较好。这也是她男友真正的想法,不是吗?”幸平很难得地用坚定的口气反驳。 “我不这么觉得。她男友就是为了想看到她参加奥运会的英姿,才和病魔顽强搏斗,想要努力活到那一天。要是她放弃了,男友不就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吗?” “可是她信上也写了,现在干什么都没心思。照这样下去,奥运会只怕也没戏。要是既没能陪伴恋人,到最后心愿又没实现,那不是雪上加霜?” “所以她得拼死努力才行啊。现在不是纠结这纠结那的时候,为了恋人,她也要刻苦训练,夺得奥运会入场券。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啊?”幸平皱起眉头,“这我可做不到。” “又没叫你做,是跟月兔说的。” “可是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是不会要别人去做的。翔太,如果是你呢?你做得到吗?” 被幸平一问,翔太顿时语塞。“敦也你呢?”他赌气似的转向敦也问。 敦也看看翔太,又看看幸平。 “我说你们两个,较哪门子的真啊,这种事我们没必要操心。” “那这封信怎么办?”幸平问。 “怎么办……没法办。” “可是总得写封回信吧,不能丢开不管呀。” “什么?”敦也看着幸平的圆脸,“你想写回信?” 幸平点点头。 “还是回封信的好,毕竟是我们擅自拆看了人家的信。” “你说什么呢。这里本来就没人住,要说不对,也是往这种地方投信的人不对。没有回信也是理所当然。翔太,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翔太摸了摸下巴。“嗯,这么说也没错。” “是吧?丢到一边得了,别多管闲事。” 敦也去店铺里拿了几卷窗户纸回来,递给两人。 “好了,把这个铺上睡觉!” 翔太说了声“Thank you”,幸平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 敦也把窗户纸铺到榻榻米上,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就在他合上眼打算睡一觉时,却发现那两个人好像还没动,于是又睁开眼睛,抬头望去。两人仍然抱着窗户纸盘坐在那儿。 “不能带过去吗?”幸平自言自语道。 “带谁?”翔太问。 “她那个生病的男友。要是集训啊海外比赛啊都带他过去,就能一直在一起了,训练和比赛也都不耽误。” “恐怕不行吧。她男友可是个病人啊,而且只有半年的命了。” “但我们还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动。如果可以坐轮椅行动的话,不就能带他一起去了吗?” “要是还能坐轮椅,她就不会来咨询了。八成已经卧床不起,动不了了吧。” “这样吗?” “应该没错啦。” “喂!”敦也开口道,“怎么还在扯这种无聊的事?不是叫你们别管了吗!” 两人讪讪地闭上嘴,低下了头。但很快翔太又抬起头来。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心里总觉得放不下。因为这个月兔好像真的特别苦恼,让我很想帮她一把。” 敦也冷哼一声,坐起身来。 “帮她一把?别让人笑掉大牙了。我们这种人能帮上什么忙?要钱没钱,要学历没学历,要门路没门路,也就能干干闯空门这种不入流的勾当。而且就连这么简单的活计,都没能顺顺当当地完成。好歹抢了点值钱东西,逃跑用的车又坏了,所以现在才窝在这个地方吃灰。我们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还给别人出主意,怎么可能?” 敦也滔滔不绝,翔太缩着脖子,垂下了头。 “总之赶快睡觉!天一亮上班的人就都出门了,到时我们就混进人群里逃走。”说完敦也又躺了下去。 翔太终于开始铺窗户纸,不过动作很慢。 “哎,”幸平犹豫着开了口,“还是写点什么吧?” “写什么?”翔太问。 “回信呀。就这么置之不理,心里总有点在意……” “你傻了吗?”敦也说,“在意这种事情干吗?” “可是,我觉得哪怕随便写点什么,也比不写好得多。有人肯倾听烦恼就已经很感激了——很多人不都会有这种感受吗?这个人的苦恼没法向周围人倾诉,所以很痛苦,就算我们给不了什么好建议,回上一句‘你的苦恼我已经明白了,请继续努力’,她也会多少得到点安慰吧?” “嘁!”敦也啐了一声,“那就随便你。真没见过你这么愣的。” 幸平站起身。“有没有写字用的东西?” “店里好像有文具。” 翔太和幸平去了外面的店铺,过了一会儿,两人嘎吱嘎吱地踩着地板回来了。 “找到文具了吗?”敦也问。 “嗯。签字笔都写不出来了,不过圆珠笔还能用,而且还有信纸。”幸平高兴地说着,走进隔壁的厨房,在餐桌上铺开信纸,然后坐到椅子上,“那么,写点什么好呢?”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苦恼我已经明白了,请继续努力’,这么写不就行了。”敦也说。 “光写这个未免太冷淡了吧。”敦也咂了下嘴。“你爱怎么写怎么写。” “刚才说的那个怎么样?就是把男朋友带在身边的方案。”翔太说。 “要是做得到,她就不会来咨询了。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是说过没错,不过还是先跟她确认一下吧?” 拿不定主意的幸平转向敦也。“你觉得呢?” “不知道。”敦也把头扭到一边。 幸平拿起圆珠笔。动笔之前,他又看了看敦也和翔太。 “信的开头是怎么写来着?” “噢,得写点客套话,什么敬启者啊,寒暄省略之类的。”翔太说,“不过这种用不着吧,她的来信上也没写这些。就当电子邮件一样写好了。” “这样啊,当邮件一样写。嗯,邮件——不对,是‘来信已经读过了’。来、信、已、经、读、过、了……” “不用念出来。”翔太提醒道。 幸平写字的声音连敦也都听得到,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没过多久——“写好啦!”幸平拿着信纸过来了。 翔太接了过来。“字真烂啊。” 敦也也从旁瞄了一眼,字果真很烂,而且几乎全是平假名。 来信已经读过了。确实很难办啊,我完全理解你的烦恼。我有一个想法,能不能把你男朋友带到你要去的地方?对不起,出不了什么好主意。 “怎么样?”幸平问。 “挺好的啊。”翔太回答,“对吧?”他寻求敦也的赞同。 “随便啦。”敦也说。 幸平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收信人写着“月兔”的那个信封。“我去放到牛奶箱里。”说着,他从后门走了出去。 敦也叹了口气。 “真是的,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出主意,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连翔太你也跟着凑热闹,到底想干吗啊?” “别这么说嘛,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偶尔一次’?” “平常我们哪儿有机会倾听别人的烦恼,也没人会想找我们咨询,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所以说反正就这么一次,有什么不好?” 敦也又哼了一声。“你们这叫不自量力。” 幸平回来了。 “牛奶箱的盖子太紧了,简直败给它了。好久没人用了吧?” “是啊,现在早就没人送——”敦也正要说出“牛奶”两字,突然顿住了,“幸平,你的手套呢?” “手套?在那儿。”幸平指了指餐桌。 “你几时摘下来的?” “写信的时候。因为戴着手套很难写字……” “混蛋!”敦也刷地站起,“信纸上有可能沾上指纹了!” “指纹?有什么危险吗?”幸平一脸迷糊地问。 敦也恨不得往他那圆脸上抽一巴掌。 “警察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躲在这儿!要是那个叫月兔的女的没去牛奶箱取信怎么办?人家一查指纹,我们就全玩完了!你交通违章的时候被采集过指纹吧?” “啊……没错。” “嘁!就说别多管闲事。”敦也抓起手电筒,大踏步穿过厨房,来到后门外。 牛奶箱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就像幸平说的,的确很坚固。但敦也还是使尽全力把它打开。 用手电筒照进去,里面空空如也。 敦也打开后门,朝屋里问道:“喂,幸平,你把信放哪儿了?” 幸平边戴手套边走出来。 “没放哪儿,就放在那个牛奶箱里。” “里面没有啊!” “咦?不可能……” “不会是你以为放进去了,其实掉出来了吧?”敦也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绝对没那回事,我确实放进去了。” “那它哪儿去了?” “不知道……”就在幸平迷惑不解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翔太冲了出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敦也问。 “我听到店铺那边有动静,过去一看,这个掉在投信的小窗下面。”翔太脸色苍白,递出一个信封。 敦也屏住呼吸,关掉手电筒,蹑手蹑脚地绕到房屋侧面,躲在阴影里偷偷观察店铺门口。 然而—— 那里没有人影,也没有人离去的迹象。 * * * 原文中“浪矢(ナミヤ)”和“烦恼(ナヤミ)”均以片假名书写,十分相似。 03 感谢您及时的回信。昨晚把信投进店里的信箱后,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担心,咨询这种棘手的问题会不会让您很为难。收到回信后,我总算放心了。 浪矢先生的建议很合理。可能的话,我也想带他去我出国比赛和集训的地方。但考虑到他的病情,这是行不通的。因为一直在医院里积极接受治疗,他才得以暂时控制住病情的恶化。 您或许会想,既然如此,不妨在医院附近进行训练。但他所在的医院周边没有我训练所需的场地和设施,目前我只能在没有训练的日子里,花很长时间去看他。 与此同时,下一次强化集训的出发日也快到了。今天我去见了他,他让我好好训练,拿出好成绩,我点头答应了。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不想去集训,我想陪伴在你身边。但我还是极力忍住了。我知道如果这样说,他一定会很伤心。 即使分隔两地,我还是希望至少能看到他的脸。有时我会幻想,要是有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可视电话多好啊。这是在逃避现实吧。 浪矢先生,非常感谢您愿意分担我的烦恼,尽管只是通过书信向您倾诉,也让我心情轻松了不少。 虽然答案只能由我自己得出,但如果您有什么想法,请回信给我。反之,如果您再想不出什么建议,也请如实告诉我。我不想让您为难。 无论如何,明天我都会去牛奶箱那里看看。 拜托您了。 月兔 最后一个读完信的是翔太。他抬起头,眨巴着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敦也说,“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啊?” “不是回信吗?月兔投进来的。” 幸平这么一说,敦也和翔太同时望向他。 “为什么会投进来?”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为什么……”幸平抓了抓头。 敦也指了指后门。 “你把信放到牛奶箱里,也就是五分钟前的事。我们紧接着过去看时,信已经消失了。就算是那个叫月兔的女的取走了信,写这么一封回信总得花点时间吧?可是马上第二封信就来了,再怎么想都很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但这千真万确就是月兔的回信,不是吗?因为她很详细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敦也无法反驳幸平的话,他说得确实没错。 “给我看看。”说完,敦也从翔太手里抢过信来,从头又读了一遍。如果不知道幸平的回答,的确写不出这样的信。 “见鬼,这怎么回事?有人在耍我们么?”翔太焦躁地说。 “你说对了!”敦也指着翔太的胸口,“是有人设计好的!”敦也把信扔到一边,拉开旁边的壁橱,里面只有被褥和瓦楞纸箱。 “敦也,你这是干吗?”翔太问。 “我看看有没有人藏在这里。肯定是有人偷听到幸平写信前的对话,抢先一步写好回信。不对,还可能装了窃听器。你们俩也去那边找找!” “等等,谁会干这种事?” “谁知道,搞不好哪里有这种变态,喜欢恶整躲进这栋废弃屋的人。”敦也用手电筒照着佛龛里面。 翔太和幸平还是没动。 “怎么啦?干吗不去找?” 被敦也一问,幸平歪起脑袋。 “嗯……我看不大像,不会有人干这种事。” “但事实不是明摆着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也许吧。”翔太看起来并没有释然,“那信从牛奶箱里消失呢?” “那个……是耍的什么花招吧,就跟变戏法一样。” “花招啊……” 幸平又读了一遍信,然后抬起头。“这个人,有点怪啊。” “怎么说?”敦也问。 “你看,信上说‘要是有可视电话多好啊’,这个人没有手机吗?还是手机没有视频通话功能?” “应该是医院里不能用手机吧?”翔太答道。 “可是她还说‘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她肯定不知道有能视频通话的手机。” “怎么会?如今这时代,不可能啊。” “不,肯定是这样。好吧,我来告诉她!”幸平朝厨房的餐桌走去。 “喂,你干吗?还要写回信?只会被人家耍啦!”敦也说。 “可是,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绝对是有人恶作剧。那个人听到刚才那番话,又会抢先写好回信——不对,等一下!”敦也脑海里灵光一闪,“原来是这样啊。好了幸平,你去写回信。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翔太问。 “没事,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幸平搁下了圆珠笔:“写好啦!”敦也站在一旁,看着信纸,字还是很烂。 第二封来信已经读过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能视频通话的手机,各家制造商都出的。在医院里悄悄用,别被发现就行了。 “这么写行吗?”幸平问。 “可以啊。”敦也说,“怎么样都行,快装进信封。” 第二封来信里同样附了一个收信人为“月兔”的信封,幸平把信纸折好,放到信封里。 “我也一道过去,翔太,你留在这儿。”敦也握着手电筒,走向后门。 到了门外,幸平一直看着信掉进牛奶箱。 “很好,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盯着这个箱子。” “明白。敦也你呢?” “我到前面守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来投信。” 敦也绕到屋前,从暗处窥伺门口的动静。此时还寂无人影。 过了片刻,他感觉背后似乎有人靠近,回头一看,是翔太过来了。 “搞什么,不是叫你待在屋里吗?”敦也说。 “有人出现吗?” “还没有,所以我还在这儿守着。” 翔太一听,顿时半张着嘴,露出迷惘的表情。 “你怎么了?”敦也问。 翔太把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来了。” “什么来了?” “就是,”翔太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第三封来信。” 04 谢谢您再次回信。有人能理解我的苦恼,我就已经感到轻松了不少。 不过很抱歉,您这次的回信我看不太懂,不,老实说,是完全无法理解。 可能是我学习不用功,没什么文化的缘故吧,浪矢先生为了鼓励我特意讲的笑话也理解不了,真是太惭愧了。 妈妈常跟我说,不懂的事不能马上就去问人,自己要先努力查找答案。我也尽可能地这样做。但是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搞不明白。 手机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因为您是用片假名写的,我想可能是外来语,但没查到这个词。如果是英语,应该是“catie”或者“katy”,但似乎也都不对,可能不是英语吧? 不知道“手机”这个词的意思,浪矢先生宝贵的建议就无异于对牛弹琴。希望您能不吝赐教。 在您百忙之中还为这种事来打扰,实在万分抱歉。 月兔 月兔的三封来信并排摆在餐桌上,三人围坐在桌前。 “我们来理理头绪。”翔太开口说,“这回幸平放到牛奶箱里的信又消失了。幸平一直在暗处盯着,但没有人靠近过牛奶箱。另一边,敦也盯着店门口,也没有人靠近过卷帘门。可是第三封信却放进来了。到这里为止,我说的有什么和事实不符的吗?” “没有。”敦也简短地回答,幸平也默默点头。 “也就是说,”翔太竖起食指,“没有人接近过这里,但幸平的信消失了,月兔的信投进来了。牛奶箱和卷帘门我都仔细检查过,没有任何机关。你们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敦也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抱在脑后。 “就是因为想不明白,才会这么苦恼啊。” “幸平你呢?” 幸平晃了晃圆圆的脸颊。“我不知道。” “翔太,你想到什么了吗?” 敦也一问,翔太就低头看着三封来信。 “你们不觉得纳闷吗?这个人竟然不知道手机,还以为是外来语。” “就是开个玩笑吧。” “是这样吗?” “当然是,现在哪儿有不知道手机的日本人啊!” 翔太随即指向第一封来信。 “那这怎么解释?这上面提到‘明年的奥运会’,可是仔细一想就知道,明年既没有冬季奥运会也没有夏季奥运会。前两天伦敦奥运会才刚闭幕。” 敦也不由得“啊”了一声。为了掩饰失态,他皱起眉头,揉了揉鼻子下面。“一定是她记错了吧?” “是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会记错吗?她可是以参加奥运会为目标啊。而且她连可视电话都不知道,你不觉得这也太离谱了吗?” “那倒也是……”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特别诡异的事。”翔太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注意到的。” “什么事?” 翔太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然后才开口。 “敦也,你现在手机是几点?” “手机?”敦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嗯。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了。”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嗯,还是……跟我来吧。”翔太站了起来。 他们再次从后门来到屋外。翔太站在屋子与隔壁仓库的空隙当中,抬头望着夜空。 “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我记得月亮是在正上方。” “我也记得,怎么了?” 翔太目不转睛地望着敦也。 “你不觉得不对劲吗?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月亮的位置几乎没变过。” 敦也愣了一下,不明白翔太在说什么。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顿时心脏狂跳,脸颊发烫,背上冷汗直流。 他拿出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月亮没有移动?” “也许现在这个季节月亮就是不大移动吧……” “哪儿有这种季节!”翔太立刻驳斥了幸平的意见。 敦也看看自己的手机,又看看夜空的月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对了!”翔太开始操作手机,像是在给哪里打电话。 打着打着,他的脸色僵住了,眼睛眨个不停,失去了刚才的从容。 “怎么啦?你在给谁打电话?”敦也问。 翔太没作声,把手机递了过去,示意他自己听。 敦也将手机贴到耳边,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现在为您报时:凌晨两点三十六分。” 三人回到屋里。 “不是手机坏了,”翔太说,“是这栋屋子的问题。” “你是说,屋里有什么东西让手机的时钟不准了?” 对敦也的看法,翔太没有点头认同。 “我觉得手机的时钟没有出错,还在正常运转,只是显示的时间和实际时间不一样。” 敦也皱起眉头。“怎么会这样?” “我想,可能是这栋屋子和外界在时间上被隔绝了。两边时间的流逝速度不同,这里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外界只是短短一瞬间。” “啊?你说什么呢?” 翔太又看了一眼来信,然后望向敦也。 “没有人靠近这间屋子,幸平的信却消失了,月兔的信也来了。照常理来说,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那么,我们不妨这样想,有人取走了幸平的回信,读过后又送来了下一封信,只是这个人我们看不到。” “看不到?是透明人吗?”敦也说。 “噢,我懂了!是幽灵在捣鬼。这里还有这玩意儿啊?”幸平缩起身体,环视着周围。 翔太缓缓摇头。 “不是透明人,也不是幽灵。那个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指着三封来信,继续说道,“是过去的人。” “过去?什么意思?”敦也的声音高了八度。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和牛奶箱连接着过去。过去的某个人把信投到那个时代的浪矢杂货店里,现在的这个店就会收到。反过来,我们把信放到牛奶箱里,就会进入过去的牛奶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但从这个角度来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月兔是过去的人——翔太最后得出结论。 敦也一时哑然。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大脑自动拒绝思考。 “怎么可能?”他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也这么觉得,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如果不同意,你来另外想个解释,要说得通的。” 被翔太这么一说,敦也无话可答。他当然想不出其他说得通的解释。 “就因为你要写什么回信,事情才会变得这么麻烦!”敦也不由得迁怒于幸平。 “对不起……” “别怪幸平了。如果被我说中了,这可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我们是在和过去的人通信呢!”翔太两眼放光。 敦也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走吧!”说着,他欠起身,“离开这地方。” 那两人惊讶地望着他。“为什么?”翔太问。 “因为这里让人觉得不舒服。万一事情越来越麻烦就糟了。走吧,可以藏身的地方有的是。在这间屋子里待再久,实际的时间也几乎没有变化。如果天一直不亮,我们躲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 然而那两人没有同意,都沉着脸默不作声。 “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句话呀!”敦也吼道。 翔太抬起头。他的眼里闪着认真的光芒。 “我想再待一会儿。” “为什么?” 翔太侧头沉吟着。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正在经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不,该说是一生都不会再有。所以我不想白白浪费。你要走就走吧,我还想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待在这种地方干吗?” 翔太看了眼桌上的一排来信。 “写写信啰。能和过去的人交流,真是太棒了。” “嗯,没错!”幸平也点头附和,“这个月兔的烦恼也不能不帮她解决啊。” 敦也看着两人,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摇头。 “真搞不懂你们俩,到底在想什么呢?跟过去的人通信,有什么好开心的?算了吧,要是被卷进怪事里怎么办?我可不想牵扯进去。”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想走就走啊。”翔太的表情放松下来。 敦也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 “随便你们了,反正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他回和室抓起提包,看也没看两人便从后门离开。抬头望向天空,那轮圆月的位置依然几乎没有变化。 敦也取出手机。他想起手机里内置有电波钟,便试着自动校时。一瞬间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和刚才报时电话里听到的时间分毫不差。 路灯寥寥的幽暗道路上,敦也一个人走着。深夜的空气冰凉沁人,但他脸上热得如火烧一般,浑然不觉。 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他想。 投信口和牛奶箱通向过去,名叫月兔的女子是从过去寄来的信? 太荒唐了!虽然这么想的确解释得通,但实际上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有人在捉弄他们。 就算真的被翔太说中,那种不正常的世界,绝对是敬而远之为妙。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指望不上,只能自己顾好自己。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若非必要,和别人扯上关系不会有任何好事。更何况对方是过去的人,并不能帮现在的他们什么忙。 走了一阵子,敦也来到了大路上。身边偶尔有车经过。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前方出现了一家便利店。 我饿了——他想起幸平可怜巴巴的声音。待在那种地方,如果不睡上一觉,只会更加饥肠辘辘。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办呢?还是说,只要时间不流逝,肚子也不会变饿? 这个时间去便利店,只怕会被店员记住长相。更重要的是,还会被监控系统拍到。那两人就不管了,他们俩会自己解决的吧。 想是这么想,敦也还是停下了脚步。现在便利店里除了店员,似乎没有别人。 敦也叹了口气。没办法,谁叫我人好呢——他把提包藏到垃圾箱后面,推开了玻璃门。 买了饭团、甜面包和瓶装饮料,敦也离开了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人,一眼也没看敦也。监控系统虽然可能在运作,但这个时间买东西,也不见得就会被警察怀疑。没准人家反倒会想,如果是案犯,这样的举动也太反常了吧。敦也决定尽量往好处想。 他取回藏起的包,折返来路。把吃的给了那两人就走,他可不想在那栋古怪的屋子里久留。 很快废弃屋就到了。庆幸的是,路上一个行人也没碰到。 敦也再次打量着这栋屋子。望着紧闭的卷帘门上的信箱投递口,他不禁想,如果现在从这边投下信件,会到达哪个时代的浪矢杂货店呢? 穿过屋子与仓库间的空隙,他来到后门外。门敞开着。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走了进去。 “啊,敦也!”幸平兴高采烈地说,“你回来啦!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一个小时?”敦也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十五分钟啊。而且我不是回来,是给你们送吃的。” “哇!”幸平眼前一亮,马上伸手去抓饭团。 “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天才亮啊?”敦也对翔太说。 “这个嘛,我已经想到好办法了。” “好办法?” “后门现在敞开着,对吧?” “嗯。” “这样屋里和屋外的时间就同步了。我和幸平试了各种各样的法子,最后才发现的。而且这样一来,和你的时间差也只有一个小时了。” “这样啊……”敦也凝视着后门,“这到底是什么机关啊?这屋子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不知道,不过这样你就没必要出去了。待在这儿也能等到天亮。” “是啊,还是在一起的好。”幸平附和道。 “可你们还要写那奇怪的信吧?” “有什么关系嘛。你要是讨厌的话,就别管了。不过我们其实挺想听听你的看法。” 听了翔太的话,敦也皱起眉头。“我的看法?” “你出去后,我们写了第三封回信,然后又收到了来信。你先看一遍嘛。” 敦也看着他们,两人的眼神都似乎有事要告诉他。 “我也就看看啊。”说着,他坐到椅子上,“你们回信是怎么写的?” “这里有草稿。”翔太把一张信纸放到他面前。 翔太他们的第三封回信内容如下。写信的应该是翔太,字很好认,也用上了汉字。 关于手机的事,你还是忘了吧。这跟现在的你没有关系。 请再多说一些你和男友的情况。特长是什么?两人有共同的爱好吗?最近有没有一起出去旅游?看过电影吗?如果喜欢音乐,最近的大热歌曲里你喜欢什么歌? 如果你能告诉我相关的信息,我就可以更好地给出建议。拜托了。 (写信的人换了,请不要在意。) 浪矢杂货店 “这都什么呀?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敦也扬着信纸问。 “因为首先要搞清楚这个月兔是什么时代的人,不然说话也对不上啊。” “那直接问‘你是哪个时代的’不就行了?” 听了敦也的回答,翔太皱起眉头。“你得替对方想想,人家可不知道这个状况。突然问这种话,她只会觉得我们脑子坏了。” 敦也鼓起下嘴唇,伸手抓了抓脸颊。他实在没法反驳。“那对方是怎么回答的?” 翔太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你先读读看。” 干吗这么神秘兮兮的,敦也心里嘀咕着,从信封里取出信纸展开。 感谢您再一次的回信。上次投完信后,我一直在查询手机的事情,也向周围的人打听过,但还是不明白。虽然很想知道答案,但如果跟我没有关系,现在就不去多想了。如果有一天您能告诉我,我会不胜感谢。 您说得对,应该多跟您说说我们是怎样的人。 就如第一封信中所说,我是一名运动员。他以前也从事同样的运动,我们因此而结识。他也曾是奥运会候选选手。但除此之外,我们都是很普通的人。说到共同的爱好,应该是看电影。今年看过的电影有《超人》、《洛奇2》。《异形》也看了,他觉得很精彩,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类型。我们也常听音乐,最近比较喜欢Godiego和南天群星这两个组合。您应该也觉得《可爱的艾莉》是一首名曲吧? 写着写着,我又回想起他还没生病时的日子,心情愉快多了。莫非这就是浪矢先生的目的?无论如何,这样的往复书简(或许这么说有点怪)的确鼓励了我。如果可以,明天也期待您的回信。 月兔 “原来如此。”读完信后,敦也喃喃道。 “《异形》和《可爱的艾莉》啊……这样就能大致知道时代了吧?应该是咱们父母那一辈人。” 翔太点点头。 “刚才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噢,对了,这间屋子里没有手机信号,打开后门就有了。这个先不提,我查了信上提到那三部电影的上映年份,都是一九七九年。《可爱的艾莉》也是一九七九年发布的。” 敦也耸了耸肩。 “挺好啊,这样就能确定是一九七九年了。” “没错。也就是说,月兔想要参加的奥运会,是一九八〇年的那届。” “应该是吧。那又怎样?” 翔太目不转睛地盯着敦也,仿佛要看穿他内心深处。 “怎么了?”敦也问,“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吗?” “该不会你也不知道吧?幸平不知道也就罢了,连你也……” “快说是怎么回事?” 翔太轻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一九八〇年的奥运会在莫斯科举行,日本抵制了那届奥运会。” * * * 手机的日文发音是“ke-i-ta-i”。 05 敦也当然也知道那件事,只是不知道是发生在一九八〇年。 当时还是东西方持续冷战的时代,事件的导火索是一九七九年苏联入侵阿富汗。为了表示抗议,美国首先宣布抵制莫斯科奥运会,并呼吁西方各国采取一致行动。日本对此一直意见不一,但最后还是选择追随美国抵制——翔太从网上查到的内容概括起来就是这样。敦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详细经过。 “那问题不就解决了?只要写信跟她说,明年的奥运会日本不会参加,你把比赛的事忘了,尽管去照顾恋人不就行了。” 听敦也这样说,翔太苦着脸。 “这种事,写了人家也不会信吧。事实上直到正式决定抵制之前,日本的选手们一直都相信他们能参加奥运会。” “要是跟她说我们这儿是未来世界……”说到这里,敦也皱了皱眉,“不行吗?” “她只会觉得我们在开玩笑。” 敦也啧了一声,一拳捶在桌上。 “那个,”一直没作声的幸平犹豫着开口了,“一定要写理由吗?” 敦也和翔太同时望向他。 “我是说……”幸平抓了抓后脑勺,“真正的理由不写也不打紧啊,就直接说‘总之别训练了,去照顾你男朋友吧’,不行吗?” 敦也和翔太对看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你算说对了。”翔太说,“当然行咯,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她就是因为想知道该怎么办,才来寻求建议,可以说把我们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没必要告诉她真正的理由,就明白跟她说,如果真的爱你男朋友,就应该陪伴他到生命最后一刻,他内心也是这样期盼的。” 翔太拿起圆珠笔,开始往信纸上写字。 “这样行吗?” 说着,他把写好的信给敦也看,内容和他刚才说的基本相同。 “可以啊。” “那就好。” 翔太拿着信从后门出去,关上了后门。敦也侧耳细听,先是打开牛奶箱盖子的声音,接着啪嗒一声,盖子关上了。 几乎同一时间,“啪!”店门口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敦也走进店铺,往卷帘门跟前的瓦楞纸箱里看去,里面有一封信。 衷心感谢您的回信。 老实说,我没想到您会给出这么干脆的回答。我原本以为您会回答得更含糊些,最后让我自己作出选择。但浪矢先生没有做这种半吊子的事。正因为这样,“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才会受到人们的喜爱和信赖吧。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陪他到生命最后一刻。” 这句话深深刺入了我的心。一点也没错,没必要再犹豫了。 然而,您说“他内心应该也是这样期盼的”,我却很难这样认为。 事实上今天我给他打了电话。我想告诉他,我准备按照浪矢先生的建议,放弃参加奥运会。但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抢先对我说:“有给我打电话的时间,我更希望你用来训练。虽然听到你的声音很开心,但想到我们说话的时候,或许已经被对手拉开了差距,我就忧心忡忡。” 我感到很不安。如果我放弃了奥运会,他会不会极度失望以致病情恶化呢?除非能保证不会发生这种状况,不然我实在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这样想,很软弱吧? 月兔 读完信,敦也抬头望向布满灰尘的天花板。 “真是莫名其妙,这人搞什么名堂嘛?要是不想照我们说的办,一开始就别来咨询啊!” 翔太叹了口气。 “也不能怪她,她哪里想得到自己是在向未来的人咨询。” “她说跟男朋友通了电话,也就是说两人现在不在一起生活。”幸平看着信说,“真可怜呢。” “这个男人也可气,”敦也说,“总得体谅一下女方的心情吧!奥运会说到底,不过是个豪华版的运动会罢了。不就是项运动嘛!男朋友得了不治之症的时候,怎么可能把心思放在那上面。就算他是病人,也不能这么任性,让女方为难啊!” “那男人也有他的苦衷吧。他知道参加奥运会是女朋友的梦想,所以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而放弃。说他是逞强也好,硬撑也罢,总之他也是在勉强自己啊。” “就是这一点让人窝火。那家伙肯定是陶醉在自己的逞强里。” “也许吧。” “绝对是。他就是要摆出一副悲剧女英雄……不对,是悲剧英雄的架势。” “那回信该怎么写?”翔太把信纸移到面前,问道。 “就写首先要让那男人清醒过来。直接跟他讲明好了,不就是项运动嘛,别拿它来束缚恋人。奥运会跟运动会没什么两样,不要太死心眼了!” 翔太握着圆珠笔没动,蹙起眉头。 “这种话月兔说不出口吧?” “说不出口也得说,不然神仙也没辙。” “别讲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她要是说得出口,就不会写信来了。” 敦也两手揪着头发。“麻烦死了!” “让别人替她说呢?”幸平冒出一句。 “替她说?谁替她说?”翔太问,“她男友的病情没对任何人透露啊。” “话是这么说,但不告诉父母恐怕不太好吧?要是说出来,大家都会理解她的心情。” “没错!”敦也打了个响指,“不管是哪一方的父母都行,总之要把他的真实病情透露出去。这样谁都不会再要月兔去参加奥运会了。翔太,就这么写。” “知道了。”说着,翔太唰唰地动起笔来。写好的回信内容如下: 我很理解你内心的犹豫。不过,请你相信我。就当是被骗也好,请照我说的去做。 坦白说,他错了。 不过是项运动而已。即便是奥运会,也不过就是个大型的运动会。为了这种事,浪费所剩不多的和恋人在一起的时间,太愚蠢了。这一点你必须让他明白。 如果可以,我真想替你向他说出这番话,但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请把这件事告诉你或他的父母。他们知道他的病情后,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不要再犹豫不决了。忘了奥运会吧,我不会害你的。照我说的去做,将来你一定会庆幸听了我的话。 浪矢杂货店 把信放进牛奶箱后,翔太从后门回来了。 “都再三叮嘱她了,这回应该没问题了吧?” “幸平!”敦也朝门口喊道,“回信来了吗?” “还没呢。”幸平的声音从店里传来。 “还没来?怪了。”翔太不解地说,“之前都是马上就来了啊。是不是后门没关紧?”他从椅子上欠起身,像是准备再去确认一次。 就在这时,“来啦!”幸平在店里喊了一声,拿着信回来了。 好久没给您写信了,我是月兔。承蒙您不吝指点,我却将近一个月没有回信,真是很抱歉。 我本想早点回信,但就在这个时候,强化集训开始了。 不过这也许只是个借口,其实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写才好。 看到您在信上直率地说“他错了”,我有些惊讶。即使他罹患了不治之症,只要您认为他犯了错,就会毫不留情地指出,这样的态度让我不禁有点紧张。 不过是项运动,不过是个奥运会……或许是这样吧。不,恐怕就是这样。说不定我们烦恼的事情实际上微不足道。 可是这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知道这对别人来说无所谓,可我和他,都曾为了这项运动竭尽全力地拼搏过。 他的病情迟早要让双方父母知道,但现在还不能说。他的妹妹刚生了孩子,父母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他说想让父母再过段开心的日子,我也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这次集训的时候,我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当我告诉他我在积极训练时,他非常高兴。我觉得那不像是装出来的。 但我还是应该忘掉奥运会吧,还是应该放弃比赛,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吧,这也是为了他好吧。 我越想越感到迷茫。 月兔 敦也真想大吼一声。这封信读得他一股无名火起。 “搞什么,这个蠢女人!都说了让她放弃,还跑去参加集训!要是这中间那男人死了怎么办?” “可是有男朋友盯着,想不去参加也不行吧。”幸平慢悠悠地说。 “就算参加了,最后也是白费力气。什么叫‘越想越感到迷茫’啊,亏我们这么苦口婆心,她怎么就是不听?” “因为她在为男友着想啊,”翔太说,“她不想剥夺他的梦想。” “不管怎样都要被剥夺,因为她注定参加不了奥运会。就没有办法让她知道这一点吗?”敦也不停地抖着腿。 “让她故意受伤怎么样?”幸平说,“要是因为受伤去不了奥运会,她男友就会放弃了吧?” “哦,这好像行得通。” 敦也表示赞成,但翔太反对。 “不能这样。这不就跟剥夺他的梦想一样吗?月兔就是因为不忍心这样做,才会这么苦恼啊。” 敦也皱了皱眉。 “什么梦想不梦想的,烦不烦?又不是只有奥运会这一个梦想!” 翔太一听,顿时瞪大眼睛,仿佛想到了什么。 “太有道理了!最好让他明白,不是只有奥运会这一个梦想,而且要给他一个足以取代奥运会的梦想。比方说……”他想了想,接着说,“孩子。” “孩子?” “就是小宝宝。让她跟男友说自己怀孕了。不用说,当然是男友的孩子。这样就必然要放弃奥运会,但他有一个即将拥有自己孩子的梦想,也会激励他努力活下去。” 敦也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这个想法,下一秒他就鼓掌叫好。 “翔太,你真是个天才!就这么办。简直太完美了!那男的只有半年光景了吧?扯个谎也不会露馅。” 翔太答应一声,坐到餐桌前。 这就算搞定了吧,敦也想。虽说不知道她男友发现病情的时间,但从之前的几封信来看,也就是最近的事。在那之前他们都过着平常的生活,所以应该也发生过性关系。虽然可能采取了避孕措施,不过这种事很容易就能搪塞过去。 然而,把这封回信放进牛奶箱后,从投信口投来的信件却写着如下的内容。 您的来信我已经拜读过了。这个意想不到的建议让我很吃惊,同时也很佩服。的确,给他另外一个梦想来替代奥运会,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如果听说我怀孕了,相信他绝不会让我堕胎去参加奥运会,而是期望我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不过,还是存在问题。首先是怀孕的时间。我和他最后一次发生关系,大概是在三个多月前。现在才说发现怀孕了,多少有些不自然吧。如果他找我要证据,我该如何是好? 就算他相信了,这件事也要告诉他父母。当然,也要告诉我父母。随后还会在亲戚朋友间传开。可是我不能向他们透露我是假怀孕,不然还要解释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我不擅长演戏,也不会说谎。当周围的人因为我怀孕的事而兴奋激动时,我并没有把握能一直演下去。随着时间过去,肚子没有变大就会很奇怪,所以还要进行相应的伪装。我觉得早晚会败露的。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他的病情发展减慢,那个不存在的预产期到来时,他有可能还健在。到了时间却没有生下孩子,他就会明白一切都是谎言。一想到他那时失望的神情,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您的建议是很好的,但由于以上这些原因,我想我做不到。 浪矢先生,谢谢您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有幸得到您数次指点,我已经十分满足,内心充满感激之情。不过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终究得由我自己得出答案,您就不必回这封信了,很抱歉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月兔 “这算什么?”敦也把信扔到一边,霍地站起,“之前来回写了那么多信,最后来一句不用回信了,这算什么意思?这女的到底有没有诚意听别人的话?所有的意见她都当耳边风!” “不过她说的也是事实,确实很难一直演下去。”幸平说。 “你懂什么!这可是她男朋友的生死关头,居然还讲这么天真的话!只要拼尽全力去做,哪儿有做不到的事情!”敦也坐到厨房的餐桌前。 “敦也你要写回信?笔迹会不一样哦。”翔太问。 “管它呢,不狠狠说她一通我气不顺。” “好吧,那你说,我写。”翔太在敦也对面坐下。 月兔小姐: 你难道是个傻瓜吗,还是你确实是个傻瓜? 为什么我告诉你的好主意你都不照着去做? 要我跟你讲几遍你才懂,忘掉奥运会吧! 不管你多么努力训练,想去参加奥运会都没有意义。 你绝对去不了。所以放弃吧,没用的。 迷茫本身也没用。你有这个空,不如马上去找他。 你放弃奥运会他会很伤心?伤心过度病情会恶化? 别开玩笑了。你去不了奥运会算多大的事? 现在世界上战争四起,不参加奥运会的国家多的是,日本也不能置身事外。你很快就会懂我的意思了。 不过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然后使劲后悔吧。 最后,我再说一次:你就是个傻瓜。 浪矢杂货店 06 翔太点上新的蜡烛。可能是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几根蜡烛就能把整个房间看得很清楚。 “没有信来了。”幸平小声嘀咕着,“之前都没等过这么久,她不会再写信了吗?” “恐怕不会再写了。”翔太叹着气说,“被人劈头盖脸说成那样,一般不是泄气就是恼火。不管是哪种反应,我看她都没心情写信了。” “什么意思嘛,你是说这都怪我?”敦也瞪了翔太一眼。 “我可没这么说。其实我的想法和你一样,觉得说点重话也好。不过该说的都说了,她不回信我们也没法子,不是吗?” “……这还差不多。”敦也转过脸去。 “可是,她究竟会怎么做呢?”幸平说,“还是继续坚持训练?然后顺利入选奥运会参赛名单?后来日本抵制了这么重要的奥运会,她一定很震惊吧?” “要真是那样,就是她活该。谁叫她不听我们的话。”敦也不屑地说。 “她的男朋友怎么样了呢?会活到什么时候?能活到日本决定抵制奥运那天吗?” 听了翔太的话,敦也默然不语。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三人。 “对了,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幸平突然问,“我是说后门。一直关着,时间就不会流逝了吧?” “可是门一打开,和过去的联系就切断了。就算她投了信进来,也到不了这里。”翔太转向敦也,“怎么办?” 敦也咬着下唇,开始弄响手指关节。左手五根手指全部响过一遍后,他看向幸平。“幸平,你去打开后门。” “这样好吗?”翔太问。 “不管了。把这个叫月兔的女的忘了吧,反正也跟咱们没关系。幸平,你还不快去!” “好。”幸平说着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砰砰!”门口那里传来动静。 三人同时停止动作。面面相觑后,他们一起望向门口。 敦也慢慢站起身,迈步走向店铺。翔太和幸平也跟了上去。 这时,又响起“砰砰”的声音,有人在敲卷帘门,好像是在向店里窥视。敦也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紧接着,从投信口掉落一封信。 浪矢先生还住在这里吗?如果已经不住在这里,拾到这封信的是其他人,麻烦您不要拆阅,直接烧掉即可。里面没写什么重要的内容,读了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以下是致浪矢先生的信。 许久未曾联系了,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去年年底数次和您通信的月兔。光阴似箭,转眼已过了半年,您身体还好吗? 那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您亲切地帮我出主意,让我永生难忘。您的每一封回信都充满真诚。 在此向您报告两件事。 第一件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日本正式决定抵制奥运会。虽然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但真正决定的那一刻,仍然深感震惊。尽管我没能入选,但想到那些已经入选的朋友,心情还是很沉重。 政治和体育……我觉得这完全是两码事,但如果上升到国家间的问题,恐怕就很难这么说了吧。 第二件是关于恋人的事。 一直顽强与病魔斗争的他,今年二月十五日在医院去世了。当时我正好有空,得以赶到医院,紧握着他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你带给我的梦想。” 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都在憧憬我登上奥运赛场的样子。我想,那就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吧。 所以料理完他的后事,我立刻再次投入训练。距离选拔赛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全力以赴争取最后的机会,以此作为我对他的祭奠。 结果之前也提到了,我没能入选参赛名单,因为实力不足。但我已经尽了全力,所以不觉得遗憾。 即使成功入选,最终也无法参加奥运会,但我并不因此后悔过去这一年的选择。 现在我能有这样的心态,都是托了浪矢先生的福。 坦白说,我最初写信向您咨询时,内心已经倾向于放弃奥运会。这当然是因为想陪伴在恋人身边,照顾他到最后一刻,但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那时的我,在训练上遇到了瓶颈。 再怎么焦急成绩也上不去,每天都深深感到自己能力的极限。我厌倦了和对手们的竞争,也承受不了无法参加奥运的压力。我想逃离这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病情。 不可否认,我有过“终于可以摆脱艰苦运动生涯”的想法。恋人遭受不治之症的折磨,专心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可以指责我。最重要的是,我也能接纳这样的自己。 但他察觉到了我的懦弱,所以才一直对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奥运会,不要剥夺他的梦想。他原本并不是这么任性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想照顾他,想逃避奥运会,也想实现他的梦想。种种思绪在心头缠绕,我渐渐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烦恼到最后,我写下了第一封信。但我在信里没说真话,隐瞒了内心想要逃避奥运会的事实。 不过恐怕浪矢先生轻易就看穿了我的把戏。 通过几次信后,您突然直接给出“如果真的爱你男朋友,就应该陪伴他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答案。看到这句话时,我受到的冲击不啻被人猛敲了一锤。因为我的想法远没有那么纯粹,而是狡猾得多,丑陋得多,也卑微得多。 之后浪矢先生也继续给出极其坚定的建议。 “不过是项运动而已。” “奥运会不过就是个大型的运动会。” “迷茫是没用的,不如马上去找他。”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您能如此充满自信地断言呢?后来我明白了,您是在考验我。 如果您让我忘掉奥运会,我很容易就能接受的话,说明奥运会在我心中的分量不过如此。那么我就应该放弃训练,专心照顾他。但如果您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放弃,我却始终无法下决心,就说明我对奥运会的感情其实很深厚。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我的内心深处是向往奥运会的。那是我从儿时就有的梦想,无法轻易舍弃。 有一天,我对他说: “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如果我放弃比赛就能让你好起来,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但如果不是这样,我希望坚持我的梦想。因为一直以来追寻着梦想,我才活出了自我,而你喜欢的也正是这样的我。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但请让我去追逐梦想吧。” 听完这番话,病床上的他流下泪来。他对我说: “我早就在等你这句话了。看到你为了我而烦恼,我很难过。让深爱的人放弃梦想,这比死还让我痛苦。即使分隔两地,我们的心也会永远在一起。你不要有任何顾虑,我希望你无怨无悔地去追寻梦想。” 从那天起,我不再迷茫,重新投身到训练当中。因为我已经明白,陪伴在他身边并不是照顾他的唯一方式。 就在那段日子里,他离开了人世。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谢谢你带给我的梦想”,还有临终时满足的表情,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奖赏。虽然没能参加奥运会,但我得到了比金牌更有价值的东西。 浪矢先生,我衷心地感谢您。如果没有和您通信,我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并为此悔恨终生。我从心底感谢和钦佩您敏锐的洞察力。 或许您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但我还是祈祷您能收到这封信。 月兔 翔太和幸平都沉默不语。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吧,敦也想。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月兔最后的来信完全出乎他们意料。她没有放弃奥运会。虽然努力到最后,不仅没有入选参赛名单,对日本来说奥运会也不复存在,她也丝毫不后悔。她觉得她得到了比金牌更有价值的东西,为此打心底感到高兴。 而且她还认为这多亏了浪矢杂货店的帮助。敦也他们又气又急写下的信,她却相信她是因此选择了正确的道路。这应该不是讽刺挖苦吧,谁也不会为这个目的写这样一封长信。 笑意渐渐涌了上来。真是太好笑了!敦也胸口不住起伏,很快就笑出声来,最后变成哈哈大笑。 “你怎么了?”翔太问。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这女的真够傻的。我们很认真地让她忘了奥运会,她却一厢情愿地理解成她希望的意思,因为歪打正着就来感谢我们。还说什么‘钦佩您敏锐的洞察力’,我们哪儿有这种东西!” 翔太也露出笑容。“不过,这不是挺好的嘛,歪打正着。” “是啊,而且我觉得很开心。”幸平说,“以前我从来没有帮谁解决过烦恼,就算是蒙对了也好,歪打正着也好,得到别人的夸奖还是挺高兴的。敦也你不这么觉得吗?” 敦也皱起眉头,摸了摸鼻子下面。“嗯……还算不讨厌。” “对吧?果然是这样!” “我可没你那么高兴。这件事就算到此为止了,现在该把后门打开了。再这么关着门,时间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敦也走向后门。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正要打开时,翔太开口了。“等一下!” “干吗?” 翔太没回答,径直朝店铺走去。 “怎么了?” 敦也问幸平,他也只是歪头表示不解。 很快翔太回来了,一脸的闷闷不乐。 “你干吗去了?”敦也问。 “又来了。”翔太说着,慢慢扬起右手,“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写来的。” 他的手上捏着一个茶色的信封。 第二章 深夜的口琴声 01 接待来客的窗口里,坐着一个看上去明显超过六十岁的瘦削男人。去年他还不在这里,大概是退休后过来上班的。克郎有些不安地说了句:“敝姓松冈。”不出所料,男人反问:“哪位松冈先生?” “松冈克郎,来做慰问演出的。” “慰问?” “圣诞节的……” “哦!”男人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听说有人要来演出,我还以为是乐团,原来就您一个人啊。” “是啊,不好意思。”克郎脱口道歉。 “您稍等。” 男人打了个电话,和对方简短地交谈几句后,对克郎说:“请在这里等一下。” 没过多久,来了一名戴眼镜的女子。克郎认识她,去年的晚会也是她负责的。她似乎也记得克郎,笑着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了。” “今年也请多关照。”克郎说。 “彼此彼此。”她回道。 克郎被带到休息室,房间里有简单的沙发和茶几。 “时间约四十分钟,和去年一样,曲目的安排就交给你了,可以吗?”负责的女子问。 “没问题。曲目会以圣诞歌曲为主,再加上几首原创歌曲。” “这样啊。”女性露出暧昧的笑容,可能是在好奇所谓的原创歌曲是什么。 离演奏会开始还有段时间,克郎便在休息室里等候。塑料瓶里已经备好了茶,他倒进纸杯里喝了起来。 这是他连续第二年来儿童福利院“丸光园”演出了。这栋四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矗立在半山腰上,除居室外,食堂、浴室等设施一应俱全,从幼儿到十八岁的青年都在这里过着集体生活。克郎见过不少儿童福利院,这里的规模算得上中上等。 克郎拿起吉他,最后一次检查音准,然后低低地练习发声。没问题,状态还不错。 那名女子过来通知他,演出可以开始了。他又喝了一杯茶便欠身站起。 演奏会的会场是体育馆,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排排折叠椅上,大多是小学生模样。克郎一上场,他们就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肯定是辅导员吩咐他们这么做的。 台上已经准备了麦克风、椅子和谱架。克郎先向孩子们鞠了一躬,然后坐到椅子上。 “小朋友们好。” “你好。”孩子们回应道。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演出,去年平安夜时我也来过。每次都是圣诞节前夜过来,有点像圣诞老人,可惜我没有礼物。”会场里响起零星的笑声。“不过和去年一样,我会把歌曲当礼物送给大家。” 他首先弹唱的是《红鼻子驯鹿》。这首歌孩子们很熟悉,中途就跟着合唱了起来。 接着又唱了几首经典的圣诞歌曲,在演唱的间歇还插入谈话互动。孩子们都很开心,一起打起了拍子,气氛可以说是越来越热烈。 这期间克郎开始注意到一个孩子。 这个女孩坐在第二排的最边上,如果是小学生,应该是高年级的学生了。她望着别处,根本没看克郎的方向。或许是对歌曲毫无兴趣,嘴里也没跟着哼唱。 但她那略带忧郁的表情吸引了克郎。在她身上,有种不属于孩子的成熟韵味。克郎很想让她观看自己的演出。 童谣可能太幼稚了,让她觉得无趣,克郎于是唱起了松任谷由实的《恋人是圣诞老人》。这是去年热映的电影《雪岭之旅》的插曲。在这种场合演唱这首歌,严格来说是违反著作权法的,不过应该不会有人告发吧。 大多数孩子都听得很高兴,但那个女孩依然望着旁边。 之后克郎又演唱了那个年龄的少女喜欢的歌曲,依然毫无效果。看来只能放弃了,她对音乐不感兴趣。 “那么,现在为大家送上最后一首歌,也是我每次演奏会结束时的保留曲目,请大家欣赏。” 克郎放下吉他,取出口琴,调整气息后,闭上眼睛,徐徐吹奏起来。这首曲子他已经吹了几千遍,不需要再看乐谱。 三分半钟的演奏时间里,整个体育馆鸦雀无声。结束吹奏前,克郎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心中一震。 那个女孩眼也不眨地望着他,眼神十分真挚。尽管已经一把岁数了,克郎还是禁不住心怦怦直跳。 演奏结束后,克郎在孩子们的掌声中退场。负责的女子过来跟他说了声“辛苦了”。 克郎想向她打听那个少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不过他却意外地和那少女有了交流。 演奏会过后,在食堂举办了餐会,克郎也应邀参加。他正吃着饭,那个女孩走了过来。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她直视着克郎的眼睛问。 “你说哪首?” “最后用口琴演奏的那首,我没听过。” 克郎笑着点点头。 “你当然没听过,那是我原创的。” “原创?” “就是我自己写的曲子。你喜欢吗?” 少女用力点头。 “那首歌太好听了,我还想再听一遍。” “是吗?那你等我一下。”克郎今晚要在这里留宿。他来到为他准备的客房,取了口琴后返回食堂。 他把少女带到走廊上,用口琴演奏给她听。她眼神专注,听得很入神。 “这首歌没有名字吗?” “算是有吧,叫《重生》。” “重生……”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开始哼唱起来。克郎大吃一惊,她完美地再现了《重生》的旋律。 “你已经记住了?” 听他这样问,少女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最拿手的就是记歌。” “那可真是了不起。” 克郎凝视着少女的面庞,脑海里闪过“才华”这个词。 “对了,松冈先生不去当职业歌手吗?” “职业歌手啊……谁知道呢。”克郎歪着头,掩饰着心头泛起的涟漪。 “我觉得那首歌肯定会红的。” “是吗?” 她点点头。“我很喜欢。” 克郎笑了。“谢谢你。”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小芹!”的喊声,一个女员工从食堂里探出头来。 “你能不能去喂小辰吃饭?” “噢,好的。”被唤作小芹的少女向克郎低头致意后,匆匆走向食堂。 过了一会儿,克郎也回到食堂。小芹坐在一个小男孩旁边,把勺子递到他手上。男孩个子很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负责演唱会的女子刚好就在克郎身旁,于是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小芹他们。她听后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们姐弟俩是今年春天入园的,听说是遭到父母虐待。弟弟小辰只跟姐姐小芹一个人说话。” “这样啊……” 克郎看着正细心照料弟弟的小芹,似乎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排斥圣诞歌曲了。 餐会结束后,克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窗外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起身往楼下看时,孩子们正在放烟火,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小芹和小辰也在,他们站在人群外观看。 松冈先生不去当职业歌手吗? 很久没有人这样问他了。上一次含糊地笑着敷衍过去,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但那时的心境与现在截然不同。 父亲——他向着夜空低语。对不起,我连打个败仗都没能做到。 克郎的思绪回到了八年前。 02 得知奶奶过世的消息,是在七月将近之际。那天克郎正为开门营业做准备时,接到了妹妹荣美子打到店里的电话。 他早就知道奶奶的状况不妙,肝脏和肾脏都逐渐衰弱,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但他始终没有回去。虽然很挂念奶奶的病情,但他也有不愿回去的苦衷。 “明天守夜,后天举行葬礼。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荣美子问。 克郎一手握着话筒,胳膊杵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抓了抓头。 “我还要上班,得跟老板商量商量。” 他听到荣美子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上班,不就是打杂吗?那家店以前不也是老板一个人打理吗?只不过请一两天假,怎么也能同意吧?你不是也说过,就是因为随时可以请假,你才没去打别的工,一直在那家店上班吗?” 她说得没错。她不仅记性好,个性也很强,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人。克郎陷入了沉默。 “你要是不回来,我会很为难的。”荣美子提高了声音,“爸爸身体不好,妈妈照顾奶奶也累得不行了。而且奶奶以前那么疼你,我觉得你应该回来参加葬礼。” 克郎叹了口气。 “好吧,我会想办法。” “尽可能早点回来,可以的话今晚就回。” “那可不行。” “那就明天早上,最迟中午。” “我考虑考虑。” “好好想想吧,你一直都是这么任性。” 这是什么说话态度——克郎正想抱怨一句,荣美子已经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克郎坐到凳子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墙上的画。画上画的似乎是冲绳的海滩。老板很喜欢冲绳,这家小小的酒吧里到处装点着与冲绳有关的小玩意。 克郎将视线移向店里的角落。那里并排放着一把藤椅和一把民谣吉他。这两样都是他的专用品。每当有客人点歌的时候,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弹吉他。有时是给客人伴奏,但一般都是克郎自己唱。第一次听他唱歌的客人几乎都会感到惊讶,说他一点都不像是业余的。也常有人对他说,不如去当职业歌手。 克郎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心里却在想“其实我早就立下这个目标了”。为此他不惜从大学退了学。 克郎从中学时就对音乐很感兴趣。初二那年,他去一个同学家玩,看到一把吉他。同学说那是他哥哥的,并教给他弹奏的方法。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吉他。起初他不是很会弹,但反复练习后,就能弹出一小段简单的旋律了。当时那种喜悦的心情,真不是语言所能形容。一股上音乐课吹竖笛时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席卷了他全身。 过了几天,克郎终于鼓起勇气,跟父母说他想要把吉他。父亲是开鱼店的,跟音乐完全不沾边。他瞪圆了眼睛,大发雷霆地咆哮道:“不准跟这样的朋友来往!”大概在父亲心目中,弹吉他的年轻人就等同于不良少年。 我会努力学习,考上本地最好的高中,如果落榜就放弃吉他,再也不弹——克郎许下种种所能想到的承诺,再三恳求。 在那之前,他从来没要过什么,所以父母也为他的执着感到吃惊。母亲首先松了口,随后父亲也妥协了。但他们带他去的并不是乐器行,而是当铺,说先用流当的吉他将就一下吧。 “反正以后说不定要扔,犯不着买贵的。”父亲板着脸说。 尽管是当铺的流当品,克郎依然十分高兴。那天晚上睡觉时,他把买来的旧民谣吉他放在了枕边。 他几乎每天都照着从二手书店买来的教材勤奋练习吉他。当然,因为跟父母有约在先,他也很努力地念书。他的成绩因此突飞猛进,即使周末一直待在二楼的房间里弹吉他,父母也无法挑剔。后来他顺利考上了目标高中。 高中有轻音乐社,克郎马上加入进去。他和那里结识的三个朋友组成乐队,在很多地方公开演出。起初他们只是翻唱现有乐队的歌曲,渐渐地开始演奏自己的原创歌曲。那些歌曲多数都是克郎写的,主唱也是他。朋友们对他的创作评价很高。 然而升上高三后,乐队就自然而然地解散了。不用说,这是因为要考大学。他们约定如果四人都顺利考上大学,就重新组建乐队,但最后没能实现。有一位成员没考上。虽然他一年后也上了大学,重组乐队的事却再也无人提起。 克郎考上了东京某所大学的经济学院。其实他很想走音乐之路,但知道父母一定会强烈反对,所以放弃了。继承家里的鱼店,是他从小就被规划好的人生路线,父母似乎压根儿没想过他会选择其他的道路,他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大学里有很多音乐社团,克郎加入了其中一个。但他很快就失望了。社员们整天只想着玩,根本感受不到对音乐的诚意。当他指出这一点时,立刻招来了白眼。 “干吗,耍什么帅,玩音乐不就是图个开心嘛。” “就是。那么拼命干吗,又不是要当职业歌手。” 面对这些指责,克郎一句也没反驳。他决定退社。再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此后他也没有加入别的社团。他觉得一个人奋斗更轻松自在。跟没有干劲的人在一起厮混,只会徒增压力。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挑战业余歌唱比赛。他是从上高中以后经常在观众面前唱歌的。起初他总是预赛就被淘汰,但连续参加过几次后,名次便逐渐靠前。而且参加这些比赛的多数是常客,不知不觉彼此就熟悉起来。 他们对克郎造成强烈的刺激。这种刺激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他们对音乐的热情。他们宁可牺牲一切,也要提高自己的音乐水准。 我也不能输给他们——每次听到他们演唱时,他都这样想。 每天醒着的时间几乎全部花在了音乐上,连吃饭和洗澡时都在构思新歌。渐渐地,他不再去上学了。他看不出上学有什么意义。自然,他也就拿不到学分,一再留级。 他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去东京读大学的独子已经变成了这样。他们一直认为他四年后就会顺利毕业,回到家乡。所以当克郎在二十一岁那年夏天打电话回去,告诉他们自己已退学的时候,电话那端的母亲顿时哭了起来,接过电话的父亲用震破鼓膜的声音怒吼:“到底怎么回事?” “我要走音乐这条路,所以上大学也没什么意义。”听到克郎的回答,父亲咆哮得更凶了。他觉得很烦,径自挂了电话。当晚父母便赶到东京,父亲气得满脸通红,母亲则脸色苍白。 在六叠大的房间里,他们一直谈到天快破晓。父母说,要是不上大学了,就赶紧回家继承鱼店。克郎没有答应。他毫不让步地说,如果那样做,他会后悔终生。他要继续留在东京,直到实现心愿为止。 父母连个囫囵觉也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坐首班电车回家了。克郎从公寓的窗子里目送两人离去。他们的背影看起来那么落寞,那么瘦小。克郎禁不住合掌致歉。 之后三年过去了。本来应该早已大学毕业,但他依然一无所有。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为了参加业余歌唱比赛而日日苦练。其间他也曾数次入选。只要继续参加下去,总有一天会被音乐界人士注意到吧,他想。然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上他。他也给唱片公司寄过试听带,但都如石沉大海。 只有一次,一位常来店里的客人把他介绍给一位音乐评论家。克郎在那人面前演唱了自己写的两首歌。他希望成为创作型歌手,那两首歌也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还不错。”一头波浪状白发的音乐评论家说,“旋律很清新,歌也唱得相当好,很了不起啊。” 克郎很高兴。说不定有机会出道了,他内心的期待迅速膨胀开来。 那位客人替克郎问道:“他能成为职业歌手吗?” 克郎绷紧了身体,不敢看评论家的表情。 停顿了一下后,“嗯……”评论家沉吟着,“还是别抱这个希望为好。” 克郎抬起头。“为什么?”他问。 “歌唱得跟你一样好的人多的是,如果你的声音很有特色,自然另当别论,但你没有。” 评论家说得一针见血,克郎无话可说。其实这一点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歌写得怎么样?我觉得很好听。”那时也在场的老板问。 “以外行来说,是还好。”评论家淡淡地答道,“不过可惜也就这个水平了。歌的旋律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没有自己的新意。” 这话真是尖锐。懊恼和伤心让克郎全身发烫。 自己没有音乐才华吗?想吃音乐这碗饭是不自量力吗? 从那天起,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03 结果克郎第二天下午才从公寓出门,随身带着一个运动背包和一个西装袋。西装袋里装着向老板借来的黑色西装。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东京,他本想把吉他也带上,但被父母看到准会念叨,所以还是忍忍算了。作为替代,他往包里塞了把口琴。 克郎在东京站上了列车。车厢里很空,他一个人占据了能坐四人的包厢,脱掉鞋子,把脚搭在对面的座位上。 要去克郎老家那个小镇,从东京站乘电车大约要两个小时,中间还要换乘。虽然知道有人每天坐车往返东京上班,克郎还是觉得那样的生活很难想象。 他说了奶奶过世的事情后,老板马上就同意他回家。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和父母好好谈谈吧,像未来的打算什么的。”老板劝他。听起来似乎在委婉地暗示他,差不多该放弃音乐这条路了。 我真的没有成功的希望吗?望着窗外闪过的田园风光,克郎茫然地想。回家后肯定会被父母教训一通,内容也不难猜到——你到底要做梦做到什么时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赶快清醒过来继承家业吧,反正你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克郎轻轻摇了摇头。还是别想这些烦心事了。他打开运动背包,从里面拿出随身听和耳机。去年刚刚问世的这种音响器材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让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享受音乐。 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旋律美妙的电子乐。演奏者是Yellow Magic Orchestra乐队。乐队的成员都是日本人,但首先成名于海外。据说他们在洛杉矶为The Tubes乐队做暖场演出时,观众全体起立,赞叹不已。 所谓才华横溢,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尽管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克郎心头还是禁不住掠过这种悲观的想法。 不久到了离老家最近的车站。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连接主干道的大路两旁,是一排排不大的店铺,做的都是附近的熟客生意。这是他从大学退学之后第一次回到家乡,小镇的氛围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克郎停下脚步。在花店和杂货店之间,有一家约两间宽的商店半掩着卷帘门。卷帘门上方的招牌上写着“鱼松”两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鲜鱼送货上门”。 鱼店的创始人是克郎的祖父。当时店铺不在现在这个地方,门面也更宽敞。但那家店在战争中被烧毁,于是战后在这里重新开业。 克郎钻进卷帘门,店里光线很暗。仔细看时,冷藏展示柜里并没有鱼。现在这个季节,鲜鱼一天都存不住,卖剩的估计都得冷冻起来。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开始出售蒲烧鳗鱼”。 闻惯了的鱼腥味,毕竟有些令人怀念。克郎往店后头走去。后面是通往主屋的脱鞋处。主屋拉门紧闭,但缝隙里透出光来,也有人在走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说了声:“我回来了。”说完他又想,也许说“你好”更合适。 门一下拉开,穿着黑色洋装的荣美子出现在眼前。一段时间不见,她俨然已是大人的模样了。看到克郎,她“呼”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说不定不回来了。”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会想办法嘛。”克郎脱了鞋走进去,瞥了一眼窄小的房间,“就你一个人?爸妈呢?” 荣美子皱起眉头。 “早就去会场啦。本来我也得去帮忙,但你回来时家里一个人没有也不行,所以就在这儿等你。” 克郎耸了耸肩。“这样啊。” “哥,你该不会穿这身去守夜吧?” 克郎穿的是T恤搭配牛仔裤。 “当然不会了,你等我一下,我这就换衣服。” “快点啊!” “知道了。” 克郎提着行李上了楼。二楼有两间分别为四叠半和六叠的和室,他直到高中毕业都住在六叠的那间里。 一拉开纸门,顿时觉得空气很闷。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光线很暗。克郎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日光灯的白光下,昔日生活过的空间依然保持着原样。旧卷笔刀还放在书桌上,墙上贴的明星海报也没被撕掉。书架上摆着参考书和成排的吉他教材。 当初克郎去东京后不久,就听母亲说荣美子想用这个房间。他回答说,他无所谓。当时他已经萌生了走音乐这条路的想法,觉得自己不会再回老家了。 然而房间至今保持原样没变,说明父母或许仍在期待他回来。想到这里,克郎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换好西装,克郎和荣美子一起出了家门。虽是七月,幸好天气还很凉快。 守夜的地点在最近刚落成的镇民中心,走路过去约十分钟。 走进住宅区后,眼前的景色和过去截然不同,令克郎颇为讶异。据荣美子说,现在新居民的数量不断增加。就算是这样一个小镇,多少也会有点变化,克郎心想。 “哥,你有什么打算?”走在路上,荣美子问道。 虽然明白她的意思,克郎还是故意装傻:“什么打算?” “当然是你的未来啊。真要能干上音乐这行也不错,不过你有把握吗?” “那还用问,要是没有我就不干了。”说这句话时,他发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有种自欺欺人的感觉。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我们家会出个有音乐才华的人。你的演出我也去看过,我觉得很棒,但是当职业歌手能不能行得通,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克郎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少自以为是了,你懂什么呀,根本就是个外行!” 本以为荣美子会生气,但她很冷静。“是啊,我是外行,对音乐界一无所知。所以才问你啊,到底有什么打算。既然这么有自信,就拿出点更具体的理想吧。比如你有什么计划,今后要怎么发展,什么时候能用音乐养活自己?要是不知道这些,别说我了,爸妈他们也会不放心啊。” 虽然妹妹说得很对,克郎还是冷哼了一声。 “要是什么都能按照计划顺利实现,谁还用辛苦打拼?不过从本地女子大学毕业,又到本地信用银行上班的人是不会懂的。” 他说的是荣美子。明年春天毕业的她已经早早找好了工作。本以为这回她该生气了,但她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不经意似的问道:“哥,你想过爸妈的晚年吗?” 克郎沉默了。父母的晚年——这是他不愿去想的事情之一。 “爸爸一个月前病倒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心脏病发作。” 克郎停下脚步,望向荣美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荣美子定定地望着他,“幸好问题不大。不过奶奶卧床不起的当儿又出了这事,真是急死人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 “听说是爸爸让妈妈别告诉你。” “哦……” 那意思是,没必要联系自己这种不孝之子吗?克郎无法反驳,唯有保持沉默。 两人重又迈步向前。直到抵达镇民中心,荣美子再没有说话。 * * * 简称YMO,日本电子乐队的先驱,由坂本龙一、细野晴臣和高桥幸宏在1978年组建。 成立于1973年的美国摇滚乐队。 04 镇民中心是一栋比普通平房住宅略大的建筑,身穿丧服的男男女女在来回忙碌着。 母亲加奈子站在接待处,正和一个瘦削的男人说着什么。克郎慢慢走过去。 加奈子发现了他,惊讶地张大了嘴。他正想说“我回来了”,一看母亲身旁的那个男人,顿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父亲健夫。他瘦了太多,克郎几乎认不出了。 健夫盯着克郎看了半天,才张开紧抿着的嘴。 “你怎么来了,谁通知你的?”他粗声粗气地问。 “荣美子跟我说的。” “是吗?”健夫看了眼荣美子,又把视线移向克郎,“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你不是立志不实现理想不见面吗?——克郎觉得他其实是想说这句。 “如果你是要我回东京的话,我马上就回去。” “克郎!”加奈子责怪地喊了一声。 健夫烦躁地挥了挥手。 “我没这么说。我现在很忙,少给我添麻烦。”说完他便匆匆离开。 克郎正凝望着他的背影,加奈子开口了:“你可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没准不回来了。” 看来是加奈子交代荣美子打的电话。 “我是给荣美子念叨烦了。话说回来,爸他瘦多了。听说前阵子又病倒过,要紧吗?” 被克郎一问,加奈子的肩膀垂了下来。 “他自己还在逞强,不过我看他体力是一落千丈了。毕竟都六十多岁的人了。” “这样啊……” 健夫和加奈子结婚时,已经过了三十六岁。克郎从小就常听他说,这都是因为他一心扑在重建鱼松上,根本没空找老婆。 快到下午六点了,守夜即将开始,亲戚们陆续都到了。健夫兄弟姐妹众多,光他这边的亲戚就不下二十人。克郎最后一次和他们见面,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比父亲小三岁的叔叔很亲热地过来跟他握手。 “哟,克郎,还挺精神的嘛!听说你还在东京,在那儿做什么啊?” “啊,呃,什么都干。” 没法明确地回答,克郎自己也觉得尴尬。“什么都干是什么意思?你特意延期毕业不会就是为了玩吧?” 克郎吃了一惊。看来父母没把自己退学的事告诉亲戚。就在附近的加奈子显然听到了这番对话,但她什么也没说,把脸转向一边。 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健夫和加奈子都觉得没脸告诉别人自己儿子要走音乐这条路。 其实他自己同样没有勇气说出口,但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 克郎舔了舔嘴唇,直视着叔叔。“我退学了。” “什么?”叔叔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上大学了,中途退学。”他继续说下去,眼角余光发现加奈子全身僵硬,“我想以音乐为生。” “音乐?”叔叔的表情就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 这时守夜开始了,两人的谈话就此结束。叔叔脸上写满了疑问,抓着其他亲戚说个没完,似乎是在确认克郎所说的到底是不是实情。 诵过经后,守夜按部就班地进行。克郎也上了香。遗像里的奶奶笑得很慈祥。克郎还记得小时候奶奶是多么疼爱他,如果她还活着,现在肯定会支持他的。 守夜结束后,大家转移到另一个房间。那里已经备好了寿司和啤酒。克郎扫视了一眼,留下的全是亲戚。去世的奶奶已经年近九十了,所以他们脸上并没有多少悲痛的神色。很久没见的亲戚们聚在一起,倒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气氛。 就在这样的氛围当中,突然有人大声说道:“多嘴!别人家的事你少管!”克郎不用看也知道是父亲。 “这不是别人家的事。搬到这里之前,这店是我们过世老爹的家,我也在那儿住过!”和健夫争吵的,是刚才那位叔叔。大概是喝了酒,两人脸上都红通通的。 “老爹开的那个店已经在战争中烧毁了,现在这个店是我开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你这叫什么话?还不是靠了鱼松这块招牌,你才能在那里重新开张。这招牌是老爹传给你的,这么重要的店,你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要收掉,算怎么回事?” “谁说要收掉?我还准备继续干呢!” “就你这种身体状况,还能干到什么时候?连装鱼的箱子都搬不动。本来让独生子去东京上大学就很可笑,开鱼店又不需要学问。”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开鱼店的吗!”健夫霍地站起。 “算了算了。”眼看两人就要扭打起来,周围的人赶忙过来阻止。健夫又坐了下去。 “……真是的,我真搞不懂,到底在想什么呢?”气氛缓和下来后,叔叔一边用酒盅喝着酒,一边咕哝,“放着大学不上去当歌手,这种荒唐事亏你也能同意。” “闭嘴!不用你管!”健夫反唇相讥。 空气里又有了火药味,于是婶婶她们把叔叔拉到了较远的一桌。 两人的争吵平息了,气氛却依然尴尬。“差不多该告辞了。”一个人说着率先站起身,其他亲戚也纷纷离去。 “你们也回去吧。”健夫对加奈子和克郎说,“香火有我照看。” “你行吗?不要硬撑着啊。” “别老拿我当病号。”面对担心的加奈子,健夫不高兴地说。 克郎和加奈子、荣美子一起离开了镇民中心。但没走多远,他就停下了脚步。 “不好意思,你们先回去吧。”他对两人说。 “怎么了?落下东西了?”加奈子问。 “不,不是……”他欲言又止。 “你要跟爸说说话?”荣美子问。 “嗯。”他点点头,“我想还是聊一聊比较好。”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们先走吧,妈。” 但加奈子没动。她低着头沉思了片刻,抬头看着克郎。 “你爸没生你的气,他觉得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了。” “……是吗?” “所以他刚才和叔叔吵起来了啊。” “嗯……” 这一点克郎也感觉到了。“闭嘴!不用你管!”——父亲对叔叔说的这句话,从字面理解就是“独生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我们没意见”,所以克郎想问问父亲,这句话的本意是什么。 “你爸希望你实现梦想。”加奈子说,“他不想耽误你,不想因为自己生病而让你放弃梦想。你和他聊聊可以,别忘了这一点。” “嗯,知道了。” 目送两人离开后,克郎转身返回。 事情的发展是他在东京站上车时完全没想到的。他已经做好了被父母埋怨、被亲戚责怪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父母却成了他的后盾。他想起三年前两人从他公寓离去时的情景,没能说服儿子的他们,是如何转变了想法呢? 镇民中心的灯基本都灭了,只有后面的窗户还透出亮光。 克郎没从大门进去,而是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窗户。玻璃窗内侧的拉门本来关着,现在拉开了一些,他就透过那缝隙向里张望。 这不是守夜后招待众人的那个房间,而是安放着棺材的葬礼会场。前方的祭坛上燃着线香,折叠椅整齐地排列着,健夫就坐在最前面。 克郎正纳闷他在干什么,健夫站了起来。他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上面包着白布。 健夫来到棺材前,慢慢打开白布。里面的东西一瞬间闪出光芒。那一刻,克郎知道了那是什么。 是菜刀。一把老菜刀。有关它的故事,克郎早已听得耳朵长茧了。 那是爷爷创建鱼松时用过的菜刀。决定由健夫继承家业时,爷爷亲手把这把菜刀传给了他。听说健夫年轻时一直用它练习技艺。 健夫在棺材上展开白布,把菜刀放在上面。抬头看了眼遗像后,他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看到这一幕,克郎的胸口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健夫在心里对奶奶说了些什么。 应该是在道歉吧。从父亲手里接过的店铺,在自己这一代不得不关门。祖传的菜刀也无法传给自己的独子。 克郎离开了窗前。他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走出了镇民中心。 05 克郎觉得很对不起父亲。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这么想。无论如何,他必须感谢父亲对任性儿子的包容。 可是,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叔叔也说过,父亲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鱼店也不知道能干到什么时候。就算暂时由母亲来打理,她也要同时看护父亲。鱼店随时都有关门的危机。 真到了那一天,会是怎样的状况? 明年春天荣美子就上班了。她是在本地的信用银行工作,所以应该可以继续住在家里。但光靠她的收入是照顾不了二老的。 该怎么办呢?要放弃音乐,继承鱼松吗? 那是现实的选择。可是那样一来,自己多年的梦想呢?母亲也说,父亲不希望他因为自己而放弃梦想。 重重叹了口气后,克郎环顾四周,停住了脚步。 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新的住宅不断增加,不知不觉间已走错了路。 快步四下转了转,他终于找到一条认识的路。儿时常来嬉戏的空地就在那附近。 那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克郎开始慢慢往前走。不久,右侧出现一栋熟悉的建筑,是以前经常买文具的杂货店。没错,发黑的招牌上写着“浪矢杂货店”。 关于这家店,除了买东西外还有些别的回忆。他曾经向店主浪矢爷爷咨询过各种各样的烦恼,当然现在看来,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烦恼,比如“请告诉我运动会赛跑拿第一的方法”,或者“怎样让压岁钱变多”。但浪矢爷爷总是很认真地回答。记得让压岁钱变多的方法是“制定法律,规定压岁钱必须装在透明的红包里”,原因是“这样一来,爱面子的大人就不好意思只包一点点压岁钱了”。 那位爷爷现在还好吗?克郎怀念地望着杂货店。店铺生锈的卷帘门紧闭,二楼住家部分的窗户也没有亮灯。 他绕到旁边的仓库侧面。以前他常在仓库的墙上乱写乱画,老爷爷也不生气,只是跟他说,反正你都要画,给我画得好看点。 很可惜,墙上的涂鸦已经找不到了。毕竟过去了十多年,想必早已风化消失了吧。 就在这时,杂货店门前传来自行车的刹车声。克郎从仓库暗处探出头,正看到一个年轻女子从自行车上下来。 她停下自行车,从斜挎的背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投进浪矢杂货店卷帘门上的小窗。克郎看在眼里,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大,但由于周围一片寂静,显得分外刺耳。她怯怯地望向克郎,接着慌忙骑上自行车,似乎把他当成了变态。 “请等一下,你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坏人。”克郎摇着手跑出来,“我不是躲在这里,是怀念这栋房子,过来看看而已。” 跨在自行车上,像是立刻就要蹬下脚踏板的她,向克郎投来警惕的眼神。她长发束在脑后,化着淡妆,长得很端正,看上去和克郎差不多年纪,或许还要小一些。T恤袖子里露出的胳膊很健壮,可能是从事某项体育运动。 “你看到了吗?”她问,声音略带沙哑。克郎不明白她的意思,没有作声。“你看到我做什么了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透着责备。 “我看到你把信封放进去……” 克郎说完,她皱起眉头,咬着下唇,把脸扭向一边。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向克郎。 “拜托你一件事。请你忘掉刚才看到的事情,也忘掉我。” “哎……” “我先走了。”说完她就要蹬车离开。 “等等,我就问一个问题。”克郎急忙追上去,挡在自行车前,“你刚才投进去的是咨询信吗?” 她低下头,抬眼望着克郎。“你是谁?” “熟悉这家杂货店的人。小时候就向店主爷爷咨询过烦恼……” “名字?” 克郎皱了皱眉。“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吧。” 她骑在自行车上,叹了口气。 “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刚才投进去的不是咨询信,而是感谢信。” “感谢信?” “半年多前我来咨询过,得到了宝贵的意见,问题因此得以解决。所以我写信去道谢。” “咨询?向这个浪矢杂货店?那位爷爷还住在这里吗?”克郎看看她,又看看老旧的店铺,问道。 她歪着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不过去年我把咨询信放进去后,第二天后面的牛奶箱里就有回答……” 没错。晚上把写有烦恼的信投进卷帘门上的小窗,第二天早上回信就会出现在牛奶箱里。 “现在还接受咨询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最后一次收到回信后,也好久没来过了。刚才投进去的感谢信,也许不会被读到,不过我觉得即使这样也要写这封信。” 看来她得到的指点着实宝贵。 “那个,”她说,“你问够了没?回去晚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噢……你走吧。” 克郎让到一边。她用力蹬下脚踏板,自行车转动起来,很快加快了速度,不到十秒钟,她就消失在克郎的视线里。 他重又望向浪矢杂货店,完全看不出有人生活的迹象。要是这家店能回复咨询,除非有幽灵住在这里。 他从鼻子里呼了口气。唉,别傻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他轻轻摇头,离开了这个地方。回到家,荣美子一个人在客厅。她说她睡不着觉,喝点酒帮助入睡。矮脚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玻璃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加奈子看来已先睡了。 “你和爸聊了吗?”荣美子问。 “没有。我没回镇民中心,散了一会儿步。” “散步?都这时候了,你上哪儿散的步?” “随便走走。对了,你还记得浪矢杂货店吗?” “浪矢?记得啊。就是那家位置很偏僻的店嘛。” “那里现在还有人住吗?” “啊?”荣美子的声音里带着疑问,“没人住了吧,前一阵就关了门,应该一直空着。”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什么意思?那家店怎么了?” “没什么。” 荣美子纳闷地扁了扁嘴。 “对了哥,你打算怎么办?真的就这样抛下鱼松不管吗?” “别用这种口气讲话。” “可事实就是这样呀。你不继承的话,店就只有关门了。我倒是无所谓,爸妈怎么办?你不会也不管他们了吧?” “烦死了,我正在好好考虑呢。” “你是怎么考虑的?跟我说说。” “都说了你很烦啊!” 克郎冲到二楼,西装也没脱就倒到床上。种种思绪在他脑海里盘旋,但也许是残留酒精的作用,完全理不出头绪。 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起身,坐到书桌前,拉开了抽屉。他在抽屉里找到了报告用纸,还有圆珠笔。 他将纸展开,写下“寒暄省略 浪矢杂货店”。 06 第二天的葬礼也进行得很顺利,到场的基本还是昨天那些人。亲戚们早早就来了,但可能是因为昨晚的那场风波,都对克郎有些冷淡,叔叔也没再找他说话。 除了亲戚,引人注目的还有商业街和社区自治会的人。克郎从小就和他们很熟。 其中一位是他的同学。因为穿着正装,克郎一开始都没认出他是自己的初中同学。他家经营的印章店和鱼松在同一条商业街上。 说到这里,克郎想起以前听人说过,这位同学从小就死了父亲,一直跟爷爷学习刻章的手艺,高中一毕业就去店里帮忙。今天他应该是代表印章店来吊唁的。 他上完香,从克郎他们面前经过时,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意。那模样看起来比克郎要大上好几岁。 葬礼结束后,就是出殡和火葬。之后家属和亲戚回到镇民中心,举行头七法事。最后健夫向亲戚们致谢,一切就此结束。 送走了亲戚们,克郎他们也要回去了。东西很多,他们打开店里厢式货车的后厢门,把祭坛用品和花装了进去,这样一来后座就没多少地方了。开车的是健夫。 “克郎,你坐副驾驶座好了。”加奈子说。 他摇摇头。 “不了,妈你坐吧,我走回去。” 加奈子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概以为他不想坐在父亲旁边。 “我有个地方想去一下,马上就回。” “哦……” 加奈子似乎还是无法释然。克郎转过身,快步离去。要是被问起去哪儿就麻烦了。 他边走边看了眼手表,快到傍晚六点了。 昨天深夜,克郎从家里溜了出来。他是要去浪矢杂货店。牛仔裤口袋里装着茶色的信封,里面的报告用纸上写满了他现在的烦恼。写信人当然就是他自己。 他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但几乎毫无保留地写下了目前的状况。他想知道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是好。是继续追寻梦想,还是放弃梦想,继承家业——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事实上,今天早晨一醒来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那栋房子里不可能有人住,昨晚那女子说不定脑子有问题。要真是这样就麻烦了,他可不希望那封信落到别人手里。 但另一方面,他也抱着一线希望。没准自己也能像那女子一样,得到适当的建议呢?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克郎走在坡道上。不久,浪矢杂货店的老旧店铺出现在眼前。昨晚来时天太黑没看清楚,原本米色的墙面已变得黑黝黝的。 店铺和旁边的仓库间有条细窄的通道,要绕到屋子后面,只能从这里进去。为了避免墙壁弄脏衣服,他走得很小心。 后面有扇门,门旁果然安着木质牛奶箱。克郎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掀侧面的盖子。有点紧,不过还是打开了。 往里看去,里面有个茶色的信封。克郎探手取了出来。这似乎就是他原来的那个信封,收信人一栏用黑色圆珠笔写着“致鱼店艺术家先生”。 他着实吃了一惊。莫非当真有人住在这里?克郎站在后门前侧耳细听,却没听到丝毫声息。 也可能回信的人住在别的地方,每天晚上过来查看有没有咨询信。这样就解释得过去了。可是,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地这么做呢? 克郎不解地离开了杂货店。不过,这个问题其实无关紧要,也许浪矢杂货店有浪矢杂货店的理由。相比之下,他更关心回信的内容。 手里拿着信,克郎在附近转悠着,想找个能静下心来读信的地方。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小公园,里面只有秋千、滑梯和沙池,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笺。他忐忑不安地读了起来。 鱼店艺术家先生: 你的烦恼我已经了解了。 感谢你把这么奢侈的烦恼讲给我听。 真幸福啊,你是祖传鱼店的独生子吗?那什么也不做也能继承这家店啰。想必有很多以前的老客户,用不着辛辛苦苦招揽生意。 容我问一句,你周围有没有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烦恼的人呢? 要是没有的话,这可真是个好世道啊。 再过三十年你看看,就不会有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了。只要有份工作就不错了。就算大学顺利毕业,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饭碗,这样的时代就要到来了。一定会来的,我敢跟你打赌。 不过你中途退学了啊,也就是不上学了?父母给你出钱,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学,你就这么放弃了?啧啧啧。 还有音乐是吧?你的目标是要成为艺术家吧?宁可丢下祖传的鱼店不管,也要凭一把吉他去打拼吗?哎呀哎呀。 我已经不想给什么建议了,只想说一句,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满脑子天真想法的人,在社会上吃点苦头也是好事。不过话虽这么说,既然顶着浪矢杂货店的招牌,还是回答一下吧。 我不会害你的,把吉他丢到一边,赶紧去继承鱼店吧。你爸的身体不是不大好吗?现在不是你吊儿郎当的时候。靠音乐吃饭是行不通的,那只有少数有特殊才华的人才做得到,你不行。别做白日梦了,面对现实吧。 浪矢杂货店 读着读着,克郎拿信的手发起抖来。不用说,是气的。 这算什么?他想。凭什么自己要被人这样骂? 放弃音乐,继承家业——这样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对方这样回答也无可厚非。可就算如此,也不用讲得这么难听吧?简直太没礼貌了。 早知道就不去咨询了。把信纸和信封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克郎站了起来,想找个垃圾箱扔掉。但他没找到垃圾箱,最后还是揣着这封信回了家。父母和荣美子正忙着将祭坛用品摆在佛龛前。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加奈子问。 “嗯,随便转了转……”克郎说着上了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克郎把揉成团的信纸和信封扔进了垃圾箱。但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捡了回来。展开皱皱巴巴的信纸,他重又读了一遍。不管读多少遍,都是那么的让人不痛快。 虽然不想理会,但就这么算了却又心有不甘。写这封信的人根本错得离谱。从他那句“祖传的鱼店”来看,肯定以为是家特别气派的店,把来咨询的人想成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吧? 他要克郎“面对现实”,但克郎并没有逃避现实。正因为不想逃避,才会如此烦恼,而回答者却并不明白这一点。 克郎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报告用纸和圆珠笔。花了些时间,他写成了如下的一封信。 寒暄省略 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的回信。没想到能得到您的回答,让我惊讶极了。 不过读完信后,我很失望。 老实说,您一点也不明白我的烦恼。我也知道继承家业是更为稳定的选择,不消您来告诉我。 可是目前来看,说稳定也没有那么稳定。 您可能误会了,我家的店是个门面只有两间宽的小店,生意也谈不上有多红火,勉强赚个生活费而已。即使继承了这家店,也不能说未来就高枕无忧了。那么,大胆去探索一下别的道路,不也是一种想法吗?上一封信上也提到过,现在父母也都支持我,如果我就此放弃梦想,会让他们失望的。 您还有一个误会。我是把音乐当作职业来对待的,准备靠唱歌、演奏和作曲为生,您却以为我是拿艺术当消遣的那种人,所以才会问我,“你的目标是要成为艺术家吧?”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否定。我的目标并不是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而是要成为职业音乐人,也就是Musician。 只有有特殊才华的人才能成功,这道理我也明白。但您怎么能断定我就没有这种才华呢?您并没有听过我的歌,不是吗?请不要一厢情愿地下结论。任何事情,不挑战一下是不知道结果的,对吧? 静候您的回信。 鱼店音乐人 07 “你几时回东京?”葬礼第二天,克郎正吃着午饭,头上缠着毛巾的健夫从店里走进来问道。鱼松从今天开始恢复营业,早上克郎从自己房间的窗子里,目送健夫开着厢式货车去进货。 “还没想好。”他含糊地回答。 “光在这儿混日子,有用吗?你说你要走音乐的道路,恐怕不是这么轻巧吧?” “我没有混日子,我在考虑很多事情。” “你在考虑什么?” “行了,问这个又有什么用?” “三年前我就狠狠骂过你一回。你得全力以赴,尽最大努力打拼给我看看!” “烦不烦哪,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克郎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厨房里的加奈子担心地看着他。 傍晚时分,克郎出了门。不用说,他是去浪矢杂货店。昨天深夜,他将第二封信投进了卷帘门上的小窗。 打开牛奶箱,一如昨天那般,里面放着克郎原来的那个信封。看来回信的人果然每天都来查看有没有咨询信。 和昨天一样,克郎在附近的公园读了信。信的内容如下: 鱼店音乐人先生: 不管大店小店,总归是店。托了这家店的福,你才能一路念到大学吧?就算经营很辛苦,为店里出点力不也是做儿子的责任吗? 你说父母都支持你。只要是亲生父母,除非你去犯罪,否则你干什么他们不支持呢?所以说,你怎么能把这话当真? 我没说要你放弃音乐。把它当成爱好不行吗? 坦白跟你讲,你没有音乐才华。虽然我没听过你的歌,但我就是知道。 因为你已经坚持了三年,还是没能混出个模样来,不是吗?这就是你没有才华的证据。 看看那些走红的人吧,他们可不用花这么久才受到注目。真正才华横溢的人,绝对会有人赏识的。可是谁也没留意到你,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你不喜欢被人叫作“艺术家”吗?那你对音乐的感觉恐怕已经落后于时代了。总之一句话,我不会害你的,马上去当鱼店老板吧! 浪矢杂货店 克郎咬着嘴唇。跟上次一样,这次的回信也很过分,简直被说得体无完肤。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是很生气,反而有种痛快的感觉。克郎又读了一遍,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得没错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是认同对方的。虽然言语粗鲁,但信上所说都是事实。如果真有出众的才华,一定会有人慧眼识珠——这一点克郎自己也明白,只是他一直不愿面对。他总是用时运还没到来安慰自己,其实若真正有才华,运气并不是那么重要。 以前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顶多说“很困难啊,还是放弃吧”。因为谁都不想对自己的话负责任。但这个回信人不一样,说话没有丝毫顾忌。 对了……他的目光又落到信纸上。 这个人到底是谁?竟然如此直言不讳,说话毫不客气。别人通常都会用相对委婉的表达方式,他的信里却完全感觉不到照顾情绪的意思。写信的人,肯定不是克郎熟悉的浪矢爷爷,那位爷爷的措辞会温和得多。 克郎想见见这个人。很多事写信是说不清楚的,他想当面谈谈。 到了晚上,克郎又从家里溜了出来。牛仔裤的口袋里同样放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第三封信。经过一番左思右想,他写下了如下的内容。 寒暄省略 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再次回信。 坦白说,我感到很震惊,没想到您会如此激烈地指责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有一定才华的,期待着终有一天能崭露头角。 不过您的直言不讳,倒让我觉得很痛快。 我想我应该重新审视自己了。仔细想想,我在追寻梦想上太固执己见了,或许其中也有死要面子的成分。 可是说来惭愧,我还没能下定决心,还想在追求音乐的道路上再坚持一阵子。 然后我意识到了我真正的烦恼是什么。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选择,只是一直无法下决心舍弃梦想。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打个比方,这就如同单相思的感觉,明知恋情不会有结果,却还是忘不了对方。 文字很难充分表达我的心情,所以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和您当面谈一次?我也非常想知道,您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哪里能见到您呢?只要您告诉我,无论哪里我都会去。 鱼店音乐人 浪矢杂货店和往常一样,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克郎来到卷帘门前,打开投递信件用的小窗。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信封塞进去,塞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他感觉卷帘门里边似乎有人。 如果是这样,对方会从里面把信封拉进去。先维持这个样子,看看动静再说。 他瞄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刚过。 克郎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只口琴。深吸了一口气后,他面对着卷帘门,悠悠地吹奏起来。他想吹给门里的人听。 这是他最满意的一首原创歌曲,名字叫“重生”。歌词还没有填,因为暂时想不到合适的内容。现场演出的时候,他总是用口琴来吹奏,旋律是流畅的叙事曲风格。 演奏完一段后,他将口琴从唇边移开,注视着半露在小窗外的信封。然而它并没有被拉进去的迹象。看样子店里没有人,说不定要到早上才来收信。他伸手把信塞了进去。啪嗒一声,隐约传来信封落地的声音。 08 “克郎,快起来!” 身体被猛烈摇晃,克郎睁开眼睛,眼前是加奈子苍白的脸。 克郎皱起眉头,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他边问边拿起枕旁的手表,时间是早上七点多。 “糟了!你爸在市场上晕倒了!” “啊?”克郎坐起来,一下子清醒了,“什么时候?” “刚才市场上的人打电话来说的,已经把他送到医院了。” 克郎从床上跳起来,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裤。 穿好衣服,他和加奈子、荣美子一起出了门,在卷帘门上贴上“今日暂停营业”的告示。 搭上出租车,他们赶到医院。一位鱼市的中年工作人员正等在那里,他似乎也认识加奈子。“他搬货的时候突然显得很痛苦,所以我赶紧叫了救护车……”那个男人解释道。 “这样啊,给您添麻烦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们来处理,您回市场去吧。”加奈子向他致谢。 抢救结束后,主治医生过来谈话,克郎和荣美子也都在旁。 “简单来说就是过度劳累,导致心脏不堪重负。最近他有没有什么操劳的事情?”满头白发、颇有风度的医生以沉稳的语气问道。 加奈子说他刚忙完葬礼,医生理解地点点头。 “可能是因为不仅身体上,精神上也持续紧张的缘故。他心脏的状况不会立刻恶化,不过还是小心为好,建议他定期接受检查。” “我会让他这么做的。”加奈子回答。 此时已经可以探视,他们随后便去了病房。健夫躺在急诊病房的床上,看到克郎他们,他的表情有些尴尬。 “都跑过来也太小题大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逞强地说,声音却有气无力。 “果然店还是开早了,应该休息上两三天才对。” 听加奈子这样说,健夫沉着脸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我没事。咱们的店要是停业,客户们就麻烦了。有的人就等着咱家的鱼呢。” “可万一逞强把身体累垮了,那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我都说了,我没什么大事。” “爸,你别太拼命了。”克郎说,“如果一定要开店,我来帮忙。” 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脸上,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惊异。 沉默了一秒后,“你瞎说什么呀!”健夫不屑地说,“你能干点什么?连怎么收拾鱼都不懂。” “才不是。你忘了吗?我上高中之前,每年暑假都到店里帮忙。” “那跟专门干这行是两码事。” “可是……”克郎顿住了。 健夫从毯子下面伸出右手,制止了儿子的话。 “那你的音乐呢?” “我会放弃……” “什么?”健夫撇了撇嘴,“你要当逃兵?” “不是,我是觉得继承鱼店更好。” 健夫不耐烦地咂舌。 “三年前说得那么了不起,结果就这样?老实跟你讲,我就没想把店交给你。” 克郎愕然望向父亲,加奈子也担心地叫了声:“他爸!” “你要真是一门心思想干鱼店,那自然另说,但你现在不是这么想的。以你这种心态,就算继承了鱼店,也不可能干好。等过了几年,你准会又心神不定地想,要是继续搞音乐就好了。” “没那回事。” “怎么没有,我都知道。到那个时候,你有很多理由替自己开脱。‘因为我爸病倒了,没办法只能继承了’,‘都是为了这个家作出的牺牲’,总之什么责任也不想负,全是别人的错。” “他爸,别这么说嘛……” “你给我闭嘴——怎么样,没话说了吧?有什么意见就说来听听啊!” 克郎噘起嘴,瞪着健夫。“为家里着想有这么不对吗?” 健夫哼了一声。 “这种好听的话还是等你有点成就再说吧。你一直坚持音乐,搞出什么名堂了吗?没有吧?既然你不听父母的话,一心扑在一件事上,那你就只剩下这件事了。要是连这事都做不成,倒以为自己干鱼店没问题,那你也太小看鱼店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健夫显得有些难受,按住了胸口。 “他爸,”加奈子说,“你不要紧吧?——荣美子,快去叫大夫。” “不用担心,我没事。喂,克郎,你听好了。”健夫躺在床上,目光严肃地望着他,“我也好,鱼松也好,都还没脆弱到需要你照顾的程度。所以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再去全力打拼一次,在东京奋战一场。就算最后打了败仗也无所谓,至少你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做不到这点你就不要回来。明白了吧?” 克郎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沉默不语。健夫又用强硬的语气问了一遍:“明白了吗?” “明白了。”克郎小声回答。 “真的明白了?这可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面对父亲的问题,克郎重重点头。 从医院回到家,克郎立刻动手打点行装。除了收拾带来的行李,他还整理了房间里剩余的物品。因为很久没有好好收拾过了,他又打扫了一下卫生。 “书桌和床都帮我处理了吧,书架如果不用的话也丢掉好了。”休息兼吃午饭的时候,克郎对加奈子说,“那个房间我以后不用了。” “那我可以用吗?”荣美子马上问道。 “嗯,行啊。” “太好了。”荣美子轻轻拍了拍手。 “克郎,你爸话是那么说,但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克郎苦笑着望向母亲。 “你在旁边也听到了吧?那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可是……”加奈子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再说下去。 克郎打扫房间一直到傍晚。这之前早些时候,加奈子去了趟医院,接回了健夫。和早上相比,健夫的气色好了很多。 晚饭是寿喜烧,加奈子似乎花大价钱买了上等牛肉。荣美子高兴得像个孩子,健夫却因为医生嘱咐这两三天要戒烟戒酒而喝不了啤酒,懊恼得唉声叹气。对克郎来说,这是葬礼过后第一顿和和气气的饭。 吃完晚饭,克郎换上出门的衣服,准备回东京了。加奈子说“明天再走就好了”,健夫则嗔怪说“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那,我走了。”双手提着行李,克郎向父母和荣美子道别。 “多保重啊!”加奈子说。健夫没作声。 出了家门,克郎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绕了个弯。他想最后再去一趟浪矢杂货店,昨天那封信的回信也许已经放在牛奶箱里。 过去一看,回信果然在里面。克郎把信塞进口袋,重新打量这家已经荒废的店铺。落满灰尘的招牌仿佛在向他诉说什么。 到车站搭上车后,克郎开始读信。 鱼店音乐人先生: 第三封信我已经拜读了。 由于无法详述的原因,请恕我不能和你会面。而且,我想还是不见面为宜。见了面,你会很失望的。想到“原来一直在向这种家伙咨询啊”,你自己也会觉得不是滋味。所以这件事就算了吧。 是吗,你终于要放弃音乐了? 不过恐怕只是暂时的吧,你的目标依然是成为音乐人。说不定读到这封信时,你已经改变了心意。 这到底是好是坏,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想告诉你。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若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克郎感到很纳闷。 这封回信是怎么回事?措辞突然变得很有礼貌,和之前的简单粗暴判若两人。 最不可思议的是,对方预见到克郎再次决心成为音乐人。或许正因为有这种洞悉人心的能力,才叫作“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 请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终有一天会梦想成真吗?为什么他能这样断定呢? 克郎把信塞回信封,放进包里。无论如何,这封信给了他勇气。 * * * 日本的一种火锅料理,通常食材包括高级的牛肉切片、大葱、莴苣、豆腐、魔芋丝等。 09 路过的CD店门口,蓝色封套的CD堆得像小山一样。克郎拿起一张,细细品味着喜悦的滋味。封套上印着专辑的名字“重生”,旁边写着“松冈克郎”。 终于迎来了这一天!历经艰辛,他终于成功了。 这是条漫长的道路。怀着坚定的决心,再次回到东京的克郎比以前更加全心投入音乐。他不断挑战各种比赛,参加试音,给唱片公司寄试听带,街头演出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尽管如此,他依旧默默无闻。 时光转眼即逝,他渐渐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个偶尔来看他演出的客人问他,要不要去孤儿院做慰问演出。 虽然很怀疑这样做有什么用,他还是答应了。 他去的是一所小型孤儿院,里面只有不到二十个孩子。演奏的时候他心里很没底,听演奏的孩子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后来一个孩子开始打拍子,其他的孩子纷纷效仿,最后克郎也加入进来。他感到很开心。 很久没有这样打心底享受唱歌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断去日本各地的孤儿院演出,擅长的适合儿童的曲目超过一千首。然而到最后,还是没能正式出道—— 克郎疑惑地歪着头。没能出道?那这里的CD又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风光出道了吗?还是凭借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歌。 他哼起了《重生》,但却死活想不起歌词。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明明是他自己写的歌。 到底歌词是什么呢?克郎打开CD盒,取出封套想看歌词,手指却突然动弹不得,无法将折叠的封套展开。店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这是怎么了?什么音乐这么吵—— 下一瞬间,克郎睁开了眼睛。他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天花板、墙壁、窗帘——顺着视线看到这里,他终于记起这是丸光园的一间客房。 铃声大作,他听到似乎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在喊:“起火了,冷静点!” 克郎跳了起来,抓起旅行包和夹克,套上鞋。幸好昨晚他没脱衣服就睡着了。吉他怎么办?他只花一秒钟就得出结论——不要了。 一出房间,他吃了一惊。走廊里浓烟滚滚。 一名工作人员用手帕捂着嘴,向他招手。“这边,请从这边逃离。” 克郎依言跟着他往外跑,一步两个台阶地狂奔下去。 马上就要到楼下时,克郎却停住了脚步。他在走廊上看到了小芹。“你在干吗!快跑啊!”克郎大喊。 小芹双眼通红,泪水打湿了脸颊。“我弟弟……辰之不在屋里。” “什么?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不过可能在屋顶平台。他睡不着的时候总是去那里。” “屋顶平台……”克郎犹豫了一下,但接下来的动作却很迅速。他把自己的行李塞给小芹。“帮我拿着,你赶快跑!” “啊?”留下瞪大眼睛的小芹,克郎转身冲上楼梯。 短短一会儿,烟雾又浓了很多,他眼泪簌簌直掉,喉咙也痛了起来。不仅看不清楚周遭,连呼吸都很困难。更可怕的是看不到火光,究竟是什么地方起火了呢?再停留下去很危险,要马上逃走吗?克郎正想着,突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喂!你在哪儿?”他出声喊道。刚一张嘴,烟就涌进了喉咙。尽管呛得受不了,他还是奋力向前。 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烟雾变淡了。他看到一个少年蹲在楼梯上。正是小芹的弟弟。 克郎把少年扛到肩上,正要往下跑时,轰隆一声巨响,天花板掉了下来,转瞬间周围已是一片火海。 少年哭喊起来,克郎也心乱如麻。 但待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要活命,只有冲下楼。 克郎扛着少年在火海里奔跑。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儿跑,怎么跑。巨大的火焰不断袭来,他全身剧痛,无法呼吸。 红光与黑暗,同时将他包围。 似乎有人在喊他,但他已无力回答,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了。不对,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不在。意识渐渐模糊,仿佛要睡着了。 一封信上的文字,朦胧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若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啊,是这样啊。现在就是最后的时刻,我只要现在仍然坚信就好吗? 如果真如信上所说,爸,我也算是留下足迹了吧?虽然我打了一场败仗。 10 挤得人山人海的体育馆里,一直充满了狂热的欢呼声。此前的三首安可曲,都让歌迷们的热情充分燃烧。然而最后这首却风格迥异。忠实的歌迷们似乎都知道这一点。她一拿起话筒,数万人就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往常的那首歌。”绝代的天才女歌手说,“这首歌是我的成名作,但它还有更深的意义。这首歌的作者,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弟弟的救命恩人。他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我弟弟的生命。如果没有遇到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所以我这一生,都会一直唱这首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报答。那么,请大家欣赏。” 随后,《重生》的旋律悠然响起。 第三章 在思域车上等到天亮 01 从检票口出来,浪矢贵之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半刚过。不对劲啊,他环顾四周,果然不出所料,时刻表上方的时钟显示的是八点四十五分。浪矢贵之撇撇嘴,啧了一声。这破表,又不准了。 手表是考上大学时父亲买给他的,最近常常走着走着就停了。想想也难怪,已经用了整整二十年了。他琢磨着换块石英表。这种采用石英振荡器的划时代手表,过去身价抵得上一辆小型汽车,不过最近价格已经直线下降。 出了车站,他走在商业街上。让他惊讶的是,都这么晚了,还有店铺在营业。从外面看过去,每家店生意都很红火。听说随着新兴住宅区的形成、新来居民的增加,对车站前商业街的需求也水涨船高。 这种偏僻小镇的不起眼街道竟然也这么繁华,贵之觉得很意外。不过得知从小长大的地方正在恢复活力,倒也不是件坏事。他甚至还想,要是自家的店也在这条商业街上就好了。 从商业街拐进小路,笔直向前,很快进入一片住宅林立的区域。每次来到这一带,景色都有新的变化,因为不断有新房子盖起来。听说这边的住户当中,不少人远在东京上班。想到就算搭特快电车,也得花上两个小时,贵之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来。他现在租住在东京都内的公寓大厦里,虽说面积不大,也是两室一厅的套房,他和妻子、十岁的儿子共同生活。 不过他转念又想,虽然从这里去东京上班很不方便,但一个地段不可能各方面都很理想,或许某种程度上的妥协也是必要的。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上班时间长一点还是可以忍耐的吧。 穿过住宅区,来到一个T字路口。右转继续前行,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这里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随便怎么走,身体都记得哪里该拐弯。因为直到高中毕业,这是他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 不久,右前方出现一栋小小的建筑。路灯已经亮起,但招牌上的字样黯淡发黑,很难辨认。卷帘门紧闭。 贵之在店前驻足,抬头望向招牌。浪矢杂货店——走近看,依稀可以认出这行字。 杂货店和旁边的仓库之间,有一条约一米宽的通道。贵之从那儿绕到店铺后方。念小学时,他总是把自行车停在这里。 后面有一扇后门,门旁安着牛奶箱。牛奶一直送到十年前。后来母亲去世,过了一阵子就没再订了。但牛奶箱保留到了现在。牛奶箱旁边有个按钮。以前按下去的话,门铃会响,现在已经不响了。 贵之伸手去拧门把,果然一拧就开。每次都是这样。 脱鞋处并排放着一双熟悉的凉鞋和一双老旧的皮鞋。两双鞋属于同一个主人。 “晚上好。”贵之低声说。没人回应,他不以为意地径自脱鞋进门。一进去首先看到厨房,再往前是和室,和室的前方就是店铺。 雄治身穿日式细筒裤和毛衣,端坐在和室的矮桌前,只把脸慢慢转向贵之。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哎呀,是你啊。” “哎呀什么呀,你又没锁门。我都说了多少遍了,门一定要锁好。” “没关系。有人进来的话,我马上就知道了。” “知道才怪。你刚才不就没听到我说话?” “我听到了,不过我正在想事儿,懒得回答。” “你还是这么嘴硬。”贵之把带来的小纸袋搁到矮桌上,盘腿坐下,“喏,这是木村屋的红豆面包,你最爱吃的。” “哦!”雄治眼前一亮,“老让你买东西,真不好意思。”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雄治嗨哟一声站起身,提起纸袋。旁边的佛龛敞着门,他把装着红豆面包的纸袋放到台上,站在那里摇了两次铃铛,这才回到原地坐下。身材瘦小的他已经年近八十,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你吃了晚饭没有?” “下班回来吃了荞麦面,因为今晚要住在这儿。” “哦,那你跟芙美子说了吗?” “说了,她也很挂念你呢。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托你的福,没什么问题。你其实没必要特地来看我。” “好不容易来一趟,别这么讲嘛。” “我只是想说,你不用担心我。对了,我刚洗过澡,水还没倒,现在应该还没冷,你什么时候想洗就去洗。” 两人说话的当儿,雄治的视线一直望着矮桌。桌上摊着一张信纸,旁边有一个信封,收信人处写着“致浪矢杂货店”。 “这是今晚的来信吗?”贵之问。 “不是,是昨天深夜送过来的,今天早上才发现。” “那不是早上就要答复了吗?” 向浪矢杂货店咨询的烦恼,回信会在翌日早上放到牛奶箱里——这是雄治制定的规则。为此他每天早晨五点半就起床。 “不用,咨询的人好像也对深夜来信感到抱歉,说可以晚一天回信。” “这样啊。” 真是怪事,贵之暗想。为什么杂货店的店主要回答别人的烦恼咨询呢?当然,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是知道的,因为连周刊都来采访过。从那以后咨询量大增,其中有诚意来咨询的,但大部分都只是凑热闹,明显是恶意骚扰的也不少。最过分的一次,一晚上收到三十多封咨询信,而且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内容也全是信口胡说。然而雄治连那些信也要一一回答。“算了吧!”当时贵之忍不住对雄治说,“再怎么看,这都是恶作剧。拿它当回事不是太傻了吗?” 但老父亲却一点也不怕吃亏的样子,反而以同情的口气说:“你呀,什么都不懂。” “我哪里不懂了?”面对贵之生气的诘问,雄治一脸淡然地说道: “不管是骚扰还是恶作剧,写这些信给浪矢杂货店的人,和普通的咨询者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内心破了个洞,重要的东西正从那个破洞逐渐流失。证据就是,这样的人也一定会来拿回信,他会来查看牛奶箱。因为他很想知道,浪矢爷爷会怎样回复自己的信。你想想看,就算是瞎编的烦恼,要一口气想出三十个也不简单。既然费了那么多心思,怎么可能不想知道答案?所以我不但要写回信,而且要好好思考后再写。人的心声是绝对不能无视的。” 事实上,雄治逐一认真回答了这三十封疑似出自同一人之手的咨询信,并在早晨放进牛奶箱。八点钟店还没开门的时候,那些信果然被人拿走了。之后再也没发生类似的恶作剧,而且在某天夜里,投来了一张只写了一句话的纸:“对不起,谢谢你。”字迹和三十封信上的十分相像。贵之至今都忘不了父亲把那张纸拿给自己看时,脸上那骄傲的表情。 大概是找到了人生价值吧,贵之想。十年前母亲因心脏病离开人世时,父亲整个人都垮了。那时兄弟姊妹们都已离家独立,形单影只的孤独生活,夺走了一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生活下去的意志,看着委实令人难过。 贵之有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名叫赖子。但她和公婆住在一起,完全指望不上。能照顾雄治的,就只有贵之了。可是他那时也刚刚成家立业,住在公司狭小的职员宿舍里,没有余力把父亲接去同住。 雄治想必也了解儿女的难处,尽管身体不好,却只字不提关店的事。既然父亲坚持撑下去,贵之也就乐得由他。 但是有一天,姐姐赖子打来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我真是吓了一跳,老爸现在整个人精神焕发,比妈没过世时还要有活力。这样我总算放了心,暂时应该没问题了。你也去看看他吧?我包你会大吃一惊的。” 姐姐刚去看望了很久没见的父亲,说得十分起劲。接着她又用兴奋的口气问:“你知道爸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有精神吗?”贵之回答说不知道。“也是,我想你也不会知道。我听说的时候,又吓了一大跳。”说完这些,她这才把缘由告诉了贵之。原来父亲干起了类似烦恼咨询室的事情。 乍一听到这话,贵之完全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是什么玩意儿?于是一到假日,他就立刻回了老家。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难以置信:浪矢杂货店前围着一大群人,其中主要是孩子,也有一些大人。他们都在朝店铺的墙上看,那里贴了很多纸,他们边看边笑。 贵之走到跟前,越过孩子们的头顶向墙上望去,那里贴的都是信纸或报告用纸,也有很小的便笺纸。他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其中一张这样写道:“有个问题想问。我希望不用学习、不用作弊骗人,考试也能拿到一百分。我该怎么做呢?” 这明显是小孩子写的字。对应的回答贴在下方,是他熟悉的父亲的字迹。 “请恳求老师进行一次关于你的考试。因为考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答案当然是正确的。” 这都是什么啊,贵之想。与其说是烦恼咨询,更像是机智问答。 他把其他的问题也看了一遍。从“我很盼望圣诞老人来,可家里没有烟囱,该怎么办”,到“如果地球变成猴子的星球,该跟谁学猴子话”,内容全都不怎么正经。但无论什么问题,雄治都回答得极为认真。这种咨询看来很受欢迎。店铺旁边放着一个安有投递口的箱子,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烦恼咨询箱 任何烦恼均欢迎前来咨询 浪矢杂货店”。 “呃,就算是一种游戏吧。本来是架不住附近孩子们起哄,硬着头皮开始的,没想到颇受好评,还有人特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看。能起到什么作用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最近孩子们老是来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也得绞尽脑汁来回答,真是够呛啊。” 雄治说着露出苦笑,但表情却眉飞色舞,和妻子刚刚过世时相比,简直换了一个人。贵之心想,看来姐姐所言不虚。 让雄治重新找到人生价值的烦恼咨询,起初大家都抱着好玩的心态,但渐渐开始有人来咨询真正的烦恼。这样一来,惹眼的咨询箱就显得不大方便了,所以现在改成了通过卷帘门上的投递口和牛奶箱交换信件的方式。不过遇到有趣的烦恼,还是会像以前那样,贴到店铺的墙上。 雄治双臂抱胸,端坐在矮桌前。桌上摊着信纸,但他并没有动笔的意思。他的下唇稍稍噘起,眉头紧皱。 “你沉思好久了。”贵之说,“很难回答吗?” 雄治慢慢点头。“咨询的是个女人,这种问题我最不擅长。” 他指的应该是恋爱情事。雄治是相亲结婚,但直到婚礼当天,新郎新娘彼此都还不大了解。贵之暗想,向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咨询恋爱问题,未免也太没常识了。 “那你就随便写写呗。” “这叫什么话?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雄治有点恼火地说。 贵之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有啤酒吧?我来一瓶。” 雄治没作声,贵之自行打开冰箱。这是台双门的旧式冰箱,两年前姐姐家换冰箱时,把以前用的老冰箱给了雄治。之前他用的是单门冰箱,昭和三十五年买的,当时贵之还是大学生。 冰箱里冰着两瓶啤酒。雄治喜欢喝酒,冰箱里从来没断过啤酒。过去他对甜食正眼也不瞧,爱上木村屋的红豆面包是六十岁过后的事了。 贵之拿出一瓶啤酒,起开瓶盖,接着从碗橱里随便拿了两个玻璃杯,回到矮桌前。“爸也喝一杯?” “不了,我现在不喝。” “是吗?这可真难得。” “没写完回信前不喝酒,我不是早说过了嘛。” “这样啊。”贵之点点头,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上啤酒。 凝神思索的雄治缓缓望向贵之。 “父亲好像有老婆孩子。”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贵之张大了嘴,“你说谁?” “咨询的人。是个女人,不过父亲有妻子。” 贵之还是一头雾水。他将啤酒一饮而尽,搁下玻璃杯。 “这很正常啊。我父亲也有妻子小孩,妻子已经过世了,不过小孩还在,就是我啦。” 雄治皱起眉头,烦躁地摇摇头。 “你没听懂我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父亲,不是咨询者的父亲,而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谁的?” “我不是说了吗,”雄治不耐烦似的摆摆手,“是咨询者怀的孩子。” 贵之咦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咨询者怀孕了,但对方是有妇之夫。” “没错。我从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啊。” “你说得也太不清不楚了。你说父亲,谁都会以为是咨询者的父亲。” “分明是你先入为主了。” “是吗?”贵之侧着头,伸手拿起杯子。 “你怎么看?”雄治问。 “什么怎么看?” “你在没在听哪?那个男人有老婆孩子,而咨询者怀了他的小孩,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总算说到咨询的内容了。贵之喝了杯啤酒,呼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的,最近的小姑娘一点节操都没有,还笨得要死。跟有老婆的男人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事?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雄治板起脸,拍了拍矮桌。 “不要说三道四了,快回答我,应该怎么办?” “这还用问?当然是堕胎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答案?” 雄治冷哼了一声,抓抓耳朵后面。“看来我是问错人了。” “怎么啦,什么意思?” 雄治扫兴地撇了撇嘴,用手砰砰地敲着咨询信。“‘当然是堕胎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答案?’——连你也这么说,这个咨询者的第一反应当然也是这样。但她还是很烦恼,你不觉得这不合情理吗?” 面对雄治尖锐的指责,贵之默然无语。他说得确实没错。 “你听好了。”雄治接着说,“这个人在信上说,她也明白应该把孩子打掉。她认为那个男人不会负起责任,也冷静地预见到如果靠女人独自抚养孩子,未来会相当辛苦。尽管如此,她还是下不了决心,无论如何都想把孩子生下来,不想去打胎。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嘛,我是搞不懂。爸你知道?” “看过信后我就明白了。对她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她很可能再也生不了孩子。这个人之前结过一次婚,因为总也生不了小孩去看医生,结果发现是很难生育的体质。医生甚至叫她死了生小孩的心。因为这个原因,婚姻最后也难以为继。” “原来是有不孕症的人啊……” “总之因为这个缘故,对这个人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听到这里,你总该明白,我不能简单地回答她‘只有堕胎了’吧?” 贵之将杯中的啤酒一口喝干,伸手去拿啤酒瓶。 “你说的我懂,但最好还是不要生下来吧?小孩子太可怜了,她也会很辛苦。” “所以她在信上说,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话是这么说……”贵之又倒了一杯啤酒后,抬起头,“可这就不像是咨询了呀。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明显她已经决定要生了。爸你不管怎么回答,对她都没有影响。” 雄治点点头。“有可能。” “有可能?” “这么多年咨询信看下来,让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事。很多时候,咨询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来咨询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所以有些人读过回信后,会再次写信过来,大概就是因为回答的内容和他的想法不一样吧。” 贵之喝了口啤酒,皱起眉头。“这么麻烦的事情,亏你也能干上好几年。” “这也算是助人为乐。正因为很费心思,做起来才有意义啊。” “你可真是爱管闲事。不过这封信就不用琢磨了吧,反正她都打算要生了,那就跟她说‘加油,生个健康的宝宝’得了呗。” 听儿子这样说,雄治看着他的脸,嘴不悦地撇成へ字形,轻轻摇了摇头。“你果然什么都不懂。从信上看,确实能充分感受到她想把孩子生下来的心情,但关键在于,心情和想法是两码事。说不定她虽然渴望生下这个孩子,内心却明白只能打掉,写信来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如果是这样,跟她说请把孩子生下来,就会适得其反,让她遭受无谓的痛苦。” 贵之伸手按着太阳穴,他的头开始痛起来了。 “要是我就回答她,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你不用担心,谁也不会找你要答案。总之,必须从这封信上看出咨询者的心理状态。”说完雄治再度交抱起双臂。 真麻烦啊,贵之事不关己地想着。不过这样潜心思索如何回信,对雄治来说却是无上的乐趣。正因为如此,贵之很难开口切入正题。他今晚来到这里,并不是单纯只为看望年迈的父亲。 “爸,你现在方便吗?我也有事要说。” “什么事?你看也知道,我正忙着呢。”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而且你说是在忙,其实只是在思考,对吧?不如想点别的事情,也许反而会想到好主意。” 大概是觉得他说的也对,雄治板着脸转向儿子。“到底什么事?” 贵之挺直后背。“我听姐姐说了,店里的生意好像很差。” 雄治一听就皱起眉头。“赖子这家伙,真是多管闲事。” “她是担心你才告诉我的,既然是女儿,这也是很自然的啊。” 赖子过去在税务师事务所工作过,她充分利用工作经验,每年浪矢杂货店的纳税申报都由她一手打理。但前几天报完今年的税后,她给贵之打来了电话。 “情况很糟呀,咱家的店。已经不是有赤字的问题了,而是红彤彤一片。这样子换谁申报都一样,因为根本不需要想办法避税,就算老老实实地申报,也一分钱税金都不用交。” “有这么严重?”贵之问,得到的回答是“如果爸爸本人去报税,税务署可能会劝他去申请最低生活保障”。 贵之重新望向父亲。 “我说,差不多也该收店了吧?这一带的客人如今不都去了车站前的商业街吗?车站没建成之前,这边因为靠近公交车站,还有生意可做,现在已经不行了。还是放弃吧。” 雄治扫兴地揉了揉下巴。 “收了店,我怎么办?” 贵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可以去我那里啊。” 雄治眉毛一动。“你说什么?” 贵之扫视着房间,墙上的裂痕映入眼帘。 “不做生意的话,就没必要住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了。跟我们一起住吧,我已经和芙美子商量好了。” 雄治哼了一声。“就那间小房子?” “不是,其实我们正考虑搬家,毕竟也到了该买房的时候了。” 雄治睁大了老花镜下的双眼。“你?买房?”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我也是快四十的人了,现在正在四处看房子。再说,也要考虑你养老的问题啊。” 雄治扭过脸,微微摆了摆手。“你不用考虑我。” “为什么?”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想办法,不需要你们照顾。” “就算你这么讲,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做不到啊。没有什么收入,你要怎么活下去?” “用不着你操心。我都说了,我会想办法的。” “怎么想办——” “你有完没完?”雄治抬高了声音,“你明天不是要回公司吗?那得一早就起。别在这儿啰唆了,赶紧去洗个澡睡觉。我很忙,还有事情要做呢。” “你要做的事情,不就是写那个吗?”贵之扬了扬下巴。 雄治沉默地瞪着信纸,看来已经懒得搭理他了。 贵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借用下浴室。” 雄治依然没有回应。 浪矢家的浴室很小。贵之缩起手脚,以双手抱膝的姿势泡在旧不锈钢浴缸里,眺望着窗外。靠近窗边有一棵大松树,依稀可以看到几根枝叶。这是他从小就看惯的景象。 或许雄治留恋的不是杂货店,而是烦恼咨询。他觉得一旦关了店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人来找他咨询了。贵之也认为他想的没错。正因为抱着闹着玩的心态,才能轻松愉快地接受咨询。 现在就夺走他的这种乐趣,未免有点残忍,贵之想。 第二天早晨六点,贵之就起床了。叫醒他的是以前用的发条式闹钟。在二楼的房间里换衣服的时候,他听到窗子下方有些响动。悄悄推开窗往下望去,一个人影正从牛奶箱前离开。那是名穿着白衣的长发女子,面貌看不清楚。 贵之走出房间,下到一楼。雄治也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早。”贵之打了个招呼。 “哦,你起来了。”雄治瞥了眼墙上的时钟,“早饭怎么办?” “我不用了,马上就得走。倒是那个事怎么样了?就是那封咨询信。” 正从罐子里往外抓柴鱼干的雄治停下手,绷起脸看向贵之。 “写好了,我一直写到深夜。” “你怎么回答她的?” “那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还用问嘛,这是规则。因为关系到个人隐私。” “这样啊。”贵之搔搔头。父亲也知道“个人隐私”这个词,这令他很意外。“有个女人开牛奶箱拿信了。” “什么?你看到了?”雄治露出责怪的神色。 “我从二楼往窗外瞥了一眼,偶然看到的。” “她不会发现你了吧?” “我想应该没有。” “只是你猜想?” “不会发现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雄治噘起下唇,摇了摇头。 “不可以窥看咨询者,这也是规则。如果对方觉得自己被发现了,就不会再写信来咨询了。” “所以说不是有意去看的,凑巧看到而已。” “真是的,难得回来见一面,不要给我惹出是非来。”雄治一边抱怨,一边盛出柴鱼干煮的汤。 贵之小声说了声对不起,走进洗手间,随后在洗手台刷牙洗脸,收拾完毕。雄治在厨房里煎鸡蛋,大概是独自生活时间长了,手法很熟练。 “我看,现在这样也行。”贵之对着父亲的背影说,“暂时不跟我们一起住也没关系。” 雄治没作声,似乎觉得压根儿不用回答。 “明白了。那,我走了。” “嗯。”雄治低声回答,依然没转身。 从后门离开时,贵之打开牛奶箱看了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老爸是怎么回答的呢?他有点——不,是相当在意。 02 贵之上班的公司在新宿,位于一栋大厦的五楼,从楼上可以俯视靖国通。业务内容是出售和出租办公设备,客户以中小企业居多。年轻的社长慷慨激昂地宣称“今后就是电脑时代”,据他说,办公场所每人一台微型电子计算机——简称电脑——的时代即将到来。文科出身的贵之总觉得那玩意儿派不上什么用场,但社长似乎坚信它用途无穷。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也要用心学习啊!”这是社长最近的口头禅。 姐姐赖子打电话到公司时,贵之正在看《电脑入门》这本书。里面的内容看得他云里雾里,恨不得把书扔出去。 “不好意思啊,往你公司打电话。”赖子带着歉意说。 “没关系。有什么事?还是爸的事吗?”姐姐只要打电话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和爸爸有关。 “是啊。”不出所料,赖子果然这样回答,“昨天我去看他,可是店关门了。你听说了什么没有?” “咦?没有啊,我什么也没听说。怎么了?”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偶尔也要休息一下。” “说得也是呀。” “不是那样的。回来的路上,我找了附近的住户打听,问他们最近浪矢杂货店怎么样,他们说,大概一周前就关门了。” 贵之蹙起眉头。“这就不对劲了。” “是吧?而且爸的气色也很不好,我看他瘦得厉害。” “是不是生病了?” “我也这么想……” 这件事确实令人不安。对雄治来说,烦恼咨询是他现在最大的生活乐趣,而要持续开展下去,首要前提就是杂货店正常开张。 前年贵之曾经试图劝说雄治关店。想到他当时的态度,贵之觉得他不可能没病没痛的就把店关了。 “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回去看看。” “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你啰?是你的话,他也许会说出实情。” 这可不好说,贵之心里想着,回了句“好吧,我问问看”就挂了电话。 到了下班时间,他离开公司,前往老家。路上他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了缘由,妻子芙美子也很担心。 上次见到父亲,是在今年正月的时候。他带着芙美子和儿子一起回家看望,那时父亲看起来还很硬朗。半年过去,这中间出什么事了呢? 晚上九点多,贵之抵达了浪矢杂货店。驻足望去,店铺卷帘门紧闭。这光景本来不足为奇,但他却有种感觉,似乎整个店都变得生气全无。 绕到后门,探手去拧把手,却发现罕有地上了锁。贵之取出备用钥匙。这把钥匙已经多年没有用过了。 打开门走进去,厨房的灯关着。继续往前,只见雄治躺在和室的被褥上。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雄治翻了个身,转脸向外。“是你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姐姐担心你,给我打了电话。听说你把店关了?而且整整一个礼拜?” “是赖子啊。这孩子,老是多管闲事。” “这哪里是闲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身体不舒服吗?” “没多大事。” 也就是说,果然身体状况不好。 “哪儿不舒服?” “我不是说了,没多大事。没有什么地方疼啊难受什么的。”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店关了?告诉我呀。” 雄治听了沉默不语。贵之以为父亲又要固执地不回答了,但一看父亲的脸,他顿时吃了一惊。父亲眉头紧锁,紧抿着嘴唇,神色间流露出深切的痛苦。 “爸,到底……” “贵之,”雄治开口了,“有房间吗?” “你是指什么?” “就是你那儿呀,东京。” “有。”贵之点点头。去年他在三鹰买了栋房子,虽然是二手房,但入住前已经翻修一新。雄治自然也去看过。 “还有空出来的房间吗?” 贵之明白父亲的意思了,同时也涌起一股意外之感。 “有啊。”贵之说,“我们早就给你准备了房间,就是一楼的和室。以前你去的时候,不是带你看过吗?虽然小了点,不过采光很好。” 雄治长长地叹了口气,抓了抓额头。 “芙美子是什么想法?她真的能接受吗?好不容易有了个属于自己的家,可以和丈夫孩子亲亲热热地生活了,突然多了个老头子,会不会觉得很碍事?”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当初买房的时候,我们挑选的标准就是方便和你一起住。” “……哦。” “你想去住了吗?我们随时都欢迎。” “好吧。”雄治的表情依然很严肃,“那就打扰你们啦。” 贵之感到胸口有股压迫感。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吗?但他小心地没有将情绪表露到脸上。 “别这么客气。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你不是说过,店会一直开下去吗?果然还是身体不好吧?” “没那回事,你不要疑神疑鬼。怎么说呢,反正……”雄治顿了顿,隔了一会儿才说下去,“反正也是时候了。” “这样啊。”贵之点点头。既然雄治如此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雄治离开浪矢杂货店,是一周之后的事情。他没找专业的搬家公司,全靠自己家人帮忙搬了家。带走的只是最需要的物品,其他的都留在店里,因为房子怎么处置还没有决定。就算想卖,一时也找不到买家,所以就先这样了。 搬家的途中,租来的卡车收音机里在播放南天群星的《可爱的艾莉》。这首歌是三月份发售的,现在非常流行。 妻子芙美子和儿子都对新的家庭成员表示了欢迎。当然贵之心里有数,儿子且不提,芙美子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但她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不会把这话说出来。这也是贵之娶她的原因。 雄治好像也对新生活感到很满意,每天在自己房间里读读书,看看电视,有时出去散散步。尤其让他开怀的是,现在每天都能见到孙子了。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共同生活没多久,雄治就病倒了。他是深夜突感疼痛,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据他说是腹痛得厉害。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让贵之慌了手脚。 第二天,医生向贵之说明了病情。虽然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很可能是肝癌。 而且是晚期——戴眼镜的医生以冷静的口气说道。 “您的意思是,没有办法了吗?”贵之问。 “你可以这么认为。”医生语气不变地回答。换句话说,手术已经没有意义。 当然,雄治并没有听到这番话。他们讨论的时候,他还在麻醉的效力下沉睡。 他们商量好不向病人透露真正的病情,准备以一个适当的病名瞒过他。 得知情况后,姐姐赖子失声痛哭,责怪自己没有早点带父亲去看病。被姐姐这一说,贵之心里也很难过。虽然一直觉得父亲精神不好,可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重病。 雄治从此开始了与病魔抗争的生活。不知是否该说是幸运,他几乎从没叫过痛。每次去医院看望,看到他一天比一天消瘦,让贵之很心酸,不过,病床上的雄治看上去倒还比较有精神。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贵之下班回来,去医院看望父亲,发现他难得地坐起身,眺望着窗外。这是间两人病房,另一张床现在空着。 “今天精神不错嘛。”贵之打了个招呼。 雄治抬头望向儿子,忽然不出声地笑了。 “因为平常都是最低点,偶尔也有回升的日子。” “回升就好。这是红豆面包。”贵之把纸袋搁到旁边的架子上。 雄治看了一眼纸袋,又望向贵之。 “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嗯……”雄治沉吟着,垂下了视线。随后他略带犹豫地开口了,说出的话完全出乎贵之的预料。 他说,他想回店里。 “回去干吗?还要做生意吗?以你这样的身体?” 贵之一问,雄治摇了摇头。 “店里没什么商品,开张是不可能的了。不过那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回到那里。” “为什么要回去呢?”雄治闭上了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用常识想想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肯定没法一个人生活,得有人陪着照顾你。你难道不明白,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雄治听了,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没人陪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就行。” “怎么可能啊。想也知道,不能把病人一个人丢下不管。你就别说这种异想天开的话了。” 雄治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诉说什么。“只要待一晚就可以了。” “一晚?” “是啊,一晚。我只想在店里一个人待上一晚。”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你讲也没用,你不会理解的。不过,换了别人也一样理解不了。你会觉得这事很荒唐,不想搭理。” “你不跟我说,怎么知道我能不能理解呢?” “唔……”雄治歪着头,“不行,你不会相信。” “啊?不相信?不相信什么?” 雄治没有回答,而是换了副口气说道:“贵之,医生有没有告诉你,我现在随时可以出院?反正已经没法治疗了,病人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他们这么跟你说了吧?” 这回轮到贵之沉默了。雄治所说的都是事实。医生的确告知过他,雄治的病情已经无计可施,什么时候去世都不奇怪。 “拜托了,贵之。就照医生说的办吧。”雄治双手合掌请求。 贵之皱起眉头。“你别这样。”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请你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吧。” 老父亲的话压得贵之心头很沉重。尽管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他还是想让父亲实现心愿。他叹了口气。“你想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今晚怎么样?” “今晚?”贵之禁不住瞪大双眼,“为什么这么急……” “我不是说了,已经没时间了。” “可是总得跟大家说明一下吧。” “没那必要。赖子那边你别透风声,跟医院就说临时回趟家,然后直接去店里。”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把缘由告诉我啊。” 雄治扭过脸去。“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会说不行。” “不会的,我保证。我一定带你去店里,你就告诉我吧。” 雄治缓缓望向贵之。“真的吗?你真的会相信我的话?” “真的。我会相信。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好。”雄治点点头,“那我就告诉你。” 03 坐在副驾驶座上,雄治一路几乎没说话,但也不像是睡着了。离开医院约三个小时后,熟悉的风景逐渐出现在眼前,他开始怀念地望着窗外。 今晚带雄治出来的事,贵之只告诉了妻子芙美子。让一个病人搭电车显然不现实,所以必须自己开车。而且今晚很可能回不来。 前方可以看到浪矢杂货店了。贵之将去年刚买的思域汽车徐徐停在店前。拉起手刹后,他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刚过。 “好了,到了。” 拔出车钥匙后,贵之正要起身,雄治伸手按住了他的腿。 “送到这儿就行了,你回去吧。” “可是……” “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我一个人待着就好,不希望旁边有人在。” 贵之垂下眼。他很明白父亲的心情,如果相信那个不可思议的故事的话。可是…… “对不起。”雄治说,“让你送我到这么远的地方,还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 “算了,没什么。”贵之揉了揉鼻子下面,“那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现在就随便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吧。” “你是要在车里睡一觉吗?这可不行,对身体不好。” 贵之啧了一声。 “爸,你也好意思讲这话,你自己可是个重病号。再说,换了你是我,你会把生病的父亲丢在跟废弃屋没两样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回去吗?反正早上要来看你,还不如在车上等着舒服。” 雄治歪了歪嘴,脸上的皱纹愈发深了。“抱歉啊。” “你一个人真的不要紧?要是我过来的时候,发现你倒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可不答应。” “嗯,没事。而且店里没有断电,不会一片漆黑。”说完雄治打开身旁的车门,伸脚踏上地面,动作看着让人很不放心。 “啊,对了。”雄治回过头,“差点忘了一件要紧事,我得先把这个交给你。”他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我本来是打算把这作为遗书的,但既然已经将一切都毫不隐瞒地跟你说了,所以现在就交给你也没问题了。或许这样反而更好。你等我进屋后再看,看完之后,要发誓按照我的意愿去做。否则,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没有意义了。” 贵之接过信封。信封的正反两面都空无一字,但里面好像装了信纸。“那就拜托你了。”雄治下了车,拄着从医院带来的拐杖迈步向前。 贵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雄治一次也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店铺和仓库之间的那条通道上。 恍惚了好一会儿,贵之才回过神来,拆开手上的信封。里面的确装有信纸,上面写着奇妙的内容。 贵之吾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人世了。虽然说来落寞,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对我而言,其实并不会觉得落寞。 留下这封信给你,原因无他,只因为有件事一定要拜托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替我做到。 我要拜托你的事,一言以蔽之,就是发布公告。当我的三十三周年忌日快要到来时,请你通过某种方式,将以下内容告知世人: “〇月〇日(此处当然是填我的去世日期)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你一定会觉得这件事莫名其妙,但对我来说却非常重要。就算觉得荒唐也好,希望你能够完成我的心愿。 父字 把这封信看了两遍,贵之不禁独自苦笑。 假如事先没得到任何解释,接到这么奇怪的遗书时,他会怎么做呢?答案很明显:必然会无视。他会以为父亲是大限将近,脑子糊涂了,就此置之不理。就算当时有点挂意,也会转眼就忘了。就算没那么快忘,三十年后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但听了雄治那番奇妙的话后,他再也无法无视这封遗书了。因为这也是雄治很深的苦恼。 向他坦白心事时,父亲首先拿出一张剪报,递给了他。“你先看看这个。”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篇报道,内容是一名住在邻镇的女子之死。根据报道所述,有多人目击到一辆汽车从码头坠入海中。接到报警,警察和消防员赶往救助,但驾驶座上的女子已经死亡。而车上一名一岁左右的婴儿却在落海后不久被推出车外,浮在水面时被发现,奇迹般安然生还。开车的女子名为川边绿,二十九岁,未婚。汽车是她声称要带孩子去医院,向朋友借来的。据川边绿的邻居反映,她似乎没有工作,生活很窘迫。事实上,她的确因为拖欠房租,被勒令当月月底前搬走。由于现场没有踩刹车的痕迹,警方认为携子自杀的可能性很高,目前正在进行调查——报道最后如此总结道。 “这篇报道怎么了?”贵之问。 雄治难过地眯起眼睛,回答说,她就是当时的那个女人。 “你还记得有个女人因为怀了孕、男方却是有妇之夫而感到迷茫,前来咨询吧?我想她就是那个女人。地点是在邻镇,婴儿刚满一岁,这些也都吻合。” “怎么可能?”贵之说,“只是巧合吧?” 然而雄治摇了摇头。 “咨询的人用的都是假名,当时她用的假名是‘绿河’。川边绿……绿河,这也是巧合吗?我看不像。” 贵之无话可说了。如果说是巧合,确实也太巧了点。 “再说,”雄治接着说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当时那位咨询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我的回答是不是正确。不,不只是当时,至今为止所写的无数回信,对那些咨询的人来说有什么影响,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每次都是认真思考后才写下回信,从来也没有随意敷衍,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可是究竟回信有没有帮助到咨询者,就不得而知了。说不定他们按照我的回答去做,结果却陷入不幸的境地。想到这一点,我就如芒刺在背,再也无法轻松地开展咨询了。所以我关了店。” 原来是这样啊,贵之终于恍然。在此之前,坚决不肯关店的父亲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一直是个不解之谜。 “搬到你这里以后,我也一刻都忘不掉这件事。我的回答会不会让别人走上错误的道路呢?一想到这个问题,我晚上就睡不着觉。病倒的时候,我也在想,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你多虑了。”贵之说。无论回信的内容为何,最后做出决定的都是咨询者本人。即使最后落得不幸的结果,雄治也无须为此负责。 然而雄治还是看不开。一天又一天,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个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做一个奇异的梦。梦到的不是别的,正是浪矢杂货店。 “那是深夜时分,有人往店铺卷帘门上的投递口投了一封信。我在某个地方看到了这一幕。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好像是空中,又好像就在附近。不管怎样,我确实看到了。而且那是很久很久以后……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想,我也答不上来,但就是这种感觉。” 他几乎每晚都会做这个梦。最后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梦境,而是对未来所发生事情的预知。 “往卷帘门里投信的,是那些过去给我寄过咨询信,并且收到我回信的人。他们是来告诉我,自己的人生有了怎样的变化。” 我想去收那些信,雄治说。 “怎么才能收到未来的信呢?”贵之问。 “只要我去了店里,就能收到他们的来信。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我就是有这种预感。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 雄治的语气很坚定,不像是在说胡话。 这种事委实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贵之已经和父亲约定会相信他,不得不答应父亲的要求。 04 在狭小的思域车里醒来时,周围光线依然很暗。贵之打开车里的灯,看了看时间,还差几分钟才到凌晨五点。 汽车停在公园附近的路上。贵之把往后放倒的座椅恢复原状,又活动了一圈脖子后便下了车。 他在公园的洗手间里解了手,洗了脸。这是他儿时经常来玩的公园。从洗手间出来,他环顾四周。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公园的面积意外的小。想想简直不可思议,当年是怎么在这么小的地方打棒球的? 回到车上,他发动引擎,打开车头灯,缓缓前进。从这里到杂货店只有数百米距离。 天色渐渐发白。抵达浪矢杂货店前时,已经能看清招牌上的字样。 贵之下了车,绕到店后。后门关得紧紧的,而且上了锁。虽然有备用钥匙,他还是选择敲门。 敲门后等了十来秒,里面隐约传来响动。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露出雄治的脸。他的表情很安详。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贵之试探着说,声音略带嘶哑。 “唔,你先进来吧。” 贵之走进屋里,砰地关上后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一般。 脱了鞋迈进室内,虽然已经几个月没人住了,里面却不见明显的破败迹象,就连尘埃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没想到还挺干净嘛。明明完全没有——”正要说出“通过风”时,贵之突然顿住了。他看到了厨房里的餐桌。 餐桌上摆着一排信,有十多封。每个信封都很漂亮,收信人栏几乎都写着“致浪矢杂货店”。 “这是……昨晚收到的吗?” 雄治点点头,坐到椅子上。来回扫视了一遍信封后,他抬头望向贵之。 “和我预想的一样,我刚刚在这里坐下,信就接二连三地从卷帘门上的投递口掉进来,好像早就在等着我回来似的。” 贵之摇了摇头。 “你昨晚进屋以后,我在门外停留了好一会儿。我一直看着店铺,但没有任何人接近。不光如此,也没有人从门口经过。” “是吗?可是信就这样来了。”雄治摊开双手,“这是来自未来的回答。” 贵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雄治对面。“真不敢相信……” “你不是说过会相信我的话吗?” “呃,那倒也是。” 雄治苦笑了一下。 “其实你内心还是觉得不可能,对吧?那你看到这些信,有什么感想?还是说,你想说这些都是我事先准备好的?” “我不会这么说。我觉得你没有这么闲。” “光是准备这么多信封和信纸就够麻烦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先讲清楚,这里面没一样是咱家店里的商品。” “我知道。这些东西我都没见过。” 贵之有些混乱。世界上真有这种童话般的故事吗?他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被人用巧妙的手段骗了。可是,没理由在这种事上做手脚啊。再说,骗一个没几天好活的老人,又有什么乐子呢? 来自未来的信——或许还是解释为发生了这种奇迹比较妥当。如果这是事实,那就太惊人了。这本应是非常令人兴奋的局面,但贵之却很冷静。虽然思绪多少有点紊乱,他还是冷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全部看了吗?”贵之问。 “嗯。”雄治说着,随手拿起一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递给贵之。 “你读读看。” “我可以看吗?” “应该没问题。” 贵之接过信纸,展开一看,不由得“啊”了一声。因为上面不是手写的字迹,而是打印在白纸上的铅字。他跟雄治一说,雄治点了点头。 “半数以上的信都是打印出来的,看来在未来,每个人都拥有可以轻松打印文字的设备。” 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证明,这的确是来自未来的信件。贵之做了个深呼吸,开始读信。 浪矢杂货店: 贵店真的会复活吗?通知上说的“仅此一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烦恼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抱着“就算被骗也无所谓”的想法,写下了这封信。 说来已经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我问了如下的问题: 我好想不用学习也能考一百分,应该怎么做呢? 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这个问题真是太蠢了。而浪矢先生给出了很棒的回答。 请拜托老师进行一次关于你的考试。因为考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答案当然是正确的。所以肯定能拿到一百分。 读到您的回答时,我心想这不是耍人嘛,我明明是想知道语文、数学考满分的方法。 但这个回答一直留在我记忆里。直到后来我上初中,上高中,一提到考试,我就会想起这个回答。我的印象就是有这么深刻。也许是因为一个孩子的玩笑问题得到正面的回应,感到很开心吧。 不过我真正认识到这个回答的出色之处,还是从我在学校教育孩子开始的。没错,我成了一名教师。 走上讲台没多久,我就遇到了难题。班上的孩子们不愿向我敞开心扉,也不肯听我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算不上好。我试图去改变这种状况,却完全没有进展。我感觉这些孩子的内心很自我,除了极少数朋友之外,对他人漠不关心。 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比如创造机会让他们一起享受运动和游戏的乐趣,又或是举行讨论会,可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后来有个孩子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想做这种事情,他想考试拿一百分。 听到这话,我吃了一惊,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想您可能已经明白了,我决定对他们进行一项考试,名字叫作“朋友测验”。随意选定班上一名同学,出各种与他有关的问题。除了出生年月日、住址、有无兄弟姐妹、父母职业,还会问到爱好、特长、喜欢的明星等等。测验结束后,由这名同学自己公布答案,其他同学各自对答案。 他们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进行了两三次后,就表现得很有积极性了。要想测验拿到高分,秘诀只有一个,就是对同学的情况非常熟悉。他们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彼此之间经常交流。 对于我这个菜鸟教师来说,这真是宝贵的经验。从此我加深了自己可以当好教师的信心,事实上,我一直当到了今天。 这一切都是托了浪矢杂货店的福。我一直很想表达感谢之情,却苦于不知道途径。这次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我真的很高兴。 百分小毛头 ※接收这封信的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希望能供到浪矢先生的灵前。拜托了。 贵之看完刚抬起头,雄治就问:“怎么样?” “这不是挺好的嘛。”贵之先这样说,“这个问题我也记得,就是问你不学习也能拿一百分的方法。没想到当时那个孩子会给你写信。” “我也很惊讶。而且他还很感谢我。其实我对于那些半开玩笑的问题,只是凭着机智去回答而已。” “但是这个人一直都没忘记你的回答。” “好像是这样。不但没忘,他还以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并且灵活应用在生活中。其实他不用感谢我,之所以能顺利成功,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 “不过这个人一定很开心。闹着玩提的问题不仅没被无视,还得到了认真的回答,所以他才会一直记在心上。” “那点事不算什么。”雄治来回看着其他的信封,“别的信也都是这样,几乎都很感谢我的回答。这当然是值得欣慰的事情,不过从我读到的内容来看,我的回答之所以发挥了作用,原因不是别的,是因为他们自己很努力。如果自己不想积极认真地生活,不管得到什么样的回答都没用。” 贵之点点头。他也有同感。 “知道了这一点,不是很好吗,说明你所做的事情没有错。” “唔,可以这么说吧。”雄治伸手搔了搔脸颊,然后拿起一封信,“还有一封信也想给你看看。” “给我?为什么?” “你看过就知道了。” 贵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是手写的,密密麻麻写满了秀气的字迹。 浪矢杂货店: 在网上得知贵店将在今晚复活的消息,我坐立不安,于是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浪矢杂货店的事,当年给浪矢先生写信咨询的,另有其人。在说出此人是谁之前,我想先说明我的身世。 我的童年时代是在孤儿院里度过的。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到了那里,从我记事时起,就已经和其他孩子一起生活了。那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但当我上学后,我开始产生疑问。为什么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呢? 有一天,一个我最信任的女职员向我透露了我被孤儿院收留的缘由。据她说,我一岁时母亲因为事故过世,而父亲原本就没有。至于详细的情况,等我大一点再告诉我。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没有父亲?我依然无法释怀,而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到了中学时代,社会课上布置了调查自己出生时候事情的作业。我在图书馆查看报纸缩印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篇报道。 报道的内容是一辆汽车坠海,驾车的名为川边绿的女子当场死亡。由于车上有一名一岁左右的婴儿,同时没有踩刹车的痕迹,怀疑是母亲携子自杀。 我听说过母亲的名字和过去的住址,所以我确信,这就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很震惊。母亲之死不是事故而是自杀也就罢了,得知她是有计划地携子自杀,也就是母亲要让我去死,我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从图书馆出来,我没有回孤儿院。要问我去了哪里,我也答不上来,因为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那时我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难道我是早该去死的人,活着也没有用处?母亲本应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连她都要杀了我,我这种人活在世上,究竟有什么价值? 受到警察保护,是第三天的事。被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倒在百货公司楼顶平台上的小游乐场角落里。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我完全不明白,只模糊记得心里在想,要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会轻松地死掉吧。 我被送到医院。因为我不仅虚弱异常,手腕上还有无数割痕。从我当宝贝一样抱着的包里,找到了一把带血的裁纸刀。 很长一段时间,我跟谁都不说话。不止如此,连看到人都会感到痛苦。因为不怎么吃东西,我一天比一天瘦。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来看望我。她是我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和我同年,有一个有点问题的弟弟。据说姐弟俩是因为遭到父母虐待,所以进了孤儿院。她唱歌很好听,而我也喜欢音乐,由此成了朋友。 面对着她,我终于可以说话了。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她忽然说,她今天来,是要告诉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说她从孤儿院的人那里听说了我的全部身世,所以想跟我谈一谈。看来她是受孤儿院工作人员之托而来,他们大概觉得,只有她能和我说说话。 我回答说,我已经全部知道了,不想再听。她听了用力摇头,然后对我说,你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事情的真相你恐怕一无所知。 “比如说,你知道你妈妈去世时的体重吗?”她问我。“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听我这样说,她告诉我,是三十公斤。那又怎样?正想这么回她,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只有三十公斤?” 朋友点点头,接着说了如下的一段话。 川边绿的尸体被发现时,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警察调查了她的住处,发现除了奶粉外,简直没有什么像样的食物。冰箱里也只有一个装着婴儿食品的瓶子。 据知情人士说,川边绿似乎找不到工作,积蓄也花光了。因为拖欠房租,被勒令搬出公寓。从上述情况来看,推断她因想不开而携子自杀是合理的。 然而有一个重大的谜团,就是那个婴儿。为什么婴儿会奇迹般获救? “实际上,那并不是奇迹。”朋友说,“但在说明之前,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说完她递给我一封信。 根据朋友的说法,这封信是在我母亲住处找到的。因为与我的脐带珍重地放在一起,所以一直由孤儿院保管。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商量后决定,等时机合适时再交给我。 信纸放在信封里,信封的收件人处写着“致绿河小姐”。 我迟疑地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很漂亮。乍一看我以为是母亲写的,读着读着,才发现并非如此。这封信是别人写给母亲的。绿河指的是母亲。 信的内容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给母亲的建议。看来母亲是在向这个人咨询烦恼。从内容来看,母亲似乎是怀了有妇之夫的孩子,为应该生下来还是堕胎而纠结。 得知自己出生的秘密,我受到了新的打击。原来我是不伦之恋的结晶啊,想到这里,我不禁自悲自怜起来。 当着朋友的面,我脱口发泄对母亲的怒火。为什么要生下我?早知道不生不就好了。不生就不会那么辛苦,也不用带我一起去死了。 朋友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好好读读这封信。 写信人对母亲说,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让即将出世的孩子幸福。即使父母双全,孩子也未见得就能幸福。最后他总结说,如果你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愿意为了孩子的幸福忍耐任何事情,即使你有丈夫,我也会建议你最好不要生。 “你妈妈因为有一切为你幸福着想的决心,才会生下了你。”朋友说,“她珍重地收藏着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据。所以,她不可能带你去死。”朋友断言。 据朋友说,落海的汽车靠驾驶座的窗子是敞开的。那天从早上就在下雨,开车途中不可能开窗,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落海后打开。 并非携子自杀,而是单纯的意外。三餐不继的川边绿,或许是在开车时因营养不良而突发贫血。向熟人借车,很可能也确实如她所说,是为了带孩子去医院。 因为贫血一时失去意识的她,落海时苏醒过来。在惊慌失措中,她打开了车窗,首先把孩子推出窗外,希望他能安全获救。 遗体被发现时,川边绿连安全带都没解开。大概是因为贫血,意识已经模糊了吧。 顺带一提,婴儿的体重超过十公斤。川边绿应该给婴儿吃得很饱。 说完以上这些话,朋友问我:“你有什么想法?还是觉得宁愿没被生下来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从来没见过母亲,就算是恨,也是一种很抽象的感情。尽管想把这种感情转变成感谢,内心却充满困惑。于是我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车子坠海是自作自受,穷到营养不良是她自己的问题,救孩子是一个母亲应该做的,自己没逃出来说明太笨——我对朋友这样说。 朋友当即打了我一记耳光。她哭着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轻视人的生命!难道你忘了三年前的火灾了吗? 听到这话,我不禁心中一震。 那场火灾发生在我们所在的孤儿院。那年圣诞夜,对我来说也是很恐怖的记忆。 朋友的弟弟逃得太晚,差点丢掉性命。他之所以幸免于难,是因为有人救了他。那个人是来参加圣诞节晚会的业余歌手,我记得是个面容和善的男人。所有人都在往外逃的时候,只有他听到朋友的求救,转身冲上楼去找她弟弟。最后她弟弟得救了,而他全身严重烧伤,在医院过世。朋友说自己和弟弟一辈子都感谢那个人,并将用一生来报答他的恩情。她流着泪说,希望你也明白生命是多么可贵。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孤儿院的工作人员要派她过来了。他们一定觉得,没有人比她更能告诉我,应该怎样看待我母亲。而且,他们是对的。在她的感染下,我也哭了。我终于可以坦率地感谢从未谋面的母亲。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过“要是没被生下来就好了”的想法。虽然至今为止的道路绝非一片坦途,但想到正因为活着才有机会感受到痛楚,我就成功克服了种种困难。 因此我很在意那个给母亲写信的人。那封信的落款是“浪矢杂货店”,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杂货店又是怎么回事? 直到最近,我才从网络上得知,那是一个热爱烦恼咨询的老爷爷。有人在博客上写出了这段回忆,我再寻找其他的信息,由此知道了这次的公告。 浪矢杂货店的老爷爷,我由衷地感谢您给母亲的建议,也一直希望能有机会表达这份心意。真的谢谢您。现在我可以自信地说,能来到这个世界,真好。 绿河的女儿 PS,我现在是那位朋友的经纪人。她充分发挥自己的音乐才华,已经成为全国知名歌手。她也正在报恩。 05 贵之把厚厚的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 “太好了,爸,你的建议没有错。” “哪儿呀。”雄治摇了摇头,“刚才我也说了,最重要的是当事人的努力。之前为了我的回答会不会让谁不幸而烦恼,真是想想都可笑。像我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怎么可能有左右别人人生的力量。我根本就是没事瞎操心。”他虽这么说,表情却很愉快。 “这些信都是你的宝贝,得好好收起来。” 听贵之这样说,雄治陷入沉思。“说到这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替我保管这些信。” “我?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把这些信放在身边,万一被别人看到就糟了。这些信上所写的,全都是未来的事情。” 贵之低吟了一声。这一说的确有道理,尽管他此刻还完全没有真实感。 “保管到什么时候呢?” “嗯——”这回换雄治沉吟了,“到我死为止吧。” “我知道了。到时放到棺材里如何?让它们化为灰烬。” “这样好。”雄治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贵之点点头,重又打量起信件来。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这些信是未来的人写的。 “爸,”他说,“网络是什么?” “噢,那个啊。”雄治伸手向他一指,“我也弄不明白,所以很好奇。这个词在其他的信上也频频出现,像‘在网络上看到公告’什么的。还有人提到‘手机’这个词。” “手机?那是什么?” “所以说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是未来类似报纸的东西吧。”说罢雄治眯起眼睛,望着贵之,“看刚才的那封信,你似乎按照我的嘱咐,在三十三周年忌日时发布了公告。” “在那个网络还有手机上?” “应该是这样。” “哎……”贵之皱起眉头,“那是怎么回事,感觉真怪。” “不用担心,将来你自然会知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就在这时,店铺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贵之和雄治对看了一眼。 “好像又来了。”雄治说。 “信吗?” “嗯。”雄治点点头,“你过去看看。” “好的。”说着,贵之向店铺走去。店里还没有收拾好,商品仍留在货架上。 卷帘门前放着一个瓦楞纸箱。往里看去,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看似是信纸。贵之伸手拾起,回到和室。“就是这个。” 雄治展开信纸一看,顿时露出讶异的神色。 “怎么了?”贵之问。 雄治紧抿着嘴唇,把信纸扬给他看。 咦!贵之不禁脱口惊呼。信纸上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 “是恶作剧吗?” “有可能。不过——”雄治瞧着信纸,“我感觉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 雄治把信纸搁到餐桌上,抱起胳膊沉思。 “也许这个人还无法给出回答吧。大概他内心还有迷惘,找不到答案。” “就算这样,丢一张什么也没写的信纸进来,也太……” 雄治望向贵之。 “不好意思,你到外面等我一会儿。” 贵之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你要干吗?” “这还用问,当然是写回信。” “回这封信?可是信上一个字也没有啊,你打算怎么回答?” “这正是我现在要考虑的问题。” “现在?” “用不了多久,你先出去吧。” 看来雄治决心已定,贵之只得放弃。“那你尽快写好。” “嗯。”雄治凝视着信纸回答,显然已经心不在焉。 贵之出门一看,天色还没大亮。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感觉已经在店里待很久了。 回到思域车上,刚活动了一下脖子,天空已经亮了很多。这让他意识到,或许店里和外面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同。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对姐姐和妻子也要保密。反正就算跟她们说了,她们也不会信。 连伸了几个懒腰后,就听杂货店那边有了响动,雄治从狭窄的通道上出现了。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贵之赶紧下车迎上去。 “写好了吗?” “是啊。” “回信你放到哪里?” “当然是放牛奶箱里。” “那样行吗?对方能不能收到?” “我想应该能收到。” 贵之歪着头,觉得父亲好像变得有点陌生。 两人上车后,“你是怎么写的?”贵之问,“对那张白纸。”雄治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以前不就跟你说过这个规则嘛。” 贵之耸耸肩,转动车钥匙点火。正要发动汽车时,雄治突然开口:“等一下!”他慌忙踩下刹车。 坐在副驾驶座的雄治定定地望着杂货店。数十年来,一直是这家店支撑着他的生活,此刻难免依依不舍。更何况对他来说,这并不只是个做生意的地方。 “嗯……”雄治小声呢喃,“好了,走吧。” “心愿已经了结了吗?” “是啊,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说完雄治闭上了眼睛。 贵之发动了思域汽车。 06 因为脏污,招牌上“浪矢杂货店”的字样已经很难辨识。虽然觉得遗憾,贵之还是直接按下快门。他变换不同的角度,接连拍了好几张。其实他并不擅长摄影,完全不知道拍得好不好。不过好坏都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给别人看的。 眺望着路对面那栋老旧的建筑,贵之想起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他和父亲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 回头想想,总觉得很没有真实感。就算到了现在,他还时常怀疑那只是一场梦。真的收到过来自未来的信吗?关于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雄治此后再也没有提过。 然而那时交给他保管的信放在了父亲的棺材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赖子她们问那是什么信时,他无言以对。 说到不可思议,父亲的死也是如此。尽管早就被告知随时有可能去世,他却很少呻吟呼痛,生命之火如同纳豆细而不断的黏丝一般,微弱而持久地燃烧着。连医生也感到吃惊的是,在进食不多、基本卧床不起的情况下,他竟然又活了将近一年。仿佛在他的身上,时间的流逝变慢了。 贵之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请问……”他回过神来,往旁边一看,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她身穿运动服,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运动包。 “你好,”贵之回答,“有什么事?” 女子略带犹豫地问:“您认识浪矢先生吗?” 贵之放松嘴角,露出微笑。 “我是他的儿子,这里是家父的店。” 她吃惊地张开嘴,眨了眨眼睛。“这样子啊。” “你记得我家的店?” “是啊。不过,我没有买过东西。”她抱歉似的缩了缩肩。 心下恍然的贵之点了点头。“你写信咨询过?” “是的。”她答道,“得到了十分宝贵的指点。” “是吗?那就好。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去年十一月。” “十一月?” “这家店不会再开了吗?”女子望着杂货店问。 “……是啊,家父已经过世了。” 她惊得屏住了呼吸,眉梢悲伤地下垂。 “这样啊。几时去世的?” “上个月。” “是吗……请您节哀顺变。” “谢谢你。”贵之点点头,看着她的运动包问,“你是运动员吗?” “没错,我练击剑。” “击剑?”贵之瞪大了双眼,颇感意外。 “一般人不太熟悉这个项目吧。”她微微一笑,跨上了自行车,“在您百忙之中打扰,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 “好的,再见。” 贵之目送着女子骑自行车远去。她练的是击剑啊,确实很陌生。也就是奥运会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过,还是精华版的那种。今年日本抵制了莫斯科奥运会,连精华版也看不到了。 她说是去年十一月份来咨询的,大概是记错了。那时雄治已经生病住院。 贵之突然想起一件事,当下穿过马路,走进杂货店旁边的通道。来到后门,他打开牛奶箱的盖子,往里看去。 然而里面空空如也。莫非,那天晚上雄治给那张白纸的回信,已经顺利送到了未来? 07 二〇一二年,九月。 浪矢骏吾对着电脑犹豫不决。还是算了吧,他想。做这种古怪的事,万一惹出什么乱子就麻烦了。自己用的是家里的电脑,警察查起来一查一个准,而且网络犯罪的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 不过他也真想不到,祖父会拜托他做这种古怪的事情。祖父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头脑都很清醒,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坚定。 骏吾的祖父贵之去年年底去世,死于胃癌。贵之的父亲同样罹患癌症过世,可能家族有癌症遗传基因吧。 贵之住院前,把骏吾叫到自己房间,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有件事要拜托他,还要求他对别人保密。 “什么事?”骏吾问。他禁不住感到好奇。 “听说你很擅长电脑?”贵之问。 “还算拿手吧。”骏吾回答。他在中学里参加了数学社,也经常使用电脑。 贵之于是拿出一张纸。 “到了明年九月,麻烦你把这上面的内容发布到网络上。” 骏吾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很奇妙。 “这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贵之摇了摇头。 “你不用想太多,只要把这上面的内容广泛发布出去就行了。你应该办得到吧?” “办是可以办到……” “其实我很想自己来做这件事,因为当初就是这样约定的。” “约定?跟谁?” “我父亲,也就是你的曾祖父。” “跟爷爷的父亲约定的啊……” “可是我现在得去住院,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所以想把这件事交给你。” 骏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父母的话里话外他已经得知,祖父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放心吧。”骏吾答道。 贵之满意地连连点头。 结果贵之没多久就撒手人寰。骏吾参加了守夜和葬礼,安置在棺材里的遗体仿佛在向他低语:一切就交给你啰。 从那以后,他片刻也没忘记和贵之的约定。就在左思右想不知所措之际,九月已悄然到来。 骏吾看着手边的纸。贵之给他的这张纸上,写着如下内容: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和这张纸同时交给他的,还有另一样东西,就是浪矢杂货店的照片。骏吾没有去过那里,不过据说那家店至今依然存在。 浪矢家过去开过杂货店的事,骏吾也曾听祖父说过,但详细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所谓的“咨询窗口”究竟是什么呢?“复活”又是什么意思? 还是算了吧。万一惹出什么无法挽救的乱子,麻烦就大了。 骏吾正要合上笔记本电脑,就在这时,一样东西映入了眼帘。 那是摆放在书桌一角的手表。这只表是他最爱的祖父——贵之留给他的纪念。听说这只一天会慢五分钟的手表,是贵之考上大学时父亲送他的礼物。 骏吾怔怔地望着电脑。黑色的液晶屏上映出他的脸庞,和祖父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男人和男人的约定不能不遵守——骏吾启动了电脑。 第四章 听着披头士默祷 01 出了车站,走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一股幸灾乐祸的感觉在和久浩介内心蔓延。不出所料,这里果然也很萧条。外地人纷纷前来安家落户,车站前商业街一派繁荣的景象已经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从那以后大约过去了四十年,时代早已变迁。各地的小镇上随处可见卷帘门紧闭的商店,这个小镇自然也不可能例外。 回想着过去的印象,浩介慢慢地走着。本以为对这个小镇的记忆已经模糊,实际来了却发现想起的事情意外的多,让他自己也很讶异。 当然,小镇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以前母亲经常光顾的那家鱼店从商业街消失了,记得那家店好像叫鱼松。皮肤黝黑的店主总是朝着大街气势十足地吆喝:太太,今天的牡蛎棒得不得了!不买就亏啦!一定要买给老公尝尝啊—— 那家鱼店到底怎样了呢?听说有儿子继承家业,但只是隐约有点印象,也许跟别的店搞混了。 沿着商业街走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就是这一带之后,他向右拐弯。他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浩介在幽暗的路上前行。虽然有路灯,但并没有全部亮起。自从去年地震以来,日本所有场所都严格节电,大概路灯也是能够照亮脚下就够了。 和儿时相比,浩介觉得住宅密集了许多。他隐约记得自己上小学的时候,小镇的开发计划正进行得热火朝天。听说要盖电影院——班上有人这样说。 后来计划一定实施得相当顺利吧。很快泡沫经济到来,小镇作为东京的卫星城市,人气也愈发旺盛。 前方出现了一个T字路口。浩介并没有意外之感,毋宁说,这和他的记忆完全吻合。他拐弯向右。 走了片刻,眼前是一段平缓的上坡路。这也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再走一小段路,应该就到那家店了,假如那个消息并非虚构的话。 浩介看着脚下继续往前走。如果抬头望着前方,就会更早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但他只是低头前行。不知道为什么,他害怕早早知道答案。就算消息是假,他也宁愿把期待保持到最后一刻。 不久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发现已经到了那家店附近。这条路他曾经走过好几次。 浩介抬起头。顿时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 那家店还在。浪矢杂货店,与浩介的命运密切相关的店。 他慢慢走近。店铺招牌上的字样已经脏污发黑,无法辨识,卷帘门也锈迹斑斑。然而它仍在这里,仿佛在等待着浩介的到来。 他看了眼手表,还没到晚上十一点,他到得太早了些。浩介环顾四周,悄无人影。这栋屋子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那个消息真的可以相信吗?毕竟那是网络上的信息,会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以“浪矢杂货店”的名义散布虚假信息,又能有什么好处?知道这家店的人根本少得可怜。 不管怎样,先看看情况再说吧,浩介想。而且他还没有写信。即使想要参与这个奇妙的活动,如果没有写信,也就什么都谈不上。 浩介踏上来时的路。穿过住宅区,他回到了车站前的商业街。大部分商店都已关门,他本以为会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但看来是落空了。 看到有便利店,他便走了进去。有几样东西需要先买上。他在文具柜台找到要买的东西,拿到收银台。店员是个年轻人。 “这一带有没有营业到很晚的店?比如小酒馆之类的。”付完钱后,他试探着问。 “前面有几家酒馆,不过我没进去过。”店员口气生硬地说。 “噢,谢谢。” 从便利店出来没走几步,果然有一排小酒馆。每家店都没什么人气,看样子至多当地的商店老板常和朋友来小聚而已。 然而看到一家店的招牌时,浩介停下了脚步。“Bar Fab4”,一个让人无法视而不见的店名。 推开黑色的大门,往里望去,迎面是两张桌子,里边是吧台。一个身穿黑色无袖长裙的女人坐在凳子上,留着很短的波波头。店里别无他人,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妈妈桑。 女人略带惊讶地望向他:“您是客人?” 她年纪四十六七岁,五官是典型的日本人长相。 “没错,我是不是来晚了?” 浩介一问,女人露出浅浅的笑意,从凳子上站起身。 “没有没有,我们一般营业到晚上十二点。” “那我来一杯。”浩介迈进店里,在吧台的最边上落座。 “您不用坐得那么偏。”妈妈桑苦笑着送来手巾,“我想今天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没事,我坐这儿就好。除了喝酒,我还有事要做。”浩介接过手巾,擦了擦手和脸。 “有事要做?” “嗯……有点事。”浩介含糊地说。这件事很难解释。 妈妈桑没有继续追问。 “是吗?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请您自便。要喝点什么?” “来瓶啤酒好了,有黑啤吗?” “健力士可以吗?” “当然可以。” 妈妈桑在吧台里头蹲下身,看来冰箱在那里。 她拿来一瓶健力士,起开瓶盖,往啤酒杯里倒入黑啤。她的手法十分娴熟,奶油般的泡沫浮出杯面约两厘米。 浩介咕咚喝了一大口,伸手擦了擦嘴角。黑啤独特的苦涩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方便的话,妈妈桑你也喝一杯吧。” “谢谢啦。”她将装着果仁的碟子放到浩介面前,然后拿出一个小玻璃杯,倒上黑啤,“那我就不客气了。” “喝吧。”浩介说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买的东西——信纸和水性笔。他把这些东西放到吧台上。 妈妈桑露出惊奇的神色。“您是要写信吗?” “嗯,算是吧。” 妈妈桑理解似的点点头,往边上挪了挪,大概是知趣地不来打扰他。 浩介将健力士一口饮尽,环顾着店里。 虽然是萧条小镇上的小酒馆,却并不显得土里土气,桌椅都是简洁风格,颇为考究。 墙上装饰着海报和插画,画的是四十多年前,全世界最有名的四个年轻人。还有一张画的是波普风格的黄色潜水艇。 所谓Fab4,是“Fabulous4”的简称。翻译成日语,就是“无与伦比的四人”。这是披头士的别称。 “这是披头士主题的音乐酒吧吗?”浩介问妈妈桑。 她轻轻耸了耸肩。 “算是以这个为卖点吧。” “这样啊。”浩介重又打量起店里。墙上安着液晶屏,他不禁好奇,究竟会播放披头士的什么影像资料呢?是《一夜狂欢》,还是《救命!》?他不认为这种乡下酒吧会有自己没见过的珍藏影像。 “妈妈桑这个年代的人,对披头士应该不是很熟悉吧?” 听浩介这样问,她又耸了耸肩。 “哪里的话。我上中学的时候,披头士才解散两年左右,在我们中间正是最流行的时候,到处都有各种活动。” 浩介注视着她的脸。 “我知道问女士这个问题很失礼……” 她似乎立刻明白他想问什么,苦笑了一下。 “我已经过了介意这种事情的年纪。我是属猪的。” “属猪,也就是说……”浩介眨了眨眼睛,“你比我小两岁?” 完全看不出她已经五十多岁了。 “哎呀,这样吗?先生您看起来很年轻嘛。”妈妈桑说。这当然是客气话。 真叫人吃惊啊,浩介喃喃道。 妈妈桑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原口惠理子”。 “先生不是本地人吧?是来这里公干吗?” 浩介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借口。 “不是公干,是回老家看看。我过去在这个小镇住过,不过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是吗?”妈妈桑瞪大了眼睛,“那我们说不定在哪儿见过呢。” “有可能。”浩介喝了口啤酒,“对了,怎么没有背景音乐?” “啊,对不起,就放平时那张CD可以吗?” “随便什么都行。” 妈妈桑回到吧台,操作起手边的设备。很快,墙上的喇叭里飘出令人怀念的旋律,是《爱我吧》。 一瓶健力士没多久就空了,浩介又点了一瓶。 “你还记得披头士来日本的事吗?”浩介问。 她“唔”地低吟了一声,皱起眉头。“我记得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不过说不定是错觉。也许是听哥哥们谈论过,就以为是自己的记忆了。” 浩介点点头。“那也有可能。” “您记得吗?” “记得一点。那时我年纪也很小,不过确实亲眼见过。虽然不是现场直播,但我记得我看到披头士走下飞机,乘着凯迪拉克在首都高速上飞驰的情景。不过,知道那辆车是凯迪拉克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当时放的背景音乐是《月光先生》,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月光先生——妈妈桑跟着念了一遍。“这首歌不是披头士写的吧?” “没错。不过这首歌是披头士在日本演出后才广为人知,所以很多人以为是他们原创的。”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越说越起劲,浩介闭上了嘴。他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聊得这么热烈了。 “那真是个美好的时代啊。”妈妈桑说。 “可不是嘛。”浩介将杯中的黑啤一气喝干,紧接着又倒了一杯。 他的思绪已经飞回到四十多年前。 02 披头士来日本的时候,浩介对他们还不大了解,只知道是国外有名的四人组合。所以当表哥对着电视上转播的披头士抵日情况影像喜极而泣时,他打心底大吃一惊。表哥虽然只是个高中生,但对当时年仅九岁的浩介来说,已经跟大人没什么两样。他不由得想,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厉害的人啊!光是他们来到日本这件事,就能让一个大男人激动得流下泪来。 这位表哥突然离世,是此后三年的事。死因是骑摩托车出了车祸。他的父母痛哭之余,很后悔让儿子考了摩托车驾照。后来在葬礼上,他们又说,都是因为听那种玩意儿,才会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厮混。他们说的是披头士。表哥的母亲口气强硬地放下话来,要把那些唱片全部扔掉。 如果要扔掉,不如给我吧。浩介说。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幕。能让表哥迷恋到那种程度的披头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他很想亲耳听听。当时他即将升上中学,正是对音乐开始感兴趣的年龄。 其他亲戚劝浩介的父母不要由着他,说会让他变成像表哥那样的不良少年。但浩介的父母没听他们的。 “不见得听了流行音乐就会变成不良少年,再说,人家哲雄也不是不良少年。至于摩托车,稍微活泼点的高中生,哪个不骑呢。”对于那些上了年纪的亲戚的劝告,父亲贞幸付之一笑。 “是啊,我们家孩子不要紧的。”母亲纪美子也赞同道。 一般的父母只要年轻人喜欢新鲜事物、留一头长发,就会不容分说地指责他们是不良少年,但浩介的父母不这么认为。 表哥几乎拥有披头士此前在日本发行的所有唱片,浩介听得如痴如醉。他们的音乐是他过去从未听过的。第一次聆听到的旋律,第一次体验到的节奏,真切地刺激到了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 在披头士来日演出的推动下,日本涌现了很多以电吉他为中心的乐队,一时间席卷了日本音乐界。但在浩介看来,那些乐队连模仿披头士都算不上,不过是拙劣的冒牌货而已。证据就是,这股热潮没多久就烟消云散了。 上中学后,班上有很多披头士的歌迷,浩介不时邀请他们到自己家里来。 那些朋友一走进浩介的房间,看到里面安设的音响设备,无一例外地发出惊叹。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由功率放大器和音箱组成的最新型音响系统,在他们眼里宛如来自未来的机器。而且这种设备竟然放在孩子的房间,本身就让朋友们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即使是比较优裕的家庭,这种类似家具的组合音响通常也是放在客厅,供全家人一起欣赏唱片。 “我爸的口头禅就是,在艺术上不能省钱。既然听音乐,就要听最好的音质,不然就没意义了。” “真是了不起啊!”听了浩介的回答,朋友们都羡慕得很。 浩介用最先进的音响设备放披头士给他们听。只要是在日本发行过的唱片,他应有尽有。这一点也很令朋友们吃惊。 “你爸爸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来浩介家的朋友们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反正就是买卖各种东西。只要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就能赚钱了吧。他就是在这样一家公司工作。” “那,是社长?”被这样问到时,浩介就回答,差不多吧。要让别人听起来不像是在炫耀,也是桩难事。 实际上,他确实觉得自己生活优渥。 浩介家位于高地,是一栋西式风格的二层小楼,院子里铺着草坪。天气晴朗的日子,全家就在那里烧烤。每逢这种时候,父亲公司的员工也常来参加。 “到目前为止,日本在世界上只是个小职员。”在部下面前,父亲经常这样说,“但是今后就不一样了,一定会成为领导者。为此我们必须了解世界。外国是我们商业上的对手,但也是我们商业上的伙伴,这一点千万不能忘记。” 听着贞幸洪亮的男中音,浩介感到很骄傲。他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觉得没有比父亲更值得信任的人了。 在自己家很有钱这件事上,浩介没有任何怀疑。塑料模型、游戏、唱片——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基本都会得到。昂贵的衣服、手表——就连这些他根本没想过的东西,父母也会买给他。 父母自己也很享受奢华的生活。贞幸手腕上戴着金表,嘴里总是叼着高级雪茄,车也三天两头地换。不用说,母亲纪美子也完全不输给他,经常会把百货公司外销部的营业员叫过来,一口气订购一大堆目录上的商品。 “要是穿着廉价货,人也会跟着廉价了。”纪美子这样说,“不光是看起来廉价,实际上也会慢慢变成那样,说是人性会变得卑劣也不过分。所以穿在身上的东西一定要高档才行。” 纪美子也很注意美容,所以有时看上去要比同龄的女人年轻十多岁。每到学校教学观摩的日子,纪美子一出现,同学们无不感到惊奇。“真好啊,有个这么年轻的妈妈!”这种话浩介都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自己一家的头顶上是万里晴空,永远阳光普照。浩介如此坚信。 但从某个时期起,他开始感受到了微妙的变化。知道这种变化就是所谓乌云压顶的感觉,是在七十年代的第一年。 这一年最大的话题,不用说当然是世界博览会。整个社会对它的关注达到了最高潮。 这年四月就要上初二的浩介,打算春假时去参观世博会。只有第一个去尝鲜,才有向别人炫耀的资本。父亲也答应一放春假就带他去看。 三月十四日,日本世界博览会盛大开幕。浩介在电视上收看了实况转播。显像管映出的开幕式,给人以华丽有余、内涵不足的感觉,但在向全世界展示日本经济高速发展这层意义上,浩介觉得成功达到了目的。爸爸说得没错,他想,日本已经逐渐成为世界的领导者。 可是贞幸迟迟不提去世博会的事。一天晚上,浩介假装不经意地问起,贞幸立刻皱起眉头。 “世博会?现在不行,我很忙。”他的口气很生硬。 “现在不行,那黄金周去?” 父亲没作声,一脸不高兴地看着经济日报。 “世博会就算了吧。”一旁的纪美子说,“不就是一堆国家在那里自我炫耀吗?再就是有时有个小游乐场。你都是中学生了,还想去那种地方?” 被母亲这么一说,浩介没话可说了。他之所以想去,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只是已经跟朋友夸下海口,不去觉得面子挂不住。 “今年你还是好好学习吧。明年就上初三了,也该想想考大学的事了。一年时间转眼就过,哪有闲工夫去想什么世博会。”纪美子继续不容回嘴地说,浩介只能沉默了。 让他感到异样的不只是这件事。种种迹象让浩介直觉地意识到,周围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就拿体操服来说,因为浩介正值长身体的时期,衣服总是很快就小了。过去纪美子都是马上给他买新衣服,但这一次,她的反应截然不同。 “又小了?去年秋天不是刚买了吗?你再凑合一阵子吧,反正就算买了新的,没两天又会小了。”听她的口气,就好像长个子很烦人似的。 院子里的烧烤也没有了,假日里部下不再来家里做客,贞幸也不再出去打高尔夫。取而代之的,是家里无休止的争吵。贞幸和纪美子开始动不动就吵起来,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浩介知道跟钱有关。 “要是你像话一点……”贞幸一抱怨,纪美子就反唇相讥道:“都是你没出息,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起,贞幸心爱的福特雷鸟跑车从车库里消失了。他开始搭电车上班。纪美子也不再购物了。两人整天拉着脸。 就在这当儿,突然传来一个对浩介来说难以置信的消息——披头士解散了。据说是英国报纸报道的。 他去找朋友打听情况。当时没有网络也没有社交网站,媒体是唯一的信息渠道。我看到过这个消息、收音机里这么说了、国外的报纸好像是这么登的——把这些小道消息归纳起来,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传言似乎是真的。 他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 关于解散的原因,更是五花八门什么说法都有。从保罗·麦卡特尼的太太与小野洋子不和,到乔治·哈里森厌烦了活动,完全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你知道吗?”一个朋友对浩介说,“听说披头士其实压根儿不想来日本演出,只是因为可以赚大钱,公司的人硬是促成了这事。那时候披头士已经厌倦了演唱会,一心只想叫停。事实上那之后没多久,他们就不再开演唱会了。” 这种说法浩介也耳闻过,但他不相信。确切地说,是不愿相信。 “可是我听说演唱会气氛热烈得不得了啊,披头士演唱得也很开心的样子。” “才不是那么回事。披头士起初甚至不想用心演出,他们根本没把日本歌迷放在眼里,想着反正观众会狂热欢呼,歌声和乐器的声音都听不清楚,所以只要随便弹弹、随便唱唱就行了,谁也不会发现。只是没想到日本的观众相当理性,演奏的声音听得很清晰,所以才中途紧急改为认真演出。” 浩介直摇头。“我不相信。” “可事实就是这样啊。我也不想相信,可是没办法。披头士也是人。在那些家伙眼里,日本不过是个乡下小国。他们只想匆匆把演出糊弄过去,然后赶紧回英国。” 浩介还是摇头。他想起了电视里转播的披头士来日的盛况,还有看着那一幕流下泪来的表哥。如果朋友的话是真的,那表哥的眼泪又算什么呢? 从学校回来,浩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听着披头士的歌。他说什么都不敢相信,他们再也不会出新歌了。 时间在闷闷不乐中过去。到了暑假,浩介的心情依然没有好转。他念念不忘披头士的事。虽然得知电影《顺其自然》即将上映,可他所在的小镇不放。据说只要看了这部电影,就会明白披头士解散的理由。光是琢磨电影里到底讲了些什么,就让他夜不能眠。 就在这时代的风潮波起云涌的时候,他被迫面临人生最重要的决定。 一天晚上,他正一如往常地听着披头士的歌,没上锁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纪美子。浩介本想抗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那阴沉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 “有很要紧的事,你过来一下。” 浩介默默点头,关上了音响。他不知道父母要跟他说什么,但他早就明白,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也预感到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贞幸在客厅里喝着白兰地。那是很高级的白兰地,他去国外时因为免税买回来的。 等浩介坐下,贞幸慢慢地开口了。他说的话让浩介困惑不已。 贞幸说,月底要搬家,先做好准备,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 浩介不明白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为什么要马上搬家?” “我是生意人。生意就像打仗,最重要的是能从对手那里夺得多少财产,这你懂吧?” 这是贞幸平时常说的话,浩介点了点头。他接着说: “既然是打仗,有时也得逃跑。这是很自然的,不然丢了性命就全完了。这你也懂吧?” 浩介没有点头。如果真的是打仗,当然是这样,可是只是做生意,难道也会丢掉性命吗? 贞幸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们决定这个月底逃跑,离开这个家。不过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默默跟着我们就行了。当然你得转校,但也没问题,现在正好是暑假,从第二学期就是新的开始了。” 浩介大吃一惊。要突然转到陌生的学校吗? “那不算什么。”贞幸口气轻松地说,“还有小孩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转学好多次呢。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听了父亲的话,浩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不安。对人生的不安。 第二天,纪美子正在厨房忙碌时,浩介站在门口问道: “我们是要趁夜潜逃吗?” 正在用平底锅炒菜的纪美子停下了手。 “谁跟你这么说的?” “没人跟我这么说。但是听了爸爸的话,我觉得只有这种可能。” 纪美子叹了口气,继续炒菜。“你可别说出去啊。” 原本怀着一丝期待,盼望她断然否认的浩介,眼前一片黑暗。“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我们就这么缺钱吗?” 纪美子没有回答,默默地炒着菜。 “到底是怎么回事?高中怎么办?我该去哪儿上高中?” 纪美子的头微微一动。 “这些事情,等去了那边再好好考虑。” “那边是哪边?我们要去哪儿?” “你烦不烦哪!”纪美子背对着他说,“有意见找你爸说,这是他决定的。” 浩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再也没法可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悲伤。 日子一天天过去,浩介每天闷在自己房间里,听着披头士的歌。只有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时,才能不去想那些烦恼。 然而这唯一的乐趣也被剥夺了。贞幸提出要把音响处理掉。 浩介当然反对,他坚决不肯卖掉。可是贞幸不听。 “我们要搬家,这种大件的东西带起来太累赘了。等过段时间,我再给你买新的音响,你就先忍耐一下吧。”贞幸语气冷淡地说。 浩介忍不住爆发了。“什么搬家,”他脱口而出,“是趁夜潜逃吧?” 贞幸顿时一脸严厉地瞪着他。 “你要是走漏了风声,我可饶不了你!”口气简直跟流氓无赖没两样。 “别干那种事了,我可不想偷偷摸摸地逃跑。” “少废话!你什么都不懂,给我闭嘴!” “可是——” “我们会被杀掉的!”贞幸瞪大眼睛说,“万一逃跑的时候被发现,我们全都没命!这样你也不在乎吗?机会只有一次,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三个只有上吊自杀的份。我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你就配合点吧!” 父亲眼里布满了血丝。浩介沉默了。在他的心里,某种东西开始轰然崩塌。 过了几天,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把浩介房间里的整套音响器材都运走了。其中一个人给了纪美子钱,贞幸当时不在场。 望着失去了音响的房间,一股杀意涌上浩介心头。他觉得已经生无可恋。 既然再也听不了披头士的歌,也就没有了窝在家里的理由。从那天起,浩介时常出去闲晃。但他没去跟朋友见面,他觉得只要见到了朋友,就会忍不住说出计划连夜逃跑的事来,而且要隐瞒音响已经被变卖的事实也很痛苦。 但他身上没多少钱,去电子游戏厅也玩不了多久,所以最常光顾的就是图书馆。镇上最大的图书馆里颇为清静,但自习室是个例外,里面总是挤满了冲着冷气来的学生。他们多数是备战高考的高中生或复读生,看着他们的样子,浩介心里不禁有些不安:他还会有这样的一天吗? 对于父母,尤其是父亲,浩介失望到了极点。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父亲为荣,相信父亲的一言一行都是绝对正确的,只要遵从父亲的教导,总有一天自己也能获得同样的成功。 然而现实却截然相反。从不时听到的父母的争吵中,浩介逐渐了解到大致的情况。贞幸不仅不是什么成功人士,还是个令人不齿的懦夫。面对不断膨胀的债务,他打算一走了之。听他们的口气,公司似乎陷入了无法挽回的经营困境,而这一切败露的期限是下个月。对公司的员工他也瞒得密不透风,一心只顾自己得救。 该如何是好呢?只能这样按照父母的安排活下去吗?尽管很不情愿,可是他别无选择。 在图书馆翻看着和披头士有关的书,浩介还是很烦恼。无论哪本书上都找不到答案。 * * * 每年三月的最后一周到四月的第一周,日本学校放春假。 03 离逃跑的日子愈来愈近了,浩介依然拿不定主意。父母叫他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但他一点也不想动。 一天,他平常去图书馆的那条路因为施工禁止通行,只能从别的路过去。走了没多久,他发现路边有家店围了一群小孩,正看着店里的墙壁嬉笑。 浩介走上前,越过孩子们朝里望去,只见墙上贴着几张信纸。 问 卡美拉一边旋转一边飞,眼珠不会跟着转吗? 卡美拉的朋友 答 我想卡美拉是在学芭蕾。芭蕾舞演员不管旋转得多快,眼珠都不会转的。 浪矢杂货店 问 我模仿王选手单脚站立击球,可是怎么也打不出全垒打。我该怎么做呢? 第八号右外场手 答 先从双脚站立打出全垒打开始,再挑战单脚站立怎么样?要是两只脚也不行,就再加一只脚,三只脚试试?总之刚开始的时候不要太过勉强。 浪矢杂货店 哦,是这家店啊,浩介想起来了。他以前听朋友提过。 据朋友说,不管什么烦恼都可以找店主咨询。不过大家问的问题都没个正经,全是故意想难住店主老爷爷。而好玩的地方就在于,看老爷爷怎么一一回答。 真够无聊的,浩介心里想着,离开了那里。那不过是孩子气十足的游戏罢了。 然而下一秒,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他回了家。这个时间,贞幸当然去了公司,纪美子也刚好不在家。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报告用纸。写文章不是他的强项,但他还是花了半个小时,写成如下的文字。 我爸妈要带我连夜逃跑。 听说是因为欠了一大笔钱还不了,公司也垮了。 他们打算这个月底偷偷离开小镇。 还说要给我转校。 我很想设法阻止他们。我听说不管躲到哪里,债主都会追来的。一辈子都得四处逃命的生活太可怕了。 我该怎么办? 保罗·列侬 反复读了几遍后,浩介把纸对折了两次,塞进牛仔裤口袋,再次出了门。 他匆匆踏上刚才那条路,返回浪矢杂货店附近。隔了一段距离观察了下店里的情形,没看到客人的影子。店主老爷爷在里面看报纸,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浩介做了个深呼吸,朝店铺靠近。刚才他已经看好了咨询箱的位置,是在从老爷爷那里很难看到的地方。不用说,这是特意安排的。 留意着老爷爷的动静,他走进店里。老爷爷仍然在看报纸。 浩介从口袋里取出报告用纸,站在墙壁前,假装在看上面贴的纸。咨询箱就在眼前。心脏开始狂跳,他犹豫起来。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孩子的声音,似乎有好几个人。浩介暗叫不妙。等他们来到店里,机会就没了。 “嗨!”他心一横,把纸投了进去。只听咚的一声,声音很大,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几乎同一时间,孩子们一拥而入。“爷爷,鬼太郎的铅笔盒有了吗?”一个少年急切地问。看他的模样,应该是小学五年级学生。 “噢,我找了好几家批发店,总算找到了。是这个吧?” “太厉害了!”少年顿时激动起来,“就是这个,跟我在杂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爷爷,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家拿钱。” “好啊,路上小心。” 在他们的说话声中,浩介离开了杂货店。那个少年好像是预订了印有《鬼太郎》插画的铅笔盒。 往回走之前,浩介回头瞥了一眼。没想到店主老爷爷也正朝他这边看,两人的视线瞬间对上。他慌忙扭过脸,快步离去。 走在路上,他早早开始后悔。要是不把那封信塞进去就好了。那个老爷爷看见他了。刚才把纸投进去的时候,发出了响动,等老爷爷过后打开咨询箱,发现那张纸,没准就会想到写信的人是他。 虽然有这种担忧,但他也豁出去了,就算这样也不在乎。反正老爷爷会像平常那样,把“保罗·列侬”的信贴出来。他不知道老爷爷会怎么回答,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镇上的人们会看到这封信。 镇上有人企图趁夜潜逃——这封信上透露的信息,也许会变成小道消息传开。一旦传到贞幸公司债主的耳朵里,会引起什么反应呢?他们很可能会怀疑,计划潜逃的就是和久贞幸一家人。那么他们必然会有所防备。 当然,如果先一步听到风声的父母取消计划,就再好不过了。 这就是浩介的赌注。一个初二学生所能做到的倾尽全力的赌博。 第二天下午,浩介离开家门,直奔浪矢杂货店。运气很好,老爷爷不在店门口,可能是上厕所去了。就是现在了!浩介急忙向墙上望去,上面的贴纸比昨天多了一张,但并不是他写的那封信。贴纸上的内容如下: 保罗·列侬先生: 来信已经收到了。 回答我放在牛奶箱里,请到店铺后面去拿。 ※致各位: 牛奶箱里的信是浪矢杂货店写给保罗·列侬先生的。 请其他人不要碰。擅自拆看或者偷走别人的信,都是犯罪行为。拜托了。 浪矢杂货店 浩介茫然了。这样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信没被贴出来。他本想赌一把,结果却落了空。 但他对回答很好奇。老爷爷会给他什么样的建议呢? 浩介来到店外,确认四下无人后,走进旁边约一米宽的小巷。一直走到头,屋后有扇门,门旁安着一个木质旧牛奶箱。 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没有牛奶瓶,而是放了一封信。拿出来一看,收信人那里写着“致保罗·列侬先生”。 浩介把信封握在手里,回到小巷。正要出去时,刚好有人经过,吓得他赶忙缩回头。一直等到周围杳无人影,他才闪到路上,一溜小跑而去。 到了图书馆,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前面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拿出信封又看了看,发现封得很严实,大概是为了防止别人偷看。他小心地拆开信。 信封里放着几张折叠的信纸,连浩介的信也一同放在里面。展开信纸看时,上面整齐地写满了黑色钢笔字。 保罗·列侬先生: 来信已经读过了。老实说,我大吃一惊。我是因为孩子们总是开玩笑叫“烦恼杂货店”,就开始干起了类似烦恼咨询室的事,但其实只是个游戏,和孩子们闹着玩而已。可是你信上所说的,却是真正的烦恼,不但严肃,而且十分紧迫。读信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误会了,对传闻中“任何烦恼都可以解决的杂货店”信以为真,才会写出如此认真的内容。如果是这样,我认为应当将原信退还给你,因为很显然,向专业人士咨询才是更为明智的选择。我将你的来信一同放在信封里,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但就这样不作任何答复,总觉得很不负责任。假如你是抱着就算误会也好,想和浪矢爷爷咨询看看的想法,那么我就有义务作出自己的回答。 于是我开始思索,你究竟应该怎么做?我用我迟钝的头脑反复考虑。 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你父母放弃逃跑的念头。我也认识几个趁夜潜逃的人,他们后来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恐怕不会太幸福。就算一时轻松了,就像你说的,会一直被以债主为首的各色人等追赶。 但你恐怕很难说服父母。因为他们想必也明白一切利害,但还是作出了这样的决定。既然他们不会改变心意,你也就依然烦恼。 这里我有一个问题。你对父母是怎么看的?喜欢,还是讨厌?信任,还是不再信任了? 因为你问的不是你们一家人应该怎么办,而是你自己应该怎么办,所以我希望了解你和父母的关系。 就如我开头提到的,浪矢杂货店接到真正的烦恼咨询,这还是头一遭,所以还不能很好地回答你。如果你已经不想再问,那就没办法了,但如果你还有兴趣再来咨询,可否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那样下次应该可以给你一个回答。 不过,下次不用把信投到咨询箱了。敝店每天晚上八点关门,请在这个时间之后把信投进卷帘门上的投递口,我会尽快在第二天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你开门前或者关门后来取都可以。开门时间是早上八点半。 很抱歉只给了这样一个半吊子的回答,不过这已经是我拼命思考的结果了。请见谅。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浩介陷入沉思。为了细细消化内容,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首先他明白了一点,就是老爷爷没有把这封信贴出来的原因。想想也很好理解,之前都是半开玩笑的咨询,因为很有趣,当然可以贴出来给大家看。但这次却是真正的咨询,老爷爷觉得不能那么做。 而且老爷爷不仅没有把这种严肃的烦恼拒之门外,还很认真地帮他想办法,多少让他感到安慰。想到有人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一些。这封信算是写对了,他想。 但老爷爷还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信上要他先回答一个问题,然后才能给答复。 这天晚上,浩介又一次在自己房间里摊开报告用纸,准备回答老爷爷的问题。 你对父母是怎么看的—— 浩介侧着头沉吟。怎么看的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上了中学以后,父母让他郁闷的地方变多了,但那并不是讨厌,只是受不了他们动不动就干涉他,把他当小孩子看待。 然而这次父母提出要连夜逃跑后,他确实对他们感到失望。如果要问是喜欢还是讨厌,他只能回答,他讨厌现在的父母,也不那么信任了。所以他不知道就算按照他们的话去做,是不是真的能一切顺利,心里很不安。 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没办法,浩介就照这样写了。写完他把报告用纸叠好塞进口袋,出了家门。纪美子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去朋友家。她大概也是满脑子都在想逃跑的事情,没有继续追问。贞幸这时还没回家。 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浪矢杂货店的卷帘门紧闭。浩介把对折了两次的报告用纸投进投递口,立刻跑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他就起来了。其实他一夜都没睡好。 父母似乎都还在熟睡,浩介悄悄地出了门。 浪矢杂货店的卷帘门依然紧闭。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后,进了店旁的小巷。 轻轻打开牛奶箱,和昨天一样,里面有一封信。看清楚是给自己的信后,他立刻离开了那里。 等不及到图书馆了,看到路边停了辆轻型卡车,他就躲到后面读了起来。 保罗·列侬先生: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确实,以现在的状况,你对父母失去信任是很自然的。变得讨厌他们也是人之常情。 但我绝对不会建议你“马上跟这种父母一刀两断,走你认为正确的道路”。 关于家人,我的基本看法是:除了积极向上的旅行,家人应该尽可能在一起。因为反感、厌倦等理由而离开,不是家人应有的姿态。 你在信上说,“讨厌现在的父母”。让我看到希望的是,你用的是“现在”这个词。这个词说明过去你也曾喜欢过他们,今后随着情况的变化,你对父母的印象也有可能改观。 如果是这样,我想你只有一个选择。 趁夜潜逃不是好事,如果可能,应当中止。但如果做不到,我个人认为,你只能跟着父母一起走。 你父母有他们的考虑,他们应该也明白,逃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或许他们是打算先躲起来,等时机合适时,再一点一点解决问题。 也许距离问题全部解决需要很长的时间,也许中间会经历很多苦难,但正因为这样,全家人才更有必要在一起。虽然在你面前什么也没说,但你父亲一定已经做了相当充分的思想准备。他这样做没有别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守护家人。而在他的身后默默支持他,则是你和你母亲的责任。 最不幸的事情,莫过于因为趁夜潜逃,一家人最后分崩离析。那样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逃跑绝不是正确的选择,但只要全家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 我不知道你的年龄,从文字水平来看,估计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总有一天,必须由你来支持父母,希望你努力学习,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准备。 无论现在多么不开心,你要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浪矢杂货店 * * * 与哥斯拉齐名的日本电影怪兽,特征是乌龟的外形,可以产生喷射气流来飞行,主要攻击方式是喷射火焰。 指20世纪60、70年代日本著名的职业棒球选手王贞治,以“金鸡独立式打击法”闻名,球员生涯一共打出868支全垒打。 日本有“妖怪博士”之称的漫画家水木茂创作的国民漫画。1959年开始连载,1968年改编成动画,引发妖怪文化热潮。 04 喜欢披头士的朋友打来电话,是在暑假还有一周就结束的时候。这个曾经告诉他日本公演内幕的朋友问他,现在能不能上他家玩,听口气是和以前一样,想来听披头士的歌。朋友是披头士的歌迷,但一张唱片也没有,因为家里没有唱片机。想听披头士的时候,他就到浩介家来。 “不好意思,暂时不行。家里在装修,用不了音响。”音响被处理掉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应付朋友的借口,所以回答得很流利。 “啊?这样吗?”朋友失望地说,“我现在超想听披头士,特别是音质好的。” “怎么啦?” 被他一问,朋友先是简短地“嗯”了一声,又卖关子似的顿了一下,然后才说:“我看过电影了,今天刚上映的。” “啊!”浩介不由得叫出声来。他立刻明白朋友说的是《顺其自然》。“怎么样?”浩介问。 “嗯……怎么说呢,明白了很多东西。” “明白了什么?” “很多东西啊。比如,他们为什么会解散。” “是有人说了解散的原因吗?” “不,不是那样。拍这部电影的时候,还没有闹出解散的事。但看了之后,总有种‘啊,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的感觉。我形容不好,你看了就知道了。” “哦。”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浩介回到自己房间,望着那一张一张披头士的唱片。从表哥那里接收的加上他自己买的,总共有五十多张。 只有这些唱片他不想放弃,说什么也要带到今后生活的地方。尽管父母叫他尽量精简行李,但他绝对不会抛弃它们。 他决定不再去多想逃跑的事。就算他坚决反对,父母也不会改变计划,而他也不可能一个人留下来。所以只有相信浪矢老爷爷所说的,父母有父母的考虑,他们是打算慢慢解决问题。 可是,朋友为什么会那样说呢?看了《顺其自然》,到底会明白什么?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后,贞幸首次公开了逃跑的具体计划。时间定在八月三十一日深夜,零点左右出发。 “三十一日是星期一,那天我会去上班,然后跟公司的人说,从九月一日起休假一个星期,那么第二天我没出现,也不会有任何人起疑了。但到了下一周,应该就有很多地方来询问有关支付的问题,我们逃跑的事就会立刻败露。所以从那时起,我们必须在新的住处躲避一段时间。不过不用担心,我准备了足够我们三个吃上一两年的现金。这段时间里,我们再来考虑下一步打算。”贞幸的语气似乎充满自信。 “那学校呢?我要转到哪儿的中学?” 浩介一问,贞幸的脸色就阴沉下来。 “这个问题我会好好考虑。不过,一时半会儿很难有结果,你先自己学习吧。” “自己学习?去不了学校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没有那么快解决。不过没关系,初中是义务教育,一定可以上学。你就别想太多了。我会先跟班主任打个招呼,就说因为工作关系,全家要在海外待上一周,过后再去学校报到。”贞幸带着不悦的表情,不容分说地下了结论。 那高中怎么办呢——浩介很想这样问,但还是沉默了。他都可以猜到父亲的回答,什么我会好好考虑、你就别担心了,无非是这些话。 跟父母一起走真的没问题吗?内心的不安又一次冒出头来。明知道别无选择,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间,明天就是八月三十一日了。这天夜里,浩介正在检点行李,门突然开了。他吃惊地抬起头,发现贞幸站在门口。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可以啊……” 贞幸走进房间,在浩介旁边盘腿坐下。“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吧。我觉得教科书要全部带上。” “嗯,教科书是得带。” “还有,这个也绝对要带走。”浩介把旁边一个瓦楞纸箱拖过来,里面全是披头士的唱片。 贞幸朝箱子里看了一眼,微微皱起眉头。“有这么多?” “其他东西我已经尽量减少了,所以这个一定要带上。”浩介语气坚定地说。 贞幸暧昧地点点头,扫视了一遍房间后,视线又回到浩介身上。 “你对爸爸是怎么看的?”他突然问。 “什么怎么看?” “不会生气吗?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你会觉得爸爸很没出息吧?” “与其说觉得没出息……”浩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坦白说,我很不安。” “嗯,”贞幸点点头,“这也难怪。” “爸,真的没问题吗?我们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吗?” 贞幸缓缓眨了眨眼睛。“没问题。”他说,“需要多长时间、应该怎么做,我现在还说不好,但是我们一定能恢复到以往的生活。我向你保证。” “真的吗?” “真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家人。为了守护家人,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所以——”贞幸定定地望着浩介的双眼,“所以我才会决定趁夜潜逃。” 父亲的话听起来发自真心。浩介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心里很受震动。 “我知道了。”浩介说。 “好了,”贞幸拍了拍大腿,站了起来,“明天白天你有什么打算?暑假就要结束了,有想要见见的朋友吗?” 浩介摇头。“那都无所谓了。”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不过,”他说,“我能不能去一趟东京?” “东京?做什么?” “看电影。我有部电影想看,有乐町的SUBARU座影院在放映。” “一定要明天去吗?” “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没有影院放那部电影。” 贞幸鼓起下唇,点了点头。“这样啊。” “我可以去吗?” “去吧,不过傍晚要回来啊。” “好的。” “那你早点休息吧。”说完,贞幸离开了房间。 浩介凑到纸箱前,拿出一张黑胶唱片。这是他今年买的《顺其自然》。唱片的四角上,分别是披头士四名成员的大头照。 今晚就想着电影入睡吧,他想。 05 第二天吃过早饭,浩介出了门。虽然纪美子面有难色地说“何必非要今天去看电影不可呢”,但贞幸顺利说服了她。 浩介曾经和朋友一起去过几次东京,但一个人去还是头一遭。 到了东京站后,他转搭山手线,在有乐町站下了车。查看了一下车站里的地图,电影院就在附近。 可能因为是暑假的最后一天,电影院前挤满了人。浩介排队买了票。上映时间他在报纸上确认过,距离下一场开始还有三十分钟。想到特地来一趟不容易,他决定先在附近逛逛。虽然以前来过东京,但有乐町和银座还都是第一次来。 刚走了几分钟,浩介就惊呆了。 怎么会有这么宽广的大街?有乐町周围人流之多、大厦之高,已经足够让他吃惊了,但和银座一比,不啻小巫见大巫。放眼望去,一排排商店流光溢彩,热闹非凡,让人以为正在举办什么特别的活动。擦肩而过的人们个个衣着考究,看上去很有钱。一般的大街只要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就可以算得上高档,并为那里是繁华街区而沾沾自喜。但这条大街处处都是这样,处处都像是在举行庆典。 很快浩介发现,很多地方都贴着世博会的标志。原来是这样啊,他想起来了。大阪正在举办世博会,所以整个日本都沉浸在欢快的氛围中。 浩介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混进大海的小鱼。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繁华的所在,有人在这样的地方讴歌人生。然而这是与他无缘的世界,他只能生活在细窄幽暗的小河里。而且从明天起,只能躲在不见天日的河底—— 他低下头,离开了那里。那不是属于他的地方。 回到电影院,刚好赶上电影开场。他出示电影票后,进去找到座位坐下。影院里并没有坐得很满,一个人来的似乎也很多。 不久,电影开始了。首先浮现在银幕上的,是“THE BEATLES”这行字。 浩介的心怦怦直跳。马上就能看到披头士的演出了,光是这一点就让他全身发烫。 然而随着电影的进行,这股亢奋的心情渐渐消散了。 看着电影,浩介隐约明白了披头士解散的原因。 《顺其自然》是一部由披头士演唱会彩排和现场演出影像组成的纪录片,但看上去不像是为了制作这部影片而特地拍摄的。不仅如此,披头士的成员对拍电影本身也是一副消极态度,给人的感觉是由于种种错综复杂的因素,他们不得已才同意了拍摄。 彩排的过程记录得并不完整,其间不时插入披头士成员之间的对话,但也同样没头没脑,语意不明。浩介拼命想跟上字幕,可是根本看不懂每个人话里真正的含义。 但他从电影里感受到了一件事。 他们的心已经疏远了。 没有发生争吵,也不是拒绝演出,四个人都在尽力完成眼前的课题。然而他们心里似乎都清楚,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合作了。 临近尾声时,披头士的四名成员来到了苹果公司大楼的屋顶平台上。那里已经运来了乐器和音响器材,工作人员也都来了。时值冬季,大家都是很冷的样子,约翰·列侬穿着皮夹克。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开始演唱《回来》。 很快观众就发现,这次现场演出事先并没有提交正式申请。从大楼的屋顶平台传出披头士激昂的现场演唱后,顿时在周围引发骚动,最后甚至惊动了警察。 《别让我失望》、《我有种感觉》,歌声还在继续,然而从演唱中却感受不到激情。这是披头士最后一次现场演出,四名成员却谁也没有感伤的表示。 就这样,电影结束了。 影院里亮起灯光后,浩介依然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胃像吞了铅块一般沉重。 怎么会这样?他想。电影和他期待的完全是两码事。披头士成员之间甚至没有一次坦诚的交流,商谈的时候总是话不投机。从他们唇边流露出的,只有不满、厌恶和冷笑。 传闻只要看了这部电影,就会明白披头士解散的原因。但事实上,浩介还是不明白。因为银幕上展现出的,是实质上已经终结的披头士。而浩介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过,实际生活中的分手也许就是这样的吧——归途的电车中,浩介改变了想法。 人与人之间情断义绝,并不需要什么具体的理由。就算表面上有,也很可能只是心已经离开的结果,事后才编造出的借口而已。因为倘若心没有离开,当将会导致关系破裂的事态发生时,理应有人努力去挽救。如果没有,说明其实关系早已破裂。所以那四个人谁也没有挽救披头士乐队,就像看客一般,眼睁睁看着船只沉没。 浩介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他觉得某种曾经无比珍视的东西崩塌了。然后,他下了一个决心。 到了车站,他走进公用电话亭,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就是上周告诉他看过电影的那个朋友。 朋友正好在家。等他接起电话,浩介劈头就问:“你买了唱片吗?” “唱片?什么唱片?” “当然是披头士的。你以前不是说过,自己也想收集几张?” “我是说过没错……哪张唱片?” “全部。你要不要把我的唱片全部买下来?” “啊?全部……” “一万元怎么样?如果自己买,这个价钱想把唱片买全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可是你突然说起这事,让我很难办哪。我家里又没有音响。” “好吧,那我另外找人。”说完浩介就要收线。 “等等!”话筒里传来慌乱的声音,“让我再考虑一下,明天给你回话,行吗?” 浩介把话筒贴在耳边,摇了摇头。“明天不行。” “为什么?” “一定要马上决定。我没有时间了。要是你现在不买,我就挂电话了。” “等等,就等我一下,五分钟,就五分钟!” 浩介叹了口气。“我知道了,那我过五分钟再给你电话。” 放下话筒,浩介走出电话亭。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开始西沉。 为什么突然想卖掉唱片,浩介自己也说不清楚。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听披头士的歌了。那种感觉,或许用“一个季节已经结束”来形容比较确切吧。 五分钟后,浩介再次走进电话亭,给朋友打电话。 “我买了。”朋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我跟爸妈说了,他们说,可以帮我出钱,不过音响要自己买。那我现在可以过去拿吗?” “嗯,我等你。” 两人成交。那些唱片将要全部易主了。想到这里,浩介心头不由得一紧。但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没有什么好在乎的。 回到家,浩介把瓦楞纸箱里的唱片装到两个纸袋里,以方便朋友带走。一张一张唱片看过去,每一张都勾起很多回忆。 看到《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这张黑胶唱片时,浩介停下了手。 这张唱片被誉为披头士音乐探索时期的集大成之作,封面设计也别出心裁,四名成员身穿鲜艳的军装,周围是一群古今中外名人的肖像。 最右边是一个看似玛丽莲·梦露的女人,在她身旁的暗影部分,有一个用黑色油性笔修补过的地方。那里原来贴的是唱片前主人表哥的大头照。作为披头士的铁杆歌迷,他大概是想让自己也成为封面的一员。浩介把照片揭下来时,不小心伤到了封面,所以用油性笔涂黑来掩盖。 对不起,卖掉了你心爱的唱片。不过我也是没法子——他在心里向天国的表哥道歉。 把纸袋提到门口时,纪美子问他:“这是在干吗?”他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说出了缘由。“哦。”她不甚关心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朋友过来了。接过装着一万元的信封后,他把两个纸袋递给朋友。 “太棒了!”朋友看着纸袋里面说,“不过这样真的好吗?这可是你费了好大劲才收集来的。” 浩介皱起眉头,搔了搔后颈。 “我突然觉得有些厌倦了,对披头士就到此为止吧。不瞒你说,我去看了电影。” “《顺其自然》?” “对。” “这样啊。”朋友半是理解半是无法释然地点了点头。 因为朋友提着两个纸袋,浩介帮他打开大门。朋友咕哝了一声“Thank you”,迈出门外,然后冲着浩介说:“那就明天见了。” 明天?浩介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明天开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看到朋友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他赶忙回答:“嗯,明天学校见。” 关上大门后,浩介深深地叹息一声,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当场蹲下来的冲动。 06 晚上八点多,贞幸回来了。最近他从没这么晚才回家。 “我在公司忙收尾工作,希望能尽量推迟骚动扩大的时间。”贞幸一边解领带一边说。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 然后他们吃了迟来的晚饭。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是昨天剩下的咖喱饭。冰箱里已经空空如也。 一边吃饭,贞幸和纪美子一边嘀嘀咕咕地讨论行李的问题。贵重物品、衣物、日用必需品、浩介的学习用品,要带的基本就是这些,其他东西一律丢下——这些事他们已经商量过好几次,现在只是最后一次确认。 说着说着,纪美子提起了浩介的唱片。 “卖了?全部都卖了吗?为什么?”贞幸好像打心底感到震惊。 “没什么……”浩介低着头说,“反正也没有音响了。” “是吗,卖了吗?嗯,这样也好,省事多了。那些唱片很占地方。”贞幸说完,又问,“那你卖了多少钱?” 浩介没有立即回答,是纪美子替他说的:“一万元。” “才一万元?”贞幸的口气顿时变了,“你是傻瓜吗?那么多张啊!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黑胶唱片!把那些全买齐了得多少钱?两三万都打不住吧?可你一万元就卖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没想过要赚钱。”浩介依旧低着头说,“而且那些大部分都是从哲雄哥那里得来的。” 贞幸重重地啧了一声。 “净说这种天真的话。从别人手上拿钱的时候,哪怕多个十块二十块也是好的,因为我们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了。你懂了吗?” 浩介抬起头。我们是因为谁才落到如今这地步的?——他很想这么说。 然而贞幸似乎没看懂儿子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知道了没有?” 浩介没有点头。正在吃咖喱饭的他放下汤匙,说了声“我吃饱了”就站了起来。 “喂,你怎么了?” “吵死了,我知道了!” “什么?你跟父母怎么说话的?” “他爸,算啦。”纪美子说。 “不行。喂,那笔钱哪儿去了?”贞幸说,“那一万元?” 浩介低头看着父亲。贞幸的太阳穴上浮现出青筋。 “你是拿谁的钱买的唱片?是用零花钱买的吧?那零花钱是谁挣来的?” “他爸,别说了。你的意思是让他把钱交上来?” “我是要告诉他,知不知道那原本是谁的钱?” “好了好了。浩介,你回自己屋里,做好出发的准备。” 听纪美子这样说,浩介离开了客厅。上楼走进自己房间后,他一头倒在床上。墙上贴的披头士海报映入眼帘,他坐起身,一把扯下海报,撕成两半。 大约两个小时后,敲门声响起。纪美子探头进来。 “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浩介用下巴指了指书桌旁边。一个瓦楞纸箱和运动包,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要走了吗?” “嗯,快了。”纪美子走进房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浩介默然。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不过我们一定会顺利的,只要忍耐一阵子就好。” “嗯。”浩介小声回答。 “我就不用说了,你爸也是一切为你着想,只要能让你幸福,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浩介低着头,在心底喃喃道“骗人”。一家人不得不趁夜潜逃,儿子还怎么可能幸福? “再过半个小时,你把行李搬下来。”说完纪美子出去了。 妈妈就像林戈·斯塔尔一样,浩介想。在《顺其自然》里,林戈似乎在设法弥缝逐渐崩坏的披头士乐队,但他的努力最后没有取得任何成效。 这天深夜零点,浩介一家在夜色中出发了。逃亡的工具是贞幸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色老旧大货车。三人并排坐在驾驶室里,贞幸负责开车。后面的车厢里堆满了纸箱和箱包。 三人在车上几乎没有交谈。上车之前,浩介问贞幸:“目的地是哪儿?”得到的回答是:“去了就知道了。”能称得上对话的,只有这寥寥两句。 货车很快上了高速。浩介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开往什么方向。虽然不时出现指示牌,但全是没听过的地名。 大约开了两个小时后,纪美子表示想上洗手间,于是贞幸将车开进服务区。这时,浩介看到了“富士川”的路牌。 大概因为已经是深夜,停车场里很空旷。但贞幸还是把车停在最靠边的地方,为的是彻底避人耳目。 浩介和贞幸一起去了公用卫生间。解完小便,正在洗手时,贞幸从旁边过来了。“暂时不会给你零用钱了。” 浩介讶然地看着镜子里的父亲。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贞幸接着说,“你不是有了一万元吗?应该足够了。” 又来了,浩介一阵厌烦。不过是区区一万元,还是自己同学给的。 贞幸没洗手就出了卫生间。 盯着他的背影,浩介内心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那是他对父母最后的一丝眷恋,希望和他们在一起。而今,这根弦断了。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一出卫生间,浩介就朝停车位置的反方向跑去。他对服务区的构造一无所知,只想离父母越远越好。 他不管不顾地拼命往前跑,回过神时,已到了另一个停车场,里面停着几台货车。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过来,上了其中一台货车,看样子马上就要开走。 浩介朝货车跑去,绕到货车后面。往车篷里一看,里面堆了很多木箱,没有气味,而且有地方可以躲藏。 突然,货车的引擎发动了。这声音不啻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钻进了车厢。 货车很快开了出去。浩介的心狂跳不止。呼吸依然急促,无法平静下来。 抱着膝盖坐在车里,他埋下头,闭上眼睛。真想睡觉。他想先睡一觉,以后的事情等醒了再说,但干了一件大事的感觉和不知今后该怎样活下去的不安,让他迟迟无法摆脱兴奋状态。 之后货车开到哪里、怎么开的,浩介当然也全然不知。别说夜里黑沉沉的,就算是白天,他也不可能只凭景色就判断出地点。 他本以为今晚是别想睡着了,最后还是打了个盹。醒来时,货车已经停了下来,感觉不是在等信号灯,而是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浩介探出头窥看外面的情形。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周围停了好几台货车。 看清楚四下无人后,他钻出车厢,低着头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走。幸运的是,门卫刚好不在。从停车场出来,他看到入口处的招牌,才知道这是东京都江户川区的一家运输公司。 此时周遭仍是一片漆黑,没有店铺开门。无奈,浩介只得迈步向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反正先走了再说。一路走下去,总会走到什么地方。 走着走着,天色渐渐发白,开始有公交车站零星出现。一看公交车的终点站,浩介顿觉眼前豁然开朗。终点站是东京站。太好了,一直往前走就能到东京站。 但到了东京站后怎么办?接下来去哪儿?东京站应该有很多始发电车,搭其中哪一趟呢?他一边走一边思索。 除了不时在小公园里休息片刻,浩介径直前行。虽然不愿去想,父母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发现儿子失踪后,两人会怎么做呢?他们自己无法寻找,又不能报警,回家更是不可能。 或许两人会按照原定计划前往目的地吧。等在那边安顿下来,再重新寻找儿子。但他们无法采取任何公开的行动,也不能向亲戚朋友打听,因为在那些地方,令两人恐惧的债主们一定早已布下罗网。 而浩介也同样无法寻找父母。两人既然打算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自然不会再使用本名。 这样看来,这辈子将永远见不到双亲了。想到这里,浩介心头泛起一丝酸楚,但并没有后悔。他和父母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了。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努力都已无法补救,即使生活在一起也没有意义。这个道理是披头士让他认识到的。 随着时间流逝,路上的车流变得汹涌,人行道上擦肩而过的行人也逐渐增多。其中不乏看似上学途中的孩子,浩介不由得想起,今天是第二学期开学的日子。 他继续朝着目的地跋涉,身边不时有公交车超过。虽然从今天起就进入九月了,夏天的热度还没有退去,他身上的T恤已经沾满了汗水和灰土。 上午十点出头,他终于抵达了东京站。接近那栋建筑时,他起初根本没反应过来那就是东京站。眼前这座红砖外墙的建筑气势非凡,让他联想起中世纪欧洲的宏伟宅邸。 踏进车站,浩介再次被它的规模所震撼。他边走边四下张望,很快看到了“新干线”这行字。 他很想坐一次新干线。这个机会只有今年才有,因为大阪正在举办世博会。 车站里到处都贴着世博会的海报。根据海报上的宣传,搭新干线可以轻松到达世博会现场,从新大阪站出来就有地铁直达。 不如去看看吧。浩介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钱包里约有一万四千元,一万元是卖唱片的钱,剩下的是今年没花完的压岁钱。 去看过世博会后怎么办,他还完全没有概念,只是觉得去了就会有办法。全日本,不,全世界的人都汇聚在那里狂欢,没准就能找到独自生存下去的机会。 他去售票处查看票价。看到去新大阪的票价,他松了口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新干线有光号和木灵号,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相对便宜的木灵号。现在必须省着花钱。 来到售票窗口前,浩介说:“到新大阪,一个人。” 售票员以锐利的目光望着浩介。“学生票吗?”他问,“买学生票需要学生优惠证明和学生证。” “啊……我没有。” “那就全价票可以吗?” “好的。” 几点的列车、散席还是对号座席——售票员依次询问浩介,他结结巴巴地回答了。 “请稍等。”说完售票员去了里间。浩介清点了一下钱包,盘算着等车票拿到手,就去买份车站便当。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搭到他肩上。“能不能打扰一下?” 浩介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什么事?” “有点事要问你,可以跟我来这边吗?”男人威严地说。 “可是我的票……” “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行了。” 男人说了声“快来吧”,抓住浩介的手腕。他抓得很紧,让浩介有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浩介被带到一个类似办事处的房间。虽然男人说用不了多少时间,实际上浩介却被羁留了好几个小时,因为他不肯回答问题。 你的住址和姓名?——这是第一个问题。 07 在售票处跟浩介搭话的,是警视厅少年科的刑警。因为暑假结束时频频有少男少女离家出走,他们一直在东京站便服巡查。看到浩介满头大汗地进来,神色又很不安,刑警心里立刻有数了。他跟踪浩介到了售票处,看准时机向售票员使了个眼色。售票员突然走开,其实并不是偶然。 刑警之所以将这些内情告诉浩介,应该是经过考虑,希望能让浩介主动开口。显然他一开始并没把这个案子当回事,满以为只要问出住址和姓名,像以前那样跟父母或学校联系,让他们把人领回去就行了,没想到事情却如此棘手。 可是浩介也有绝对不能透露身份的苦衷。如果公开了,就必然要说出父母趁夜潜逃的事。 从东京站的办事处被带到警察局的询问室后,浩介依然保持沉默。刑警给他拿来饭团和大麦茶时,他也没有马上吃。虽然肚子饿得要命,但他担心一旦吃了就必须回答问题。 刑警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了一下:“你先吃吧,我们暂时停火。”说完他离开了房间。 浩介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团。这是他昨天晚上和家人一起吃了那顿剩下的咖喱饭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饭。虽然饭团里只有梅干,也让他感动不已,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味的食物! 没多久,刑警回来了。他第一句话就问:“愿意说了吗?”浩介低着头。“还是不肯啊。”刑警叹了口气。 这时又有一个人过来,和刑警交谈了一会。从断续听到的谈话里,浩介得知他们正在核对全国的寻人申请。 浩介很担心学校的事。如果警方排查所有的中学,就会发现他没去上学。虽然贞幸好像已经通知学校,全家人将在海外待上一周左右,但学校会不会起疑呢? 不久,天黑了。浩介在询问室里吃了第二顿饭。晚饭是炸虾盖饭,同样很可口。 刑警变得很为难。他开始恳求浩介:“帮个忙,至少告诉我名字吧。”浩介有点可怜他了。 藤川……他小声说。 刑警“咦”了一声,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藤川……博。” “什么?”刑警赶忙拿过纸和圆珠笔,“那是你名字吧?怎么写?算了,还是你来写吧。” 浩介接过圆珠笔,写下“藤川博”三个字。 使用假名是他在不经意间想到的。“藤川”是因为他忘不了富士川服务区,“博”是取自世博会。 “住址呢?”刑警问。这回浩介还是摇头。 当天晚上,他在询问室里过了一夜。刑警给他准备了张可移动的折叠床,他裹着借来的毛毯,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刑警坐到浩介对面。“你决定今后的命运吧。”他说,“是坦白自己的身份,还是去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像现在这样僵持下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浩介还是不说话。刑警烦躁地抓了抓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父母在忙什么?儿子不见了,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吗?” 浩介没有回答,怔怔地盯着办公桌。 “真没办法。”刑警放弃般说道,“看来这里面大有隐情。藤川博也不是你的真名,对吧?” 浩介迅速瞥了刑警一眼,旋又垂下视线。刑警若有所悟,长长地叹了口气。 很快浩介被移送到了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在他想象中,那里应该和学校差不多,去了一看,竟然是一栋犹如欧洲古老宅邸的建筑,让他很惊讶。一打听才知道,过去的确是栋民宅。只是如今老化得厉害,随处可见剥落的墙壁、翘曲的地板。 浩介在那里过了约两个月。其间很多大人跟他谈过话,当中有医生,也有心理学家。他们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查出这个自称藤川博的少年的真实身份,但谁也没能成功。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日本各地警方一直没接到符合这名少年特征的寻人申请。他的父母到底干吗去了——最后每个人都忍不住这么问。 继儿童咨询救助中心之后,浩介住进了孤儿院丸光园。那里远离东京,但距离他以前的家只有半小时车程。他一度担心是不是身份暴露了,但从大人们的样子来看,纯粹只是因为那所孤儿院有空额而已。 孤儿院位于半山腰,是一栋绿荫环绕的四层建筑,里面从幼儿到胡子拉碴的高中生都有。 “既然你不愿吐露自己的身世,那也由得你。不过,至少要告诉我们出生日期。如果不知道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就没法安排你上学。”戴着眼镜的中年辅导员说。 浩介思索起来。实际上他是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出生,但如果说出真实年龄,只怕很容易暴露身份。不过他又不能多报年龄,因为初三的课本他见都没见过。 想到最后,他回答说,他是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九日出生。 六月二十九日——披头士来日本的那一天。 08 第二瓶健力士也空了。“再来一瓶吗?”惠理子问,“还是换瓶别的酒?” “嗯,好啊。”浩介看着架子上的那排酒瓶,“那就用啤酒杯来杯布纳哈本吧。” 惠理子点点头,拿出一个啤酒杯。 店里流淌着《我觉得不错》,浩介情不自禁地随着旋律轻敲吧台,但马上又停下手。 扫视着四周,他又想,这种乡下小镇竟然有这样一个酒吧,真是出乎意料。虽然他周围也有披头士的歌迷,但他自信像他这样的铁杆粉丝,这个小镇上不会有第二个了。 妈妈桑开始用冰锥凿冰。看着她的样子,浩介想起了自己用雕刻刀削木头的往事。 孤儿院里的生活不算糟糕。他不用为吃饭发愁,也有学上。尤其是最开始的一年,因为他隐瞒了年龄,学习上毫不费力。 他用的是“藤川博”这个名字。别人都叫他“阿博”,起初他会反应不过来,但很快也就习惯这个称呼了。 可是他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伙伴。确切地说,是他没有去交朋友。如果关系亲密了,就会忍不住想说出本名,倾诉身世。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状况,有必要保持独来独往。或许因为他是这样一种态度,也很少有人接近他。别人似乎都觉得他个性阴沉,虽然没人欺负他,但不论在孤儿院还是学校他都很孤立。 尽管没有伙伴一起玩,但他并不觉得特别寂寞。因为一进孤儿院,他就找到了新的乐趣,那就是木雕。他捡起附近地上掉落的木头,用雕刻刀随意地削成形状。起初只是消磨时间,但削了几个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了。从动物、机器人、人偶到汽车,他什么都雕。挑战复杂、难度大的作品让他很有成就感,不画设计图,顺其自然地雕刻也饶有乐趣。 他把完成的作品送给比他小的孩子们。这些孩子收到平常不大搭理人的藤川博的礼物,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接过礼物后,马上绽开了笑容。因为他们很少有机会得到全新的玩具。很快孩子们纷纷提出要求,下次我想要姆明,我要假面骑士。浩介一一满足了他们的心愿。看到他们笑逐颜开的样子,他也很开心。 浩介的木雕在辅导员中间也有了名气。有一天,他被叫到辅导室,院长向他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建议——你想不想当雕工?原来院长有个以木雕为业的朋友,现在正在寻找继承者。院长还说,如果住到那里当学徒,应该可以让他上非全日制高中。 眼看初中就要毕业了,孤儿院的工作人员显然也在为他的出路发愁。 就在这前后,浩介还办完了一样手续,就是落户。他向家庭法院申请入户籍,终于获得了许可。 这通常是针对弃婴才会采取的措施,浩介这个年龄鲜有得到批准的例子。更确切地说,是因为几乎没有这种本人坚决隐瞒身份,而警察也无法查明的情况,所以本身就没必要提出申请。 浩介和家庭法院的人也打过几次交道,他们同样努力想让他说出来历,但他依然坚持原先的态度,就是死不开口。 最后大人们编出了这样一个解释:他可能由于受到某种精神上的打击,丧失了关于身世的记忆。换句话说,就算他想说也无从说起。大概他们觉得这样才便于处理这起棘手的案件吧。 初中即将毕业时,浩介拿到了“藤川博”的户籍。跟随埼玉的木雕师父当学徒,则是紧随其后的事。 * * * 芬兰画家、作家托芙·杨森(Tove Jansson,1914-2001)1940年创作的著名系列童话《姆明一族》的主角。童话描述姆明一家和他的朋友们在姆明谷里发生的种种富有情趣的故事。 日本漫画大师石森章太郎原作,东映于1970年起制作特摄剧集,主要讲述进行改造手术的改造人与邪恶组织对抗的故事。 09 学习木雕并不是容易的事。浩介的师父是典型的手艺人个性,顽固又死脑筋。最初的一年,他只让浩介做些修理工具、管理材料和打扫工作间之类的事情,到了浩介上非全日制高中的第二年,才允许他削木头。每天浩介要削几十个指定形状的木雕,直到出来的成品全都一模一样为止。这种活计实在毫无乐趣可言。 但师父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真心替浩介的将来着想,把培养浩介成为独当一面的木工视为自己的使命,让人觉得他并不只是因为需要一个继承人。师母为人也很亲切。 高中毕业后,浩介开始正式给师父帮忙。首先从简单的操作开始,逐渐熟悉得到信任后,工作的难度慢慢加大,但内容也变得很有意义。 浩介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虽然还没忘记全家连夜出逃的记忆,但已经很少再想起。于是他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没有错。 幸亏没跟父母一起走。那天夜里和他们诀别是正确的。要是听了浪矢杂货店老爷爷的话,如今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让浩介深感震惊的,是一九八〇年十二月发生的事。电视上播出新闻,前披头士成员约翰·列侬遭到杀害。 过去迷恋披头士的时光鲜明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心头涌起难过又微带苦涩的滋味。当然,其中也掺杂着怀念。 约翰·列侬有没有后悔解散披头士呢?浩介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他会不会觉得太轻率了? 但浩介随即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披头士解散后,成员们各有各的精彩,因为他们终于从披头士这个咒语的束缚下解放出来。他自己也一样,逃离了亲情的束缚,才终于抓住了幸福。 心一旦离开了,就再不会回来——他又想。 又过了八年,腊月的某一天,浩介在报纸上看到一则令人吃惊的消息:丸光园发生火灾,似乎还有人死亡。 师父让他过去看看情况,第二天,他开着店里的小型厢式货车出发了。自从高中毕业时去了一趟表示谢意,他已经十多年没去过了。 丸光园的建筑大半都被烧毁,儿童和职员借住在附近小学的体育馆里。虽然搬了几个火炉进来,但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冷。 院长已经老了。浩介的来访让他很欣喜,同时也流露出几分惊异。当年那个连本名都不肯透露的自闭少年,竟然已成长为会对失火的孤儿院表示关心的成年人了。 浩介跟院长说,如果有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院长回答说,他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就在浩介准备离去时,一个声音传来:“藤川先生?”循声望去,一个年轻女子正朝他走来。她二十六七岁,身穿昂贵的皮大衣。“果然是你。你是藤川先生吧?”她的眼里闪着光芒,“我是晴美,武藤晴美。你还记得我吗?” 遗憾的是,浩介想不起这个名字。于是女子打开手上的提包,拿出一样东西。 “这个呢?这个你还记得吗?” “啊!”浩介禁不住叫出声来。 那是一个木雕的小狗。浩介的确有印象,是他在丸光园时雕的。 他重又端详着那名女子,开始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 “你在丸光园待过?” “没错。”她点点头,“这是你送给我的,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不过印象不深……” “咦,这样吗?我可是一直都记得你,把这个小狗当成宝贝呢。” “是吗?不好意思啊。” 她微微一笑,将木雕小狗收进提包,顺手取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小狗事务所社长 武藤晴美”。 浩介也递了张名片。晴美一看,脸色愈发明朗。 “木雕……你果然干上这一行啦。” “用师父的话说,我还是个半吊子。”浩介抓抓头。 体育馆外设有长椅,两人遂并肩坐下。据晴美说,她也是得知火灾的消息而赶过来,似乎还向院长提议援助。 “毕竟在这里受过照顾,想趁这个机会有所回报。” “这样啊,你真了不起。” “藤川先生也是来看望的吧?” “是师父叫我过来的。”浩介的视线落在她的名片上,“你是在经营公司吗?什么样的公司?” “一家小公司,给面向年轻人的活动做企划,也负责广告企划。” 唔,浩介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对此完全没有概念。“这么年轻就开公司,真是厉害。” “哪里,运气好罢了。” “我看不光是运气,会想到开公司就很不简单了。对一般人来说,还是给人干活拿薪水的生活比较轻松。” 晴美歪着头。 “天性使然吧。在别人手下干活我做不来,就算打零工也干不长久。所以离开丸光园后,也为不知道做什么行当而苦恼。就在那时,有人给了我宝贵的建议,我由此决定了人生的方向。” “咦,那个人是……” “这个嘛,”她顿了一下,然后说,“是杂货店店主。” “杂货店?”浩介皱起眉。 “朋友家附近有家杂货店,以接受烦恼咨询出名,好像还上过周刊。于是我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去咨询了一下,结果得到了非常好的建议。我能有今天,全是托了他的福。” 浩介哑然。她说的绝对是浪矢杂货店,那样的杂货店不会有第二家。 “你觉得难以置信?”晴美问。 “没有,没那回事。是嘛,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杂货店。”浩介极力佯装平静。 “很有趣吧?不过如今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不管怎样,只要事业顺利就好。” “谢啦。老实说,我现在副业上赚钱更多。” “副业?” “就是投资。股票、房地产,还有高尔夫会员证之类的。” 哦。浩介点点头。这些他最近也常有耳闻。听说房地产价格扶摇直上,经济随之一片大好,连木雕生意也因此而顺风顺水。 “藤川先生对股票有兴趣吗?” 浩介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丁点也没有。” “是吗?那就好。” “为什么?” 晴美露出一抹踌躇的神色,之后才开口道:“要是你投资买了股票和房地产,最好在一九九〇年前全部脱手。之后日本经济就会直线下跌。” 浩介困惑地盯着她看,因为她的口气实在太自信了。 晴美说了声“对不起”,不自然地笑了。 “说了奇怪的话,请你忘了吧。”说完她看了看手表,欠身站起,“难得见上一面,我很开心。以后咱们有机会再见。” “嗯。”浩介也站了起来,“你也多保重。” 和晴美道别后,浩介回到车上。刚刚发动引擎,准备离开,他又一脚踩下刹车。 浪矢杂货店啊…… 他突然在意起那家店来。从结果来看,浩介并没有听从那位老爷爷的建议,而且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但也有像晴美这样至今满怀感激的人。 那家店如今怎样了呢? 浩介再次发动汽车,虽然有些犹豫,还是开向了与归途不同的方向。他想去看看浪矢杂货店。那里多半已经破败不堪了吧。总觉得倘若确认了这一点,就多少能解决什么问题似的。 十八年没回过从小长大的小镇了,浩介完全凭记忆转动方向盘。虽然应该不会有人一见面就认出他来,他还是很小心地尽量避人耳目,老家所在的地方更是绝不靠近。 小镇的样子整个都变了。住宅增加,路也在整修,想必是经济繁荣带来的影响吧。 然而浪矢杂货店依然以同样的姿态伫立在原地。尽管房子老旧了许多,招牌上的字样也变得难以辨识,外观却保持完好,仿佛一拉开生锈的卷帘门,店里照旧摆放着商品。 浩介下了车,来到店铺前。怀念和悲伤在心头萦绕,他又想起了因为要不要和父母一同连夜潜逃而烦恼,将咨询信投进投递口的那个夜晚。 回过神时,他已穿过店铺旁边的通道,绕到后门。那个牛奶箱一如往昔地安在门旁,打开盖子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浩介叹了口气。就这样吧,这件事到这儿就算结束了。 就在这时,后门忽然开了,出现一个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啊,对不起。”浩介连忙盖上牛奶箱,“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只不过……那个……有点……”他想不出合适的借口。 男人讶然地看看浩介,又看看牛奶箱。“莫非您是咨询的人?”他问。 “什么?”浩介望着对方。 “不是吗?您不是以前向家父写信咨询的人?” 猝不及防的浩介半张着嘴,就这么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男人露出笑容。 “果然是这样。我就说如果不是以前咨询过,应该不会碰这个牛奶箱。” “对不起。好久没来这边了,总觉得很怀念……”浩介低头道歉。 男人摇了摇手。 “您不用道歉。我是浪矢的儿子,家父八年前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那这家店……” “现在已经没人住了,也就我偶尔过来看看。” “有没有拆掉的打算呢?” 唔……男人小声沉吟。“因为某种缘故,不能那样做。所以就这么放着吧。” “这样啊。” 浩介很想知道原因,但追根究底似乎有失礼貌。 “您是认真的咨询吧?”男人说,“您看的是牛奶箱,那您咨询的是比较严肃的问题吧?不是跟家父开玩笑。” 浩介明白他的意思。 “是的,我是很有诚意地来咨询的。” 男人点点头,看着牛奶箱。 “家父也真喜欢做奇怪的事。我常想,有这空闲给别人咨询,拿来想想生意上的事多好。不过这是他的人生价值所在,受到很多人的感谢,他很满足。” “有人来致谢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收到过好几封来信。家父本来特别担心自己的回答没有派上用场,读了那些信后,总算安心了。” “信上写的自然是感谢的内容啰。” 是啊,男人眼神郑重地点头。 “有人写信来说,当上学校老师后,灵活运用小时候家父给的建议,工作因此变得很顺利。也有的感谢信不是咨询者本人,而是她女儿写来的。好像母亲当年为了要不要生下有妇之夫的孩子而苦恼,为此来向家父咨询。” “原来如此,真是各式各样的烦恼都有。” “可不是嘛。读着这些感谢信,我深深觉得,真难为家父能坚持这么久。这当中既有‘该不该跟父母一起趁夜潜逃’这种严重的烦恼,也有‘喜欢上学校的老师,怎么办才好’这种包含微妙问题的烦恼——” “等等!”浩介伸出右手,“有人问过该不该跟父母一起趁夜潜逃的问题?” “是啊。”男人眨了眨眼睛,表情仿佛在问“怎么了”。 “那个人也写来了感谢信?” “没错。”男人点点头,“家父建议他跟父母走。据他信上说,他也确实这样做了,结果很圆满,和父母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浩介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收到感谢信的时候。” 男人流露出犹豫的神色。“是在家父过世前不久。”他回答,“不过由于种种原因,写感谢信并不是那个时候。” “什么意思?” “实际上——”男人刚一开口就闭上了嘴,然后咕哝了一句“该怎么说呢”。“闲话还是不多说了。您不必放在心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男人的样子有点古怪。他匆匆忙忙锁上后门。“那么我就失陪了。您尽管慢慢看,看个尽兴。不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看的地方。” 男人很冷似的哈着腰,朝狭窄的通道走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浩介又望向牛奶箱。 那一瞬间,牛奶箱仿佛扭曲了形状。 10 回过神时,店里正在播放《昨天》。浩介将威士忌一口饮尽,招呼妈妈桑再来一杯。 他的目光落在手头的信纸上。这封信是他绞尽脑汁才写出来的,内容如下: 浪矢杂货店: 我是大约四十年前给您写过咨询信的人。当时我用的名字是保罗·列侬,您还记得吗? 我咨询的问题是,父母计划连夜潜逃,并且叫我跟他们一起走,我该怎么办。 您回答说,和家人分开不是好事,应该相信双亲,和他们共同行动。 我一度也决心照您的话去做。事实上,我确实和父母一起离开了家。 可是途中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我对父母,尤其是父亲已经失去了信任。我不想就这样任由他掌控自己的人生。我们之间的亲情已经断绝了。 我在某个地点逃离了父母。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完全无法预料,但总之,我无法再和他们在一起了。 此后父母的情况如何,我全然不知。说到我自己,我可以断言,我当时的决定是对的。 经过一番曲折,我最终得到了幸福。如今,我过着精神安宁、经济稳定的生活。 由此看来,没听浪矢先生的建议是正确的。 为了避免误会,我先声明:我写这封信绝对不是来抱怨的。根据我在网上看到的消息,您希望咨询者坦诚告诉您,当年得到的建议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影响。所以我想,对于没有听从您建议的人,您一定也希望他们如实相告。 说到底,我认为人生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开创。 读这封信的人,想必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如果给您带来不快,我在此谨表歉意。信就请您自行处置吧。 保罗·列侬 妈妈桑将啤酒杯放到吧台上,浩介抿了口威士忌。 一九八八年末的事情在他脑海浮现。当时他从店主老爷爷的儿子口中得知,有一封信里咨询的烦恼和他一模一样,而且咨询者听从了老爷爷的劝告,跟父母一起走了,最后得到了幸福。 没想到会有如此奇妙的巧合。这么说来,这个小镇上还有一个孩子怀有同样的苦恼? 那个孩子和他的父母,究竟是怎样过上幸福生活的呢?回忆自己一家人的遭遇,浩介觉得没那么容易找到打破困境的办法。正是因为无路可走,浩介的父母才选择了连夜潜逃。 “您的信写好了吗?”妈妈桑问道。 “嗯,差不多吧。” “现在很少有人亲笔写信呢。” “说得也是。我是临时想到要写的。” 这是今天白天的事情。浩介正在用电脑查看资料,无意中从某人的博客上看到了一段话。也可以说,是他的眼睛对“浪矢杂货店”这几个字发生了反应。那段话内容如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浩介大吃一惊。怎么会有这种事?是有人在恶作剧吗?可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马上找到了消息的来源。那是一个名为“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的网站,网站的运营者自称“浪矢杂货店店主后人”。据说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他想以这种方式来祭奠。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这件事,工作也没心思做了。像往常那样在日式快餐店吃过晚饭后,浩介回了家,但心里依然记挂着这事。最后他连衣服也没换,就又出了门。他一个人住,因此不需要跟谁打招呼。 虽然有些犹豫,浩介还是搭上了电车。仿佛有某种冲动在驱使着他。 又读了一遍刚刚写好的信,浩介心想,这样一来自己的人生也总算是接近圆满了吧。 店里的背景音乐变成了《平装书作家》,这是浩介很喜欢的歌。他不经意地向CD播放器望去,发现旁边还有一台唱片机。 “现在还会放黑胶唱片吗?”他问妈妈桑。 “很少很少了,除非常来的客人特意要求。” “噢……可以给我看看吗?不用放出来。” “可以啊。”说着,妈妈桑消失在吧台深处。 没多久她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黑胶唱片。 “另外还有一些,不过放在家里了。”说完,妈妈桑将唱片并排放到吧台上。 浩介伸手拿起一张。那是《艾比路》。这张唱片虽然发行时间比《顺其自然》早,实质上却是披头士创作的最后一张专辑,封面上四个人穿过人行横道的照片赫赫有名,以传奇来形容也不为过。其中保罗·麦卡特尼不知为何光着脚,因此有流言说,保罗那时就已经死了。 “真是怀念啊。”浩介情不自禁地低喃着,又拿起第二张。这张是《魔幻之旅》,据说是同名电影的原声音乐集,不过电影的内容不知所云。 第三张是《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不消说,这张是摇滚音乐的不朽之作—— 浩介的目光被一个地方吸引住了。唱片封面的右边有一位金发美女,过去他以为是玛丽莲·梦露,长大后才知道,其实是女演员黛安娜·多丝。就在她的旁边,有一处印刷剥落的地方,上面有用油性笔修补过的痕迹。 浩介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心脏开始狂跳。“这……这是……”他嘶哑着嗓子,咽了口唾沫,望向妈妈桑,“这是你的收藏吗?” 她露出略带踌躇的表情。“现在是由我保管,不过原来是我哥哥的。” “你哥哥的?那为什么会到了你手里?” 妈妈桑呼地吐出一口气。 “我哥两年前过世了。我会成为披头士的歌迷,都是受我哥的影响。他从小就狂热迷恋披头士,长大后也常说,总有一天要开一家披头士主题酒吧。三十来岁的时候,他辞去工作,开了这家店。” “……这样啊。你哥哥是生病还是……” “是的,他肺部得了癌症。”她轻轻按了下胸口。 浩介看了眼之前拿到的名片,她的名字是原口惠理子。 “你哥哥也姓原口吗?” “不是,他姓前田。原口是我家那位的姓。不过我已经离婚了,现在是单身,只是因为嫌麻烦,才没改回原来的姓。” “前田先生啊……” 那就没错了,浩介确信。当初买下他唱片的那个朋友,正是姓前田。那么,此刻拿在手上的唱片,就是浩介自己的。怎么会有这种事?一面这样想,浩介一面又觉得,就算有其实也不稀奇。仔细想想,在这样一个小镇上,会想到开一家披头士主题酒吧的人本来就很有限。当他看到“Fab4”这个店名时,就该意识到很可能是朋友开的店了。 “我哥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妈妈桑问。 “没什么。”浩介摇摇头,“原来这些唱片是你哥哥的遗物啊。” “没错。不过,也是前主人的遗物。” “什么?”浩介脱口问道,“你说的前主人是……” “这些唱片基本都是哥哥上初中时从同学那里买来的,总共有好几十张。听说那个朋友原本比哥哥还迷恋披头士,可是有一天却突然说想把唱片卖掉。哥哥自然很高兴,但也说太不可思议了……”说到这里,妈妈桑掩住了嘴,“不好意思,这种事很无聊吧。” “不不,我很想听下去。”浩介舔了口威士忌,“说来听听吧,那个朋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她点了点头。“暑假结束后,那个朋友一直没来学校。实际上他是和父母一起连夜潜逃了。听哥哥说,他家里欠下了一大笔钱。可是到底也没逃得了,最后发生了悲惨的事情……” “出什么事了?” 妈妈桑垂下视线,表情变得很沉重。她慢慢抬起头。“连夜潜逃后大约过了两天,他们自杀了。不过好像是强迫自杀。” “自杀?就是说死了?谁和谁?” “一家三口。父亲杀了太太和儿子,最后自己也……” 怎么可能!浩介好不容易才忍住大叫的冲动。“他是怎么杀死……太太他们的?”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听说是让他们吃药熟睡后,从船上推落海里。” “从船上?” “他们夜里偷了条手划船出海。但父亲没死成,回陆地后上吊自杀了。” “两人的遗体呢?太太和儿子的遗体找到了吗?” 这个嘛……妈妈桑侧头思索。“这我就没听说了。不过父亲好像留下了遗书,所以知道两人已经死了。” “是吗……” 浩介将威士忌一口喝干,让妈妈桑再来一杯。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酒精既不能麻痹他的神经,也不能让他保持平静。 就算找到了遗体,应该也只是纪美子一个人。但既然遗书上写明杀死了妻子和儿子,即使另一方的遗体未能找到,引起警察怀疑的可能性也不大。 问题是,贞幸为什么要这么做? 浩介回想起四十二年前的往事。那天深夜,他从富士川服务区躲到运输公司货车的车厢里,踏上了逃亡生涯。 贞幸和纪美子发现儿子失踪后,一定很烦恼该怎么办。是忘掉儿子,按照预定计划继续潜逃,还是设法寻找儿子?照浩介的猜想,他们很可能会选择前者,因为根本没法找。 然而两人一样都没选。他们选择了自杀。 又一杯威士忌送到了浩介面前。他拿起啤酒杯,轻轻晃动,冰块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全家一起赴死这个念头,也许贞幸之前就曾经动过。当然,那是最后的手段。毫无疑问,是浩介的举动促使他下了决心。 不,不只是他。这应该是他和纪美子两人商量后的决定。 即使如此,为什么不惜偷船也要把纪美子沉入海中呢? 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把儿子一起“杀死”。如果是广阔无垠的大海,找不到遗体也不足为奇。 决定自杀时,父母考虑了浩介的处境。如果死的只有他们两人,儿子将来会怎样? 浩介打算怎样生存下去,他们无从想象。但他们显然想到,他会舍弃和久浩介这个名字和经历。如果是这样,他们绝不能影响他。 所以他们决定,把和久浩介这个人从世上抹去。 警视厅少年科的刑警、儿童咨询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还有其他很多人都想查出浩介的身份,可是谁也没能成功。这是理所当然的。有关和久浩介这名初中生的一切,早已从所有资料里悉数删除了。 趁夜潜逃前,母亲纪美子来到浩介房间说的那番话,如今重又回响在他耳边。“我就不用说了,你爸爸也是一切为你着想,只要能让你幸福,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些话并不是谎言。他能有今天,全是靠父母的一片苦心。 浩介摇摇头,呷了口威士忌。不可能有这种事。就因为摊上那样的父母,害得他饱尝艰苦,连本名都不得不舍弃。能够有如今的生活,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其他。 尽管这样想,后悔和自责的情绪依然涌上心头,这也是事实。 因为自己的逃走,导致父母别无选择。是自己把他们逼入了绝境。在逃走之前,为什么不再向他们提议一次呢?告诉他们,不要趁夜潜逃了,回家吧。全家人一起从头再来。 “您怎么了?”浩介闻声抬起头,妈妈桑正担心地看着他,“您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没事。”浩介摇摇头,“没什么,谢谢你。” 他的视线落在手头的信纸上。回头再看自己写的信,不快感在心头弥漫开来。信上通篇都是自鸣得意的话,没有任何价值,也感受不到对帮助过自己的人的敬意。什么“自己的人生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开创”!如果不是自己瞧不起的父母的牺牲,天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浩介撕下那页信纸,唰唰几下撕成碎片。妈妈桑忍不住“欸”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浩介问。 “可以啊,没问题。”妈妈桑微笑道。 他拿起圆珠笔,重新注视着信纸。 浪矢爷爷果然是正确的。只要全家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他想起了这句回答。就因为自己单独逃走,这条船失去了方向。 那么这封信该怎样写呢?自己没听建议离开了父母,两人随即自杀了,不如就这样如实相告? 不能这么做,还是不写出来的好。他旋即改变了想法。 自己全家自杀事件在小镇上造成多大的轰动,浩介并不清楚,但万一浪矢爷爷已经听说了呢?他也许会怀疑,该不会就是咨询者“保罗·列侬”一家,并为当初建议他和父母一起走深感后悔。 今晚的活动是为了祭奠浪矢爷爷三十三周年忌日。既然如此,就该让过世的老爷爷安心。虽然公告上称“希望各位直言相告”,但并不代表必须写出事实。重要的是告诉老爷爷他的意见是对的,这就够了。 思索片刻后,浩介写了如下的一封信。开头和刚才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浪矢杂货店: 我是大约四十年前给您写过咨询信的人。当时我用的名字是保罗·列侬,您还记得吗? 我咨询的问题是,父母计划连夜潜逃,并且叫我跟他们一起走,我该怎么办。您没有把这封信贴到墙上,因为是第一次收到真正的烦恼咨询。 您回答说,跟家人分开不好,应该相信父母,和他们共同行动。最后您又加上一句,只要全家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这句鼓励的话对我弥足珍贵。 我决定听您的话,跟父母一起行动。而您的判断是正确的。 详情我就不多说了,最后我们一家成功摆脱了苦难。虽然父母已于前几年去世,但我认为他们的一生过得很幸福。而我,现在也过着优裕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托了浪矢先生的福。为了表达感谢之情,我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读信的人,想必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如果这封信能成为三十三周年忌日的祭奠,我将深感荣幸。 保罗·列侬 反复看了几遍,浩介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浪矢爷爷的儿子曾经说过另一个夜逃少年的感谢信,跟自己这封信内容何其相似。当然,这只是巧合罢了。 将信纸叠好放进信封,一看手表,就快到零点了。 “拜托你一件事。”浩介站起身,“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寄信,很快就回来,到时可以再喝上一杯吗?” 妈妈桑浮出困惑的表情,看看信纸,又看看他,最后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浩介说了声“谢谢”,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万元钞票,放到吧台上。他不想让妈妈桑怀疑自己是找借口开溜。 从店里出来,浩介走在夜路上。周围的小酒馆都已关了门。看到浪矢杂货店了。浩介停下了脚步,因为店门口有人影。 怀着惊讶的心情慢慢走近,发现那是一名身穿套装的女子,三十来岁。附近停着一辆奔驰。浩介朝车里看去,只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瓦楞纸箱,箱子里装着某位女歌手的CD,同样的专辑有好几张,看来是和女歌手相关的人。 女子把某样东西投进卷帘门的投递口后,转身准备离开。发现浩介时,她吃惊地僵住了,露出戒备的神色。浩介把手上的信封扬给她看,另一只手指了指卷帘门的投递口。她似乎明白了缘由,表情放松下来。无言地点头致意后,她坐上了旁边的奔驰。 今晚会有多少人来到这里呢?浩介思忖着。人生中浪矢杂货店具有重要意义的人,也许出乎意料的多。 奔驰开走后,他将信投入投递口。只听啪嗒一声,暌违了四十二年的声音。 浩介只觉得一身轻松。或许是因为一切终于画上句号了,他想。 回到Fab4,墙上的液晶屏已经插上了电源。妈妈桑正在吧台里操作着什么。 “你在干吗?”浩介问。 “我哥哥有段心爱的视频资料,不过好像没出正版,只有盗版里收录了一部分。” “是嘛。” “给您来点什么酒?” “唔,跟刚才一样吧。”一杯布纳哈本送到了浩介面前。他伸手去拿时,视频开始了。刚把酒杯送到唇边,浩介倏地停下了手。他知道这是什么视频了。“这是……”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苹果公司大楼的屋顶平台。寒风呼啸中,披头士开始了演唱。这正是电影《顺其自然》的高潮一幕。 搁下酒杯,浩介凝视着画面。这部电影改变了他的人生。看了这部电影,他深深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是何等脆弱。 可是…… 电影里的披头士和浩介记忆中的有点不一样。在电影院看的时候,他觉得他们的心已经疏远,演出也是乱唱一气。但此时重看,感觉却完全变了。四名成员都在全力以赴地演唱,看上去也乐在其中。是不是就算解散已经近在眼前,一起演出时还是能找回过去的感觉呢? 在电影院看的时候,浩介之所以觉得演出很糟糕,大概是源于自己的心境。当时他已经不相信真情了。 浩介端起酒杯,喝了口威士忌,然后静静地闭上双眼,为父母祈祷冥福。 第五章 来自天上的祈祷 01 翔太从店铺回来了,一脸的怏怏。 “没有信来吗?”敦也问。 翔太点点头,叹了口气。“好像只是风吹卷帘门晃动的声音。” “是吗?”敦也说,“这样也好。” “难道他没看到我们的回信吗?”幸平问。 “应该看到了。”翔太回答,“因为放在牛奶箱里的信消失了,总不可能是别人拿走了吧?” “是啊。那为什么没有回信呢?” “这个嘛……”说到这里,翔太把目光投向敦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敦也说,“毕竟信上那样写,收到的人肯定觉得莫名其妙。再说,真要回了信才麻烦,万一人家问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说?” 幸平和翔太低头不语。 “没法回答吧?所以到这就算了。” “不过真让人吃惊。”翔太说,“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鱼店音乐人就是那个人。” “这倒也是。”敦也点头同意。“我一点也不惊讶”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和奥运会候选女运动员通信结束后,紧接着又收到另一个人的咨询信。一看信上的内容,敦也他们目瞪口呆,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是该继承家里的鱼店,还是坚持音乐之路”这种事,哪里算得上烦恼,纯粹是一个天生好命的家伙任性妄为罢了。 于是他们写了封回信,带着揶揄的口气指责他那过于天真的想法。这位自称鱼店音乐人的咨询者似乎颇感意外,马上来信反驳。敦也他们又回了封直截了当的信。就在下一封信投进来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时敦也他们都在店里,为的是等待鱼店音乐人寄来的信。很快信就从投递口塞了进来,但却在塞到一半时停下了。令人惊异的事情就发生在下一秒。 从投递口传来了口琴声。那旋律敦也他们很熟悉,连歌名也知道,叫《重生》。 这首歌是女歌手水原芹广为人知的成名作。除此之外,还有一段有名的逸事。对敦也等人来说,也并非毫无关系。 水原芹和弟弟一起在孤儿院丸光园长大。她上小学时,孤儿院发生了火灾,一个男人救了她来不及逃生的弟弟。他是院方为了圣诞节晚会找来的业余歌手,因全身被严重烧伤,后来在医院里过世。 《重生》就是这位音乐人创作的歌。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水原芹一直唱着这首歌,最后奠定了她不可动摇的明星地位。这个故事敦也从小就耳熟能详,因为他们也是在丸光园长大的。水原芹是园里孩子们引以为荣的希望之星,他们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她那样光芒夺目。 听到这首《重生》,敦也他们大吃一惊。一曲吹毕,信啪地从投递口掉落,似乎是外面的人推进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三人凑在一起琢磨。咨询者所在的时代应该是一九八〇年,水原芹虽然已经出生,但还是个小孩子,《重生》这首歌当然也无人知晓。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鱼店音乐人就是《重生》的作者,水原姐弟的恩人。 他在信上说,浪矢杂货店的回答让他很受打击,但也促使他重新审视自己。信末他还提出,希望直接见面谈一谈。 三人很烦恼。该不该将未来的事情告诉鱼店音乐人呢?一九八八年的平安夜,你将在一所名叫丸光园的孤儿院里遭遇火灾,因此丧生。——应该这么跟他直说吗? 跟他说了吧!幸平提议。这样没准他就不会死了。 可是水原芹的弟弟不就死了吗?翔太随即提出疑问。对此幸平也无法反驳。 最后由敦也下了结论:不告诉他火灾的事。 “就算跟他说了,他也不会当真,只会觉得听到了怪吓人的预言,心里不舒服,然后没两天就忘了。再说不管是丸光园的火灾,还是水原芹唱《重生》,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实。这种事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再怎么写信都白搭。所以倒不如写点鼓励的话好了。” 翔太和幸平都同意他的看法,剩下的问题就是写些什么话。 “我……想谢谢他。”开口的是幸平,“如果没有他,水原芹很可能不会成为歌手,我们也就听不到《重生》了。” 敦也也有同感。翔太也说,就这么写吧。 三人斟酌着措辞,在信的结尾写了这样一段话: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若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把信放到牛奶箱里,隔了片刻再打开看时,信已经消失了。想必已送到鱼店音乐人的手上。 他们猜想说不定会有回信,于是关上后门,一直等到现在。 可是回信没有来。之前都是刚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回信就从投递口投进来了。也许鱼店音乐人看了敦也他们的信后,作出了某种决定吧。 “那就把后门打开。”敦也站了起来。 “等一下!”幸平抓住敦也的牛仔裤脚,“再等会儿行不行?” “怎么了?” “都说了……”幸平说着,舔了舔嘴唇,“等一下再开后门。” 敦也皱起眉头。 “为什么?鱼店那边不会有信来了。” “我知道。那个人就不管他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说不定还有其他人来信咨询。” “啊?”敦也张大了嘴,低头看着幸平,“你说什么呢!关着后门时间就不会流逝,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 “那你就该知道,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之前是因为信都已经来了,没办法只能奉陪,但是一切已经结束了,烦恼咨询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挥开幸平的手,敦也向后门走去。把门敞开后,他确认了一下时间。凌晨四点出头。 还有两个小时—— 等六点一过就离开这里。那时电车应该已经发车了。 回到屋里,只见幸平泄气地坐着,翔太则在摆弄手机。 敦也在椅子上坐下。餐桌上的烛光微微摇曳,大概因为外面有风吹进来。 望着发黑的墙壁,敦也暗想,这真是栋不可思议的屋子啊。究竟是什么缘故导致出现这种超常现象呢?自己又为什么会卷入这种事? “我不大会讲话,”幸平突然冒出一句,“不过活到现在,今天晚上头一次觉得就算是我这号笨人,也还有点用处。” 敦也皱起眉头。 “所以你想继续帮人解决烦恼?明明一分钱都没得赚。” “不是钱的问题。没钱赚也不打紧。像这样把利害得失放在一边,真心诚意地替别人想办法,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敦也夸张地连连咂舌。 “我们是认真想了,信也写了,结果呢?屁用也没有。那个奥运女只会把回答理解成她想要的意思,鱼店那人更是什么也帮不上。打一开头我就说了,混成我们这个样子,还想给别人解决问题,本身就是不自量力。” “可是读到月兔的最后一封信时,你不是也挺开心吗?” “是感觉还不坏,不过你可别搞错了。我们不是那种有资格给别人提意见的人。我们是……”敦也指了指放在屋子角落的提包,“我们是下三滥的小偷。” 幸平露出受伤的表情,低下了头。敦也见状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翔太“哎”地惊呼了一声。敦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怎么啦?” “噢,那个……”翔太扬了扬手机,“我在网上找到了浪矢杂货店的消息。” “网上?”敦也皱眉,“是不是有人回忆往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用‘浪矢杂货店’这个词来搜索,想没准有人会提到点什么。” “然后找到了相关的回忆?” “那倒不是。”翔太走到敦也身边,递出手机,“你看看这个。” “什么嘛。”敦也说着,接过手机,扫视着液晶屏上显示的文字。上面有一行标题“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接着看下去,敦也完全理解翔太为什么会大呼小叫了。他自己也有全身发烫的感觉。 那段文字内容如下: 致知道浪矢杂货店的各位朋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不过上面说,九月十三日是店主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想到以这种方式来祭奠。发布消息的是店主的后人。” “咦,怎么啦?”幸平也凑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翔太把手机递给幸平,然后说了一句:“敦也,今天是九月十三日。” 敦也也想起来了。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现在正是这段时间,而他们就在杂货店里面。 “奇怪,这什么意思?咨询窗口将会复活……”幸平不住眨着眼睛。 “所有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恐怕都跟这件事有关系。”翔太说,“一定是这样。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所以现在和过去连接到了一起。” 敦也揉了揉脸。虽然不知道缘由,不过翔太说得应该没错。 朝敞开的后门望去,外面仍是沉沉夜色。 “只要门开着,就不会通向过去。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敦也,我们该怎么办?”翔太问。 “什么怎么办?” “我们说不定妨碍到了什么。本来那扇门应该是一直关着的。” 幸平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来到后门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喂!你怎么自作主张?”敦也说。 幸平回过头,摇了摇头。“一定得关上。” “为什么?关上门时间就不会过去,难道你想一直待在这儿?”话刚出口,敦也心念一转,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我懂了。关上后门,但我们离开这里。这样就皆大欢喜了,既不会碍到谁,又解决了问题。是这个意思吧?” 然而两人并没有点头,脸上仍是怏怏的神色。 “怎么啦,你们还有话要说?” 翔太终于开口了。 “我还要再待一会儿。敦也你自己出去好了。在外面等着也行,先逃也行。” “我也是。”幸平马上说道。 敦也差点抓破头皮。“你们待在这里想干吗?” “没想干吗。”翔太回答,“只不过想看看,这栋不可思议的屋子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你们想清楚没有,到天亮还有一个小时,外面世界的一个小时,这栋屋子里要好几天,你们就一直不吃不喝地守在这里?这种事不可能。” 翔太移开了视线。看来他心里也承认敦也说得没错。 “死了这条心吧!”敦也说。但翔太没吭声。 恰在这时,传来了卷帘门晃动的声音。敦也和翔太对视了一眼。 幸平朝店铺跑去。望着他的背影,“横竖又是风,”敦也说,“不过是风吹的罢了。” 没多久,幸平慢吞吞地回来了。手上什么也没有。“果然是风吧?” 幸平没有马上回答。等到了敦也他们面前,才露出灿烂笑容,右手探到背后,说了声“锵”,伸出的手上握着一个白色信封。看样子信是藏在裤子后口袋里。 敦也禁不住皱起眉。这下事情可棘手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敦也。”翔太指着信封说,“回答完这封咨询信,我们就离开这里。我保证。” 敦也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先看看再说,搞不好这烦恼我们也没辙。” 幸平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02 浪矢杂货店: 您好。我有桩烦恼的事想跟您请教,所以写下了这封信。 我今年春天从商业高中毕业,四月起在东京的一家公司上班。我之所以没上大学,也有家庭方面的原因,我想尽早进入社会工作。 可是上班没多久,我就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我所在的公司招高中毕业的女生,纯粹是用来打杂。我每天做的都是倒茶、泡咖啡、把男同事字迹潦草的文件誊写清楚,诸如此类谁都能做的简单工作。中学生,不,只要是会写几个字的小学生都干得了。从工作中得不到任何成就感。我拥有会计二级证书,但照现在这样下去,也是白白浪费了。 公司似乎认为,女人上班就是为了找结婚对象,一旦找到合适的男人就会马上辞职结婚,所以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反正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学历也就无所谓,一批批年轻女职员招进来,可以方便男职员找老婆,薪水也随便给点就行了,所以是件很划算的事。 可是我并不是抱着找结婚对象的打算来工作的。我希望成为独立自主又有经济能力的女人,从来没有只是临时上上班的想法。 就在我为前途发愁时,有一天走在街上,有人向我搭讪,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店里上班。那家店是新宿的酒廊。没错,那个人就是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 我打听了一下,条件好得出奇,跟白天上班的公司相比简直天上地下。因为条件实在太好,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那个人邀请我去参观一下,就当是开开眼界。于是我下决心去了一趟店里。在那里,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酒廊、陪酒小姐这样的字眼,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但那里展现在我面前的,却是华丽的成人世界。女孩子们不仅要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还要千方百计让客人满意。虽然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感觉有尝试的价值。 就这样,我开始了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店里陪酒的生活。我的实际年龄是十九岁,但在店里说是二十岁。尽管工作很辛苦,接待客人也比想象中更难,但每天都过得很有意义,赚钱也轻松得多。 可是两个月过去了,我又有了新的疑问。不是对当陪酒小姐这件事,而是要不要继续粉领族生活。我在想,像这样只能做些简单的工作,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干下去,把自己弄得很累呢?倒不如一心一意地陪酒,赚钱也来得更快。 只是我对周围的人隐瞒了我在陪酒的事。如果突然从公司辞职,我也担心会给各方面带来不少麻烦。 但我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奋斗道路。我该怎样得到别人的理解,以稳妥的方式从公司辞职呢?如果您能给我一些好的建议,那就太感谢了。 拜托您了。 迷途的小狗 读完这封信,敦也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说的,太不像话了!最后一次烦恼咨询,偏偏摊上这么一封信。” “这个确实不像话。”翔太也撇了撇嘴,“这种向往陪酒的轻浮女人,不管什么时代都少不了。” “她一定是个美人儿。”幸平乐呵呵地说,“走在路上都会被发现,才两个月好像就赚了不少钱。”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喂,翔太,写信啊。” “怎么写?”翔太拿起圆珠笔。 “这还用说,叫她别猪油蒙了心呗!” 翔太皱起眉头。“对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这么说太狠了吧?” “这种蠢女人,不说狠一点她才不会明白。” “我知道,不过还是说得委婉一点吧。” 敦也不耐烦地咂舌。“翔太你也太心软了。” “要是话说得太重,反而会引起反弹。敦也你不也是这样吗?” 说着,翔太写了如下的一封信。 迷途的小狗: 来信我已经读过了。 老实跟你说吧,别去陪酒了,那是乱来。 我知道那比做普通的粉领族赚钱多得多,也轻松得多。 因为很容易就能过上奢侈的生活,所以你觉得这样也挺好。这也难怪。 可是只有年轻的时候才有这种好日子。你还年轻,才干了两个月,还不了解这一行残酷的地方。客人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已经出现过很多冲着你身体来的男人了吧?这种男人你能巧妙地应付吗?还是跟他们一个个上床?那样身体也吃不消呀。 一心一意地陪酒?你准备干到什么时候?你想做个自立自强的女人,可是年纪大了,哪里都不会雇你。 一直做陪酒小姐,最后你想混出个什么结果?酒廊的妈妈桑?那我就没话可说了,你好好努力吧。可就算自己开了店,经营的辛苦也不是一点半点。 你也很想有一天结婚生子,组建幸福的家庭吧?所以难听话我就不说了,马上收手吧。 陪酒这行做下去,你打算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客人?来你店里的客人有几个是单身的? 你也要替父母想想。他们把你养大,供你上学,不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事。 临时上上班有什么不好?在公司里不用怎么干活也照样拿薪水,还被周围的人捧在手心,最后找个同事结婚,然后就再也不用上班了。 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这不是很完美吗? 告诉你,这世上为找不到工作发愁的大叔多的是,他们要是能有高中毕业女生一半的薪水,不管是倒茶还是别的什么都会高高兴兴去干的。 我说这些话没有故意为难你的意思,完全是为了你好。请相信我,照我说的去做吧。 浪矢杂货店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但愿她会听。”看完信,敦也点了点头。其实他很想直接把对方教训一顿:爸妈供你上到高中,顺利找到工作,你却想去陪酒,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翔太去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回来后刚把后门关上,卷帘门那边就传来细微的响动。 翔太说了声“我去拿信”,径直走向店铺。他很快回来了,嘴角带着笑意。“来喽!”说着,他扬了扬信封。 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的立即回信。我本来还担心也许不会有回音,现在终于放心了。 不过读完信后,我感到很失败。浪矢先生似乎有很多误会,我应该把自己的情况说得更详细些才对。 我想专心陪酒,并不是为了过上奢侈的生活。我追求的是经济能力。要想不依靠他人也能生存下去,这是不可缺少的武器,而如果只是临时上上班,是不可能实现的。 还有,我没有结婚的愿望。结婚生子、做个平凡的家庭主妇也是一种幸福,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过那样的人生。 至于陪酒这行的残酷,我多少也了解一些。只要看看周围那些比我早入行的陪酒小姐,就不难想象以后会有什么样的辛苦等着我。但我还是决心在这条道上奋斗下去,将来也有自己开店的打算。 我有这个信心。虽然才干了两个月,我已经有了好几个捧场的客人。不过我对他们还不够周到,这也是事实。这主要是因为我白天还要上班,下班后才能去店里,也就没法陪客人用餐。我想把公司的工作辞了,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过我先说清楚,浪矢先生担心的事——也就是和客人发生肉体关系,我一次也没有过。不是没有人提出这种要求,但都被我巧妙地化解了。我还没有幼稚到那个程度。 对于亲人,我确实很抱歉,让他们为我操心了。可是说到底,这也是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 说来说去,我的想法还是太胡闹了吗? 迷途的小狗 又及:我只是想咨询如何说服我周围的人,并没有不做陪酒的打算。如果您不赞成,就当没看见这封信好了。 “那就当没看见!”敦也一边把信还给幸平,一边说道,“什么叫‘我有这个信心’,也太小看社会了!” 幸平怏怏地接过信纸,应了一句:“嗯,也是。” “其实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翔太开口道,“没什么学历的女人要想经济独立,陪酒是来钱最快的。她的想法很现实。这个社会只认钱,没钱什么也干不成。”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敦也说,“就算她的想法没错,顺不顺利也很难说!” “那你凭什么认定她就不会顺利?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吧?”翔太不满地噘嘴。 “当红的陪酒小姐独立开店当然好,可是半年就关门的事也没少听说。做生意本来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钱自然少不了,但也不是有了钱就万事大吉。她也就现在这么一说,其实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过久了,自己开店准没什么好结果。等到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错过了婚嫁的年龄,再当陪酒小姐都嫌老,到了那个地步,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姑娘才十九岁,犯不着为那么久以后的事情——” “就因为年轻我才要说!”敦也提高了声音,“总之,叫她赶快放弃愚蠢的念头,把陪酒的差事辞了,专心在公司找个老公!” 翔太盯着放在餐桌上的信纸,缓缓摇头。“我想支持她。她写这封信时,心情恐怕并不轻松。” “不是轻松还是沉重的问题,是现不现实的问题!” “我觉得很现实啊。” “哪里现实了!要不我们打个赌?与其赌她能不能经营好一家酒廊,我倒想赌她当陪酒小姐的时候就会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骗上手,最后生下没爹的小孩,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翔太似乎被噎住了,接着尴尬地低下了头。 屋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敦也也垂下了头。 “我说,”幸平开口了,“再确认一下怎么样?” “确认什么?”敦也问。 “详细的情形。听了你们俩的话,我觉得都有道理。不如再问问她到底有多认真,然后再来想办法。” “她当然会回答说‘我是认真的’,因为她打的就是那个主意。”敦也说。 “那就问点更具体的问题。”翔太抬起头,“比如,为什么希望经济独立,为什么对结婚过上幸福生活这条路不感兴趣。还有,对于将来开店的事是怎么计划的,这个也得问问。因为敦也说得没错,做生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问了这些问题后,如果她没有一个切实的回答,我也会判断她的梦想不现实,回信叫她别去陪酒。这样行不行?” 敦也吸了下鼻涕,点了点头。 “我觉得问也白问,不过算了,就这么办吧。” 翔太答应一声,拿起圆珠笔。 看着翔太时而沉思时而埋头写信的样子,敦也在心里回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当陪酒小姐的时候就会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骗上手,最后生下没爹的小孩,给周围的人添麻烦——那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亲。因为知道这一点,翔太他们才会沉默不语。 敦也的母亲是二十二岁时生下他的。父亲是同一家店里的服务生,年纪比她轻。但没等孩子生出来,那男人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敦也的母亲继续干陪酒这行。别的事她也做不来。 敦也记事的时候,母亲身边已经另有男人。但敦也没把那男人当成父亲。没多久那男人就消失了,过了一阵子,家里又住进另一个男人。母亲给那个男人钱,男人不上班。很快,那个男人也消失了,又来了另一个男人。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之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那男人毫无理由地对敦也暴力相向。不,或许他有他的理由,但敦也不明白。敦也曾经因为男人一句“看你那模样不顺眼”就挨了揍,那是小学一年级时的事情。母亲也没保护他,反而觉得惹男人生气的儿子很讨厌。 敦也被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但他小心翼翼地不让别人发现。万一在学校暴露了,事情一定会闹得很大,到时日子只会更难过。 男人因为赌博被逮捕,是在敦也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当时家里也来了几个刑警。其中一个注意到穿着背心的少年身上有瘀青,向母亲问起时,她撒了个拙劣的谎,那个谎转眼就被戳穿了。 刑警联系了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对方的工作人员随即赶来。 面对工作人员的询问,母亲回答说,她是亲手把孩子养大的。敦也至今都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么回答。他曾不止一次听她在电话里抱怨说,带小孩烦死人了,早知道不生小孩就好了。工作人员回去了。敦也从此和母亲两个人过日子。他心想,这下终于不用再挨打了。的确,他没有再挨过打,可也并没有过上像样的生活。母亲回家的次数愈发少了,却不给他准备吃的,也不放钱在家里。学校的伙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如此,他也没把困境告诉任何人。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他是不愿意被人同情。 入冬后,圣诞节敦也也是一个人过的。接着,学校放了寒假。可是母亲已经两个多星期没回家了,冰箱里也空空如也。饿得受不了的敦也去偷小摊上的烤鸡肉串被抓,是十二月二十八日的事。从放寒假到那天他是吃什么过来的,他已经不记得了。老实说,他连偷窃的事也记不大清楚。他之所以轻易被抓到,是因为逃跑途中突发贫血晕倒了。 三个月后,敦也被送到了孤儿院丸光园。 03 迷途的小狗: 第二封信已经收到了。 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贪图享受才去陪酒。你梦想有一天拥有自己的店,我也觉得很了不起。只是我怀疑,你会不会只是因为刚开始干陪酒这行,被纸醉金迷的生活和丰厚的收入冲昏了头? 比方说,你打算怎么攒下开店的资金?什么时候存够钱,你有具体的计划吗?还有,开业以后怎么发展下去?经营一家店得雇不少人,你从哪儿学到经营的技巧?还是说你觉得陪酒做久了,总归能学会?你对这样的计划成功有信心吗?如果有,依据是什么? 你希望经济自立的想法让人佩服,但和有可靠经济能力的对象结婚,过上安定的生活,不也是很好的生活方式吗?虽然不出去工作,但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丈夫,这样的家庭主妇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称得上是自立了。 你提到想报答父母,但报答并不只是给钱。只要你过得幸福,你的父母一定会很满足,觉得得到了回报。 虽然你说如果不赞成就当没看见好了,我还是没法真的撒手不管,所以写下了这封信。请你诚实地回答我。 浪矢杂货店 “写得挺好啊。”敦也看完,把信纸还给翔太。 “不知道那边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详细地回答将来的计划。” 听翔太这样说,敦也摇了摇头。“我看不会。” “为什么?别毫无根据地下结论好不好。” “就算有类似计划的东西,也准是些白日梦一样的话,像是捧场的客人里有演艺圈的人,也有职业棒球选手,他们都会支持我之类。” “哇,那样就能成功啰!”幸平很起劲地说。 “笨蛋,哪儿有那么容易!” “总之,我先去寄信。”翔太把信纸装进信封,站起身。 推开后门,翔太走了出去。接着传来打开牛奶箱的声音。啪嗒一声,盖子合上了。这是今晚第几次听到这个声音了呢?敦也不经意地想。 翔太回来了。刚刚关上后门,就听到外面卷帘门晃动的声音。“我去拿信!”幸平快步过去。 敦也看了眼翔太,两人视线刚好对上。 “你觉得会怎样?”敦也问。 “谁知道呢。”翔太耸了耸肩。 幸平拿着信回来了。“我可以先看吗?” “看吧。”敦也和翔太同时回答。幸平开始看信。起初他还是很开心的模样,但看着看着,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看到他咬起拇指指甲,敦也和翔太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那是幸平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来信似乎有好几页。敦也实在等不及了,拿起幸平读完的信纸看了起来。 浪矢杂货店: 第二封回信我已经拜读了。读完后,我又一次感到后悔。 您怀疑我只是被纸醉金迷的生活和丰厚的收入冲昏了头,老实说,这让我很生气。怎么会有人不负责任地往这上头想呢? 不过冷静下来后,我觉得也难怪浪矢先生会有这种想法。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说自己想开店,别人不相信也是很自然的。 最后我也反省自己,不该在信上有所隐瞒。所以我决定这次坦白说出一切。 我之前已经一再提到,我想成为一个经济自立的人,而且经济条件一定要很优裕才行。说白一点,就是要能赚很多钱。但这并不是为了我自己的欲望。 其实我从小父母双亡,到小学毕业为止的六年里,我是在孤儿院度过的。那个地方叫“丸光园”。 但我还是幸运的。小学毕业时,正好有亲戚收养了我。我能念到高中,也多亏了这家人。我在孤儿院里见过好几个被亲生父母虐待的孩子,也发生过养父母完全冲着补助金才收养孩子,连饭都不给孩子吃饱的事。我常想,和他们相比,我已经很好命了。 正因为这样,我觉得一定要报答亲戚的恩情。可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照顾过我的亲戚如今年事已高,也没有工作,只能靠少得可怜的积蓄勉强维持生活。能帮他们一把的,只有我了。而光靠在公司里倒倒茶泡泡咖啡,是不可能办到的。 关于将来开店,我有具体的计划,当然也会存钱。我还有一个靠得住的智囊,他是我店里的客人,曾经协助过多家餐厅开业,自己也有店面。他说等我有一天独立了,他会全力帮忙。 不过浪矢先生一定会有疑问吧,为什么这个人对我这么亲切呢? 我就坦白说了,他提出要我做他的情人。只要我点头答应,每个月就有一笔安家费可拿,那肯定不是个小数字。我在认真地考虑,因为我也不讨厌他。 以上就是我对您问题的回答。您是否可以理解,我绝对不是因为爱慕虚荣才去陪酒?还是说从这封信上,您仍然感受不到我的诚意呢?您会觉得这只是小姑娘的梦呓吗?如果是这样,请您指点我什么事情不可以做,什么地方做得还不够。 拜托您了。 迷途的小狗 04 “我到车站前去一趟。”晴美冲着厨房里的秀代说。空气里飘着柴鱼干的香味。 “好啊。”姨婆回身点了点头。她正忙着把煮出的汤汁倒到小碟子里尝味。 出了家门,晴美跨上停在门边的自行车。 她徐徐踩下踏板。这是她这个夏天第三次一大早出门了。秀代可能也有点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因为秀代相信她。事实上,她也的确不是去干什么坏事。 按照习惯的速度,沿着熟悉的路线前行,很快到了目的地。 或许是昨夜下了雨的缘故,浪矢杂货店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确定四下无人后,晴美走进店铺旁边的小巷。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她心里怦怦直跳,现在已经习惯了。 店铺后面有扇门,门旁安着一个旧牛奶箱。晴美做了个深呼吸,伸手打开盖子。往里看时,和之前一样,里面放着一封信。 她不由得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从小巷出来,晴美再次跨上自行车,踏上归途。第三封回信上会写些什么呢?她用力猛蹬踏板,迫不及待地想早点看到。 武藤晴美回家探亲,是在八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很幸运,她白天上班的公司和晚上陪酒的新宿酒廊同时开始放盂兰盆节的假。如果错开了,她就回不来了。白天上班的公司在盂兰盆节前后很难请到假,而酒廊虽然提前打个招呼就行,她又不想请假。她想趁能赚钱时多赚点钱。 说是回家,晴美回的并不是她从小生长的家。这个家的大门上,挂的是“田村”的名牌。 晴美五岁时,父母因为交通事故身亡。那是一起通常不可能发生的事故,一辆货车越过中央隔离带,从对向车道撞了过来。当时她正在幼儿园参加文艺会演的排练,得知噩耗时是什么感觉,她至今都无法记起。想来应该是悲痛欲绝吧,但那段记忆已经彻底空白了。只是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将近半年没有开口说话。 虽然晴美家不是没有亲戚,但平常几乎没有往来,自然也不可能有人收养她。这时向她伸出援手的,是田村夫妻。 田村秀代是晴美外婆的姐姐,也就是她的姨婆。晴美的外公死于战场,外婆也在战后旋即病死,秀代把她当自己孙女般疼爱。因为别无可以依靠的亲戚,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救星。姨公也是个和善的好人。 可是好景不长。田村夫妻有个独生女,她和丈夫、孩子们突然搬回了娘家。晴美后来听说,那女婿事业失败,背上巨额债务,连个容身之处也没了。 上小学时,晴美被送到了孤儿院。我们很快就会接你回去——临别的时候,姨婆这样对她说。这个约定在六年后终于实现。这时秀代的女儿一家总算搬走了。重新接回晴美的那天,秀代望着佛龛说:“从各种意义上,我都是如释重负。我也可以对得起妹妹了。” 田村家斜对面是一户姓北泽的人家,有个比晴美大三岁的女儿,名叫静子。晴美上初中时,静子也上了高中。六年没见,静子看上去十足是个大人了。 再次见到晴美,静子十分高兴。“我一直打心底惦念着你。”她眼里泛着泪光说。 从那天起,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静子把晴美当妹妹般疼惜,晴美也把静子当姐姐般仰慕。因为家住得很近,她们随时可以见面。这次回家,晴美最期待的就是和静子相聚。 现在静子是体育大学的大四学生。她从高中开始练习击剑,最后成为有资格角逐奥运会入场券的选手。虽然上大学期间她基本上住在家里,但因为被指定为强化集训的选手,她整日忙于训练,出国比赛的次数也增加了,时常很久不在家。 不过静子这个夏天也在家闲着。因为日本政府抵制了她渴望参加的莫斯科奥运会,晴美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大受打击,见面后才知道自己多虑了。许久没见的静子表情开朗,也没有回避奥运会的话题。据她说,她在资格选拔赛上被淘汰,那时就已经彻底放下了。 “不过那些已经获得参赛资格的选手真让人同情啊。”心地善良的她只有说到这里时,声音才透出忧郁。 晴美有两年没见过静子了。过去身材苗条的她,如今已是运动员特有的健壮体格。肩膀宽阔,上臂的肌肉比一般的男子还要发达。能够冲击奥运会的人,身体素质果然不一般啊,晴美想。 “我妈老念叨我说,我一进来,屋子都显得小了。”说着,静子皱了皱鼻翼。这是她从前就有的习惯动作。 晴美从静子那里听说浪矢杂货店的事,是在两人看完附近的盂兰盆会舞回家的路上。当时她们正聊着将来的梦想和结婚的话题,晴美突然问:“击剑和恋人,你会选哪个?”她是存心想给静子出个难题。 静子听后,停下了脚步,一眨不眨地望着晴美。在她的眼里,闪动着认真得令人吃惊的光芒。接着,她无声地流下泪来。 “咦,怎么回事?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对不起,要是惹你伤心了,我很抱歉!”晴美慌了,赶忙道歉。 静子摇摇头,用夏季和服的袖子擦去眼泪,重又露出笑脸。 “没什么。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没事,真的没事。”她连连摇头,随后迈步向前。 此后两人都默默无语,回家的路仿佛格外漫长。 不久,静子再次驻足。 “晴美,我想顺便去个地方。” “顺便?好啊,去哪儿?” “去就知道了。没关系,不是很远。” 静子带她去的,是一家老旧的小店,挂着“浪矢杂货店”的招牌。卷帘门紧闭,但单看外表,看不出来是因为到了打烊时间,还是已经关店歇业了。 “你知道这家店吗?”静子问。 “浪矢……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烦恼咨询尽管来找我,浪矢杂货店!”静子歌唱般说道。 晴美不由得“哦”了一声。“这我听说过,是朋友告诉我的。原来就是这里啊。” 她上初中时听说过那个传闻,但没有来过。 “这家店已经不开了,不过还接受烦恼咨询。” “真的吗?” 静子点点头。 “因为最近我刚咨询过。” 晴美瞪大了眼睛。“不会吧……” “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只告诉你一个人。谁让你看到我流泪了呢。”说着,静子的眼睛又湿润了。 静子的一番话听得晴美目瞪口呆。和击剑教练坠入爱河、打算结婚就已经够让她吃惊的了,但最震惊的,还是那个人如今已不在人世,而静子明知他余日无多,依然为参加奥运会而奋斗。 如果是我,一定做不到,晴美说。 “因为喜欢的人得了不治之症啊。我绝对没法在这种状态下专心训练。”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们。”静子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我想他也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所以才盼望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实现我的梦想,也实现他的梦想。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就不再迷茫了。” 而帮她摆脱迷茫的,就是浪矢杂货店。静子说。 “那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一点也不敷衍,一点也不含糊。我被他骂得体无完肤,可也因此看清了自己的虚伪,所以能够果断地全心投入击剑。” “是吗……”晴美望着浪矢杂货店老旧的卷帘门,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再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我也这么觉得。”静子说,“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也许平常没人住,但夜里过来收信。然后写好回信,天亮前放到牛奶箱里。” “这样啊。” 为什么要特地这样做呢?晴美疑惑地想。但既然是静子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从那一晚起,她一直对浪矢杂货店念念不忘。原因无他,晴美自己也有很深的烦恼,却又无法和任何人商量。 她的烦恼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钱字。 虽然姨婆没有直接跟她说过,但田村家的经济状况已经相当糟糕。如果比喻成一条船,已经到了眼看就要沉没的地步,全靠用水桶舀出船舱里的积水,才能勉强浮在水面上。不用说,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田村家本来资产雄厚,拥有周围很大一片土地,但大部分都在这几年里卖掉了。原因只有一个:给女婿清偿欠债。全部还完后,女儿一家才离开,也才能接回晴美。 然而田村家的苦难并没有就此结束。去年年末,姨公患脑梗塞病倒,留下了右半身行动不便的后遗症。 这期间,晴美去东京上班了。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支援田村家。 可是薪水光支付生活费就花得七七八八,帮助田村家的心愿始终无法实现。 遇到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就是在她为此而心痛的时候。反过来说,如果不是那个时候,她很可能不会想去尝试。坦白说,她对陪酒这种工作是有偏见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为了报答田村家,她在考虑要不要辞掉公司的工作,全心全意去陪酒。 咨询这种烦恼也太乱来了,会让对方很为难——坐在从中学时代就一直在用的书桌前,晴美沉吟着。 但静子的烦恼也相当棘手,浪矢杂货店还是圆满地解决了。这样看来,对于自己的问题,人家或许也会有很好的建议。 犹豫也不是办法,先写信看看吧——就这样,晴美决定写信去咨询。 把信投进浪矢杂货店的投递口时,晴美心头掠过一抹不安。真的能收到回信吗?据静子说,她收到回信是在去年,没准现在这里已经没人住了,自己写的信只会徒然留在废弃屋里。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晴美心一横,把信投了进去。反正信上没写自己的名字,就算被别人看到,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第二天早晨过去看时,牛奶箱里果然放了一封回信。如果里面空空如也,她会很失落,但真的拿到手里,又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看完信,晴美心想,原来如此,静子说得没错。信上的回答直截了当,没有任何修饰。既没有顾虑也毫不客气,简直就像是故意挑衅自己,让自己生气一样。 “那是浪矢先生有意这样做的,为的是激发你内心真实的想法,让你找到正确的道路。”静子如是说。 就算这样,晴美也觉得未免太过分了。她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去陪酒的,对方却认定她只是迷恋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罢了。 晴美立刻写信反驳,说她之所以想辞掉公司的工作专心陪酒,并不是为了过上奢侈的生活,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开店。 然而浪矢杂货店的回信却看得她愈发焦躁。信上竟然对她的认真程度表示怀疑,还说什么如果想报答照顾过自己的人,结婚组建幸福的家庭也是一种方法,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但晴美转念一想,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因为隐瞒了重要的事实,对方也就无法体会她的心情。 于是在第三封信里,她在一定程度上说出了实情。从自幼生长的环境,到恩人现在的窘况,她都如实相告,对自己今后的计划也和盘托出。 浪矢杂货店到底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呢——她半是期待半是担心地把信投进了投递口。 回到家时,早饭已准备好了。晴美在和室的矮桌前坐下,开始吃饭。姨公躺在隔壁房间的被褥上,秀代用汤匙喂他吃粥,又拿长嘴壶喂他已晾凉的茶。看着这一幕,晴美心里又焦躁起来。她一定要帮助他们,她一定得想办法。 吃完早饭,晴美立刻回到自己房间,从口袋里掏出信封,坐在椅子上看了起来。展开信纸,和以前一样,依然是一行行算不上好看的字迹。 但这封信的内容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迷途的小狗: 第三封信已经读过了。你面对的艰难处境,还有你真诚地想报答恩人的心意,我都充分了解了。现在,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吗?你说他协助过餐厅开业,是什么样的店,怎样协助的,你具体问过吗?如果他带你去那几家店参观,你要让他在非营业时间陪你过去,跟店里的工作人员聊一聊。 那个人向你保证过,将来你的店开业的时候,他一定会帮忙吗?即使你们的情人关系被他太太发现,他也仍然会信守诺言?你打算跟他一直保持关系吗?当遇到喜欢的人的时候,你怎么办? 为了拥有雄厚的财力,你准备继续陪酒,并且希望有一天自己开店。那么只要能让你有钱,别的方法你也愿意接受吗?还是说出于某种原因,一定要走陪酒这条路? 如果除了陪酒,还有别的方法让你经济优裕,而浪矢杂货店会把这种方法教给你,你愿意完全听从浪矢杂货店的指示吗?指示里面可能包括“不做陪酒小姐”、“不给可疑的男人当情人”等内容。 请你再写一封信,回答我上述的问题。我会根据你的回答,帮你实现梦想。 你会觉得这种事难以置信吧?但我绝对不会骗你。说到底,骗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有一点要注意。 我们只能通信到九月十三日。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无法联系了。 你好好考虑一下。 浪矢杂货店 05 送走第三拨客人后,晴美被麻耶带到了员工洗手间。她比晴美大四岁。 一进洗手间,麻耶就揪住了晴美的头发。 “我说,你别仗着年轻就得意忘形!” “怎么了?”晴美疼得皱起了眉头。 “还怎么了,谁叫你跟别人的客人眉来眼去?”麻耶撇着涂得血红的嘴唇说。 “跟谁了?我没有啊。” “少跟我装蒜!瞧你对佐藤老爹那个热乎劲儿,他可是我从以前的店里拉来的客人。” 佐藤?跟那个胖子眉来眼去?开什么玩笑,晴美想。 “他跟我说话,我就回答他了,只是这样而已。” “撒谎!明明就是一副骚样儿!” “既然是陪酒,对客人亲切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还狡辩!”麻耶松开她的头发,同时砰地当胸一拳。晴美后背撞到了墙上。 “下次再这样,我可饶不了你!给我记好了!” 麻耶说完哼了一声,出了洗手间。 晴美照了照镜子,发现头发被弄乱了,于是伸手理好,努力让僵硬的表情恢复自然。她才不会因为这点打击就气馁。 从洗手间出来,她被安排到另外一桌,那里坐着三个看上去很阔绰的客人。 “哟,又来了个年轻姑娘。”秃头男人望着晴美,色眯眯地笑了。 “我叫晴美,请多关照。”晴美看着男人说,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席上另外一个比她资深的陪酒小姐,虽然脸上堆着笑容,投过来的视线却冷冰冰的。这个女人之前也找过她的茬,警告她别太出风头。我才不管呢,晴美暗想。既然干了这一行,不能讨客人欢心还有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富冈信二一个人出现了。他身穿灰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没有一丝赘肉的体型让人看不出他已经四十六岁了。 他照例点了晴美的台。 “赤坂有一家很有情调的酒吧。”富冈将兑水的威士忌一口饮尽,压低声音说,“每天营业到早晨五点,全世界的威士忌应有尽有。最近他们给我打电话说,刚进了上等的鱼子酱,让我务必赏光,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晴美很想去见识一下,但她还是双手合掌道歉。 “不好意思,我明天不能迟到。” 富冈怏怏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叫你早点辞职。你是在什么公司上班?” “一家文具制造公司。” “在那儿做什么?就是些日常事务吧?” 嗯,晴美点点头。其实连日常事务都算不上,纯粹就是打杂。 “怎么能被那点可怜的薪水束缚住呢?青春年华不会再来,为了你的梦想,也要有效利用时间。” 嗯,晴美再次点头,然后望向富冈。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您上次说过要带我去银座的一家酒吧餐厅,听说那家餐厅开业的时候,您做过很多准备工作。” “噢,那家店啊。没问题,随时奉陪。你想什么时候去?”富冈探身问道。 “可能的话,最好在非营业时间去。” “非营业时间?” “是啊。我想和店里的工作人员聊聊,也想参观一下后厨。” 富冈的脸色倏地黯淡下来。“这个有点……怎么说呢……” “不行吗?” “我一向是把工作和私事分开的。要是因为我和他们关系不一般,就带外面的人参观后厨,恐怕店里的工作人员也会不愉快。” “啊……这样吗?我明白了。抱歉提了过分的要求。”晴美低下头。 “没关系,只要以客人身份去就什么问题也没有。我们这两天就去吧。”富冈恢复了明朗的表情。 这天夜里,晴美回到高圆寺的公寓,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富冈叫了出租车送她。 “我不会要求去你家里。”在车上,富冈还是常说的这句话,“那件事你考虑考虑吧。” 他指的是做情人的事。晴美暧昧地笑了笑,含糊过去。 一进房间,晴美就拿起玻璃杯喝水。她每周去店里上四天班,回来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了,只有剩下的三天有时间去公共浴池洗澡。 卸了妆,洗过脸,她翻开记事本,查看明天的日程安排。明天早上有个会议,为了准备茶水,必须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到公司。也就是说,顶多只能睡四个钟头。 把记事本放回包里,她随手拿出一封信。展开信纸,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封信她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内容早已深印在脑海里,但她还是每天都要看上一次。这是浪矢杂货店的第三封回信。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这也是晴美暗自怀疑的问题。尽管怀疑,却又不愿去想。假如富冈的话都是谎言,她的梦想就更遥不可及了。 但是冷静想来,浪矢杂货店的疑问确有道理。倘若做了富冈的情人,万一这层关系被他妻子发觉,他还能信守诺言帮助自己吗?恐怕很难,任谁都会这么想。 还有今晚富冈的态度。坚持公私分明不足为奇,但当初可是富冈主动提出要带她去店里,让她看看自己工作时的风采。 这个人果然还是靠不住,晴美不由得想。但这样一来,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她的目光又落到信纸上。信上有这样一段话:“如果除了陪酒,还有别的方法让你经济优裕,而浪矢杂货店会把这种方法教给你,你愿意完全听从浪矢杂货店的指示吗?”紧接着又说:“根据你的回答,我会帮你实现梦想。”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她禁不住纳闷。这口气活脱就像是骗子在恶意设局,要是放在平时,她理都不会理。 可是写这封信的是浪矢杂货店,解决了静子烦恼的人。即便没有这层背景,此前的书信往来也让晴美逐渐信任他。他从来不含糊其词,也从不照顾别人的情绪,总是一针见血地抛出意见。这种态度固然让人觉得不够圆融,但同时也给人以诚实的感觉。 信上说得没错,欺骗晴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全盘相信。真要有这种包赚不赔的好事,谁都不用辛苦谋生了。浪矢杂货店的店主不发大财才怪。 因为盂兰盆节的假期已经结束,最终晴美没有回信就回了东京。随着重新开始陪酒,她又过起了身兼二职的生活,白天是公司职员,晚上做陪酒小姐。老实说,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好想赶快辞职啊,这个念头她差不多三天就会动上一次。 还有一件事也让她很在意。晴美看了眼桌上的日历,今天是九月十日,星期三。 据信上说,只能通信到九月十三日,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无法联系了。十三日是这个星期六。为什么只能通信到这一天呢?莫非烦恼咨询将在这一天终止? 不如同意听从他的指示好了,晴美心想。先听他详细说明办法,再决定要不要付诸实施。反正答应的事也不一定要遵守,就算违背承诺继续陪酒,对方也不会知道。 临睡前,晴美照了照镜子,发现唇边冒出了粉刺。这阵子一直睡眠不足,等辞了公司的工作,一定要痛快地睡到下午,她想。 十二日是星期五,从公司下班后,晴美前往田村家。今天她不用去新宿的酒廊。 刚休完盂兰盆节的长假不到一个月,晴美又一次回来,姨婆两口子似乎有些意外,当然也很高兴。因为上次没能和姨公好好聊几句,晴美一边吃晚饭,一边向他报告自己的近况。不用说,她只字没提陪酒的事。 “公寓的租金、自来水费什么的,付得起吗?不够的话,别、别客气,跟、跟我们说。”姨公吃力地动着嘴唇。由于家庭开支全部由秀代掌管,他对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清楚。 “放心吧,省着点就够用了。而且上班很忙,根本没空出去玩,想花钱都没处花。”晴美轻快地回答。根本没空出去玩倒也是实情。 吃完晚饭,晴美去洗澡。透过纱窗眺望夜空,一轮圆月挂在天上,看来明天也是个晴天。 回信会是什么内容呢? 在来田村家的路上,晴美绕道去了浪矢杂货店,往投递口投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说,她并不想做陪酒小姐,如果有其他实现梦想的方法,她可以辞掉陪酒的工作,不做情人。她完全信任浪矢杂货店。 明天就是九月十三日。不论回信内容为何,都将是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了。等读过那封信后,再来考虑今后的规划吧。 第二天早上还没到七点,晴美就醒了。更确切地说,是迷迷糊糊的总也睡不安稳,干脆起床了。 姨婆已经起来准备早饭了。从和室隐约飘来一股臭味,应该是刚收拾完姨公的大小便。他已经无法自己上厕所了。 “我去呼吸呼吸早上的空气。”说完晴美出了家门。骑上自行车,她依然沿着盂兰盆节假期时的路线前行。 浪矢杂货店很快到了。笼罩在古旧气息中的店铺,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晴美。她走进店旁的小巷。 打开后门旁边的牛奶箱一看,里面放着一封信。期待、不安、怀疑、好奇……种种滋味一时都涌上心头。顾不得整理情绪,她立刻将信拿起。 等不及回家再看了,经过附近的公园时,晴美刹住了自行车。确定周围没人后,她跨在自行车上,拆开了信封。 迷途的小狗: 来信已经读过了。你选择相信浪矢杂货店,让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也有可能你这样写,只是为了想知道答案。但那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所以我就假定你确实相信我吧。 那么,为了实现梦想,你该做些什么呢? 答案是学习,还有存钱。 今后的五年里,你要彻底掌握经济相关的知识。具体来说,就是证券交易和房地产买卖。为了学好这方面的知识,必要时甚至可以把公司的工作辞了。这段时间里,你也可以继续陪酒。 存钱是为了购买房地产。你要尽量挑靠近东京都中心的地段,土地、公寓、独栋住宅通通都行,二手、面积小也都不是问题。你要想办法在一九八五年前买下来,但这不是用来自己住的。 一九八六年以后,日本经济将会迎来空前繁荣,房地产价格一定会攀升。你马上把手头的卖掉,再买进更贵的。新买的很快又会升值,就这样反复操作,赚到的钱投到股票上。你之前学习证券交易的知识,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从一九八六年到一九八九年,股票闭着眼睛买都不会亏。 高尔夫会员证也是前景看好的投资方向,越早买进越好。 但你要记住,这些投资有利可图的时间,最多到一九八八年或一九八九年。进入一九九〇年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所以就算价格还有上涨的迹象,也要在此之前将所有投资脱手。这种情形就像扑克牌的抽王八一样,谁先把手上的牌全抽光谁赢。最终成功还是失败,这是个重要的分水岭。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照我说的去做。 之后日本经济不断恶化,没有什么好事,所以就别指望投资赚钱了,往后只能踏踏实实地经营一份事业。 不过你一定很困惑吧,为什么我能这么明确地断言几年后的事情?为什么我能预言日本经济的未来走向? 关于这个问题,很抱歉,我无法解释。就算解释了,你也不会相信。所以你就当成是特别灵验的占卜吧。 顺便我再预言一下更久之后的事情。 我刚才说过,日本经济将不断恶化,但并不代表没有任何梦想和希望。九十年代也是新的商业形态兴起、充满机遇的时代。 电脑将会在全社会普及,家家都有一台电脑,不,是人手一台电脑的时代必将到来。这些电脑连接在一起,全世界的人信息共享。而且人们拥有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这种电话也可以连接电脑网络。 所以成功的前提条件,就是早早进入网络相关行业。比如通过网络宣传公司、店铺、商品,或者网上销售商品等等,前途将不可限量。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是你的自由,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打一开始就说过,骗你我也得不着什么好处。我是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对你来说最佳的人生道路,最后写下了这封信。 其实我很想再尽点力,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这是最后一封信,你的信我也无法再收到了。信不信随你,不过你还是信吧。我衷心地祈祷你会相信。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晴美不禁哑然。信上的内容完全出乎意料。 这不啻是一封预言书,而且充满自信。 现在是一九八〇年,日本经济远称不上景气。石油危机造成的损失还在延续,大学生就业也不乐观。 可信上却说,再过几年就将迎来空前的经济繁荣。 这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一定是被骗了。 但是信上说得没错,拿这种事来骗她,浪矢杂货店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那么,信上的内容都是真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浪矢杂货店能预测到这些事情呢? 不光是日本经济,信上对未来的科技发展也作了预测。不,以预测来说,也太斩钉截铁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描述已经发生的事情。 电脑、网络、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全是些让人看不懂的字眼。虽然距离二十一世纪还有二十年,各种梦幻般的技术变成现实也不奇怪,但信上所说的这些,在晴美看来只会出现在科幻小说和动画里。 晴美烦恼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坐到书桌前,展开信纸,开始写信。不消说,当然是写给浪矢杂货店的。虽然应该已经无法通信,但现在还是九月十三日,只要没过十二点,说不定还有机会。 信的内容是想知道预言的依据。她在信上表示,即使原因令人难以置信,也不妨告诉她。她要在听过之后,决定今后的人生道路。 看看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她悄悄出了门,骑上自行车直奔浪矢杂货店。 来到店铺前方时,晴美看了眼时间。十一点过五分,没关系,还来得及。她一边想,一边朝店铺走去。 但下一秒,她停下了脚步。 看到浪矢杂货店的那一刹那,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之前店铺散发的神秘氛围已经消失了。此刻伫立在那里的,只是一栋已经关门的平凡杂货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也说不清,但就是知道。 再往投递口里投信已经没有意义了。晴美跨上自行车,踏上归途。 得知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是大约四个月之后的事情。当时晴美正回家过年。新年伊始,她和静子一起去参拜附近的神社。静子的工作已经定了,从春天起就去一家大型超市上班。那家公司自然不会有击剑社,这也就意味着,她将从此告别赛场。 晴美替她惋惜,静子却笑着摇了摇头。 “对于击剑,我已经了无遗憾,所以这样就够了。为了参加莫斯科奥运会,我已经倾尽了全力,我想在天堂的他也会谅解我的。”说着,她抬头仰望天空,“现在我要好好规划以后的人生了。首先要努力工作,然后找个好对象。” “好对象?” “是啊,我要尽快结婚,生个健康的宝宝。”静子带点淘气地笑了,鼻翼上现出小小的皱纹。从她的表情里,已经看不出一年前失去恋人的悲伤。真是坚强啊,晴美不禁佩服。 “啊,对了。”从神社回来的路上,静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去年夏天跟你说的事吗?就是那家接受烦恼咨询的神秘杂货店。” “记得,就是浪矢杂货店吧。”晴美有些忐忑地回答。写咨询信的事她对静子也没提过。 “那家店已经彻底关门了,听说店主老爷爷过世了。我是问一个在店门口拍照的人知道的,他就是店主的儿子。” “这样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碰到店主儿子是在十月份,当时他说父亲是上个月去世的。” 晴美大吃一惊,屏住了呼吸。“也就是说,老爷爷是九月份过世……” “应该是吧。” “九月几号?” “这我就没问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店里之所以一直关着门,好像是因为老爷爷身体不好。不过烦恼咨询一直在继续。这么说来,我大概是最后一个咨询的人了。想到这里,心头就会莫名一热。”静子感慨地说。 不对,最后一个咨询的人是我——晴美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她不由得猜想,店主会不会就是在九月十三日这天过世的呢?或许店主就是因为知道九月十三日是自己的大限,才在信上说,只能通信到那一天。如果是这样,店主显然拥有惊人的预知能力,甚至能预知自己的死期。 一边觉得匪夷所思,晴美一边又忍不住想,这未必就不可能。 那封信上的内容,说不定是真的。 06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装饰着油画的房间里,晴美正准备签订合同。那是一份房地产买卖合同。这几年来,她没少签这样的合同,以一千万为单位的交易已经算不得什么,况且这次的房子价格并不算很高。但她却有种此前从未体验过的紧张感。她对这栋房子的感情,是之前经手过的那些无法比拟的。 “如果对上述内容没有异议,请在这边的文件上签名盖章。”身穿登喜路西装的房地产公司职员似乎觉得二十万元上下的波动不值一提,转过看似在美黑沙龙上晒出来的小麦色脸孔,向晴美说道。 晴美公司的主要往来银行提供了新宿分行的一个房间供她交易。在场的除了中介登喜路男,还有房子的卖主田村秀代、小公子和公子的丈夫繁和。公子去年刚过五十岁,鬓发间已经有了银丝。 晴美依次望向几位卖主。秀代和公子低着头,繁和不高兴似的扭过脸。没出息的家伙,晴美心中鄙夷。如果有什么不满,直接瞪过来不就好了。 她从提包里取出钢笔。“没问题。”说完,她签了名,盖了章。 “麻烦您了。那么手续到这里就办完了,合同顺利成立。”登喜路男高声宣布,随即开始整理文件。虽然不是什么大生意,但一笔手续费确定到手,他显得很满意。 双方各自收下文件后,繁和第一个站了起来。但公子依然低着头没起身。晴美朝她伸出右手,她诧异地抬起头。 “合同签完了,握个手吧。” “啊,好的。”公子握住晴美的手,“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晴美笑笑,“这样不是很好嘛。对我们双方都是圆满的结果。” “说得也是。”公子始终回避着她的视线。 “喂!”繁和喊道,“你在磨蹭什么?走了!” 公子点点头,朝身边的母亲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我送姨妈回去。”晴美说。秀代是她的姨婆,但她一直叫她姨妈。“这事就交给我好了。”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妈,你看这样行吗?” “我都可以啊。”秀代小声回答。 “好吧。晴美,那就拜托了。” 没等晴美回应,繁和已经出了房间。公子抱歉地行了一礼后,匆匆追了上去。 从银行出来,晴美用停在附近停车场的宝马载上秀代,朝田村家开去。确切说来,已经不是田村家了,那栋房子现在已归晴美所有。刚才他们签订的就是那栋房子的买卖合同。 今年春天,姨公去世了。他可以说是衰老而死,最后在被褥上小便失禁的那一刻,宣告秀代漫长的看护生活终于结束了。 从知道他已经时日无多的时候起,晴美一直很关心一件事,就是遗产。说得再具体一点,就是他们的房子。虽然过去曾经是个富有的家庭,但如今唯一称得上财产的就只有那栋房子了。 这两三年来,房地产的价格不断上涨,虽然田村家距离东京有两小时车程,交通不算太便利,但依然很有价值。晴美估计秀代的女儿女婿,尤其是女婿繁和早就盯上了。这个人依旧时不时干点不靠谱的生意,但从没听说成功过。 不出所料,姨公的头七刚过,公子就和秀代联系,说要商量遗产继承的问题。 公子提出的方案是这样的:由于财产只有房子,由秀代和公子一人继承一半。但因为房产不可能直接分割,所以先将房子过户到公子名下,再由专业人士评估出房屋价格,公子向秀代支付一半的现金。当然,秀代也可以继续住下去,但这种情况下需要支付租金,租金从公子应该付给秀代的现金里抵扣。 这个方案在法律上没什么问题,听起来似乎也还公平。但从秀代口中听说时,晴美却嗅到了一股火药味。关键在于,这样一来,房子的产权将完全转移到公子一方,而且一分钱都不用支付给秀代。公子随时可以把房子卖掉。虽然房子里有人住,但那是她的母亲,要赶走并不难。赶走的时候,公子自然有义务把扣除租金后的金额付给秀代,但她尽可以一点一点挤牙膏似的给,料想秀代也不会起诉。 这么过分的做法,晴美实在不愿相信是亲生女儿的主张,她料定背后一定有繁和指使。 于是晴美向秀代提议,房屋由秀代和公子共同所有,再由她出面买下来。所得的价款母女俩平分。当然,秀代可以一直住下去。 秀代跟公子商量时,繁和果然从旁干涉,说为什么他们的方案不行。对此,秀代这样回答: “我觉得由晴美买下来是最好不过的。你们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这一来繁和也无话可说了。他本来就没资格过问。 把秀代送回田村家,晴美也在那里住了下来。不过她明天一早就要出门。虽然星期六公司休息,但还有桩重要的工作等着她。她要去操办一场在东京湾游船上举行的晚会,明天就是平安夜,两百张门票一转眼就卖光了。 躺在床上,眺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污渍,晴美心中感慨不已。她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栋房子已经是自己的了。这和她买下现在住的公寓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栋房子她是绝对不会出售的。即使日后秀代亡故了,她也会以某种方式继续持有。用来当别墅也不错。 这些年,不管做什么事都很顺利,顺利得令人感到害怕。她甚至觉得,好像有某种力量在保佑自己。 一切都是从那封信开始的…… 闭上眼睛,一种很有个性的字迹浮现在眼前。那是浪矢杂货店不可思议的来信。 虽然信上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但烦恼了半天,晴美还是决定按指示去做。毕竟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途径。冷静想想,依靠富冈这种人确实很危险,而且学点经济知识对将来也不无好处。 她把白天公司的工作辞了,改为去上专科学校。只要一有时间,她就钻研股票交易和房地产方面的知识,也考取了若干资格证书。另一方面,她比以前更加用心地去陪酒,但她也做了决定,最多只做七年。因为设定了期限,更能全力以赴。陪酒这行令人愉快的地方在于,只要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她的常客眼看着越来越多,也创造了店里顶尖的业绩。虽然因为拒绝做情人,富冈从此再也不来,但这种程度的损失很轻松就弥补了。后来她才知道,富冈所谓协助过多家餐厅开业云云,果然是大吹法螺,实际上只是提供了一点建议罢了。 一九八五年七月,晴美第一次放手一搏。几年来她的积蓄已经超过三千万,她倾囊而出,买下一套位于四谷的二手公寓。无论形势如何发展,这套房产应该都不会贬值。 大约两个月之后,世界经济经历了一场强烈地震。由于美国实施广场协议,日元急剧升值,美元大幅贬值。这让晴美悚然心惊。日本经济以出口产业为主,如果日元持续升值,经济必将陷入不景气。 此时晴美已经出手购买了股票,由于经济形势低迷,股票价格也不断下跌。 怎么会这样?晴美大惑不解。这不是跟浪矢杂货店的预言完全相反吗? 但事态并没有朝不利的方向演变。担心经济恶化的政府推出了低利率政策,并宣布投资公共事业。 到了一九八六年初夏,晴美接到一个电话,是买那套公寓时的房地产公司中介打来的。他问晴美:“您好像还没有入住吧?准备如何处理呢?”晴美没有明确回答,于是他又说,如果她有转手的意向,希望可以卖给他们。 晴美恍然大悟,公寓已经在升值了。 回说自己没有出售的打算后,晴美挂了电话,立刻出发去银行。她要确认假如以四谷的公寓为抵押,能够从银行贷到多少钱。几天后,银行方面给出的数字吓了她一跳。那是购买时金额的一点五倍。 晴美马上申请贷款,同时着手物色新的房产。在早稻田找到一套合适的公寓后,她用银行的贷款出手购入。没多久这套公寓的价格也直线上涨,涨到银行的贷款利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晴美准备再用这套公寓抵押贷款时,银行的负责人建议她开一家公司,因为以公司的名义贷款比较方便。就这样,“小狗事务所”诞生了。 至此,晴美已经坚信不疑,浪矢杂货店的预言是正确的。 到一九八七年秋天为止,晴美不断买下公寓又转手卖出,短短一年时间,房产的价格已经翻了将近三倍。与此同时,股票价格也在不断上涨,她的资产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她告别了陪酒生涯,转而利用陪酒时期积累的人脉,经营起活动策划业务,包括提供活动企划、负责会议接待等。此时正是经济繁荣到了极点的时候,每天都有地方举行盛大的狂欢,单子多得接不完。 进入一九八八年后,她开始处理持有的公寓和高尔夫会员证。因为她意识到价格已经涨到了顶点。虽然形势仍是一片大好,小心一点总归不会错的。她相信浪矢杂货店的预言,信上所说抽王八般的情形也一定是真的。仔细想想,如今这种狂欢若能一直延续下去才是怪事。 再过几天,一九八八年就将过去了。明年又会是怎样的一年呢?晴美朦胧地想着,沉入了梦乡。 07 游船上的圣诞晚会大获成功,晴美和员工们一直庆祝到天亮。唐培里侬香槟王喝光了几瓶,她已经不记得了。隔天她在位于青山的家里醒来时,脑袋兀自隐隐作痛。 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似乎是什么地方的建筑起火了。晴美心不在焉地看着画面,看到屏幕上出现的一行字时,她顿时瞪大了眼睛。那行字是“被烧毁的孤儿院丸光园”。 她赶忙竖起耳朵细听,新闻却已播完了。再换到其他频道,也都没在放新闻。 她匆匆换好衣服,下楼去拿报纸。拥有自动门禁系统的公寓大厦安全性很高,但得自己去一楼拿邮件报纸也很麻烦。 星期天的报纸厚厚一大叠。信箱里还塞了大量的广告传单,几乎都是房地产相关的广告。 晴美把报纸的边边角角都看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关于丸光园火灾的报道。可能因为发生地不在东京都吧。 她心想当地的报纸上应该会有报道,于是给秀代打了个电话。果然所料不错,秀代说报纸的社会版上登了消息。 据说火灾发生于二十四日夜间,一人死亡,十人轻重伤。遇难的不是丸光园的人,而是院方为了晚会请来的业余歌手。 晴美恨不得立刻赶去,但因为不了解现场的状况,还是忍住了冲动。那里正一片混乱,外面的人这个时候蜂拥而至,只会平添麻烦。 她小学毕业时离开了丸光园,后来上高中和找到工作单位的时候,都曾回去看望过。但自从开始陪酒后,她就很少去了,因为她总觉得自己陪酒的事会传出去。 第二天,秀代打电话到晴美的办公室,告诉她早报上出了后续报道。报道上说,丸光园的职员和孩子们正在附近小学的体育馆里避难。 寒冬腊月在体育馆生活——光是想象她都背上发寒。 早早结束工作后,她开着宝马前往现场。途中她绕到药店,分别买了一整箱一次性怀炉、感冒药和胃药。这次应该会有不少孩子生病。看到旁边有超市,她又买了大量的方便食品。现在没有食堂可用,丸光园的职员们肯定很伤脑筋。 把东西搬到车上,她重新发动了宝马。车载收音机里流淌着南天群星的《我们的歌》,歌声轻松愉快,晴美的心情却很沉重。本以为今年一切都很称心,没想到最后几天了,却发生了这样的灾难。 两个小时后,晴美抵达了现场。记忆中那栋白色的建筑已经化为焦土,因为消防员和警察仍在调查,暂时还不能接近,但依稀飘来煤烟的味道。 职员和孩子们避难的体育馆距离这里约有一公里,晴美的到来让院长皆月良和很意外,也很感动。“谢谢你这么远特意赶过来,我真是没想到。你已经长成大人了啊,不对,应该说,已经成为很优秀的人了。”说着,皆月把晴美递给他的名片看了又看。 可能因为火灾操劳的关系,皆月比晴美上次见到时清减了很多。他今年应该已经七十多岁了,以前头上的白发还很浓密,现在稀疏多了。 对于晴美送来的一次性怀炉、药品和食物,皆月很高兴地接受了。看来现在吃饭问题果然是个难题。 “如果还有什么别的难处,您尽管开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尽力。” “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安心多了。”皆月的眼睛湿润了。 “您千万不要客气。我正想借这个机会有所回报。” “谢谢你。”皆月又重复了一遍。 准备返回时,晴美遇到了一个令她怀念的人,丸光园时期的同伴藤川博。他比晴美大四岁,中学毕业时离开了丸光园。她当作护身符随身携带的木雕小狗就是他亲手制作的。这也是她公司名称的由来。 藤川已经成了一名职业木雕师。和晴美一样,他也是得知火灾的消息后赶来的。他依然不多话。 这次的火灾,应该牵动了很多在丸光园生活过的人的心吧。和藤川博道别后,晴美不禁这样想。 新年刚过,就发生了天皇驾崩这样的大事。新的年号是“平成”。接下来是一段非常时期,电视台取消了娱乐节目,相扑大赛的第一轮赛事也推迟了一天。 等一切恢复正常后,晴美又去了一趟丸光园。体育馆旁边盖了一间简单的办公室,她在那里和皆月见了面。孩子们现在依然在体育馆里生活,不过临时宿舍已经开始动工。等建成之后,先把孩子们转移到那里,再在原址重建孤儿院。 火灾的原因已经查明。消防员和警察研判认为,是食堂老化的部分发生了煤气泄漏,加上空气干燥,静电产生的火花引起了火灾。 “我们应该早点重建才对。”说明了原因后,皆月露出痛苦的表情。 谈到在火灾中遇难的人,皆月尤为痛心。遇难的业余歌手是为了救一个少年才来不及逃生的。 “那位歌手确实令人惋惜,不过孩子们都平安无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晴美安慰道。 “说得也是。”皆月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很多孩子都已经睡了,只要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也许是前任院长在守护我们吧。” “说到前任院长,好像是位女士?” 晴美隐约记得,前任院长是个表情温和、身材瘦小的老妇人。但几时由皆月接任的,她就没印象了。 “那是我姐姐。丸光园就是我姐姐创立的。” 晴美望着皆月满是皱纹的脸。“原来是这样啊。” “你不知道吗?大概因为你在丸光园的时候还小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您姐姐为什么要创立丸光园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就是回报社会。” “回报社会?” “不是我自夸,我家祖上是地主,家境很殷实。父母去世后,我和姐姐继承了财产。我投资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姐姐则想帮助那些不幸的孩子,创建了丸光园。她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亲眼看到很多孩子因为战争成了孤儿,为此深感心痛。” “您姐姐过世是在……” “十九年前,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她天生心脏不好,最后在大家的陪伴下,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晴美微微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一点也不知道。” “这也不能怪你。她的遗愿就是不要让孩子们知道这个消息,只说她生病正在疗养。我把公司交给儿子,接手了她的工作,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头衔都是代理院长。” “您刚才说您姐姐在守护丸光园,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临终前,姐姐曾经喃喃地说,不要担心,她会在天上为大家的幸福祈祷。所以这次的火灾让我想起了这件事。”皆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加上一句,“不过,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吧。” “这样啊,真是个感人的故事。” “谢谢你。” “您姐姐的家人呢?” 皆月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她没有结婚,终生独身。可以说,她把一生都奉献给了教育事业。” “是吗?她真是个伟大的人。” “可别这么说。我姐姐要是听到这话,恐怕也不会高兴的。她觉得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罢了。对了,你呢?打算几时结婚啊?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突然被问到自己的事,晴美慌乱起来。“没有,还没有。”她连连摇手。 “这样啊。女性一旦在事业上找到了人生价值,往往就会错过婚期。经营公司固然好,可也别忘了早点找个好人家。” “不好意思,我和您姐姐一样,也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皆月苦笑。 “你可真要强。不过我姐姐没结婚,并不是因为一心扑在事业上。老实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想和一个男人结婚,而且还计划一起私奔。” “真的吗?” 这个话题很吸引人,晴美不由得倾身向前。 “那个男人比她大十岁左右,在附近的一家小工厂工作。他帮姐姐修理过自行车,两人由此结识。他们总是在工厂午休时偷偷约会,因为在那个年代,年轻男女光是一起走在路上,都会招来流言蜚语。” “他们计划私奔,是因为父母不认可他们的关系吗?” 皆月点点头。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姐姐当时还在上女子中学,不过这个问题可以由时间解决。重要的是另一个原因。我刚才也说过,我家很有钱。有了钱,就想要名。家父想把女儿嫁给名门望族,一个默默无闻的机械工根本不在他眼里。” 晴美的表情凝重起来,缩回下颚。这是距今六十余年前的事了。这样的事情,在当时恐怕并不鲜见。 “私奔的结果呢?” 皆月耸了耸肩。 “当然是失败了。姐姐计划在从学校回来的路上绕到神社院内,在那里换好衣服后去车站。” “换好衣服?” “我家里有几个女佣,其中一个和姐姐年龄相近,关系也很好。姐姐拜托她把要换的衣服送到神社去。那是一套女佣的衣服,因为富家小姐的打扮太显眼了。机械工也会改换装束,在车站等她。两人顺利会合后,就搭火车远走他乡。这个计划堪称完美无缺。” “可是最后却没有成功啊。” “遗憾的是,当姐姐来到神社院内时,等在那里的不是跟她要好的女佣,而是家父雇来的几个男人。那个女佣虽然答应了姐姐的请求,但心里很害怕,便和年长的同伴商议。这么一来,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晴美可以理解那个年轻女佣的心情。想到她所处的时代,确实也无法深责。 “那个男人……那个机械工呢?” “家父派人把一封信送到车站,姐姐在信上要求对方忘了她。” “那是令尊让人伪造的信吧?” “不,是姐姐亲笔写的。因为家父答应放过那个男人,她才写了那封信。姐姐别无选择。家父在警察那边也很吃得开,要是他坚持追究,大可以把机械工送去坐牢。” “对方读过信后,有什么反应?” 皆月歪着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唯一清楚的,就是他离开了小镇。那个人原本就不是本地人。有消息说他回到了故乡,不过不知道是真是假。后来我曾经见过他一面。” “咦,是吗?” “事情过去三年后的某一天,当时还在读书的我刚出门没多久,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私奔事件发生时,我并不认识另一方当事人,所以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他拿出一封信,让我交给皆月晓子小姐。——对了,晓子是我姐姐的名字,拂晓的晓,孩子的子。” “那个男人知道您是晓子女士的弟弟吗?” “这一点他大概不能肯定,只是见我从家出来就跟踪上了。我正迟疑不决,他又说,如果怀疑,可以自己先看,或者给父母先看,只要最后晓子小姐能看到就行。于是我就收下了。说实话,我挺想看看的。” “那您看了吗?” “当然看了。信没有封口,我在去学校的路上就看了。”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呢?” “这个嘛……”刚说到这里,皆月就闭上了嘴。他凝视着晴美,沉思了片刻,然后一拍大腿,咕哝了一句:“与其说给你听,不如直接拿给你看。” “啊?拿给我看……” “你等一下。” 皆月的旁边堆着几个瓦楞纸箱,他打开其中一个,开始翻找起什么东西。纸箱的侧面用马克笔写着“院长室”。 “因为远离起火点食堂,院长室几乎没受到什么损失。我们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到这里来,打算借这个机会整理一下。姐姐也留下了很多遗物。噢,就是这个,找到了。” 皆月拿出一个四方形的罐子,当着晴美的面打开盖。 罐子里有几本笔记,也有照片。皆月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搁在晴美面前。信封上写着“皆月晓子小姐收”。 “你不妨自己看看。”皆月说。 “这样合适吗?” “没关系,写这封信的人,本来就做好了会被别人看到的准备。” “那我就拜读啰。” 信封里装着叠好的白色信纸,展开看时,上面是圆珠笔写成的文字。秀逸的笔迹让人很难想象出自一个机械工之手。 皆月晓子小姐玉启 敬启者 请原谅我突然以这种方式送来信件。如果邮寄过来,我担心会被直接丢掉。 晓子小姐,你还好吗?我是三年前楠木机械的浪矢。也许对你来说,这是个很想忘记的名字,但我希望你能把信读完。 这次提笔写信,别无他意,纯粹是想表达我的歉疚。其实之前我也几次想过写信,却因为与生俱来的怯懦,始终下不了决心。 晓子小姐,那时候真的很对不起。事到如今,我对自己当时的愚蠢举动深感后悔。我诱惑了还在读书的你,甚至企图让你抛下家人出走。现在想想,这种做法真是太恶劣了,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后来你打消了念头,绝对是正确的选择。如果是父母劝说的结果,我要向他们表示感谢。如果不是他们,我差一点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 如今我在家乡务农,无时无刻不想起你。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是我至今为止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与此同时,我也无时无刻不想向你道歉。一想到那时的事情也许在你心头留下了伤痛,我就无法入睡。 晓子小姐,你一定要幸福啊。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希望你会遇到理想的对象。 浪矢雄治敬上 晴美抬起头,皆月正注视着她。“你感觉如何?”皆月问。 “他是个很善良的人。” 听她这样说,皆月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私奔失败的时候,他一定想了很多。我想他会怨恨我的父母,也对姐姐的背叛感到幻灭。但三年后回顾往事,他已经能够理解,那样也未尝不是好事。但他觉得不能光理解就算了,如果不郑重地表达歉意,姐姐心里会永远留下伤痕。她一定会为背叛了恋人而深深自责。所以他写下了这样一封信。明白了他的心情后,我把信交给了姐姐。当然,我没让父母知道。” 晴美把信纸放回信封。 “您姐姐一直把这封信放在身边吗?” “好像是。姐姐死后,我从她办公桌上找到这封信时,不禁心头一热。姐姐之所以一生独身,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她直到最后也没有爱过别人,而是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了丸光园。为什么她会选择在这块土地上建立丸光园呢?这原本是个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虽然姐姐至死都没有明说,不过多半是因为这里邻近他的家乡。我不知道他老家的确切地址,但从以前的谈话里,可以推测出大致的区域。” 晴美微微摇了摇头,感叹地呼出一口气。虽然两人没能结合令人同情,但爱一个人能爱到如此地步,她内心也不无羡慕。 “姐姐临终时说,她会在天上为大家的幸福祈祷。写这封信的男人,想必也在某个地方默默守护着姐姐吧,如果他还在世的话。”皆月神色认真地说。 是啊,晴美附和着,心里却有一个疑问。那就是这个男人的姓名——浪矢雄治。 她虽然和浪矢杂货店有过书信往来,但并不知道店主的名字。从静子所说的情况来看,一九八〇年的时候,店主无疑已经年纪很大了,和皆月谈到的这个男人正好是同一个时代。 “怎么了?”皆月问。 “噢,没什么。”晴美摆了摆手。 “总之,丸光园是姐姐倾尽心血创立起来的,不能说没就没了。我一定会想办法重建。”皆月总结似的说道。 “您加油吧,我会全力支持的。”说着,晴美把手上的信封还给皆月。就在这时,信封上“皆月晓子小姐收”的字样映入眼帘,让她再次感受到字里行间蕴含的坚定决心。那字迹与她收到的浪矢杂货店的来信截然不同。 果然只是巧合吧? 晴美决定不再多想。 08 刚睁开眼睛,晴美就打了个大喷嚏。全身冷飕飕的,她把毛巾被拉到肩头。空调开得太足了。昨晚因为天气很热,她把温度设定得低了些,结果临睡前忘了调回去。没读完的文库本丢在枕边,台灯也没关。 闹钟显示的时间是接近早上七点。虽然她定了七点的闹钟,但很少听到铃声,因为她总是没等铃声响起就醒了,然后关掉开关。 晴美伸手关了闹钟,就势起了床。夏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看样子今天也很热。 上完洗手间,她走进盥洗室。站在大镜子前,看到镜中映出的面容,她不由得吃了一惊。不知为何,她有种自己还是二十来岁的感觉,但出现在镜子里的,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 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晴美歪着头。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呢?仔细想来,大概是因为做了一个梦的缘故。虽然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她隐约记得,她梦见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还遇到了丸光园的皆月院长。 因为对做梦的原因心里有数,她并不觉得很意外,反而为没记住梦中的详细情形感到懊恼。 凝视着自己的容颜,她点了点头。皮肤多少有些松弛和皱纹了,这也是难免的。这是她一路打拼过来的证据,她丝毫不以为耻。 洗完脸,晴美一边化妆,一边用笔记本电脑查看各种资讯,顺便吃了早饭。昨晚她买了三明治和蔬菜汁。上一次自己做饭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晚上她基本都是和别人聚餐。 料理完毕,她准时离开家门,坐上一辆灵活的国产混合动力汽车。对大而无当的高级进口汽车她已经厌倦了。她自己开车,抵达六本木时刚过八点半。 公司位于一栋十层高的大厦,她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正要走向玄关大厅时,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社长!武藤社长!” 晴美环顾四周,只见一个身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迈着短腿跑了过来。那张面孔她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武藤社长,拜托您了!甜点馆的事,能否请您再考虑一下?” “甜点?噢……”她想起来了。这人是日式馒头店老板。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月机会?就一个月!我一定会让您刮目相看!”老板深深低下头去,稀疏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让人联想到他店里卖的栗子馒头。 “你忘了吗?如果人气投票连续两个月倒数第一,就有可能被要求撤店,这是合同里明白规定的。” “我知道。不过,还是请您高抬贵手,再等一个月行不行?” “不行,下一个进驻的店铺已经确定了。”晴美迈步向前。 “请您务必通融一下!”馒头店老板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我们一定会拿出成绩,我有这个把握!请再给一次机会吧!如果现在撤店,我们就开不下去了!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保安似乎听到了吵嚷声,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这个人不是我们这里的,把他撵走。” 保安的脸色变了。“明白!” “不不,等一下!我不是不相干的人,是有业务关系的。喂,社长!武藤社长!” 晴美不理会馒头店老板的叫喊,径自走向玄关大厅。 大厦的五楼和六楼是小狗公司的办公室,九年前公司从新宿迁来这里。 社长办公室在六楼。晴美在这里通过电脑再次确认和整理信息。收到一大堆无聊的电子邮件,让她很是厌烦。虽然可以用过滤器清理垃圾邮件,但只要没有设置,就会收到许多不知所云的邮件。 回了几封邮件后,已经九点多了。晴美拿起公司内线电话,按下一个缩位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早上好。”话筒里传来专务董事外岛的声音。 “可以过来一下吗?” “好的。” 约一分钟后,外岛出现了。他穿着短袖衬衫。办公室的冷气和去年一样不够足。 晴美把停车场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外岛听了不禁苦笑。 “那个大叔啊,我也听负责人提过,说他一直央求个没完。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找上社长,真是让人吃惊。”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跟他解释一下,他应该能理解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不死心。听说总店那边顾客也日渐稀少,情况相当不妙。” “就算这样,我们也爱莫能助啊。毕竟我们也是按合同办事。” “您说得没错。我看不必放在心上。”外岛淡淡地说。 两年前,湾岸一家大型购物中心重新开业之际,晴美的公司接到了一单业务:如何更好地利用活动会场。会场原本预定用来举办小型音乐会,但实际上并没有得到有效利用。 晴美的公司立刻展开调查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将其打造成甜点圣地。他们把购物中心里零散的甜点店、咖啡店全部集中到会场,又和全日本的甜点店联系,邀请对方开设分店。“甜点馆”由此诞生。馆里的甜点店常年保持在三十家以上。 通过电视台和女性杂志的报道,这一企划大获成功。在甜点馆里受到好评的店铺,总店也无一例外地销售额大增。 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卖的东西万年不变,顾客很快就会厌倦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不断吸引回头客。为了达到这一效果,必须定期更新店铺。更新的方法是由顾客进行人气投票,并将结果通报给不受欢迎的店铺,不时也有店铺被要求撤出。所以各家店铺每个月都很拼命,因为竞争对手是其他所有的店。 刚才那家日式馒头店的总店就在本地。这一企划刚启动的时候,基于“优先照顾本地商铺”的考虑,向他们发出了邀请,他们也很高兴地开了分店。然而这家最拿手的招牌产品就是不起眼的栗子馒头,以致经营情况很不乐观,最近一直稳居人气投票的末席。照现在这样下去,已经无法给其他店铺作表率了。不能因为感情因素影响决定,这正是生意场上残酷的地方。 “对了,那个3D动画进展如何?”晴美问,“达到可以实际应用的程度了吗?” 外岛皱起眉头。 “我看过样片了,技术上还不过关。因为智能手机的屏幕很小,看起来总是模糊不清。现在正在制作改进版,到时再请您过目可以吗?” “就这么办吧。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兴趣而已。”晴美微笑着说,“谢谢你。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你有什么事情没有?” “没有,重要的事项我已经给您发电子邮件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外岛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就是那家孤儿院的事。” “那是我的个人行为,和公司没有关系。” “我明白,因为我是公司内部的人。可是外界的人就很难这么想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外岛撇了撇嘴角。“有人特地来打听,想知道我们公司准备对丸光园采取什么动作。” 晴美蹙起眉头,抓了抓刘海的发际。“服了这些人了,怎么会这么夸张?” “社长您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即使一个很平常的举动,在别人看来也很不平常。请您充分认识到这一点。” “你这是哪门子的讽刺?” “不是讽刺,是陈述事实。”外岛平静地回答。 “我知道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那我告辞了。”说完外岛离开了办公室。 晴美站起身,来到窗前。六楼并不算高,事实上还有楼层更高的写字楼,但她最终放弃了。她不想过于高估自己的实力。尽管如此,像现在这样眺望窗外时,她依然真切地体会到,几经奋斗,终于有了一定的成就。 蓦然间,二十年来的往事涌上心头。晴美再次感慨,紧随时代的潮流对商界人士是何等重要。有时候,甚至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一九九〇年三月,为了遏制高涨的房地产价格,当时的大藏省开始对金融机构实施限制融资政策,即总量控制。由于土地价格高不可攀,一般的上班族对于买房已经连想都不敢想,使得这一措施势在必行。 可是,区区一个总量控制真能达到抑制地价的效果吗?晴美心存疑问。媒体也众口一词地认定这只是杯水车薪。实际上,地价也的确没有迅速下跌。 但这种总量控制如同一记重击,给日本经济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日经指数率先开始下跌,加上八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原油价格上涨,导致经济进一步萧条。 从这时开始,地价也终于逐渐回落了。 然而民间流传的土地神话尚未破灭,很多人坚信这只是暂时的现象,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初。他们要到一九九二年过去时,才真正意识到狂欢般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掌握了浪矢杂货店信上预言的晴美明白,靠买卖房地产大发其财的时代已经彻底终结了。早在一九八九年,她已将持有的投资用房地产全数出手,股票和高尔夫会员证也同样清空。她是抽王八游戏的赢家。最终,在这个被称为泡沫经济的时期,她获得了数亿元的利润。 整个社会终于清醒过来时,晴美已着手进军新的领域。浪矢杂货店预言通过电脑和手机,信息网络将会飞速发展,事实也正如其所言,手机已经成为现实,个人电脑也开始普及到家庭。既然如此,当然要利用这一潮流。 她接触电脑通信后,预感到未来展现在眼前的定将是一个梦幻般的世界,于是潜心学习,收集资料。 互联网日渐普及的一九九五年,晴美聘用了数名信息工程系毕业的学生,每人提供一台电脑,要求他们思考一个问题:可以利用互联网做什么?他们整天对着电脑苦苦思索。 到了第二年,小狗事务所首次开展网络相关业务:制作主页。最初只是尝试用来宣传自己公司,但当报纸报道了这一消息后,反响十分热烈,频频接到企业和个人有关制作主页的咨询。虽然当时还不是人人都可以任意访问互联网,但在不景气的时候,大家都热切期待着新的广告媒体。委托制作主页的订单源源而来。 此后的几年里,小狗事务所赚钱赚得轻松愉快。利用互联网开展的广告业务、销售业务、游戏下载业务全都非常顺利。 进入二〇〇〇年后,晴美开始考虑下一步事业发展方向。她在公司设立了经营咨询部门。设立这一部门的直接原因,是接到一个经营餐厅的朋友的咨询,他的店由于营业额停滞不前,经营陷入困境。 晴美是拥有国家资格的中小企业诊断师,于是她组织了专门的一班人马进行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单纯的宣传是不够的,必须在先进理念的指导下改进菜式的种类和餐厅内部装潢。 这家餐厅根据他们的建议重新装修后,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再次开业后短短三个月,就一变成为订餐火爆的店。 晴美确信,从事经营咨询可以赚钱。但只有半桶水是不行的。如果只是分析经营不佳的原因,那谁都做得来。只有想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对策并切实取得成效,才能长久开展下去。晴美从公司外召集了优秀的人才,有时积极介入客户的商品开发,有时则提出无情的裁员建议。 以IT部门和经营咨询部门为两大支柱,小狗公司稳步成长。回顾起来,她的成功有目共睹。许多人称赞“武藤社长有先见之明”,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如此。但如果没有浪矢杂货店的那封信,她绝不会如此一帆风顺。所以她一直念念不忘报答。只靠自己的力量,她不会有今天。 说到报答,丸光园也是不能忘记的。 今年她听到丸光园经营危机的传闻,调查后发现确是实情。自从二〇〇三年皆月院长去世后,丸光园全靠长子经营运输业从旁维持,但他自己的事业已经背上巨额赤字,根本没有余力再支持丸光园。 晴美立刻和丸光园联系。现在的院长虽然是皆月的长子,但只是名义上的,实际掌握运营主导权的是一个姓谷的副院长。晴美跟他说,只要是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并且明确表示,可以视情况出资赞助。 但谷的态度却很暧昧,甚至说出“希望尽量不借助外界力量”这种毫无危机感的台词。 见问题没能得到解决,晴美又去了皆月家,询问能否将丸光园交给自己经营。但结果也差不多,对方只含糊地回答,丸光园的事情由谷副院长负责。 晴美调查了丸光园的情况,发现这几年来正式员工的数量减少了一半,莫名其妙的临时工却多得离谱,而且没有迹象显示这些人确实在园里工作。 晴美心里有数了。有人利用皆月院长去世的机会,暗中进行某种违法勾当,多半是违法申请补助金。主犯应该就是谷。为了不让事情曝光,他才拒绝晴美插手经营。 晴美越来越觉得不能放任不管,得想点办法才行。能拯救丸光园的,只有自己了。她想。 09 晴美注意到这个消息,完全出于偶然。在新换的智能手机上用各种关键词搜索时,她无意中看到了“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这篇文章。 浪矢杂货店——这是一个她从未忘记也无法忘记的名字。她立刻查看详情,找到了来源的网站。网站上声称:九月十三日是浪矢杂货店店主的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想请教过去咨询过的人们,当时的回答对他们的人生有没有作用,并要求在十三日午夜零点到黎明这段时间,将信件投进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 这也太难以置信了。真没想到到了如今这个年代,还会再看到这个店名。网站运营者似乎是店主的后人,但只是公告了三十三周年忌日的这一活动,并没有说明详细情况。 该不会是恶作剧吧?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但她想不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玩这种把戏来骗人,又能捞到什么好处呢?说到底,有几个人会留意到这个消息? 最令晴美心动的,是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忌日这一点。与浪矢杂货店通信的最后期限,正是三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三日。 这不是恶作剧,是认真的活动,晴美确信。既然这样,就不能当没看见。她是一定要写信的,不用说,是感谢的信。 但在此之前,要先去确认浪矢杂货店是否真的还存在。虽然她每年都去几次田村家,但没有去过浪矢杂货店那边。 正好她要跑一趟丸光园商谈转让事宜,那就回来的时候顺道去浪矢杂货店看看吧。 出现在谈判席上的,依然是谷副院长。 “关于丸光园,皆月夫妇已经全权委托给我。到现在为止,他们从未参与过经营。”说话间,谷细细的眉毛不住抽动。 “那如果将丸光园的财政状况如实报告给他们呢?我想他们也会改变想法。” “您不说我也有详细报告。他们看过之后,仍然表示一切都交给我。” “那么,报告的内容可以给我看看吗?” “那可办不到,您毕竟是外人。” “谷先生,请您冷静考虑一下。照现在这样下去,这家孤儿院会破产的。” “您不用担心,我们会依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的。您还是请回吧。”谷低下大背头鞠了一躬。 晴美决定今天先到此为止。当然,她是不会放弃的。看来只有设法说服皆月夫妻了。来到停车场,只见车身粘了好几块泥巴。晴美环顾四周,几个孩子正从围墙上探头探脑地看她,马上又缩了回去。真是受不了,晴美叹了口气。看样子自己被当成坏人了,准是谷跟孩子们吹了什么风。 她没有理会泥巴,径自发动汽车。朝后视镜里一看,孩子们已经跑了出来,正冲她喊叫着什么,八成是“别再过来了”这种话吧。 虽然心情很不愉快,晴美仍然没忘记去看浪矢杂货店。她凭借模糊的记忆转动着方向盘。 没多久,前方出现了熟悉的街道。和三十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 浪矢杂货店也依然伫立在那里,一如当年她来投信时的模样。招牌上的字样已经快认不出来了,卷帘门也锈蚀得令人痛心,但却如同一个等待着孙女的老人一般,充满了温暖的氛围。 晴美停下车,打开驾驶座旁边的车窗,眺望着浪矢杂货店,然后缓缓发动汽车。她想顺便再去看看田村家。 九月十二日下班后,晴美先回了一趟家,对着电脑思考回信的内容。本来她是想早点写好的,但这几天工作太忙,总也抽不出时间。其实今晚也要陪客户一起用餐,但她推说自己有事实在脱不开身,派最信任的下属代为出席。 看了又看,改了又改,信终于在九点多时写好了。接着晴美动手抄写到信纸上。给重要的人写信时一定要亲笔书写,这对她来说是个常识。 又读了一遍写好的信,确定没有问题后,她将信纸装进信封。信纸和信封都是为了今天这封信特地买的。 收拾打扮花了些时间,开车离开家门时,已经接近十点了。她一边小心不要超速,一边踩下油门。 约两个小时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她本来打算直接去浪矢杂货店,但这时距离零点还有一会儿,她便决定先去田村家放下行李。今晚她准备在那里过夜。 晴美获得田村家房屋的所有权后,按照当初的约定,让秀代继续在里面生活。但秀代没能看到二十一世纪的到来。姨婆死后,晴美将房子稍微装修了一下,作为别墅使用。在她心里,田村家就像是自己的娘家,周围大片的自然风光也很令她喜爱。 但这几年来,她一两个月才来一次,冰箱里只有罐头和冷冻食品。 田村家周边没什么路灯,平常这个时候早已一片黑暗,但今晚因为有月光,从远处也能看到房屋的样子。 周围寂无人影。虽然房子旁边就是车库,晴美还是把车停在路上,挎上装有换洗衣物和化妆品的提包下了车。空中悬挂着一轮圆月。 穿过大门,打开玄关。刚一开门,就飘出一股清香。香味来自鞋柜上的芳香剂,那是她上次过来时放在那里的。她顺手把车钥匙搁到芳香剂旁边。 摸索着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晴美脱了鞋迈进屋里。虽然有拖鞋,但她嫌麻烦很少穿。沿着走廊往里走,里头是一扇通往客厅的门。 推开门,和刚才一样,她伸手寻找电灯开关,但找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她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氛围。不,不是氛围,是气味。她隐约闻到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气味。这个房间不应该有这种气味。 一发现危险,她立刻转身欲走,但伸向开关的手已经被人一把抓住,一股大力把她拉了过去,嘴巴也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连呼救的工夫都没有。 “不要吵!老实别动就没事。”耳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因为在她背后,看不到脸。晴美脑海里一片空白。为什么家里会有陌生人?他躲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碰上这种倒霉事?好几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虽然心里想抵抗,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神经似乎已经麻痹了。 “喂,浴室里有毛巾吧?拿几条过来!”男人说。但是没有反应。他焦躁地又喊了一遍:“快点!毛巾!别磨蹭了!” 黑暗中有人影在慌忙地走动,看来还有别人。 晴美急促地呼吸着,心跳还是很剧烈,但已经恢复了一点判断力。她发现捂住自己嘴巴的手上戴着劳保手套。 就在这时,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声音来自斜后方,小声嘟囔着“糟了”。控制住晴美的男人回应道:“那也没办法。去翻翻包,看有没有钱包。” 有人从后面抢走晴美的包,在里面翻找起来。没多久就听他说:“找到了!” “有多少钱?” “两三万吧。其他全是奇怪的卡。” 晴美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怎么才这么点?算了,把现金抽出来,卡没用。” “钱包呢?这可是牌子货。” “用了很久的东西不能要。这个包倒还挺新,留着吧。”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样行吗?”这个人的声音也很年轻。 “行。现在把她眼睛蒙上,手也牢牢反绑上,别让她挣脱。” 那人似乎迟疑了一下,用毛巾蒙住晴美的眼睛。毛巾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正是她惯用的那种洗衣粉。 毛巾紧紧绑在晴美脑后,没有一点松动。 接着他们让晴美坐在餐椅上,双手绑到靠背后面,双脚也分别绑在椅子腿上。这期间,戴着劳保手套的手一直捂着她的嘴。 “我们有话要跟你说,”捂着晴美嘴的男人开口了,他似乎是几个人的老大,“等下会放开你的嘴。不过你不要大声叫嚷,我们有凶器,敢叫就杀了你。我们其实也不想这么做。如果小声说话,我们不会伤害你。你要是答应,就点点头。” 晴美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依言点了点头,压在嘴上的手立刻松开了。 “不好意思。”领头的男人说,“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们是小偷。今晚我们以为这栋房子里没人,就溜了进来。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也没想到会这样把你绑起来,所以你别见怪。” 晴美没作声,叹了口气。吃了这种苦头还要她“别见怪”,也太强人所难了。不过她也稍稍放下心来。直觉告诉她,这几个人的本性并不坏。 “只要达到目的,我们马上就走。至于目的嘛,当然就是捞上一票。可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因为还没找到多少值钱的东西。所以就要问你了,那些值钱货都放在哪儿?到了如今这地步,我们也不挑剔了,什么都行,你全说出来吧。” 晴美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口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对方哼了一声,“不可能吧?我们调查过你的情况,你骗不过去。” “我没有骗你。”晴美摇了摇头,“既然调查过,你们就该知道我平常不住在这里,所以别说现金了,贵重的物品也都没放在这里。” “就算这样,总会有点东西吧?”男人的声音里透着焦躁,“你好好想想,一定有。想不出来我们就不走,那样你也不好受。” 事实的确如他所说,只可惜这栋房子里确实没有值钱的东西。就连秀代留下的遗物,也已经全部搬到她居住的公寓大厦了。 “隔壁的和室有个壁龛,上面摆放的茶杯听说是知名陶艺家的作品……” “那个我们已经拿了,顺便把挂轴也笑纳了。还有呢?” 以前秀代曾经说过,茶杯是真品,但挂轴就只是一张印刷画。这件事还是不提为妙。 “二楼的西式房间你们找过了吗?就是那个八叠大的房间。” “大致找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值钱货色。” “梳妆台的抽屉呢?从上面数第二个抽屉有两层底,下面那层放着首饰,那里你们看过没有?” 男人没吭声,似乎在向其他人确认。 “过去看看。”男人说。随即传来离开的脚步声。 梳妆台其实是秀代用的,因为欣赏那种古色古香的造型,晴美一直没舍得丢。抽屉里也的确放有首饰,但不是晴美的,而是秀代的女儿公子单身时的收藏。她没有仔细看过,但多半不值多少钱。如果价格不菲,公子出嫁时一定会带走。 “你们为什么会选中我……选中这栋房子?”晴美问。 “不为什么。”停了片刻,领头的男人回答,“无意中碰上了。” “可是,你们不是特地调查过我吗?总有某种原因吧?” “少啰唆!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我很想知道。” “够了,你就别操心了,给我闭嘴!” 被男人一说,晴美闭上了嘴。她不想刺激对方。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一个男人开口了:“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这个人不是领头的那个,说话口气意外的客气。 “喂!”领头男训斥似的说,“你要问什么?” “有什么关系嘛。有件事我很想跟她问清楚。” “算了吧!” “你想问什么?”晴美说,“尽管问好了。” 有人不耐烦地咂舌,八成是领头男。 “改成酒店的事是真的吗?”另一个男人问。 “酒店?” “听说你要拆除丸光园,改成情人酒店。” 意外地听到丸光园,晴美吃了一惊。这么说来,这伙人很可能跟谷有关。 “我没有这个打算。我是想重建丸光园,才决定把它买下来的。” “大家都说那是骗人。”领头男插嘴道,“听说你的公司会把快要倒闭的店重新装修后赚钱,也曾经把商务宾馆改造成情人酒店。” “确实有过这种情况,但跟这次的事情没关系。丸光园的事是我个人的举动。” “胡说!” “我没胡说。说句不好听的话,那么偏僻的地方盖情人酒店,哪儿会有人光顾?我不可能干这种蠢事。相信我,我是站在弱者一方的。” “真的?” “肯定是说谎,你可别真信了。什么站在弱者一方,一旦发现没钱赚,还不是马上丢到一边。” 话刚说完,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 “这么久才回来,你干什么去了?”领头男斥责道。 “我不知道怎么打开两层底,不过还是弄开了。真厉害,你看看这个。” 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似乎连抽屉一起拿过来了。 另外两人沉默不语。那些怎么看都是老古董的首饰到底值多少钱,他们心里恐怕完全没底。 “算了。”领头男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把这个带上,赶紧溜吧。” 晴美耳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打开又拉上拉链的声音,应该是他们把偷来的东西装进了包里。 “这个人怎么办?”刚才问起丸光园的男人说。 “把胶带拿来。”停顿了一下,领头男说,“要是叫起来就麻烦了。” 切割胶带的声音响起,接着晴美的嘴就被封上了。 “可是这样也不大妥当。要是一直没人来这里,她就会活活饿死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看来很多事情都是由领头男决定。 “等我们顺利逃走后,就给她公司打个电话,通知他们社长被绑起来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要是想上厕所呢?” “那只能忍着了。” “能忍住吗?”听口气,好像是在问晴美。 她点了点头。现在她确实还没有便意,而且即使他们带她去上洗手间,她也会谢绝。她只盼着他们赶紧离开这个家。 “好了,开溜。没有东西落下吧?”领头男说完,三人一起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出了玄关。 过了一会儿,隐约传来男人们的说话声,里面夹杂着“车钥匙”这个词。 晴美吃了一惊,想起车钥匙就放在鞋柜上。 糟了!她咬紧嘴唇。停在路边的汽车副驾驶座上丢着她的手袋,是她下车前从提包里拿出来的。 他们在提包里找到的是备用钱包。平常使用的钱包放在手袋里,里面光现金就有二十多万,还有信用卡和借记卡。 但晴美懊恼的并不是钱包。要是他们只把钱包拿走,那反倒求之不得。但他们多半不会那么做,既然急着跑路,肯定顾不上翻看就直接带走了。 手袋里装着写给浪矢杂货店的信。她不希望那封信被拿走。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一样。就算那封信被留了下来,以现在这个状态,她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天亮之前,她一动也不能动,而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也将随着黎明的到来而结束。 本来还想道声谢的,晴美想。多亏您的帮忙,我拥有了很强的能力,今后我也会帮助更多的人——她在信上如此写道。 可是这又算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吃这种苦头?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记忆中她从没做过任何会遭报应的事,她只是诚实地一心向前奔跑。 刚刚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领头男的那句话——什么站在弱者一方,一旦发现没钱赚,还不是马上丢到一边。 真是令人意外。她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了? 但脑海里随即浮现出日式馒头店老板那泫然欲泣的脸孔。 晴美用鼻子呼出一口气,在眼睛被蒙上、手脚被绑住的状态下苦笑起来。她确实在拼命地向前奔跑。只是,也许太专注了,眼里只看得到前方。这次的事件,或许不应该理解成报应,而是一个忠告,提醒她心态可以更从容一些。 该帮栗子馒头一把吗——她恍恍惚惚地想着。 10 将近黎明时分,敦也盯着空白的信纸。 “我说,真的有这种事吗?” “什么这种事?”翔太问。 “就是说,”敦也说,“这栋屋子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过去的信能寄到我们这里,反过来,我们放到牛奶箱里的信也能寄到对方那里。” “怎么到现在还问这个问题?”翔太皱起眉头,“就因为的确是这样,我们才能和别人通信。” “这个我也知道。” “确实很不可思议。”说话的是幸平,“应该和‘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有关系。” “好吧!”敦也拿着空白的信纸站起身。 “你去哪儿?”翔太问。 “去确认。我要做个试验。” 敦也走出后门,把门关紧,穿过小巷绕到正门前,将折叠的信纸投进卷帘门上的投递口,再从后门进入屋内,查看卷帘门的另一边。本应从外面掉进来的信纸,并没有出现在瓦楞纸箱里。 “我猜的果然没错。”翔太一副充满自信的口气,“现在从这家店外将信纸投进卷帘门里,就会寄回到三十二年前。这就是‘仅此一夜的复活’的含义。也就是说,我们之前体验到的,是与之相反的现象。” “这边天亮的时候,三十二年前的世界里……” 翔太接过敦也的话头:“老爷爷已经死了。浪矢杂货店的店主爷爷。” “看来只有这种可能了。”敦也“呼——”地长出一口气。虽然听来匪夷所思,但确实也想不出别的解释。 “那孩子怎么样了呢?”幸平幽幽地说。敦也和翔太一齐向他望去,他缩回下巴。“我说的是迷途的小狗。”他说,“也不知道我们的信派上用场没有。” “不清楚。”敦也只能这么说,“不过,一般来说是不会相信的吧。” “怎么想都很可疑。”翔太抓抓头。 读了迷途的小狗的第三封信,敦也他们大为着急。看样子她会被来路不明的男人欺骗和利用,而且她还是来自丸光园的同伴。三人商量后决定,一定要想办法救她。不仅要救她,还要引领她走向成功。 为此他们得出结论:在一定程度上告诉她未来的事情。他们也知道八十年代后期是被称为泡沫经济的时代,于是决定指导她如何巧妙投机。 三人用手机详细调查了那个时代的事情,然后如同预言般写进给迷途的小狗的信里,连泡沫经济破灭后的情况也一并写上了。不能直接用“互联网”这个词真的很不方便。 让他们拿不定主意的,是该不该把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故和灾难也告诉她。一九九五年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二〇一一年的东日本大地震,想跟她说的事情像小山一样多。 但最后还是决定不提这些事。就像不告诉鱼店音乐人火灾的事情那样,他们觉得涉及人命的事情不能透露。 “不过我还是挺在意丸光园。”翔太说,“怎么什么事都跟它扯上关系?只是巧合吗?” 这一点敦也也暗自纳闷。如果说是巧合,也太巧了一点。他们今晚之所以会待在这种地方,也是因为丸光园。 养育过他们的孤儿院面临危机的消息,是从翔太那里知道的。那是上个月初,包括幸平在内,他们三人像平常那样凑到一起喝酒。不过地点并不是在小酒馆,他们从正在大减价的店里买来罐装啤酒和罐装苏打烧酒,在公园里推杯换盏。 “听说有个女社长要买下丸光园。说是要重建,肯定是骗人的。” 翔太被供职的家电商场炒了鱿鱼,靠给便利店打工勉强度日。那家便利店离丸光园很近,所以他现在还不时过去看看。顺便一提,他被家电商场解雇,纯粹是因为裁员。 “这下惨了。我本来还想着万一没地方住了,就去投奔那里呢。”幸平可怜巴巴地说。他目前无业,以前在汽车修理厂工作过,但今年五月修理厂突然倒闭,虽然眼下还住在工厂宿舍里,迟早会被扫地出门。 而敦也也失业了。到两个月前为止,他一直在一家配件加工厂上班。一天,厂里接到总公司一份新型配件的订单,因为和以往的配件尺寸相差太大,敦也再三确认,对方都坚称没错,他就依样生产,结果果然出了差错。听说是因为总公司方面的联系人是个刚入职的新手,搞错了数字的单位。虽然没有因此生产出大量不合格产品,责任却落到敦也头上,理由是他没有充分确认。 类似的事情之前已经发生很多次了。工厂在总公司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上司也不替他们说话,一旦出了问题,总是敦也这样的底层工人背黑锅。 敦也终于忍无可忍。“我不干了!”他当场扔下这句话,离开了工厂。 他几乎没有存款。看到存折上的数字,他觉得快要不妙了。公寓的租金也已经两个月没交。 这样的三个人聚到一起,虽然很担心丸光园,却也无能为力,顶多只能骂骂那个试图购买的女社长。 是谁提出干这种事的,敦也已经记不清楚了。也许是他自己吧,不过不能肯定。他只记得自己握紧拳头,说了这么一句话: “干吧!偷这个女人的钱,老天也会原谅我们!” 翔太和幸平也挥舞着拳头,干劲十足。 他们三人年龄相同,从初中到高中都在一起,什么样的坏事都干过。调包、扒窃、破坏自动售货机,只要是不使用暴力的偷窃行为,三个人差不多都没少干。现在想起来也很惊讶的,是他们居然几乎没被抓过。这多亏了他们遵守相应的规则,从不触犯禁忌,不在同样的地点反复犯案,也不重复使用同样的手段。 他们也闯过一次空门。那是高三的时候,因为面临找工作,说什么都要买一套新衣服。他们的目标是学校里最有钱的人家里。打听清楚这家人出门旅游的时间,仔细查看了防盗设施后,三个人行动了。至于万一失败会怎样,他们压根儿没想过。最后他们偷出了三万元现金。这笔钱正好放在打开的抽屉里,他们拿了钱就满足地逃走了。因为干得漂亮,这家人甚至没发现钱被偷了。真是个快乐的游戏。 不过自从高中毕业后,他们就洗手不干了。三个人都已经成年,一旦被抓,报纸上会登出名字。但这一次,谁也没提出反对。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被逼得走投无路,只想找个人发泄心头的焦躁吧。说老实话,敦也对丸光园的命运并不关心。虽然受过前任院长的关照,但他不喜欢谷。自从这家伙来了之后,丸光园的氛围就变得很糟糕。 翔太负责收集目标的相关情报。过了几天,三个人聚到一起时,翔太两眼放光地宣布:“有个好消息!我找到女社长的别墅了。自从听说她要来丸光园,我就弄了辆摩托车等着,一路跟踪找到了那个地方。那里距离丸光园大约二十分钟,房子看起来挺漂亮,不过如果要下手是小菜一碟,轻松就能溜进去。据邻居说,女社长一个月也不一定来一次。对了,我可没蠢到给邻居留下印象,你们不用担心。” 如果翔太的话是事实,那的确是个喜讯。问题是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当然有了!”翔太斩钉截铁地说,“那个女社长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别墅里肯定有珠宝什么的,还有高价的罐子啊画啊当摆设。” 说得也是,敦也和幸平同意了他的看法。老实说,有钱人的家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他们其实一点概念也没有,脑子里想象出来的,都是动画和连续剧里那种毫无真实感的富人豪宅。 动手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日夜里。选择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翔太打工的地方这天休息是最大的原因,但休息的日子其他时间也多的是,所以说,只是凑巧而已。 幸平弄来了行动用的汽车。这都靠他活用自己维修工的本领,不过弱点就是只能对付古董车。 九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多,三人实施了行动。他们打破院子那边的玻璃门,拧开月牙锁,用这种老掉牙的手法轻松闯了进去。因为事先在玻璃上贴了胶带,破碎时并没有发出声音,碎片也没有四下飞散。 不出他们所料,宅邸内空无一人。当下他们一鼓作气,碰到什么拿什么,速战速决。可是也只高兴了这么一会儿,结果还是白忙一场。 家里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却没有多少斩获。全身都是名牌货的女社长,为什么别墅却如此平民化呢?“奇怪。”翔太歪着头纳闷,可没有就是没有。 就在这时,房子附近传来停车的声音。三人立刻关掉手电筒。接着,玄关的门开了。敦也吓得直发抖,看样子,女社长竟然回来了。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心里发急,可是要抱怨也晚了。 玄关和走廊的灯亮了。脚步声愈来愈近,敦也心一横。 11 “喂,翔太。”敦也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间废弃屋的?你说是偶然发现,可一般谁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吧?” “嗯,老实说,的确不是偶然。”翔太一脸局促不安。 “果然是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这么瞪着我嘛。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说过,我跟踪女社长找到了那栋别墅吗?在那之前,女社长在这家店前停下来过。” “停下?她来干吗?” “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她盯着这家店的招牌,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这让我很好奇,所以调查了别墅之后又回来了一趟。我想着万一有什么事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就记住了这个地方。” “结果没想到这间废弃屋是匪夷所思的时间机器?” 翔太缩了缩肩膀。“可以这么说吧。” 敦也抱起胳膊,低声沉吟着,目光望向墙角的提包。 “那个女社长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武藤……什么来着?晴子?”翔太也歪头沉思。 敦也伸手拿过提包,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手袋。要不是注意到玄关鞋柜上的车钥匙,这个手袋差点就成了漏网之鱼。当时他们一打开停在路上的汽车,就赫然发现躺在副驾驶座上的手袋,于是想都没想就塞进包里。 打开手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细长的藏青色钱包。敦也取出钱包,点了一遍里面的钞票,至少有二十万元。光凭这个钱包,这回就算没白干了。对借记卡和信用卡他没有兴趣。 手袋里还有汽车驾照,上面的名字是武藤晴美。从照片来看,可以说是个大美女。虽然翔太说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怎么看都不像。 翔太突然朝敦也望过来,眼里泛着几缕血丝,也许是睡眠不足吧。 “怎么了?” “这个……包里有这个。”翔太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敦也一问,翔太默默地把信封的正面亮给他看。一眼看过去,敦也的心差点跳了出来。 致浪矢杂货店——信封上是一行手写的字迹。 浪矢杂货店: 我在互联网上看到“仅此一夜的复活”的消息,这是真的吗?不过我相信是真的,所以写下了这封信。 您还记得吗?我就是一九八〇年夏天给您写过信的“迷途的小狗”。当时我刚从高中毕业,还是个幼稚的小姑娘,咨询的也是“我决心靠陪酒生活,该怎样说服周围的人”这种让人目瞪口呆的问题。理所当然地,浪矢先生把我骂了一通,骂得可真是体无完肤啊。 可是年轻的我没那么容易接受。我坚持说明自己的身世、境遇,认为这是报答恩人的唯一途径。想必您也会觉得我是个倔强的女孩子,感到很厌烦吧。 可是浪矢先生不仅没有丢开我不管,叫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反而给了我建议,教导我今后应该怎样生活。而且那不是抽象的指教,充满了极为具体的细节。什么时候应该学习什么,经营什么,抛弃什么,坚持什么,简直可以称为预言。 我听从了浪矢先生的建议。坦白说,起初我半信半疑,但没过多久,我就确信社会的发展正如浪矢先生所料。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怀疑过。 真是不可思议啊!为什么您能预料到泡沫经济的到来和崩溃呢?为什么您能准确预测到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呢?不过现在问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即使知道了答案,也不会改变什么。 所以我想要告诉浪矢先生的,只有以下这些话。 谢谢您的帮助。 我从心底感谢您。如果没有您的建议,就没有今天的我。弄得不好,也许会沉沦到社会底层。您永远是我的恩人。没能有所报答让我深感懊悔,那么至少,让我在此深深致谢吧。今后我也会帮助更多的人。 据网站上说,今晚是您的三十三周年忌日。而我写信向您咨询,正是在三十二年前的这个时候。这么说来,我应该是最后一个咨询者。这也是某种缘分吧,我不禁感慨。 愿您安息。 曾经的迷途小狗 读完信,敦也抱住了头。他觉得脑子仿佛麻木了,虽然很想说出现在的感受,却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其他两人也一样,都抱着膝盖没动,翔太的视线似乎飘向了空中。 怎么会这样?拼命说服打算进入陪酒世界的少女,告诉她未来的种种事情,也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看来她已经顺利成功了。可是三十二年后,敦也他们却袭击了她的家…… “一定有什么东西……”敦也低喃。 翔太转过脸。“什么东西?” “就是……我也说不好。就是把浪矢杂货店和丸光园联结起来的东西。也许该说是看不见的细线吧,觉得有人在天上操纵着这根线。” 翔太抬头望着天花板。“也许吧。” 幸平突然“啊”了一声,看着后门。 后门敞开着。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天已经亮了。 “这封信已经没法寄到那边的浪矢杂货店啦。”幸平说。 “那也不要紧。因为这封信是寄给我们的。对吧,敦也?”翔太说,“这个人感谢的是我们。她写信对我们说谢谢,对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种垃圾……” 敦也凝视着翔太的眼睛。他眼圈通红,泛着泪光。 “我相信这个人。我问她是不是要把丸光园改成情人酒店的时候,她不是说没有那个打算吗?那句话不是撒谎。迷途的小狗不会撒这种谎。” 敦也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 “那我们该怎么办?”幸平问。 “这还用说。”敦也站起身,“回到那栋房子,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还要给她松绑,”翔太说,“蒙眼睛的毛巾、嘴巴上的胶带也要拿掉。” “是啊。” “然后呢?逃跑吗?” 幸平一问,敦也摇了摇头。“不跑。等警察来。” 翔太和幸平都没有反对。幸平只是垮下肩膀说了声:“要蹲班房啊。” “这样算是自首,应该会得到缓刑。”说完,翔太望向敦也。“问题是以后,只怕更找不到工作了,那时该怎么办?” 敦也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今后再也不对别人的东西下手了。” 翔太和幸平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收拾好东西,他们走出后门。阳光很耀眼,不知哪里传来麻雀的叫声。 敦也向牛奶箱望去。这一夜,这个小木箱不知被打开关上了多少次。想到再也不会去开它了,不禁觉得有点寂寞。 他决定最后再去打开一次。一开牛奶箱,发现里面放着一封信。 翔太和幸平走在前头。“喂!”敦也叫住两人,“里面有这个。”他把信封扬给他们看。 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致无名氏朋友”,字迹相当漂亮。 敦也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这是给寄来一张白纸的朋友的回答。如果您不是那位寄信人,请将信放回原处。 敦也屏住了呼吸。刚才他确实把一张什么都没写的信纸投进了投递口,这封信就是对它的回答。写信的人,自然就是真正的浪矢爷爷了。 信的内容如下。 以下这段话是给无名氏朋友。 我用老头子的想法反复思索了你特地寄来一张白纸的理由。因为我觉得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不能随随便便地答复。我开动快要糊涂的脑筋想了又想,最后理解为,这代表没有地图。 如果把来找我咨询的人比喻成迷途的羔羊,通常他们手上都有地图,却没有去看,或是不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 但我相信你不属于这两种情况。你的地图是一张白纸,所以即使想决定目的地,也不知道路在哪里。 地图是一张白纸,这当然很伤脑筋。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 可是换个角度来看,正因为是一张白纸,才可以随心所欲地描绘地图。一切全在你自己。对你来说,一切都是自由的,在你面前是无限的可能。这可是很棒的事啊。我衷心祈祷你可以相信自己,无悔地燃烧自己的人生。 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回答烦恼咨询了。感谢你在最后问了一个很有价值的难题。 浪矢杂货店 敦也从信纸上抬起头,正对上其他两人的视线。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光芒。 自己的眼里也一定是这样,他想。 版权信息 书名:梦幻花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赵峻、皮琳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梦幻花》以几个突发事件为谜题:一对恩爱夫妻在上班路上被砍杀,留下了嗷嗷待哺的幼女;一个正值青春年少的电子琴乐手跳楼自杀,留下此生未完成的梦想;一个独居的老人被人杀死在家里,家里被翻乱,却没有丢失钱财…… 看似毫无关联的突发事件,因为一包花种的丢失而串连一起,原来,事情的根由是缘于一盆神秘的牵牛花。“寻找人间不存在的禁断之花,千万不要去寻找黄色的牵牛花”——神秘的留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梦幻花》将人的情感、欲望层层编织在故事中,推理的不是谜题而是人性。 序幕1 院子里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前几日,和子一时兴起往地上撒了些米粒儿,它们吃得很尽兴。可能是那天的麻雀又来了吧,而且好像不止一只呢,大概是带伙伴过来了吧。 和子正往餐桌上摆放饭菜,真一穿过门帘走了进来。他早已换好衣服,系上了领带。刚入九月,残暑未消,真一穿了半袖的白色衬衫。 “呵,蚬酱汤啊,真稀罕啊。”真一铺上坐垫,盘腿而坐。 “你的宿醉没事儿吧?”和子问道。 昨晚真一回到家时满脸通红。看来是和同事一起在饭馆里喝了不少日本酒。 “没事儿,就那点儿小酒。”虽这样说着,真一的双手还是首先伸向了酱汤,大概是因为酒气未消吧。 “你可别喝太多酒了。现在你可不只是要养活我一个人了。” “知道啦,我心里有数。”真一放下酱汤碗,拿起了筷子。 “也不知道你心里是不是真的有数。” 和子端坐在餐桌前,双手合十,小声念叨道:“开饭了。” 紧接着,真一哼起了歌:“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还是放不下。”这是植木等的歌《斯达拉节》里的一小段,现在已经成了流行语。和子瞪了他一眼,他随即恶作剧般地哈哈大笑。和子也被他感染了,表情变得和缓起来。她喜欢丈夫的开朗。 吃过早饭,真一起身拎起放在房间门口的公文包。 “今晚几点回来?”和子问道。 “应该会晚一些,我在外面吃过饭再回来。你提前准备好洗澡水,我回来直接洗澡。” “知道了。” 真一在建筑公司上班。因为两年后要举行东京奥运会,所以工作堆积如山。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哭声。刚满一岁的女儿像是醒了。 “好像她睡醒了。”和子看了看隔壁房间,女儿正坐在被子上呢。 “早啊。睡得好吗?”和子抱起女儿走到真一身前。 “爸爸要走了哦。”真一摸了摸女儿的脸颊后开始穿鞋。 “我们送爸爸到车站吧。”说着和子也穿上了拖鞋。 他们住的是日式平房,不是自家的房子,而是公司宿舍。能够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也是两人当下的梦想。 锁上玄关后,全家一起出了门。时间刚过早上七点,所以路上行人稀疏。即便如此,他们还碰上了在房前洒水的邻居,并相互寒暄了几句。 快到车站时,远处传来奇怪的声响。好像是两个人互相怒吼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吵闹声,那是一种女高音般高亢的声音。“怎么回事啊?”真一说。 和子摇了摇头,满脸困惑。不一会儿,那声音就消失了。 他们走到车站前的商业街,商店尚未开始营业。 “好想看电影啊。”真一看到墙上贴着的宣传海报感叹道。是一张由胜新太郎主演的一部电影的海报。 “我也很想看……” “唉,在这个小家伙长大之前,看来是不可能实现了。”真一看了看和子怀里抱着的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她又睡着了。 “咣”的一声,突然从旁边巷子里冲出一名男子。他身穿红色跑步运动衫,手里拿着一根长棒。 和子他们停下脚步,对眼前这名男子充满疑惑。男子双目紧盯着她们母女。 几秒钟后,真一叫道:“快跑!” 和子一时惊慌失措,不知所以然,但紧接着恐惧感围裹了她。 男子手中拿的是日本刀,并且刀上沾满鲜血,运动衫也是被血染红的。 和子害怕不已,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双腿僵住不听使唤。 男子冲了过来,双目通红,显然已经丧失人性,精神失常。 为了保护和子母女,真一挡在了前面,但男子并未就此罢休,依旧以同样的速度向真一冲了过来。随后,和子看到日本刀尖从丈夫背后露出来,那种情景令她难以置信。丈夫的后背被血浸透了。 真一倒下的那一瞬间,和子情不自禁地要扑过去,可当她看到男子从真一身上拔下刀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什么。她紧紧地抱住女儿开始往回跑。但是,身后奋力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逃不掉了,和子暗自想道。 和子蹲下来,紧紧地抱住女儿。 随即背后中了一刀。接着,和子有一种被巨大的火钳压住的感觉,但很快她就失去了意识。 序幕2 每年七夕节前后,蒲生家都会全家一起去吃鳗鱼,这已经成为惯例了。对于这件事情本身,苍太并没有什么不满。因为他很喜欢吃鳗鱼。但是,令他难以忍受的是吃鳗鱼前的仪式。 每年的这时节,在台东区的入谷会有牵牛花集市。在那儿,一家人大概要逛上两个小时左右,才会去下谷的老牌鳗鱼店吃饭。父母、哥哥再加上苍太自己总共是一家四口。父母有时会穿浴衣。全家人常常是以此阵容乘坐地铁,到入谷站后,在牵牛花店与小吃店鳞次栉比的街上与店主们搭话游逛。 儿时倒是没有多想过什么,如今已经十四岁的苍太越发感到应付这一活动太麻烦了。他并不是讨厌节日,只是和父母一起出行总让他焦躁不安。如果没有鳗鱼的诱惑,他大概是不会来的吧。 苍太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活动会成为蒲生家的惯例。他曾问过爸爸真嗣,也只得到一个自讨没趣的答案: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牵牛花集市是夏季的风物之一,也就是日本的文化,欣赏日本文化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 但是,要是他向爸爸坦白说自己并不觉着有趣的话,爸爸就会冷冰冰地直言:“那你就别去,你也别想吃上鳗鱼。” 令苍太感到吃惊的是,哥哥要介丝毫没有抱怨。要介今年二十七岁,比苍太大十三岁。高学历,公务员,工作相当稳定。并且长相还不错,应该很有女人缘。事实上,至今为止,他也的确与几位女性交往过。但是,他依旧每年坚持参加这个活动。一般来说,七夕之夜,比起家人应该更愿意和女朋友一起度过才是。 但是,苍太从未直接问过他本人。从很早开始,苍太就不太擅长和年长的哥哥打交道。这种场合下问这样无聊的问题,自己会被看成白痴的。 来到牵牛花集市后,要介和真嗣一样兴致勃勃地观看着各色各样的牵牛花。那种表情与其说是在享受,不如说是在观察什么,像极了科学家的那种眼神。 “一年一次全家游玩不也挺好的嘛。”母亲志摩子巧妙地回应着苍太的抱怨,“你听到卖牵牛花的人的吆喝声不觉着很开心吗?我很开心哦。” 苍太叹了口气,并没有反驳。在母亲嫁进门之前,蒲生家就有逛牵牛花集市的惯例,她好像从未对此表现出任何怀疑。 今年,一家人又来到了入谷。旁边禁止通行的三车道的街道如往常一样人流涌动,热闹非凡。处处可见身穿浴衣的女性。路边还停着警车,几名警察负责集市的治安保障工作。 牵牛花集市上约有一百二十多家店铺。通常,真嗣与要介是一家家地排着看,有时也和店里的人聊几句。但他们从来没有买过盆栽,只是观赏那些花。 有时,苍太也会百无聊赖地看上几眼。虽说大多都有硕大的花盘,但重要的花都已经枯萎了。牵牛花只在早晨盛开吧。看这些枯萎的花有什么乐趣可言,苍太时常感到疑惑不解。 但是,买盆栽的人还真不少呢。店员会介绍说:“以后渐渐都会开花的。”花盆上贴着写有“入谷牵牛花集市”的标牌。为了这个标牌而买花的也大有人在。 走着走着,苍太的右脚开始疼了起来。是小脚趾的侧面。大概是因为今天穿的是新运动鞋,苍太为了好看而没有穿袜子的缘故吧。若是说出来,肯定会遭到批评,于是,苍太忍着疼痛没敢吱声儿。 鬼子母神庙的入口处拥挤不堪,苍太抬头看到一排排灯笼高高地挂着。 右脚的疼痛越发剧烈了,脱下鞋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小脚趾的侧面磨掉了一层皮。 苍太告诉志摩子自己脚疼。她看了看儿子的脚,稍稍皱了皱眉,走上前告诉了真嗣他们。真嗣看起来很不耐烦地回应了她几句。 志摩子终于回来了。 “你爸说没办法,让你先休息会儿。你知道去鳗鱼店的路吧?你爸让你去那条路的拐角处跟我们会合。” “知道了。” 苍太心中窃喜,既然脚疼走不了,就不用接着看牵牛花了。 街道上有一处中央分隔地带,走累的人们把那里当成椅子坐着休息。苍太也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旁边坐了一个人。浴衣和木屐映入苍太眼角。木屐的带子是粉色的。看来是位年轻女性,或者是个小姑娘吧。 苍太脱下鞋子,再一次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虽然没出血,但掉皮的地方已经红肿了。他甚至想贴上创可贴。 “看起来好疼啊。”旁边的人说道。苍太不假思索地转过头去,身穿浴衣的小姑娘正在看他的右脚。小小的脸蛋儿,大大的眼睛微微上挑,让人联想到猫。但是,她的鼻梁却是挺直的。跟苍太的年纪相仿吧。 两人四目相对。她慌张地低下头。苍太也把脸扭了过来,他感觉自己内心膨胀起来了,身体发热,特别是耳朵灼热得要命。 还想再看看她的脸。要不要再看看呢。她会不会反感啊。 就在这时,有人从他们面前猛跑了过去。接着,苍太看到掉在地上的钱包。他伸手捡了起来,再往前看时却不知道是谁掉的了。 “是那个大叔掉的吧,穿白色衬衫的那个。”旁边的小姑娘用手指着,她好像看到了。 “哪一个?”苍太穿上了鞋。 “那边那个,刚刚经过店铺前的那个。” 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是指哪一个人,苍太还是拿着钱包冲了过去。途中,右脚的小脚趾又开始剧烈疼痛。苍太疼得脸都抽搐了,但依旧拖着脚跑了过去。 身穿浴衣的女孩儿追了过来:“你知道是哪个人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跑!” 她满脸认真地向远处张望,目光搜寻了几次后终于锁定目标。 “在那儿。挂着红色珠帘的店铺前面,穿白衬衫、脖子上系着毛巾的那个人。”苍太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的确有个挂着红色珠帘的店铺,前面站着她所描述的那个人。一位身材瘦削的男子,大概五十岁左右的样子。 苍太忍着脚痛,快步走了过去。那个男子一边与看起来像是他同伴的女人说话,一边用手掏屁股后面的裤兜儿。终于,男子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开始翻找其他的口袋。他大概是发现钱包丢了吧。 苍太与身穿浴衣的女孩儿一起走到男子面前:“打扰一下。” “什么事儿?”男子僵硬地转过头来,眼睛泛红。 “这个是您丢的吗?”苍太拿出钱包来。 男子惊得目瞪口呆。连他吸气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是啊,你们在哪儿捡到的?” “就在那边。” 男子一手接过钱包,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啊,真是太好了。差一点丢了啊。我竟然完全没有发觉。” 同伴的女子苦笑了一下:“你一定要小心啊,总是毛毛躁躁的。” “是啊。对了,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多亏你们这对小情侣。” 经他这么一说,苍太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身边站着“浴衣女孩儿”。 “虽然不多”,男子说着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千元纸钞,“你们两人可以喝喝茶什么的。” “不用了。” “不要客气。拿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男子将千元纸钞强行塞到苍太手里,和同伴的女人一起走了。 苍太看着“浴衣女孩儿”,说道:“怎么办?” “你拿着不就行了。” “不行,还是平分吧。” “我不用了。” “为什么?” “又不是我捡到的。” “但是,没有你的帮助,我也找不到那位大叔啊。——对了,”苍太看了看眼前的店铺,“要不咱们在这儿买点什么吧?饮料什么的。” 女孩儿也并没有显露出一丝不情愿的样子。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要冰淇淋吧。” “冰淇淋啊,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卖冰淇淋的店铺呢。” “那边有便利店。” “啊,是嘛。”苍太恍然大悟,虽说是节日,但也没有必须在这种老式店铺买东西的道理。 二人在便利店买了冰淇淋,将剩下的钱平分后,站在与车水马龙的昭和街相连接的人行道边上,开始吃冰淇淋。 “你一个人来的吗?”女孩儿问道。 “怎么可能”,苍太回答说,“和家人一起。待会儿还要一起吃饭。每年如此,虽然我觉着很烦。” “欸?”她瞪大了眼睛,“竟然有跟我家一样的家庭。” “这么说,你家也是这样?” “差不多吧。不知道为什么,从很早开始就被要求来牵牛花集市,说这是生长在这个地方的人的义务。真是迂腐啊。” “你家就住附近?” “嗯,上野。” 那可真称得上是本地人,步行就能过来了。 “我家在江东区,你知道木场吗?” “知道。就是美术馆所在的地方嘛。” “对。那,你不和家人一起吗?” “我想这个时候他们肯定还在逛着呢。我累了,所以休息一会儿,你呢?” “和你的情况差不多。脚被磨成这样了。”说着苍太指了指自己的右脚。 “这样啊”,她笑了笑。苍太第一次看到她笑,内心深处莫名地颤抖了一下。 “我叫蒲生苍太。”声音有些发颤。至今为止,这是他第一次在女孩子面前介绍自己。 “蒲生……君?” “很奇怪的名字吧。听起来像癞蛤蟆的名字似的。” 她摇了摇头:“我可没那样想。” 苍太还告诉她是哪个汉字:“浦安的浦再加草字头。” 她也说了自己的名字,伊庭孝美。她解释“孝”字时笑着说:“孝顺父母的孝,虽然我经常被指责为‘你是不孝顺父母的孝’。” 在接下来的交谈中,苍太得知她也在读初中二年级,并且互相介绍了自己的学校。听说苍太读的是私立学校,孝美感叹道:“精英啊。” “才不是呢。你那才是公主学校呢。” “不是那么有名,其实我还是想读男女同校的学校。”说这话时孝美的鼻子上皱起了几道细纹。 虽然冰淇淋吃完了,但苍太还是想要和她多待一会儿。至少,不想就这样分开了。 “喂,”他抿了抿嘴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你有邮箱吗?” “当然有啦。” “那你能告诉我你的邮箱地址吗?”连他自己都感到自己的脸变红了。 孝美眨着大眼睛,看着苍太,点了点头,“好啊。”然后从荷包袋里掏出粉色的手机。 “啊,原来你有手机啊。” “有时候补习班下课会很晚,所以带着手机,方便联系家里人。” “真羡慕啊。家里还不让我用手机呢。” “最好别用。像毒品一样,会上瘾的。” 虽说如此,苍太还是很想要。如果有手机的话,今天就能在这儿和她互换号码了。 苍太用电脑发邮件,他把自己的邮箱地址告诉了孝美。她颇为熟练地操作着手机。 “我刚刚往蒲生君的邮箱里发了邮件,回去后你确认一下就可以了。” “好的,回去后我马上回复。” 孝美“嗯”了一声,随后,目光又落在手机上。“已经这个时间了,我该走了。”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再见。”她挥着小手,迅速转身走了。苍太看着她的背影许久,然后,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苍太没过多久就和家人会合,一起去了他们经常光顾的鳗鱼店。志摩子问他这期间都做了什么,苍太回答说没有做什么。爸爸和哥哥对苍太的行动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 回到家后,苍太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将鳗鱼吃了个精光,但却忘了是什么味道。因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孝美。 他打开电脑,这还是他中学入学时,爸爸买给他的礼物。苍太快速地检查了邮件。虽然也有几封朋友发过来的邮件,但这些都先搁一边。他快速地浏览了收件箱。 有啦—— 标题是“我是孝美”。他接着看内容,“多多关照”,后面还有眨眼的表情符号。苍太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猛地一紧。 从这个晚上开始,苍太的生活发生了改变。每天都变得兴奋无比。连自己周围空气的颜色看起来都与从前不同了。 放学回家后他总是一溜烟儿地跑到电脑前查看邮件。肯定会有孝美的邮件。当然,苍太每天都会给她发邮件。也没有什么重要内容。足球赛时想要用头顶球,却跟朋友碰了头而吵起来啦;穿反T恤却一天没有发觉,回家后羞得无地自容啦;都是些日常生活中的琐事。总之,令苍太兴奋的是,通过邮件往来,自己与孝美连接到了一起这个事实。无论多么无聊的内容,她都会很快地回复自己。然后,苍太再回复她。有时候,他们甚至一天通十几次邮件。 自然而然地二人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邮件往来了,他们都希望能像那天晚上一样面对面地聊天。 苍太跟孝美用邮件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孝美回复道“是啊,我也想见你”。那一瞬间,坐在电脑前的苍太激动得双拳紧握。 学校放暑假了。二人约定在上野公园见面。苍太出家门时告诉志摩子自己是去找朋友玩。 出现在上野公园的孝美身穿蓝色T恤,下身搭配短裤。跟穿浴衣时的感觉有所不同,浑身散发着动感的活力。身穿短裤的孝美,双腿是那么的细长,苍太紧张得不敢直视,更不敢仔细端详她的脸。于是,他刻意转移自己的视线。 “蒲生君,你这样不太好吧。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坐在对面的孝美指责道。 “啊,对不起。你说的对。”苍太边道歉边直视起孝美的脸。虽然和她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他感到像要被压倒似的,但总算挺住了。然后,他再次被她的美折服了。大大的眼睛里隐藏着吸引人心的光芒,细腻的皮肤,左右完美对称的轮廓,让人联想到晶莹剔透的陶瓷花瓶。 “怎么了?”孝美疑惑地问。 “没、没什么。”苍太又一次转移了视线。 两个人漫无边际地聊了很多。孝美家世代行医,她和弟弟必须有一人要继承衣钵。 “医生啊,据说很不容易呢。” “蒲生君家呢?” “我爸是警察,虽然他今年就要退休了。所以,说他是房东更确切些,他出租房子给房客。” “哈,果然是有钱人。” “都说了不是。” 与孝美聊天真的很开心,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两个人约好下次再见后便各自回家了。 再次见面是五天后的事。还是在上野公园。孝美这次穿的是连衣裙,发型也稍稍改变了一下,颇有几分成熟的味道。 她见多识广,很健谈,而且又特别擅长倾听。苍太对于语言表达几乎没有什么自信,但不知为什么,和孝美在一起,也变得滔滔不绝起来。大概是被孝美巧妙地引导了吧。 这一天,时间也过得飞快,但是成果颇丰。孝美开始叫自己“苍太君”了。他也开始叫她“孝美”。虽然刚开始都有些拘谨,但马上就习惯了。这令他无比兴奋。 此后,二人差不多每周见一次面。事实上他们还想多见几次,但是,因为孝美补习班很多,所以抽不出时间。他俩不仅只在公园见面,也一起去看电影。但是,看过后又很后悔。电影虽然很有意思,但不能和孝美自由地聊天,这样就失去了难得见一次的意义。 回到家后,虽然才刚刚和她分开,却已经开始了对她的思念。于是,苍太马上打开电脑给她发邮件。无外乎是“玩得很开心,还想再见你”之类的内容。总之,她的身影在苍太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尽管连他自己都觉着奇怪,可思绪仍然情不自禁地飘到她那里。 但是,这种甜蜜而幸福的日子却戛然而止。 那天,吃过晚饭后,苍太正要回房间,却被真嗣叫住了。“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你坐那儿。”真嗣指着客厅的沙发说。 爸爸面无表情,苍太感到一丝不安。 难道爸爸知道了?要介一言不发地出去了。志摩子在厨房里洗碗。 苍太刚坐到沙发上,坐在对面的真嗣就开口了:“你是在和女孩子交往吧?” 听了这话,苍太情不自禁地要站起身来。“为什么……” 为什么爸爸会知道孝美的事情,他想不出任何原因。 “难道您看了我电脑上的邮件?” 如果是这样,他绝对不能原谅。但是,爸爸接下来的话剥夺了苍太反驳的权利。 “给你买电脑时我应该说过了,我会不定期地查看里面的内容。” “啊……” 的确如此。他确实和爸爸定了这个约定。那时候,苍太觉着让爸爸看看也无所谓。过了一年,他早已将这个约定抛到九霄云外了。难道说在这一年里,爸爸一直在查看电脑的内容? “我听你妈说你最近有些古怪。经常外出,学习时也坐不住。我有些怀疑,就查看了你的邮件。这是你第一次干这种事。” 苍太把脸扭到一边去,虽然很不甘心,但并没有抱怨什么。 “苍太,你还是中学生,谈恋爱对你而言还为时过早。” “我们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见见面、聊聊天而已。” “现在有这个必要吗?你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 “我在做啊,学习也没有偷懒。” “别说谎了。你一天发那么多邮件,怎么集中精力学习?” 听了这话,苍太怒视着爸爸。一想到他是不是逐一地看了自己的邮件,怒气就涌上心头。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真嗣也开始瞪着儿子。苍太站起来,阔步朝向屋门走去。 “你这家伙,我话还没说完呢。” 苍太完全不理会爸爸的话,径直地走出了客厅,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后,他打开电脑将邮箱里保存的他和孝美的一切通信都删掉了。然后,重新写了一封邮件发给了孝美。内容如下: “还好吗?我这里发生很无聊的事情,让人恼火。虽然我无法细说,但大人们真是太过分了。我想快点见到你。看到你,或许我就能松口气吧。” 苍太在文章的末尾加了一个愤怒的表情符号,发出去了。孝美肯定会立即给自己回复的吧。 发信后,苍太删除了刚才的邮件记录。如果早就这样做的话,也不会被真嗣发现了。他埋怨自己太粗心大意,以至于至今都没有察觉爸爸偷看自己的邮件。他为此而感到气愤。 在等待她的回信期间,苍太浏览了一下网页。暑假作业还剩下一些,但他完全没有兴致学习。他自我安慰,是因为气愤才没有兴致学习,而不是因为一心等待邮件。 真奇怪——苍太看了看表,开始揣测。邮件发出去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了,可是孝美还没有回复。这种情况真是少见。 苍太想,要不要先去洗澡,算了还是再等等吧。 但是又过了近一个钟头,还是没收到孝美的回信。焦急难耐,苍太又写了一封邮件。 “刚才我给你发了邮件,你收到了吗?我有些不放心。” 点击发送键的那一刻,苍太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孝美那儿出了什么状况?所以才没有来得及回复刚才的邮件? 忐忑不安的苍太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结果那天晚上,苍太也没有去洗澡,一直等着邮件。 第二天下午,苍太去了车站前的公用电话亭。 上午他又给孝美发了一封邮件,问她有没有收到自己的邮件。但是,依旧没有回复。 走进电话亭后,苍太插入电话卡,拨动了孝美的手机号。会不会连电话都打不通啊,苍太开始担心。紧接着传来电话呼叫成功的声音,响了四声后,好像通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喂”,没错,是孝美的声音。 “啊,喂,是我,苍太。” “嗯。”孝美小声地回答,听起来她并没有感到意外,好像接电话前就已经知道是谁来的电话。 “出什么事了吗?从昨晚起我给你发了好几次邮件,你收到了吗?” 孝美沉默了。苍太以为是信号不好,又说句“喂”。 “我在听呢。”孝美说,“我收到邮件了,对不起,没有回复给你。” 她的语气很生硬,让人感觉很冷淡。 “出什么事了吗?” 又是沉默。苍太开始变得很急躁。没错,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孝美……” “你听我说,”孝美终于说话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见面也好,邮件也好,从此以后都不要再继续了,打电话也是。” “……为什么?” “都说了,”她用稍带气愤的语气说道,“到此为止。我们还是中学生,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学习。” “搞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苍太脑海里一片混乱,为什么孝美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是昨晚爸爸跟她说了什么? “难道说昨晚有人说你什么了?我爸跟你联系了?” “不是那样,也不可能那样。是我自己觉着这样比较好。” “但是,我们以前不是挺开心的吗?” “很开心。但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开心就可以的。” “真的要结束吗?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吗?” “嗯,我觉着对于蒲生你来说这样也好。” “说什么‘蒲生’……” “总之,这段时间很感谢你,再见。” “不,等一下。” “砰”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苍太手拿电话筒,愣在电话亭里。莫名其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回家的路上,苍太想了很多。真嗣会不会通过邮件打探出孝美的住址,然后和她父母联系,让他俩不再见面。但无论怎么想,他都不可能知道孝美的住址的。连苍太都不知道她住哪儿。“伊庭”这个姓氏虽说不多,但重复的姓氏也可能不在少数。因为,连孝美自己都肯定了这一点。 从那以后,他也给她写过几次邮件,但再没收到过她的回信。电话也打不通。估计是她刻意不接公用电话打来的电话吧。此后,再接着打的话,最终语音提示说:这个号码已经停止使用。 就这样,苍太这段连一个夏天都不到的短暂恋爱结束了。虽然他又回到了和孝美相遇之前的日子,但是有一件事发生了改变。 苍太决定,明年不再去牵牛花集市了。 * * * 浴衣是和服的一种,为日本夏季期间的一种衣着。 “蒲生”日文读音跟“癞蛤蟆”的读音相似。 01 通过手机获知这个消息时,秋山梨乃正走在新宿的街上。新宿大街一如既往地拥挤不堪,为了避免与对面走过来的行人相撞,你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路,但却有可能因此而错过电话里的某些信息。所以,一接到电话,梨乃就走到了附近的岔道里,但依然没能理解电话里妈妈所说的话。梨乃停下脚步,问道:“欸,怎么回事儿?” “我是说”,妈妈素子情绪有些激动地说道,“尚人去世了,据说是从窗户跳楼自杀了。” 梨乃握住手机,愣住了。 当晚,梨乃回到了横滨老家。虽然现在梨乃一个人住在高圆寺,但她这里没有守灵和葬礼时穿的衣服。梨乃穿上了三年前祖母去世时买的黑色连衣裙,她有些担心不合适。因为与那时候相比,她的肌肉少了很多,所以穿起来有些宽松。 鸟井尚人是梨乃爸爸这边的表哥,也是爸爸正隆的妹妹的长子。 听正隆说,尚人是在黎明前后从川崎的自家公寓跳楼身亡的。那时,他父母和弟弟知基还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睡觉,所以,自然而然地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一刻。倒是被声音吵醒的楼下居民首先发现了院子里血淋淋的尸体,并报了警。鸟井家是在被警察询问有谁不在家这样奇怪的问题时,才得知长子的死。妈妈去查看尚人的房间时,发现里面没有人,而且窗户开着。 “只要一想到佳枝知道跳下去的是尚人的时候的心情,我就会浑身颤抖。”素子面带痛苦,身体真的晃动了一下。佳枝是尚人妈妈的名字。 据说,警察查看了尚人的房间,并没有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因此也无法判定是事件性死亡,只能判定为自杀。也就是说,意外的可能性都很低。“我想不到任何原因。前一天晚上全家还坐在一起吃晚饭,但当时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正隆的额头皱成一团。 第二天,梨乃和父母一起乘出租车去了殡仪馆。车里的三个人都沉默不语。梨乃细细地回忆着与尚人在一起的时光。他是梨乃亲戚里面为数不多的与自己同年代的人。从小时候起,两个人就经常在一起玩耍。两家人还一起去旅游。梨乃开始学游泳,也是因为比她大一岁的尚人先参加了游泳培训班。 没过多久,就到了殡仪馆,梨乃安慰鸟井夫妇时内心非常痛苦,不忍心看他们的表情。好不容易说出话来的佳枝也是一直哽咽着。 尚人的弟弟知基坐在离众人稍远的座位上。梨乃走上前去,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呀”的一声,悲痛的表情有所和缓。他比梨乃小两岁,上个月才刚刚踌躇满志地迎来自己的大学生活。也许是由于身体线条较细的缘故,他看起来还像个中学生。 梨乃坐在知基旁边,抬头看着祭坛上摆放的尚人的照片。镜框里的尚人微笑着,金色的头发,耳朵上戴着耳环。梨乃想起了演唱会上,很多女孩儿大声尖叫为尚人叫好的场景。 “真是悲剧啊。”梨乃看着遗像,喃喃自语道。 知基叹了口气。“我现在还是无法相信这一事实,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知道别人也问了你很多次同样的问题……” “关于自杀的线索?” “嗯。” 知基摇了一下头,答道:“我一无所知。” “我真的不明白大哥在想些什么。虽然他看起来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但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没有人知道。说不定他因我们想象不到的事情而烦恼呢。” “也是啊”,梨乃回答说。事实上,她也是这样想的。自杀的年轻人不断增多,身边的人能了解其原因的情况却很少。 尚人活着时,无论做什么总是胜人一筹。学习成绩出众,又颇具绘画才能,运动样样都棒。但是,这一切也不能说明他没有烦恼。 去年,他从大学中途退学。虽然他富有才艺,但最终选择走上音乐这条道路。他高中时就组织业余乐队搞活动,最终决定要成为专业的音乐人。梨乃也去听过几次他们的演奏。虽然她对音乐一窍不通,但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闪光点。所以,她从心里祈盼尚人能作为一个艺人取得成功,但是…… 祭坛的旁边有一幅放在镜框里装饰的画。画的是一只鹫即将捉住小兔子的那一瞬间。 “那是尚人的画?” “是的,”知基答道,“是他小学时画的。” “这是小学生画的?”梨乃再一次看了看那幅画。每个动物都活灵活现的。自己绝对画不出来这样的画。“近来,他有没有再画呢?” “我记得他中学时就放弃绘画了。” “为什么会放弃呢?” “不知道。我曾经问过他一次,但他嫌我烦,也没说什么。” “欸……” 突然,梨乃觉着旁边站了一个人。抬头一看,身穿礼服的秋山周治嘴角泛着凄凉的微笑。 “爷爷。”梨乃叫道。周治是正隆和佳枝的父亲。 “真是辛苦你了。”他拍了拍知基的肩膀,坐下了。“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啊?这个时候,知基一定要坚强起来。伤心难过是在所难免的,但一定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其他的亲戚也这样说。说以后我就是长子了。但是突然你们都这样说……”知基垂头丧气,双手抱头。 “不要太勉强自己。今后你只考虑自己的事情也行。”周治将目光转移到祭坛。“尚人今年多大了?比梨乃大一岁吧。” “对,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岁了。” “二十二岁,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正是青春绽放的年纪啊。”周治手伸进上衣里面掏出了一个信封,“这个也不能亲手给他了。” “这是什么啊?” 周治“嗯”了一声,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纸。 “记得咱们以前一起去吃饭吗?梨乃应该也去了。”这是位于日本桥的一家叫作“福万轩”的著名西餐店的用餐券。 “记得。”梨乃说,“大家一起去吃的,那儿的炸牛排超级好吃。” “对。”周治眯着眼睛笑了笑。 “尚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上次见面的时候,他也说那时候吃的炸牛排让他回味无穷,还说希望能让乐队里的队友们也尝尝。但是因为是高级西餐店,所以不先挣点钱是不行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所以爷爷才买了这个用餐券?” “嗯。可惜没赶上。我想把这张用餐券搁到他棺木里面,所以今天带过来了。” 周治将用餐券装到信封里,然后放回到衣兜里。接着把脸转向了梨乃:“梨乃现在过得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嗯……马马虎虎吧。” “游泳呢?已经彻底放弃了吗?” 旁边垂头丧气的知基仿佛惊了一下似的抬起头看着梨乃。游泳——大概是大家在她面前谁都没有提到过这个词吧。但是,周治没有意识到这是个敏感的话题,依旧直盯盯地看着梨乃。 梨乃无法回避那种目光,点了点头:“放弃了,不再游泳了。真是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周治努了努下嘴唇,将手举到脸一侧,小幅度地挥了挥。“没有必要道歉。如果是你自己作了这样的决定,也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梨乃点了点头,垂下了眼帘。她感到自己很没有出息,还让年迈的爷爷为自己操心。 从儿时起,梨乃就很擅长游泳。在游泳学校,很快她就被调到游泳比赛运动员课程里去训练了。首次参加比赛时,获得了三年级级部第三名。四年级的夏天,参加了全国游泳比赛,挑战五十米自由泳,并获得第六名。 此后也是一帆风顺。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挫折,她不断地参加大型比赛,并取得好成绩。上中学时,梨乃开始有参加奥运会的想法。事实上,梨乃也曾被选为日本少年代表参加海外比赛。 特别是高中时期,是她游泳发展的黄金期。三年连续参加日本全国高中运动会,连年夺冠。不仅如此,还有时候一年获得多个冠军。 高三的时候,她还参加了亚洲游泳大赛,并且在个人混合泳中夺得金牌。梨乃至今难以忘记,那天从成田机场下飞机时的场景,得知那么多记者媒体等待采访自己时,她着实吃了一大惊。 父母也得意非凡。梨乃去参加国际比赛的时候,无论到哪儿他们都去支持她。正隆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才会利用自己的带薪休假。 但是,每当回忆起那时的顶峰期,总会让梨乃百感交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三年后的自己会变成这样,甚至连下水游泳都不能够了。 周治用手拍了拍梨乃的肩膀叫了她一声,将她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答案只有一个,其余的都无关紧要了。我没有想到你会那么早就作出决定。无论你选择什么道路我都一直站在你这边。唯一不变的就是永远支持你。” 梨乃的表情柔缓了些:“我没事的,爷爷,谢谢。” 周治会意地点了点头。 “听说你现在住在高圆寺?” “对,女生公寓。怎么啦?” “离我家很近嘛。既然你都不游泳了,肯定也有空闲了吧,下次来我家玩儿。” “对啊。我记得爷爷家里种了好多花呢。” “嗯,现在也有很多。你可以来看看。” “好,我一定会去的。” “我还想让尚人也看看我种的花呢。”周治抬头看着遗像,眼睛不停地眨动着。 到了六点,守灵就开始了。梨乃他们转移到了遗属席。在僧侣诵经过程中,她一直看着轮流走过去上香的吊唁者们。果然还是年轻人多一些。近年来,此类消息即使不通过联络网,靠邮件和SNS等也能一传千里。 忽然,屋里走进来三个格外引人注目的男子。虽然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但照样佩戴着此类场合禁忌的项链、耳环之类的金属饰品。而且其中两个人明显还化着妆。 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人,可能会投以嫌弃的目光。但梨乃知道,这是他们表达离别的特殊仪式。他们三个人,正是尚人所在的乐队里的成员。 三个人以生硬的手势上完香后,走到死者的父母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从梨乃所在的地方都能清楚地看到佳枝在用手帕擦眼睛。 另外一个房间里备有守灵招待席。梨乃和知基正在这里休息,他们三个人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梨乃。”率先打招呼的是担任声乐和吉他的大杉雅哉。个子高高的,蓄着刘海儿的脸却小巧得令人嫉妒。因为在演唱会会场之类的地方见过几次面,所以梨乃对他仍有印象。 点了点头后,梨乃问道:“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昨天白天。我们约好了去排练,但等了很久,尚人都没来,所以打了他手机,结果是伯母接的电话,哭着说他去世了……”雅哉咬着嘴唇回答说。他自己也是一副强忍住眼泪的样子。 “雅哉,你们也没有什么线索吗?” 雅哉看了看其他两个人,疑惑地摇了摇头。 “警察也问过这个问题,最后一次见面时尚人的样子什么的。然后,我们几个人仔细地想了很久,那天尚人到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有没有发出像SOS之类的信息。谈论了一晚上也没有想到些什么。” “不如说是那一刻的尚人才下定决心要自杀的吧。”说这话的是负责贝斯的哲也,一个瘦小的男孩儿。“演唱会备受好评,也有大公司邀请我们。可以说正是乐队开始发展的大好时期。可是,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会选择自杀,我们也想问问他呢。” “可能因为他是天才吧。”负责打鼓的一之长长地叹了口气,嘴里有些酒味儿。“我们常人是无法理解天才的想法的。” “这样的解释能让人接受吗?”哲也不满道。 “但是我们的确是想不明白,这也没有办法啊。” “别说了。”雅哉平息了二人的争论,“不好意思”。他向梨乃和知基道歉。 “乐队的活动怎么办?” 雅哉双眉紧锁,用手摸了摸耳朵上的耳环。 “现在,我还无法思考这个问题。尚人不在了,对乐队而言不仅仅是失去了电子琴乐手那么简单的事儿。梨乃你也知道的,这个乐队是我和尚人一手创办起来的。” “大哥也说过,因为有雅哉,所以才能坚持下来。”知基说,“所以我想大哥也在感谢雅哉哥你……”话音刚刚落下,便泣不成声了。 “你这样说,我很感动,但也没有什么意义了。那家伙已经不在了。”虽然雅哉以声音高亢清澈而著称,但他这句喃喃低语听起来像是直落到听者内心深处一般沉重有力。 * * * SNS,Social Networking Services,即社会性网络服务,专指旨在帮助人们建立社会性网络的互联网应用服务。 02 尚人的葬礼结束四天后,梨乃去了西荻洼的爷爷家。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儿,只是兑现守灵时跟爷爷的约定。 爷爷家是雅致小巧的纯和风式的木造房子。小小的门上挂有写着“秋山”的木牌。自从三年前奶奶去世后,爷爷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梨乃上一次来还是读高中的时候。 周治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身后传来梨乃的声音:“爷爷好。” 爷爷转身笑了笑:“呀,你来了啊。” 梨乃走到院子里。整个院子像是被草坪包围了似的,栽满了花。不仅如此,还有很多塑料花盆、陶花盆里也都栽着花。虽然有些狭窄,但也算是个初具规模的植物园了。 梨乃对花的名字了解不多。顶多能叫出一个白色铃兰的名儿。 “爷爷,这是什么花啊?”梨乃指着花盆里盛开的几朵红色的花问道。 “那是天竺葵。现在正是花期呢。” “这个呢?”梨乃又指着塑料花盆中盛开的紫色花问道。 “美人樱。也叫美人樱花。就像我们家梨乃一样。” 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盆栽。花还没开,只有嫩绿的叶子。“这是什么花?” “那个呀,”周治靠过去,瞅了瞅盆栽,“这一株,还不知道开出什么花来呢。” “欸,还有这样的情况?” “但我知道它大致是什么品种。”周治似乎有意地含糊其辞。 “爷爷,您很乐在其中啊,您的确是喜欢花。” 周治笑眯眯地首肯。 “因为人会说谎,交往起来很麻烦,但是花不会说谎。只要一心一意地培育,一定会得到回报。” “哦。” 梨乃暗自想道,最近是不是有人对爷爷说谎了啊。 一进屋,周治便开始在厨房里烧水,然后,从橱架上拿下速溶咖啡的瓶子。 “爷爷,倒咖啡的事儿就交给我来做吧。” “不用,不用,梨乃坐着就行啦。” “您虽这样说,我也坐不住啊。” 秋山家的客厅是正对院子的日式房间。越过玻璃窗能看到刚才周治还侍弄过的花。 矮脚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梨乃点了一下触摸屏,电脑屏幕上出现了红色的花的照片,正是刚才爷爷说的天竺葵。 “哇,真漂亮。爷爷摄影技术很厉害嘛。” “是吗?但我觉着拍得不够好。” “已经够好啦。我能看看其他的照片吗?” “没事儿,看吧。” 梨乃接着看了收藏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的其他照片。照片拍的都是种类各异的花。看完后,梨乃能体会那种看到色彩鲜艳的花瓣就想拍摄记录下来的心情了。 “爷爷,您打算怎么利用这些照片啊?” “这个……”周治将两个马克杯放到托盘上端了过来,“我希望将来能以某种形式将这些照片展示出来。” “形式?” 周治伸手拿起放在旁边的笔记本。 “这里面记载着各色各样的花的生长记录。那些花的照片配上这些记录会更易懂一些。我认识一个经营小出版社的朋友,正和他商量能不能在他那儿出版一本摄影集之类的……” “给我看看。” 梨乃拿开笔记本,里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记录着日期、花名还有侍弄的方法等内容。 “为什么要用手写?用电脑打字不更省功夫嘛。” “因为我常在院子里做笔记,手写更方便。” “但如果是文本数据的话,整理起来更方便。”说到这儿,梨乃脑海里闪现了一个想法。“对了,爷爷,您开通博客吧。将这些花的照片上传,然后配上记录,这样一来可以整理,二来也可以让其他人看看。一石二鸟啊。” “博客?是指网上日记吗?我不喜欢那东西。最主要的是太麻烦啦。”周治说完啜了一口咖啡。 “也不是太麻烦。并且,现在喜欢养花的人又多,跟这些人交流交流不也挺开心的吗?我来给您弄吧。” “梨乃你来弄?” “我以前也写过博客,知道其中的窍门。难得积累了那么多漂亮的照片,不给别人看看真是太可惜了。” 周治抱着胳膊“嗯”了一声。 “的确如此啊,如果是自费出版摄影集的话,从目前的预算来看,顶多能印一百册左右。” “那就包在我身上啦。您放心,我肯定会弄一个漂漂亮亮的博客的。” “但是,梨乃你不是很忙吗?” 梨乃将端到嘴边的马克杯又放下。 “哪会忙呢。天天无事可做,烦得很。” “你可以学习啊。梨乃现在可是大学生了。” “爷爷您真是成心捉弄我,您也知道我学习根本不在行。” “哈哈哈!”周治开口大笑。 “你不是不擅长学习,只是没有找到想要学习的东西而已。” “也许吧。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要学习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的。只是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得到。你不去找就永远找不到。” 梨乃双手捧起马克杯。自从放弃游泳以来,自己的确什么也没有寻找过。 “不要着急。”周治慈祥地看着她,“你的时间还很充足,如果你能消磨时间替我写博客的话那也挺好。” 梨乃嘴角弯起:“嗯。” 从此以后,梨乃每月都要去周治家一两次。博客上不仅有照片和文字解说,梨乃还想记录一下爷爷的日常生活。当然,她也想和爷爷谈谈关于自己将来的种种事情。因为爷爷在食品生产厂担任过技术员,退休后作为特约研究员又工作了六年,所以社会经验也很丰富。 如此大约过了两个月,梨乃和往常一样到爷爷家后,看到周治正在客厅隔壁的书房里翻看一本厚厚的书。 “怎么啦?查资料?” 对于梨乃的问题,周治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好像很心不在焉的样子。 矮脚桌上放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梨乃从未见过的一种花的照片。 “这是什么啊?新开的花吗?” 周治抬头把目光从书本移开:“嗯,算是吧。” “哦。” “梨乃刚开始来的时候,它才刚刚发芽。这花是今天早上开的。” “哦,原来是带绿叶的那株呀。”梨乃想起了那个小小的盆栽。这样说来,它还是在我来来回回期间长起来的呢。记得几周前它刚刚被转移到大一点的花盆里。 盛开的花呈现黄色,细细的花瓣稍显弯曲地向四方伸展过去,叶子也是细长的。对植物不太熟悉的梨乃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花。 梨乃向庭院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盆栽,只是花不见了。 “那花怎么样了?” “哦,真可惜,它枯萎了。” “怎么会这样呢。” 梨乃从包里拿出U盘,连接到电脑后,迅速地把照片文件复制了过来。 “那这到底是什么花啊?” “是啊,这到底是什么啊。”周治将书放回书架,回到了客厅。“这个现在还说不清楚。” “欸,怎么一回事儿啊?” “我还没弄清楚,现在还在调查中。就快弄明白了,就快了。” 周治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熠熠生辉。梨乃注意到爷爷很兴奋,她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 “那该在博客上写什么好呢?品种不明?” 梨乃话音未落,周治的表情立马变得很严肃。 “不行,不能在博客上发表关于这株花的任何信息。” “欸,为什么?” “说不清楚。总之要是写到博客上去的话,会引起轰动的。这个暂时作为我和梨乃之间的秘密,好吗?” 严肃的口吻,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愿望得到满足的光芒。对于周治而言,这有可能是件相当值得高兴的事情。 “知道了。我会保密的。” “不好意思。但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周治用指尖充满爱意地抚摸着显示器上的黄色的花。 03 发令枪响起了。那一瞬间,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双腿弹跳起来的时机恰到好处。从猛然拉直的指尖开始,身体逐渐下水。保持不受水的阻力的姿势后,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四肢也开始动起来。整个流程下来,顺畅无比。她能看到旁边的选手的姿态,自己稍微领先一点。 其后,也是快速地前进着,打腿的节奏平稳,完全没有疲惫感,就这样一口气冲到终点。如果不出差错的话,就能更新个人记录了。 离终点越来越近了。还剩一点儿,她使出了最后的力气。 但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自己前进不了。那么近的距离却感觉那么遥远。其他的选手接二连三地到达了终点。连颁奖典礼都要开始了。 她拼命地挥动四肢,但身体还是一个劲儿地下沉。她听到有人在笑。 下一个瞬间,周围的水都消失了。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游泳,只是在回忆游泳时的场景。不,也不是这样。 又一次做噩梦了。隔三差五就会做的梦。尽管有各种各样的模式,但无法到达终点线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梨乃虽然已经醒了,但她仍旧闭了一会儿眼睛。总盼着这样还能让自己再多睡一会儿,接着能再做一个好点儿的梦。 但是,很遗憾,她感到越来越闷热,完全没有再次入睡的感觉。由于虚汗的缘故,脖子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她彻底放弃了再睡的念头,睁开眼睛,缓缓地起身。看了看枕边的闹钟,马上就要上午十一点了。她是凌晨五点多睡的,连续睡了六个多小时。这是近来睡眠时间最长的一次。 梨乃坐在床上,想起了今天的计划。下午有一堂课必须得去听。 她看了看旁边的桌子,上面堆满啤酒和酒精饮料的空瓶子。原本以为喝不完这么多就肯定会醉倒了,她开始痛恨自己那耐酒精的体质。 梨乃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在洗手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她感觉这不像是二十岁的皮肤,也不是运动员的体型。 随意地化了化妆,换了衣服后,梨乃出门了。今天的天气又是要下雨的样子。大学都快放暑假了,可是梅雨期还未结束。 从梨乃住的女生公寓到学校,步行顶多花十分钟。她在途中的一家汉堡店吃完午饭后去了学校。 虽然梨乃已经是大学三年级了,但是除了游泳部的队友以外没有任何亲近的朋友。因为她已经退出了游泳部,所以在大学里也是形单影只。她刻意远离游泳池和游泳部活动室。话虽如此,其实即使与队友们碰到,他们也不会让她感到不快。相反,他们会小心翼翼地呵护她的感受。但梨乃正是讨厌这一点,更确切地说,是觉着对不住他们,所以她主动避免和他们见面。 走进校门后,梨乃边走边开始打电话。“喂,你好。”电话另一端传来周治轻松愉快的声音。 “爷爷,是我。” “哦,梨乃啊。” “今天下课后我打算去您那儿,您有空吗?” “哦,有空。我今天也没有什么事儿。” “那就这么定了。我买些点心带过去。爷爷有什么想吃的吗?” “不要太甜的,最好是西式点心。” “好的。” 挂掉电话后,梨乃看了看手表,马上就要下午一点了。 梨乃坐在阶梯教室靠边的座位上听课。课程内容是文化人类学的一个分支:文化和人格分析的学问。梨乃对此丝毫不感兴趣。她自己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进文学部,而且是国际文化学科。大概是参加考试的时候自己什么都没考虑吧。选择这所大学的理由,也是因为游泳部的训练环境比较好。仅此而已。 梨乃想起了周治的话——不是不擅长学习,只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要学习的东西。这既是在给自己鼓起勇气,也是在提醒自己:如果一味逃避便一事无成。 梨乃强忍住瞌睡,完整地听完了九十分钟的课。其他的学生两眼放光地走出了教室,不禁令人想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出了学校后,她一边逛了几个小商品店,一边向车站走去。看上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但得知只有一个尺码,便放弃了。 梨乃在车站前的蛋糕店买了华夫饼。刚上电车,就收到了妈妈的短信。梨乃不用看也能猜出是什么内容。果然不出所料,是关于什么时候回家的问题。自从尚人的葬礼后,梨乃还没有回过家。 电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梨乃构思着回信内容。要不要说最近忙于写论文,所以回不去呢,反正妈妈也不会追问是什么论文。 梨乃下车后,从车站步行到了周治家。进门后,她边望着院子,边向玄关走去。突然,梨乃停下了脚步。上次来是上周前的事儿了。与那时相比,院子的风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自己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变化。 梨乃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别扭感用手打开了玄关门。门一打便开了。爷爷还是那么粗心大意。平常周治是不锁门的。 进去一看,周治平日里穿的拖鞋和鞋子散乱地堆在脱鞋处。这种情况很少见。 进门后,梨乃看到右手边书房的拉门开着。因为平日里总是关着的,梨乃觉着奇怪便向室内看去。梨乃愣住了。榻榻米上扔着纸箱和纸袋等东西。 书房的对面是起居室,间壁的拉门紧闭着。 “爷爷好。”梨乃边脱鞋边朝里面打招呼。没有回音,梨乃便径直走上来了。穿过书房,她直接打开了拉门,同时又叫了声“爷爷”。 起居室的中间一如平日,放着一张矮脚桌,上面摆放着茶碗和塑料水瓶。梨乃突然感到脚底发冷。低头一看,她脚下所踩的坐垫的一边是湿的。梨乃赶紧把脚挪开了。 周治躺在矮脚桌的正对面。他好像在睡觉,从梨乃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脚。 “怎么回事儿,在睡觉吗?这样会感冒的哟。” 边说着边走过去,突然,梨乃停下了脚步。因为她闻到一股臭味儿。梨乃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看到了周治的脸,那一刹那,她感觉喉咙里有块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一样。 周治睁着眼睛,肤色发黑。那张脸不是梨乃所熟悉的爷爷的脸。看起来像是用黏土工艺制作的面具被弄得歪扭不堪。 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来着?该给哪儿打电话来着?——梨乃从包里掏出了手机。她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04 当听到被害者的姓名时,早濑亮介感到不可思议。他在驶向案发现场的车上,通过手机确认了“秋山周治”这个人的信息档案。信息中记载着电话号码和住所。 果然没有错,和现在正要去的地方是一致的。也就是说,不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 那个老人被杀害了吗…… “怎么了?”坐在旁边的年轻刑警问道。 “没,没有什么。”早濑将手机放回了上衣内兜里。 年轻刑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杀人事件啊。我们局已经好久没有设立调查本部了,上面又要绷得紧紧的了。利利索索地处理完也就罢了,万一时间拖久了,肯定各种要求都会严格起来。” “是啊。局里的秋季运动会也会叫停吧。” 早濑开玩笑地说起这事儿,他却当真地回答道:“就是这样,整个气氛都很沉重。” 一旦建立了调查本部,地方警察官不仅会忙得不可开交,还会被要求全面彻底地节省开支。因为本部运营所需要的各种费用几乎都是地方警察官负责。 到了案发现场后,早濑看到刑事科长和股长站在玄关前。科长好像在跟谁通电话。 “来得太晚了。”股长对早濑他们说道。 “因为我们去审上次那个机动车伤人逃跑案件的口讯了。今天早上,我们应该向您请示过了。” “这样啊。那结果怎么样?” “获得了证词的真相。总之,材料已经备齐了。” “好的,辛苦了。这件事先放一边,现在开始集中精力调查这个案子。” “是杀人事件吧。” “对。被害者是独居的老人。” 科长打完电话朝股长这边看了看。 “是总厅打来的电话。司法鉴定和现场搜查人员马上就要到了。你们先进行初期调查。我得先回局里去。” 科长还没等股长说“明白”,就快步走了。因为开设调查本部的事儿,他大概忙得快要发昏了。 “我能看看案发现场吗?”早濑向股长请示。 “不行,司法鉴定未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准进去。你的工作在那边。”股长指着旁边停着的警车,“尸体发现者。”早濑定睛一看,后面座位上坐着一位年轻女性。 她的名字叫秋山梨乃,是被害者的孙女。早濑将她带到西荻洼警察局的接待室,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因为她在警车里一直是精神恍惚状态,几乎说不出话来。喝了几口茶后,她终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 “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嗯。”她点了点头。 她缓慢地回答了早濑的问题。可能是由于受到了较大刺激的缘故,她的记忆也好像变得很零碎。尽管如此,早濑还是弄明白了她发现死者的经过。 下午十二点五十分左右,秋山梨乃给被害人打电话询问下午能不能去探访,被害人回答说可以,没有什么计划。她买完东西后去了秋山家,约下午四点三十分左右发现死者。从秋山梨乃打电话到发现死者这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你经常去被害人家里吗?” “被害人是指……” “你的祖父。你经常去秋山周治家里吗?” “也算不上经常吧,每个月一两次的样子。” “是为了照顾吗?” “照顾?不是。爷爷身体很健康的。” “那是为了什么?” “说到为了什么……”秋山梨乃一副困惑的表情,“一定要有理由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着在现在这个社会,孙女每个月定期去独居的爷爷家探望,这挺少见的。” “虽然这么说……”她貌似会意地点了点头,“也有因为博客的事。” “博客?” “爷爷喜欢养花。花开得很漂亮的时候,他会拍下照片并做成文件。我劝他弄一个博客,好让其他人也能欣赏到这些花。” “原来如此。那你爷爷开通博客了吗?” “刚开始他说这样太麻烦了,不弄。后来又让我代替他打理博客,将那些花的照片上传到上面。”她好像已经平静下来了,能够流畅地说话了。但同时又好像伤痛再次袭来,她的话尾带着一丝哭腔。 “案发现场很杂乱,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手提保险柜不见了之类的。” “爷爷没有什么保险柜。只是茶柜的抽屉开着,里面的东西被凶手翻了出来。” “你知道丢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本来我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早濑稍显不悦地点了点头。一个月只去一两次,当然不太清楚喽。 “你爷爷是那种一定会锁门的人吗?” 秋山梨乃双眉紧锁,微微叹了口气。 “他经常不锁玄关。我也多次提醒他小心为好,可是他总是说没事儿,家里没有什么可偷的东西。我要是多说他几句就好了……” 长期居住在一个地方的老人都会这样。大概他们过于相信现在没发生什么事故,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吧。 “你最后一次跟爷爷见面是什么时候?” 秋山梨乃想了一会儿,“我想应该是三周以前。”她好像在跟自己确认一样小声说道。 “那时候,爷爷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并没有什么……”正说着,她仿佛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想起来那时候有株花开了,他很兴奋。” “花?” “新品种的花。好像是一种从未开过的花,他特别高兴。可是没想到现在成了这样子……”她又一次哽咽了。 早濑感觉再问下去会很难受。怎么看都是单纯的入室抢劫杀人案。即使查清楚动机和人脉关系的主线,恐怕也查不出什么结果。 有人敲门。早濑说了声“不好意思”,便站起身来。 门外站着的是位女警察,说是死者遗属来了。 “遗属?” “是被害人的儿子。” 应该是秋山梨乃的父亲吧。早濑说:“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女警察带了一名中年男子进来了。肩膀很宽,身材高大。高挑的秋山梨乃可能是遗传了父亲的基因吧。 男子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着“秋山正隆”,就职于大型餐饮业中的名企,而且职位不低。 早濑询问了一些关于秋山周治生活状况的事情。 “大概六年前,父亲作为特约人员还在公司上班,但现在没有工作。靠着退休金和养老金度日,生活很悠闲。”秋山正隆回答道。 “退休金是存在银行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 “家里有多少现金呢?就是我们常说的‘橱柜存款’。” “这个嘛……”秋山正隆陷入了思考,“我猜想没有多少钱。” “最近,您听说他有什么投资……比如买房地产或黄金什么的?” “没听他说过。原本父亲对这些就很漠不关心。” “这样啊。” 接着,早濑又针对秋山周治的人际关系询问了一些问题。诸如常常来往的对象或者是特别亲近的人是谁之类的问题。但是,他并没有从秋山正隆那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问了一下才知道,除了盂兰盆节和新年他几乎和父亲见不上面。“因为工作忙”——这句台词他说了很多次。 “爷爷不擅长与人交往。”秋山梨乃偶尔从旁补充说道,“爷爷的谈话对象就是花。你也看到了院子里有很多盆栽。爷爷在侍弄那些花的时候最开心了。他常常说花不会说谎。所以,我想知道事情真相的大概只有那些花吧。” 05 早濑回到单间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因为明天早上要设立调查本部,所以他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警视厅调查一科的调查员过来,要求作详细的案件解释,又不能怠慢。 打开房间里的灯后,早濑先用杯子接了自来水喝。然后,解掉领带,将上衣内兜里的记事本拿出来搁到桌子上,紧接着脱掉上衣朝床上扔去。刚扔过去,枕边的相框就倒了,是上衣袖子碰倒的。 早濑咂了下嘴,边解衬衫的扣子,边走到床边,将相框扶了起来。相框里是儿子裕太的照片。还是他小学四年级时候的照片,现在他已经长成中学生了。虽然早濑一直想要一张新的照片,但总是难以开口。 他与妻子从四年前一直分居到现在。裕太跟他妈妈住一起。分居是由于早濑出轨的缘故。外遇对象是在交通科工作的一名女警察,因为一点小事两人持续两年多的地下关系被发现了。早濑给她钱的事更加让妻子怒火中烧。 妻子并没有提出离婚。因为她清楚,如果离婚的话,只会让她们母子俩的生活困苦不堪。但是,她又不想和出轨的丈夫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你搬出去吧。对你来说这样不也更好吗?你可以想什么时候见她就什么时候见她了。”妻子面无表情地宣告。早濑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现在,他每个月将自己工资的一多半作为生活费给她们母子。她们母子所住的公寓的贷款还没有付清。早濑手头上只留下能够支撑他在租来的公寓里勉强度日的钱。他与造成自己与妻子分居的女警察也立即分手了。本来他就不是那么喜欢她。只是他寻求解闷的心情稍微过了头而已。 连早濑自己都觉着当时的自己做了件很无聊的事情。但是,他也不太讨厌现在的状态。自作自受吧,而且他本来就觉着婚姻生活对自己来说很吃力。虽然现在手头紧张,但也能支撑得住。 唯一令他牵挂的就是裕太。 关于分居的原因,夫妇二人并没有向裕太作太多解释。但是,既然已经成了中学生,想必他对其中的缘由也能察觉一二了吧。作为父母,他们的行为对孩子造成的心灵伤害,总让早濑十分介怀。 刚开始分居的时候他与妻子定下的条件之一就是不准他去看裕太。除非妻子或者裕太主动提出来见他的时候。但是,大概能察觉到事情真相的裕太知道这会让妈妈不高兴,所以也不可能会主动提出见爸爸。实际上,分居后的两年里,早濑一次都没有见过儿子。他是从妻子那里听说儿子上了离家不远的中学。妻子之所以告诉自己,也只是因为要办理入学时所必需的监护人手续而已。 早濑是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形式再次见到儿子的。那天,妻子打来电话,她很慌乱,上文不接下文地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早濑并没有听明白。反复问了几遍后总算知道了个大概。同时,他感到这下可麻烦了,腋下直冒冷汗。 裕太因为偷东西被抓了。据妻子说是在家电量贩店偷蓝光碟未遂被捉。 难以置信。早濑虽然没有和裕太一起生活,但是他感觉自己还是了解儿子的。他绝不是那种会偷别人东西的孩子。 妻子说裕太本人不承认自己偷东西,他坚持说自己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是,正因如此,店家态度更加强硬,提出要报警。 现在不是犹豫该信谁的时候。早濑说了句“立马就到”,便切断了电话。 早濑赶到了家电量贩店的事务所,妻子和儿子都在。裕太比起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不少,脸部轮廓也有了几分成人气。他完全没有理睬急忙赶来的父亲,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早濑。 早濑向店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从他那里获知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得知早濑是警察的那一瞬间,店长还有一丝怯弱的表情,但说着说着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大概是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警察,才会怒气倍增吧。 店长说裕太走出店门的时候,警报器响了。但是,他依然若无其事地想要离开。然后,警卫人员追上了他,把他带回店里,并查看了他手里提着的包,发现了用铝箔包着的崭新的蓝光碟。显然是店里的商品,因为上面贴着的标签经过感应器扫描出现了反应。 “这是实实在在地抓现行啊。”店长令人生厌地推断道,“他可能觉着包上一层铝箔,感应器就不会发生反应了吧,可是真不巧,我们店里的感应器没那么低级。” 裕太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我不知道。我没偷东西。真的,我没有偷你们店里的东西。” 满脸委屈的裕太怒视着店长。 “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只要你坦白承认了,我们也会发发善心,不再追究。既然你这么嘴硬,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了。因为我们一向痛恨在店里偷东西的行为。” 但是,裕太丝毫不服软,边哭着边抗议说自己没有偷东西,是有人放到自己包里去的。当时他手里提的是男士用的大手提包,看看那缝隙,的确也很容易放进去东西,更何况当时他头上戴着耳机正在听音乐呢。因此,他很有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恶作剧。 早濑要求先看一下监视录像。如果裕太没有靠近柜台的话,就能证明他是清白的了。 但是,他的计划一下落空了。根据录像显示,裕太的身影的确出现在蓝光碟柜台附近了。而且当时的他背对着摄像头,刚好被拍摄下来正在物色商品的样子。 没有丝毫辩解的余地。无论如何,他曾拿过商品这已成为铁定的事实。 店长提出要报警。 “本来应该这样做,警察也常提醒我们即使金额很小也要报警。你身为警察应该很清楚才是。” 的确如此,早濑一时语塞。但是这样一来,裕太肯定会被问罪。结果可想而知。搞不好早濑也会因此而失业。 妻子用充满依赖的眼神看着早濑。她是在说作为父亲你应该想想办法吧。但早濑无计可施。他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儿子。赶紧向人家道歉啊,早濑想。又不是什么贵重的商品,下跪赔个不是就可以了事。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对儿子说先向人家道歉…… 就在这时,店里的电话响了。接电话的店长说着说着,脸上浮现了惊讶的表情。挂断电话后,他对早濑一家说道:“警察局的人说要问您儿子话。” 早濑他们大吃一惊。这意味着店长以外的某个人先报了警吗?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店长说,附近发生了伤人事件,询问裕太只是调查的一个环节。并且,这个事件跟这次的偷窃有关联。 “怎么一回事啊?” 对于早濑的询问,店长摇了摇头,不明所以。他刚才的怒气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凝固了。就在这时,负责这片区域的警察来了。他听了店长和裕太之间的偷窃纠纷后,会意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在距离家电量贩店五十米左右的人行道上发生了一起伤人事件,一位老人被两个年轻人打伤了。目击者报了警,但警察赶到的时候,那两个年轻人已经逃走。老人在倒下的那一刻撞到了腰,身体难以动弹。警察立刻叫了救护车。在被运往医院的途中,老人让同行的警察看了他手机上的照片。照片记录下了那两个逃跑的年轻人的样貌。警察问他是不是被这两个男子打伤的,老人回答说是。紧接着他又说了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情。他说这附近的电器店里可能有个少年被怀疑偷窃,但他是被冤枉的,是逃跑的那两个人偷了东西放在他包里的。他目睹了这一切,然后追上了这两个人。他正在路边警告这俩人,不料其中一个男子对自己动了手——以上就是老人所讲述的内容。 “所以,”警察微笑着看着裕太接着说道,“这个少年并没有偷东西。” 这简直就是奇迹般的逆转!裕太愣住了,那表情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不可思议。而妻子呢,好像是什么东西决口一般,放声大哭,紧紧地抱住了儿子。然后,店长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用手挠了挠头。 正式被宣告清白的裕太说想要亲自感谢这位老人。早濑和妻子也都同意。询问了警察老人所在的医院地址后,一家三口随即赶了过去。 那位老人就是秋山周治。躺在病床上的秋山半张脸上敷着药布,但看上去很精神。 “能够帮他洗清偷窃的嫌疑,真是太好了。” 秋山说,刚开始他还以为裕太和那两个小伙子是朋友,彼此捉弄取乐呢。两个人从货架上偷了东西,然后悄悄地塞到裕太的包里,再找机会让裕太意识到自己包里的东西,吓唬吓唬他。但是,越看越觉着拎包的少年不像是跟他们一伙儿的。后来,拎包的少年正要离开的时候警报器响了,他被警卫人员拦住了。而背地里看热闹的那两个人却若无其事地走了。秋山才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什么捉弄,而是性质恶劣的恶作剧,更确切地说是一种犯罪行为。 “但是,如果我这样直接作证的话,我也没有什么证据啊。还可能会被怀疑是不是和这个少年一伙儿的。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看着那两个人就这样跑了。所以我就跟了上去,想要捉住他们。实在没料到反被打了一顿。”秋山说到这儿笑了笑。 早濑想,他可真是一位富有正义感的人啊。一般人会怕惹麻烦,不愿意牵扯进来,也就不会多管闲事,直接走人。即使是多少有些骨气的人,也顶多会作个证,不会亲自去抓犯人。 裕太不断地低头道谢,并说一定要报答这份恩情。秋山却挥了挥手,表情严肃地说,你不要想这些。 “以后你要多加小心啊。这个世界有很多置他人于不幸,并幸灾乐祸的人。虽然这一点让人觉着很遗憾。” “我会记住的。”裕太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那两个犯人没过多久就被逮捕了。多亏了秋山拍下的照片。其中一个男子穿着高中校服。他们两人想要验证铝箔能不能让防盗标签失效,正巧看到旁边在物色东西的裕太,便偷偷地将商品塞到了他包里。如果裕太能顺利地走出店门的话,他们打算威胁裕太,夺回商品。但是,警报器响了,所以二人佯装不知地离开,却被陌生的老人拦住,还被命令回店里去道歉认错。于是,二人勃然大怒,殴打了老人。 自从在医院见了一面后,早濑再也没有和秋山联系。但是,他听妻子说裕太给老人写过感谢信。 那位老人被杀害了。 早濑伸手拿过来桌子上的笔记本。打开一看,都是些快速笔记,记录着案发现场的情况,字迹凌乱得连自己都看不懂。 司法鉴定人员说现场并没有留下犯人的脚印。由于窗户都是锁着的,所以犯人很有可能是从玄关进来的。再加上,死者的孙女说玄关经常不上锁,任何人只要想进来,都能轻易地闯进来。 被害者和孙女通电话时是下午一点之前,而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左右。尸体被发现时,被害者已死亡至少两个小时,因此,犯人作案时间应该在下午一点至两点半的时间段内。解剖结果出来后,作案时间很可能会进一步精确。 犯人究竟是不是死者的熟人,这还不能推断。以借用厕所为由进入室内,然后变为强盗的可能性也很大。大概是因为秋山老人反抗,所以被杀害了。 在室内,并没有发现现金、银行存折和银行卡等物品。虽然很容易就能推断出是犯人偷走了,但是,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判定这是一场单纯的入室抢劫案。 矮脚桌上放着茶杯和装着喝剩下的饮料的塑料瓶。检测了每一件物品,上面只有被害者的指纹。茶杯里还留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茶水。 搜查人员赶到的时候,榻榻米上有一个蛋糕店的盒子,里面装着华夫饼。已经确认这是死者孙女带来的礼物。奇怪的是,死者旁边的坐垫是湿的。原本以为是死者的尿液,但是尸体和坐垫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所以已经确定不是尿液。至于是不是塑料瓶的茶水弄湿的,现在还未检测出结果。 看着这些细琐的记录,早濑的眼睛疼了起来。他合上了笔记本,随手搁到桌子上。用指尖揉了揉眼皮,扭了扭脖子。关节“啪、啪”作响。 只能说整件事都不合情理。行为不端却能长寿的人比比皆是。而像秋山这样伸张正义的人,却常常遭受不合理的灾祸。 早濑脑海里忽然涌现了死者孙女的话:“爷爷不擅长与人打交道……”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富有正义感的人通常也会要求身边的人充满正义感。但是,事实上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也许在秋山看来,无论什么人都是那么的不诚实吧。 自己会被儿子看成什么样的父亲呢,这个想法一瞬间闪过早濑的脑海,他立即摇了摇头。因为他意识到,作为一个有名无实的父亲,自己没有资格去思考这样的问题。 06 “……因此,在提供员工宿舍等福利待遇方面,我们公司可以毫不谦虚地说,与其他企业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涉外方面,如我们再三所强调的那样,我们将尽最大的努力,坚决不给员工造成任何的不愉快。因为现在是个敏感时期,外界评论会很多,但是立马取缔一切设施是不可能的,我们公司的存在价值也丝毫未降低。我们希望当局能够展望未来,反思现在。”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滔滔不绝地讲完后,巡视了一下教室,低下了头。他头顶上的头发有些稀疏了。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坐在一角的教授问道。浓厚的大阪口音。 在场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加起来虽然也有十几个人,但是没有一个人举手。 教授皱着眉不满地说道:“怎么,没有任何问题吗?不可能吧。” 然后,有一个学生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举起了手。 “震灾后,或者说福岛核泄漏事故以来,贵公司有多少人辞职?” 站在讲台上的男人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教授也面有愠色。 “虽然我不确定具体的数字,但是,每年都有一定数量的人离职。可并不存在因为那个事故而出现大量辞职的现象。” “还是有些人辞职了吧。”旁边的藤村对苍太耳语道。 其后,又有两个学生提问。都是与核泄漏事故的影响相关的问题。这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不断地强调这与他们公司无关、没有什么重大影响。 这个男人来自一家制造和管理核能发电所配置设备的公司。今天来苍太他们学校举行公司的宣讲会。他的目的显而易见:招聘。 苍太所在的物理能源工学第二科,简而言之就是以前的核能工学科。改变名称是为了能改善其形象,这种改变也显示了这门学科饱受冷落。但是,苍太入学的时候,核能的前景还是很被看好的。那时候,使用核能源是降低二氧化碳的有效手段这一招牌,成为推动核能源开发的助推器。所以,苍太满怀“前途光明”的信心选择了这个学科。 但是,震灾和核泄漏事故完全撕毁了这幅美好的蓝图。跟苍太有相同想法的学生很多。大家迄今为止还是以进入教授推荐的与核能源相关的企业为主。但是现在,选择去与核能源无关的企业就业的人日益增多。考虑到这一倾向有可能会持续下去,所以相关企业为了避免人才流失,逐渐开始积极地动员和招聘。这次的宣讲会也是其中一例。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其他学科的学生依然面临着严峻的就业难的问题。 宣讲会结束后,苍太和藤村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快餐店。 “蒲生,你怎么打算的?”藤村放下筷子,问道。 “你说就业?” 藤村点了点头。 “我家里希望我去一个与核能源不相干的公司工作。” “是啊,现在这是最为妥当的想法了。” 藤村啜了一口茶,咧了咧嘴。 “好不容易学了几年的核能源开发,结果却要去一个与专业毫不相干的公司上班。总有一种可惜,或者说徒劳一场的感觉。让人难以接受。” 苍太吃完清汤面后,将一次性筷子丢到了碗里。 “深有同感啊,但是考虑到以后,就不能说这样的话了。现在大家对核能源深恶痛绝。比如,你不得不考虑一下结婚对象家里的看法,有了孩子后,孩子会不会因此受到欺负。你能受得了这一切吗?” 藤村面露愁容。“这的确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啊。” “我们都被骗了。虽然我觉着国民都被骗了,但是最大的受害者是我们。说什么梦想的核燃料循环,到头来梦想和希望都只是空谈。”苍太发泄般地说道。 “也就是说,蒲生你要和核能源斩断关系了?” “当然啦。” “也不是这样。我们大四的时候还没有发生大地震,如果当时毫不犹豫地去核能源相关的企业工作的话,现在肯定更惨。” “嗯,也可以这样想吧。” 苍太和藤村很早前就已经大学毕业,现在研究生院继续学习。硕士课程也已经结束,如今在攻读博士学位。大地震和福岛核泄漏事件恰是在这期间发生的。他们甚至觉着自己是无计可施才继续留在大学里的。 “但是,像我们这样的特殊技术人员能不能找到工作啊?”藤村显得很难为情。 “除了找,没别的办法。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其他学科的同学们早已经开始找工作了。” “这样说也在理。只有好好努力了。对了,蒲生你要回东京吗?” 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苍太来说,很难回答。苍太小声念叨着。 “考虑到就业,回去当然更好。但是,一想到回家,就很心烦。” “你连家都不想回啊。”藤村吃惊地说道,“你那么讨厌自己家吗?” “与其说讨厌,倒不如说是合不来。缘分不和的感觉。” 藤村笑了。 “还有这样奇怪的事儿?那可是生你养你的家,血脉相连的家啊。哪有什么合不来的。” “有的,虽然我说不清楚。” “唉。”藤村依旧满脸困惑,摇了几次头。 与藤村分开后,苍太开始往宿舍走。苍太他们学校位于东大阪市内。他独居的公寓距离学校有两站地那么远。 当时,他决定考这所学校的时候,很多人问他为什么要选择大阪。特别是妈妈志摩子,很坚决地表示了反对。 “考虑到以后的发展,即使出身于本地的学生也大多会选择东京的大学。你为什么非要去大阪呢?” “就核能源专业而言,那个大学是最好的。而且除了东京,我还想多了解其他地方。大阪是日本的第二大城市,去那儿生活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虽然最后苍太坚持了自己的立场,但他所说的这些理由也只不过是牵强附会罢了。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想离开这个家。要是在东京上大学的话,肯定会住在家里走读的。入学以来的六年里,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顶多在家住两三天。大多时候与爸爸和哥哥都不怎么说话就回大阪了。 对,他并不是讨厌那个家。只是在刻意躲避真嗣和要介他们两人。 但是,如今情况稍有转变。要躲避的只剩下要介一人了。两年前,真嗣因胰腺癌去世了。 毕业后到底回不回东京,也该给自己下个定论了。既然要离开核能工学专业的话,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大学里了。 苍太正躺在床上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手机的来电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志摩子打过来的。他不自觉地耸了耸肩,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事。 “喂。” “苍太啊,是我。”手机里传来志摩子的声音。 “嗯。有什么事?” “怎么了,你?爱答不理的。这周末,你会回来吧?” 苍太听到了妈妈深沉的叹息声。这周日是爸爸的三周年忌日。 “但是,我太忙了。” “你这话说的,我们还是根据你的时间定的日程呢。下周开始学校不是要放暑假了吗?” “我又不是学生了,暑假和我们无关了。再说,即使我不去学校,我还有其他很多事情要做呢。” “不行,你必须得回来。你要是不回来的话,就没有人接待亲戚们了。本来你去大阪读书这件事……”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我回去还不行嘛。您别说了。”苍太连忙说道。如果不应承的话,又得听妈妈无休止的唠叨了。 “别忘了带西装回来啊。我给你准备了领带。” “知道了。” “还有”,志摩子说完,顿了一下接着说,“就业的事儿怎么样了?” 苍太撇了撇嘴,正是他不想谈论的话题。 “现在正考虑着呢。” “是吗?这个很难决定吗?” “也没有那么简单,必须得下点功夫。” “是啊。对了,要介跟我说,他可以跟这边电力方面的公司打声招呼。”志摩子的语气很不自然。 “这是哪门子事儿啊。为什么大哥跟电力方面的公司有来往?这跟他的工作领域完全不相干啊。” “好像有什么朋友在里面。你觉着怎么样?” “您别跟我开玩笑了。我可不想在找工作方面欠大哥一个人情。您帮我跟他说一声,别总把我当成小孩子看。” “要介是关心你啊。” “真是多管闲事。我自己能找到工作。没其他事儿的话我先挂了。” “唉……那周末见吧。” 苍太粗鲁地“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志摩子是不会把苍太的话直接告诉要介的。她应该会说他先自己找找看。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志摩子总是在看要介的脸色。 苍太想起了藤村的话。 还有这样奇怪的事?那可是生你养你的家,血脉相连的家啊。他也许该跟藤村说清楚:这一切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07 “我真的想不出来任何线索。听了这件事后,我着实吃了一惊,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呢?真是太可怜了。” 眼前这个声音抑扬顿挫、表情生动而又丰富的男人这么说道。他大概有四十八九岁的样子。身体瘦小,但头很大,额头很宽。正因为如此,挂在脸上的金边眼镜都显得很小巧。 早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名片。上面印着“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 分子生物研究室 室长 福泽民郎”。 秋山周治六年前曾在福泽的研究室工作过,而且是在他退休后,以特约研究员的身份。此外,秋山在此工作的时候,这里叫“植物开发研究室”,他走后没多久改成了现在这个名称。 据福泽介绍,叫以前那个名称的时候,研究室最主要的目标是开发自然界中不存在的新品种的植物。但是,到头来研究室并没有研究出可以商品化的成果。公司高层一气之下决定撤销有关花方面的生意。终止与秋山的合约以及改变组织名称,都是这个方针改革的结果。 “您还记得那时候的秋山与周围的人之间有过什么争执吗?公私两方面的都可以。”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坐在早濑旁边的柳川,他来自于警视厅调查一科,看起来不到三十五岁,但经常板着脸,再加上他厚实的胸膛,总给人一种压迫感。他似乎觉着微笑会有损他的威严,所以常常是一脸严肃。被安排和早濑搭档的时候,他也仅是生硬地低了低头,说了声多多关照而已。 对于柳川的问题,福泽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在我记忆中,并没有什么大的冲突。” “小的争执也可以。就算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也算,我想知道到底有没有类似冲突的事情发生过。” 面对毫不掩饰急躁心情的柳川,福泽忽然正了正身子。 “您说的这些细琐的事情,我真的是不太……因为秋山离开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况且我也没有和他一起工作过。” “那,您能把当时和秋山一起工作的人叫过来吗?” “啊,这个……那叫谁好呢。您能先等一下吗?” “没关系的。” 福泽起身急急忙忙地走了。 柳川将茶杯里的茶水喝干之后,发出了一种混杂着叹息的声音,起身走到窗边。“在这儿也查不出什么重要的线索啊。”他好像不是在跟早濑说话,而更像在自言自语。 自从他们被委任调查死者人际关系的工作后,柳川似乎对此很不满意。怨恨纠纷的杀人案里,调查死者人际关系的过程中基本上就能找出真凶,即使是作为调查员,其工作也是有价值的。但是,在这种流窜作案的情况下,这种解决方式显然不行。柳川大概是考虑,这次的事件更大可能会是流窜作案吧。实际上,早濑也是这样想的。 事件发生五天了。他们调查了被害者的遗属和邻居,但是,至今为止还没有查到任何关于秋山周治陷入纠纷的事情。原本他就好像不太与人交往。早濑开始重新琢磨秋山梨乃的话。她说过,爷爷的谈话对象只有花。也许真像她说的那样。 有人敲了一下门,进来的是福泽,后面跟着一个矮小的男人。他穿着工作服,看上去老实巴交的。 福泽介绍了他:名叫日野和郎,曾与秋山周治共事。 柳川回到沙发上,将对福泽的追问转向日野。 “我印象中没有什么大的纠纷。”日野语气和缓地答道,“但是,有过小小的冲突。” 柳川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冲突?和谁?” “和上级。”日野指了指天花板,“因为我们总是研究不出来什么成果,所以有段时期上面压得很紧。又是减少预算,又是裁员的,根本无法做研究。在这种情况下,唯独秋山周治向上级提出了抗议。他说其他做不出来成果的部门也很多,为什么偏要纠缠我们。平常他挺沉默寡言的,没想到那个时候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听了这番话,早濑觉着太符合那位老人的作风了。作为公司职员的他,依然那么富有正义感。 “他个人有没有遭到过谁的怨恨?” “我认为没有。”日野很干脆利索地回答了柳川的问题,“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对秋山先生充满感激之情。要说是怨恨……” “这样啊。”柳川很无趣地用指尖挠了挠眉尖一侧。大概是因为完全问不出能够推动调查发展的内容吧。“秋山先生离职后,你们见过面吗?” “这个嘛……”日野的眼珠向右上方转动了一下,“他离职后的第二年,我们见过一次面。是因为秋山先生以前写的报告,我想向他确认些事情。” “打过电话吗?” “具体我记不清楚了,但打过那么几次。还是关于报告的事情。” “最近的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嗯,上个月末。他给我打了电话。” “是为了什么?” “他问了最近植物开发的研究动向。但是,因为我没有什么最新的信息,所以也没能帮上他的忙。” 看来从这个人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柳川好像也是这样想的。他看了一眼早濑,好像在说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们还是问一下案发当天他的行踪吧。怎么样?”早濑小声对柳川说道。 “对啊。”柳川说。二人又将目光转移到日野身上。 “能告诉我们您七月九号都做了些什么吗?从中午开始……嗯,到下午三点左右的这段时间内。” 七月九号正是秋山周治被杀的那一天。福泽和日野的脸色变了。 “中午在员工食堂吃了午饭。”日野开始讲述,“下午一点开始开会。三点左右结束。” “的确如此。”福泽看着自己的日程本说道,“我也参加了那个会议。有会议记录,您看一下就明白了。” “明白。那麻烦您稍后给我看一下。此外,如果有秋山先生在职时候的员工名单之类的东西的话,我们也想借来看一下。”柳川说道。 “应该不成问题。”福泽回答说。 “再者,这里有没有留下秋山先生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吗?” “信件或日志之类的东西都行。” “没有这样的东西。但是,可能有几篇报告和论文。” “都在我那里保存着。”日野答道。 “那我们也能借用一下吗?当然,绝对不会外漏。” “这个嘛……”日野好像在等待判断似的看了看福泽。可能是涉及公司私密的内容。 “可以的,也不是什么机密大事。”福泽却轻描淡写地答道。看得出来他并不重视秋山的研究内容。 要收集齐资料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早濑和柳川在一层的大厅里等待。但是,柳川屁股都没沾沙发,一直在打电话。想必是在跟调查本部联系。 “……嗯,白跑一趟。怎么说他都是离职六年的人啊,和他有关联的人大多数都已经不在公司了……总之,我们会把能够了解他当时工作内容的材料都带回去,但很有可能也没什么用……欸,什么?……啊,这样啊……那我去那儿探探情况。” 挂了电话,柳川低头看了看早濑。 “他们发现了被害者在案发前一天所去的咖啡店的收据。好像是被害者经常光顾的店,那儿可能有熟识他的店员。我现在就赶过去,这里就拜托你了。” 他应该是估摸着调查那边更有戏吧。带一堆无用的材料回去——这种繁琐的事情交给地方警察就行了。 “嗯,没关系的。”早濑答道。无论是职位还是年龄,自己都在柳川之上,可是却要对他用敬语。 “那就拜托了。”说完之后,这个调查一科的刑警便阔步向正门走去。 大约过了十分钟后福泽出现了。“我想这应该是全部的资料了。”说着他将手里拎着的纸袋递了过来。 “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会尽早归还的。” “没事,没事。”福泽挥了挥手。 “不用着急。这些都是六年前的报告了,也不是什么最先进的技术。况且这都是我们公司已经撤销的部门的资料。” “但是刚才据日野先生所讲,感觉像是现在还在利用这些报告。” 福泽脸上浮现了一丝苦笑。 “不是利用,是在整理残留的工作事务。总之,这些材料杂乱无章,多得很。” 早濑提了提纸袋,的确重得很。 向福泽道谢之后,早濑离开了“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的办公楼。正犹豫要不要乘出租车的时候,手机响了。看了看来电显示,早濑感到很意外。上面显示的是“家”,当然不是指早濑现在所住的公寓。 “喂。”早濑接了电话。 “是我。”一个完全没有听过的陌生男人的声音。 “欸,哪位?” “我呀,裕太。” 早濑停下了脚步。“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裕太的声音已经变成这样了。早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喂,听到了吗?” “嗯,听到了。你最近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 “是嘛。”对话简直难以进行。这是裕太第一次给自己打电话,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了,爸,你在调查那个案子吗?”裕太有些犹豫地问道。 “哪个案子,什么啊?” “就是那个,”裕太喘了口气接着说道,“秋山先生被杀的案子。” 早濑总算明白了。“你也知道这个案子?” “当然知道了。在网络上很火的。” “啊,是吗……” “被杀害的秋山先生是上次那位秋山先生吧。住址都是一样的。” “嗯。” 案发现场是被害人自己家。网上的报道也会登载被害人的大概住址的。 “好像是爸爸的主管范围,所以我想问问爸爸是不是也在参与案子的调查。” 早濑叹了口气。“嗯,是。我在调查呢。” “果然如此。进展得怎么样了?” “什么?” “当然是凶手啦,快抓到了吧?” 早濑皱了皱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 “我们正为早日抓到凶手而展开调查呢。现在,我就是为了这个跑来跑去呢。” “我知道。有些眉目了吗?能够锁定嫌疑犯了吗?”裕太粗声问道。 早濑突然发觉那种声音跟录音机里的自己的声音很相似。 “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 原本觉着这样就可以应付过去儿子的提问,没想到裕太反驳道:“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秋山先生是我的恩人啊。当初要不是他,我现在的情况肯定糟糕极了。所以我绝对不会饶了杀害他的凶手。”他语气强硬地接着说道。 早濑紧紧地握住了手机,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对于裕太而言,的确如此啊。那时候差一点就背了小偷的罪名。要是真成了那样的话,他的整个人生都有可能会发生大的扭曲。 “喂,爸爸,你在听吗?” 早濑咳嗽了一声开口了。 “嗯,听着呢。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 “那你一定要抓到凶手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亲手抓到。” “这个……”早濑将刚要说出口的“做不到”咽了回去,“嗯,总之我会尽力的。” “拜托你了。你要是我爸爸的话,就替儿子报答这份恩情。” “嗯,知道了。你没别的事了吗?” “嗯,我不想耽误你查案,挂了啊。” 早濑正要说保重身体的时候,电话却挂断了。 替儿子报恩吗…… 早濑摇了摇头,拎着柳川口中“可能没什么用”的资料,缓慢地迈出了步伐。 08 出殡结束了,在去火葬场之前,梨乃去了洗手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叹了口气。今年是第二次穿这件黑色连衣裙了。参加完尚人的葬礼时,她真的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又穿上它。 周治的守夜和葬礼是在横滨的一家殡仪馆举行的。主要是因为作为丧主的正隆认为在离家近的地方举办仪式更方便。 正隆没有邀请那么多的人,只是举办了一个由自家亲戚参加的小规模的仪式。对此,正隆解释说:“去世得很奇怪。”他好像是不太想让世人知道父亲死于入室抢劫案中。 梨乃从洗手间走出来,正要去火葬场的时候,有人叫住了她。一个身材矮小的上了年纪的男人彬彬有礼地朝她走了过来。 这几乎是一个只有亲属参加的葬礼,但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依然来了几位陌生的吊唁者。这位老年人也是其中一位。梨乃清楚地记得他上香时的情景: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周治的遗像,眼神凝重,合掌拜祭后许久都没有抬起头。 “打扰了,请问你是秋山先生的孙女吗?”他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叫梨乃吧。” “是我。”梨乃很吃惊,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名片。” 梨乃接过来他的名片,只见上面印着“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 分子生物学研究室 副室长 日野和郎”。 “秋山先生在公司的时候对我关照很多。你要节哀啊。”行了个礼后,日野抬头看着梨乃说道,“秋山先生经常提起你。所以我才如此冒昧地跟你打招呼。” “爷爷经常提起我……” “秋山先生在网上搜索游泳比赛的消息,看到有关你的报道就保存到文件夹里。然后,工作休息之际拿出来看看。他还曾说过最大的梦想就是盼着你能参加奥运会。如果这个梦想能实现的话,哪怕是自己的研究多走点弯路都在所不惜。” 梨乃激动得不知如何回应而陷入了沉默。太意外了。她还是游泳运动员的时候,身边所有的人都常常把奥运会挂在嘴边,唯独爷爷对此保持缄默。 “怎么啦?”日野问道。 “没什么……我本来以为爷爷对我游泳这件事没有那么关心呢。” 日野否定地摇了摇头。 “这些话的确是秋山先生所说的。我想他可能觉着如果身边的人总是说个没完的话,肯定会给你带来压力,所以自己就保持沉默了。” 应该是这样吧,梨乃理解了爷爷的良苦用心。在与爷爷相处的这两个月里,她也深切地感受到爷爷确实是在为自己的未来筹划着。 “我只是想把这一切告诉你。冒昧地叫住你,真是不好意思。”日野鞠了一躬,准备离去。 “对了……您刚才说到研究,我想问一下爷爷从事哪方面的工作?”梨乃连忙问道,“既然是食品公司,那么爷爷是在做有关食品方面的研究吗?” 日野那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微笑着说道:“也有与食品间接相关的时候,这并不是我们的研究目的,我们主要集中精力于花的开发。” “花?” “就是开发新品种的花。利用科学的力量培育出迄今为止不存在的花。” “啊……蓝色的玫瑰之类的?” 梨乃说出一个她自己只是一知半解的词后,日野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几年前造酒公司开发了蓝色玫瑰这种自然界不存在的花。” “嗯,我听人说过。” “实际上秋山先生也曾尝试开发蓝色玫瑰。当时,我做过他的帮手。” “是吗?” “很遗憾,被其他公司抢先了一步。”日野凄凉地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大家都安慰秋山先生,说这些研究都没有白费,毕竟我们还是积累了很多知识。” “听到您这样说,爷爷在另一个世界也会感到欣慰的。” 日野脸色一沉,肩膀缩了缩。 “真是令人扼腕啊。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干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但愿能尽快抓到真凶。” “谢谢您。” “那我先告辞了。”说着日野转身离去了。望着他瘦小的身影,梨乃心里感到些许温暖。周治在公司也是受人尊敬的,而且工作之余,还那么关心作为游泳运动员的孙女。 但是她一直不知道周治曾做过有关花方面的研究…… 她似乎能懂得爷爷为何那么热衷于养花了。当然,爷爷所说的“花不会撒谎”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是,也有继续实现做研究员时的梦想这个目的吧。 梨乃突然想起来那株花。周治强调不要上传到博客上去的那株黄色的花。不知道那株花现在怎么样了呢。 在火葬场目送了周治的棺材被放到炉内后,亲戚们在接待室相聚。大家表情凝重,谈话常常中断。虽然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酒菜,但很少有人动筷子。 梨乃站在窗边,眺望外面。院子里有一个花坛,五彩缤纷的花朵沐浴着夏日的阳光。如果周治在的话,肯定能挨个儿地叫出这些花的名字。 距案发之日已经过去六天了。梨乃他们对于调查是否有进展一无所知。自从那天以后,警察就再没找过她。据正隆说,警察好像认为这是一起单纯的入室抢劫杀人案,凶手应该是与周治的生活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据说周治的后脑勺有被击打的痕迹。身边放着的那个威士忌酒瓶,应该是凶器。但是这并不是致命的伤害,死因是窒息而死。凶手可能是把他击倒后,又用手将他勒死。除此之外,梨乃他们还知道现金、钱包、笔记本电脑都被偷走了。因为这些都不见了。但是,还有其他东西也可能被偷了。本来他们就不知道有什么,所以难以确认究竟丢了哪些东西。 梨乃面前伸过来一只端着杯子的手,杯子里装的是橙汁。梨乃扭头一看,原来是知基。 “谢谢”,梨乃接过杯子,将里面的橙汁一饮而尽,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自己渴了。 这次,梨乃还没有跟知基说过什么话。因为正隆主张尽量简化葬礼,所以他们的行程安排特别紧张。 “梨乃,你没事儿了吧?”知基问道。 “什么啊?” “怎么说也是你先发现外公的尸体的。想必你受了很大的刺激吧。” “嗯。”梨乃歪了歪头说道,“当时的确很受刺激,现在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着这一切跟做梦似的。但是,现在举行着葬礼呢,当然不是什么梦。” “梨乃最近还常去外公家呢。我后悔没能多见他老人家几次。虽然以前我经常和哥哥去外公家小住。”知基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外公和哥哥都不在了。” 听了知基的话,梨乃觉着悲剧是连锁发生的。对于知基而言,仅仅三个月内就失去了外公和大哥。 “尚人的自杀,从那以后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梨乃本想问问尚人自杀的动机。知基却一副让人绝望的表情,摇了摇头。 “最近,在家都不谈论这些了。” “哦……” “说不定另一个世界的大哥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呢。有时候,我会忽然这样想。”知基脸上浮起一丝微笑,“提起这个,我想起前些日子我们家内部为大哥举行四十九日祭奠的时候,妈妈说了很奇怪的话。” “说了什么?” “临自杀前大哥喝了可乐。” “可乐?” “桌子上放着杯子,里面有剩下的可乐。妈妈哭着说大哥死之前可能最想喝的是可乐。说实在的,我觉着有些奇怪。但又不知道如何解释。雅哉哥也参加了,大家对此都百思不得其解。” “可乐……嗯。” 梨乃突然想到自己死之前会想喝什么。 “对了。”知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他们找到电子琴乐手了。” “欸?” “雅哉哥跟我联系了。说为‘钟摆’乐队找到大哥的代替人了,并且已经开始排练了。” “哦,这样啊。” “钟摆”是尚人生前所在的乐队的名字。 “雅哉哥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总之还是要重新开始。还说最近要举行演唱会,让我们有空的话去听听。梨乃你去吗?” “这个嘛……” 说实话,自己有些于心不安。以前是因为尚人在乐队,所以自己才去支持的。 “我和梨乃是同一种心情。”知基说,“说直白些,大哥不在的‘钟摆’,对于我来说完全不是同一个乐队了。怎么样发展也都与我不相干。但是,一考虑到雅哉哥他们的心情,就觉着过意不去。如果我不去的话,他们肯定会介意的。他们也许会纠结于要不要把乐队坚持下去。” “是吗……也许吧。” “所以,我决定去听他们的演唱会。我有一种大哥在鼓励我这样做的感觉。”知基抬起脸,望着天空,以一种宣言似的口吻说道。 梨乃看着表弟那仍有一丝稚嫩的侧脸,惊叹不已。尚人自杀还不到三个月,他已经慢慢地摆脱悲痛了。不仅如此,他越发地成熟起来了。 “明白了,”梨乃回答说,“我也去,演唱会的日期定下来的话通知我一声。” 知基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走过来通知已经做好骨灰入坛的准备了。梨乃和知基同其他的亲戚一道向焚尸炉走去。 火葬的程序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梨乃先和父母回了横滨老家,换完衣服后再回高圆寺的公寓。妈妈抱怨说梨乃应该在家住一晚上,而梨乃坚持说有很多事情要做,毅然离家而去。 她并不是讨厌父母。她很感激他们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支持。但是,正因为如此,她才难以面对他们。他们肯定对已经放弃游泳的女儿的前程充满担忧。梨乃难以消除他们的烦恼,她感到自己很没出息,很不中用。 此外,她选择今天回东京还有一个原因。她想去确认一件事情。 梨乃坐着电车,并没有在高圆寺站下车,而是直奔西荻洼站。从车站沿着六天前走过的路去爷爷家。现在想来,那天来爷爷家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自己不来的话,爷爷的遗体可能至今还没有被发现。 终于到了周治家。梨乃本以为门外会有站岗看守的警察,但是谁知道门前连个人影都没有。梨乃环视了周围,然后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盆栽已经摆放得井井有条,但盆栽里的植物却一个个没精打采的。当然这是因为这些日子没人照料它们。虽然梨乃也想快点给它们浇些水,但在此之前,她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梨乃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自己最后一次看到整个庭院时的画面。 果然如此——她确信无疑。 盆栽不见了。那个栽着黄色花的花盆。 09 “那个真的不见了吗?还是你爷爷把它挪到某个地方了?”身穿制服的警察环视了庭院一周问道。他大概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梨乃摇了摇头。 “我觉着不是爷爷收起来的。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盆栽。” 但是,眼前的这位警察一副犹豫不决的表情,似乎并不相信自己的话。梨乃有些生气。 又来了一位警察。他看起来已入中年,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发。 “您认为呢?”年轻的警察问他。 “我大体上巡视了这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依旧是案发后的模样。” “我说过了是案发时被偷走的。”梨乃说。 中年警察皱了皱眉。“怎么可能呢,抢劫犯偷一个小盆栽?” “可是……” “话说回来,你当时怎么没有指出来这一点呢?” “那时候我也没有注意到啊,今天才突然回想起来的。” “今天啊。” “那天,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也说不出哪儿不对劲。现在想想,问题就出在这个盆栽上。” “你所说的我们都理解。也有可能是案发前被偷的。搁在院子里的盆栽,任何时候任何人都可以肆意拿走不是吗?” “但是,我爷爷没有提起过它被偷了啊。” “很有可能他只是没有提起罢了。” “但是……”话到嘴边,梨乃又咽了回去。 发觉盆栽不见了,她立即向警察汇报。当然,她认为负责调查这件入室抢劫杀人案的刑警会亲自赶来。但是,警察好像并没有把她提供的线索当回事儿,赶到案发现场的也只是两个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干劲儿的警察。 说了句“再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我们”,两个警察便扬长而去。他们很有可能在内心里抱怨,别动不动就因为这些无趣的事儿叫他们出来呢。 梨乃满怀疑虑地回到了高圆寺的公寓。放下行李后,直接躺在了床上。 无论怎么想还是觉着奇怪。这一定不是某个人的恶作剧。可是,为什么那个盆栽好端端地就不见了呢? 令梨乃疑惑不解的还有那黄色的花。那到底是什么花呢? 梨乃回想起当时她说要把黄色花的照片上传到博客的时候,周治那慌张的神情,他连忙说千万不要。这跟整个案件是否有什么关系呢?梨乃从床上跳起来,打开了桌子上的电脑。 周治拍摄的花的照片至今仍保存在梨乃的电脑里。那黄色花的照片也在,梨乃做好了准备,以便能随时将它们上传到博客上。 梨乃打开了“疑问之花”的照片。 细长的花瓣,呈现为鲜艳的黄色,像触角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人们看到这花,很可能会产生一种恐怖的感觉。 为什么周治当时会拒绝把这张照片上传到博客呢?不仅如此,爷爷当时还颇有些闪烁其词,故意不告诉自己这花的名称。 梨乃正思考这其中缘故的时候,忽然灵机一动。 把这张照片上传到博客会发生什么呢?虽然周治曾说过,若是将它暴露的话势必会引起轰动,但是现在爷爷已经去世了,即使引起什么轰动,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自己很好奇它将会引起什么轰动。 梨乃感觉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她开始着手去做。 虽说是博客,但也没有登载什么文字性的东西。只是贴上照片,再附上一些培植笔记而已。培植笔记也无外乎是一些有关品种、栽培小贴士之类的无关痛痒的内容。 但是,这一次梨乃决定要写篇日志。左思右想之后,她写道: “大家好。我是博主的孙女。感谢您常来光顾。事实上,我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大家。我的爷爷前些日子去世了。所以,最近也没有更新博客。但是,我想让更多的人看到爷爷留下的照片,所以我决定再将博客维持一段时间。我把爷爷生前最后拍摄的照片贴于此处。由于爷爷已经离我而去,所以我对这张照片所拍摄的花的信息所知甚少。若有哪位熟悉这种花,敬请电邮联系,我将不胜感激。” 标题为“不知名字的黄色花”。 接下来会有怎么样的回应呢…… 但也不能抱太大的希望。大概没有人看这门外汉所开设的有关养花的博客吧。 以前,梨乃也有查看过博客的访问量,实在是少得可怜。这更坚定了她的这一想法。 梨乃坐在电脑前发呆,手机响了。看了看来电显示,梨乃开始犹豫要不要接,是小关打过来的。 “喂,是我,小关。” “嗯。好久不见。”连她自己都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多生硬了。 “你怎么样,还好吗?” “很好。忙着学习和娱乐,无比地享受大学的生活。”梨乃边说着边感到心虚。 “是嘛,那就好。” “教练您还好吗?” “啊,我还是老样子。鞭策年迈之身,勉强努力着。我给你打电话也没有什么要事,就想问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谢谢您。正如我说的那样,我很好,每天都很开心。” “听你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说完后小关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梨乃啊,你有空的话也来我这里坐坐。”声音有些低沉。 梨乃绷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虽然你不游泳了,但也不至于切断一切人际关系吧。大家都很关心你呢,都想见见你。并不是非要一起游泳,只是坐在一块儿聊聊天什么的。你放宽心来就是了。” “……谢谢。” “你也没有必要现在就过来。等你有心情的时候,啊。” “好,我想想再说吧。” “那我再联系你吧。保重身体,好好加油。” “嗯,教练您也不要太劳累。” 挂断电话后,梨乃长长地舒了口气。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腋下都出汗了。 小关是梨乃从小学时候起一直上的游泳培训班的教练。上初中、高中的时候,即使加入了学校的游泳部,也会一周去游泳培训班几次,请教练指导自己。她之所以能获得那么多的奖项,可以说跟小关的指导也是密不可分的。 但是,她跟这个大恩人却有近一年没见过面了。不是,确切地说应该是自己没脸见他。要是小关能严厉地训自己几句,也能让自己心里舒服些,最受不了的是他总是那么温柔地安慰自己。 一年后的自己会做些什么呢,梨乃不由地想道。 10 将照片上传到博客的第二天晚上,梨乃收到了来信。内容如下: “恕我冒昧,给您写这封邮件。我是来自东京的蒲生。 “我拜读了您的博客,深切地感受到您对祖父的缅怀之情。我也发自内心地希望您的祖父能够在另一个世界安乐。 “我之所以给您发这封邮件,没有其他原因,正是关于您刚贴在博客里的那张照片。关于那朵花,我想跟您好好谈谈。 “这绝不是我冒失无礼,恳请您务必要跟我见上一面。您尽可依据您的情况来选择地点,我随时随地恭候。 “我绝对不是什么怪人。为此,我附上自己的邮箱地址、手机号码和住宅电话号码、详细住址。静候您的答复。 “不好意思,您祖父是因病去世的吗?如果是的话,是什么病?另外,我奉劝您尽快删掉这张‘疑问黄色花’的照片。” 反复读了几遍后,梨乃陷入了茫然。 梨乃感觉这封邮件不像是恶作剧。邮件上明确地写着姓名,还有联系方式。关键是最好删掉照片的建议和周治所说的话如出一辙。 关于那张照片,梨乃万万没有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应。这朵花果然隐藏着什么秘密。 梨乃赶紧登录博客,总之先把照片删掉。紧接着,她有种不祥的预感。结果,梨乃索性连博客也关闭了。 而后,她又把这封邮件读了一遍。 对于这个叫蒲生的人对周治的死因表示关心这一点,梨乃疑惑不解。他似乎认为病死的可能性很高,但为什么又要问什么病呢? 苦思冥想到深夜,最终,梨乃决定回信给他。回信的内容主要围绕着要谈什么、那朵花有什么问题而展开。 过了没多久,他就回复了:事情非常复杂,邮件上写不清楚,即使写了,估计你也不会信的,因此不如直接见面说。并且末尾强调并不是要欺骗自己。 梨乃陷入了纠结之中。以自己是年轻女性这一点来看,他可能会有什么不轨企图。但是,梨乃又特别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关于黄色花的盆栽的消失,或者是周治被杀事件,他可能会有什么线索呢。 梨乃决定还是和他见见面。选择一个人多嘈杂的地方,也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危险。 她通过邮件传达了自己的意思后,对方很快回复了。从中可以看出,他好像很高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对方大概是怕梨乃对他不放心而与他断绝联系吧。 他们约定在表参道的一家露天咖啡馆见面。为了能够确保顺利见面,梨乃告知了对方自己的手机号码。如果见面时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她也做好了立即换手机号码的准备。但是,她并没有向他说出自己的真名。 第二天下午,梨乃前往了约定的地点。表参道的街道一如既往地拥挤不堪。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既有年轻人也有老年人。有很多看起来像是在约会的情侣,还有旅游团,外国人也不少。整条街道行人络绎不绝,简直就像节庆会场。 梨乃来到这家咖啡馆,发现半数以上的座位都是满的。 几米开外的地方,一位身穿西装的男子迅速地起身,朝梨乃看过来。他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巧的茶色纸袋。这是两个人提前说好的暗号。 梨乃走了过去,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您是黄色花的那位吧?” “对。您是……蒲生先生吧?” “是的。让你大老远地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他很流畅地说着这样的客套话。估计他很习惯用这种讲话方式吧。“请坐。” 梨乃刚坐到椅子上,他便挥手招呼服务员。 “你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吧,不用客气。” 即便他这样说,自己也不好意思点昂贵的东西。梨乃心里掂量了一下,点了一杯橙汁。 他从上衣内侧的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梨乃。梨乃扫了一眼,“高端植物企业 代表 蒲生要介”。 “高端植物企业……” 梨乃头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企业。她只能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从钱包里拿出驾照,摆在她的面前。 驾照上的照片跟眼前的人是一致的,姓名也是蒲生要介。根据上面写的出生年月日,他今年应该是三十七岁了。 “你相信了吧?” “嗯,我知道了。这不是假名。” “总之,能证明这一点就太好了。”他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并将驾照放回了原处。 实际上,梨乃的直觉也告诉她,蒲生要介是值得相信的。精悍而干练的外表,姿态不凡,并且给人一种干净利落的感觉。他平日里可能是在做什么运动吧,体型看上去也不错。 “我也应该说一下自己的名字吧。” 蒲生要介摇了摇头。 “还不用,你觉着能够信任我的时候再说吧。先不说这些了,我仔细看了你爷爷所拍摄的花的照片。拍得实在是太好了,我十分佩服他。他能细心照料那些珍贵的花,真是了不起。你爷爷好像真的是特别喜欢花呢。” “这是爷爷最大的乐趣。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想让其他人都看看他精心栽培的花。所以,我才会开博客介绍这些花的。” “原来如此。请问你爷爷的贵庚是……” “爷爷今年七十二岁了。我也是在举办葬礼时才知道爷爷的确切年龄的。” “这很正常。原来是七十二岁啊。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爷爷有没有说起过MM事件这个词?就是两个英文字母中的M。” “MM事件?我没有听他说过。这是指什么啊?” “没什么,没有听说过的话就算了。这都是题外话,你别放在心上。话说起来,真是遗憾啊,你的爷爷不幸去世……” “就在前不久。”梨乃屈指数了数,“还不到一周的时间。” “哦。是因为疾病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不是。”梨乃说着抬眼看了看对方的脸,“你为什么总是问我爷爷的死因呢?” “没有,也不是特别想知道。我只是猜想他是不是因为疾病而去世。如果给你造成了任何不愉快,我向你郑重道歉。你也可以不用回答我的问题。” 梨乃能够感觉得到他在撒谎。他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 服务员把橙汁端了上来。她拿起杯子,没用吸管,直接咕咚喝了一口。然后,她看着稍带疑惑神情的蒲生说道:“爷爷不是病死的。” “这样啊。那是出了什么事故?” “不是。”梨乃摇头否定,两眼快速地巡视了周围,然后放低声音接着说,“爷爷是被人杀害的。” 蒲生脸上的表情立刻消失不见了。这跟惊讶的反应还有些不一样,梨乃感到很意外。一般情况下,听到这样的消息,应该面露愠色才是。 “是在家中吗?”蒲生的声音里多了一分冷静而透彻的感觉。 “是的。爷爷一直是独居。是在白天,被入室抢劫的强盗杀害了。直到现在还没有抓到凶手。” “这样啊。真是太令人痛心了。你爷爷是住在东京吗?”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觉着东京的确是挺不安全的。” “我也这样认为。当时,是我发现爷爷的尸体的,那个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真是难以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残忍的人。” “是你发现……这样啊。”蒲生双眉皱成一团。 “蒲生先生,”梨乃直视着他的眼睛,“是你看了爷爷生前拍摄的黄色花的照片,跟我联系,然后把我叫出来的吧。你说关于那朵花想跟我谈一谈,具体要谈什么啊?” 蒲生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不好意思,”梨乃道歉,“我话题转换得太快了,你惊住了吧。但是,我还是要问这个问题。” “这个,难道说……”蒲生的眼神变得敏锐起来,“你爷爷被杀事件跟那朵花可能有关联,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蒲生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能跟我讲讲具体的情况吗?” “但是,”梨乃摇了摇头,“请蒲生先生先说吧。你不是为了这个才过来的吗?要我先说的话,有点奇怪不是?” 一瞬间,蒲生面露不悦,随即又点头接受了。 “你说的有道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爷爷是从哪儿得到那花的种子的?” “种子……吗?” “栽花是需要种子的吧。或者是盆栽的话,又是从谁那儿得到的?” “我觉着不是你说的那样。因为每一种花都是我爷爷自己培育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但那种黄色花也应该是有种子的吧。” “应该是吧。”梨乃捋了捋耳后的头发,“说实在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发觉那株花的时候,它已经长出来了。” “原来如此。” “请你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花啊?蒲生先生在邮件中劝我赶紧删掉那张照片,原因是什么?事实上,我爷爷也说过同样的话,说不让我把那花的照片上传到博客。所以,爷爷去世前我一直没有上传。” “哦,你爷爷也说过同样的……”蒲生陷入了思考。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蒲生好像在留意周围有没有人偷听似的巡视了四周,接着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咖啡。他好像在犹豫些什么。 “蒲生先生……” “实际上,”他终于开口说话了,“那是一种特殊的花。是人工开发的,自然界中并不存在的花。” “人工开发……”梨乃想起最近听过类似的话,“是一种生物科技吗?像蓝色玫瑰之类的。” “正是。”蒲生深深地点了点头,“你知道的还不少呢。” “听说爷爷以前做过这方面的研究。我也是最近才得知的。” “你爷爷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原来是这样啊。” “如此说来,是爷爷开发出那种花的吧,利用了什么生物科技。” “不是,很可能不是这样的。那种花是某个研究机关去年开发出来的。其制作方法完全保密,还没有正式公开已经开发出来了这件事。” “那爷爷为什么会有这种花呢?” “问题就出在这里。为什么绝对保密的花会出现在研究机关以外的地方?想想只有一种可能性。”蒲生竖起了食指,“有人把这种花带了出去。” 梨乃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你是说,我爷爷的花是偷的?” “不是,也不能这样说。但很有可能你爷爷和偷花的人之间有某种关联。” “怎么……” 梨乃想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但是想想,既然周治已经种了那花,怎么说也很难摆脱关系。 “我想你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劝你尽快删掉那张照片了吧。所幸的是,那个有问题的研究机关并没有留意到你爷爷的博客。以后,你最好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不,我奉劝你最好把照片彻底删掉。万一被发现的话,可能会有大麻烦。” “那个研究机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某个公司吗?” “差不多是吧。” “蒲生先生你和那个研究机构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这一点,恕我无可奉告。我只能回答你,我也正在调查这个问题。” 梨乃将紧紧握着的双手放在桌子上。 “我刚才也说过了,那花跟爷爷的死可能有关系。事实上,那花的盆栽不见了。我认为是杀害爷爷的凶手把盆栽偷走了。” “盆栽不见了……是吗?”蒲生的表情又多了一分严肃。他眼睛直盯盯地看着一处,陷入了沉思之中。 梨乃拿过包来,从中取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她将纸片搁到蒲生面前:“这是我的名字。” “秋山梨乃,好名字。” “你有什么线索的话,请跟我联系。只要是看起来跟爷爷的死有关联的,无论是多么琐碎的事情,都可以。”听了这话,他微微摇了摇头。 “你最好不要再跟那花有任何关联了。这件事交给我就行了。等我把一切都处理好了,我会跟你联系的。在此期间,为了你自身的安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你觉着我能坐视不管吗?我做不到。” “你能不能理解都无所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蒲生低沉的声音里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清冷感。梨乃不由得直了直腰。 “失礼了。”他道歉,“俗话说得好,办事还得靠行家。案子就交给刑警去查,花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门外汉插手的话,一切都将会万劫不复。” “你如果这样说的话,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说任何事情。”梨乃一把抓起写着自己姓名和联系方式的纸片。 “没关系。不仅是跟我,你最好不要跟任何人再说起这一切了。但是,有一点请你一定要跟我保证,如果你发现了那花的种子,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好吧?” 梨乃抬起头,怒视着蒲生:“我无法向你保证,你太自以为是了。” “如果你不想和我联系的话,那就请你把种子都扔掉。我已经强调多次了,这是为了你自身的安全。”撂下这句话,蒲生拿起桌子上的账单,起身走了。 11 周六的傍晚,蒲生苍太抵达了东京站。跟预想的时间差不多,步行到大手町站的话,再坐一站地铁就到家了。 伴随着摇摇晃晃的电车,苍太回忆起了上一次回家时的情形。半夜接到志摩子的电话,说真嗣病危,赶紧回来。第二天,他坐最早的一班新干线回了东京。但真嗣的情况并没有好转,还没有清醒过来,就撒手人寰了。 苍太之前也听说爸爸的身体状况不是很理想。但是,他没有想到爸爸的病竟然是癌症。“不要告诉苍太,那家伙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不想因为这个原因耽误他的学习。”他后来才得知真嗣当时是这样说的。 但是,癌症的蔓延比想象中要快得多,病情不断地恶化。就在志摩子决定明天通知苍太的那天晚上,真嗣陷入了病危状态。 苍太心中五味杂陈。在爸爸生前没能跟他说上最后一次话,苍太也并不觉着有多么遗憾。相反,他倒有一种到头来与爸爸也就是这种缘分的感觉。所以,守夜也好,葬礼也好,他简直是以一种完全是局外人的冷漠感熬过来的。 我到底与那个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 苍太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爸爸与第二任妻子生的孩子。告诉自己的既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自己家附近的一家鞋店的老板。而且不是在苍太去那家鞋店的时候,而是在苍太放学回家的路上,在鞋店前站着的老板看见他胸前贴着的胸卡,说了这样一句话:“哦,原来是蒲生家的第二任夫人生的孩子啊,长大了不少啊。” 刚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苍太还以为他说的是“第二个儿子”。但是后来一回想,在这之前原来还有一个“夫人”。 回到家以后,他将这话跟妈妈说了。然后,志摩子陷入了沉思,回答道:“现在我忙着呢,以后再告诉你。” 实际上告诉自己真相的是真嗣。“你冷静下来,好好听着。”真嗣以这样的开头对苍太说。志摩子是他的第二任妻子,第一任妻子生了要介后没过几年,就因为生病去世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苍太你是蒲生家的儿子,这一事实是无可争辩的。你不要多想了。”真嗣自此以后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听了爸爸的话后,苍太感觉弄不懂的事情太多了。比如长兄要介比自己大出十几岁,还有志摩子总是对要介敬畏三分。 从那以后,苍太看爸爸和大哥的目光发生了改变。他感觉到自己和志摩子很难融入到他们俩所形成的关系之中。带给苍太这种感觉的象征性情景至今历历在目,那就是入谷的牵牛花集市。他和志摩子总是跟在后面,望着真嗣和要介的后背走。走在前面的两个男人的眼中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跟在后面的后妻和她的儿子。 真嗣是前年去世的。去年和今年这两年,苍太不清楚要介有没有再去牵牛花集市。他甚至不愿意想起有关牵牛花集市的任何事情。在苍太的思绪飘忽之际,电车到站了。他拎起大大的包,起身下车。 苍太出生的町在古时候起就是住宅区,所以古老的日式房屋鳞次栉比。其中,蒲生家的宅子仍保存着浓厚的歇山屋顶建筑特色,在整个町内也是特别引人注目的。 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出租车。司机正坐在驾驶席上看体育报纸。显示牌上不是“空车”,而是“等候”二字,看来是在等乘客。 苍太推开纯和式的门后,默不作声地打开了玄关的门。记得小时候,自己还会兴奋地喊一句“我回来啦”。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就变成这样默不作声地开门进来了。 苍太正脱鞋的时候,旁边房间的拉门打开了。这间房曾是真嗣的书房。探出身来的是要介,穿着白色衬衫,系着领带。 “哦,是苍太啊。”要介一副并没多么意外的表情。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的纸袋,里面装的像是书和文件。 “嗯,”苍太点了点头问道,“妈呢?” “在客厅呢,正在和绫子姑姑商量明天的安排。” “哦。” 苍太正想着门前的出租车是不是在等姑姑时,要介说道:“我今晚要熬夜加班。暂时回不来,明天的事就拜托你了。” 听了这话,苍太瞪大了眼睛。“暂时?明天的三周年忌日呢?” “回不来了。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拜托你嘛。”要介连看都没看弟弟便开始穿鞋。 “连蒲生家的长子都不参加啊。” “我不是说了嘛。”穿上鞋子的要介正对着苍太说道,“次子参加有什么问题吗?” “你先等一下,我之前可是什么都没听说啊。” “我刚才说过了,不就行了嘛。你也是大人了,应该成为妈妈的后盾了。” “这也……” 苍太正想说“太没道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声响。走廊深处的门开了,志摩子探出头来。 “哎呀,是苍太回来了吗?” “嗯……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要介,你这么晚出发不耽误事儿吧?出租车还在外面等着呢。”志摩子的视线转向要介。 “我正准备出发呢。那明天的事情就拜托了。” “嗯,我们会好好安排的,你放心就好了。” 要介点了点头后,瞥了苍太一眼,只说了句“拜托了”,便开门离去。原来那辆出租车是要介坐着过来的。 等要介走了之后,志摩子再次对苍太说了一句“欢迎回家”。 “怎么回事儿啊?大哥不参加三周年忌日吗?” “他工作缠身,没办法啊。” “这也太没道理了。我也是抽时间赶回来的啊。” 但志摩子却不作答,进屋去了。苍太噘着嘴,也跟着进去。 真嗣的亲妹妹矢口绫子正坐在客厅里喝红茶。“苍太,好久不见。” “啊,您好,好久不见。”苍太急忙点头行礼。 “看来你一回家就满腹牢骚啊。” “我哪有啊。” “看你那表情,跟小时候一个样。你个子虽然长高了,但里头完全没变啊。”绫子大声说完后,哈哈大笑起来。她的头发颜色染得很夸张,衣着混搭,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日本人。皮肤光彩照人,虽然她只比真嗣小七岁,但看起来却年轻很多。 见苍太陷入了沉默,她皱了皱眉。 “我对你还是很有信心的。没关系的,我理解苍太的感受。明天亲戚们都会过来,你要好好地表现啊。今天,我还给你带了份大礼呢。” 绫子带的礼物就是鳗鱼。她的夫家在日本桥经营一家老字号日式饭馆,丈夫也在掌勺。 “谢谢。”苍太的回答是一种完全不带感情的懒散回应。 苍太回到自己房间,刚搁下行李,就传来敲门的声音。 “是姑姑,我能进来吗?”是绫子的声音。 苍太开了门:“怎么啦?” “嗯,回去之前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当然。” 绫子在房间的正中央端坐,用充满怀念的目光环视八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 “我以前就是住在这个房间,你知道吗?” “头一次听说。” “那时候可没这么漂亮的壁纸。”绫子说着脸上浮现一丝微笑,紧接着又变得一脸严肃,“苍太,你不想回家吗?” “唉……” “你不能总待在大学里吧?将来怎么打算?” 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苍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我呢,觉着苍太无论做什么都无所谓,我关心的是你怎么看待要介。你不是不特别喜欢他吗?” 苍太大吃一惊,猛地抬起头。绫子嘴角舒缓了一下:“果然如此啊。” “不是,也不是这样……” “没关系的,你用不着骗我。我也从志摩子嫂子那儿听说了。说不上是讨厌吧,就是不太喜欢对吧?是不擅长跟他打交道吧。” 一语中的。志摩子能够察觉到这一点并不奇怪。作为母亲,这也是很正常的。 苍太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绫子缓缓地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开始眺望外面。 “从这儿望去,景色都没有变啊。无论过去多久,这里还是平民区。” “姑姑……” “我跟小苍太你是一样的。虽然我跟你爸爸也是血脉联系的兄妹,但也有时候觉着心灵难以相通。尽管不是一直如此,但总觉着两个人之间有点隔阂,总觉着自己被隐瞒了什么。”绫子背对着窗户,从正面看着苍太。“但是呢,苍太,这恰恰是不能触碰的地方。” “欸?”他不解地看着绫子。 “这是我小时候的事儿了。那时候,院子里有一间小房子,爸爸不允许我进去,只有他和大哥可以进去。他们俩经常进去,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有一次,我特别好奇他们在做什么,就偷偷地往里看,但被发现了,爸爸狠狠地批评了我。”她双眼茫然地看着远处说着,而后,视线又落在苍太身上。“在现在这个时代,跟你说这些你可能无法理解,但是传家这件事很复杂的。不仅仅是财产,还有义务啊,责任啊,也都要传递下去的。在这一点上,我和苍太你都是不用操心的,因为我们不用考虑这些事情。” 令苍太出乎意料的一席话。一直乐观开朗的姑姑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然而,对于苍太而言,最出乎意料的莫过于跟自己有同样想法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可能你还不能理解我所说的一切。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一点:志摩子嫂子是后妻这件事,我们这些亲戚们没有一个人介意,对于苍太你也是一样,我只是把你当作蒲生家的次子,所以你也不用处处自我贬低。”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苍太索性一言不发。然后,弄不清楚苍太究竟是不是懂了,绫子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回东京来吧,好让志摩子嫂子放心。”她说着站起身来:“那明天见吧。” 苍太一边听着姑姑下楼的脚步声,一边猜想,应该是志摩子找她聊过这些事儿吧。 12 第二天的三周年忌日在蒲生家一直以来布施的寺院举行。旁边的墓地都是蒲生家历代祖先的墓。做完法事后开始上坟,然后大家一起在经常光顾的日式饭馆吃饭。这是一场只有不到二十位亲戚和熟人们聚集的小型法事。志摩子代表蒲生家,向前来参加的各位亲朋好友道谢,而苍太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 吃过饭后,志摩子要再去问候寺院里的僧人。于是,苍太一个人先回家了。西装裹得身上燥热,苍太脱掉上衣搭在肩上。不喜欢系领带的他一边走一边解下领带。 刚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苍太看见一位年轻女性站在自己家门前。头发短短的,个子高挑,身材匀称。T恤外面套着轻薄的白色罩衫,牛仔裤很合体,双腿修长。 她好像在踌躇要不要按门柱上的对讲机。 “喂,”苍太在她身后打了声招呼,“你来我家有事吗?” 她像是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回过头来。皮肤紧致,也就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啊,”她用手捂住了嘴,“不好意思。” “没什么,你用不着道歉……你有什么事儿吗?” “啊,是的,那个……”她用手示意了下门牌,“这里是蒲生要介先生的家吗?” “要介是我大哥。” “啊,原来是蒲生先生的弟弟……” “你是?找我大哥有事吗?” 女子绷着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那一瞬间,苍太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请问,”她望了望房子,“蒲生先生的公司也在这里吗?” “公司?” “高端植物企业。” 她说得也没有那么快,但苍太还是没有听明白。“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她从包里面掏出一张名片。苍太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惊呆了。 “这是什么啊?什么是高端植物企业啊?” “你不知道吗?”她惊讶地皱起眉头。 “不知道,我听都没听过。” 听了苍太的回答,她目光茫然。苍太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想起来了,“啊”的一声:“你不会是姓秋山吧?”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起来。这使苍太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果然如此啊,秋山小姐……秋山梨乃小姐。游泳运动员,对吧?”她没有回答,而是将名片放回包里后快速转身,准备离开。苍太连忙抓住她的肩膀:“等一下。” “放开我!”她推开苍太的手,一脸严肃地瞪着他。 “啊,对不起。但是,我想弄清楚奥运会运动员找我哥有什么事。难道说跟奥运会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可能。而且我不是什么奥运会运动员,也早就不游泳了。” “啊……这样啊。那,为什么呢?” 她不悦地将脸扭向一边:“我是来找蒲生要介先生的。” “大哥不在家。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话说回来,刚才的那张名片是怎么回事儿啊?是我大哥给你的吗?” “是的……为什么连你都不知道?” “我还想问呢。我大哥可不是什么公司职员啊。” “那他是做什么的?” 该不该回答她呢,苍太刹那间犹豫了。但是要是在这里隐瞒的话,从她那儿也就问不出什么了。 “蒲生要介是公务员,而且是在警察厅工作的公务员。” 他们来到苍太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苍太与秋山梨乃一起走了进去,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能跟网上的照片上的还有电视中的人坐在一起。” 梨乃喝了一口拿铁咖啡,嘴角弯了一下。 “你竟然能认出我来。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记得我的。” “是嘛。我们同学经常谈论你呢。奥运会候补女子游泳队员中有一个超级可爱的姑娘。啊,这可不是我恭维你的话哦。” 梨乃深深地叹了口气。 “听你这么说我可真是高兴不起来,既然是运动员,通常不是成绩啊,排名什么的更引人注目吗?” “但是你成绩和排名都挺棒的啊,而且已经是奥运会候补运动员了。” “那只是一时的,没有持续下去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梨乃鼻子上多了几道皱纹,抬起手在脸前摆了摆,“别讨论这个话题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关于你哥哥的事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在此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和我大哥是什么关系啊?你们是在哪儿认识的?” “你什么都没有听说吗?” “我是昨天刚回来的。我和大哥已经两年没见面了,并且交往也不是特别多。我对那个人很不了解。” “那个人……他是你亲哥哥吧?”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总之你先说说你和我大哥的关系吧。” “必须是我先说吗?” “如果我不清楚这一点的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啊。” 梨乃皱着眉,陷入了思考。过了一会儿,她看着苍太说道:“好吧。在这里跟你讨价还价也没有什么意义。总之我先把我和你大哥的对话告诉你。你呢,也不能对我有所隐瞒。能保证吗?” “嗯,我保证。” 梨乃喝了一口咖啡,润了润嗓子,开始说了。她说的内容错综复杂,加之话题前后跳跃,苍太不得不多次打断,插话提问。她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坚持把一切都说完。 “以上就是我与蒲生要介先生之间的往来。你听明白了吧?” “我算是知道个大概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他说什么最好不要跟那花有什么牵连。可我还是放不下。因为,它极有可能跟我爷爷的死有关。” “你想再问一问我大哥,所以就到我家来了。” “对。”她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真是抱歉,但我只能这样。”苍太举起两只手。 “什么意思?” “束手无策的意思。为什么我大哥会对那朵花感兴趣,为什么让你不要管那朵花,我完全搞不明白。对于他为什么用‘高端植物企业’这样虚构的公司名,我也一无所知。完全摸不着头脑。” 梨乃双臂交叉在胸前,靠在椅子上:“你不是在装糊涂吧?”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听了你的话,也是大吃一惊,脑子里满是问号。” “那你直接帮我问问你大哥不就行了吗?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建议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但是,这次是苍太靠在了椅子上:“如果这样的话,就不用大费周章了。” “欸?” “他连假名片都做了,来隐藏自己的身份。看来大哥要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是绝对不会向别人透漏半分的。就算我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而且我刚才说了,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算什么啊。那我跟你说了半天,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啊。” “你别急着下结论啊。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多了解了解那个人呢。据你所说,大哥是打着植物专家的名号?” “准确地说,他是在收集情报。” “哦。虽然那个什么高端植物企业是假的,但大哥的确对植物很感兴趣。准确来讲是他和我死去的爸爸都对植物感兴趣。” “你爸爸是植物学者吗?” “当然不是。我爸爸也是警官。但是,他有很多植物方面的资料。” 这么说着,苍太想起了要介从真嗣的书房里出来时手里提着的纸袋,里面装满了书和文件。那些可能是跟植物有关的资料吧。 “那朵花的照片,你现在还有吗?你爷爷生前拍的黄色花的照片。” “我手机里有。” “能给我看看吗?” 秋山梨乃拿过来身边放着的包,从中取出手机。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递到苍太面前:“就是这个。” 苍太接过手机,看着手机屏幕。那是朵花瓣和叶子都奇特地细长的花。但是,这种独特的形状却唤起了他的记忆。 “怎么样?”梨乃问道。 苍太抿了抿嘴唇,开口说道:“这说不定是……牵牛花。” “牵牛花?这个?不会吧。牵牛花不是更圆一些吗?” “大家习以为常的是圆的牵牛花。但是,牵牛花也有很多种类。有一种变异牵牛花很容易发生基因突变,不同的基因重组能产生不同形态的花。我以前在我家的一本书上看到过。我想也应该有这种形态的牵牛花吧。但我不记得具体的名称了。” “哦,竟然还有这种牵牛花。” “但是,”苍太接着说,“如果这真的是牵牛花的话,事情的确非同小可。人工开发植物就有可能是真的了。” “为什么?” 苍太看着脸上充满不可思议的表情的梨乃说道:“花和叶子的形状无论怎么变化,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颜色。虽然我对牵牛花不是特别熟悉,但我清楚一点,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黄色的牵牛花。” 13 下午刚过六点,早濑和柳川一起回到了调查本部。负责收集各方面情报的几个同事也都回来了,大家以调查一科的主任为中心围坐一圈儿。 “喂,”主任朝早濑他们招手,“辛苦了。” 他并没有问调查进展如何,大概知道没有什么进展吧。再说,如果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的话,柳川早就意气昂扬地向他汇报了。 柳川朝早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早濑做这个毫无实质内容的汇报。早濑打开笔记本,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去见了卖主。三十二岁的公司职员,单身,现居于江东区清澄的公寓。他出售的笔记本电脑是三年前购买的,主要用于室内上网。但是,他最近又购买了台式电脑,说是台式机方便,所以将旧的笔记本电脑转卖。” “内情呢?” “他正在与一个女人交往,这位女性来过他家几次,所以应该记得那台笔记本电脑。并且,案发当日他一直在公司,直到下班时才外出。我们已经向公司人事部确认过了,所说属实。我们也打听了与他交往的那个女人的联系方式,再去探探底更好吧?” 身材彪壮的主任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显然不满。 “显然没那个必要,辛苦了。那个……”主任转头看着直属部下柳川,“有个人想要见你们。你和早濑刑警一起去三层的小会议室吧。” 柳川疑惑地皱起了眉:“谁啊?” “去了不就知道了嘛。不用担心,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说完主任又接着跟其他部下商量起来。 早濑看了看柳川,但柳川作为局里的年轻刑警,对此更是不太清楚。早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还是去看看吧。”早濑说。柳川满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因这个案件成立调查本部,早濑和柳川才首次搭档。因此,想见他们的人肯定也是为这个案子而来的。但是,早濑却想不出任何可能出现的人。距案发当日已经过去两周多了,但他们至今还未查到任何线索。 早濑他们现在正在追踪被害人秋山周治家被偷走的物品。因为如果是谋财的犯罪行为的话,凶手极有可能会将这些物品倒卖成现金。今天,他们就从收购了一台与被偷的笔记本电脑同样型号的电脑的店主那里收集情报,所以才去了住在江东区的一个公司职员家里。 早濑敲了一下小会议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早濑推开了门,坐在会议桌一边的男子正在起身。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体格健壮,西服十分合体。看到他那敏锐的眼神,早濑立即猜想他是不是警察,但很快又否认了自己的这一猜想。因为经常跑案发现场的人是不可能有这种风度的。 “想必二位就是早濑巡查部长和柳川巡查了。”男子轮番地看了看他俩。先说出早濑的名字大概是因为他的等级较高吧。 “正是。”早濑答道。 “百忙之中打扰二位,真是抱歉。这是我的名片。” 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名片,早濑立即有种要挺直身板的心情。因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警察厅”这几个字。但是后面的头衔给人一种不搭调的感觉,“生活安全局”,然后是“犯罪控制对策室 室长 蒲生要介”。警察厅要干预调查活动的话,是能够直接越过刑事局的。 “不知您找我们有何贵干?”早濑拿着名片问道。 “总之,请二位先坐吧。”蒲生微笑着催促他们就座。 早濑和柳川互相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坐下了。刚坐下,就发现桌子上摊着似曾相识的某个文件。旁边放着一台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 “我请二位前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咨询一下调查本部正在调查的西荻洼独居老人抢劫杀人事件的进展情况。众所周知,随着我国高龄化的发展,独居老人与日俱增。与此同时,以他们为对象的犯罪事件也层出不穷。银行诈骗案件也是其中之一,类似这次的抢劫事件也不断增多。我们为了分析独居老人如何成为作案对象才特地前来咨询调查人员。真是不好意思,能不能占用二位一点儿时间?”蒲生口齿伶俐而又清晰地说道。 早濑对他的一番话感到很不解。要说是已经结案的事件的话,还可以理解,询问尚在调查中的事件进展情况,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不知道您想要问我们些什么?”柳川一言不发,早濑只好开口问道。 蒲生拿起桌子上的文件。 “根据调查资料来看,二位最初负责基础调查,对吧?” “是这样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两个人又加入了物品调查小组。这次事件被害人的人际关系简单,也没有发现任何能够构成杀人动机的纠纷。并且,即使凶手是被害人的熟人,怨恨纠纷的可能性也很小,而很可能是为了钱财。所以,他们现在正围绕着现场遗留物品与可能被盗的物品展开调查。 “根据这篇报告,”蒲生的视线又落在文件上,“被害人退休后仍然作为特约研究员留在同一个食品公司工作。” “是的。委托期限应该是六年。” “被害人今年七十二岁,可以推断出他一直工作到六年前。所在单位名称为植物开发研究室,那他具体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呢?” 听了蒲生的问题,早濑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而坐在旁边的柳川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据说是利用生物科技开发新的植物。” “具体而言是开发什么花呢?” “这个嘛,”早濑摇了摇头,“我们对此不太清楚。我那儿还留着相关资料,查一下就知道了。” 蒲生往电脑里输入了些什么。“他在职场的人缘怎么样?” “好像还不错。说起来,对他赞不绝口的人真不少。” “比如?” “比如……经常照顾后辈啦,对工作热心啦。对他的技术评价也很高。所以退休后还被延聘了六年。” “对吧?”早濑向柳川征求同意,看了看他,但他丝毫没有反应。他好像是要沉默到底了。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这个从警察厅来的男人究竟有何目的吧。他或许认为万一有所差错,以后会惹上麻烦。 蒲生又敲着键盘:“他没有什么仇人吗?” “据我们至今的调查,还没有发现。” “死者六年前离职后,跟同事们几乎没有见过面。他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吗?” “好像是没有。他可能本来就是那种在公司外不跟同事打交道的人吧。我们在报告书里面也提到了,邻居们也证实了很少有客人去探望他。”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吧。所以遗体才能被及时发现。” “也就是最近,死者的孙女好像经常去探望他。但是,也只有这点而已。” “被害人之前用着电话。他的通话记录情况呢?” “关于这一点,我们应该已经添加到调查资料里了。” “我看过了。但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早濑摇了摇头。 “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了。被害人两年前注销了手机,只使用固定电话。但是固定电话也很少用,最后一次使用是在案发三天前,去电对象是天气预报查询。电话机是老式的,也没有来电显示服务,所以不知道来电情况。” “明白了。”蒲生看了看文件,“关于被盗物品,除了这上面记载的,还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应该没有了。” “上面写着被盗的钱包里装有信用卡,现在还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使用记录吧?” “没有。有的话,我们会从这个点展开调查的。” “但是,像这样的事件,凶手通常会在‘被盗声明’被发出之前最大限度地使用,对吧?” “凶手大概是推测事件被发现的时间会更晚,因为被害人是独居的老人。有时候几周,甚至说是几个月后才发现尸体也大有可能。凶手可能计划在此期间慢慢地消费,然后再倒卖换成现金。但是,令他意外的是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使用信用卡的机会也泡汤了。” 不知道是否听明白了,蒲生缓缓地点了点头。 “早濑刑警也认为这次的事件是偷盗加杀人的流窜作案吗?” “与其说是我个人的判断,不如说是现在的主要调查趋向。” “原来如此。”蒲生将视线转向柳川,“你认为呢?” 柳川一副刚缓过神来的表情,像是在调整状态似的深呼吸了一下。“我们只是听从上面的指示,仅此而已。” 蒲生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然后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对我的帮助很大,感谢二位的配合。” “我们可以走了吧?”柳川问道。 “嗯,请便。” 柳川动静稍大地起身,走出了会议室。早濑也紧跟着出去了。 回到会议室后,柳川问主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他问了你们什么?” “关于这个案子的调查情况,好像有些不满似的。” “你们没多嘴吧?” “当然。万一被记录下有什么地方不妥当,那可不就糟了。” “那就好。警察厅的人也挺不容易的,他们必须弄出点实际成绩来以证明自己在工作。不必太在意。” 听着他们两人的谈话,早濑感觉很别扭。那个叫蒲生的人的锐利眼神令他印象深刻。 那绝非只是为了应付工作的人的眼神,而是怀有明确目的的男人的眼神。早濑暗自思忖,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14 苍太很快就找到了秋山梨乃指定的咖啡馆。那是一家面向表参道大街的露天咖啡馆。据她说,她跟要介也是在这家店见的面。环视店内一周,苍太不禁苦笑了一下。那么一本正经的要介在这种躁动的氛围下坐在年轻人之中,他当时是怎样一种表情啊,只要一想到这一点,苍太就觉得很搞笑。 苍太坐下后,喝了堪培利汽水,没过多久梨乃就到了。她看到苍太的饮料问道:“这个好喝吗?” “还可以吧。” “那我也要一样的。”她跟服务员说完后坐下了,“你等很久了吗?” “也没有,我刚来没多久。”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会跟我联系。” “为什么?上次告别的时候,不是说过再联系嘛。” “话虽那么说,但我只当你是说说而已。因为我感觉你并没有把我对你说的事情太当回事儿。” 苍太耸了耸肩:“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主要是事情太复杂了。” “就是这样。那以后,你那儿有什么新情况吗?” “也没什么。警察也没有联系我。只是,之后我又想到一点。你哥哥曾问过我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有没有听爷爷说起过MM事件。” “MM?” “就是英文字母的‘M’。他又说只是闲谈,不要在意,之后我也没有搁心上,你听说过MM事件吗?” “MM……没有听说过哎。” “可能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吧。” 不可能没关系的,苍太暗自想道。因为那么重要的事情而约出来见面,要介怎么可能闲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呢。 服务员端过来堪培利汽水,梨乃喝了一口:“嗯,的确一般。”然后又说道:“那你那儿有什么收获?” “说不上是什么大的收获。我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查了一些资料。”苍太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先从结论说起吧。我查了网上资料还有植物图鉴,以及其他一切相关资料,都没有找到那种黄色花的原型。” “也就是说这果然是人工开发出来的花?” “有可能吧。然后,我也朝着人工开发的方向查了一些资料。”苍太的目光又落到平板电脑上,资料都在那里面。“迄今为止,的确有几家研究机构在做利用生物科技使没有黄色品种的花开出黄色花的研究,开发出蓝色玫瑰的造酒公司也是其中之一。他们已经研发出了能够提取出黄色色素的酵素及产生这种酵素的基因,将这种基因注入植物里,能够使原本为红色和蓝色的花瓣变成黄色。使用这种技术,已经成功研发出了黄色蝴蝶草。” “那黄色的牵牛花呢?” “我反正没有查到黄色牵牛花已经开发出来的信息。” “你哥哥说过已经完全保密地研发出来了,只是还没有公开。你查不到也是必然的了。” 苍太摇了摇头。“所以说这点很奇怪。那么重要的信息,我大哥怎么会知道呢?我已经说了多次了,大哥并不是什么植物研究家。他是警察厅的公务员。” “话虽这么说……” “还有一种可能性。” “什么?” “刚才我也说过,虽然没有找到那种黄色花的原型,但这只是限于现存的植物当中。正如以前所说的那样,不存在黄色的牵牛花。可是在以前,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江户时代曾一度掀起栽培牵牛花的热潮,至今仍保存了一些著名的文献。其中就记载了黄色牵牛花。”苍太边看平板电脑边开始介绍。 研究牵牛花的代表性文献有《朝颜押华》和《朝颜丛》。《朝颜押华》成书于1818年,正如名字一样是介绍植物标本的著作,它由伊势松坂贩卖沙丁鱼干的商人小津家的后裔保存下来。书中标题为“黄丸”的牵牛花的标本正是淡黄色的花瓣。考虑到褪色的缘故,可以推测它原来的颜色是更为鲜艳的黄色。《朝颜丛》1817年刊行于江户,是一本牵牛花图谱,其中介绍的一种叫作“极黄采”的牵牛花呈现为深黄色。此外,在其他多种文献中也发现了黄色系的牵牛花。 “但是现在为什么会灭绝了呢?” 对于梨乃的提问,苍太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有的说法归因于明治维新的影响,也有说是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混乱局面造成贵重品种的遗失。真相始终是个谜团。” “那就是说也有可能还未灭绝?” “我正想说这一点。因为各种原因销声匿迹,但是现在有可能重现于世了。由此可以推断,你爷爷偶然获得了那种贵重的花种,然后培育出了黄色的牵牛花。” “但是这样一来,岂不是在网上走漏了风声?” “可能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总之,我明天先回大阪,这几天内再返回来。到时候我再跟你联系。” “嗯,好的。”梨乃点了点头,然后双臂交叉于胸前。“种子啊,话说你哥哥也很在意花种呢。说什么如果发现花种就立即跟他联系,或者直接处理掉。” “他说过这样的话……” 要介到底在想什么?苍太越发地觉着大哥离他很遥远了。 “喂,”梨乃摇晃着堪培利汽水的玻璃杯,杯子发出冰块碰撞的声音。“那之后,你还是没跟你哥哥联系?” “那天,和你分别后,我立即给他打了电话。” 梨乃的手停下来,“怎么说的?” 苍太撇了撇嘴,叹了口气。“所谓的遭受冷遇而无可奈何就是指我这种处境了。” 要介接电话后,苍太先试探性地问“高端植物企业”是什么。果不出其然,听得出要介一瞬间惊慌失措,但是,很快他又故作镇定地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你说什么呢?” “别装傻了。一个叫秋山梨乃的人来过我们家了。你还做了假名片,到底想干什么啊?” “你跟其他人说过这件事吗?” “我可没说。即使想说,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啊。” “那你就保持沉默。你也没有必要知道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跟秋山小姐解释?” “你什么都不用解释。如果她再说什么的话,你就跟她说一切由我来解释,让她再等等。” “等一下,你先跟我说说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就行了吗?” “没有必要。这跟你一辈子都扯不上关系。” “一辈子?” “抱歉,时间紧迫,我先挂了。关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苍太正说“等等”的时候,电话就挂断了。 “……怎么回事?” 听了苍太的话,秋山梨乃黑色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个不停。 “你好像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就是这样。从前就是这样。” “还有这么奇怪的家庭。但是,听了你这番话我总算明白了。你这么上心地帮我调查黄色牵牛花的事,也是出于对你大哥的抵抗心理吧。” “我倒没有跟他对抗的想法。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苍太喝完了剩下的汽水。 走出店门,梨乃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看着苍太。 “你接下来有安排吗?有什么约会吗?” “没,没有什么事情。你又想到什么关于牵牛花的事了吗?” “跟牵牛花没有关系。是音乐。” “音乐?” “接下来我得去听一个朋友的演唱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陪我一起去。” “啊,原来是这样啊。”苍太点了点头,“要我陪你去,行吗?” “当然可以啦。我一个人去有些不安。因为乐队的成员换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呢。” “原来如此啊。我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谢谢你,帮了大忙了。” 梨乃说演唱会会场在新宿。他们坐地铁到涩谷,然后换乘山手线。 在地铁里,苍太听梨乃讲述了关于这个乐队的事情。她表哥以前是这个乐队的电子琴乐手,但是现在他退出了,所以换了新成员。听到退出的原因是因为自杀,苍太沉默了。 “不好意思。我一下子扯远了。”梨乃一脸歉意,有些难堪。 “没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嗯……节哀顺变。” “今天是他们的首场演唱会,所以我要去给他们加油打气,让他们好好干,连我表哥那份劲儿都要使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 她真是善良啊,苍太想道。 他们到场时,演唱会已经开始了。一百多号听众挤在会场里。梨乃说过,虽然是业余乐队,但是他们很受欢迎,看来这话丝毫没有夸张。其中七成左右的听众都是女性。 主唱兼吉他手的是一位高高瘦瘦的青年。他化了妆,但可以想象素颜应该也是很俊秀的。他的眼睛和鼻子长得很匀称,最重要的是脸很小巧,但是整个面庞看上去又很有轮廓感。他音量十足,而且音程掌握得很好。虽然苍太对于音乐完全是外行,但是,他觉着他们的水平可以用专业来形容了。 此外还有贝斯、架子鼓、电子琴。贝斯手和架子鼓手都是男性,新加入的电子琴手是位女性。她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所以看不太清长相。 接近尾声了,他们演奏了一曲令人印象深刻的曲子。好像是非洲原住民演奏的乐曲,给人一种野性的荒凉感,还有一种神圣的庄严感。但是,绝对不显单调,反而充满着像是在戏弄听众似的、令人意想不到的跌宕起伏。甚至可以说,他们是在用音乐编织悠长而古老的故事。 “真是一首好曲子。”苍太向身旁的梨乃耳语道。 她两眼闪烁着光芒,一个劲儿地点头。接着,她凑到苍太的耳边说道:“是一首叫‘催眠诱惑’的曲子。我也最喜欢这一首了,真的是特别棒的一首曲子。这是雅哉和尚人两个人合创的曲子。” “他们俩是……” “那个主唱就是雅哉哥。尚人是我死去的表哥。这个乐队所演奏的曲子都是他俩创作的。” “哦。” 越听越觉着这是首了不起的曲子。让人有种精神与之同调的错觉。“催眠诱惑”——也可以翻译成催眠暗示吧,这个名字太贴切了。 曲终,刹那间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会场并没有多大,甚至让人担心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会影响到外面。苍太看了看自己的周围,再一次震撼了。竟然有几位女性听众感动得泪流满面。 主唱雅哉手拿麦克风,向听众致谢。他每说一句台下紧跟着涌起一阵欢呼声。他又介绍了一遍乐队成员。 这是我们的新成员,他以这样的开头介绍了电子琴乐手。坐在乐器前的女子抬起脸,取下了帽子,然后微笑着朝观众挥手。这时,苍太的心跳加速。难道是,怎么可能……他盯着她看,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错觉。 但是,她又戴上了帽子,低头看电子琴。苍太看不清她的脸了。 最后的曲子开始响起。作为一个业余乐队的原创曲子,它可以说是很不错的了。可是,跟“催眠诱惑”相比就稍显平庸了。这时,苍太已经很难集中精力听下去了,在此期间,他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那个电子琴手。 终于最后的演奏结束了,乐队成员们退回了后台。 “他们没有返场演唱哦。”梨乃说道,“听说自从正式出道演出之后,他们就从没返过场。” 即使再怎么被捧,他们好像也不会飘飘然。 “要不要去见见他们……乐队的成员们?去打个招呼。”苍太问道,毋庸置疑,是他想探个究竟。 “可以。即使我们不去看他们,他们也会过来打招呼的。”梨乃看着连续不断地离去的观众说道。突然她脸上闪现一丝惊喜。“是知基。”她大声叫道,“知基,这边!” 一位身材瘦小的年轻人微笑着向她走来。看起来像是高中生,但可能年纪要再大一些。 两个人很高兴地聊起天来,苍太站在墙边,茫然地看着周围。不知何时,乐队的成员们又回到了舞台上,他们在收拾乐器和器材。业余乐队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去做。 但是,苍太并未看到那个女电子琴手。他正觉得奇怪,往旁边看了一眼,吓了一跳。她正在那儿呢,像是正在往一个大大的包里塞东西。个子高高的,头发很长。 苍太朝她走了过去。从正面看她的脸。虽然已经完全是一张成人的脸了,但自己是不会认错的,就是她。那天晚上在牵牛花集市发生的一切又鲜活地涌现在苍太的脑海里。 她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朝苍太这边看了过来。稍稍向上吊起的眼睛,让人联想到猫。 瞬间,她好像倒吸了一口凉气似的惊住了。但是,她立即转移了视线,装作没有看到苍太。 真奇怪,苍太想道。难道她记不起来自己了吗? 苍太坚定地迈出了一步。快到她身边的时候,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她缓缓地扭过头来,面无表情,从她的眼神中看不到一丝的情感波动。 “您是哪位?”她口气冷淡地问道。 “是我啊,蒲生苍太。” “蒲生……先生?”她微微地摇了摇头,充满疑问。 苍太不知所措:“你是孝美吧?” 她皱着眉头。“你认错人了。我不叫这个名字。” “但是……” 为了阻止苍太说下去,她向舞台望去:“雅哉。” 站在舞台上的主唱的男子抬起头。 “抱歉。今天我先走一步可以吗?” “欸?为什么?庆功宴呢?” “我有点急事儿,必须得先回去了。下次再聚吧。”她双手合十表示歉意。 负责贝斯的年轻人抱怨道:“搞什么啊,我还很期待这次聚会呢。” “没办法啊。”主唱说道,“好吧。那你自己小心。辛苦了。” “大家辛苦了。”这个看起来绝对是伊庭孝美的女子低头向队友们道别,随后拿起行李快步向出口走去。她连看都没看苍太一眼。 苍太正呆若木鸡地目送她的背影的时候,梨乃走了过来。跟她一起的是知基。 “他就是蒲生。我们刚认识不久,是我让他陪我来的。” “哦。你俩什么关系啊?”知基笑着问梨乃。 “该怎么说呢。堪培利汽水关系吧。” “堪培利汽水?” “我们来这儿之前一直在表参道的咖啡馆来着。” “表参道?欸,那真感谢你俩特地过来。”知基做了一个敬礼的姿势。 “发生什么事了吗?”梨乃问苍太,因为他一直都没有说话。 “那个弹电子琴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啊?” 知基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演唱会的时候,有人介绍她说是叫景子……” “她的本名呢?” 知基跟舞台上的雅哉打了个招呼。 雅哉说她叫白石景子。 “她怎么了?”梨乃问苍太。 “没什么,她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 “那你去打声招呼问问不就得了。” “我问了,她否认了……” “原来是外表极其相似的两个人。你跟你认识的那个人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苍太歪头思索了一会儿:“应该是十年前吧。” “十年前?那不还是小时候的事儿吗?女大十八变哦。”梨乃一笑了之。 15 “我去送吧。”地方警署的年轻刑警对早濑说,但早濑还是拎起纸袋出去了,他只是想换换心情。近期一直待在调查本部,每次跟那些板着脸的上司们一起待上五六个小时,早濑就觉着呼吸困难。 西荻洼独居老人入室抢劫杀人事件的调查完全没有任何进展。既没有有效的目击证词,也没有从遗留物品中获得任何线索,被盗窃的物品也是下落不明。在调查人员中间,开始飘荡起一股进入迷宫般的气氛。 早濑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种想要放弃的心情。回想起来,自己好像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准确地说,是在警察署和遗属们见面的时候。他们对死者的生活几乎完全不了解。孙女说死者的谈话对象只有花。与世人没有往来的孤独老人在家中遇害,被抢劫了财物。在现在这个时代,没有比这更一目了然的犯罪事件了。但是,越是简单就越难抓到凶手,因为线索实在是太少了。 裕太的话至今仍回荡在早濑的耳畔:一定要抓住凶手,你要是我爸爸的话,你就替儿子报答这个恩情吧…… 本来就难得跟儿子见上一面,这下可能会更加疏远了。早濑自嘲地苦笑起来。 换乘了几次电车,早濑在调布站下了车。从这里走十五分钟就到“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早濑抬头看了看天,快要下雨的样子,于是迈步向出租车站点走去,但没走几步,又决定还是步行过去。这不是出来查案,没有必要铺张浪费。 纸袋的带子勒得他手指生疼。里面装的是秋山周治工作单位的员工信息表,还有他以前写的报告书等文件。案发后,为了调查秋山的人际关系,他向“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借出了这些东西,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把这些材料还回去。 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的大楼映入眼帘。把墙壁粉刷得那么白,像是在特地传达一种清洁之感。进进出出的员工的工作服也是白色的。 早濑在保卫室说了自己的身份,拿到了一个访客用的徽章。办公楼里有前台,在那里要告知接待人员自己要见的人。上次来的时候他见的是室长福泽,今天只是来归还资料,所以见谁都无所谓。 早濑推开玄关的玻璃门,正要走向前台的时候,斜对面的走廊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早濑立刻藏到旁边的柱子后面。 对方好像并没有看到早濑,而是大跨步地走了出去,也没有什么陪同的人。 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出现在这里呢…… 前几天刚刚见过面,所以早濑还没忘记他的长相。他就是警察厅的蒲生。 这样说来,当时,蒲生的确问了很多有关秋山周治的工作单位情况的问题。难道早濑他们的回答出现了什么问题?他是不是想要指出他们调查的失误之处才来这儿确认的?总之,早濑先去了前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年轻的前台小姐给某个人打了内线电话后,朝着早濑微笑着说道:“‘分子生物学研究室’的福泽马上过来,请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早濑按照她说的,刚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福泽就走过来了。“让您久等了。” “百忙之中,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话说回来,您不用特地跑一趟,叫人送过来就可以了。” “这哪行,还是我亲自送过来好,以防万一有什么闪失。真是太感谢您的协助了。”早濑说着将纸袋递了过去。 福泽接过纸袋后,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 “调查进展如何?这些资料帮上忙了吗?” “现在还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但以后这些资料肯定会发挥作用的。”早濑一边回答,一边感到自己的话语是那么的空虚。实际上,他没有从中发现任何线索,也看不到今后有什么用处。 但是,福泽好像并没有察觉到眼前这位刑警的心思,依旧问道:“现在能大致估计到凶手的情况了吗?” “还没有进展到那一步。我们正在逐步地接近目标。”早濑随口说道。 “这样啊。这个世界真的太恐怖了。我衷心希望你们能尽快抓到凶手。” “当然,为此我们将竭尽全力。”早濑例行公事地回答道,“我能顺便问您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吗?” “什么啊?” “今天,警察厅的人来过这里吗?” “啊……”福泽的嘴只张了一半便顿住了,一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表情。 “果然如此啊。实际上,刚才我看到了一个面熟的人。” “这样啊。”福泽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也没有办法隐瞒了。正如你所说,刚才警察厅的人的确来过。但是,他让我不要跟查案人员提起他来过这件事。” “他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他没有具体解释。好像是在作调查,而且问了很多与案子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 “调查?” “他问起调查员都询问了什么问题,调查员的态度和言辞如何等等。当时我也愣神了,感觉他是在做什么监查工作。” 说不通啊,蒲生所在的部门绝对不是做这些事情的。 看到陷入沉思的早濑,福泽好像担心他会误会,慌忙挥了挥手。“您不用担心。我没有说什么对您不利的话。” “你们还谈了些什么?” “然后,他问了关于秋山先生的工作内容方面的事情。秋山主要从事什么植物的研究,而且他问得很仔细。我问他这跟警察厅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吗,他笑着说没有,只是他个人的兴趣。” 这就是他的目的,早濑思忖道。所谓的调查不过是借口罢了。蒲生的真正目的恐怕是要弄清楚秋山周治曾从事的植物研究。 但是,令早濑百思不得其解的正是他的目的。蒲生究竟在策划什么? “早濑先生,我刚才也说过了,他让我对调查员保密,所以请您千万不要说是从我这儿听来的……” “嗯,我自有分寸,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感谢您百忙之中的协助。” 早濑向福泽低头致谢,然后向玄关走去。 16 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梨乃正在街上走着。一看是完全陌生的号码,她想要忽略它,但电话响个不停,于是她接通了电话。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对方竟然是那个叫早濑的刑警。自从案发当天晚上见面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跟自己联系。回想起来,梨乃当时确实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了他。 早濑说有想要咨询的事情,能否见上一面,详细情况见面后再说。 梨乃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关于调查进展状况,警察从来没有通知过她。 早濑还说越快越好,于是,他们约定半小时后在附近的家庭餐馆碰面。 梨乃一边走一边思考早濑所说的急事到底是什么。然后,她再依据事情的内容决定要不要告诉蒲生苍太。自从“钟摆乐队”的演唱会以来,他们就没有再见面。现在,他应该回到大阪的大学了。 梨乃断定蒲生苍太是值得信任的。不仅是外表看起来实在,他的内在也很诚实。并且,他见多识广,值得信赖。但是,令梨乃不解的是他跟他大哥之间的关系。听他的描述,感觉他们两人简直是一种敌对关系。梨乃觉着他俩像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并且这可能是造成二人敌对关系的原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蒲生苍太自身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真的很令人费解。 梨乃在书店闲逛了一会儿,然后前往约好的家庭餐馆,刚好准时到达。梨乃正在吧台点饮料的时候,身穿灰色西装的早濑走了进来。他立即认出了梨乃,然后带着一副稍显做作的笑脸点头致意了一下,走了过来。 他们选择了一个角落的桌子,相对而坐。服务员端了两杯水过来,早濑扫了一眼菜单,点了一杯冰镇可可。这跟他沉稳的中年外表形象有些不相符,于是梨乃问道:“你喜欢甜的东西啊。” “不是,只是想节省去取饮料的时间。”早濑说着露出了一丝微笑,但很快又变得一脸严肃。他低头表示歉意:“今天这么突然地把你叫出来,真是抱歉。”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 “是吗?我还以为你忙于练习。” “练习?” “这个。”早濑两手小幅度地做出游水的姿势,并且还是蛙泳的姿势。“你在游泳界相当有名气啊。真不好意思,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看来警方也调查了梨乃的情况,想想也是理所当然。 她微微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已经退出了。” “啊,是这样啊。” “说正事儿吧,你要找我说什么事情?”可能是提到了游泳,梨乃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不好意思,”早濑说着拿出了笔记本。“案发六天后,你向警察汇报过秋山周治家的一个盆栽被偷走了。” 原来是这件事。“对。”梨乃点头承认。 “我想就此问一下详细情况。是什么时候被偷的呢?” “我想应该是……”梨乃不禁皱起了眉头,到了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好呢,“案发时……爷爷被杀的时候。” “案发当天?”这次轮到刑警皱眉了,“不是案发后被偷的,而是案发当天被偷的?” “我认为是这样的。” “但是,”早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据收到通知赶过去的警察的记录,是案发后,解除现场保存之后,遭到了偷窃。” “不是这样的。我都说了不是,可那个警察还是不相信我。”梨乃咬着嘴唇,脑海里回忆出当时那个警察令人生厌的表情。 冰镇可可端了上来,但早濑没伸手去拿杯子。 “如果是案发当天被盗,为什么你一开始没有提起这件事?” “那时候我也没有发觉。虽然当时看着爷爷家的院子,总觉着有些不对劲,但又具体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而且,当时我的注意力也不在这些东西上面……但是,后来我才想起那个盆栽。然后,葬礼结束后我又到爷爷家里看了一遍,发现盆栽不见了……我之所以上报得那么晚,也是因为被这些情况耽搁了。尽管如此,赶过来的那个警察却根本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儿。” “你为什么会特别在意那个盆栽呢?” “那是因为,我案发后也说过,那株花是爷爷最后培育出来的。爷爷当时特别高兴。” 说这话时,梨乃开始困惑了。关于那神秘的黄色花,应该解释到何种程度才好?她跟蒲生苍太约好,当前先不跟任何人说那可能是虚幻的黄色牵牛花这事。因为他俩断定不能忽视蒲生要介所说的“最好别跟那花牵扯太多”这句话。 但是,为了帮助查案,应不应该把一切都告诉早濑呢? “那是一种什么花啊?是什么特殊品种的花吗?” “不清楚。”梨乃暂且先这样回答,“爷爷并没有告诉我。” 早濑的眼睛看上去闪闪发光。 “你清楚花的名字吗?” “不清楚,一无所知。” “你在其他地方见过一样的花吗?” 这就没有必要撒谎了,梨乃的确也没有见过,于是摇了摇头,“是从未见过的花。” “你在图鉴或网上搜查过吗?” “查过,但是没有结果。” 事实上是蒲生苍太而不是她自己查过,关于这一点,还是暂且隐瞒吧。 早濑点着头,端过杯子,一边出神地盯着一个地方一边喝起了冰镇可可,但脸上没有一丝在品尝的表情。 梨乃想,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会问起这些事情呢。她上报时,赶过来的警察对她所说的一切置若罔闻,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是蒲生要介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调查人员的。因为他也是警察。“请问,”她开口说道,“事到如今,为什么会突然问起那株花的事情来了呢?那花跟案子有关系吗?” 早濑反倒慢悠悠地将杯子放到桌子上。看起来他是在拖延时间,考虑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跟案子有没有关系……这个现在还不好说。说实在的,调查进展举步维艰。所以,我才想着回到原点,重新梳理这一切。然后,我发现在盆栽失窃这一点上存有很多谜点,所以才特地前来向你咨询。” 早濑一直看着梨乃的眼睛,说完了这一番话。那种充满耐心的谆谆教导式的口吻令人不禁要提高警惕。 梨乃决定,今天暂且不提蒲生兄弟的事情。对方没有显示出任何诚意,自己又怎么能推心置腹?再说了,如果自己所持有的信息真的能有助于弄清真相的话,总会再有机会利用这些信息的。 “有关花的事儿,我所能说的只有这些了。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可以先走了吗?过会儿我还要去见一个朋友。” 早濑用他那眼皮松弛的眼睛看着梨乃,一副不愿跟还没有自己年龄一半大的小姑娘讨价还价的表情。过了会儿,他的半边脸露出了笑容。“抱歉占用你的时间了。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件事……也就是盆栽失窃这件事,你跟其他人说过吗?” 梨乃眼睛都不眨地摇了摇头:“没有,跟谁都没说过。” “跟你的家人也没有说过?” “爷爷的葬礼结束后,我就没有跟他们见过面。” “这样啊。” 看到他合上了笔记本,梨乃起身说道:“我可以走了吗?” “啊,对了。”早濑竖起食指,“有警察厅的人来找过你吗?” “欸……” “警察厅。我想会不会有人因为这个案子来找过你呢。” 梨乃大吃一惊,脑海里随即浮现了蒲生要介的脸庞。 梨乃并没有回答,早濑见状觉得很奇怪:“没来过吗?真奇怪啊。是一个叫蒲生要介的人,他说跟你见过面。” 原来他认识蒲生啊。所以,他大概也是从蒲生那儿听到了关于黄色花的事情。为什么他又特地来问自己呢?梨乃充满疑惑。 “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跟警察厅的人见过面了吧?” 早濑仍问个不停。梨乃感到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并非良策。 “我见过蒲生先生。但是,他当时并没有说自己是警察厅的人。” “那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自己是植物研究专家……” “哈哈哈。”早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估计他觉着要是打出警察厅的旗号,你会害怕吧。这是他们常用的伎俩。” “那个人也在调查我爷爷的案子吗?” 早濑的表情浮现出了犹豫和困惑的神色。他可能是在思索该如何回答吧。 “不,不是。”终于他开口了,“他完全是另有所图。警察厅是依据警察法设立的日本行政机关。这就意味着他是公务人员。因此,不会牵扯到查案的。” “那蒲生先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嘛,”说着早濑的鼻子上多了几道皱纹,“我还不能轻易下定论。这样有可能会妨碍警察厅执行公务。” 总觉着有些奇怪。眼前这个男人真的认识蒲生吗? “你跟蒲生都说了什么?”早濑问道。 这个问题让梨乃坚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刑警没有从蒲生那儿得到任何消息,但很有可能,他只是知道一些零碎的情况。 “这个请你去问蒲生先生吧。”梨乃回答说,“蒲生先生嘱咐说不要轻易跟别人提起这件事。” 刹那间,早濑脸上的表情全消失了,紧接着又堆满了显而易见的假笑。“嗯,好吧。今天真是抱歉,占用你这么长时间。” “我可以走了吧?” “可以。感谢你的协助。”早濑左手拿起桌子上的账单,右手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以后再有什么新的发现的话,请随时跟我联系。不要跟警察署或其他的刑警联系,直接跟我联系。为这件案子奔波的只有我一个人。” 梨乃接过来名片,电话号码是手写上去的。 在结账台跟早濑道别后,梨乃走出了这家餐馆。她讨厌被刑警追着,于是选择了一条近道,快步向公寓走去。 她的内心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早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今天自己如此应对他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会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错误? 她想尽快见到蒲生苍太,跟他商量一下,他肯定会给自己提出正确的建议。他什么时候回东京呢? 快走到公寓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响了,是知基打过来的。梨乃接通了电话。“现在方便吗?”知基问道,很认真的口吻。 “方便。怎么了?” “嗯,我想问你一件事儿。是关于跟你一起来听演唱会的那个蒲生。” 梨乃停下了脚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他怎么了?” “那个人之前说了很奇怪的话。他说他认识景子小姐。” “景子小姐?” “白石景子小姐。代替大哥担任‘钟摆’乐队电子琴乐手的那个人。” “啊啊。”梨乃点了点头。 “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他不是认错人了吗?只是长得像而已。” “我正是不理解这一点……” “欸,怎么回事儿?” “实际上,”知基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道,“刚才雅哉哥打过来电话,说景子小姐给他发了封邮件,要辞掉乐队的工作。” “欸,为什么突然……” “邮件中说是自己的原因,但没有具体说是什么情况。然后,雅哉哥又给她回复说想要知道具体原因,但她没有再回复。给她打电话也打不通了。那个弹电子琴的女孩就这样完全消失不见踪影了。” 17 苍太一说到自己妈妈的身体状况不好,想要请假回家一阵子,教授就爽快地答应了。 “你的论文也进展顺利,可以请假。还有,你跟家人商量自己今后的出路了吗?” “没有。”苍太微微摇了摇头。 “上次回家,因为忙于准备爸爸的三周年忌日,所以没来得及说。” “既然这样的话,这次你就好好跟家人商量商量。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关系到你的人生。” “明白了。”说完,苍太离开了教授的房间。教授一直很关照他。劝他留在大学继续从事研究的也是教授。但是最近,他好像对此充满了歉意。 听说苍太要再回东京,藤村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啊?你之前那么讨厌回家。你妈妈的身体很不好吗?” 苍太并不想跟朋友撒谎。于是,苍太告诉他事实上妈妈的身体很好。 “家里有些事情,必须要处理一下。如果不解决这些问题,我没有办法考虑将来的事情。” “这样啊。”藤村显然很想知道究竟有什么复杂的问题,但是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我明白了,你回来后,咱们好好喝一杯。当然是你请客啦。” “好,你先找个能够无限畅饮的酒馆。” 跟藤村道别后,苍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先是给家里打电话,志摩子很快接了电话,苍太告诉她自己今晚回家。 “欸,为什么?在大阪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吗?”母亲充满担心地问道。也怪不得她担心,他前几天才刚刚回到大阪,现在又要回来。 “也没什么事儿。大学也放暑假了,研究也告一段落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三周年忌日的时候没有带替换的衣服回去,所以也没能待上几天。回自己家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话是这么说,你之前还一个劲儿地说忙……”显然,志摩子疑惑不解。 “情况有变了嘛。那我坐上新干线后再跟您联系。” “好的。你自己小心。” “嗯。”苍太挂断了电话,自言自语道,“小什么心啊。”对于妈妈而言,自己好像永远是个小孩子。 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是秋山梨乃发过来的。说有很多重要事情要跟自己商量,定下回东京的日期后就通知她。 苍太立即回复了她,内容如下:“真巧。我现在正在准备出发回东京。预计晚上到家,到达后我再跟你联系。请关照。” 确认发送后,苍太放下了手机,回想起秋山梨乃那有些好强的表情。跟她相遇真的很幸运。如果没有遇见她的话,自己可能对要介的奇妙行动一无所知,一直就这样被蒙在鼓里。 现在激起苍太回家愿望的就是这种想要将哥哥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的想法。他坚信这一切肯定跟他与哥哥以及死去的父亲之间的深深隔阂有关。 他继续收拾行李,手机又响了。是秋山梨乃打过来的。 “喂,你好。” “啊……是我,秋山。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我在自己房间呢。你看到我的短信了吗?” “看了。但是,我觉着在电话里说的话可能更快些,所以直接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怎么了?你在短信里说有很多事情要商量,有急事儿吗?你找到了黄色花的新线索?” “那个倒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但是很奇怪,刑警来找过我,问了很多关于盆栽失窃的事情。到现在这个时候,又跑来问我这个,你不觉着奇怪吗?” “这个……的确很奇怪。” “对吧。所以我没有告诉他关于蒲生君你的事情。无论怎么说,那个刑警都很奇怪。” “你所说的奇怪,是怎样的一种奇怪?” 梨乃在电话的另一端“嗯”了一声。 “总觉着他隐瞒了些什么,或者说根本没有说实话……总之很可疑啦。在电话里我说不太清楚。” “知道了。那我们尽快见面。明天可以吗?” “明天啊……行倒是行。” “有什么问题吗?” “也没有什么……喂,你今晚几点到东京?” “今晚?要是快的话……”苍太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八点左右能到东京站。” “那到了之后,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直接回家。欸,难道说今晚见面?有那么急吗?” “事实上,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因为这个我才跟你打电话的。” 苍太重新握了握电话:“出什么事儿了?黄色花有什么……不对,你说了那个没有什么进展。” “不是指这个。想问问蒲生君有关那个女孩儿的事儿。” “女孩儿?” “弹电子琴的女孩儿。就是咱们在演唱会会场见到的那个,你说跟你认识的一个人很像的那个女孩儿。” “啊啊……”一瞬间,苍太的内心深处开始燥热,“那个人怎么了?” 这次回家还有一个秘密的目的,那就是跟那个女孩再见一次面。苍太的直觉告诉他,她就是伊庭孝美。虽然十年没见面了,虽然女大十八变,虽然真的有可能像梨乃所说的那样只是极其相似而已,但是,他还是想见见她。所以,苍太计划着查探一下那个乐队的演出日期,然后偷偷地跑去看看。但是,接下来梨乃所说的话,让苍太的头脑顿时变得空白。 “消失了?怎么可能。怎么一回事儿啊?” “就是不见了。突然发了封邮件说不在乐队干了,然后就联系不上她了。” “为什么?成员内部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们说想不出任何理由。然后,大家便一起讨论了一番,而且说到了蒲生君你。说梨乃带过来的男人说景子跟他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她离开乐队是不是跟这个有关。所以,我表弟联系了我,问我能不能问问你。”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不是,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啊。” “蒲生君你怎么看呢?如果你觉着是认错人了的话,咱们就没必要急着见面了。” “不,绝对没有认错。”苍太立即回答说,“我觉着我没有认错人。说实话,我这次回来也想确认一下这件事。但是我必须得承认我对她的了解也不是太多。我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做什么。这样能帮得了你们吗?” “就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就可以了。总之,先说给我听听。那今天晚上怎么样?” “好的。我现在赶紧收拾。你住在高圆寺对吧?那咱们在品川站碰面怎么样?” “可以啊,明白。” 约好在品川站的检票口碰面后,他们就挂断了电话。 苍太边想着这奇怪的事情,边开始接着收拾行李。为什么她——这个跟伊庭孝美酷似的女孩儿会消失了呢? 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自己才会这样呢?苍太很快就想到了这个原因。她果然是伊庭孝美,因为害怕身份暴露,所以选择消失。这样推想很合理。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使用化名呢?这一新的谜团又浮现在苍太的脑子里。 苍太更想问问乐队的成员们。他思绪凌乱,连往包里塞行李的动作都变得不协调了。 收拾完毕后,他先去了附近的便利店用快递将行李托运回家,然后坐电车到了新大阪站。买了自由席的票后,他飞奔着上了即将要发车的“希望号”列车。此时是下午刚过五点。他给秋山梨乃发短信说了到达品川站的时间后,就向前面的自由席车厢走去。走到三号车厢时,有一个空着的双人座,苍太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 透过新干线的车窗眺望着外面的风景,苍太的心里一片凌乱。他很在意伊庭孝美的事情,但是,最重要的还是那株黄色花。不找到新线索,就誓不回大阪。苍太感到这次回东京对自己而言是一次重要的转机,但是,他不知道是朝向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虽然自己也有些畏惧,但绝对不能逃避。这是一个不得不跨越的门槛。 离开新大阪站约两个半小时的时候,“希望号”抵达了品川站。还不到八点,苍太斜挎着单肩包下了车。 刚出检票口,苍太就看到了秋山梨乃。印花的T恤衫搭配牛仔裤,虽衣着简单,但那如模特般细长的腿使她看上去十分出众。 她看到苍太说道:“欢迎回来。” “短短的几天内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啊。” “对不起。这么急着叫你过来。” “没有,我也想知道关于那个女孩儿的事情。” 出站后,二人去了附近一座大厦里面的咖啡厅。点完东西后,梨乃向前探了探身子,靠近苍太。随后,一股优雅的香味扑入苍太的鼻孔里。 “首先是关于黄色花的事儿,你怎么想的?” “刑警找过你了对吧。他都问了你什么?” “这个呢,”梨乃降低音量,开始零零散散地跟苍太说起情况。听完后,苍太感觉那个刑警的确很可疑。特别是,梨乃觉着那个叫早濑的刑警努力装作跟要介很熟这一点不容忽视。 “调查都没有什么进展,却突然对那花感兴趣,真奇怪。让人不得不认为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同感。暂且先静观其变吧。如果黄色花真的是破案关键的话,我想他会以一种更为郑重的方式再来问话的。” “也是啊。”梨乃的脸上浮现了安心的表情。 “关于那花,我想再深入地调查一下。要是认识一个对这方面比较熟悉的人就好了。有没有读农学部的熟人呢?”苍太想起了几个高中同学。 “对了,要不我去问问那个人吧?”梨乃的眸子往上转动了一下。 “你想到合适的人了?” “我不是说过爷爷曾在食品公司开发新品种的花嘛,我有那时候跟他一起工作的人的名片。我在想,如果给那个人看看那朵花的照片的话,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苍太指着梨乃的胸口说:“我看这个办法绝对可行。” “是吧。好,我先记下来,免得忘掉。”梨乃开始在手机里做备忘。 他们点的啤酒和披萨端了上来。两个人毫无特殊意义地碰了碰杯。 “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把手机放回包里,梨乃看着苍太。“我在电话里说了,那个弹电子琴的女孩儿突然下落不明,乐队的成员们都很困惑。” 苍太将第一块披萨就着啤酒直接吞进了肚里。 “尽管现在完全联系不上她,但是,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比如她的住处和工作地点什么的。” 梨乃双眉紧锁地摇了摇头。 “说是不知道。好像是通过朋友介绍过来的,对于她的私事儿,大家都一无所知。就那么让她加入进来了。她在乐队里也只不过待了两个月零几天。他们跟她并没有深聊过。” “话虽如此,他们不是经常一起排练吗?” “作为队长的雅哉哥也想多了解了解她,从而增进彼此之间的关系。但是,考虑到她是乐队的第一位女性成员,所以各方面都很小心翼翼。” “这么说的话,我多少能理解了。” “雅哉哥说她离开乐队倒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接受不了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离开了。他很想问问她本人,所以才想千方百计找出她的下落。” “问问那个介绍她过来的人不就行了吗,他肯定了解些情况吧。” “这个啊,”梨乃双手托腮,表情严肃地说道。“那个人说对于她的个人情况也不是很了解,她只是经常光顾自己经营的爵士音乐厅。” “这样啊……”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会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想到蒲生君。” 苍太手握啤酒杯,深深地低下头:“抱歉,遗憾的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也说过你俩只是十年前见过面。” “对,初二的时候,而且时间很短。” “唉。”梨乃点了点头之后,突然放下了即将端到嘴边的啤酒杯。“你们既然相处的时间那么短,蒲生君为什么至今仍对她记忆深刻?难道她是你的初恋情人?” 苍太一时语塞。刚刚下咽的披萨也噎住了。梨乃瞪大眼睛,露出了惊异的神情。“不会吧?让我说中了?” “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苍太将初二那年夏天所发生的事情作了简短的叙述。梨乃一只手端着啤酒杯,两眼放光地倾听着。 “哦。父母反对……是吧。还有这样的事儿。” “我也感到莫名其妙。”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难怪蒲生君至今还在纠结,放不下。” “我也并不是放不下……”苍太说不下去了,胡乱地往嘴里塞了些炸薯条。 “但是,你刚才的一番话里也有几个线索。首先,伊庭孝美这个名字;其次,是她就读的中学,有名的公主学校,有初中部还有高中部。进入那所学校后,不可能会再转到别的地方,所以很有可能一直读完高中。这样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欸,真的?”苍太抬起头。 “那所学校的游泳队很强,我有几个熟人曾在那里就读过。我问问几个学长,说不定能找到跟蒲生君同一级的人呢。” “可以拜托你吗?” 苍太说得委婉,梨乃看他的眼神却有些冷冰冰的。 “把话先说前面,我是为了我去世的表哥曾在的乐队才这样做的,可不是帮蒲生君寻找初恋情人。” “嗯,嗯,我知道……” 梨乃扑哧地笑出声来:“喂,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至今还喜欢伊庭孝美吗?” 一针见血、切入重点的一句话。梨乃不怀好意地偷笑着。 “不知道。”苍太回答,然后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18 第二天,苍太被手机的来电铃声吵醒了。是秋山梨乃打过来的。“喂。”苍太用一种睡意蒙眬的声音接了电话。“你还睡着呢?”电话里传来充满责备语气的声音。苍太看了看枕边的闹钟,快十一点了。 “这么说,你已经起床了啊,真厉害。” 昨晚聊完后紧接着又去了新宿,他们一连换了好几家酒馆,喝得昏天暗地。苍太自认为酒量不差,可是看到秋山梨乃惊人的酒量后,他觉得自己真是小巫见大巫。不知道是在第几家店,他们还点了特奎拉酒。 结果,他们喝到了凌晨两点多。之后苍太打车回家了。他朦朦胧胧地记得进门时看到了志摩子,但又记不太清楚。 “这也不能怪你。我平常也是一觉睡到下午,但是,今天有要紧的事情要做,所以我提前定了闹钟。” “什么?要紧的事情?” 苍太话音刚落,就听到梨乃颇为惊讶地“啊”了一声。 “你果然忘了。我们约好从今天开始彻底调查黄色牵牛花的。” “牵牛花……” “对呀。蒲生君你说那绝对是牵牛花,还说是什么划时期的发现。你连这也不记得了?真拿你没办法啊。” “不好意思,我真是喝多了。但是我一直在思考那是不是虚幻的黄色牵牛花,所以才不小心说漏嘴的。” “这个暂且不管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刚才,我联系了和爷爷一起做过研究的那个人,我们约好了今天见面。” 苍太对梨乃的行动力惊叹不已。难道说一流运动员的酒精分解能力都很强? “我当然要陪你去啦。在哪儿碰面?” “嗯,那个研究所在调布……” 他们约好下午三点在新宿站碰面后,就挂了电话。 虽然头疼得厉害,但苍太还是决意起床。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开着,这是他从初中到高中期间一直使用的电脑。昨晚,他一时兴起打开了它。其实是为了确认与伊庭孝美相关的信息。 与她通邮件是在初二的夏天。被禁止交往后,苍太便删除了所有的邮件。但是,他忘不了自己当时保存在另外一个文件夹里的文档。那个文件夹的名称是“TAKAMI”。时隔十年,他再次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但是,那个文档里只有手机号码、邮箱地址以及伊庭孝美当时所读的学校名称,还有她的出生年月日。他十年前就确认过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已经停止使用了。 苍太想起,秋山梨乃说也许能通过游泳队查到一些消息。他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那种充满期待的心情,于是自嘲般地笑了笑。梨乃肯定觉着自己是一个没出息的痴情男人。下楼后,苍太在洗手间洗了脸,然后走到客厅,看到志摩子正在玩手机。由于是第一次看到志摩子玩手机,他刚开始很惊讶,可想想现在这个时代有谁不用手机呢。但是,令苍太奇怪的是,妈妈看到自己后很慌张地将手机关上了。 “干什么呢?是在给谁发信息呢?”苍太问道。 “嗯,算是吧。”志摩子不自然地笑了笑,站了起来。 “难道说是给大哥发的?” 这只是自己乱猜测的,可是,没想到志摩子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不是啊。”说着她向厨房走去,但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苍太。“你没有宿醉吗?昨晚喝到那么晚,酒气熏天的。” “没事儿了。我不是打电话说过要很晚才能回来嘛。” “你说是跟高中时代的朋友一起喝酒。谁啊?望月君?” “你不认识的一个朋友。因为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所以喝得很高兴。” 志摩子一副不解的表情进了厨房。“我今天还要出门。”苍太对着妈妈的后背说道。 妈妈转过身来:“去哪儿?” “还没决定去哪儿呢。要和另外一个朋友见面。” “那个朋友不上班吗?” “他留级过几年,现在还在读大学。暑假还挺闲的。” “哦……对了,你为什么回来呀?” 苍太耸了耸肩:“就是想喘口气,歇一歇。我不是说了很多次了嘛。” 志摩子将眼神从儿子身上移开,小声地说了句“马上开始做饭”,然后身影就消失在厨房里了。 其后,苍太吃了“早午饭”。还是妈妈做的饭好吃,他接连吃了三碗饭。“大哥呢?还没回来过?” “嗯。”志摩子小声答道。苍太感觉她是在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妈妈,你知道黄色牵牛花吗?” 志摩子的表情看起来很僵硬。“那是什么啊,突然问这个。” “什么都可以,爸爸和大哥有没有说过关于黄色牵牛花的事情?” “他们说过牵牛花没有黄色的……” “这个我也知道。我是想问他们说过黄色牵牛花的确存在、还没有灭绝之类的话吗?” 志摩子脸上浮现出了担忧的神情,摇了摇头。 “我没听过那样的话。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才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呢。我们家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大哥现在哪儿,在做什么?”苍太的声音不由地提高了几个分贝。 “你说什么呢……他肯定是在工作啊。” “什么工作?真的是警察厅的工作吗?” 刹那间,志摩子的表情凝固了,但紧接着,她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似的深呼吸了一下。“如果不是警察厅的工作的话,那你说是做什么?” “妈妈,”苍太从正面直直地看着母亲的眼睛,“以前,我们为什么要去看牵牛花?年复一年,像是履行义务似的去牵牛花集市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我不该用过去式。说不定你们今年也去了。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是惯例……” 苍太缓缓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我认为没有那么简单。” 他正要走出客厅,“苍太。”志摩子叫住了他。 “我不知道你误解了什么,是怎么误解的,但是,你只要考虑自己的将来就可以了。你哥哥要介也希望你能这样做,还有你死去的父亲,都是这样想的。” 苍太没有再说什么,就那样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苍太和秋山梨乃在新宿站准时碰了面。她今天的装束是飘逸的衬衫搭配棉布短裤,脚上穿着高跟的凉拖,看上去跟身高一米七七的苍太差不多高了。 苍太看到她手上拎着一个蛋糕店的纸袋,好奇地问里面是什么,她回答说是华夫饼干。看来是给要去见的那个人买的礼物。 “你可真细心啊。我丝毫没有考虑见面礼的事情。” “他来参加过爷爷的葬礼,我也不能太失礼了,所以才买了这个。但是我想起来,案发当天我去爷爷家的时候,买的也是华夫饼干。”梨乃的眼睛泛红了。 他们乘坐京王线快车,十多分钟就能到调布。车内有些拥挤,二人只能在电车门口附近站着。 “伊庭孝美的事儿,我已经在着手调查了。”梨乃说道,“我不是说过她就读学校的游泳队有我的朋友吗,刚才我发了个短信过去问。朋友给我回复了,说一有时间就帮我查查看。” 苍太重新审视了一下梨乃。“我今天早上还在想,你为什么总是行动那么快?” “因为我是那种一遇到令我在意的事情,就必须立马弄清楚的人。” “真厉害。但是,那个弹电子琴的女孩未必就是伊庭孝美。” 梨乃皱了皱眉:“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自己绝对没有认错。”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想要调查一下。” “那这样就好,无论怎么说都必须确认一下。而且,我也觉着你没有认错人。” “为什么?” “因为,”她接着说道,“那可是你的初恋啊。一般来说,我们都不可能会认错对自己来说如此重要的人。尤其是蒲生君你,更不可能认错。” 苍太苦笑了一下:“你对我又不是那么了解。” “你其他的方面我不知道,但是在这一点上,我还是有自信的。不管怎么说,昨天整个晚上你可是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谈论伊庭孝美的事情。” 苍太惊了一下:“整个晚上?” 梨乃更是惊讶得往后一仰:“你不记得了吗?我至少听你说了五遍啊。你们俩一起买冰淇淋的故事什么的。” 苍太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脸变得火辣辣的。 “所以我觉着你应该没有认错人,我相信你的判断。” 见梨乃大大的眼睛盯着自己看,苍太慌了神,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要这样的话,我还是先说句谢谢你吧。” 到了调布站之后,梨乃给那个人打了电话。起初,她说话时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四周,过了会儿,她的脸上浮现了意会的表情,紧接着挂断了电话。“他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赶紧走吧。”他们俩从北口出了车站。约定的地点是百货商场一层的一家咖啡厅。梨乃一边走一边告诉苍太对方的姓名。是一个叫日野的人。 咖啡厅内很空荡。两人进去后,里面坐着的一个瘦小的男人站起身来,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样子。 梨乃先是过去打招呼。“那天,真是感谢您来参加爷爷的葬礼。而且,今天我们又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抱歉。” “哪里,哪里”,对方摆了摆手,“只要我能做到的事情,你尽管开口。反正我现在也是闲人一个。” 梨乃向日野介绍了苍太,怕他听到“蒲生”这个姓氏会产生怀疑,于是谎报苍太姓“山本”。因为她难以保证蒲生要介是否见过日野。 因为这家咖啡店是自助式的,苍太起身去前台买饮料。问梨乃,梨乃要一杯拿铁咖啡。桌子上已经放着一杯咖啡,显然日野已经买好自己的了。 苍太端着放有热咖啡和拿铁咖啡的托盘回来的时候,梨乃正在用手指滑着手机的液晶屏幕。 “这就是那朵花。”她把手机放在日野的面前。手机画面显示的正是苍太曾经见过的黄色花。 “让我仔细看看。”日野拿过手机。 端详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来说道:“原来如此。这是秋山先生生前所培育的最后的一种花吗?真是有意思啊。” “您怎么看?”梨乃紧接着问。 “这的确有可能是牵牛花。但是,我也不能断言。也有可能只是具有相同特征,但完全不是同一种植物。只有观察到实物,然后查一下它的遗传基因,才能下结论。” “我曾经问过山本君,”梨乃的视线从苍太身上一晃而过,“如果这真的是牵牛花的话,那就不得了了。因为现在并不存在黄色的牵牛花。” 日野深深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也要慎重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爷爷曾经从事开发新品种的花的研究,对吧?他做过关于黄色牵牛花方面的研究吗?” 对于梨乃的提问,日野缓和了一下表情。“我们做过牵牛花的研究,但是我们所关注的并不是黄色牵牛花,而是蓝色牵牛花。” “蓝色?蓝色牵牛花不是很寻常吗?” “对,是很寻常。但问题是为什么蓝色牵牛花就是寻常可见的呢?正如我在葬礼时跟你说过的那样,花的颜色是由植物本身所含有的色素决定的。从这个特征来讲,牵牛花和玫瑰花一样,从道理上说都不能开出蓝色的花。但是,正如你说的那样,蓝色牵牛花却很寻常。对于这一点,我们很感兴趣。总而言之,做这个研究也是为了开发蓝色玫瑰花。” “但是,在开发蓝色玫瑰花的研究竞争中,你们还是输了。” “对。” “在那之后,有没有接着挑战开发并不存在的黄色牵牛花……” 日野凄凉地一笑,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公司将用在开发蓝色玫瑰上的投资当成巨大的损失。所以,秋山先生才离开了公司,研究部门也被撤销了。对于我们而言,没有‘接着’这一词了。” “原来是这样啊。”梨乃的表情凝重起来。 “对了,”苍太开口插话道,“您所说的开发新品种的花,具体要做什么事情?” 日野将遍布皱纹的脸转向苍太。“有很多事情。像单纯的人工授粉,基因重组之类的,我们都做。还做过细胞融合。但是,所有这些都只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而已。” “怎么讲?” “我们工作的大部分精力用在花的培育上面。进行基因重组之后,不可能在一个小时后,就能开出我们所要研发的花。所以说,我们主要的工作是培育它,直到它顺利地开出花朵为止。因为我们想要尽量缩短等待的时间,所以每天都要细心地调节温室温度和照明。这个工作很费工夫,因为对于不同品种的植物,我们操作开花期的机制也要相应地改变。” 梨乃叹了一口气。“爷爷在院子里养那么多花,也是对那个时期的某种怀恋吧。” “也许吧。”日野点了点头。 苍太指着放在桌子上的梨乃的手机说:“这朵花有没有可能是秋山先生开发出来的?” 日野微微地皱了皱眉,问梨乃:“秋山先生以前就开始栽培牵牛花了吗?” 她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之前院子里并没有牵牛花。” “这样的话,我只能说这种可能性很低了。”日野对苍太说,“培育种子的工作,没个十年的时间是完不成的。我有朋友培育过牵牛花,研究了好多年,还是无法培育出令人满意的花。短短几天内,是根本无法培育出这种并不存在的牵牛花的。这一点我还是可以肯定的。” 日野歪了歪脖子。“如果让我去开发黄色牵牛花的话,我首先要做的是人工授粉。要跟近缘种的黄色花进行交配。但是,这种工作早就已经有人做过了。不做交配的话,还有细胞融合这种方法,就是将牵牛花的细胞和其他黄色花的细胞进行融合。或者是进行基因重组,将产生黄色色素的酵素进行单离,再导入到牵牛花的遗传因子中去。以前,我用这种方法尝试过开发黄色苣苔,但是失败了。这些方法都不行的话,还可以利用放射线进行强制性的基因突变。这差不多是我随意猜想的一些手段吧。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些都需要不断地尝试和修正,绝对没有一举成功的情况。所以,从这些条件考虑,秋山先生不可能秘密地在家里独自完成这样的研究。” 让人遗憾的是,日野的一番话很具有说服力。这样的话,只能再寻找其他的可能性了。 “那您听说过什么研究机关成功研发出黄色牵牛花的情况吗?” 但是,对于这一点,这位娴熟的专业技术人员也摇了摇头。 “没有听说过。如果这种品种改良的研究成功的话,一定会向农林水产省提交报告的。但是,我们并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事情。” “这样啊……”苍太和梨乃互相看了看对方。她微微耸了耸肩。 “看来我怎么也给不了你们所期待的答案啊。我也希望秋山先生能研发出这种划时代的花。但是,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啊。”日野很过意不去地说道,“但是,如果你们还是无法理解的话,不如去咨询一下这方面的专家。刚才我也提到过,我有个朋友是牵牛花育种专家。虽然他并没有把这个当成他的职业来做,但是他的相关经验和知识都很丰富。” “您能把他介绍给我们认识吗?” 梨乃刚一问完,日野便表示没问题,并掏出了手机。 他告诉了梨乃一个叫田原的人的联系方式和住址。这个田原先生的职业是牙医。 “我会提前跟他打声招呼的。我想他肯定能给你们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日野表情和蔼地结束了这次谈话。 * * * TAKAMI是“孝美”的罗马音。 非洲紫苣苔,苦苣苔科多年生草本植物。 19 早濑刚在店门口站稳,一个身穿白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裙的女人就走了过来。该叫她“女服务生”更合适吧。 “您是约了人吗?”女人笑容满面地问道。 “嗯,没错。”早濑巡视店内,“不过,我约的人好像还没来呢。” “您几位呢?” “加上我两位。” “好的。您小心脚下,请这边走。”女人以优雅的动作引导着早濑。她的言谈举止都跟一般茶餐厅的服务员大有不同。 早濑被带到了里面的一张桌子前。一坐在有大大的扶手的沙发上,他的全身就自然地松弛了下来。 约定的地方之所以定在酒店的休息室,是为了避免让同事们看到。虽然刑警有可能遍布于东京的每个角落,但是他们一般不会出现在酒店的休息室。 约的人正是蒲生要介,是早濑主动约他出来的。这一次,早濑下了很大的赌注。万一这件事被上司知道了,他有可能要卷铺盖走人。不仅仅是面临被调到无关紧要的职位去的危险,还有可能要递交辞呈。但是,如果不赌这一把的话,自己又不甘心。早濑想起了裕太。自己虽然是一个一无是处、不值得尊敬的、徒有其名的父亲,但是,至少要实现儿子的这一个愿望。 自从在“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看到蒲生要介的身影后,早濑将至今所掌握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蒲生的目的仍是一个谜团,但他很关心秋山周治原来所在的工作单位及其研究内容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早濑今天正是想要找到这一点的根据。 案发后,秋山周治的家被彻底地搜查了一遍。搜查人员将书信类、植物的培育笔记以及只记了几个字的笔记,事无巨细,都装进纸箱搬到了调查本部。对于这些线索,早濑他们都已经查看完毕。但是,他们仍然对整个案子没有一丝头绪。所以,大家最终还是把它归结为单纯的入室抢劫杀人事件。 但是,蒲生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出现在“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了。 当早濑全神贯注地看材料的时候,一个同样身为刑警的同事揶揄他道:“事已至此,再从这垃圾箱里找线索也无济于事。”警署里的人似乎都抱着一种反正抓不到凶手,索性盼望这个案子快点成为无头谜案的想法。因为长期夹在调查一科的人中间,气氛令人感到很阴郁。要是在往常,早濑也会这么觉得。每次遇到需要成立特别调查本部的案子,都意味着地方警署成了旁观者。 但是,这一次是个例外。早濑暗自下决心,一定不能让这个案子成为无头谜案。 在早濑因找不到任何线索而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发现了这个便条。在大量的资料档案中的一个角落,这张小小的纸条毫不起眼地附在里面。 “案发第六天遭窃 庭院里的盆栽不见了 黄色的花?”便条上面这么写着。 这是什么啊,早濑不解。到底是谁写下来的? 他询问了调查本部里每一个人,但没有一人知道这个纸条的由来。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这个纸条的存在。 终于,消息来源被弄清楚了,这是在秋山周治家附近巡逻的警察记录下的。 案发第六天,探访受害人家宅的遗属报案说家里遭窃。正在附近巡逻的警察赶了过去,得知原来是曾在庭院里放着的一个盆栽不见了。 遗属说案发当天并没有发现盆栽失窃,而是在现场保存的警备被解除后,不知什么人潜入进来偷走了盆栽。因为门没有上锁,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出入。听取遗属通报的警察只是轻描淡写地向调查本部报告说,那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恶作剧。 早濑联系了那个警察,得知那个遗属正是秋山周治的孙女。早濑想起在案发当天见过她。一位身材高挑,长相标致的姑娘。他的笔记本上还记着她的名字:秋山梨乃。 早濑并没有从警察那儿获得什么重要的线索。于是,他决定和秋山梨乃见上一面。他手里掌握着所有与事件相关的人的联络方式。 他们在秋山梨乃指定的家庭餐厅见了面。早濑一提到失窃的盆栽,她便显露出极大的兴趣。并且,她说出了一个让早濑震惊的观点。 她认为盆栽不是在案发后而是在案发之时失窃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整个案子都要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如果真是入室抢劫案的话,凶手不可能只是为了偷一个小小的盆栽。这么说来,凶手的目的有可能就是那个盆栽。 依据秋山梨乃所说,盆栽里面种的是不知名字的黄色花。 问她有没有跟别人透漏过这件事时,秋山梨乃否认了。但是,她的眼神很特别。那是一种坚持“我没有说谎”的眼神。越是在这种情况下,干刑警这一行的人越是会往反方向考虑。 早濑试着套她的话。于是,他说出了蒲生要介这个名字,然后说你应该认识他。他的目的达到了,秋山梨乃肯定了她与蒲生有过接触。 追查到这一步,下面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早濑给蒲生要介打了电话,说关于这个案子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他说。并且在最后追加了一句“换个说法,也可以说是关于黄色花的事情”。 果然不出所料,蒲生立刻指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早濑正在喝着一千日元一杯、贵得毫无道理的咖啡,蒲生要介现身了,刚刚好是他们约定的时间。他身穿藏青色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他看到早濑后,点头致意说了句“你好”,然后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他的表情很从容,丝毫没有虚张声势的样子。 长裙女服务生走了过来,蒲生也点了一杯咖啡。 “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早濑说道,“你今天没有约吗?” “有几个约见,我都取消了。入室抢劫案调查本部的刑警先生说有在电话里不方便说的重要事情,我怎么能推辞?” 早濑往前探了探身子,自下而上地窥探了一下蒲生的表情。“应该说是黄色花把你引出来的吧。” 但是,蒲生连眉毛都没动:“这个嘛,怎么说呢。” 咖啡端了上来。蒲生不紧不慢地往里面加了牛奶,然后用勺子搅了搅。 “前几天,我看到过你。”早濑说道,“在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早濑本以为对方会有些吃惊,可没有想到蒲生仍泰然若素。 “没什么,只是为了工作而已,警察厅的工作。” “什么工作?” 蒲生像是在调侃他一样,耸了耸肩:“这个有必要跟你汇报吗?” “你不跟我说,那可不行。警察厅的工作人员擅自接触事件相关者,这讲不通啊。” “你要是有什么不满的话,就走正当的程序对我提出抗议。我有我自己的目的,才会如此行动的。难道说,我耽误你查案了吗?” 早濑将两肘放在桌子上,眼睛向上瞪着蒲生。“我可以向上面的人汇报关于黄色花的事情吗?” “你什么意思?” “我虽然不知道蒲生先生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我知道你个人对这个案子很上心。究其原因,无非是为了秋山周治院子里被偷的那个盆栽吧。你和秋山的孙女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从她那儿听说黄色花的事情,并且察觉到秋山对于植物的研究跟这个案子有关联。然后,你从基础调查刑警,也就是从我们这里套话,接着又去了秋山原先工作的单位去询问。怎么样?我的这些推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蒲生仍然是面不改色,悠然自得地晃了晃咖啡杯。 “你这不是推理,而是凭空想象。你尽可以自由地想象,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可不能瞧不起想象。特别是刑警的想象。” 听早濑这么说,蒲生投过来犀利的眼神。早濑并没有回避,以同样的眼神看着蒲生。 “尽管秋山的孙女向警方通报了盆栽失窃一事,但这个并没有成为调查对象。都是因为那个傻蛋警察疏忽大意。但是,对于蒲生先生你来说,这恰恰是大好的机会。调查队伍没有注意到黄色花的重要性,甚至连它的存在都不知道。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们竟然围绕着一些毫不相关的事情瞎转。而在这期间,你恰好可以钻这个空子,随意行动了。” 突然,蒲生的目光转向远处,举起了一只手。长裙女郎走了过来。 “再给他来一杯咖啡。”蒲生指了指早濑已经空空如也的咖啡杯。 “你请客吗?” 蒲生微微一笑:“在酒店的休息室,咖啡是无限量供应的。” “欸,真的吗?也有道理,因为本来就贵。” “请接着说吧。” 早濑抿了抿嘴唇,接着说道。 “在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被我碰了个正着,真是你的失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估计也早就忘了你这个问过我们奇怪问题的人。但是,因为我在那儿看到了你,所以我重新审视了一下所有的调查资料,发现了盆栽失窃这一点。此时此刻,你虽然看上去悠然自得,但是内心应该别有一番滋味吧。你应该在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搪塞这个知道真相而且喋喋不休的刑警吧。一直走精英路线的你正在动员你那精明头脑中的每一个脑细胞。我说得没错吧?” 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话,早濑正要喘口气歇歇的时候,长裙女服务生将新的一杯咖啡适时地端了上来。早濑什么都没有加,边喝着黑咖啡边仔细窥探对方的反应。既然咖啡可以无限量地喝,就没有必要一点一点地啜饮了。以这种心情喝起来,咖啡变得更香了。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蒲生慢慢地说。 “什么问题?” “为什么你不把这些事情告诉你的上司呢?如果你真的确信失窃的盆栽跟案子有关的话,为了促进调查的开展,你应该跟上面的人汇报才是。但是,你并没有这样做,而是跟我联系。原因是什么?”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早濑说,“我为什么不跟上司汇报,原因很简单。如果我这样做的话,只会自讨没趣,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好处。调查一科的同事们会干劲十足地查案,如果真的顺着那个线索查下去,真相大白的话,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所以呢,我想要寻找另外一条道路。” “也就是说你想抢先立功,想从调查一科脱颖而出。” “你说话真够露骨的啊。但是呢,你这也可以说是直截了当。如果不抓住这难得的机会,那可就浪费了。” “哪有机会,什么机会,你真是莫名其妙啊。”蒲生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然后看了看手表。“抱歉,我待会儿还有约,要先行一步……” “能容我再说一个自己的想象吗?” 蒲生叹了口气:“请你尽量简短些。” “你的目的不是要揪出凶手。这只是次要的。所以,你才不向调查本部透露一丝关于黄色花的事情。你其实另有所图,并且这个目的跟警察厅无关,而是你个人的目的。这个想象怎么样?” “我刚才也说过了,想象是自由的。” “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何不考虑一下跟我合作?” 蒲生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合作?” “互相交换信息。我的目的是逮捕凶手,我不和你争。” 听到这儿,蒲生的嘴角轻微上扬,但是双眼里仍是冷静而透彻的光。他又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拿起桌子上的账单站了起来。早濑抓住了他的手腕:“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蒲生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他。 “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做交易的话,就准备好相应的牌。”这是一种从腹部发出的低沉的声音。 “牌……” “如果你想跟上司汇报黄色花的事情的话,那就悉听尊便。不过这样一来,你也甭想破案了。” 蒲生从早濑的手中抽出手腕,快速转身向出口走去。 20 苍太看了看手表,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他站在东武伊势崎线东向岛站的检票口旁。电车似乎到站了,大量的乘客涌了出来。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秋山梨乃的身影。她今天披了一件格子的外套,头上戴着红色的帽子。苍太总觉着她无论穿什么都像模特一样特别合身。 “抱歉。坐迟了一趟车!” “没事儿,我也是刚到。” “我们走着去吗?” “是啊。我查了地图,不太远,马上就能到。” 两个人出了车站,向西走去。 “听电话,感觉那人怎么样?”苍太问道。 “还不错。一说是日野先生介绍的,马上变得很好说话。” “你有没有说要咨询牵牛花方面的事情?” “嗯,说了想请教他一些事。似乎经常有人问他有关牵牛花的事情,听起来他并不感到意外。” “但是,他不是牙科医生吗?” “嗯,先是有个女人接的电话,她说得清清楚楚这里是田原牙科医院。” “为什么牙科医生会去种牵牛花啊……” 梨乃也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道路变得逐渐错综复杂起来,他们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利用定位系统设定了目的地。 一排临着小路的房屋密集地排列着,房屋新旧参半、参差不齐。也许因为东京晴空塔的缘故,附近的地价会稍稍涨一些吧。 田原牙科医院位于这片住宅地的一角。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墙壁上有很多细小的裂缝,给人一种年代久远的感觉。 “虽然这样说可能不太礼貌,”梨乃看了看破旧的招牌,小声说道,“但要是我的话,我可不愿意在这儿看病。” “不可能奢望在这儿得到最先进的治疗。” 梨乃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苍太跟在后面。右侧是挂号的窗口,窗口前是等待室。等待室里一个患者都没有。 挂号室里有个中年女人,她有些惊讶地看着苍太和梨乃。 “您好,我是秋山,白天的时候给您打过电话。”梨乃说道。 “啊。”从女人的表情上看,似乎解除了戒备。 “二位在那边稍等一下,应该马上就结束了。” 等待室里摆了一张“L”形的长椅,两人并排坐下。 从治疗室中传来说话声和打磨牙齿的机械声。苍太不喜欢这声音,虽然心里想着自己不是来治疗的,牙龈还是一阵冷颤。苍太为了摆脱这种感觉,开始环顾室内。墙壁上张贴着印有“保护牙齿五条原则”的宣传报。似乎很有些年头了,泛黄得厉害。 “那个……”梨乃望着放有杂志的小书架,取出一本书,把封皮对着苍太。书的名字是《东京和牵牛花》,作者是田原昌邦。 “真没想到他居然出了一本书……” 苍太翻开书,看了看目录。书里记录了从江户的文化文政时代的园艺潮流开始一直到现在的历史,还记录了当今的牵牛花迷们之间的交流。与其说是技术类的论著,不如说文化史的色彩更加浓厚。 在前言中田原写到,为了继承家业不得已当了牙医,实际上本人认为自己的本职工作是牵牛花育种。但看起来他似乎没有通过种牵牛花赚什么大钱。 治疗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子从中走了出来。不知道他接受了什么样的治疗,满面愁容的脸上,嘴痛苦地抽搐着。 “最好不要抽烟,要不然情况会更糟糕。”声音从治疗室中传出来。穿工作装的男子没精打采地低声应了一句:“好。” 男子付账离开后,治疗室的门又开了,走出来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子。由于白发掺杂其中,他满头的长发看起来像是灰色的,束在脑后,连嘴边的胡子也是一样的颜色。 苍太和梨乃同时站了起来,男子交替地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来是想问关于牵牛花的事?” “是的。”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您是田原医生吧。”梨乃问道,“在您百忙之中打扰了。” “不要紧。而且,你们也看见了吧,我这儿不太忙。”田原在长椅上坐下,“你们也坐吧,站着不太好说话。” 两人异口同声说了句“好”,便坐了下来。 田原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说道:“真般配,俊男靓女啊。” “啊,不是您想的那样……”苍太摆了摆手。 “不是啊,那真是不好意思。”田原低下灰色的脑袋。 “只是普通朋友。”梨乃解释完之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也像上次一样将苍太介绍为“山本”。 “昨天晚上日野联系过我了,说是有张神秘的花的照片。” “是的。”梨乃从包里拿出手机,找出那张照片递给田原。 田原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眼镜。似乎是老花镜,他戴上眼镜盯着手机的液晶屏,表情很认真。 “这花是……” “是我爷爷种的,刚开花没多久。” “噢”,田原看着梨乃,“你爷爷在做牵牛花方面的研究吗?” “不,除了牵牛花,他还种了很多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牵牛花,所以我就拿给了山本看,他说这有可能是牵牛花。” 田原的目光转向苍太:“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为什么……” “一般来说,人们听到牵牛花,都会想到大朵的牵牛花,红色或者紫色,开着圆圆的大朵的花。反过来说,不是那样大朵开花的,就不是牵牛花。这照片上的花完全不是那样的,为什么你认为是牵牛花?” “那是因为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个。” “书上?” “有关变异牵牛花的书。” 田原的眼镜片看起来像是在发光。“你对牵牛花感兴趣?” “也不是这样,家里碰巧有那么一本书。” “噢?”老牙医似乎没能消除疑惑。他又将目光落在画面上,“那么,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牵牛花吧?”梨乃问道。 田原抬起头,说道:“南天,风车花。” “什么?”梨乃又问道。 田原把刚才梨乃拿过的书从书架里取出,给两个人翻到有图解的一页。 “这上面应该写着呢。照片上的花,从叶子的特征上看,种类是南天竹,风车花是牵牛花中重瓣花的一种。” “如此说来,这就是牵牛花了?”苍太询问道。 “看起来是这样的。”田原轻描淡写地说。 “啊,这样的话,”苍太指着梨乃的手机,“这花岂不是很稀奇?您看,这花的花瓣是黄色的,黄色的牵牛花现在根本不存在了啊。” 田原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没错。过去的确是存在过,但据说现在是完全绝种了。所以,这张照片就有点儿意思了。”田原微笑了一下,将手机递还给梨乃。“真想看看实物啊,这花现在在哪里?” “这个……现在已经没有了。”她回答道。 “没了?凋谢了吗?” “是的,而且已经扔了。” “这样啊,真是可惜了,那么稀有的品种。” 苍太觉得田原的反应有些过于平淡,他预想田原会更兴奋一些才对。“请问,您不认为这花很稀奇吗?” 从他的言语中,田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啊,因为二位觉着这是特别稀奇的花,才特意来我这儿的啊。的确,它的颜色非常好。从照片上来看,达到及格线了。” 苍太和梨乃对视了一下,显然他们并不是很理解田原这番话的意思。 “二位跟我来一下。”田原站起来。 苍太和梨乃跟在老牙医身后。田原没有进入治疗室,而是打开了旁边的一扇门,再往里面似乎是他住的地方。 昏暗的走廊尽头又有一扇门,田原走了进去。“打扰了。”苍太说着,也跟着走了进去。里面大约是八叠的和室。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贴满了一整面墙的花的图画和照片。他立刻意识到那全都是牵牛花。 梨乃在旁边不禁感叹道:“好厉害啊。” “真是壮观啊。”苍太说道,“这些全是田原医生您培育的吗?” “大概有一半是吧。另外一半是全国各地的牵牛花爱好者送过来的。这是他们用我送给他们的种子辛苦培育出来的成果。” 苍太迅速地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图片大概有百余张,或许超过两百张。全都绽放着充满个性的花朵。对不懂花的人来说,其中有很多张根本辨认不出来是牵牛花。 苍太的目光停留在其中的一张照片上。上面标记着“常绿裂叶”。它的叶子拥有牵牛花特有的形状,花分成五瓣,也许因为这样才叫“裂叶”吧。但是,他在意的不是花的形状,而是花的颜色。浅浅的米色,也可以说是黄色。上面标记的时间是五年前。 “这是在屋顶培育的花,属于基因突变的牵牛花。”苍太的身后传来田原的声音,“这个物种本应该开白色花的,其中的一株开出了这样的花。这真是非常珍贵的照片。” “这花之后有没有持续变异?” “没有,那之后还是继续开白色的花。像这张照片一样的花再也没有出现。而且这株花也没有留下种子。” “要是能把这株花保存下来不更好吗?” “怎么保存?只要是花可都是要枯萎的啊。” “所以说才要用克隆啊、生物工程学的技术之类的。” 田原“哈、哈”干笑了两声:“你是学生吧?” “算是学生吧,现在研究生院做能源相关的研究……” “核能工程学”这几个字苍太没能说出口。 “那你可谓前程大好的年轻科学家啊。但是,山本你要知道科学无法解决一切问题。”田原将目光转向花的照片,“持续养很多年的牵牛花,隔上几年总会发生一次基因突变。但是,想要将这种变异持续下去是很难的。不过,就是因为这种昙花一现的奇迹,才让人感到很有趣。如果用生物工程的技术增加奇迹发生的次数的话,那就没有什么乐趣了。” 苍太也能体会那种心情,就像是用电脑来玩智力游戏的话,游戏本身也就变得无聊了。 “而且,”田原继续说道,“可能会让你失望,这可不是黄色的牵牛花。只是看着像黄色而已。仔细测验一下花瓣就知道了,花瓣表面有类似波动那样细微的起伏,光线巧妙地反射后,看起来就像是米色了。是这张照片照得太巧妙的缘故。” 田原浏览了这一面墙的照片。 “花的颜色是由色素决定的。牵牛花的颜色是由青、紫、暗红、鲜红这些颜色组合而成的,基本上黄色的色素是没有的。但是,色素本身不起作用的案例也有。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与色素有关的基因发生缺陷,才产生了白色的牵牛花。我的这株‘黄色牵牛花’即其中一例。” “但是,这张照片上的花也不是白色啊,怎么看都像是黄色。”梨乃紧紧地握着手机。 “嗯、嗯”,田原点了两下头。 “什么事情都有例外。虽说牵牛花基本上没有黄色的色素,但也不尽然如此。也有的牵牛花含有叫作查尔酮、橙酮、黄酮醇的淡黄色的色素。偶尔能发现明显含有这种色素的,这张照片上的牵牛花就是这样。但是,就这张照片上的牵牛花的成色来看,很可能是市井上的好事之徒故意制造出来的。给我寄照片的人当中也有这样的人,说什么开了不得了的黄色花。我很惊讶,所以打电话过去问。可是,对方不好意思地说,‘哎呀,不是的,照片上看起来是那样的,看实物的话很令人失望的,绝对不是黄色’。这些色素归根结底是有限制的。” “那需要什么样的色素呢?”苍太问道。 “为了显现出黄色,类叶红素一类的色素是不可或缺的。现如今的牵牛花中不存在这种色素。所以,黄色牵牛花真可谓梦幻之花啊。” “但是如此说来,过去存在过的黄色的牵牛花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那也只是人眼产生的错觉,看成黄色了吗?” “不,我认为不是。根据当时的资料,无疑是存在过鲜黄色的牵牛花的。也就是说携带类叶红素之类的色素的基因在当时还是有的。” “为什么黄色牵牛花会灭绝呢?” “不知道,”田原慢悠悠地说,“可能是因为环境破坏,或者是战争。不管怎么说都不属于自然法则啊。” “只有黄色的牵牛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吗?” “消失的不只是黄色的牵牛花。花的形状也好,叶子的形状也好,在如今看来那些变异牵牛花仿佛传说一般,记载这些变异牵牛花的图画文献汗牛充栋,但也都消失殆尽了。” “大家认为已经消失的物种有突然复活的可能性吗?比如说种子留存了下来,又开出了花。” 田原一边摸着胡子杂乱丛生的下巴,一边听着苍太的话,交替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说道“过来一下”,便走出了房屋。 苍太和梨乃在他身后跟着,上了走廊中间的楼梯。 上去之后有一扇门,从那出去之后就是屋顶了。苍太睁大了眼睛。十坪左右的大小,到处都摆着植物盆栽。看起来它们似乎是毫无规律地摆放着,但毋庸置疑,它们一定遵循着某种的规律。而且田原对这个规律了如指掌。 “我每年都在这儿播种。我只种下神灵允许我种的种子。” “神灵?”苍太看着老人的侧脸。 “变异牵牛花很有意思。就算是像我这样多少年都一直关心这些事的人,都无法完全地预测配种之后会开出什么样的花。这一点非常有趣。但是啊,这也算是一种把基因排列组合的游戏,很崇高,也很危险。所以只能在神灵允许的范围内享受其中之乐。” “什么样的花是被神灵允许的呢?”梨乃好奇地问道。 田原向她投去温和的目光。 “我不知道。能够继续生存的话也许就是被允许了吧。我认为,该存在的就会存在。反过来说,该消失的终归会消失的。一个物种灭绝了,肯定是有其理由的。黄色牵牛花消失了,一定有它消失的理由。” “田原医生,您有关于那个理由的推测吗?”苍太问道。 “我没有,但我听过一个很有趣的说法。” “什么说法?” “黄色牵牛花是禁花。” “禁花……”苍太和梨乃对视了一下。 “我对牵牛花产生兴趣,是受我父亲的弟弟,也就是我叔叔的影响。我看着他培育了很多变异牵牛花之后,也想亲手试试。但有一次,叔叔对我说,培育什么样的牵牛花都好,但一定不要追求黄色牵牛花。我问他其中缘故,他说因为那是梦幻花。” “梦幻花?” “就是如梦般虚幻之花。硬要追寻的话,会招致自身毁灭的。叔叔当时是这么说的。” 听了田原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出的话,苍太后脊梁骨打了个寒战。他没有答话。 田原的表情突然变得缓和下来。 “这应该是迷信吧。总之,物种一旦灭绝,没有任何理由突然复活的事情是不存在的。我和众多牵牛花爱好者一直保持联络,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那么,如果有那种会忤逆神灵的人的话,会怎么样呢?” 听苍太这么问,田原深深地皱了皱眉。“会怎么样呢……” “即使是用生物工程的技术,也没有可能使黄色牵牛花复活吗?就像蓝色玫瑰那样。照片上的花也许就是这样做出来的。” “高端植物企业”这个名字,还是暂时不要说为好。因为还不知道要介的想法。 田原撇了撇嘴,思考了一会儿,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刚才的照片能再给我看一下吗?” 梨乃拿出手机。田原接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了梨乃。 “我说过很多次,不看见实物的话,无法下任何结论的。而且我没有听说过黄色牵牛花研发成功的消息。” “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进行着秘密的研究?” 田原身体微微摇动,发出了轻微的鼻息声。 “我知道很多研究机构在做这方面的研究。我认为,那都是愚蠢的行为。” “为什么?” “这跟开发以前并不存在的蓝色玫瑰是不一样的。我也说过很多次,过去,黄色牵牛花是存在的。说让它复活也合情合理,但用生物工程的技术硬让牵牛花的颜色变成黄色的话,那也只是个伪造品而已。对我而言,那是没有任何魅力的怪东西。”田原的话语中回荡着一丝愤慨。 他们回到原来的房间,苍太向田原道了谢。也的确是学到了很多东西。 “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都可以过来。而且,我也想知道关于那花的情况。” “我们弄清楚之后会来跟您汇报的。” 二人点头行礼之后正准备离去,田原却突然把他们叫住:“啊,对了!”他打开书架的抽屉,拿出一本文件。“去年年末,在向岛百花园举办了一次关于变异牵牛花的演讲会。当时会上也稍微讲了一些关于黄色牵牛花的事,但不是使用生物工程技术,而是用西方的种子进行交配的尝试。他们似乎做了很多试验,但好像结果并不理想。” 苍太打开文件夹。里面归纳整理了几张照片,似乎是在演讲会上展出的牵牛花的照片。其中有一朵花稍显黄色。但是,就像田原说的那样,毕竟不是纯正的鲜黄色,只是浅浅的米黄色。 “果然很难啊。”这么说着的时候,他的目光转向下一张照片,随即,苍太惊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一张花的特写,而是参加演讲会的人们围拢在花周围的一张合影。照片上有几个男女在看着盆栽,苍太牢牢地盯住了这群人中最靠边的一个女子,她一副很认真的表情观察着盆栽。 应该说是好久不见呢,还是应该说又见面了…… 那个女子酷似伊庭孝美。 * * * 东京晴空塔:位于日本东京都墨田区的电波塔。高度634米,是全世界最高的自立式电波塔。 叠:日本计算房间面积的方式。1叠约等于1.62平方米。 坪:日本衡量面积的单位。1坪约等于3.306平方米。 21 从田原牙科医院出来后,两人走进了附近的咖啡店。苍太没有心思喝什么东西,就点了一杯普通咖啡。 秋山梨乃认真地看了照片之后,将照片放到桌子上。那是从田原那儿借来的照片。 “的确很像那个键盘手女孩。” “不是像,我觉得就是她。” “但是哪有这么巧的事?前天夜里刚谈到寻找伊庭孝美的事情,今天去见研究牵牛花的博士跟这事儿毫不相干,可居然在那儿看到了伊庭孝美的照片。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这种巧合真就发生了也没什么办法。这就叫同步吧。” “同步……是什么意思?” “同步是指要做某件事时,自己身边也碰巧出现相关事情的现象。这是心理学者荣格提出的概念。” 梨乃皱了皱眉:“感觉你的话好复杂。” “用科学去解释的话,就是这样的。现实生活中,这种巧合时常会发生的,问题只是在于我们能否意识到。我在前几天的演唱会上看到了她,确定了她长大后的样子。如果没有这件事,那么就算我今天看到了这张照片,也许也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没注意到这种巧合等同于这种巧合没有发生。有人会相信托梦的说法,实际上我们会做无数的梦,尽管大多数梦都不符合现实,但人们只会记住偶尔出现的跟现实一致的梦,这只是因为人们因梦境成为现实而震惊得难以忘怀而已。这都是一样的道理。” 梨乃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说:“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她用手指捏起照片。 “这只是单纯的长得像吧。根据拍摄角度不同,人的脸能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模样,特别是女生。所以才会出现这张奇迹的照片。很遗憾,我觉得这张照片上的女生不是伊庭孝美。”她说着把照片放回桌子上。 对于田原而言,这个女子只是偶然间进入了他的镜头,他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苍太又看了看照片,还是觉得那就是伊庭孝美。她盯着不完全是黄色的牵牛花,眼神是那么的认真。初中二年级时的伊庭孝美也曾经流露出这样的眼神。他曾无法直视她的双眼…… 突然,他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惊讶于那么重要的事情自己居然忘了。 “不,”苍太嘟囔着,“就应该是她,就是伊庭孝美!” “为什么?” “我说过吧。我和她偶遇的地方是入谷的牵牛花集市。她说过,逛牵牛花集市是他们家的惯例。因为受到父母的影响,她对牵牛花抱有浓厚的兴趣。所以,她去听牵牛花演讲会的可能性很大。” 梨乃也许是觉得他说的比较有道理,勉强地点点头。 “你这么一说,的确有可能是这样……但或许这种程度的巧合并不少见呢。” “不,先等一下,如果不是偶然的话,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呢?” 梨乃疑惑地歪着脑袋,“意味着什么?” “嗯……”苍太用指尖按了按眼睛,这是他集中注意力思考时候的习惯性动作。“如果照片上的女生是伊庭孝美,她去听有关牵牛花的演讲会,收集着有关黄色牵牛花的消息。另一方面,假设乐队的键盘手也是她,她之前的键盘手的外祖父,也就是秋山周治先生,有可能培育出了黄色牵牛花……” 说到这儿,他把手从眼睛上挪开,抬起头来:“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梨乃眨了几下眼睛。 “也就是说,伊庭孝美的目的是爷爷的黄色牵牛花,她是为了这个才进乐队的?” “比起把它当作单纯的巧合,我觉得这种说法更讲得通。”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梨乃将视线移开,从身旁的包中取出手机。她熟练地操作着手机,放在了耳边。一会儿,电话通了,对方接了电话。 “知基吗?是我,梨乃……我有点事想问你,能见个面吗?……嗯,很重要的事。是有关那个消失了的女孩的事。” 两人到达横滨车站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从车站出来,梨乃没有丝毫犹豫,继续走着。 “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吗?” 听苍太这么问,她回答道:“我去过很多次了。爵士乐音乐厅,就是她最开始出现的地方。那儿的经营者把她介绍给了乐队成员,之前我说过了吧。” “啊……”的确,他记得梨乃说过。 走了十几分钟,他们来到一栋古旧的建筑。通往地下室的台阶入口处,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梨乃的表弟。来这儿的路上,苍太听说了他的名字叫鸟井知基。另一个人是演唱会时的主唱,本名似乎是叫大杉雅哉。 “不好意思啊,突然叫你们出来。”梨乃向两个人道歉。 知基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事,那女孩的事情我也很在意,所以马上联系了雅哉哥。” 梨乃面对雅哉说道:“那个女孩现在还是下落不明对吧。” 年轻人满面愁容地点了点头。 “还是那样,没有线索,也无从找起,所以一直在等你的消息呢。” “有什么线索吗?”知基开口问道,交替看着梨乃和苍太。“前两天你在短信里说弄清了她的真名和她出身的高中是吧?” “那个还在调查中。然后蒲生君问我能不能咨询一些更详细的事情,比如她是怎么进入乐队的。” “的确,多了解一下可能会更好,反正光靠我们也得不到什么线索……”雅哉皱着眉,摇了摇头,耳朵上的银色耳环晃动了一下。 “她最开始出现的地方是这里?”苍太指着墙上的招牌。招牌上潦草地写着连笔的“工藤之家”。貌似是在地下一层。 “是,乐队的其他成员也在里面等着呢。”雅哉说着开始往下走,苍太一行人跟在后面。 进入店内,工作人员走上前来。雅哉颇为熟悉地跟对方交谈了几句,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把他们带到了靠墙的位子。 有两个年轻人已经在那里了。体格健硕的那个是鼓手一之,身材较小的是贝斯手哲也。看起来他们都不想报上自己的全名。 店员来点单,苍太点了啤酒和三明治。因为还没吃晚饭,肚子饿了。 苍太环顾店内,中央是马蹄形的舞台,配有桌子。当然,根据不同的需求,布局可以随时变化。 店内坐了七成的客人,情侣很多,还坐着一群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苍太说:“顾客比想象中的年龄要略高一点。”听了这话,小哲答道:“因为今晚是工藤的演唱会。” “工藤?” “一个叫工藤明的音乐家,你不知道吗?”梨乃问道。 “工藤明”这几个字浮现在苍太的脑海中。 “小时候听说过。” “对吧,这间店就是那个人经营的。” “欸,原来是这样啊。” “为了培养业余乐队,他开了这间店。”雅哉说道,“所以平时演出的基本上都是些像我们这样类似专业预备军的业余乐队,工藤先生自己也会登台演出。今天刚好碰上。” “原来如此。”苍太会意地说道。 “她以前也是这儿的客人吗?” “景子吗?” “嗯。” “是的,”雅哉点点头,“我最初见到她是在今年年初。但是,听工作人员说,去年年末的时候,也曾见过她几次。” “哦。之前我听说,她自称白石景子。你见过她的身份证、驾照什么的吗?” “没见过那些东西。”雅哉耸耸肩。 “你们两位也没见过吗?”苍太向一之和哲也询问道。 “不可能见到啊。”一之笑了一下,晃了晃肩膀。 “她既然自称白石景子,一般也不会怀疑那是不是真名。”哲也说,“让我看看身份证这种话,说不出口吧。” “那倒也是。” 啤酒和三明治送上来了。苍太先伸手去拿火腿三明治。 “蒲生君,对吧?听说你认识那女孩?”雅哉问道。 苍太咽下嘴里的三明治,摇了摇头。“不能断定,因为都十年没见了。但是我自己挺确信就是她的。” “她名叫什么?” “伊庭孝美。” “什么来历?” “不知道。我们认识的时候她还只是个普通的初中生。但是,对于她现在的情况,我完全不知道。实际上,我也很想了解清楚。所以今天才过来问问情况的。” “听说是蒲生君的初恋女友呢。”梨乃从旁边插嘴道。 正在喝啤酒的苍太差点把啤酒喷出来。“那个怎么能在这儿说呀?” “哎呀,不说这件事的话,他们搞不清楚你为什么要找她呀。”梨乃这么说着,用别人看不见的那只眼睛对苍太眨了一下。 苍太立即领会到了梨乃的意思。来这里的路上,两人商定暂时不说他发现了那个女孩的意图以及有关黄色牵牛花的事情。如此一来,对于苍太为什么要打听那个女孩这件事,就必须有个合理的说明。 “哦?这样啊。”知基的眼神中流露出好奇。 “这样说来,她也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呢。”哲也说道,“那冷艳的感觉,算是冰美人吧。” “她频繁出入这家店吗?”苍太没有特意对着谁,就这么问了一句。 “可以说是常客。”雅哉答道,“她好像是工藤先生的粉丝,只要有工藤的演唱会,她几乎都不会缺席。演唱会结束之后,她好像还跟工藤先生和乐队的人一起喝过酒。” “一个人?”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 “雅哉跟她一直很熟吗?”梨乃问道。 “完全不熟,只是见过,连话都没说过。第一次说话也是接到她的电话的时候。” “她突然给你打了电话?” “不是,在那之前工藤联系过我。说是关于键盘手的事情,有位白石小姐会打来电话咨询。因为之前我们在这家店张贴了招募键盘手的广告,景子看见广告,向工藤询问来着。” “所以接到她的电话之后,马上就见面了对吗?” “嗯,我跟哲也和一之也联系了一下,跟她在平时排练的工作室见了面。在那儿也能借到电子键盘。” “然后呢,听了她的演奏,合格了?” “虽然没抱太大期望,但她的技术很娴熟。不只是钢琴,她弹电子琴的经验似乎也很丰富。虽然没有明显的演奏风格,但如果周围的人帮着衬托一下的话,也还可以。总之就决定先让她和我们一起演奏试试。上次演唱会的表现也还行,这样的话,乐队似乎也能继续下去……” “真是没责任感。自己要求进乐队的,跟谁都没打招呼就一走了之,未免也太任性了吧。”一之发着牢骚,看了苍太一眼。“听我说初恋女友的坏话,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理解你愤怒的心情。”苍太看着雅哉,“她辞去乐队的时候,说了什么理由?” 雅哉歪了歪嘴。 “她发了一封邮件,说是因为家里的事,没法在乐队继续待下去了,然后就不见踪影了。我给她发了封邮件,让她解释清楚,她也没有再回信,电话也打不通。简直像是遇到狐妖了。” 梨乃转向苍太:“你是怎么想的?” “好奇怪啊。”苍太说,“也许是因为看见了我的缘故吧。” “眼看自己马上就要暴露真实身份,在那之前先玩消失?” “这个想法应该是最讲得通的吧。”对于苍太的回答,梨乃默念了一句:“也是啊。” 这时,灯光突然变暗,坐着的人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了。舞台上打了一束追光,店内瞬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大家开始鼓掌。原来是表演者从后台走了出来,登上了舞台。 配乐乐队的演奏者们在各自的乐器旁边就位,最后,一个留着银色长发,戴着浅色太阳镜的男人登场。苍太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就是工藤明。比起从前出现在荧屏上的他,这个工藤明的脸圆了许多,肚子上也多了不少肉。 但是曲子一开始,这些就都不重要了。他的声音里充满年轻的张力,表现力十分纯熟。 工藤明在曲子间歇的时间里跟观众非常有技巧地聊天互动,总共唱了四首歌。苍太虽然不知道这些歌的歌名,但都是自己曾听过的歌,不知不觉中,苍太的身体已经跟着节奏在摆动了。 最后一首歌结束后,在听众的欢呼声和掌声中,工藤明退场了。喧闹声还残留着,灯光渐渐明亮起来。 “唱得真棒啊。”苍太发自内心地说,“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有那么多粉丝了。我还没这么感动过呢。” “我们也是一样啊。”雅哉说,“自己开始做音乐时,听了很多曲子之后,将目光渐渐转向过去的音乐家身上。” “老实说,我来这家店之前也不是很了解工藤明。我只是听过他的名字,但这样想来……”梨乃看着苍太,“那个女孩居然是工藤的粉丝,大家不觉得奇怪吗?那女孩应该很年轻呀。” “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人的话,那就是跟我同年。”苍太说。 “音乐发烧友各种各样的都有,没什么好奇怪的。”雅哉说道,“相比起来,我觉得更奇怪的是,她为什么要加入我们乐队。既然那么轻易就离去了,最开始就不应该来报名。” 苍太与梨乃对视了一下。关于伊庭孝美为什么要进入乐队,他俩是有推论的。她的目标应该是接近秋山周治。但是,在这种场合下还不能说。 大家突然变得沉默了。为了不冷场,梨乃叫了服务生,点了红酒。 这时,光线突然变暗了。似乎有谁站在那里。大家抬头一看,原来是退了场的工藤明。他换上了朴素的衬衫,笑眯眯地看着雅哉他们,手里端着玻璃杯。 “你们带来了新客人啊。”他看着苍太他们说。 “啊,这是尚人的堂妹和她的朋友。”雅哉介绍着梨乃和苍太。 “啊,这样啊……我能坐这儿吗?”工藤把雅哉对面的椅子拉出来。 “当然,请坐。”雅哉似乎有些紧张,“您辛苦了。这两个人都觉得您的歌曲好棒啊。” “是吗?都是些老歌,不觉得没意思吗?” “当然不会。”苍太说道,“真的非常精彩。” “那就好。可能是上年纪了,最近耐力也下降了。计划着趁自己还没出什么大错之前就引退。”工藤拿起手里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无色透明的液体里浮着柠檬片。“啊,对了,雅哉,那件事怎么样了?联系上景子了吗?” 似乎工藤也很挂念这件事。 见他这么问,雅哉把目前的状况作了一番说明。工藤脸上出现了担心的神色。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还跟我说过,从很久以前就很憧憬参加乐队活动,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啊?” “不知道。但这事本来就很奇怪,白石景子也有可能是假名字。” 工藤正把杯子送往嘴边,手突然停住了:“不会吧?” “也许是他认识的人。”雅哉说着看了看苍太,“是叫什么来着?” “如果是我认识的女孩的话,应该叫伊庭孝美。” “叫伊庭啊,为什么要撒谎呢?”工藤扭了扭脑袋。 “她应该是从去年年末开始来这家店的,在那之前工藤先生没见过她吗?” 工藤听了苍太的疑问,点了点头。“没见过,好像是在哪家公司工作的白领,除此之外,她的私人信息我完全不知道。” “这样啊……” “抱歉啊,雅哉,还有一之和哲也。介绍她入乐队之前我要是确认一下她的身份就好了。” “没事儿。”三人一起摇了摇头。 “是我们的错,以后我们会留意的。”雅哉像是代表发言一样说道。 “嗯。即使去留意,也想不到会有人使用假名字来接近我们吧。你们了解到了什么的话,告诉我啊。” “好的。” 工藤一口喝完了杯里的酒,说了一声“你们慢用”,便起身走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苍太面对着乐队的三个人,“她有没有说过有关植物的事情。” “植物?”一之皱起眉头,“你说的植物,是指花么?” “是,是花。她说了什么吗?” 三个人互相看看。“她说过么?” “不知道啊……”讨论过后,雅哉问苍太:“有关植物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没什么……因为她过去很喜欢植物。那乐队排练间歇的时候,她都跟你们聊些什么呢?” 三人再次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说什么来着?” “好像没说什么重要的东西啊。” “这样说来,她好像都没怎么说她自己的事……” 最后,哲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啊,对了!她经常问有关阿尚的事情。” “阿尚?是过世了的……” “我的表哥,知基的哥哥。”梨乃回答。乐队里的人管尚人叫阿尚。 “经常问什么事?” “有很多,什么样的人啊,有什么兴趣爱好啊之类的。她似乎也很在意他自杀的理由。” “啊,说起来,她也问过我这个。”一之说道,“我问她为什么对这些事情在意,她说希望能够了解她之前的键盘手,早一点融入这个乐队。” “她没跟我这么说过。”雅哉歪着脑袋,似乎很不满。 “对雅哉她似乎有些介意。”哲也说,“她说过,听说尚人是雅哉最好的朋友,所以问雅哉尚人自杀的事情有些问不出口。我们也因为阿尚的自杀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啊。” “我跟她说过,阿尚为乐团考虑的比谁都多,他一直希望乐队全体成员都能幸福。”一之歪了歪嘴,“阿尚说过,如果能将音乐变成正式职业,大家就一起去高级的餐厅撮一顿。这个我也跟她说了。” “高级餐厅?”苍太问道。 “我知道了,是日本桥的福万轩吧。”梨乃说。 “啊,对。他说是小时候在那儿品尝过的肉的味道难以忘怀。他总这样说,真是傻乎乎的。” “我也听过好多遍。”哲也叹了一口气。 “那家店的肉真的很好吃,对吧?”知基说着,还去征求梨乃的同意。梨乃深深地点了点头。 苍太也知道福万轩这家店。那是一家有名的西餐店。 “这么说来,”一之面朝着知基说,“她还说过想跟你见面。” “和我见面?为什么?” “不知道。我跟她说,阿尚有个弟弟,她就说想见一面。我觉得演唱会的时候知基会过来,就跟她说那时候应该能见一下。” “但是没能说上话。” “那是因为那女的马上就溜了啊。”一之一脸厌恶的表情,“也没有参加庆功宴。” 那时的事情苍太也记得很清楚。她看见了苍太,就像逃跑似的消失了。 “怎么样,有参考价值吗?”雅哉问道。 “还没什么结论。她是不是我认识的女孩,这还没办法确定。” “要有什么线索的话,告诉我啊,不过也不用着急。我也不指望她能回来了,只是有点介怀。” “我明白你的心情,有什么线索的话一定会联系你的。” 苍太看了看手表。刚过九点。乐队的三个人说还要待一会儿,苍太他们便起身离席。 账单由苍太和梨乃来付。梨乃过去付账,苍太在门旁等她。 墙壁上贴着很多照片。有演唱会的现场照片,也有在室外照的大家的全家福。 照片里也出现了工藤明的身影。照片的背景是田野风光,共有五个人。他们身后是胭脂色的民宅,地面上草木茂盛。 “那是工藤先生的集训基地。”苍太身后传来知基的声音。 “集训基地?” “是个别墅。我从哥哥那儿听说的,在千叶县一个叫胜浦的地方。几年前工藤先生把它买了下来,改装成了乐队集训的地方。那房子周围什么都没有,所以就算是半夜也不用在意会吵到别人。” “原来如此啊。” 因为工藤直到现在还有那么多忠实粉丝,过去挣的钱估计不是小数目。买一所半旧的住宅对他来说或许根本不算什么。 梨乃付完了账,三人从店里走了出来。 “那个女的究竟有什么目的?用假名字混进乐队,肯定有所企图。她只是想体验一次乐队现场吗?”朝横滨车站走去的路上,知基说道。 “不会吧,怎么可能只是为了那么一个目的呢?” “是啊。她还刨根问底地问哥哥的事情,这个也有问题。” “嗯,我也这么觉得。” 苍太沉默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推论,但他觉得还不能跟知基说。 苍太和梨乃在横滨站与知基分开,登上了去东京的列车。车里有点挤,他们在门口附近并排站着。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苦笑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这一天真是几经波折啊。”苍太说。 “是啊。本来应该只是去问问牙科医生牵牛花的事,没想到发展到这一步。” “但是听了乐队的人的一番话之后,我似乎有点明白了。果然不是什么同步。伊庭孝美的目标绝对是黄色牵牛花。” “而且我觉得她加入乐队也是为了接近我祖父。” “这样想应该是最合理的了。因为她说了她想跟知基见见面。她的计划是先跟知基搞好关系,然后下一步就是去接触秋山先生了。” “的确,这样考虑合乎情理。但是……”梨乃摇了摇头。 “有什么不对的吗?” “有点不对劲儿吧,为了接近一个人,会有人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吗?我先说清楚哦,我爷爷就是一个普通人,也不是什么知名人士,更不是什么VIP。如果想见的话,谁都能见啊。他虽然不擅交际,但如果有人正儿八经地去拜访的话,我觉得应该不会吃闭门羹的。” “那是一般的时候。如果是跟黄色牵牛花相关呢,他跟谁说过吗?” “啊,那个好像……没跟谁说过。” “对吧。虽然我们不知道伊庭孝美想用黄色牵牛花干什么,但是她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得到秋山先生的信赖。为了这个目的,她觉得与秋山先生的孙辈搞好关系是最好的办法吧。” “原来如此啊……”梨乃一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边点点头。“但是为什么是尚人?孙辈里面,又不是只有他。知基也是,我也是啊。” “伊庭孝美出现在工藤明店里的时间是去年年末。那时候,知基正紧张地准备升学考试。而且,如果要接近的话,找年龄相近的比较好。你的话就免谈了,因为做了奥运会候补运动员,一天到晚练习,她估计觉得没有接近的机会吧。” “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游泳了啊。” “一般的人哪儿知道那种事。对于伊庭孝美而言,就只有尚人一个人了。为了接近他,她开始在他频繁出入的地方走动。她预料见了几次面之后,就能有熟识的机会了。但是,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尚人自杀了。” “对。所以她把目标转向了知基。” 梨乃“呼”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苍太的脸。 “蒲生的脑袋果然好使。” “什么啊,突然这么说。” “我真的是这么觉得。听了这么有自信、有条理的分析之后,我都觉得不可能有别的解释了。” “只不过是单纯的推理,还没有证据呢。” “所以我觉得你厉害啊。如果有证据的话,谁都能分析了啊。” 似乎梨乃是真心地在夸赞。苍太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便望向窗外。 “喂,”梨乃说,“如果那个推理正确的话,你觉得她跟爷爷被杀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苍太用力握了握吊环,“还不能下什么结论。但是,应该是有一定关系吧。” “是啊。”梨乃轻声回答。 22 从涩谷广场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手机查邮件的时候,梨乃感觉到有人悄悄走到了自己旁边。因为之前也碰到过很多次,她马上意识到是星探。 “请问现在有时间吗?”不出所料,那个人上来搭话。 梨乃停住脚步,看了看对方。是一个把短发染成褐色,脸细长细长的男人。T恤外面套着一件衬衫。 “我马上要去一个地方。”她暂时先这么说,实际上没有特定要去的地方。 “那,边走边聊一下吧。请问你是学生吗?” “嗯,算是。” “现在进了哪家事务所了吗?” “没有进事务所。”梨乃生硬地回答着,但也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 “啊,这样啊。”男人的声音变得爽朗起来,“你在打工吗?” “嗯,就那样吧。” “其实,我这儿有一份很好的工作,有兴趣吗?” “工作?”梨乃转动了一下眼珠,“什么样的工作?” “最近我们有家精品店要在新宿开,所以,非常想请你来帮忙。我们在找既漂亮又有魅力的女生呢。” “啊?”梨乃停下脚步,盯着他,“难道是接待客人的生意?” “嗯。但是,这家店给人的感觉非常好。”男人把手伸进口袋,似乎要拿名片。 “不用了。”梨乃把手往男人面前一横,大步流星地走了。如果那男的追上来,她准备大发雷霆,但似乎他并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 转过街角,梨乃放慢脚步。深深叹了一口气的同时,心情稍稍稳定下来。做接客生意的人过来搭讪,这还真是头一次。 她一边走着,一边把目光转向橱窗。看见自己板着的脸映在上面。 仔细想想,最后一次被星探搭讪至少是两年前了,那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如今再跟那时一样自我感觉良好的话,或许有点厚脸皮。 工作啊…… 专心致志地游泳的时候,她没怎么考虑过工作的事情,认为游泳就是自己的工作。公司是自己的赞助方,只要提供资金援助,在哪儿都无所谓——那时候,她这么傲慢地想着。 她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要说自己放弃游泳之后能做的事,也许只有接待客人了。不,就算是接待客人也不一定能做好。现实世界无疑是残酷的。 低着头走路时,手机来了短信。梨乃站定翻看短信,吓了一跳。来信的是早濑刑警。 早濑脸上露着笑容,走出检票口,向梨乃走过来。深蓝色的长裤配着白色的翻领半袖衬衣。他夹着很薄的文件夹,空着的那只手拿着一把扇子。 “抱歉,突然把你叫出来。”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要检查我爷爷的家吗?” “就是这个意思。想让你跟我一起去现场看一看。事件发生之后,你还没有去看过吧?” “那还不是因为您说不让我随便进入。” “所以今天请你慢慢地看一看。咱们走吧,时间可不等人。” 早濑一边用扇子扇着,一边迈开步伐。 梨乃与他并排走着,想着他的问题。上次他因为盆栽被盗的事情来找自己问话,在那之后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进展。 不管怎么样,梨乃决定不说有关蒲生苍太的事情。如果借用警方的力量,应该能轻易找到伊庭孝美,但是她不想让警察掌握主导权。 到周治家一看,庭院的花全都落了,因为没有人浇水。梨乃想着,从明天开始要找时间来照看这些花。 早濑拿出钥匙,打开玄关的锁。一进去,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而且还笼罩着一股异臭。得到早濑的允许后,梨乃把四面的窗户打开了。 看起来屋子的样子似乎与她发现周治遗体时没有什么变化。地板、榻榻米上依旧散乱地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壁橱的拉门也还是那样开着。 但是,也有跟那时明显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记忆中矮脚桌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的,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也许是警察们拿走了吧。 “怎么样?”早濑问道,“重新看了屋内,注意到什么了吗?” 梨乃长出一口气,微微地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只是觉得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为什么爷爷会被盯上呢……” “黄色花的事,那之后跟谁说起过吗?” “没有说过。你们了解到什么了吗?” 早濑顿了一下,回答道:“没有,我甚至还不知道这跟案子有没有关系。” 他在说谎,梨乃这么觉得。这个刑警应该知道了什么,也许在那之后他跟蒲生要介见了面。但是,就算问他,他也不会老实告诉我吧。 她慢慢蹲下身,正坐在榻榻米上。这时,她想起了一件事,环顾四周。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没,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觉得为什么没有坐垫呢。” “坐垫?” “案发当天,这里是有坐垫的。”梨乃指着矮脚桌的旁边,“那个坐垫是湿的,我踩到了它,脚都沾湿了。” 早濑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是这个吧。”他说着打开一页让她看。那里面整理着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照的是矮脚桌周围,也能看到坐垫。 “湿的。有一部分颜色变暗了对吧,那就是湿了的部分。” 早濑点点头。 “这件事我也知道。鉴定科的人似乎也很在意这件事,所以他们作了调查。虽然矮脚桌上放着装有茶的塑料瓶和茶杯,但是打湿坐垫的不是茶水,就只是普通的水而已。把水弄洒了的是秋山先生还是犯人,水是干什么用的,这些都还不太清楚。” 梨乃歪着脑袋,说:“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坐垫已经打湿了。” “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啊……”梨乃的目光再次落在照片上。被打湿的坐垫旁边扔着一个白色的盒子,那是她那天买来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我没去买什么华夫饼就好了。” “什么?” “华夫饼。如果那天我没买那东西,早一点过来的话,没准儿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不是,不是那样的。”早濑立刻否定,“事件发生在你与被害者通电话后一个半小时之内。那时候你应该正在大学上课呢。” “这样啊……” “华夫饼是你自己想到要买的吗?” “是。我问爷爷买点什么好,爷爷说买点西式点心吧。” “啊,西式点心,”早濑把手臂抱在胸前,“秋山先生年龄已过七十了吧。这种年龄要求买西式点心,还真少见啊。” “是啊。可能是因为爷爷非常喜欢咖啡,虽然他喝的是速溶咖啡。” “原来如此。” 早濑点点头,走进旁边的厨房。生活上一丝不苟的周治也把厨房整理得很干净。洗碗台的上方晾着一块白色的擦碗布。 梨乃用目光追随着早濑,发现炉子上放着一个烧水壶。 “爷爷就是用这个烧水壶烧开水来冲泡速溶咖啡的。” “这样啊。”早濑拿起水壶,打开壶盖看了看里面。然后看了看四周,把碗橱的门开开关关的。 “发现什么了吗?”梨乃问道。 “没有,可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早濑挠挠头回来,“之前就注意到了,为什么是茶杯呢。” “什么?” “矮脚桌上放着一瓶茶饮料和茶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一般喝瓶装茶的话,应该用玻璃杯吧。” “啊,”梨乃又看了看照片,“这么说来的确有点不对劲。” “而且现在是夏天,瓶装茶应该是放在冰箱里吧。喝冰镇茶的时候,视觉上来讲应该是会想用玻璃杯吧。但秋山先生用的却是茶杯。本来以为或许是因为没有玻璃杯,但碗橱里面是有的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梨乃也说不出什么,“这种事情是看心情的吧。” “也有这种可能。”早濑点了点头,但似乎并没有消除疑惑。 之后,早濑又问了梨乃一些很细小的事情,大多事情听起来似乎跟案子毫无关联。他好像也不是出于什么具体的根据和特定的目的来问这些事的。 两人从周治家中走出的时候,周围已经变暗了。早濑把门窗关好后,向梨乃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真是辛苦了。由衷感谢你大力支持我们的调查工作。” 梨乃盯着警官的脸。 “麻烦您老实告诉我吧,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虽然我没有看出来什么线索。”早濑轻微地皱了皱眉,也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也跟你老实交代吧。就算你问我是否找到了什么线索,我也只能回答说很抱歉。或许害你白跑一趟了。但是,”他继续说道,“为了解决案件,就必须回到原点。这话我只对你说,调查陷入了僵局,举步维艰。物证的调查、社交关系的调查、到处探听等等,没有查出任何结果。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梨乃不可能知道为什么,她沉默地摇摇头。 “因为调查出错了。”早濑说道,“从一开始,调查本部的调查方向就错了,所以什么都调查不出来。但是注意到这一点的只有我。” “那您告诉您上面的人不就好了吗?” 早濑咧嘴一笑。 “组织上也有很多难办的事。而且我自己也有特殊情况,具体的我没办法告诉你。” 对于官方的这个措辞,梨乃感到有点恼火。 “对于我来说,只要能抓住杀害我爷爷的凶手就好,谁立下头功并不重要。” “我一定会抓住犯人的。”早濑恢复认真的表情,“这一点我可以把话说在前头。” 听到这从心底发出的低沉的声音,梨乃不禁向后退了一步。眼看梨乃没有回话,早濑又换上了笑脸:“那么,我就此告辞。”他点头示意了一下,朝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梨乃目送他的背影许久,然后走向车站。她依旧搞不清楚早濑的想法。但是,比起上一次见面,梨乃这次对他的印象要好很多,也许是最后他说的那句话起了作用。 到了车站,手机里来了一条短信。看到发信人的姓名后,梨乃不由地停住了脚步。那是高中时代通过游泳结识的朋友,她跟伊庭孝美出身于同一所学校。 23 接到秋山梨乃的短信时,苍太正在用平板电脑上网查资料。他检索了伊庭孝美的名字,什么信息也没有。以“伊庭 医师”为关键词试着搜索了一下——孝美曾经说他们家是医生世家——便蹦出来很多条记录,但好像都是些不相关的消息。 就在这时,梨乃的邮件来了: “拜托了很多人,总算把那个女孩的毕业相册弄到手了。应该没错了,你再确认看看。” 邮件添加了附件。打开一看,突然看见伊庭孝美的脸,苍太不禁吓了一跳。比苍太记忆中初中二年级的她要成熟了一些,但比起前几天演唱会上的她还是年龄很小的样子。那是一张类似证件照的照片,下面还印着铅字“伊庭孝美”。 苍太马上给梨乃打了电话。 “怎么样?”她问道。 “你还真找出来了。” “这种事小菜一碟啦。不要小看女生的交际圈哟。” “还知道什么别的事情吗?” “很多哦。她是三年级A班,班主任是位长着山羊脸的男老师。她参加过流行音乐社和篮球社。还有她当时的住址。” “住址?哪里?” “台东区东上野。详细情况我过会儿给你发短信吧。” “台东区啊……”离牵牛花集市的入谷不远。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梨乃问道。 “我去看看吧。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但没准儿能得到什么线索。” “没错。我陪你去?” “不,先我一个人去吧。我得到消息了立刻联系你。” “好,拜托了。” 电话挂断后大概过了一分钟,短信来了。里面记录着伊庭孝美的地址。 第二天下午,苍太走在去往东上野的路上,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边走边确认自己的位置。 窄窄的单行道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矮小的建筑,大抵都是既做生意又当住宅的二层建筑,而且很陈旧,大多数的店铺都紧闭大门。偶尔能看到几座新建的高楼,大概都是建成单身公寓的样子。 在这条住宅街中有家“伊庭医院”。灰色的方形建筑,从外观来看有三层。面对街道的墙壁上开着几扇“田”字形的窗户。入口的门是木质的,门把手看起来像是黄铜的。保守估计,这栋建筑至少有五十年了。挂着的写有“内科”的招牌也变了色,让人觉得很有些年头了。 突然想起来十年前伊庭孝美说过的话:“我们家世代行医。”——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苍太走近那栋房子,窗帘紧闭着。虽然入口处的门上有玻璃窗,但里面黑漆漆一片。窗户内侧贴着有关注射疫苗的宣传纸,日期是三年前。 苍太离开那栋房子,边走边观察四周。走了一会儿,看见了一家很老的咖啡店。看了看咖啡店前放着的招牌,似乎在营业中。苍太推开店门,头上的铃铛“当啷、当啷”地响着。 店里面只有两张桌子,没有一个客人。在前台最旁边有位看报纸的老人,看起来像是店主,他抬起头说了声“欢迎光临”。 苍太在桌子旁坐下,老人端上白水,苍太点了一杯咖啡。 店内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老电影的海报。也许这是老人的兴趣吧。 阵阵咖啡的香味飘了过来。老人在柜台内低头做着咖啡。 “您这家店开了多少年了啊?”苍太问道。 老人没有抬头,思索着“嗯”了一声。 “中途因为生病暂停营业了一阵,差不多四十年了吧。” “真是有年头了啊。” “可不是时间越长就越好啊。现在就当作一种消遣了。” “这样啊。” “你看看就知道啦。现如今,这种店做不成什么买卖的。现在大家都去Doutor Coffee呀,星巴克什么的。” 老人把咖啡端上来。是和式的陶瓷杯子。在自助的咖啡厅里可看不到这种杯子了。苍太搅拌了一下,喝了一口,恰到好处的苦涩里飘散着淡淡的甜味。 “您就住在这附近吧?” “是。我生在上野,长在上野。年轻的时候因为工作去过大阪。” “前面有家伊庭医院,您知道吗?” 老人点点头。 “伊庭医生那儿,当然知道啊。现在那楼还留在那里呢。” 听老人这么说,苍太觉察到伊庭已经不做医生这个行当了。 “现在,那楼里没有人在住吗?” “我觉得是这样的。院长病倒了,所以只能关门了吧。过去得个感冒什么的病,经常去那儿看呢。那家医院没有了,真是不方便。” “您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吗?” 老人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好像从谁那儿听说过,不记得了。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那家医院怎么啦?” “不是医院,而是伊庭先生的家人里有我认识的人。他们家是不是有个跟我同岁的女儿啊?” “和你认识?”老人看着苍太动了动脑袋,“好像是吧。” “您不知道吗?” “我去伊庭先生那儿也就是为了看看感冒什么的,不知道他家里都有什么人啊。如果你想知道详细的情况,去问问绿屋吧。” “绿屋?” “是家和式点心店。从前面的路向北走,第一个路口右转,就在那个地方。那家的老板娘和伊庭先生很熟。” “知道了,那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花了点时间品尝了美味的咖啡之后,苍太走出咖啡店。按老人说的,的确找到了那家点心店。一栋开店兼居住的二层建筑,门口撑着红色的塑料棚,下面的布帘上写着“绿屋”。 苍太低头穿过布帘进到屋里,店里摆放着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和式点心。本以为没有人在里面,玻璃柜台对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似乎刚才一直坐在那儿。是一位带着白色头巾的阿姨。她笑着说“欢迎光临”,脸上的皱纹顿时变深了。 如果不买点什么的话,也不好开口问人家问题。苍太将目光转向玻璃柜台,日式馒头、鹿子饼、熬炼点心,无论哪个看起来都很甜。 “买些点心吗?”店里的阿姨问道。 “嗯,是啊。想要点不太甜的。” “这样的话,水羊羹怎么样?还有,葛粉饼也不那么甜。” “哦,那么各来一个吧。” “一个?如果跟别人一起吃的话,各来两个吧。” “啊,那就各来两个吧。” “这就对了,难得来一次呢。”阿姨从玻璃罩中取出点心,开始包装,“好久没有年轻人来买点心啦。最近,大家都比较喜欢蛋糕吧。” 实际上苍太也是这样的,但他没说出口。 “请问,您知道伊庭医院吗?” 阿姨停下手里的活计,脸转向苍太。 “知道啊,就在过了这个拐角的地方。但是,医院已经不正常营业了。” “嗯,我听说了。搬到什么地方了呢……” “与其说是搬家,不如说是随着主人移走了吧。那儿的主人只身一人去名古屋工作了,不过他本来就是名古屋人。” “啊?您说的主人,是院长吗?” 阿姨皱了皱眉,摆摆手。 “您在说什么啊。院长怎么可能一个人去工作?是院长女儿的丈夫啊。” 苍太吃了一惊。 “啊?院长的女儿是叫伊庭孝美吗?” “孝美是外孙女啊。我说的院长女儿是澄子。” 终于弄明白一点了。怪不得刚才在咖啡店里,说院长的女儿跟自己同龄时,店主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您所说的院长是伊庭孝美的外公啊?” “是啊,你认识孝美吗?” “嗯,中学的时候……” “哦……啊?可是她是在女子学校上的学啊。” 果然这个阿姨对伊庭家的事情很了解。 “学校虽然不一样,但夏季的补习班是一起上的。” “啊,是这样啊。这么说来,你们看上去的确是年龄相仿呢。”阿姨一下子就相信了。 “我听说院长病倒了,然后医院就关门了,是这样吗?” 阿姨皱了皱眉头。“如果只是病倒了还好,最后就那样去世了。说是蛛网膜下出血。活过了八十,不过,能坚持到那个岁数也不错了呢。” “没有人继承家业吗?儿子之类的。” “他们家只有一个孩子,就是澄子,所以招了一个养子。但是对方不是医生。” 那应该就是只身一人去名古屋工作的丈夫了。 “那位澄子女士不是医生吗?” “她在医院帮忙,但不是医生,是药剂师。按她父亲的意思,她进了药学部,好像是庆明大学。” 私立名校。伊庭孝美的妈妈看来学业很优秀。 “包好了。”阿姨说着把装有点心的盒子放在玻璃罩上。 “关于伊庭医院您知道的真多啊。” “那是因为啊,澄子经常来我们这儿。她喜欢茶道,特别喜欢吃和式点心。” “那她的孩子怎么办呢,妈妈搬到名古屋去之后。” “孩子们好像住在其他的地方。据说两个人都进了东京的大学。” 两个人?苍太听了之后想起了什么。孝美说过,她或者她弟弟得有一个人继承家业。 “您听说他们进了哪所大学吗?” “没听说呀。那时候小儿子还是高中生,但应该是进入医学部了吧。好像记得听她说过让女儿进入跟自己一样的药学部,不好意思啊,我不太确定。你跟孝美一起上过补习班,问问那时候的朋友吧。” 虽然这阿姨知道得挺多,但似乎现在与伊庭家也没什么来往了。 “嗯,我会的。非常感谢。” 苍太付了账,拿着装有点心的盒子走出店门。意想不到地花了些钱,但得到了比这点钱更有价值的信息。 回到家,玄关的门锁着。志摩子出门了,可能是去买做晚饭的菜了。苍太把装有点心的盒子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就钻进了自己屋子。他取出平板电脑,开始写邮件。内容如下: “好久不见,我是蒲生。给你发邮件是因为急需了解一些信息。你在庆明大学药学部有认识的人吗?我想找一个人。如果能问问那儿的毕业生或在校生就太好了。寻找对象是女生。” 标题是“急求信息”。收件人是上高中和大学预备校时候的朋友们。他们中虽然有去庆明大学的,但遗憾的是没有进入药学部的。但是,他依然期待着有谁能够通过某种方式接触到药学部的人。 他还不知道伊庭孝美是否进了庆明大学。但如果她走跟母亲一样的路的话,大学也应该以同一所为目标吧。应该有一半以上的可能性吧,苍太这么估计着。 到了晚上,用晚餐的时候,志摩子问道:“那个点心是怎么回事啊?” “买回来的礼物。妈妈不是喜欢吃和式点心吗。” “这是吹的什么风啊。你之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啊。”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时兴起。” 但是,志摩子还是觉得奇怪:“你去东上野干什么去了?” “啊?”苍太不由得抬起头来。 “盒子的封口上写着店铺地址呢,东上野。” “啊,这样啊。”苍太收回视线,准备继续吃饭。 “喂,你到底去哪儿了?去东上野干什么去了?”苍太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故意把筷子一摔。 “我没去干什么。跟朋友去看东京晴空塔,回来的时候就近散了散步,仅此而已。如果您这么不喜欢我买来的点心,别吃就好。” “我没在说点心的事情……不是点心……”志摩子投过来充满不安的目光,“你呀,每天到底都在干什么啊。也不去上学,到底准备干什么啊?” “我说过了吧,我在考虑将来的事情。我也和高中的老师聊了聊。合适的话,想再去别的大学读书。” 苍太无意中说出来的也不完全是谎话。这个想法最近经常浮现在他大脑中的某个角落。 志摩子第一次听他这么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再去上别的大学?” “还没决定,只是一种选择。” “真的是这样吗?只是在考虑将来出路的问题吗?” “是啊,真啰唆。”苍太站起身,完全失去了食欲。 他回到房间,坐到平板电脑面前,心里还有些不舒服。为什么志摩子对苍太去上野的事情这么在意呢? 但是,在查邮件的一瞬间,苍太的思维完全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高中时代的一个叫园村的同级生回信了。信中这样写道: “你好,我是园村。难得收到你的邮件,还拜托我办这么奇怪的事情,一时间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也算是庆明大学的,但不是药学部,而是工学部,抱歉呐。但是,社团里后辈当中有师弟是药学部的,随时能联系到。但是,女生的信息嘛……那家伙不是什么特别机灵的人,所以没办法保证。对了,蒲生,听说你还在大阪的大学,是真的吗?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工作。学校牌子不硬就是不太灵啊。不过,总算是解决了。总之,再联络了。园村。” 邮件读了两遍,苍太露出了笑容。园村头脑很灵光,搞笑的笑话总是说个不停,而且待人很亲切,是可以信赖的人。 苍太马上回信。考虑了一下,写下了深思熟虑过的内容。 “谢谢你的回信。没有忽略我,我就放心了。这件事我希望你别告诉别人。我要找的女生叫伊庭孝美,但是并不确定她是否在庆明的药学部,只能说可能性很大。所以能先向你那个师弟确认一下有没有这个人吗?她年龄跟我们一般大,如果没有复读过,现在应该已经毕业了。然后,如果确定有这个人的话,我希望不要让她知道我在找她。这其中有很多原由。托你办这么麻烦的事,真是不好意思,那就拜托啦。蒲生苍太” 大约一小时后,回信来了。园村似乎立马就行动起来了。 打开邮件的瞬间,苍太全身发热。 “伊庭孝美:庆明大学药学部生理学研究室毕业。恭喜哈,命中了。” * * * Doutor Coffee:1962年成立,日本有名的咖啡连锁店。 24 听了苍太的话,秋山梨乃睁大了双眼。 “好厉害!居然一下子就调查清楚了!” “虽然查到了,之后该怎么做我还不知道,好苦恼啊。” “哎,为什么?你朋友的师弟不是在药学部吗?拜托他,让他帮我们多调查一下呀。” “但是不能那么做。那个师弟跟伊庭孝美的专业不一样,似乎也没有见过她。而且也不能让人家不求回报地帮我们这么多。” “嗯……那倒也是。”梨乃用吸管一圈圈地搅着柠檬汁。 两人待在第一次见面的表参道的咖啡店里。因为知道了伊庭孝美毕业的母校,苍太联系梨乃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这种时候,要是警察的话就好了。直接闯进学校,跟有关的人问话就行了。亮出警察证的话,没有人会不配合吧。” 梨乃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咱们这么干也行吧?” “什么?” “就是闯入庆明大学。我们看起来比较像学生,也不会被谁拦下吧。大学里本来就有很多外面的人进进出出的呀。你们大学不是这样吗?” “嗯,除了警戒特别严的地方,应该还好。” “对吧。所以没必要是警察。堂堂正正地去药学部的教学楼,找到伊庭孝美待过的研究室,然后进去了就行了。那里肯定有人在,抓住一个人问个清楚。” “怎么问清楚?” “那个嘛,肯定有办法的。”梨乃大口地吸着柠檬汁。 “等等,准备现在就过去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苍太摇摇头,把剩下的冰咖啡一口喝干了。 过了几十分钟之后,两人穿过了庆明大学别具风格的正门。虽然暑假到了,但校园里还有很多学生。体育社团成员们的身影特别引人注目。 “我还以为这里全都是学霸呢,其实也没有啦。”一个穿着嘻哈风的年轻人走过梨乃身边的时候,梨乃这么说道。 “那是当然,不管是哪儿的大学,什么样的人都有。而且,人不可貌相嘛。” “的确是,但是伊庭孝美就是她看起来的那个样子,对吧?” “也许吧。” “我觉得是。她看起来是聪明的美女。你觉得她聪明吗?” 对于梨乃的意见,苍太有着同感。初二的时候,她就已经相当成熟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药学部的教学楼。生理学研究室在三楼。两人上了楼梯,在走廊里走着。外面的喧闹基本上听不见了。有几个人从身边走过,但都没有理会他们。 苍太来到一扇门前,上面挂着写有“生理学研究室”的牌子。他考虑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但是梨乃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对着门里面鞠躬说了声“打搅了”就进了房间。苍太慌忙跟在后面。 房间里有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年轻男子,看起来年龄跟苍太差不多大,戴着眼镜,头发理得很短。他面对着桌子坐着,回头看着苍太他们,脸上并没有太吃惊的表情。也许经常会有生人来访吧。 “我们有点事情想问一下,您现在有空吗?”梨乃说道。 “可以倒是可以,什么事情啊?” “您这儿曾经有个叫作伊庭的人,对吧。伊庭孝美小姐。” “嗯。”男子点了点头,“有过。” “她现在怎么样了,您知道吗?在哪儿工作了吗?” “没,她请了假,预定明年春天回来。” “请假……是怎么回事?” “原计划她会留在这个研究室。但是因为家里的事,她延期了一年。”男子说完后,一脸狐疑,“你们是?” 终于被怀疑了。但是,梨乃淡然若素,说出来的话让旁边的苍太吓了一跳。 “我们是电视台的人。” 男子似乎也感到很意外,又问了一遍:“电视台?” “希望您能帮我们保密,有位男士对伊庭小姐一见钟情,想尽办法想把她找到,然后跟她求婚。我们作了很多调查之后终于查清楚她在这里。” 苍太在旁边听得一身冷汗。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编出这么一段话的啊。 但是,那个男子听完之后似乎相信了,不由得笑了一下。 “啊,好像有挺多这种节目的。” “让您见笑了。”梨乃微微欠身。 “是哪家电视台啊?新节目?” “啊,实际上还在构思中,会怎么继续下去我们也不知道。所以希望您能帮我们保密。” “哦,这样啊。”男子露出失望的神情。 “所以,如果您能告诉我们在哪儿能碰见伊庭小姐,我们感激不尽!” 男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我和她不是很熟。” “那么您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联系方式我查一下应该能知道,但没办法随意给二位查看,因为有私人信息保护法嘛。如果你能留下一张名片,下次她来的时候我跟她说。” “啊,那样的话有点不太好。因为我们想暗中进行,不想让她知道。” “哦,也是啊。”男子耸了耸肩,“总之我只能回答这么多了,不好意思,你去别的地方查查吧。” “这儿的研究室里也有其他人吧。大家今天都不来吗?” “这个……应该不来吧。” “有没有跟伊庭小姐关系很好的人呢?”梨乃接着问道。对于她那份执着,苍太惊叹不已。 男子明显地变得不耐烦了。 “我都说了这种事我不太清楚。我跟她的研究方向也不一样,我们的指导教授也不是同一个人。既然那么想知道她的情况,不如你们翻翻她的桌子好了。” “桌子?” “在那儿。”他用下巴指了指窗边的桌子,“反正她还要回来,所以桌子就没动。” “我们能随意看吗?” 男子撇撇嘴,鼻子哼了一声。 “我觉得不会放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东西吧。实际上,也经常有人打开抽屉随便使用那些办公用品。”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梨乃说着走近桌子。 “但是,”男子叮嘱道,“不要在我眼前看。一会儿我会空出足够的时间让你们看,我回来之前希望你们把一切恢复原样。这样不管被谁看见,都不是我的责任。” “啊,好的,我们明白了。”梨乃耸着肩。 男子站起来脱掉了白大褂,把它往椅子的后背上一搭,就快步走出房间。 梨乃快速打开桌子的抽屉。苍太也走了过来。 “好幸运,幸好碰上好人了。”梨乃说道。 “先不说那个,我真被你的演技吓到了。如果你准备那么说的话,就事先告诉我啊。” “因为那是突然想到的嘛。” “突然想到……” “我们没有时间闲聊了。快点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两个人看了抽屉里面。可是,就像那个男子说的那样,里面没放什么重要的东西。有几本文件夹,里面放着总结好的实验数据。关于伊庭孝美的个人资料没有任何补充。倒是有一个写着计划行程的台历,但是是去年的。 “果然没戏啊……” 苍太叹气的时候,梨乃把台历递了过来,说:“来,你看看这个。去年十月份的。” “什么呀?” “这里啦。”她指了指十月九日的那一栏,那一天记录着“胜浦”。然后从那一天开始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周末那天。 “胜浦……好像在哪儿听过。”苍太刚说完就突然想起来了,“啊!在工藤之家……” “没错,墙上贴着的工藤明先生别墅的照片。知基说过,地点是千叶的胜浦。” 就在二人相互对视的时候,一声干咳传了过来。他们惊讶地回头一看,刚才的男子在瞪着他们。 “我应该说过在我回来之前恢复原样吧。” 但是梨乃好像没听见这句话似的,拿着台历就向他走去。“这个是怎么回事啊?去年十月,伊庭小姐去胜浦了吗?” 面对她这架势,男子往后退了退。 “啊,这个啊。是啊,她说是因为研究告一段落,所以出去旅游……我还以为是出国旅游呢,没想到去那么近的地方,还觉得有点儿扫兴。” “为什么去的是胜浦呢?” “不知道,那种事谁知道。具体的我也没问。” “非常感谢。”梨乃说着就向门口走去,台历就那么拿在手里,但男子似乎也没有追究的样子,可能是有点无语了。趁着这空当,苍太也走出房间。 大学的食堂开着,他们坐在角落里。 梨乃问道:“你怎么想的?” “应该不是毫无关系吧。”苍太回答,“伊庭孝美开始出入工藤之家是在去年年末,如果是偶然的话也太巧了。” “她因为黄色牵牛花想要接近我爷爷,于是进了‘钟摆’乐队,这是我们到目前为止的推测……” “在那之前,她大概想到首先应该跟工藤明先生搞好关系。她从网上知道工藤先生在胜浦有别墅,然后就直接过去了。但是可能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吧。” “所以,她就频繁出入工藤之家,对吧?” “虽然目前还不能下定论。” 他们聊着聊着,越来越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性了。苍太和梨乃相互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看来必须得去一趟了。”苍太先开口,“去胜浦。” “我看也是。”梨乃同意。 25 早濑合上文件夹,里面哪页里有哪张照片他已经记得清清楚楚了。他靠在椅子背上,眼睛涩涩地发疼,脖子僵硬无比。他把双臂使劲向上伸一伸,打了个哈欠。 他的斜对面坐着一位叫石野的年轻警察,两人目光相遇时,身材高大的年轻警察苦笑了一下。 “您看起来很累啊。今天早点回去吧。” 早濑看了看手表,刚过晚上八点。 “是啊,也不是说在这儿加着班就有线索自己送上门来。” 石野望望四周,确认旁边没有人在之后,站起身来。 “最近,一科的人好像都没在值夜班。” 早濑“呼”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大概是吧。” “会怎么发展呢,这个案子?” “谁知道啊……”早濑扭扭脑袋。 连着好几天,他们一直在开破案会议,但是报告上来的内容一天比一天贫乏。 现在,调查的重点放在了今年春天在世田谷区发生的抢劫案件与这个案子的关系上。抢劫发生在独居老人的住宅,案发时间、乱糟糟的作案现场等等都存在着共同的地方。本来应该与早濑搭档的柳川也全身投入到那个案子去了,一个人到处查来查去的,跟早濑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但这对早濑而言也不算什么坏事。 他觉得这个案子跟世田谷的那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只是单纯的抢劫,没有杀人。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黄色花被盗的现象。 但是,也不能去责备这次案件的负责人。他们不知道盆栽被盗这回事儿。或许他们也接到过汇报,不过他们肯定认为跟案件没什么关系吧。只要早濑不说,他们就不会把案子跟盆栽被盗联系在一起。 也许黄色花是解决案件的最关键一步。要想解决在自己管辖区内发生的这个案子,就要牢牢把握这个关键线索。 如果想做交易的话,就准备好该准备的牌吧——蒲生要介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那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许他已经发现了案子的真相。如果是那样的话,找他问清楚或许就是破案的捷径。 什么样的王牌才能击败蒲生要介的防线呢? 早濑一边思考一边重新审视了一遍整个案子。联系秋山梨乃去现场检查也是其中的一环。 但是至今为止没有抓到什么线索也是事实。好不容易掌握到了黄色花这个关键之处,但之后却一步都没有向前迈进。 早濑把放在桌下的文件包拿起来,把文件往里一塞,跟石野说了声“先走了”,便站起身。“啊,辛苦了。” 石野对着电脑,似乎在写报告书。他现在也在追查秋山周治的人际交往。早濑从后面看了一眼,停住了脚步,因为石野写的内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大学里出现过?被害者吗?” “是的。”石野转过身来面对着早濑。 “大概一个半月之前吧。被害者去了母校的研究室,跟与他同期的教授见了面。” “被害者的大学是……” “帝都大学,农学部生物学科。现在名称改了。” “他是为了什么事情去的?” “不是什么大事,好像是做什么检查。” “什么样的检查?” “嗯……”石野将目光落在手边的记录上,“DNA检验。他带了植物的叶子去,说是想做种类的识别。因为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事,所以对方就接受了。” “是不是什么特殊的植物啊?” “不是,据说只是牵牛花的一个种类而已。” “牵牛花……” “不是普通的牵牛花,是会多发变异的一个种类。那个教授说,一眼看上去或许都认不出是什么花,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秋山才会去拜托他做检查。” “那之后呢?” “秋山去取报告书的那天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大学。据说从那之后,他连电话都没再打过了。”说完之后,石野好奇地抬头望着早濑。 “您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吗?好像跟案子没有什么关系吧。” “啊,没有。”早濑轻轻一摆手,“因为在开会的时候没听到过嘛。” “可能是因为没有重要到要在会议上说吧。我们股长说,在会议上说这个是浪费时间。”石野耸耸肩。 “噢……打扰啦。那就明天见啦。”早濑轻轻拍了一下石野的肩,便离开了。 他一边走一边思索石野的话。秋山周治送去做DNA检验的植物应该就是那朵黄色的花。那个原来是牵牛花啊。早濑一直以为是什么特殊的花,所以感到很意外。 但是,秋山周治本人也在不知道那是什么种类的花的情况下培育出那种花。这种事不能不弄清楚。秋山周治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还有,种花是需要种子的,他的种子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本来计划彻查秋山先生的人际关系,但目前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早濑深深地感到自己一点都没有把握到被害者的情况。 早濑在站台等车的时候,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一时间忘记了呼吸。是裕太打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早濑现在最不想说话的人。不过他还是按了接通键,说了一声:“喂。” “是我,裕太。” “嗯,我知道。” “打扰了,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怎么了?” 稍稍顿了一下之后,“关于案件,”儿子说,“现在是什么状况?” “嗯……”撒谎也没什么用,“遇到瓶颈了,老实说。” “果然是这样。” “什么,什么果然。” “因为上网看了看,完全没有什么追踪报道。” 儿子似乎一直都对案件很挂心。 “并不是没好好查。” “我知道。但是没抓住犯人就没意义。” 成了中学生之后,裕太说话也变得不管不顾了。但因为早濑没法反驳,儿子的话更让他光火。 电车到了,车门打开。但是早濑继续跟儿子打着电话。 “我会抓到的。” “是吗?” “嗯,是的。爸爸一定抓到。” 他听见儿子“呼”地吐了一口气。 “那个无所谓。爸爸能抓到的话当然最好,但谁抓到都无所谓。我希望案子不要陷入僵局就好。” 对于父亲能在管辖区内的工作中立功,儿子似乎已经放弃了。肩上的重担也应该有所放下才对,但早濑觉得内心的负担更重了。 “我知道。我一定能抓到。” “嗯,拜托了。” “打电话就为这件事吗?” “就这事儿。那,加油吧。” 早濑回答了一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他感到自己的口中有种苦涩的味道在蔓延。也许对于案件没有进展这件事,裕太已经麻木了,所以才打电话过来。无法回应儿子的期待,让他感到很烦躁。 下了电车,他在车站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便当之后便往回走。突然他想,自己过这种生活要到什么时候啊。回到没有人等待自己的房子里,也没人给自己做饭,没人跟自己说话,只能把自己疲劳的身体扔在狭窄的床上。 即使是这样,现在也还好。醒着的时候即使是一个人,也还有单位可去。但是,退休之后会怎么样呢?在那间单身公寓里,做什么来度过一整天呢? 一想到这些事,秋山周治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老人以前是怎么度过一天天的?据秋山梨乃说,陪伴秋山老人说话的只有那些花,光有那些花真的能满足吗? 早濑想,如果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多听他说说话就好了,现在后悔,就是因为自己并不是没有这种机会。他曾经帮助过儿子,至少应该正式地登门拜访一次才对。而且裕太好像还写了感谢信…… 早濑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从衣服里面的口袋中取出手机,按了几个按键。 “喂。”他听到了裕太的声音。 “是爸爸。我有点事拜托你,能听我说说吗?” “什么事?” “你给秋山先生写了感谢信对吧。他给你回信了吗?” “回了啊,怎么了?” “那个回信能给我看看吗?还是说已经扔了呀?” “没扔。但是为什么要看那个呢?那个对案件有帮助么?” “还不知道。只是,想多知道一些秋山先生的事情。” “啊,这样啊……” “行吗?不想给我的话不勉强。” “不是不想给。那这样的话,其他的信也要看看吗?” “还有其他的信?” “有一两封。还有贺年卡之类的。我们每年都互相寄贺年卡。” 这是早濑完全不知道的事情。他再一次深感自己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我一定要看看。” “知道了。我送到哪儿给你?” 裕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开心。也许是因为自己能够对破案有帮助,所以兴奋起来了吧。 “今天的话太晚了。而且,你妈妈不会有好脸色吧。” “那怎么办呢?” “你能把那些信、明信片拍成照片吗?然后用邮件发给我就行了。” “啊,对。明白了,我试试看。邮箱地址没变吧?” “没变。” “那么,一小时之内就发。” “嗯,拜托了。” 他一边挂断电话一边迈出步子。裕太倒是情绪高涨,但是他并没有期待读了秋山的信件之后,能得到什么线索。他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才想看一看,为了自己今后的人生。 回到住处,早濑正胡乱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便当,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好像是裕太的邮件到了。 他放下筷子,开始查阅邮件。裕太给邮件加的标题是“来自秋山先生的信”。在正文的部分写着:“如果看不清的话给我发短信,我再发一遍。拜托了。裕太” 打开附件,出现的第一张图片里,信纸充满整个画面。像素很高,所以扩大之后能看得很清楚。只是需要移动画面来看。 这张好像是给裕太的感谢信的回信,正常的客套话之后,秋山这样写道:“前几日接到你彬彬有礼的感谢信,谢谢了。”然后下面继续写道:“我听说最近的年轻人都不用纸笔写信了,所以读了你认真的亲笔信之后,特别感动,而且非常感谢。这应该是你父母教育的成果吧。” 早濑读着秋山的信,感到很羞愧。先不说孩子母亲,做父亲的自己对孩子基本没有任何教导。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也只能算是反面教材。 之后,信里面写道,裕太可能会因为遭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开始不信任别人,但世间还是有很多好人的,所以绝对不能悲观,要对未来抱有希望地生活。读过之后,早濑的心底涌上一股暖流。他觉得本来应该是由自己来跟儿子讲这番话的,对于秋山的感谢之情到现在才自心底涌出。 早濑还看了其他的附件。就像裕太说的,他们每年都互赠贺年卡。秋山周治并不写那些泛泛的新年问候,而是写一些对十几岁的年轻人有用的、有深意的话。“觉得很痛苦的时候,你就想着,因为这痛苦而成长了一步。这样的话,就又能迎来美好的一年了吧。”——真是让人很想拿来用在其他地方的好句子。 还有一张书信的照片。开头是“谢谢你前几日的来信”,看起来像是对裕太来信的回信。接下来,信中这样写道: “对于你父母分居的事情,我能想象你很苦恼。就像你说的,这种‘生离’是跟‘死别’不同的痛苦。你虽然没有详述,但是我能够猜到大概的情况。” 早濑有点不知所措。裕太似乎把父母不和的事情告诉了秋山老人。虽然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但他意识到对裕太而言,秋山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对象了。 “但是,作为你的父母,他们绝非不懂得你的心情。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我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他们对你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也许他们也经常烦恼是否应该为了你而像过去那样三个人继续生活。但我认为,他们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他们并不确信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读着信件,早濑觉得像吞了铅块一样,心情变得很沉重。裕太当然知道父亲会读到这封信。或许他希望父亲读了这封信之后,能稍稍有一点觉醒吧。 “我明白你痛恨父亲的心情。可是要我说的话,世界上大多数的男人作为家庭的一员来讲都是不合格的,总会在失去了之后才意识到那是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我也是这样。以前的我完全没有照顾到家庭,一心扑在自己的研究上面,没有意识到妻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当她病倒在床的时候已经晚了。就算是这样,妻子一句抱怨也没有。为了我能得出研究成果她一直在悄悄地戒茶,而这件事是她去世之后我才知道的。 “我认为你的父亲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应该感到万分自责了。而且既然他已经作出了选择,我们难道不应该去尊重他的抉择吗? “也许你不太能理解,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在一生中,人都是会犯错的。” 读到文章的结尾,早濑心情很复杂。秋山周治巧妙地为早濑的内心作了辩护,令他感动。但是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的苦恼只不过是一些平凡的小事,一种无力感猛地向他袭来。 本以为这封信就这样结束了,但是后面还有一张照片。上面写着附言: “又及,妻子死后我也戒茶了。至少当作赎罪罢。” 早濑随意地浏览着文字,突然注意到“戒茶”这个词。他拿起手机查了查这个词。 戒茶——在向神佛祈愿时,为表诚心,在一段时间内把茶戒掉。 咦?秋山周治在戒茶啊。 秋山梨乃说过,爷爷喜欢喝速溶咖啡,所以才让她买西式点心的。 不是这样的。他是不能喝日本茶,取而代之才喝咖啡的。 但是现场留下的茶杯里面有茶,茶杯上只有秋山周治的指纹。为什么会这样呢?秋山周治已经又开始喝茶了吗? 早濑抓过手机站起身。从便利店买来的便当还剩一大半,但他已经完全没有胃口了。 26 上午十点,苍太与梨乃面对面地坐在去往胜浦的车上。已经到了暑假,他们本以为会有大量的游客,但车上却几乎没看到什么乘客。也许是因为不是周末,或者也有可能要等到盂兰盆节假期的时候,人们才会全家一起出行。 苍太在手机中调出谷歌地图,是千叶县胜浦市的地图。上面有一个地方作了一个标记。 “工藤明的别墅就在这里。交通非常不便,我们租车去吧。” “你把他的住处调查得挺清楚嘛。” “稍微费了点工夫,不过不算太困难,因为有这个。” 苍太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上面是工藤明的别墅。是梨乃去店里,翻拍了“工藤之家”墙壁上贴着的那张照片。苍太让她把照片发过来,然后他把照片存到电脑里,打印了出来。 梨乃在翻拍的时候跟店员说,最近她有去胜浦的计划,如果有时间的话想绕道去看看,所以拜托店员告诉她具体的地址。但是如她所料没能打探到地址。虽然工藤明已经不是人气最鼎盛的时候了,但还是有很多粉丝的,肯定不会把地址随便告诉别人。 梨乃看到照片,偷偷笑了一下。“我总觉得,他们有点像什么奇怪的团伙。” 她这样说也是有道理的。照片上的人把眼睛都涂黑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得给好多人看呢呀。工藤明照了这张照片之后,那些人肯定会被东问西问的。” “好多人?” “房地产公司。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郊区物业管理公司吧。” “郊区物业……东京有这种公司吗?” “有啊,实际上,”苍太指着这张照片说,“这所房子很旧,这是工藤几年前买的,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特意选这种旧房子呢?” “大概是因为位置好吧。” “这也是个原因,不过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我上网找到了工藤明的官方网站。里面有一个‘田间报告’板块,是专门记录他在别墅生活的博客,虽然没有建筑物本身的照片,但是上传了建筑物周围景色的照片,还有他们排练时的照片什么的。读了那些文字之后,就能清楚地知道工藤购买别墅的经过。据这些资料来看,工藤似乎从以前开始就很憧憬田间的生活,而且他一直很想在旧民宅里住一住。” “哦?特意想住旧民宅?好奇特。” “这种人不少呢。你搜索一下‘旧民宅’,就能看见网上有好多相关的物业信息。憧憬田间生活的人们似乎都在寻找过去的那种日式房屋。” “这么说工藤也是其中之一。” “你说对了。根据博客上说的,他似乎一直在寻找那种被自然包围,不用在意周边的人,能痛快地玩音乐,而且最好附近还有高尔夫球场的房子。” “胜浦的别墅完全符合条件。” “就是这样。但是博客上只说他们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房子,没说是怎么找到的。但是找房产这种事应该是拜托房屋专营公司吧,所以这栋房子以前肯定也作为出售房产公开过。我调查了一下,在东京没有几家房屋专营公司。第一家说除了现在出售的房屋信息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拒绝了我。但是第二家的店员耐心地为我调查了过去卖出的房屋的情况。因为知道胜浦这个地名,所以寻找这个房子没花多长时间。” “原来如此啊。”梨乃佩服地晃动着脑袋,“蒲生君果然很聪明。” “什么呀,突然这么说。” “我之前就这么想的。从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去找牙科医生的那一次。你在大学里研究跟科学有关的东西,跟我可不是同一种人。” 苍太“呵呵”地嘴角微微一弯,似乎想挤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我把时间都浪费在没用的事情上了,没有任何用处的研究。” “是吗?什么研究?啊,就算问了我也不懂吧。” “啊,不是的。要是知道了我在做什么研究,你肯定也会觉得是在浪费时间的。” “什么呀,到底是什么研究?别卖关子了,告诉我吧。” “我没想卖关子。我研究的就是臭名昭著的核能。” “啊……”梨乃发出了一声听不出起伏的感叹,“核能啊,那的确很敏感。” “别人问我是研究什么的,我总难以启齿。一个只会搪塞敷衍的研究者,这就是我们这群人。不过,自作自受吧,因为没有先见之明。”他听见自己在徒劳感叹,不禁觉得很悲惨。 “你说你把时间浪费在了没有用的研究上对吧,那你要放弃研究吗?” “有关核能的部分可能不能再做了。不过这不是什么能随便改行的专业,至于今后该怎么办,我还正在思考中。目前就是个无业游民。” “就算是优秀的人才,搞错了方向也真够窝心的。” “所以我不是什么优秀的人才。”苍太皱了皱眉,“你说人种不一样什么的,也许是这样的吧。要让我说的话,以奥运会为奋斗目标的人才真是无敌的宇宙人呢。” 梨乃大幅度地撇了撇嘴:“我现在没有再为那个奋斗了。” “但是你曾经为它奋斗过是事实啊。真的很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错觉而已。被周围鼓动,觉得自己很不错而已。我才是那个浪费时间的人。” “不是啊。那段经历肯定对你今后的人生……” “你好啰唆啊。”梨乃露出不友善的目光,发泄似地说着,“我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些自以为是的话。我已经得出结论,彻底了结这件事了,不用你给我什么意见。” “啊,我其实也不是给什么意见……” 但是梨乃一副完全不想听他继续讲话的样子,把脸扭到一旁,看着窗外。愤怒和不愉快从她的侧脸中流露出来。 “对不起……”苍太道歉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对你的事情几乎什么都不知道,还自认为相当了解你曾经活跃在游泳界,其实那不过是表面现象吧。我刚才说多了,对不起。”但是梨乃没有反应,就像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凝望着窗外。苍太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查看预约了的租车公司的地址。 梨乃小声说了些什么。“嗯?”苍太看着她,“你说什么?” “你会游泳吗?”她慢慢地把脸转过来,“蒲生君,你游泳游得好吗?” “平常水平吧……”他转着脑袋说道。 “一百米大概用几秒?” “啊?没测过一百米。高中的时候倒是测过五十米。” “多少秒?” “多少来着……”苍太将双臂抱在胸前,“好像是接近一分钟吧。” 梨乃说:“我一百米一分钟之内能轻松完成。” 苍太睁大眼睛:“这么厉害!” “但是我最后留下的记录是一分十秒。那是在正式的比赛中。” “……当时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梨乃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伸出右手五根手指。 “离终点还有五十米的时候,我确信自己能拿第一名,甚至觉得会突破自己的记录。但是突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 “我突然找不到自己前进的方向了。而且,水中的我突然忘记了自己该做的动作。我陷入了恐慌之中,手脚乱动,在旁边看着的人们以为我抽筋了。我总算勉强到达了终点,成绩就是刚才说的那样。之后我立刻被送到了医务室。那是很糟糕的一次比赛。” “原因是什么?” “医生说也许是心理原因造成的眩晕,但是归根结底原因不明。比赛结束之后我就恢复了原状,那时候的情形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 “之后呢,还有过那种症状吗?” “在水外面没有过那种症状。” 对于这个回答,苍太吸了一口凉气。 “在水中,也曾有一段时间没发生过这种状况。我和以前一样能游泳,计时结果也不错。我以为自己完全没问题了,但是在一次教小朋友游泳的志愿者活动中,我给大家做示范。我自如地从游泳池的一端游向另一端,因为不计时,所以也没有压力。但是突然,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梨乃说“那种感觉”的时候,加强了语气。 “大脑中快速旋转的感觉。我本来应该表演自由泳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仰泳。我想,糟糕了!我立刻停止了游泳。幸运的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还有小朋友给我鼓掌。我向他们招手,却难以掩饰自己表情的僵硬。内心空空的感觉。后来又发生过几次相同的情况,游到一半时什么事也没有,一接近终点就开始眩晕。渐渐地,我开始害怕下水。” “没去医院吗?跟教练聊过吗?” 梨乃烦躁地摇摇头。 “精神科、心理治疗内科、神经内科、耳鼻喉科……看了好多地方。但都未果而终,他们都说是心理方面的原因,可是谁也没办法解决。教练也是这样,给了我很多精神方面的建议,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效果。所以我决定按照大多数医生说的那样,暂时先不下水,不去想游泳的事情。作为治疗来说,这么做的确是正确的,因为自从那以后,一次都没有再眩晕过。” 苍太听着听着低下头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你不要同情我。不再游泳了之后,要说我最讨厌的,应该就是大家总在照顾我的心情。我无法接受大家那么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对待我。” “嗯,我懂。”苍太依旧低着头说着。 “残酷的是我这一抉择剥夺了很多人的梦想,特别是我父母。他们一直很想让我走这条路来着。他们听说我放弃游泳了之后,那副失落的样子,真是让人受不了。周围的人都同情他们,安慰他们。因为我就是个不孝女。” “你想得太多了。孩子不是为实现父母的梦想而生的。” “但是,父母把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也是正常的啊。梦想实现不了,他们感到失望,也不能怪他们。”梨乃说着,“呼”地叹了口气,表情变得很落寞,“话虽这么说,还是很难过的。不能游泳了之后,家也不怎么回了,也不愿意跟朋友见面,因为我的大部分朋友都是通过游泳认识的。放弃游泳之后才发现,把游泳从我生命中拿走之后,我什么都不剩了。没有要去见的人,没有要去的地方。好惨哪。” 听着这些话,苍太突然想起一件事。 “难道是因为这样你才去找你爷爷的?” 她无力地点点头。 “小的时候,爷爷比谁都更支持我。只要有比赛,就算是有些远的地方,他也会赶过去看的。但是爷爷一次都没有说过奥运会的事情,只说喜欢看我游泳的样子。我放弃游泳之后,他一次也没问过我为什么要放弃。他一定比谁都难过。我觉得也许爷爷能明白我那时候的心情。他觉察到了那种我不知如何面对今后的生活、且不能跟任何人说的痛苦困境。” 梨乃从包里拿出手帕,擦拭着眼睛。 “就算是为了你爷爷,也一定要解开黄色牵牛花之谜。”苍太说着。 “嗯。”梨乃回答着,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 “我们似乎挺相像的。在自己坚信的道路上拼命地努力,不知什么时候却迷路了。” “完全一样啊。”苍太回答道。 27 从车站出来,走几分钟就到了租车公司。他们预约的是省油、好开的小型车。苍太和梨乃一同钻进车里,苍太在车载导航仪上输入目的地,小心翼翼地把车开了出来。真是好久不开车了。 在两旁小商店林立的站前大路上直开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看地图标志,从这儿左转之后,沿着前面的路要走十二公里。路上交通并不拥挤,苍太开得轻松起来。 “刚才不是说起工藤的官网吗,我看了之后得到了一些信息。”苍太认真地看着前方,开口说道。 “比如说?” “首先,胜浦对于工藤而言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符合他要求的房子刚好在胜浦而已。而且,在博客上,他们没有明说胜浦这个地名。我查找了一下,在网上根本找不到工藤在胜浦有别墅的相关信息。” “你的意思是?” “在最根本的地方出现了疑问。如果伊庭孝美是为了接近工藤而去别墅,她是怎么知道别墅在胜浦的呢?她在‘工藤之家’现身也是在去胜浦之后。那她去胜浦之前也不可能看到那张照片啊。” “不知道。或许她的朋友里有工藤明的铁杆粉丝吧。铁杆粉丝可是什么都知道。” “但是,就算她从哪儿弄到了别墅的地址,为了亲近工藤明而突然造访也太不自然了。因为地址没有公开,所以也没有设警卫。比起那里,‘工藤之家’却是实实在在的社交场合,去那儿不是更好吗。事实上,她最终也就是在店里见到工藤的。” “那么,怎么回事呢?” “嗯……”虽然还只是假设,没有整理清楚,但苍太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情况是反过来的。” “反过来的?” “能不能这么想,伊庭孝美去胜浦的目的不在于工藤,但由于某些事情,她不得不去接近工藤。” 梨乃沉默了,或许在思考苍太这种假设的可能性。 “比如,”他说,“如果她是以那栋旧民居为目的的话,会怎么样呢?” “旧民居,工藤的别墅所在地?” “是。刚才我也说过,工藤跟胜浦这个地方的交集也只有这栋别墅。去胜浦的伊庭孝美如果是以此为契机,去接近工藤的话,那就一定和别墅有某种关联。或许她对那间旧民居也有兴趣。” “你的意思是,她也想买那栋房子?” “也许吧。比如因为某种原因,她需要得到那栋房子。但是去实地看了一下,发现房子已经是别人的了,因此她开始调查房子的主人,接近他——这样想来,她的行动也算是能解释了。虽然这里面还有很多疑点。” “她使用假名字的事情呢?如果她想要那栋房子,直接跟工藤交涉不就行了吗?而且还有一点,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没办法说明她为什么要进入‘钟摆’乐队了。她的目的不是为了爷爷的黄色牵牛花吗?她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先接近工藤的吗?” 对于这一连串的问题,苍太不禁念叨着:“很遗憾,这些问题我现在一个都回答不上来。或许事情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复杂,彼此交错在一起。但是我只能说一点,伊庭孝美想做的是不能公之于众的事情,所以她一看见我就消失了。” “总感觉她没在做什么好事,虽然我不想说你初恋女友的坏话。” “没关系,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她在做正当的事情,就没必要用假名字了。她莫名消失也很奇怪。” “……是啊。”梨乃有所顾忌地答道。 走着走着,驾轻就熟的驾驶感觉回来了。苍太一边操作着方向盘,一边思考着各种各样的情况。怎么才能知道伊庭孝美的目的呢?假设跟工藤明的别墅有关,到了那里,如果只是从房子外面看一看的话,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的。 根据伊庭孝美的台历上的记录,她有一周的时间一直待在胜浦。她为什么要在那儿待上那么长时间呢? 他跟梨乃说了这些问题之后,梨乃也表示同意:“这么说来的确是啊,如果只是因为想买旧民居而事先去看房子的话,一般不会花那么长时间吧。” “是啊。” 梨乃的意见突然给苍太提供了一点线索。如果要买旧民宅的话,至少应该提前来转一转。 “没错!”苍太不经意地脱口说道。 “你想到了什么吗?” “无论如何,我们先打探一下别墅的周边。也许有人见过伊庭孝美。” “哇,好像警匪片一样。” “我先提前说了啊,你千万不要再给我上演什么奇怪的戏码了,可别跟在庆明大学的时候那样。” “为什么呀?那会儿我做得不是很好吗?” “那只是运气好。如果被怀疑了,告到警察那里,那事情就大了。” 梨乃大声地咋咋舌头,一脸扫兴地回答:“知道了。” 沿着同一条路走了将近三十分钟,车载导航仪终于提示要右拐了。这是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前方是非常窄的路。苍太一边感到不安,一边转着方向盘。小路的左边有一条河,右侧压着一座山,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地。没有看到前面有民居的迹象。 “哇,居然是这种地方,什么都没有啊。” “在这儿的话,就算弄出很大声音也不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车载导航仪报告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周边。之后需要自己找了。 “这个导航仪真不靠谱,开什么玩笑,竟然把我们放在这种地方。” “光看照片的话,感觉那房子应该在相当偏僻的地方。” “就算是那样,现在已经没有路了啊。” 看看前方,铺好的柏油路马上就要到头了。再往前也有路,但那是杂草横生的野道,而且更窄。若再往深处走,车子开不回来的话就糟糕了。 “啊!是那个吧!”梨乃大声说。 苍太踩住刹车,向她指的方向看去。 满是杂草的平地前方有一片小树林,被小树林包围着的是一座平房。仔细看看,有一条杂草被清理得很干净的小路,那条路向房子延伸过去。看样子车子也能开过去。 “过去看看吧。”苍太把车子停下来。 几分钟以后,两人来到这座平房面前。苍太比对着照片,点点头。 “没错,就是这家。” 胭脂红的房顶,用木头复杂地组合而成的墙壁,格子窗,完全跟照片里一样。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周围的树木颜色不大一样而已。 房子前面留出了适当的空间,普通轿车的话可以轻松地停放五辆。但是分不清究竟到哪里是住宅用地。也许从铺好的路的尽头开始一直到房子周围的平地全都是私家用地,如果是这样的话,至少有四百坪了。 玄关处安着大门,旁边装着一个跟这个房子不太协调的新对讲机。苍太试着按下了对讲键。能听见屋里的铃声。但是等了许久也没有人出来应答。 两人转到房子的背面看了看,有一个用混凝土和砖头搭成的台子,也许是用来烧烤的。旁边放着一个装有二十个空啤酒瓶的箱子。能够想象工藤他们一边吃肉,一边喝酒,一边谈论音乐时的热闹场景。 苍太又看了看整个房子。虽然从外面看像是乡村的古旧民宅,但屋子内部被翻新布置得便捷舒适。 “有这么个东西。”梨乃捡来一本旧杂志,是音乐杂志。 “这肯定就是工藤的别墅了。”苍太看看四周,“虽然说要在这附近打听打听,但连个可以打听的人都没有呀。” “回到国道看看吗?” “看来只能这样了。” 他们上了车,慢慢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那房子是怎么回事啊,”苍太一边开车一边说道,“为什么那么突兀地孤零零只盖一栋?” “过去也许是有村子的吧,但是由于人口越来越稀少,就变成那样了吧。”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只有那一栋房子留下来了?” “也许是以前住在那儿的人家不愿意离开吧。” “也许吧。我觉得那真是个很不方便的地方。” “各有所好嘛。” 回到国道上,两人想寻找能够问问情况的商店。如果有那种从很久以前一直经营到现在的老商店的话,就最理想了,但他们来来回回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没办法,只能进了眼前的这家便利店。店员是年轻的男子,店里没有客人。 买了口香糖之后,他们把房子的照片给店员看,问道:“您知道这个房子吗?前面小路入口处的那一栋。” “这个……”店员歪着脑袋,“我是从旁边的小镇来打工的,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这样啊。”苍太和梨乃无奈。那种地方渺无人烟,自然也没有理由去。 梨乃在卖饮料的角落里摆出一副发愁的表情,苍太问她怎么了。她回答说:“刚才有点渴了,所以想买点啤酒什么的,但这家店似乎没有卖酒精类饮料。” 苍太往后退了退:“啤酒?我还开着车呢,你这样不太好吧。” “啊,也是呢。”梨乃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 看起来不是有意的,苍太苦笑着看着架子上的饮料。就在这时,他想到了一件事。 “房子后面放着啤酒箱,那些应该是他们自己运过去的吧。” “哎,真的吗?难道不是让卖啤酒的配送上门吗?”说完,梨乃“啊”地张大了嘴。 苍太立刻走到柜台前,问道:“这附近有卖酒的地方吗?” 店员依旧很疑惑,回答道:“我只知道一家,从前面的路开车五分钟能到。” “别的呢?”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店员摇摇头,“有时候会有人来问,我一直告诉他们的就是那一家。” “是吗,谢谢。”苍太向梨乃递了个眼色,走出便利店。 他们上了停在便利店停车场上的车,向着店员说的方向开去。但是开了好一会儿,别说卖酒的了,连一间房子都没有。正在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发现了几家商店。其中的一间就是卖酒的小店,似乎也经营果汁、点心和干货。 看店的是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苍太买了薯片和乌龙茶。如果什么都不买的话有些说不过去。 付过钱之后,苍太给老人看了工藤那栋别墅的照片。老人戴上老花镜看了照片,然后“嗯嗯”地点着头。 “我知道。我儿子应该去送过几次货。那人的名字好像是,是……” “工藤先生吧!”苍太说完,老人“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他来买东西的时候,我一听那地方吓了一跳。我还以为那房子一直都空着呢。” “那个房子您之前就知道吗?” “也不是知道,只是恰巧路过而已。” “那房子空着之前,您知道有谁住过那里吗?” “这个呀,不知道。大约十年前,记得见过一个老奶奶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住在那里的人。” “有关那个房子,您要是知道什么能告诉我们吗?什么都行。” “您虽这么问,但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个房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正在调查一些情况……” “这样的话,问问现在住在那里的人怎么样,估计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就是因为不能问才这么大费周折的,但又不能在这儿说明具体情况。苍太含糊地点点头,说:“嗯,是啊。” “请问,”梨乃开口,“您刚才说恰巧路过对吧。您去过那附近吗?” “去过啊。接受了订单的话,无论是在哪儿,都得过去送货。”老人笑了笑,门牙已经脱落了。 “但是那附近没有什么人家啊。”苍太说道。 “有啊,除了你们刚才说的那家之外,在更里面的地方还有小村子。都是老爷爷老奶奶住在那边。啊,对了。你们可以问问住在那儿的人,他们肯定会告诉你们些情况的。” 是那条路啊,苍太想起来了。铺好的柏油路尽头还有小路,那条小路前面似乎是有村子的。 他们道了谢,离开卖酒的小店,坐上车再度驶向别墅。 回到别墅,他们把车停到了院子里。虽然擅自使用居民用地有些过意不去,但也没法把车停在那么窄的小路上。 他们步行走在野路上,因为被树丛包围,看不太清楚前方。他们开始担心是否真的有村子。 但是走了一会儿,道路变宽了,隐隐约约出现了木制的房屋,都是很旧的民宅。其中一所四坡屋顶的住宅很显眼。屋子背后就是树林,很引人注目。 两人走近房子,寻找玄关的时候,传来一声“是哪位啊”,随即有位驼背的老奶奶从旁边的仓库里走出来,“你们随便这么进来,真让人为难啊。” “啊,对不起!”苍太道歉。他们好像不小心闯进了私人住宅用地。 “我看你们刚才上下打量我家,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啊,那个……”苍太突然灵光一闪,“我们觉得这真是一栋古老而气派的大宅子。我们在研究日本的住宅。” “啊,这样啊。是啊,房子的确很老了,是在战前建的呢。” “啊,历史真够悠久的了!”他们没有演戏,而是真的感到很惊讶。 “要看看里面吗?” “嗯,给您添麻烦了!” 老奶奶弯着腰迈开步子。苍太他们跟在她身后。 玄关在巨大的房檐之下,有四扇很大的格子门,老奶奶从格子门进到屋子里。“打扰了。”苍太说着也走了进去。换鞋的地方铺着石头。 老奶奶一边指着房梁、柱子和栏杆之类的,一边介绍这个房子盖得是如何坚固而精致。她说她那已过世的丈夫性格一丝不苟,什么东西都要品质最好的。 老奶奶还想让他们看看房子更里面的地方,但他们以时间不允许为借口婉言谢绝了。 “是吗,那么,下次有空的时候再来吧。我会让你们慢慢地看的。” “非常感谢。对了,我们来这里的路上也看到了一栋旧民居,那是空房子吗?” “嗯?哪里的房子啊?” “柏油路旁边的那个。” 老奶奶“啊啊”地说着,上下点着头。 “那家啊,那家最近好像被人买了。我见过男人的身影在那儿出没,但是不知道那人从哪里来的,是谁。” “在那之前,谁住在那里啊?” “那儿啊……”老奶奶说着降低了音调,“很久以前是一对夫妇在住,和我一样,丈夫死去后,妻子一个人住。他们家姓田中。” “您跟她有过交往吗?” 老奶奶听了之后“嗯”地思考了一会儿。 “在路上碰到了就会打招呼,但也只到那种程度啦。对方看起来好像不大与人交往。” “为什么呢?” 听苍太这么一问,老奶奶浮现出迷惑的神色。“唉,也不用隐瞒了吧。”老奶奶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继续说道,“她的儿子在东京出了事。” “出事?什么事啊?” “那可真是很严重。在街区里行凶伤人,杀了好几个人呢。” 苍太一下子挺直了腰板,和梨乃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继续问道:“大约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什么时候来着,大概五十年之前吧。” “五十年……”实在是太久远了,一下子想不到什么关联,“他肯定被抓起来了吧?” “那是肯定的。报纸上也有很多报道。一时流言纷纷,当我知道那是田中太太的儿子的时候,吓了一跳呢。” 苍太听着,觉得越来越糊涂了。那么久远的事情跟现在自己在调查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那个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梨乃问道。 “听说是突然变得神经错乱了,狂热地喜爱一个国外的女演员,女演员去世后,他就开始自暴自弃,真是荒唐啊。” “是哪个女演员啊?” “名字什么的我不知道。好像是很有名的女演员。” 这确实是很怪异的事情。但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跟伊庭孝美没有什么关系,那是她出生之前很久远的事情了。 苍太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给老奶奶看。那是从田原医生那里借来的照片,上面的女子酷似伊庭孝美。“这个女孩儿来过吗?” 老奶奶眯着眼睛盯着照片看了看,摇了摇头:“没有印象啊。” “关于那家的事情,您还知道什么吗?多琐碎的事情都可以,比如去世的丈夫的职业什么的。” 老奶奶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啊,别的就想不起来了。我刚才也说了,我们之间没什么交往。抱歉呐。” “啊,没关系,我们才应该说抱歉。”苍太鞠了一躬。 他们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苍太再次看着工藤的别墅。“结果还是没有线索呀。”他小声念叨。 “跟那起杀人案没有关系吧。” “是东京发生的,又不是在这个房子里发生的。” “啊,是啊……” 苍太启动车子引擎。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下午两点。想起来还没有吃午饭,他突然感到肚子饿了。 把车还回租车公司之后,他们走进了站前的小饭馆。生鱼片套餐的价格非常便宜,令他们感到很惊讶。 梨乃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手机。 “你在干吗?”苍太问道。 “查女演员,拥有罪犯粉丝的女星之类的。” “你还在纠结那件事啊。” “莫名其妙地很在意这一点。要说跟那家有关的话题,也只有这一个了吧。所以我想先弄个清楚再说。” “原来如此。但是怎么查呢?只知道她是国外的女艺人,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说是外国的,我觉得很有可能是美国。所以用‘好莱坞女星’和‘一九六零年代’为搜索条件搜了一下,出来了几个人的名字。克劳黛尔·科尔伯特、葛丽泰·嘉宝、贝蒂·拉马尔……你听说过吗?” 苍太耸耸肩,说:“完全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薇薇安·李、英格丽·褒曼、琼·芳登、丽塔·海华丝……” “丽塔·海华丝,这个我知道。她出演过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这些人在那个年代的日本很出名吧。玛丽莲·梦露、奥黛丽·赫本、格蕾丝·凯利、伊丽莎白·泰勒……这些明星的话我倒是听过名字。” “听老奶奶说,女演员是那个时候去世的。伊丽莎白·泰勒应该是前不久刚过世吧。” “啊,这样啊,那么,不可能是伊丽莎白·泰勒。”梨乃在操作手机的空当把生鱼片往嘴里塞。 苍太心里说道:“这对消化不好吧。” “啊!”梨乃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 “薇薇安·李。”她说着把液晶屏转向苍太的方向,“她是在1967年去世的。” “噢?”苍太不禁发出声音,“约五十年前啊。” “因为她是《飘》的女主演,所以在日本也有很多粉丝吧。” “肯定的啊。” “现在还不知道。再看看其他人吧。” “我也来帮忙。”苍太放下筷子,从身旁的包里取出平板电脑。 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了有可能的女星。朱迪·嘉兰,1969年去世。 “代表作有《绿野仙踪》《一个明星的诞生》啊。只是听过电影名字而已。在日本没有那么有名吧。” “我也有这种感觉。先来看看这个,我又找到一个人。”梨乃说道,“玛丽莲·梦露,1962年去世。说是在世界范围内都有报道,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和人们的悲叹。” “我听说过这件事,说她的死是一个谜。啊,原来是在1962年发生的啊。” 她的电影虽然一部都没看过,但是脑海中能够立刻浮现她的身影。风从下面吹过,把她的裙子撩起来的那个场景,那是个黑白的图像,在那种怀旧的电视节目中见到过。 突然,梨乃瞪大眼睛,吃惊地用手捂住了嘴。 “又发现了什么了吗?” 她盯着苍太,眨了好几下眼睛。 “在网上查玛丽莲·梦露,发现了不得了的情况。” “什么情况?” “首字母。梦露的粉丝们好像有时候用首字母来称呼她。” “那是什么?如果是玛丽莲·梦露的话……首字母是MM啊。”说出口之后,梨乃觉得大脑的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牵绊住了。 MM——好像在哪儿听过。想起来了!“啊!MM事件……” 梨乃瞪大了眼睛。 “你哥哥说过!他问我是否从爷爷那里听过MM事件这个词!” 绝对不是偶然。苍太把平板电脑放回包中。“快点吃完,回东京。” * * * 四坡屋顶:屋脊大梁的两端伸向死角的结构。 28 早濑的目光扫了一下手表,表针马上就要指到下午六时的位置了。他随即又抬起头,视线立刻回到马路对面的车站上。好不容易在装有落地玻璃的咖啡店里坐到了吧台的座位上,能看见外面的路。这真是监视的好位置。他时不时斜眼看看周围,绝对不能让目标人物从眼皮下溜走。面前摆着的咖啡杯早就空了,但是他还没有重新再要一杯,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或许是电车到站了,大量的乘客从车站中涌出来。他聚精会神地一个人一个人地确认,但似乎目标人物并没有坐这趟车。 早濑大概从三十分钟前开始,就坐在这里了,但是他一点都没有感到焦急。因为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对方的行动,那个人应该马上现身了。 早濑的作战策略已经构思完毕,这时他又重新在大脑中将整个过程整理了一遍。预测着对方的不同反应,他准备了几个相应的对策,就如同在思索下象棋时如何一步步把对方将死一样。无论对方出什么招数,都一定要将对方逼到目标位置。 他也不知不觉地紧张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两侧蹭了蹭,刚想把胳膊放回桌上的时候,动作到一半停止了。他看到了目标人物。他把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迈开有些疲乏的步子。 早濑起身,将用过的杯子放到指定回收处,快步走出了咖啡店。因为知道对方就在马路对面,所以没必要慌里慌张的,但他还是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天色未暗,在稍远的地方也能轻松确认目标人物。早濑疾走两步紧追其后。当然了,对方目前完全没有戒备,看样子也不会回头看。 早濑马上追到他的身后,打了个招呼:“打扰一下。” 男人停住脚步,回头一看,吃了一惊似的睁大眼睛。 早濑摆出笑脸,又走近一步,说:“上次多谢了。” “您是……”日野和郎眨着眼睛,半张着嘴。他似乎对早濑仍有印象。 “我是西荻洼警署的早濑。有关秋山先生的案件,我曾问过您一些事情。” 日野似乎很不安,表情生硬。“您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嗯,还有几个地方需要确认。现在您有空吗?” “还好。” “那么麻烦您回到车站前可以吗,我们站着的话不太好说话。” “噢。”日野脸上浮现警惕的神色,含糊地回答了一声。 两人转身沿着过来时的路往回走。单单是在日野身边,早濑就能对他的内心想法了如指掌。他心里一定交错着很多想法。 “请问……您刚才在哪里等我?” “当然是车站前。那儿不是有个咖啡店吗?”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之前您不是来我们公司的吗?” 早濑脸上浮出笑容,将脸转向日野。 “现在与那时候不一样。在公司的话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被警察单独问话,肯定会被上司东问西问到底是什么事吧,所以我也想稍微周到一些。” 早濑清楚地看到日野的脸上生出一丝愁容,但是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他们回到车站前,走到了刚才的咖啡店门前,但早濑没有停住脚步。 “不进这家店吗?”日野问道。 “我刚才已经喝过咖啡了,而且我希望最好在我们聊天的时候周围没有别人。有谁在偷听的话会很麻烦吧,要是连这一点都不能保证的话,您就不能集中注意力了。别担心,刚好我找了一家很合适的店,就在前面。”早濑把手放在日野背后,像是推着他走,这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吃惊地震动了一下。 这家店在游戏厅旁边,门口模仿麦当劳,放着很大的招牌。 “是……这里吗?”日野抬头望着卡拉OK店,眼神很不安。 “有包间,也能隔音,密谈的绝佳选择。来,我们进去吧。”早濑让日野先进去,自己也紧随其后。 上了楼梯,迎面就是柜台。男店员问他们要唱多久时,早濑回答“一小时”。实际上他不想花那么长时间。 进了指定房间,不一会儿店员就来点单。 “你要点什么喝的?不用客气。”早濑把菜单放在日野面前。 “我什么都行。” “这样啊……那么,要两杯乌龙茶。” 年轻店员冷着一张脸,走出了房间。两个这么大岁数的老男人,在这么个说晚不晚的时间里来卡拉OK店……也许他心里在这么嘲笑着他们吧。 早濑环顾着房间。壁纸有一部分脱落了,座位上的塑料膜也有几处是破的。也许这家店还没有多余的钱花在内装修上吧。现在的日本,无论是哪个行业都在惨淡经营。 点歌机上出现了根据点播量多少按顺序排列的歌单。早濑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 “都是些不知道的歌,歌名和歌手名听都没听过,甚至哪个是歌手名哪个是歌曲名估计都分不清楚。我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时代啊。” “请问,警察先生,如果您有话要问,请快点开始好吗?”日野开口说,看来是难以忍受了。 早濑慢悠悠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我想问的很多,但是我不想说话的时候被人中途打断,所以嘛,先这样闲聊一会儿。” 日野沉默了,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热吗?要把空调温度下调吗?” “不用了。” 这时,门打开了,店员走进来,把两杯乌龙茶放在桌子上,阴沉地说了一声“慢用”,便走出去了。 “这下子就不用担心被打扰了。”早濑将一杯乌龙茶放在日野面前,“请放松,这里不是工作单位,更不是审讯室。”日野睁圆了双眼,眼睛似乎有些充血。 “我们进入正题吧。”早濑说着,从口袋里取出警察手册,“七月九日是秋山先生被杀害的日子。您能描述一下那天您都做了什么吗?从下午开始就好。” “这个我上次应该都说了吧……” “不好意思,能再说一次吗?我听漏了一些东西。” “听漏了?什么?” “总之,麻烦您再说一遍。”早濑做好要记笔记的架势,“您带日程本了吗?” “嗯,带着呢……”日野从包里拿出厚厚的日程本,一边看着它,一边把身子挺直,“那天就像往常一样,在公司食堂吃完午饭,下午一点半开始开会,结束的时候是大概三点钟。关于这一点,开会的时候一同出席的室长可以证明。” “我知道。所以关于这一点我没有任何疑问。问题是那之后。” “您说的之后是指?” “三点开完会之后。我说听漏了的地方就是指这一块。” “嗯……”日野的脸有些变形。他似乎想强装笑脸,但两颊非常僵硬。“请问是怎么回事呢,我记得您上次说案件是从正午开始的三小时内发生的。” “的确,之前我只想确认您从正午到下午三点之间的行动。但是这并不代表案发时间已经确定。” “……不是那个时间吗?” “让我告诉您吧,也有可能不是在那之间发生的。所以现在我又重新问您。很抱歉麻烦您两次,但务必请您支持我们。那天下午三点之后您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那天……”日野再次将目光落在日程本上,不大灵活地翻着纸页,“会议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一直正常工作到下班。” “您在自己的位子上工作对吧。有什么证据吗,或者有人能证明这一点吗?” “证明……吗?” “什么都可以。和谁在一起、用公司里的电话和谁讲过话之类的都可以。” “嗯……谁能证明呢……我觉得好像见到谁了。”日野将目光转向日程本。但他应该不是在查看记录在上面的文字吧,早濑推测着。“据您的室长福泽先生说,”早濑说着,“您所在的部门里只有您一个成员,而您的主要工作是整理秋山先生所做的研究中还未了结的收尾工作,跟其他公司职员也不会有什么交流。如果是这样,我只能想象,那天下午三点之后您跟谁都没有见过面了。” 日野像进入了停止模式一样,一动不动。几秒钟后,他合上了日程本,深呼吸了一次之后转向早濑。 “您想说什么?”他的声音虽然很小,但语气中的软弱已经消失了。 横下心了啊,早濑感觉到。他把手伸向倒满乌龙茶的玻璃杯,咕嘟咕嘟地喝下了。 “味道真淡。这么简陋的店,喝什么估计都这样吧。我怀疑是不是兑水了。” “警察先生,我……” “戒茶的时候,”早濑说,“大概乌龙茶也是不行的吧。” 日野皱着眉:“这话什么意思?” 早濑把玻璃杯放回桌子上:“我是说戒茶。” “戒茶?什么意思?” “您不知道吗,把茶戒掉的意思。一种祈愿的形式,不去喝茶,直到愿望实现。现在有很多可以喝的东西,所以不是什么大事,但在没有咖啡和果汁的年代,忍住不喝茶想必一定很难受吧。” 日野像是有些恼火了似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您到底想说什么?” 早濑往前探了探身子。“秋山先生啊,”他把脸凑近日野,继续说道,“在戒茶呢。夫人去世后,他一直在戒茶。” 看起来不知所措的日野,视线有些飘忽。“秋山先生他……” “您和秋山先生常年在做蓝色玫瑰的研究对吧。” “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据说秋山先生的夫人为了祈祷那项研究能够成功,就戒了茶。秋山先生在夫人去世后知道了这件事,就决心至死不再喝茶。秋山先生把这件事写在他给某个人的信上。” 日野的喉咙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口水。 “这样的话,再回想杀人现场的情形,就产生了不能解释的疑点。矮脚桌上留着一个茶杯,上面只有秋山先生的指纹,只能认为是秋山先生使用过的。但是,茶杯中的液体是茶水。矮脚桌上还放有瓶装茶,所以能够推测茶杯里的茶水是从瓶子里倒出来的。到此为止,对于这件事情没有任何疑问。但是既然确定了秋山先生在戒茶,就不能放着这些疑点不管。为什么秋山先生单单在这一天喝茶了呢,这就成为了问题。还是说他的戒茶突然因为什么事情而不得已中断了呢?”早濑窥测着日野的表情,“您是怎么认为的呢?” 日野像是被早濑的声势压倒了,向后退了一下,说:“怎么……” “我认为他在继续戒茶之中。有几个根据。我看了秋山先生的厨房,小茶壶还在,但找不到茶叶。我问了与他来往密切的孙女,她说最近秋山先生总喝速溶咖啡。” “但不是有瓶装茶嘛,用茶壶沏茶很麻烦,所以才买来瓶装茶的不是吗?” “这也有可能,但我认为可能性很低。” “为什么?” “平常喝瓶装茶的话,应该用玻璃杯,而不是茶杯。而且他家也不是没有玻璃杯,在橱柜里玻璃杯整整齐齐地摆着呢。” “这个……也许是这样吧,也不能笼统地下结论吧。” “的确,但我还有其他理由。在炉子上放有热水壶。”早濑做了一个提热水壶的动作,“据说秋山先生生活很严谨,餐具、做饭用具等等用完之后马上洗净放回原处。炉子上还放着热水壶,我们可以理解为他刚刚用过。热水壶中有水,似乎沸腾过了。烧水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刚才也说了,没有茶叶。如果要喝咖啡的话,应该用咖啡杯,甚至要用勺子,但是没有这种痕迹。顺便说一句,也没有泡面之类的迹象。” 日野频繁地眨着眼睛,视线很迷茫。 “不是冲咖啡,也不是泡茶。那么烧水干什么呢?我觉得真相其实很简单。只是烧开要喝的水而已,就是白开水。秋山先生以水代茶,将白开水倒在茶杯里喝。这个对戒茶的人而言是极其普通的事情。” “不是吧,怎么会是这样?”日野的眼睛有些变红,“但是,那个瓶装茶为什么……” 早濑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您刚才说了‘那个’了吧。您当时又不在现场,干吗这么说?” 日野的脸上变得毫无血色,双唇不住地颤抖。 “先不说这个。关于瓶装茶,我的推理是这样的。我认为秋山先生如果正在戒茶的话,那么瓶装茶不是自己喝的,而是为了招待客人从冰箱里取出来的。” “您说客人是……” 早濑取出手机,一只手操作起来。 “现在真是太方便了。在过去的话,照了照片,还需要洗照片或者打印出来,到能看到照片要耽误好长时间。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咔嚓’照一张,马上就能看。而且能一下子保存几千张。啊,找到了,您看看这张照片。”早濑把液晶屏幕转向日野。 “这个是……” “秋山先生家的橱柜。摆着玻璃杯对吧,您发现什么了吗?” 日野仔细观察了之后,小声嘟囔道:“最前面的杯子倒着放……” “没错。别的杯子都是扣着的,但摆在最前面的一只是杯口朝上放着的。您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别人摆放的?” “这样想是最合理的解释。秋山先生用瓶装茶招待客人,所以用了玻璃杯。那个客人用完玻璃杯之后自己洗干净,擦拭完后放回橱柜里。之后,那个人就离开了。然后,在那之后约两小时……”早濑竖起食指,“又来了一位客人。这时拉开了第二幕。” 日野吓了一跳,瞪圆双眼,随后慢慢地垂下了视线。 “第二位客人在秋山先生家里做了什么,具体情况不明。但是可以确信的是,他把瓶装茶倒入了秋山先生使用的茶杯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解开这个谜题的关键就是这张照片。”早濑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是被浸湿的坐垫的照片。 日野瞥了一眼照片,但是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就像您看到的,坐垫湿了。浸湿坐垫的液体是普通的水。这一点检验科已经证实过了。到底是什么水洒了呢?周围又没有看见能装水的东西。但是时间倒流的话,能够很简单地发现,您已经知道了吧,就是茶杯啊,茶杯里面装着冷却的白开水。第二位客人可能不小心把茶杯打翻了,他把桌子上的水擦干净了,但没有发现水也洒到了坐垫上。然后他认为茶杯就那么空空的有点不太合适,想着应该把一切恢复原样,就拿起旁边的瓶装茶倒进了茶杯里。这是严重的失误,但是也不能怪他。因为怎么也不会有人能想到秋山先生用茶杯喝白开水吧。” 早濑伸手拿起装有乌龙茶的玻璃杯,润了润喉之后,凝视着颓废地低着头的日野。 “我认为,这第二个客人掌握着解决案件的关键,所以拼命追查这第二个客人究竟是谁。做了种种调查之后,终于将目标锁定到一个人身上。我问您下午三点之后的不在场证明,就是这个原因。日野先生,请您老实告诉我,您就是第二个客人,对吗?” 日野一动不动。他闭上眼,放在两个膝盖上的手紧紧握住。 “刚才,您说了‘那个’瓶子。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因为您亲眼见过成为问题关键的瓶子。没错吧?” 但是,日野没有回答。他大概已经绝望了,但或许还抱有一丝不愿割舍的希望。 “您打算就一直这么沉默下去吗?那就没办法了。”早濑叹了口气,“秋山先生家院子里的盆栽被盗了。是开着黄色花的盆栽。那盆花是牵牛花。我是最近才知道的,黄色的牵牛花已经不存在了对吗?如果能培育出来的话,那就会成为旷世发明。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所以能把目标锁定在秋山先生周围有限的几个人身上。还有,偷了盆栽之后应该怎么运送呢?总不能塞进包里带走吧。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开车。但是秋山先生住宅前面的路很窄,也不能随意在路上停,所以只能寻找停车场。也就是说,偷花的人一处不漏地寻找了秋山先生家附近的停车场。现在哪里都安装着监视器,我依次查看了监控录像。案件发生之后,负责打探消息的同事调查过一次,那时什么都没能发现。这是肯定的,因为那时他们认为秋山先生是在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被杀害,所以看的也是这个时间段的录像。但是我反复看了三点之后的录像。然后,终于发现了。” 早濑再次打开包,这次拿出一张A4纸。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画面资料,他把它放到日野面前。 “距离秋山住宅约二百米有个投币停车场,这是打印出的监控录像的一个画面。” 画面上有几辆停着的车。有一个男人正在走近其中的一辆,他提着一个大塑料袋。 “刚才我去您家看了您的车,车型、车号都跟这图片上的车是一致的。而且这个人跟您极为相似。那么,您怎么解释这件事?” 日野眼神空虚地看着照片。他精神恍惚,丝毫没有要说话的样子。 “请您回答,您就是第二个客人,对吗?偷黄色牵牛花的人,就是您。” 听到这句话,日野的表情总算有点变化了。他慢慢抬起头,凝视着早濑的眼睛。 “不是。” “不是?怎么不是?” “我没有偷牵牛花。”日野声音很轻,他继续说道,“我只是……保管了牵牛花。” 29 苍太他们到达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他们调查过了,在这家图书馆可以看到报纸的缩印版。闭馆时间是晚上八点,还有时间。 他们去了前台,告诉工作人员他们的目的。工作人员是位中年女性,她问他们要哪年哪月报纸的缩印版。 玛丽莲·梦露去世的时间是1962年8月5日。如果是在那之后受到刺激而犯罪的话,应该在那之后没过几个月吧。 他们要了1962年8月到10月的报纸。工作人员说了一声“请稍等”,便到里面查找去了。 “能找到报道吗?”梨乃很不安。 “照那个老奶奶说的,杀了很多人呢。那么大的事怎么会不上报呢?” 听了苍太的回答,梨乃点了点头说:“也是啊。” 在从胜浦回来的电车上,他们用“MM事件”这个词条在网上搜索了一通。能查到几条信息,但都跟他们要找的没有关系。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也许没有人在意了吧。或者那个事件也有可能有别的叫法。 女工作人员回来了,两手抱着三册的缩印版报纸。一册大概有几厘米厚,装订规格也很大。 从柜台拿到报纸后,两人走向阅读区。一张大桌子的一端空着,两人并排坐在那里。 两人首先翻到八月五日,从那天开始往后翻。他们先翻到头版,觉得超级巨星突然离世,肯定能够上头版。他们接着确认社会板块、政治板块、体育板块应该没有什么用。 可八月五日的报道文章中没有披露玛丽莲·梦露的死讯。也许因为时差的原因没有来得及报道吧。 但是,第二天六日的头版也没有报道她的突然离世。他们一边觉得很奇怪,一边翻着纸页,看到社会板块的下半页,有一篇篇幅不是很大的报道叫“梦露突然死亡”。死因被推测为是服用安眠药过度,说是自杀的可能性很大。之后就是介绍她的简历,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内容。 “哎?只有这么点儿啊?”梨乃泄气地说道,“迈克·杰克逊去世的时候掀起轩然大波了啊。” “因为时代不一样吧。在那个时候的日本,美国是很遥远的异国。跟我们说话的老奶奶不也只是知道那是外国的女演员吗?连玛丽莲·梦露这个名字都不知道。她对于一部分喜欢电影的人而言可能很有名,在日本或许不是那么家喻户晓吧。这样的话,死讯报道大概不会占太大篇幅。或许能够登载在报纸上本身已经能说明她很厉害了吧。” “嗯……应该是这样吧。”梨乃似乎接受了这种解释。两人就这么翻着报纸,也没能看到关于玛丽莲·梦露死亡的持续报道。苍太通过网络知道,有关她的死因还残留很多疑点。大概就算是在美国也没有确切的消息,所以日本没办法发出准确的报道。 但是,苍太他们原本的目的就不是调查好莱坞女星的死亡,来这儿是为了查找受到刺激而神经错乱的男人杀死数人事件的报道。 他们一条条地浏览八月份的报道,但没有他们想找的东西。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七点。要抓紧时间了。 “我们分头找吧。我来找九月份的,你找十月份的。” “好。” 分头找没过多久,梨乃“啊”地叫了一声,拍了拍苍太的肩。 “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梨乃指着社会板块一个很小的标题说道。读过之后,苍太倒吸了一口凉气。标题是“犯罪动机是玛丽莲·梦露?目黑区街区杀人”。 两人浏览了一遍报道,大概内容是这样记述的: “上个月五日目黑区杀人案的犯人田中和道痴迷于八月死去的玛丽莲·梦露,在她死后自暴自弃。这一点已由相关调查者证实。据有关分析,犯人在上个月五日作案是因为那天是玛丽莲·梦露去世一个月祭日。” 就应该是这个事件了。苍太立刻翻找着自己手中的资料,找到九月五日的晚报首版,上面记载着相关的报道。题目是“东京目黑住宅街上日本刀男子,砍死砍伤行人8人后自杀”。 根据报道,九月五日的上午七点左右,一个手持日本刀的男子在目黑区住宅街行凶,砍伤附近居民、上班途中和散步经过的人。被害者被送往附近的医院,三人死亡,五人重伤。事件发生约二十分钟后,目黑警察署人员立刻赶到,但男子已经自刎身亡。据随后的调查,这名男子是住在附近的自称为艺术家的田中和道。年龄三十岁。 这跟在胜浦的老奶奶那里听来的消息是一致的。“田中”这个姓氏也没错。 “喂,你看。”梨乃似乎又找到了什么似的,来拉苍太的衣袖。 “这次是什么?” “你再读读这个报道。” 他看着她指的地方,是报纸的社论。看题目后吓了一跳:“引发MM事件的是什么”。 苍太马上浏览了正文。“MM事件”指的正是目黑区的事件。根据文章,这种叫法是在调查有关人员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 “这样不就确定了吗?你哥哥说的就是这件事。” “似乎是这样的。但是这件事跟黄色牵牛花有什么关系呢?” “我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关系的。所以伊庭孝美也注意到了那个房子。” 苍太摇摇头:“完全摸不着头脑,一片混乱。” 坐在斜对过正在读书的男子高调地清了清嗓子。他们两人太专注于对话,不经意间声音提高了。 “不管怎么说,先把有关的报道复印下来。”苍太站起身来。 复印机在柜台的旁边。因为九月五日晚报的社会板块中,登载了详细的报道,所以他们决定从这里开始复印。题目是“目黑街魔鬼事件,未及抵抗的人们丧命,上班途中的公司职员重伤”。 在梨乃寻找别的报道文章时,苍太读了复印下来的文章。开头是“在目黑区安静的住宅街里传来悲鸣。居民身着睡衣四处逃窜。手持血染的日本刀的男子四处徘徊。5日早晨突然发生的杀伤事件,让正在迎接宁静早晨的居民们陷入恐惧的深渊。”文章接下来详细地描述了这个残酷的事件。 “男子持日本刀走出家门,在距自家约三十米的路上,将井上昭典先生(68岁)从头部砍至胸部。之后,他袭击了发觉异常、从井上先生一侧出现的美子女士(38岁),将正欲逃跑的她从背后刺伤。昭典先生当即死亡,美子女士被送至医院后死亡。 “男子冲上街道,从玄关侵入对面的山本京子女士(45岁)的家,砍伤山本女士。山本女士重伤。之后男子从山本女士家离开,移至第二现场——车站前路。男子持刀刺入上班路上的公司职员日下部真一先生(32岁)的腹部,并向来送真一先生上班的妻子和子女士(26岁)背后砍去。真一先生当即死亡。和子小姐被送往医院,昏迷,重伤。但是和子女士抱着的一岁婴儿志摩子没有遭到伤害。 “之后,男子挥动着日本刀袭击四处逃窜的人们,在砍伤清水久子(48岁)、桑野洋一(70岁)、米田诚子(56岁)之后,冲上附近大楼的台阶,一边大叫着什么一边自刎了。血从颈动脉中喷涌而出,男子落下台阶死亡。 “附近的商店店主面色青白地说:‘因为听见了悲惨的叫声,我出去一看,看见手持红色棍子的男人行凶,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棍子原来是沾满鲜血的日本刀。我十分害怕,逃回了家。’ “根据目前的调查,该男子是住在街内一栋独立房屋内,自称是艺术家的田中和道(30岁)一人独居,屋内有工作室。根据附近居民的说法,经常能看到该男子无所事事地四处游逛。动机等详细情况有待今后查明。” 苍太读了两遍。第一遍迅速浏览的时候,头脑中似乎想到了什么。不,不是头脑中,而是眼中。他想起了自己见过的一个词。 他马上就找到了那个词,那就是,“志摩子”。 “和子女士抱着的一岁婴儿志摩子没有遭到伤害……” 苍太当然知道自己母亲的旧姓,叫作“日下部”。 “喂?怎么啦?写了什么吗?” 梨乃摇晃着他,但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30 苍太和梨乃从图书馆出来后,进了附近一家家庭餐馆。苍太打算回家后就不吃了,便主动邀请了梨乃去吃饭。回家后见到志摩子,她肯定会开始问这样那样的问题,哪儿还有时间吃饭。 但毫不知情的志摩子现在一定在准备着晚饭,等儿子回家。苍太中途从餐馆出来了一趟打电话,告诉家里不回去吃饭了。志摩子嘴上虽说“知道了”,但语气里还是有些许诧异,应该是在担心自己的儿子都这个点了还在外边做什么吧。 电话中苍太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问及关于MM事件的问题。这一连串的事件不是在电话里就可以问清的。换了个方式,苍太问道:“对了,想问下,爷爷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不是爸爸那边,是妈妈那边的爷爷。” 停顿了几秒之后,志摩子回道:“怎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啦,就是突然想起来。外公之前是叫真一,对吧?外婆的名字好像是和子,是吧?” 两人又陷入沉默。妈妈开口说:“对啊,你记得真清楚呀。” “无意中有点印象而已。嗯,先这样吧。” “那不要太晚回来啊。” “嗯,好。”说完,苍太挂了电话。 苍太对志摩子撒了谎。他之前根本就不知道外公和外婆的名字,也从没听志摩子提过。真一、和子这两个名字是从刚才的报纸里读到的。 回到餐馆,苍太把电话的内容告诉了梨乃。 梨乃谨慎地说:“所以,蒲生君的妈妈果然是MM事件的遗属呀……” “好像是这样。真的太惊讶了。不,不仅仅是惊讶,都有些头晕目眩了。没想到追查谜底竟查到我自己母亲身上来了。” “你没听说过有关你外公他们的事吗?” 苍太摇头:“关于我妈妈的父母,我几乎什么都没听过。不仅仅是名字,就连住在哪儿,做过什么都没听过。只知道两位老人都是在妈妈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妈妈是在亲戚家长大的。具体的情况她什么都没跟我讲过。我想,可能因为是痛苦的回忆,所以才不想对自己的儿子说吧……” 梨乃展开报纸的复印件,说:“这里只写了和子处于无意识病危状态,大概是那之后就去世了吧。” “大概如此吧。也就是说,因为MM事件,妈妈的父母都去世了。” “好可怜啊。”梨乃小声说。 “那这样的话,不就可以理解你哥哥的行为了吗?” “什么意思?” “可能你哥哥也调查过MM事件了。正是因为那个事件,你妈妈成了被害者的遗属。所以,作为儿子的他当然想弄清事实的真相啊。”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哥哥和妈妈没有血缘关系,但我是亲生儿子呀。” “这个……就不知道了。”梨乃含糊地说。 还有一件难以理解的事,那就是伊庭孝美。为什么她也在调查MM事件呢? 难得和梨乃在一起吃饭,却没什么食欲。最后连点的咖喱饭都没吃完,还剩三分之一,两人就离开了餐馆。 分别的时候梨乃说:“如果从你妈妈那儿了解到详情的话,明天能告诉我吗?” “当然了。”苍太说,“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梨乃微笑着点了点头,便下了地铁阶梯,离开了。 苍太忽然觉得,要是没有这次的调查,只是单纯和梨乃约会的话,肯定会非常开心吧。 苍太差不多晚上十点多钟才到家门口,他站在门外深呼吸了一下。虽然还没想好怎么对志摩子开口,但预想自己可能会单刀直入地提问。 他开门时发现门被锁了,志摩子很少这样做。但一想现在是深夜,锁门也在情理之中。苍太拿出自己的钥匙开了门进去,向屋里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但是,却迟迟没有听到本应马上就有的回应。苍太脱了鞋,进了走廊。客厅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些光亮来。苍太往里瞥了一眼,却没发现志摩子的身影。 他上了楼梯,上到一半才发现二楼一片漆黑。便马上折回客厅,发现客厅被整理得很干净,完全没有志摩子一个人吃过晚饭的痕迹。 餐桌上放着一张白纸,上面有志摩子熟悉的字迹。 苍太: 我知道你在调查很多事,今天肯定也是因为这个才出门的吧。 正如之前说的那样,我希望你能幸福。无论是你爸爸还是要介,也都把这一点放在首位。而我们对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基于这一目的。但如果这使你烦恼的话,可能是我们的方法有误吧。 非常抱歉,我现在还不能和你谈。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能说到哪种程度。 但这些事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我想不会让你等太久,现在请暂时先忍耐一下。 妈妈 苍太拿着信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掉了一样。 “没那回事儿吧……”他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 31 早濑站在等候区入口处,一位身着白衬衫黑长裙,面带优雅微笑的女人走了过来,问道:“请问您是一位吗?” “没有,和人有约了。”他迅速环视了一下店里,在靠里头的座位上找到了熟悉的背影。早濑向女服务生点头示意:“没事,已经找到了。” 没想到午后的酒店等候厅那么热闹。早濑像穿针一样绕过一张张桌子,走近了约好的那个人。 “让你久等了。”早濑在那人背后打招呼。 蒲生要介的目光落在了一些貌似文件的东西上,但他也没什么过于敏感的反应,只是慢慢地回头,说道:“没什么,我也是刚到而已。” 这可能是事实,因为他面前放着的咖啡都没怎么喝过。 早濑绕到桌子对面,面对着蒲生坐下。蒲生一直用充满警戒心的眼神盯着早濑的一系列动作。 穿长裙的女服务生走了过来,早濑还是跟往常一样点了咖啡。 “突然约你真是不好意思。说实话,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还想着你不会和我见面呢。” 蒲生听了早濑的话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也不是很闲,所以,一旦觉得你说的内容没什么意义的话我会马上离开。但我希望不会如此。” “绝对可以超出你的期待。之前,你说过,要想交易的话先准备好自己拿得出手的牌。还记得吗?” “当然了。所以说你今天是带着牌来的了?” “对。还是一张非常好的牌。” “很有自信的样子啊。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这还得用你的眼睛,不,用你的耳朵来亲自判断。”早濑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录音笔放到桌上。录音笔上插着耳机。 “这是?” “日野和郎供述的录音。你知道的吧,关于日野。” 蒲生突然吃了一惊,眼珠一下子瞪大了。“‘久远食品’的……” “在研究开发中心和秋山一起工作过的那个人。” “他的供述?意思是,他也和这个事件有关?” “这个嘛,请你先听听看吧。我可以慢慢品尝着高级咖啡。”早濑刚说完,咖啡就恰到好处地送了过来。 蒲生拿过录音笔,脸上带着怪异的表情,将耳机塞进耳朵。早濑看着蒲生,回想起了和日野的对话。 32 算上他的返聘时间的话,我和秋山周治一起工作了整整十三年。至于工作内容,之前也提到过,是植物新品种开发,而我们的目标是蓝色玫瑰。如果能实现,将会有很大市场需求。 但是,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我们在蓝色玫瑰的开发竞争中没有获胜。你可能也听说过我们不服输的一些说法,但真的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了。我认为我们并不是在技术层面上失败的,失败原因应该是组织力的问题。我无意中经常会想,要是上边的人再了解一点点实情,再分配一些人员和资金的话结果就不会是这样了。 但社会是冷酷的。只要没出成果,就会被打上失败者的烙印。对公司来说,秋山只不过是一个“公司特意雇佣却拿不出任何成果的无能之人”。那之后,公司也没有再继续和秋山签合同。新品种开发部也被减缩,部员只剩我一人,这无疑只是一个空职而已。 事实上,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秋山。但没想到今年六月末突然有了联系。他说,想让你看个东西,能马上见面吗?我问他,是关于什么的?他说,和花有关,而且可能是非常重大的事。对我来说,这是不可能不在意的信息。听了秋山的话后我有点小兴奋,他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满怀期待去和秋山见了面。他出来迎接我,然后带我参观了他的花园。我惊奇于他栽培了如此之多的植物。这让我觉得他现在还是那么喜爱花,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但是真正让我吃惊的是那之后的事。秋山给我看了一盆盆栽,问我,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那盆花上并没有标记什么。但我可是研究植物的啊,从根茎和叶子的形状可以大体判断出来。我回答道,看起来像旋花科。 秋山略带深意地笑着,说,跟我来。接着把我带进屋里,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花的照片。我马上就明白了是刚才那盆盆栽开的花。秋山询问道,看了这个有什么想法吗? 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便答道“是花的颜色吧”。那盆花是鲜艳的黄色,在旋花科里这是非常稀有的颜色。 秋山又问我“那么我重新问一遍,你认为这是什么花?”我调动了所有知识储备说:“是非洲牵牛花吗?”从可能性来看,我只能想到这儿了。蜜蜜巴夫牵牛花里有黄色的品种,这肯定没错。 接着秋山拿出了一摞装订好的论文,说“你看一下这个”。那上面有秋山的大学的名字。 秋山说他把没弄清楚的植物的叶子拿到大学的基因解析中心,请他们鉴定了植物的品种。 读了报告之后,我大吃一惊。因为上面写着:经鉴定,为牵牛花的一种。我震惊了。在旋花科里黄色是非常稀有的,要是黄色的牵牛花的话,首先它是不存在的。就算有记载曾经存在过,但种子已经全部消失了。偶尔会有一些接近黄色的颜色,但实际上和鲜艳的黄色相距甚远。 但照片里的花千真万确是鲜艳的黄色。我问秋山,你到底是怎样让它开花的? 秋山的回答让我很意外。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有个人拜托我,然后把他给我的种子培育之后就长出了这样的花。因为某些原因,现在不能告诉你这个人的来历,但这个人不是植物专家。 我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盆花。他回答,肯定是打算继续研究它,所以才联系你的。 首先,继续培育这盆花。既然是牵牛花的话,以后估计还会开花。观察它的性状,可能的话采集它的种子。然后培育种子,再确认下一代能不能继续维持这样的性状。与此同时,分析这花的基因,搞清楚黄色产生的原因——这就是秋山的计划。 听完之后我异常兴奋。采集种子后,如果能继续开同样花的话,那将会是大发现。就算那不可能,就研究层面来说,如果能将黄色牵牛花稳定培育出来,那也将是划时代的发明。 对于秋山希望一起合作的请求,我欣然接受了。就像刚开始说的那样,我现在身处空职,也没什么正经工作,不过是等着退休罢了。我没有可以拒绝他的理由。其实,也是想争口气给公司的人看看。 从那之后,我就着手整理有关牵牛花的资料,开始基因分析的准备。关于黄色牵牛花的事,我跟谁都没有说起。要是说了,肯定会有人来窃取成果。这也是我和秋山约好,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而就在那期间,发生了这次的事件。 那天,因为我想采集花的一部分,便去了秋山家。去之前打过电话,但没打通,我就直接过去了。之所以要用车,是考虑到可能要搬运整盆花。正是因为这个,我还带上了能装下整盆花的纸袋和棉线手套。 我把车停在附近的计费停车场后,就去了秋山家。按了门铃,没反应。我想是不是不在家,便又打了一次电话,结果还是打不通。正当我边想“怎么办啊,回头再来一次吗”的时候,我朝门里看了一眼,竟发现了奇怪的事。门半掩着,仔细一看,门缝里还夹着鞋。虽然知道擅自闯进别人家不好,我还是进去了,打开门。 我惊呆了。旁边的拉门敞开着,室内的东西都杂乱散落在榻榻米上,好像壁橱里的东西也被扯了出来。 我一边叫着秋山的名字一边往里面走。然后在茶室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秋山。 我又叫他又摇他,可是没有任何反应。很明显,已经太迟了。我想必须报警,便掏出了手机。但那时我留意到放在小餐桌上的信封,里面露出一张照片。 那是黄色牵牛花的照片。不知道秋山为什么要准备那张照片,但看见它的一瞬间,我有点不知所措。如果就这样报警的话,这儿肯定会被禁止进入。有可能这儿的所有东西都会被警察收押,这张照片也会被调查。如果这最终被判定是牵牛花的话,会引起和这事件无关的社会骚动。专家和研究者也会接踵而至。如此一来,我们的计划便会打水漂。 我想在报警之前把和牵牛花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拿走。便把花的照片放进信封,将信封装进自己的口袋。为了防止留下指纹我还戴上了棉线手套,放在书桌上的电脑也被我抱走了,因为我知道那里边有数据。 正当我站起来准备穿过房间时,不小心挂到电脑线路,弄翻了桌上的茶杯。看到桌子湿了,我慌忙用纸巾擦,然后扶起茶杯。但我觉得不能让它空着,就把旁边放着的瓶装茶倒了一点进去。我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着要把所有东西恢复原状而已。 从院子里出来,我把花盆装进了纸袋,拿着电脑和花盆回到停车场。将所有东西塞进车里之后,我又朝秋山家走去。之所以没有在停车场报警,是考虑到接到报警的警官一定会问我现场状况。要是离开现场,就必须说明离开理由。 但走到秋山家附近时,看到一位年轻女性站在门口。我停住了,在暗处看着她。没一会儿她就进去了。 我回到了车里。那位女性应该是秋山的孙女,因为听秋山说起过。我确信她会替我报警。十分抱歉,但我想就当我从来没来过吧。因为这样的话,我就不必跟警察说有关黄色牵牛花的事了。 花被我带回家了。现在还在我家阳台上。但连妻子和儿子都不知道那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只觉得那是我作为爱好所养的一盆花罢了。 这就是我和这个事件的所有关联。我从现场拿走了重要的证据,真的非常抱歉。当时只觉得是单纯的抢劫杀人案件,压根儿没考虑到是和花有关系。 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秋山不是我杀的。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杀了。 至于研究,我本来打算等这次的事件解决之后再慢慢开始,但是失算了。几天前,秋山的孙女来找我,她好像调查了很多关于那花的情况。我要是将培育出黄色牵牛花的事说出来,肯定会被怀疑是因为这次事件而偷了花。虽然我向她强调,秋山并没有研究过黄色牵牛花,也请她不要问关于培育花的事,但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这样做。之后我给她介绍了一个叫田原的人,他对牵牛花很了解。这个人对黄色牵牛花的复活持怀疑态度,关于秋山培育这花的一事,希望田原能向秋山孙女解释清楚,并得到她的认同。 以上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我现在只关心那盆花会被怎样处理,会被没收吗?如果无论如何都得没收的话,能不能等我做完基因分析之后再没收?另外,今后如果在哪儿的研究机关进行分析的话,就算没有报酬也无所谓,能让我参加吗? 33 见蒲生摘下耳机,早濑开口:“怎么样?” 蒲生沉默着把手伸向咖啡杯,眉头紧锁。 “补充一句,这并不是在问询室正式听取的东西,是非公开问的。就我一个人,其他搜查人员并不知道这事,我也没向上司汇报。在现阶段,调查本部没有一个人对这个年老的研究员感兴趣。知道这段坦白交代的只有我,日野,还有你。” 蒲生交叉起胳膊,垂下眼帘。 “再来杯咖啡?”早濑注意到蒲生的杯子空了,问道。他记得饭店吧台的咖啡可以随意续杯。 过了会儿,蒲生抬起头:“再来一杯吧。”他的表情似乎在一点点平稳,至少,刚出现在店里时从全身散发出来的戒备消失了。 早濑叫过穿长裙的女服务生,要了杯咖啡,重新看着蒲生。“日野的话不像在撒谎。原本他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在调查初期就被抹去了嫌疑。” “话说回来,你能盯上这样的人物,去追究跟时间有关的东西,真是了不起。” 早濑苦笑了一下,轻轻摆摆手:“这种无聊的恭维就算了吧。刚才我也说过,日野不是犯人,我也没有能找到与犯人关联的线索。寻常的话到此就该回到原处了。但是,我跟你说,这一回,我觉得并非如此。” 蒲生喝完了杯里的咖啡,服务生端着咖啡壶走过来,给两人的杯里加上咖啡,转身走开。 “你想说什么?”蒲生问。 早濑嘬着咖啡,点点头:“味道不错,还免费续杯。原先我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喝咖啡的人的心情,也许是自得其乐。”他从内兜拿出手机,屏幕上调出一张图片。“之前我也说过,你的目的不是抓住犯人,你在追查别的东西,不是吗?” 蒲生把杯子拉到跟前:“你接着说。” “我不喜欢卖关子,这就给你看。我的杀手锏是这个。”早濑说着把手机屏幕朝向蒲生。 画面是日野种在阳台的盆栽,没有开花,是他声称的黄色牵牛花。 “我还有一张牌。”早濑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有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蒲生问。 “日野的供述里有吧?这是放在秋山家茶几上的信封。你看看里面的东西,不过,慎重起见……”早濑从包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放在塑料袋旁边。“警察厅的同仁们平时大概不会随身带手套。” “借用一下。”蒲生说着戴上手套,把手伸进塑料袋,打开里面的信封,摸出照片。黄色牵牛花的照片。 “怎么样?”早濑从一旁看蒲生的表情,“能说是伪造的吗?” “不,我不会那么说。你打算怎么处理它们?” “一开头我就说了,注意到日野的只有我一个。我也跟日野叮嘱过,不要接触除了我之外的搜查人员。我也可能把这些牌给你,这要看你的出牌方式。” 蒲生慢动作般地喝着咖啡,大概是在争取时间思考。 片刻之后,他直直地盯着早濑。“你以前说过,这个案件你打算尽可能亲手抓住犯人,这里头有什么原因吗?” “这个你必须知道吗?” “我只是想知道,不能说的话也没关系。” 早濑摇摇头:“话说起来就长了,一句话来说就是报恩。” 他简短地解释了两年前的盗窃事件。“也就是说,被害人秋山周治对我来说有很大的恩情,如果没有他,我儿子会背负罪犯的恶名,此后的人生可能也会备受影响。所以我跟儿子约定,尽量亲手抓住这个案件的凶手。” 蒲生听着,点了好几次头。“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怎么样?我可是把手里掌握的全亮给你看了,不给我看看你的牌吗?” 蒲生似乎还下不了决心,再次看着黄色牵牛花照片,然后一言不发地把照片放回信封,这时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信封里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对,不过我还没弄清楚里面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日野说他也不知道。” 蒲生把戴着手套的手指伸进信封,摸出里面的东西。是三张细长的纸片。 “这是……”蒲生的表情有些吃惊。 “我也正想着要调查。” 蒲生好像没听见早濑的话,一脸严肃地盯着远处。过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缓和下来,浅笑了一下,轻轻晃着身体。 “怎么啦?” “哦,抱歉。”蒲生摇了摇戴着手套的手,“也就是说,你是想着要报恩,才决心对这个案子追究到底对吧。” “没错,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你的报恩也许会产生别的恩情。”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少人可能会因为你而得到保护。费了不少周折,不过案件看起来快解决了。我得向你致谢。”蒲生笑了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34 最后演奏的歌曲正如梨乃所想的一样,是“催眠诱惑”。光是听到报幕,演奏会现场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果然是家喻户晓的曲子,堪称“钟摆”乐队的代表作。 大杉雅哉的歌声响起后,场内安静了下来。也许大家都认为,在欣赏这首名曲的时候制造噪音是很罪恶的事情吧。作为演唱会的压轴歌曲,谁都想静静地聆听。梨乃也深有同感。 “钟摆”乐队这次的演出在新宿的一家小音乐厅。键盘手又换了,这次似乎是哲也的朋友,是个一头金色长发的年轻人。他的演奏水平怎么样,梨乃虽然不知道,但觉得他演奏得很流畅。乐队的其他成员似乎也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 一听说乐队要开演唱会,梨乃就想着邀请蒲生苍太一起去。因为他应该还在东京。但是一想到前几天的事情,还是有点犹豫。 原本他们俩是因以秋山周治被杀的事件为契机,而开始追查黄色牵牛花的,但因为不可思议的偶然,调查陷入了寻找蒲生苍太的初恋女友的困境里,然后追查到的却是大约五十年前蒲生苍太的外祖父母被杀的案件。并且,苍太对这个事件甚至丝毫未曾听说过。 在那之后,梨乃跟苍太只有过一次邮件往来。据他在邮件中说,那天他回家之后,发现他妈妈消失了。她留下了一封信,看起来不告诉苍太去哪儿是她本人的意思。 “我哥哥还是不知道去哪儿了,一直没回来,加上妈妈也消失了。谁都不告诉我任何事情,就在我眼前这么消失。我完全弄不清目前的状况,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玩个失踪好了。”——从蒲生苍太的邮件中,传递出的尽是沮丧和无助。 究竟是怎么回事?作为毫无关系的外人,梨乃都开始担心起来。不,她虽然是个外人,但跟蒲生苍太不是没有关系。她也是有权利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的,所以她在邮件中说:“知道什么情况的话请联系我。” “知道了。”——苍太这样回答道。但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了。 雅哉的歌曲进入佳境,听起来如同魔法师在念咒语一般,或者像是僧侣在诵经一样。在看似单调的重复中,隐藏着能够激起心中波澜的玄妙而细致的旋律。雅哉和尚人这两个人绝对是天才——梨乃不禁又这么想到。 曲终后,观众们的反应总是一样的,他们惊呆了一般,甚至忘了发出声音。几秒后,才开始有隐约的喧闹声,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欢呼声如同汹涌的波涛一般爆发出来。今晚也是如此。梨乃拼命鼓掌,两只手都拍疼了。 乐队成员们消失在幕后,现场演唱会结束了。观众大部分是年轻的女性,大家都是一脸满足地走出会场。今天一个人独自前来的梨乃也混在其中,向着出口挪步。就在她要走出去的时候,她注意到在走廊的角落里,有一群明显不是观众的男人。他们都穿着西装,散发出不寻常的气味,而且清一色地板着面孔。 在他们中间,梨乃认识一个人,那就是早濑刑警。如此说来,可以推断他们是警察一类的人。 为什么警察会来这个地方呢?早濑他们应该在查爷爷被杀的案子啊,为什么会出现在业余乐队的演唱会现场呢? 梨乃的心中冒出了不安的情绪,并且在迅速地膨胀。这是有理由的,她在今天白天的时候跟早濑见了面。像往常一样她接到了早濑的电话,说有些事想问她一下,能不能见个面。 听起来似乎不像是有什么大事。早濑自己也说,只是单纯地确认一些信息。对于被问到的问题,梨乃如实作了回答。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早濑听了之后很轻松地离开了。 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梨乃忍不住转回身去,逆行在出场的观众中,回到了舞台的侧面。舞台上,乐队成员们像往常一样开始收工。 “哎?梨乃?怎么啦?”最初注意到她的是哲也。一之、雅哉,还有刚刚加入进来的键盘手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是下一个瞬间,他们的视线便齐刷刷地向梨乃的背后投去。她也感受到了异样,回过头去。 穿西装的几个男人进来了。他们看也不看梨乃,径直走向舞台。 其中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走上前来,仰面看着舞台上的雅哉。 “大杉雅哉先生吧?” 雅哉微微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浮现出一丝慌张。 “我们是警察。关于秋山周治先生被害的案件,我们需要询问您一些事情。可以跟我们走一趟西荻洼警署吗?” “喂!什么嘛!”一之站起来,“什么事啊?为什么非要带雅哉走?你们意思是他犯什么事儿了吗?” 一之交替瞪着雅哉和警察,但是谁都没有看他,谁也都没有回答。 “大杉先生,”警察用抑扬顿挫的口吻说,“可以走一趟吗?” 雅哉伫立在原地,低垂着脑袋。看他那副样子,梨乃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确信自己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果然跟早濑说的那番话引起大麻烦了。 就算是这样,但莫非事情真的是那样……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嗓子眼像被卡住了一样,连声音也发不出来,身体僵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的变化。 “雅哉,”哲也开口了,“你倒是说话啊!” 雅哉铁青着脸面向同伴们说了一声:“抱歉。”声音小而嘶哑。“我去去就来。这儿就拜托了。” 同伴们似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雅哉……”一之梦呓般叫了一声。 雅哉慢慢地走下舞台,低着头走向那群男人。 警察们包围在雅哉身边,开始向外移动。他们虽说是“走一趟”,但那样子却像是“逮捕”。 警察中走在最后面的是早濑。他走过梨乃面前的时候,转向她微微地点头致意。那表情中掺杂着遗憾和歉意。 他们全部走出会场之后,会场内留下的只有一片寂静了。没有一个人说话。久久站立的梨乃反复思索着白天的时候跟早濑的谈话。他的问题很简单,拿出了一个东西给梨乃看,问她有没有想到什么事情。 那是三张票的复印件。据他说原件是在周治的房间里发现的。 梨乃见过它们。在为尚人守灵的时候,周治拿出来给她看的就是它们。 “我知道。”梨乃回答道,“‘福万轩’的餐劵吧。” 在被问到为什么周治会拿着这样的票券时,她也轻描淡写地作了回答。 尚人想与乐队的同伴一起去那家店,知道这件事的周治便想把餐券作为礼物送给尚人。但是尚人去世了,这件事没能实现。葬礼的时候,周治便把其中的一张放在了棺木中。所以这三张应该是剩下的三张餐券。 对于这个回答,早濑似乎很认同。“非常感谢。”他彬彬有礼地道了谢,之后便起身离开了。 或许那件事跟案件有什么关联吧。那跟雅哉被带走又有什么关系呢? 梨乃久久地伫立着。 35 大杉雅哉的审讯由这个案子的总指挥来负责执行。令人惊讶的是,早濑被任命担任记录员。“上头跟我说了,早濑是最适合的人选了。”担任总指挥的警官有些讽刺地说道。 上头做了什么工作,早濑完全不知道。或许对于大多数查案人员而言都是这样吧,某一天突然有很多证据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在至今为止的调查中,这个看似跟案件完全无关的叫大杉雅哉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调查的视线里。不用说,能够意识到警察厅,也就是蒲生要介在背后暗中活动的,在普通的查案人员中只有早濑了。 跟蒲生在酒店的大堂酒吧见过面后,早濑和他也有过几次来往。其中有一次,他来跟早濑说了他的两个请求。 “首先,关于餐券。麻烦您跟秋山梨乃确认一下,问问她是否见过。我认为一定能够得到我们预期的答案。” 蒲生似乎已经认识到餐券是关键线索了。可是他说目前很棘手。 “因为在调查报告书中只能写一些正儿八经的记录。我的消息可以说是通过特别的渠道得到的,不能公布于众。” 蒲生也没有将他的消息来源告诉早濑。 在说第二个请求的时候,蒲生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这件事有些不好开口。是关于逮捕的顺序。早濑先生说过,您是希望能够亲手给犯人戴上手铐,但是很遗憾,我只能请您放弃这个想法。” 早濑想,或许是搜查一科突然插手进来了吧,但是蒲生说不是这样的。 “是在那之前的问题。我们有一个弱点,就是不能将获得的消息透露给调查本部。因此为了完美收场,是需要给足警视厅面子的。我们没有轻视您的意思,在去逮捕嫌疑人的时候我们也会做工作请您一起去,除此之外的一些重要场合也会请您出席。这么安排,您可以接受吗?” 蒲生用词谦和有礼,但空气中飘浮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不愧是顶尖的政府工作者,进攻的时候头头是道,气场非凡。早濑接受了他的安排。本来他也没想着自己能够亲手抓获罪犯,现实生活跟电视剧还是有区别的。 大杉雅哉被带进审讯室,他像是被抽取了灵魂一样,很是憔悴。本来就很白的皮肤变得近乎灰色,嘴唇发紫。 问了一些姓名、住址之类的简单问题之后,警官进入正题,首先问了案发当日他的情况,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大杉雅哉没有回答,直直地凝视着桌子的表面。 “怎么了?回答不上来吗?”警官追问道。 即使这样,大杉雅哉还是保持沉默。早濑看出来了,他并不是在抵抗,而是连随便说个谎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警官似乎也这么想,便进行了下一步。他亮出了餐券,说那是从矮脚桌上的信封里找到的。 “秋山周治先生生前有意让他的孙子尚人和‘钟摆’乐队的成员们去‘福万轩’吃饭,多数证言证明了这件事。实际上,在尚人先生的葬礼上,周治先生把同样的一枚餐券放进了棺内。我们可以认为,秋山先生拿出这几张,是为了交给其他的乐队成员的。要说成员中知道秋山周治先生住址的人的话,我们认为作为尚人先生从高中时代起的朋友,你的可能性最大。因此我们才来问你的。怎么样?那天你去秋山先生的家了吗?” 听到这儿,大杉雅哉终于作出了反应。他抬起头,翕动着没有血色的双唇。 “餐券……原来是这样。那个……爷爷他,要把餐券……”他的声音像女孩一般细弱。 “可以把真相告诉我们吗?如果你坚持说案件与自己无关,我们就要做DNA检测了。” “DNA……” “在犯罪现场,我们采集到了可以断定是被害者之外的人的DNA。我们将会做对照核查,确认那不是你遗留下来的。你明白了吗?如果你拒绝做DNA检测,就需要提供相应的理由。” 警官的语气充满自信。那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实际上已经做了DNA检测。 那些DNA是在秋山周治的厨房里的擦碗布上提取到的。根据早濑提出的疑问,搜查科将目光转向那只反着放的玻璃杯上,玻璃杯被细致地擦拭过,由此推测是用挂在洗碗台旁边的擦碗布擦拭的。要是直接用手拿擦碗布进行擦拭的话,会有极高的可能性留下皮脂或者手上的代谢物。分析的结果如预想的那样,检测出了跟秋山周治不同的DNA。然后他们又秘密地采集大杉雅哉的毛发,进行鉴定的结果是,跟被发现的DNA是一致的。当然这是违法行为,不能在法庭上当证据使用。所以接下来需要办正式的手续,再鉴定一遍。 大杉雅哉叹了口气。同时,他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早濑看见他这副样子,感到事情就要有个了结了。 他的直觉是正确的。大杉雅哉正面直视着警官的脸,说了一声“我知道了”,便继续开口说了出来。 “那天,我去了秋山先生的家。然后,我杀了秋山先生。” 那之后的大杉雅哉看起来似乎灵魂重新回到了肉体里。他有条有理地,像是在咀嚼自己深深的罪恶一般,把那天及那天之前的事,不慌不忙地说了出来。 36 据大杉雅哉的叙述,他被音乐深深地感染是在上初中的时候,契机是他从叔叔那里得到一把旧吉他。一个人弹着弹着萌生了想要去正式演奏的念头,于是他开始报班学习吉他。听到老师夸他很有天分时,他感到很高兴,更加努力地练习。摇滚、爵士、蓝调——只要是音乐他无所不欢。他既喜欢听人演奏,也喜欢自己弹奏。最终他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如果将来能以音乐为工作该多好。但是,不用说,那个时候这只是还未成型的单纯的梦想而已。 在高一的时候,他与鸟井尚人分到了一个班里。尚人学习好,体育也好,但是没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因为他不怎么笑,总是冷着脸,所以让人觉得不大好接近。 就是这样的一个同班同学,大杉雅哉偶然地在街头遇见了。那是在雅哉去往现场音乐会的路上。在那之前两个人基本没怎么说过话,但因为两人都是单独一个人,于是自然而然地开始交谈起来。 雅哉说了自己要去现场音乐会之后,鸟井尚人像是突然来了精神似的问雅哉: “我可以去吗?” 雅哉感到很意外,便问他喜不喜欢音乐。 “不讨厌。我很久以前弹过钢琴,但没去过现场音乐会。” “那就一起去吧,”雅哉回答道。那个时候,他心中浮现了一丝预感——觉得与尚人相遇之后,会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那是一场业余乐队的即兴演奏,尚人看起来听得很满足,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兴奋地说着自己的感想。他甚至说,自己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世界的存在。 雅哉惊讶的是几周后发生的事情。尚人告诉他,自己买了键盘,说是每天都在家练习。 那么一起玩乐队吧——雅哉邀请尚人说。他也一直在弹吉他。反正开始正式做音乐的想法一直萦绕在他心里。 好啊——雅哉得到了这样的回复。虽说是乐队,但并没有别的成员立刻加入,暂时只靠两个人组建了起来。 刚开始,他们翻唱别人的曲子,后来渐渐觉得,光靠翻唱满足不了他们。有一次,雅哉把一首谱子拿给尚人看,那是他自己作的原创曲子。因为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还没有拿给别人看过。 弹过那首曲子之后,雅哉问尚人的感想。尚人一副不明就里的表情,摇了摇头。雅哉说:“果然,不好对吧?”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尚人回答。 “正好相反,太棒了。我刚开始还想,反正不知道是哪儿抄的。但听了之后完全不是我所想的那样。这首曲子我没听到过。雅哉,你这家伙,是个天才呢。”雅哉觉得有些难为情,认为尚人只是碍于面子恭维他而已。但尚人一副认真的表情告诉他:那不是恭维。 “我是认真的,不是拍你马屁。你是有才华的,跟我不一样。” 然后尚人像是发泄似的一股脑儿地继续说着:“总是这样,我无论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和天生有才华的人相比。” 雅哉不知道尚人为什么一下子变得那么焦躁,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尚人恢复到原来的表情,微微一笑。 “对不住,我有点嫉妒。你看,你写的曲子好得让我嫉妒了。” 雅哉放心了,真诚地向尚人致意:“谢谢你。”然后,他还建议尚人也来作曲。 “我行吗?”尚人歪着脑袋,说,“那就挑战一下试试吧。” 之后没过多久,尚人就作了一首曲子出来。演奏之后,雅哉惊呆了。曲子很朴素,但雅哉感受到那是一种自己无法创作出来的气质。 他们相互说,我们是最佳搭档呢。他们发誓,要比约翰?列侬和保罗?麦卡特尼这对搭档更胜一筹。 就这样,两个人都进了大学,但对音乐的执着没有丝毫改变,上大学只是考虑到父母的面子问题而已。不久他们就又开始了乐队活动。其间出现了各种情况,乐队成员也不断更替,最终,鼓手桥本一之和低音提琴手山本哲也的加入使得乐队初具雏形。 “钟摆”乐队成立两年之后,队员们都有专业从事音乐的想法。就算把这个想法说出口,他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因为他们积累了不少的成绩。 但是另一方面,他们开始感觉到有些障碍。跟尚人单独在一起时,雅哉说了这样的话。“还差一步呐。” 作为雅哉最亲密的朋友,尚人准确地捕捉到了雅哉的意思。他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够啊。” “嗯,不够。” “我们没有进步。” “嗯,没进步。” 这是只属于两个开创者的共同感受。他们感到自己的技艺进步了,或许达到了专业的水平,但也仅此而已。达到专业水平的大有人在。他们必须以成为专业中顶级的乐手为目标。 应该怎么做呢,不知道——两人怎么商量也得不出结论。 雅哉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出入“工藤之家”的。有时候在那儿演出,有时候只是单纯地作为客人去那儿。雅哉和老板工藤明也渐渐熟悉起来,工藤是难得能够和自己沟通音乐的人。 雅哉和工藤说了碰到障碍的情况之后,工藤“噗嗤”地笑了。 “艺术家是不会碰到什么障碍的。如果感觉到障碍,还是不要继续下去的好。不用一直想着更进一步什么的不也很好么?只要单纯地去享受就好。我几十年都在做着同样的事,一步都没有前进,但即使是那样我依然觉得很好啊。我的听众感到满意,我就满足了。” 工藤的意见是成熟而专业的。这让雅哉感觉到了自己还停留在低级的烦恼中。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雅哉见到工藤的时候,工藤说:“这个我希望你一定要保密。”说着,拿出了一个小布袋。摸起来里面像是塞满了细小的东西。 “我们在胜浦集训的时候有时会用这个,有时候能找到一些灵感。嗯,就算是换换心情吧。对于艺术家而言,发现沉睡的自我是很重要的。” 工藤将袋子中的东西倒在手掌中。是几毫米大小的黑色颗粒,仔细看像是植物的种子。 雅哉问:“这是什么?”工藤答道:“弄碎了喝下去。” “喝下去的话世界会发生变化。你试试就知道了,不可言状的感觉。放心,这不是什么违法的东西。可能会有一点恶心和腹痛,但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如果觉得有什么不适,不吃就行了。到时候剩下的种子就还给我,因为这是很珍贵的东西。” 雅哉看着小小的种子。世界会变?——他实在无法想象种子所蕴含的那种力量。 那天晚上,雅哉一个人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他决定尝试一下。因为工藤说放着音乐会更好,所以雅哉摁了播放器的开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的是他们最近刚刚录好的一首原创曲子。CD一直放在里面没取出来。 他把种子从袋子里倒出来。工藤说一次吃五粒就足够了。 他感到有点恐怖,把种子放在嘴里,闭着眼,喝了几口可乐冲了下去。因为他听工藤说,喝可乐比较好咽下去。之后,他坐在床上。 感觉有变化是在十几分钟之后。正想着“什么变化都没有”的时候,那种感觉突然袭来了。 首先,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刚开始他以为是视力出问题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景象的摇晃是有方向性和节奏感的。马上,他就意识到了那是为什么——跟正在播放的音乐有关。看起来,周围的景色在呼应着音乐的旋律和节奏摇晃着。 发生变化的不仅仅是视觉,雅哉发现自己的听觉变得无比敏锐。他觉得自己不仅是用耳朵,而是用全身在听音乐。他能够正确地捕捉到所有乐器发出的声音。他感到自己全身的细胞都在应和着音乐。 突然他感到自己明白了什么。所谓音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既不是制作出来的,也不是拼凑而成的。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直到现在才发现呢? 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感降临在他身上。他觉得不仅看破了音乐的本质,也看清了很多事情的道理。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降生在这个世界,同时,对父母的深切感谢之情也溢满心头。雅哉流下了眼泪。 他想把这种心情以某种方式记录下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将吉他抱在手中,任由双手划动琴弦。至今为止从未想到过的旋律一股脑地喷涌而出。 种子的效果大概持续了两个小时。效果并非突然消失,而是逐渐变弱。雅哉慢慢地恢复了常态。 雅哉清晰地记着处在幻觉状态中的情景。他真实地觉得,自己并非是大脑变得不正常了,而是在精神上处于一种很高层次的感觉。他所经历的感觉并非是错觉,证据就是,在幻觉状态中萌生的对父母的感激之情还留在心中。 过了几天,雅哉把这次尝试告诉了工藤,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是不是觉得能收获一些东西?”对于雅哉的反应,工藤看起来也很满足。“但是有一点,要适可而止,不能依赖上那个东西,因为那不是什么魔法。” “我知道了。”雅哉回答道。 雅哉把种子的事情也告诉了尚人,但是尚人半信半疑。雅哉说:“试一下就知道了。”一天晚上,两个人一起服用了种子。不一会儿,那种感觉就复苏了。尚人似乎也有精神上的变化,他开始弹起了键盘。雅哉也配合着弹起了吉他。他们把倾泻而出的旋律录了下来。 等到意识恢复正常之后,两人听了录音。那是他们从未听过的音乐。雅哉和尚人兴奋极了,癫狂地叫出声来。 我们是天才——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们这么想。 对于那个时候谱下的曲子——“催眠诱惑”,其他的队员也大为惊叹。大家都问,是怎么想出这么棒的曲子的。 灵感,他们这样回答。种子的事情成了两个人的秘密。 自那之后,雅哉和尚人两个人想要创作新曲的时候,就会喝下那个种子。虽然没有第一次体验时那种强烈的冲击感,但差不多每次总能得到期待的结果。 但是种子是有限的。又不能拜托工藤,因为最开始时他就说只有这么多。种子似乎原本就数量有限。工藤说,本以为植物的种子种下去就能开花结果,但没能如愿。 雅哉感到很不安,从今以后没了种子,他们还能创作出来吗? 他也曾寄希望于代替品上,考虑过合法的药物。结果根本不行,不仅没能唤起什么想象力,难受的感觉倒是持续了很久。 这时候,尚人提出了一个方案:拜托爷爷试试看。他的祖父是植物方面的研究专家,目前也在家里养着各种各样的植物。 那是春寒料峭的三月中旬,两人去了秋山周治的家。近来没怎么见过面的孙子突然来访,秋山很开心。但是,当尚人把种子拿出来之后,原本慈祥的老人眼神一变。 “看样子应该是牵牛花的一种,而且相当古老。”秋山说道,“不止十年二十年,可能有更长的年头。” “那就是说,没法种喽?” “不,这个还不清楚,什么事情都有相应的做法。你想让我培育吗?” “如果您可以的话。我想知道它会开什么样的花。” “这样的话,我试试看吧。这些种子我拿来怎么用都没关系对吧?” “没关系,交给您了。” 他们给了秋山四粒种子。没办法,种子实在太宝贵了。 “如果顺利的话,也能结出种子吗?”雅哉试探地问了最关键的事情。 “这个嘛……”秋山思量着,“不试试的话是不知道的。有可能一粒也得不到,也可能结个几十粒种子。” 雅哉他们只能祈祷能有个好结果。 最后,他们跟秋山说好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拜托他培育种子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什么呀,在搞恶作剧吗?”周治微微笑了笑。 差不多吧,尚人回答道。 虽说把种子交给了秋山,雅哉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却一直焦躁不安。一想到交给他的种子万一发不出芽,他就什么事情都无法专心地做下去了。 终于,尚人那儿有了回音。据说四粒种子里有一个已经长出了芽,正在顺利地成长。 “遗憾的是,其他的种子似乎都没戏了。爷爷说大概是年代太久远了。” “这样啊,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能把赌注下在唯一发芽的那粒种子上了,两个人相互说。 但是那之后不久,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尚人自杀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雅哉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跟种子有关系。警察询问的时候,他回答说想不起来有什么线索,这话倒也不是谎言。失去了重要的朋友当众痛哭也不是演技。 雅哉在为尚人守灵的时候见到了秋山周治。对于孙子的突然死亡,秋山从心底感到悲伤。 “好不容易发芽了啊。顺利的话,六月也许就能开花了呢。”秋山向雅哉询问道,“可是,为什么要种那些种子呢。我问了尚人好几次,他都没能给我个清清楚楚的答案。看起来似乎是想多收获一些种子,要这些种子有什么用呢?” 雅哉摇了摇头,回答说自己只是陪尚人一起去,具体的情况自己也不知道。秋山看起来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但是,尚人的四十九日祭奠那天,雅哉无意间从尚人的母亲那里听到了出乎意料的事情。尚人自杀的时候,桌子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可乐。 雅哉意识到了可怕的可能性。尚人也许是喝下种子,引起了精神失常跳下楼去的。不可能!雅哉想着想着不安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尚人的死因就跟自己有关了。 在这期间,雅哉最终还是用光了手头的种子,完全没有了创作新曲子的灵感。至此为止一直与自己同心协力的尚人不在了,一想到今后所有的曲子都要自己来写,那份焦虑格外强烈地束缚着灵感。真是恶性循环啊。 痛苦的时候雅哉只想着一件事。如果还有那种子的话…… 终于到了六月。雅哉下定决心拜访了秋山的住所,去问种子培育的情况。 “很顺利,你来看看。” 秋山带着雅哉来到院子,花盆里的植物长着青青的叶子,藤蔓也长出来了,攀在架好的树枝上。 “我很期待究竟会开什么花。到了月底,也许它就开始开花了。到时你可以来看看。” 雅哉说了句“我知道了”,没有问种子的事情就走了。 老实说,他对花并没有兴趣。重要的是能不能结出种子。所以他七月才再次来到秋山家里。 就在那一天,秋山看见雅哉,说:“可惜了。再早点来的话,能看见开花的样子。” 雅哉看了看庭院里的盆栽,没有看见花。 “但是我拍了照片,你进来一下。” 秋山带雅哉进了客厅。秋山从冰箱里拿出瓶装茶,把茶倒进玻璃杯拿给雅哉。他自己把烧水壶中的白开水倒进茶杯里喝。 秋山打开橱柜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拿给雅哉看。那张照片上的是雅哉从未见过的花,黄色的花瓣又细又长,让人看了有点害怕。 “这个没准儿是不得了的花呢。”秋山说道,“我现在正在调查。你们把这么有趣的种子给我,还要谢谢你们。总之,先把这个给你。” 秋山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在雅哉面前。 雅哉瞥了一眼信封,开口问道:“种子呢?结出来了吗?” 见他这么问,一直温和的秋山不知什么原因突然露出严厉的表情。他直直地盯着雅哉的脸。 “好奇怪啊,不管是尚人还是你,似乎对花完全不感兴趣。你们不是说过想看看它究竟会开什么花吗?” “的确说过……” “如果结了种子,你打算拿它干什么?” “打算,没什么打算……” 雅哉说不出话了。他没有想到秋山会这么追问自己。 “莫非……”秋山仍旧盯着雅哉的眼睛,问道:“莫非,你是想把种子当作幻觉剂来用吗?” “啊?……” “你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让我多种出些种子对吗?” 秋山看穿了一切。雅哉低下头去,全身开始发热,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耳膜内脉搏的震动。 秋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太执着于种子了,我放心不下,所以就查了查。如我所料,西洋牵牛花中,有一种是含有麦角酸酰二乙胺的,这种花里面的那种物质是其他西洋牵牛花的几十倍。麦角酸酰二乙胺是一种有促使人产生幻觉作用的物质。你们拿这个种子当幻觉剂在吃对吧?” 雅哉张着嘴,嘟哝了一声“不是”,声音小得听不见。 “真没想到孙子们会让我做幻觉剂。活得长了,真是会碰上各种各样的事,包括让人讨厌的事。” “不是这样,秋山先生,不是您说的那样……” “你不用说了。”秋山摇摇头,“这样的话我就明白了。尚人自杀的理由也明白了,大概受了幻觉作用的影响。你是知道的吧?” “……不知道。” “够了。”秋山的手伸向电话。 “您要给谁打电话?” “警察,这还用说吗?你或许会说,吃花的种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已经有人丧命了。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秋山背对着雅哉,开始拨电话。 激烈的焦躁感向雅哉袭来。如果幻觉剂的事情暴露了,今后自己该怎么办呢?大家一定会认为自己在音乐上的所谓的才能不过是假的。被众人轻蔑和嘲笑中的样子浮现在雅哉眼前。 必须要阻止,必须要让他停止——雅哉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随手抓起了一个东西,打在秋山的后脑勺。伴随着一声惨叫,老人倒了下来,但是手脚还在动。雅哉看见了,便从背后勒住老人的脖子。他完全停止了正常的思考。 等雅哉回过神来的时候,秋山已经一动不动了。后悔和恐惧立刻涌上雅哉的心头。后悔的是,他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恐惧的是,他若不立刻做点什么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时,雅哉看见了架子上放着的手套,那是秋山在侍弄花的时候戴的。他戴上手套,擦拭了所有自己认为接触过的地方。接着他开始将屋里弄乱。他打开了所有的抽屉,开始找值钱的东西,也就是类似于抢劫犯会抢的东西。银行存折和卡之类的立刻就找到了,但他没有停止翻箱倒柜。他打开旁边屋子的壁橱,把里面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 他要离去的时候,注意到了矮脚桌上的玻璃杯。不能把这东西留着。他把玻璃杯拿到水池清洗,用擦碗布擦净,放回橱柜,并留意着不留下自己的指纹。 确认了四周没有人之后,雅哉走出了秋山家。他拐过街角,向车站跑去。 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他真希望这只是个噩梦。 37 苍太想着:这高级城市酒店走在走廊上真是听不见一点声音啊。要说自己住过的,就只有廉价的商务酒店和度假旅馆,那些酒店墙壁很薄,在走廊上就知道哪个屋子住着人。而这家酒店,周围安静得像是没有一个客人入住,说明隔音效果实在是好。 指定的房间在长长走廊的最里头,摁门铃的开关装在墙上——这东西苍太也是第一次见到。 小小深呼吸了一下,苍太摁下开关。里面传来轻微的铃声。 随着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了。穿着衬衫的要介站在那儿,没系领带,开着两个扣子。苍太好久没见到哥哥了,他看上去脸颊消瘦了一点。 要介没说话,点点头示意苍太进来。他的表情很沉稳。 苍太走进房内。房间里有沙发和写字台,桌上放着电脑和文件夹。没有床,大概卧室在别处吧。苍太想:这就是所谓的套房吗?别说没进过了,苍太连看都没看过。 “这么豪华的房间。”苍太环顾超大的起居室,隔着玻璃能看见红酒杯。“一晚多少钱啊?” 要介苦笑了一下。“没你想象的那么贵。什么事都有内情。以前这家酒店卷入过一起麻烦事,因为我参与了事情的解决,住这儿能有优惠。” 苍太缩了缩脖子。“原来如此。优秀的政府官员还是能占便宜呀。” “叫你过来可不是听你挖苦,先坐下吧。” 沙发有两张,摆成“L”字形,背靠着窗的是双人沙发,还有张单人沙发。要介见苍太犹豫着往哪儿坐,就说:“你是客人,不用客气,坐大的吧。”还加了句:“这种事都不自然的话,可成不了大器。” “我也没想着要成大器。”苍太说着在双人沙发上坐下。 “蒲生家的男人这样可不行。”要介走近房间一角的小推车,上面备着咖啡壶和杯子。“喝咖啡行吗?想喝别的可以打电话叫。” “不用,咖啡就行。” 要介从壶里倒了杯咖啡,用碟子端着放在苍太面前。哥哥从没给他做过这种事,苍太觉得自己有点不自然。 要介是今天中午过后来的电话,说是有话要说。问他什么事,回答说“是你想知道的事”,又来一句“还是你什么都不想知道?” 真是只管自己方便啊,苍太在电话里说,我想联系时你就拒绝,你自己方便了却突然来个电话叫我。对此不满,要介的回答是:“这就是官员。” 把自己的杯子、牛奶、砂糖摆在桌上,要介坐了下来。 “妈妈呢?”苍太问,“我还以为你们会在一块儿。” “没错,之前在这家酒店别的房间,不过我已经让她退房了,因为我决定把你叫到这儿来。”要介往咖啡里倒入牛奶,用勺子搅拌。 “她这是在彻底回避着我吗?” “妈妈有她的考虑,她不能跟你把事情说得不明不白,所以暂时从你面前消失了。大概她觉得跟你说出真相,这是蒲生家长子我的事儿吧。话说回来……”要介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弟弟的脸。“你真是追踪得不错啊,小看你了。你小子也许有,不,应该说你小子也有侦探的才能。蒲生家的男人身上流着警官的血。” 苍太伸直了脊背,看着哥哥:“终于跟我说真话了啊。” “表情别那么严肃,先喝咖啡吧。兄弟俩这样相对而坐也是很难得嘛。” “不是难得,是绝无仅有。”苍太啜着清咖啡,“什么时候我都是被排除在外。” 要介放下杯子,点点头。“你这么觉得也不是没道理,我们确实对你隐瞒了很多事情。那是老爸的原则,虽然我预想着这样总有一天会出问题。” “究竟隐瞒着什么?” 要介从衬衫的前胸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盒。“你知道秋山周治事件已经解决了吧?” “在报纸和网上看了,之前秋山梨乃也联系过我。真让人吃惊,那个人居然是罪犯。” “你和大杉雅哉谈过了?” “谈过几次。”回答之后,苍太从哥哥的话里觉出了异样。“你怎么知道我和他认识?” “这个回头再说吧。”要介把小塑料盒放在桌上。盒子里铺着白棉花,装着五毫米大小的黑色颗粒。“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苍太把盒子放在手上,盯着盒子里的东西。两个颗粒明显是植物的种子。 “这个难道就是大杉雅哉当幻觉剂服用过的……” “是的。” “新闻里只说是特殊的花籽。” 要介伸直了脊背,宣告似的说:“是牵牛花的种子。” “黄色牵牛花?” “没错,是梦幻之花。” “果然如此。可是,你怎么会有这个?不,你究竟……”苍太眨眨眼睛,“你和黄色牵牛花是什么关系?” 要介嘴角浮出浅浅的笑:“不是和我一个人有关系。这是个纵贯蒲生家三代的问题。” 苍太不由得皱了皱眉。“三代?你说的是什么呀?” “你知道咱们爷爷的名字吗?” “爷爷?你当我是傻瓜啊,这个我还是知道的,不是叫意嗣吗?” “对,蒲生意嗣,和老爸一样在警察厅。” “爷爷怎么了?” “1962年9月发生了一起悲惨的事件。在目黑区的住宅区,一个男人拿日本刀砍人,事件中死伤的有八人。” “是MM事件吧。” “没错。当时指挥查办案件的,正是时任搜查一科科长的咱们的爷爷。”苍太大大吸了一口气。原来还有这种关联…… “罪犯叫田中和道。爷爷指挥警察在田中家搜查,在他家院子里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从没见过的植物盆栽摆了一堆。爷爷怀疑可能是什么违禁药草,想要详细调查,可是意想不到的方面给他施压,上层和警察厅命令他不得和有问题的植物扯上关系。” “为什么……”苍太自语。 要介慢慢点点头。“和现在的你一样,爷爷当时也无法理解。当时他听从指示,被告知了一个绝对机密,并被严令指示连自己的家人也不能说。可是,爷爷告诉了自己的儿子,他儿子又对长子一个人说了。” “什么呀,怎么回事?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吧。”苍太着急得身体开始晃动。 “你别着急,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要解释梦幻花得追溯到江户时代。” “梦幻花?”苍太觉得在哪儿听过。 “字这么写。”要介拿圆珠笔在酒店便条上快速写下,递给苍太。写的是:梦幻花。 苍太见了大吃一惊。是从牙医田原那儿听说的。黄色牵牛花是梦幻花,所以硬要追寻的话,会招致自身毁灭——好像是田原的叔叔这么告诉田原的。 “梦幻花,这是什么?” “一句话说,就是引发幻觉作用的植物的总称。” “哦……像大麻、芥子?” “这些已经广为人知的植物不叫梦幻花,梦幻花是指一般主要用来观赏或者只是野草或杂草,其实却有致幻作用的植物。不过,在江户幕府,它是一部分人,主要是农学家们使用的一个隐语。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个。”要介用下巴指指塑料盒,“到文化文政年代,栽培牵牛花成了一大流行,变异牵牛花的五颜六色让人目瞪口呆,文献资料里留有如今已经看不到的异样形态的牵牛花。” “这个我知道。黄色牵牛花在当时也并不稀奇吧。” “没错。可是在当时的江户,奇怪的事件层出不穷,平时普普通通的人某一天突然发狂伤人,有时还会自杀。幕府因此调查,查清了令人吃惊的事实——当时,一部分人流行服用牵牛花的种子。” “为什么会这样?” “原本牵牛花就是作为药材传入日本的,所以服用本身并不奇怪。可它的用途是消化剂和利尿剂,这不可能流行。不过,某个品种的牵牛花被发现具有强烈的致幻作用,这种牵牛花外观有很大的特征。” “难道说……”苍太把目光朝向塑料盒。 “是的,就是开黄色花的品种。这个品种究竟产自哪里,当时还并未弄清楚,也还不明确它是外来品种还是突然变异的。不过当时已经查明,它和其他牵牛花的遗传基因完全不同,其中之一就是致幻作用。当然,当时还并没有遗传基因之类的词,概念却已经确立了。幕府因此采取措施,不让这种危险的花流入市场,只要一发现黄色牵牛花,就立刻截下来,防止它扩散。但是,这种行动又不能让老百姓知道,因为如果消息传开,可能会产生利用黄色牵牛花牟利的黑市。” 苍太摇了好几次头。真是意料之外,不过要是这些都是事实,他反而安心了。 “这么说,黄色牵牛花消失,是因为这个原因?” “判断力不错。”要介说,“当时还没弄清是否所有的黄色牵牛花都是梦幻花,幕府经常当街巡逻,监视是否有这样的牵牛花出现。一旦听到民间有黄色牵牛花的传闻,就用一切办法追究根源,回收种子。于是,黄色牵牛花在民间就慢慢消失了。但它不是灭绝了,而是在幕府管理下被继续秘密栽培,因为当时有这样的想法:有效利用它的强烈致幻作用。” “幻觉剂能怎么活用?” “做麻醉药。江户末期已经开始实施外科手术,需要有安全的麻醉技术。可是幕府倒台,那个计划就搁浅了。但黄色牵牛花的栽培仍然在明治政府的管理下秘密地继续着,知道这些的人非常有限。之后,有人提出了黄色牵牛花的一个意外利用方法,提出方案的是内务部的上层人员,他们考虑把黄色牵牛花制成药物,在警察办案时用于促使罪犯坦白。” “警察……”听到这个词,苍太怔了一下。这儿和警察有关联了。 “药物研究交给了某个医学家,不过研究最终也停止了。作为促使罪犯坦白的药剂不是不可能,但是危险性太大。被实验者中的几个,有的性情暴烈,有的企图自杀。也就是说,对精神的控制作用方面,它存在很大的个体差别。这样一来,之后就不再栽培黄色牵牛花了。”一口气说完,要介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补了一句:“大概是这样。” “什么意思?” “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被严格管理的黄色牵牛花种子由于各种原因,散落到了外面,大量种子不知去向。但是,因为黄色牵牛花完全消失,人们都以为种子也消失了。这时候……” “发生了MM事件是吧。”苍太说,“田中和道家的院子里种的原来就是黄色牵牛花。” “确实如此。田中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到了种子,在自己家里种花,然后收集种子,服用后享受幻觉,不料幻觉过了头,引起了精神错乱。警察厅高层的惊慌也不是没有理由。因为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但如果警察曾经想活用而栽培的植物种子最终引发多人遭受惨杀事件的话,他们将无法面对国民。” “所以真相被掩埋了。咱们的爷爷也没能抗住上头的压力。” 要介的眼神变严肃了。“蒲生意嗣也有他不得已的内情。” “什么?什么内情?” “提出把黄色牵牛花制成药物来促使罪犯坦白的是内务部的人,其中一个是咱们的曾祖父,也就是蒲生意嗣的父亲。” 苍太不由得一下子伸直了脊背。“还会有这样的偶然……” “也不算是偶然。因为自己的父亲在内务部,爷爷的警察之路也走得很顺利,结果也知道了黄色牵牛花的秘密。” 苍太抓抓脑袋。他再次想:警官的血统真是麻烦。 “于是,MM事件的原因被解释成单纯的身心错乱。但蒲生意嗣并不认为事情就此解决,因为不能保证今后不会出现第二、第三个田中。他把杜绝同样惨剧的发生当成了自己的使命。此后,爷爷开始独自搜集信息,只要听说黄色牵牛花开花的传言,不管是哪儿都会飞奔过去亲自证实,而且,他还命令自己的儿子去完成这种监视行动。” “自己儿子……” “当然,就是咱们的老爸。”要介的表情有了变化,“MM事件对爷爷来说是如此震撼。想想看吧,无辜的人们一个个被日本刀惨杀,目睹这样的惨状,他当然会想,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再说自己的父亲又跟事件的发生有关,而自己却在帮助隐瞒事件真相。这罪恶感大概不只是一星半点吧。老爸经常说,爷爷直到临死时都放不下黄色牵牛花。” 哥哥拿着咖啡杯。苍太也喝了一口清咖啡,注意到自己的手心出汗。 “没想到咱们家还有这么复杂的情况……” “你说的也是。” “哥哥你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最早听老爸说是在上小学的时候,他给我看黄色牵牛花的照片,解释说,这是会让人发狂的花。照片好像是爷爷从哪儿得到的。老爸也继承了爷爷的遗志,有空就搜集资料。我是那时候第一次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 “因为听了这个,你才进了警察厅?” “怎么会?”要介眼角皱起细纹,“因为老爸的影响对警察感兴趣,这是事实,但我觉得梦幻花呀黄色牵牛花之类的是一个历史。我在牵牛花集市和老爸一起聚精会神地寻找,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亲眼见过黄色牵牛花吧。” 要介站起身,从小推车上拿过咖啡壶,往自己杯里倒了咖啡,问苍太:“你还要吗?” “再来点……老爸跟我可没说起过。” 要介一边往苍太杯里倒咖啡,一边说:“那是自然。这件事不能把你卷进去,因为你是受害者一方的人。” “你是说MM事件的受害者吗?” “当然是。” “爸爸知道妈妈是MM事件的遗属,之后才结的婚吗?” “是的。老爸暗地里调查事件受害者们在那之后的生活状况,尤其关注的是失去了双亲的女孩,得知已经成人的她在酒馆上班,老爸就装作客人去那家酒馆,慢慢和她熟了起来。听说了她的身世,老爸为不能跟她说明真相而心痛,他甚至说过,觉得自己也在做着卑劣的事。” “所以爸爸就和妈妈……” 要介把杯子端到唇边。“你别误解,老爸结婚不是出于什么同情心,纯粹是因为被妈妈吸引。老爸很苦恼,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求婚的资格,于是他向妈妈说出了一切,请求跟妈妈结婚。妈妈虽然很受刺激,但也被老爸的诚意打动了。就这样他们俩结了婚,我也为这婚事高兴。”要介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原来妈妈也知道蒲生家的秘密呀……” “听说老爸跟妈妈发过誓,如果他们俩有了孩子,决不让孩子卷入这件事。” 苍太交叉着两手的手指,叹了一口气。“是这样啊。” “我知道你有各种不满,但是不能跟你说,因为那是老爸的遗愿。” “所以这次也什么都没跟我说。不光如此,还从我眼前消失了。” 要介靠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我失算了,你居然碰到秋山梨乃,更没想到你们俩居然联手了。” “哥哥你接触她是因为看了秋山那张花的照片?” “是的。刚才我也说过了,原本我以为自己不可能亲眼见到黄色牵牛花。进了警察厅之后我了解到,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知道黄色牵牛花,它只存在于古老的资料里。不过我还是抱着纪念老爸的心情,时常在网络上检索几个词,就是黄色牵牛花、黄色花、谜之花、不知名字的花等等。我持续检索了十来年,没有发现老爸给我看过的照片上的花。那天偶然发现名为‘不知名称的黄色花’的博客,看内容之前就想,反正也跟黄色牵牛花没什么关系吧。” “没想到并非如此。” “真是任何事情都不能想当然啊。看到那张图片的时候,我吃惊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我对自己说,大概是弄错了,肯定是弄错了。可是,越看越觉得图片上的花酷似老爸给我看过的照片上的花。” “所以你赶紧和对方联系,花的主人却已经被杀害了,是这样吧?” “我还关注一点,那就是种子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更奇怪的是盆栽被盗这个事实。如果杀人事件和黄色牵牛花有关的话那可不得了。弄不好会让人们知道黄色牵牛花的存在。我是真着急了,于是请了假独自进行调查,不管如何我必须先于搜查人员找到真相。” “你可真行啊,一个人单枪匹马的。” “不是一个人。”要介扬了扬眉毛,“我有帮手,这个大概你也知道。她比我更早注意到黄色牵牛花的复活并开始了行动。” “是……伊庭孝美?” 要介点头。“刚才我说过,黄色牵牛花的药物研究交给了某个医学家,那个医学家叫伊庭。” “啊?” “散落出去的黄色牵牛花种子是由伊庭家保管的,所以他们家的人决定追踪种子的下落,几代人都在坚持。咱们的爷爷也在追踪,他从某个时期开始和伊庭家互换信息。” “所以伊庭孝美也……原来如此。” “见过秋山梨乃之后,我和伊庭孝美取得了联系。得知她也正在追踪黄色牵牛花,我很吃惊。交换了彼此的信息,我们发现一个接点。” “鸟井尚人的自杀……” “确实如此。”要介深深地点点头,“伊庭从那个途径盯上了工藤明。鸟井尚人是工藤钟爱的乐队成员,尚人也是秋山周治的孙子。我从已经潜入乐队的伊庭那儿得到了几个重要信息,其中一个成了解决这次事件的关键,那就是‘福万轩’。我还听伊庭说在演唱会现场碰到了你,她说自己只能逃离乐队了。” 苍太的目光往下移。“我真是令人讨厌。” “那倒不是。” “是吗?” “不管怎么说,”要介把胳膊放在沙发扶手上,很放松地靠着。“总算告一段落了。那阵子不知事情会如何发展,现在暂时可以放心了。” “发现种子啦?” “发现了,这也多亏了伊藤。不过还不能大意,因为并没有证据能证明梦幻花已经完全消失。” “你今后还要继续监视吗?” “没办法,总得有人做呀。”话的内容严肃,要介的语气却很轻松。“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 苍太交叉起胳膊。“我还有好多事没明白。” “是关于她吧?”要介嘴角微微一笑,“要是关于她,不如直接问她本人吧。我也只知道一些片段。” “她本人是指……” “当然是伊庭孝美啊,她也说想要自己跟你解释。” “我能见她吗?” “当然。她已经没必要隐身了。” “她现在在哪儿?” 要介意味深长地嘴角一弯,食指往上面指着。“顶层的酒吧。你小子会喝酒吧?” 苍太皱起眉毛看看哥哥的脸:“还是兄弟呢,连这都不知道。” “不会喝的话就要杯果汁吧。” “会喝啊,不就是酒吗?”苍太站起来,“她现在在酒吧?” 要介点点头。“赶紧去吧。” 苍太朝门口走去,手伸向门把手的时候,要介叫了一声“苍太”。他回过头去,看到样子越来越像父亲的哥哥微微笑了一下,说:“对不住了。” 苍太耸了耸肩,说了句“没事儿”,开门离开了房间。 38 站在酒吧门口,黑衣男人走上前来。“您一个人?” “不,我约好了人。”苍太说着环视店内。时间还早,客人不多。 窗边坐着个女子。看背影苍太直觉:是她。他慢慢走上前去。 伊庭孝美刚把手机放在桌上。苍太站住,俯视着她。 孝美抬起头,似乎已经注意到他进来,没什么吃惊的表情。她轻轻动着嘴唇:“要介哥刚刚来短信了,说你一会儿过来。” 苍太皱皱眉头,挠挠鼻翼:“你们一直在合作呀。” “合作看来今天要结束了。”孝美说,“你坐下吧。” 苍太拉过椅子坐下。桌上的香槟杯里倒着黄色液体。 “你喝的……果汁?” 孝美微笑:“米莫萨——橙汁和香槟调的鸡尾酒。” 第一次听这名字。光听这名字苍太就觉得,她真是大人了。 服务生过来,苍太要了啤酒。 孝美正对着苍太,低头致意:“很久没音讯了。演唱会时失礼了。” “哪里。”苍太也低下头,然后慢慢往上看,一碰到孝美的视线,又低下头去。 孝美像是忍不住笑了。“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不敢看别人的眼睛呀。” 苍太恼怒地看了她一眼,还是马上转移了视线,因为孝美一直盯着他。 啤酒上来了。苍太不看她,喝了一口。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孝美问。 苍太眨眨眼,看她一眼:“你能不能别那么说话,弄得我很紧张。” 孝美歪歪脑袋:“还是过去那样说话比较好?” “如果可以的话。” 她微笑着点头,抬起下巴开口:“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苍太?” 一瞬间,苍太觉得心头一热。他大大呼了口气,舔舔嘴唇。“真没想到能以这种方式和你见面。” “我也是。不,还以为这辈子见不了面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那个初二夏天?” “嗯,当然。” 四目相对。苍太没有躲开她的视线,身体发热。 “我有很多话想问你,包括这次案件。可最先想问的还是那个夏天的事,当时你们家发生了什么?” 一刹那,孝美心酸地眉头一动,又立刻回过神来坐直。“先是你们家联系了我爷爷,大概是问是不是知道你和我经常见面。爷爷吓了一跳,去问妈妈,妈妈也不知道,因为我没跟家里说起你。妈妈问起我就照实说了,说和你很亲近,还有点反抗地问,这有什么不对。” 苍太想,到这儿和自己一样。“然后呢?” “爷爷和妈妈说有很要紧的事要告诉我,他们一脸严肃。要说的内容现在你大概也知道了,就是和蒲生家族一样,伊庭家族也有应尽的责任。我听说了黄色牵牛花和MM事件。知道你妈妈失去父母是因为从伊庭家散出去的黄色牵牛花,这让我大受刺激。” “所以决定不再和我见面?” 孝美认真地点点头:“他们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说你们家单单不想把你卷进去。这样我想还是不见面的好,因为再亲近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说出来。抱歉,一直瞒着你。” 苍太用右手挠挠脑袋,想着:现在道歉也没什么用啊。 “你也选择了追寻黄色牵牛花的道路?” “是的,不过目的有点不同。”孝美说,“不单单是回收黄色牵牛花的种子,还想对它的幻觉作用作科学解释,所以选择了药学。” “原来是这样……那你接近工藤明是为了什么?” “最初是偶然看到某个人的Facebook,内容是吃了牵牛花种子产生幻觉,还说是稀有品种的牵牛花,很难到手之类的。我多了个心眼,之后也留意他的帖子,可是没再出现关于牵牛花种子的内容。因为这个契机,我再次打算寻找花种,这也是因为一直有心结。” “心结?” “MM事件。那起事件解决之后,牵牛花种子还是没被找到。据说都没怎么好好地入户搜查,因为在当时的搜查一科科长的指示下,事件被迅速处理完事了。”孝美的话里透着讽刺,她大概知道搜查一科科长是苍太的爷爷吧。“可是犯人田中和道一定是把种子藏在了什么地方。我想去找找,它们到底消失在哪儿了。其实稍稍想想就能想象,田中是一个人独居,他的东西应该是亲戚拿走了。” “所以你去了胜浦,去年秋天。”苍太说。 孝美瞪大眼睛:“你知道得还真清楚。” “我去了庆明大学的研究室,看了你的日历。” “怪不得。”孝美的表情像在说:小看你了。“我去胜浦是想确认田中的老家是什么样子,可是那房子已经转让了。问清买家,我吃了一惊,这不是那个有名的艺术家吗?那个在Facebook上写了牵牛花种子的人在帖子里写过自己是工藤明的粉丝,经常去他的店里。我觉得这并非偶然。” “买下了田中老房子的工藤明发现了牵牛花种子——你是这么推理的吗?” “这么想挺妥当的吧?我马上去了工藤明的店,但他那家店本身很正常,看样子不像是能给客人提供幻觉剂。所以我想,工藤明大概只会对最亲近的人提及牵牛花,就他们几个人在一起享受幻觉。” “这很有可能。” “所以我决定先装作是工藤明的热心粉丝,这样的话也许有一天会有机会知道种子。” “你这计划进展如何?” 孝美苦笑着摇头:“泡汤了。工藤明比我想象的还要小心谨慎。我经常去他店里,混熟了之后也被叫去参加小范围聚会。这种时候他们会说起兴奋剂之类的,但并不是事实上用兴奋剂那种气氛,顶多也就是说说有没有用过迷幻剂。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是不是鸟井尚人的自杀?” 孝美重重地点头:“没错。我听说了他死时的情况,确信是因为梦幻花。鸟井尚人、大杉雅哉他俩和工藤明关系亲密,得到种子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你去乐队当了键盘手?” “别看我这样,对乐器演奏还是有自信的,高中时我是轻音乐队的。” 苍太吃了一惊。说起来她是有这么一段履历,秋山梨乃调查过。 “只要查清和梦幻花没关系,我打算立刻脱身。可是这时被你发现,整个计划泡汤了。” “我该道歉,是我搅局了。” “没必要道歉吧。虽然计划没能实行,目的却达到了,黄色牵牛花的存在在其他途径得到了确认。” “是秋山周治被杀事件吧?” “对。要介联系了我,我们交换了信息,于是整体情况浮出水面,我明白了,尚人是把种子给了秋山。但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一个是追踪秋山家被拿走的盆栽去向,另一个是或许还遗留在某处的种子。我不想这么掩盖着两个问题就把犯人给抓了。一无所知的搜查队伍掩盖着这些物证,一旦物证公布于众就不可收拾了。不过要介和那个叫早濑的警察联手,收回了盆栽,真凶也抓到了。要介动用了警察厅的关系介入调查本部,保住黄色牵牛花的秘密,解决了案件。剩下的就是种子。要介和工藤明做了交易,只要工藤如数归还种子,他就不说出是工藤把鸟井尚人逼上了绝路。据说工藤明答应了,他在他家天井后面发现了种子,不过所剩无几,他也没什么可留恋了。” “是这么回事啊……” “我能说的就这些了,你有什么问题吗?” 苍太摇头:“一下子听了这么多事,现在什么也想不到了。回头慢慢想想,也许还会想起什么。不过我有事件之外的事想问你。” “什么事?” “就这样被决定了自己的道路,你没什么不满吗?从上初中起就受命去追寻黄色牵牛花,我觉得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孝美微微一笑:“是啊,某种意义上确实说不清楚。不过要这么说的话,你们家不也一样?要介哥也是从小就背负了义务。” “嗯,哥哥说没办法。” “要说我没有一点不满,那是假话。不过,这世上不是有很多相同的情形吗?比如歌舞伎这样的传统艺术,生在那样的家庭要背负继承义务,也是理所当然吧?老字号的店铺也是。” “可那些算遗产吧,有继承的义务,也能得到利益。” “世上还有所谓的负遗产呀,苍太。”孝美语气轻柔,“要是放任不管就能消失的话那就好了,要不是这样的话就必须有人接受吧?必须有人继续追踪黄色牵牛花的种子,直到能确认它完全消失。这是播撒了魔性植物的人的后代们的义务,无法逃避。” 一直盯着苍太的孝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大概是坚定的决心和信念在支撑着她的内心吧。 “谢谢你”,苍太轻声说。 “干吗道谢?”孝美奇怪地歪歪脑袋。 “因为你教会了我很美好的东西。” “呵呵。”孝美有点不知所以,但马上就笑了,“我把什么都说了,该你说了。” “我?说什么好呢?” “当然是你到今天为止做的事喽。我和要介哥都很惊讶呢,你简直像个不错的侦探。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追踪到MM事件的。”孝美端着鸡尾酒杯,看着苍太的眼睛充满好奇。 苍太点点头,拿起啤酒杯:“好啊,不过话说起来有点长,因为得从初中二年级那个夏天开始说。” 39 秋山梨乃和知基一起到东京拘役所是在八月后的一天。是大杉雅哉自己希望会面,让律师联系了知基。 两人等在会面室。窗户对面房间的门开了,雅哉走了进来。一起进来的还有警官。雅哉见到梨乃他们,不自然地笑了笑,坐在椅子上。他原先就瘦,如今看起来像是缩了一圈儿。 “不好意思,还让你们特意跑一趟。”雅哉声音嘶哑。 “身体怎样?还吃得下饭吗?”梨乃问。 “嗯,没事。谢谢。”雅哉交替盯着他俩,一脸煎熬地皱着眉。“真是对不住你们俩。对你们珍爱的爷爷下毒手,我没希望得到原谅,但还是要谢罪。真的,真的对不起。”他低垂着脖子,肩膀微微发抖。 梨乃和知基互相看了看,不知该说什么。 在来的路上,他俩商量该怎么面对雅哉。杀害祖父的凶手固然可恨,但雅哉曾是重要的朋友,这也是不变的事实。知基说:“对他根本恨不起来,脑子里盘旋的只有疑问——为什么会这样。”梨乃也是这种感觉。 雅哉大概是把两人的无语理解成对自己的抗议了,脸上现出苦闷的表情,双手抱住脑袋。“我这么谢罪你们也很为难吧,一定想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下毒手吧。愚蠢啊,我真想死,判我死刑得了。” “雅哉,”知基的声音很轻,“是药的缘故吧?吃了奇怪的花种,脑子不正常了对吧?” 雅哉摇头:“不知道。就算那样,也是我……我该死。”他周正的脸上涕泪交加。 见他抽泣完了,梨乃开口:“你把我们叫来是想道歉?” 雅哉用袖口擦擦脸:“这是一个原因,另外我还有话要说,特别是对梨乃你。” “我?什么事?” 雅哉抬起头,充血的眼睛看着她:“关于尚人。那家伙一直很苦恼,从很久以前,从小时候开始。” “苦恼什么?” “他说自己不能像梨乃一样。” “像我一样?什么意思?” 雅哉笑得有点古怪。“你大概不会明白,但事实就是如此——自己觉得普通,周围的人却觉得光环耀眼。” “等等,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 雅哉像是咽了一下口水。“尚人想得到才能,希望成为有才的人。” “啊?”梨乃眉头一皱,“你说什么?还有谁比尚人更有才?体育全能,在学校里成绩优秀,画画也好,音乐也到了以专业为目标的程度,他岂止有才,简直是才华横溢。” 听梨乃说着,雅哉慢慢摇头:“所以我说你不会明白。尚人确实体育很拿手,但他那水平能到专业吗,能像你一样以奥运会为目标吗,没有吧?在学校成绩优秀,可那也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尚人的长项是数学,可他总说不过是知道解题方法而已。画画也是一样,他说自己盯着白纸,脑子里会有构思,拿起画笔把构思画下来,会完成一幅漂亮的画,可这样画出来的画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他说自己只是有画画知识,用得巧妙,别人会夸奖画得好,可那只是佩服不是感动,丝毫也不能打动人心。” 雅哉的视线回到梨乃脸上。“终于他开始认为,自己没有一点才能,只是装作有才。” “可是,”梨乃说,“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吗?有才的人只是极少数。只是装作有才——能这么说就很了不起啊。” “嗯,我也这么想。照例说尚人也会这么想,可他的身边有你呀。” “我?” “尚人经常跟我说起你,说你是天才。他说在同一个泳池里,只有你身边的水会不一样,好像是特别的水波在推着你前进,你和别人不同,游在不同的世界。” “什么啊……” “就他自己觉得没有才能,他游泳也挺拿手的对吧,参加过好几次全县比赛。可是他说,他放弃游泳时,周围没有一个人在意。” 梨乃吃了一惊,看看旁边的知基:“有这么回事?” 知基眨眨眼,心情沉重。“说起来确实如此,哥哥已经好多年不游了。” “他还说,看着梨乃,觉得自己很渺小,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是个没用的人。”雅哉说。 “怎么会这么想……” “他意识到在音乐上也是一样,说自己没有才能。他经常跟我说,真羡慕你有才。其实,我还不是和他一样?我不是什么天才,没什么才,只是有点普普通通的能力,和常人一样。也正因为如此,我比谁都想出人头地。半吊子的模仿搞得不错,更激起了我的欲望,想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天才。这种邪念让我和尚人沉溺于那个奇异的花种。只不过假货到头来还是假货,成不了真货。” 雅哉伸直了背,很严肃地叫了一声“梨乃”。“尚人常常说你傻,说你浪费了自己的天才。他说你生来就是游泳运动员,这是有天赋者的义务,要是把天赋当成负担,那就是浪费。梨乃,你不知道没有义务是多么的空虚……”一口气说完,雅哉吐了一口气,笑了笑。 “雅哉……” “让你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些。” 梨乃点点头,从膝盖上的包里拿出手绢。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他这一番话,但心里确实一阵震撼。 梨乃用手绢擦了擦眼角。 尾声 苍太穿过大学正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熟悉,而是一种新鲜感。离开这儿不到一个月,种种风景在眼里却已和之前不同。 走到研究室,看到藤村一个人坐在桌前。看样子不是在研究什么,笔记本电脑桌面显示的是某个偶像的博客。 大概注意到了脚步声,藤村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哟,蒲生,你还好吧?” “还行。”苍太说着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你呢?” “老样子,平淡无奇。你呢,和家里人商量好出路啦?”藤村的口气里带着点玩笑,像是想说:反正也没什么结论。 “谈了很多,以前从没和家人说过那么多话。”苍太眼前浮现出要介的面容。 “哦?”藤村一脸意外,“作决定啦?” “嗯。”苍太拿起藤村桌上的三色圆珠笔。白色的笔身,最前端两公分是黑色——恰好是原子能发电站使用的一块铀燃料的大小。那是几年前参观原子能发电站时拿的笔。 “从结论来说。”苍太开口,“我决定继续。” “继续什么?” “当然是研究,我准备一辈子干原子能发电了。” 藤村大吃一惊:“真的啊?” “真的啊。” “怎么啦你?原先不是说没未来吗?” “也许是没未来,但原子能发电本身不会消失。” 藤村换了个姿势,交叉起胳膊:“那帮家伙们说到2030年原子能发电会归零。” “那是指对原子能的依赖。即使现在运转的原子能发电到2030年完成历史使命,原子能本身并不会消失。废炉还需处理,五十多座原子能发电站里还保存着大量用过的燃料是吧?” “这个吧……大概是的吧。”藤村点头。 “普通的房子要是没人住,扔在那儿会变成破屋,可核电站不一样,扔在那儿不会变成废墟。即使不再用来发电,也得严格管理,慎重地按顺序来处理。况且废炉会产生大量放射性废弃物,现在连处理的场所都无法决定,甚至不知能否人为制造这样的处置场所。就算有了可以填埋废弃物处置场所,放射能要经数万年才能降到安全值。事实上这个国家已经无法逃离原子能,这一选择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注定。” 藤村沉默了,表情沉重。苍太苦笑了一下,抓抓脑袋:“抱歉,班门弄斧了。” “嗨,那倒不是……你真和原子能死扛?” “嗯,”苍太抬起下巴,“如果今后日本还用原子能发电的话,安全性等技术方面的要求会比以往更高。如果撤销原子能发电,我觉得必须有高于推进的技术,因为得面对迄今为止任何一个国家都未曾经历的问题。” 藤村皱起眉头,低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那不是下下签吗?别人会冷眼相看,而你要扛的是个几十年也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世上有所谓的负遗产,要是扔在那儿能自行消失,扔一边就行了;要不是这样,也总得有人接着。我去接也不是不行吧?” 藤村盯着苍太的脸,慢慢摇头:“怎么回事?在东京发生了什么呀?说得真够酷的。” “因为碰到了酷酷的人,有那么两个吧。” 苍太站起身走到床边。来了一条手机短信,一看是秋山梨乃的。事件解决后还没和她见过面。两人约好要好好谈一次。 短信标题叫“重新挑战”。 “你好,在大阪吧?我想了很多,决定试着重回泳池。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游好,下定决心跳下去试试。这算是向你报告我的决心。” 看了短信,苍太耸耸肩,想着:眼下是没法去约会了。 看着窗外,裹着天空的白云缺了一块,露出一片湛蓝。 版权信息 书名:疾风回旋曲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苏友友 出版社:现代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秦鹏大学医学研究院秘密研发的生化武器——K55被盗。白雪覆盖的滑雪场,深埋其中的致命毒物。当气温超过10℃,毒气将会散发。3亿日元的勒索。真凶却意外死亡。留下的,是生者的生存游戏…… 静谧雪原中的汹涌杀意。 推理与深情,所有秘密像是乘着滑雪板,缜密急速飞翔却又不失隐忍的克制。 01 天上虽然飞舞着零星的雪花,但是从不时透出的阳光看来,今天的天气很好。拜这好天气所赐,葛原克也在预定时间内到达了目的地。因为之前已经来过多次,所以也没有迷路。 如果是第一次来的人,绝对不可能找得到这里吧。葛原克也舔着嘴唇看了看四周。每一面斜坡上都覆满了积雪,虽然规整地种着山毛榉树,但是没有一棵树有明显的特征可以用来指路。就算手上有详细的地图,也难免会迷路。 葛原走向一棵枝叶繁茂的山毛榉树,在附近脱下滑雪板,卸下背在身上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塑料制的工具箱。不过并没有工具装在里面,只不过是因为足够结实,才把它作为盛放某种“物品”的容器而已。 葛原的心中充满了不安,但他还是下定决心打开了盖子,从装满了缓冲材料的工具箱中取出了装在塑料袋里的某种“物品”。他摘下护目镜,凝神检查,看起来“物品”没有任何异常。葛原松了口气,将其放回工具箱。 随后他戴着手套将树旁的雪刨开,挖了一个深约三十厘米的洞。 葛原再次把“物品”拿在手上,这一次必须要将其从塑料袋中取出了。塑料袋的开口紧闭,葛原再次确认“物品”没有异常之后谨慎地撕开了塑料袋。 葛原取出“物品”后,将其放进了刚挖好的洞中。仅仅是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就仿佛让他有了体温上升的感觉。这一切都源于恐怖。正因为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才会感到如此恐怖。 但同时他又劝说自己,如果连自己都不害怕,对方更不会有任何感觉。 葛原从滑雪服的口袋中取出数码相机,拍了几张放置在雪洞中的“物品”照片。从液晶屏幕上确认了拍摄效果之后,葛原小心翼翼地用雪将洞埋上,这样即使经过的人也不会发现异样。 接下来他又从背包中拿出钉子、锤子和一只小泰迪熊,面向山毛榉树,在和他的头部相同高度的位置钉上钉子,确认钉子钉牢了之后,把泰迪熊挂在了上面。和树皮颜色接近的泰迪熊从远处几乎看不到。 葛原退后几步,又用数码相机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最后还有一件要做的事,而且是十分重要的确认事项。 葛原从背包中拿出一个方形的电子仪器,接上电源之后指示灯亮了起来。待葛原将仪器上面的天线引出,对准泰迪熊之后,仪器前端并排的八个LED灯同时亮了起来。 葛原点了点头,关闭了电源。工作结束。他在脑中再次回忆、检查了自己的行动。没有问题,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收拾完毕,背上背包,戴上护目镜,穿上滑雪板,葛原确认了一下时间:刚过下午四点,和计划完全一致。他点了点头,慢慢地开始滑行。 在没有经过压雪的斜面上滑行是件十分不易的事。如果技术不精的话,滑雪板的前端很容易陷入雪中,让人进退两难。但是葛原技艺高超,轻快地滑行在树木之间,刚刚完成的困难作业让他感到格外爽快。 不对不对——葛原一边滑着一边摇了摇头。还不能说已经完成了,关键的还在后面。现在只不过是完成了准备工作,如果此刻因大意摔倒受伤的话,整个计划就会断送掉。葛原一边滑行,一边注意着控制情绪,以免过度兴奋。 前方已经可以看到雪道两侧的防护栏了。葛原低下身子,钻了过去。这样就算回到了正规的雪道上。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口哨声。葛原回头,发现一个身穿巡逻队员制服的男人滑了过来。葛原不耐烦地停了下来,心中暗想:偏偏赶上这个时候—— 巡逻队员停在葛原身边,头上戴着缝有“PATROL”字样的帽子。 “这可不行啊,您是从哪出的正规雪道?”运动用太阳镜的后面,是巡逻队员严厉的眼神。 “啊,就在这附近。我以为是正规雪道,不小心就进去了。发现了之后赶紧出来了。” 巡逻队员很不高兴地摆了摆手。 “这不可能。我明明看见您是从里面滑出来的。而且,不是从山上进去的话,是不可能从这里出来的。” 葛原叹了口气。如果在这里和他争执的话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抱歉,我只是觉得好玩就进去了,结果迷路了。” “今后请注意,正规雪道之外,特别是您刚才进去的地方地形复杂,有雪崩的危险,而且很容易迷路。您要是去了山谷地带,就回不来了。” “我一定反省。”葛原低头道歉。 巡逻队员点了点头说:“请您滑雪时一定要遵守安全规定。” 葛原轻轻举手示意后重新开始滑行。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碰了个钉子。不过那个巡逻队员不可能一直记得这么琐碎的小事,应该对计划没有任何影响。地形复杂?就是因为这里地形复杂我才选择这里。 下降到山麓时,许多缆车早已停止营业。葛原摘下滑雪板,走向停车场。不知从何时开始,雪下大了。 葛原把滑雪板放进RV汽车的后备箱,在后排座换好衣服之后坐到驾驶座上,又从副驾驶座位上的包中取出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 他先将刚才拍的照片复制到平板电脑中,接着放大照片仔细确认。每一张拍得都不错,作为照片来说无可挑剔。但是考虑到使用的场合,还是有几张不太合适。虽然在按下快门时已经很注意了,但还是会有一些穿帮。 葛原选出两张最为合适的照片,添加到已经打好草稿的邮件附件中。 邮件发送之前,葛原再度确认了一下内容。虽然之前已经推敲过很多遍,但在实际的作业结束之后再重读,还是有一些地方需要修改。 虽然特意没有署名,但是对方恐怕马上就能察觉到发信人是谁吧。这样就好。或者说如果不这样的话,计划就没有办法继续。 葛原再一次通读邮件,确认没有失误后,闭上眼睛深深呼了口气。邮件发出去之后就不能再回头了,所有的责任都必须由自己来承担。自己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吗?葛原慢慢点了点头,睁开眼睛盯着平板电脑的显示屏,之后用食指按下了发送键。 确认邮件发出之后,葛原将平板电脑放回包中。不知不觉间,雪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积雪已经使人无法看清外面了。 葛原发动引擎,走到车外,用戴着手套的手拂去挡风玻璃上的雪。回到车内时又抖掉了沾在鞋上的雪。转眼之间积雪已经约有十厘米深,再不抓紧的话,可能就无法开出停车场了。 葛原发动车子,脚下传来轮胎轧过积雪的触感。他谨慎地操作着方向盘和刹车,离开了停车场。 对方的脸不时浮现在眼前。他何时会读到邮件呢?那个人坚持不把工作带回家,没有把工作邮件转送到自己的手机上。大概明天才会读到吧。不过也许会有别人先注意到吧。那样也很有趣,想到这些,葛原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雪没有停止的势头,视线越来越差,葛原将车停在路边,重新思考起来。 这样的坏天气,没有必要急着赶回东京,反正明天才是关键。今天是星期日,能入住的酒店肯定很多,泡个温泉放松身体,明天一早出发也很不错。那时候天气恐怕也会变好。吃着美食,喝着地方特产的酒提前庆祝一番也可以考虑。 好主意越想越多。好!葛原想到这里,转动方向盘,开始调头。 沿着原路返回,葛原想象了一下今后的展开。首先,对方不会马上就报警,应该会答应这次的交易。问题是他是否会拿出要求的金额。如果真的拿不出的话,作为最后一搏,可能会联系警察求救吧。事态演变成这样的话就得不偿失了,什么都得不到,只会被警察追捕。 但是葛原也不会轻易妥协。因为他自认至今为止为对方付出了很多。那个人能有如今的地位,都是因为手下有优秀的部下。 葛原认为自己有这个权利,自己的才能没有得到正当评价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必须要让那个人明白这一点。 而且才华出众的人实施犯罪计划时也非同寻常——葛原脑中盘算着自己精心设计的计划,不觉喜笑颜开。来吧,游戏开始了。 02 打开入口的门,煮菜的味道扑鼻而来,肚子里的馋虫马上就有了反应。每次来这家店都是如此。 “辛苦了。”柜台中的老板娘笑着打招呼。 根津升平轻轻点了点头,环视店内。虽然除了柜台之外只有四个小小的桌子,但有一半已经坐满。其中一个小桌子旁正是濑利千晶的身影。她正在摆弄手机,似乎注意到了根津,竖起两个手指笑了起来。还是一副个性很强的表情。 “做胜利的手势还太早吧?”根津把脱下的羽绒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在千晶的对面,“比赛是下周吧。” 千晶将手臂支在桌上,双手交叉,头放在手上。 “不是那么回事,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意思。我们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喝酒了吧。” “确实。有一年了吧。” 熟识的店员过来点菜。 “啤酒,剩下的还是老样子。” 店员明快地表示明白,笑着离开了。 “老样子是什么啊?”千晶问。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千晶是单板滑雪运动员,特别擅长单板追逐赛,下一个星期日要在这个雪场举行比赛,所以昨天才赶来的。今天根津收到了她“好久不见了,一起去喝一次吧”的邮件。 根津现在这里做巡逻队员。之前是在别的雪场,两年前接受朋友的邀请来到这里。千晶是他在之前的雪场的旧识,之后不时有联系。最后一次见到还是在一年前,她也是来这里参加比赛,只是结果不是很让她满意,于是没有联系根津就回去了。根津收到道歉的邮件是在她回去的两天后。 啤酒上来后,根津和已经就着毛豆喝上加冰烧酒的千晶干杯庆祝。 “最近状态怎么样?” 面对根津的问题,千晶歪了歪头。 “干劲十足,但是状态只有五分的感觉吧。” “什么嘛,难得地很怯场嘛。” “与其说是怯场,不如说是看清了现实。”千晶一瞬转移了视线,随即又看向根津。 “现实?” “很多很多。比如说年龄。” 根津不得不发出苦笑:“你才二十多岁吧,比肖恩·怀特还年轻。” 千晶却没有笑:“反应变得迟钝了,感受不到速度。” 根津发现千晶没有开玩笑,也变得认真起来。 “是害怕速度太快了吗?” “不是,如果是这样的话还好。正相反。你不明白?我还以为根津先生一定能明白的。”千晶翻着眼睛向上看着根津。根津别过脸去。 根津也曾是单板追逐赛运动员,虽然成绩称不上一流,但还是能明白个中的挫折。 “失去了紧张感?” 千晶点头:“没错。总在最关键的时候放松,在最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无法自制。” 根津无言以对。他很能理解千晶,因为他也曾有过这种经历,年轻时候无所畏惧可以胡来蛮干。然后逐渐开始感受到恐惧,克服这种恐惧感可以变得更强。但是年龄增大后,即使不会感受到恐惧也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蛮干,因为反应在变得迟钝。 “老样子”做好之后被端上了桌。汤里面盛着炒野菜、鸡蛋和猪肉。 “这是什么?这里的招牌菜?”千晶眨着眼睛问。 “这家店的工作餐。你先尝尝。” 千晶用筷子夹起一块猪肉放入口中后不由得小声叫了一句好吃。“根津先生,你平时就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只在这家店里。来的次数多了,他们才会给我上这道菜。” “噢,只提供给熟客啊。真好啊。”千晶边吃边感慨着。 身后传来“哎呀,根津兄”的招呼声,回头看去,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落座。原来是附近干货店的老板,经常会在这家店遇到。 “和美女约会,真让人羡慕啊。”干货店老板嘻嘻哈哈地笑着,从他红润的面色看来,应该已经在别处喝过一顿了。 “不是这么回事。” “什么嘛,不用遮遮掩掩了,是吧?”——最后的“是吧”是向着千晶说的。 “我说,不要捣乱啦。”柜台后的老板娘板着脸说,“不好意思,不用理他。”向千晶笑着表示歉意之后又瞪了干货店老板一眼,“快点过来,赶紧点菜吧。还是先来杯啤酒吧?” “啊,可以可以。”干货店老板重新坐好,缩了缩脖子。 之后又来了几位熟客,大家像商量好的一样拿根津开玩笑,每次都要老板娘出面训斥,让千晶捧腹大笑。 约两个小时后,两人走出了店。周围的店纷纷开始打烊熄灯,让人感觉道路比来时暗了一些。不过反而让天空中的星星更加明亮了。 “根津先生搬来这里很正确呢。” “是吗?” “看起来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大家都很喜欢你。” “你这说法好像我在之前的地方很遭人讨厌呢。” “不是这个意思——说起来这个村的人都很温和呢。大家都很温和,有整体感。” “整体感?” “嗯,整个村子一起支撑着雪场,共同行动,因为大家知道雪场就是自己的财产。所以大家都喜欢保护着重要的雪场的根津先生。我觉得一定是这样。” “哦,是这样吗……” 一边暧昧地回应着千晶,根津一边想,也许就是这样吧。之前他所在的雪场是由主营观光事业的企业经营的,一切都以为雪场内的酒店里留宿的游客服务为上,当然就对远处的村镇的住民不够照顾,自然对雪场也没有太多的感情。在这一点上,目前这个村子眼前就是雪场,来这里滑雪的游客都在村里留宿,在村里吃饭,确实对村里人来说,雪场是他们唯一且最重要的财产。 “说起来根津先生,你还在做那个吗?” “哪个?” “就是那个呀,哔哔——”千晶模仿吹哨子的动作。 啊,根津反应了过来:“还在做。今天还有一个人从山上下来,我向他吹哨了呢。” “突然响起哨声的话,还真会吓一跳呢。” “所以说要遵守规则。你现在已经不那么做了吧?” “嗯,尽量。” “还在做啊,真拿你没办法。” 根津的脑海中浮现出在雪场的雪道之外,密集的林木之间,千晶用非凡的滑雪技巧纵横其间的身影。根津也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追上她,但若不是千晶为躲避狸猫而摔倒的话,恐怕他是不可能追上的。结果根津追上千晶,说教了她一通。这就是他们的初识。 走到千晶留宿的酒店附近,千晶说:“就到这里吧”。 “嗯,晚安。” “嗯,根津先生,那个……”千晶舔了舔嘴唇,“如果这次比赛成绩不好的话,我可能会就这么放弃了。” “呃,”根津不知怎么回答,想了一下之后说,“那样不也挺好吗?” 千晶有一瞬表情很奇怪,但马上就缓和下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们就真的约会吧。” 根津也笑了:“我会考虑的。” “那就晚安啦,明天雪场见到的话还请多多关照。” “晚安。” 根津目送千晶走进酒店后,迈开了步子。 哔哔—— 突然,今天的那个滑雪爱好者浮上脑海,他本人说是走迷了路,但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从他在雪道外滑行的样子来看,确实不是在享受滑雪。那么他到底为了什么而滑出雪道的呢? 算了,根津耸了耸肩。来雪场的人各种各样,所以明天也要认真做好巡逻。根津暗下决心。 * * * 肖恩•怀特(Shaun White,1986~)男,美国圣迭戈人,单板滑雪运动员,曾获得2006年、2010年冬奥会单板滑雪U型槽男子冠军,绰号“飞翔的番茄”。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单板滑雪选手,最有才能的滑板选手之一。 03 栗林和幸手提着公文包走向玄关时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的一瞬间,疼痛从腰部直传到大脑,他龇牙咧嘴地站起身,马上就发现了摆在旁边的滑板。 “秀人!喂,秀人!” 他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怒吼道。 卧室的门缓缓打开,秀人从里面现出身来。虽然个子很高,但其实还是个中学生,今年春天将升入三年级。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又在这打蜡了是吧?我说了让你在房间里弄了吧?” “屋里太小了嘛,而且还有熨斗的线,绊倒了多危险。” “那你就应该收拾干净。” “收拾了啊。也没把地上弄脏。”秀人口气越发尖锐。 “你就是用纸擦了一下而已吧,所以才会这么滑。”栗林边说边用右脚在地面上来回滑,“蜡的碎屑粘到了地上才会这样。” “多大点事啊,还有人特意往地上打蜡呢。” “那和这个是两码事!” “你们吵什么呢?”栗林的妻子道代从起居室里出来,“你再不出门就该迟到了。秀人也赶紧去吃饭。” “老爸找我碴儿。” “找碴儿?!” “我说就算了吧,你今天不是有一个很重要的会吗?”道代边说边用手推栗林。 栗林看了一下时间,确实再不抓紧就要迟到了。他指着儿子说:“今后你给我注意点!”然后赶紧穿上了鞋。秀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就回了房间。从前明明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上了中学之后突然就变得叛逆了。 栗林从家里走到最近的车站需要八分钟,再换乘电车,大约三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泰鹏大学医学研究所。这里是以感染症研究为主的研究设施,栗林硕士毕业之后一直在这里工作,已经有二十三年之久,在研究员中资历最老。 栗林从正面玄关进入研究所,大厅里摆着沙发和桌子,经过这里,在通往深处的走廊入口处安置着防盗门。门旁站着的保安向他敬了个礼。 “早上好”,栗林边回应保安边从怀中拿出ID卡,用ID卡在门前一晃,防盗门轻声开启。 在走向更衣室的路上栗林发现其他的研究员似乎都还没有来,可能是在事务处吧。今天有定例会议,大家一定都在做准备。但是栗林作为主任研究员,还有一项每周一检查实验室的工作。当然,这都是为了向领导汇报“没有异常”而已。 换好实验服,栗林继续向里走。经过消毒用的浴室,在前面的门前停下,用手在静脉验证的门前划过,门自动打开,但里面只是一个狭小的空间,面前还有一道门。栗林的身体完全通过第一道门之后,门自动关闭,里面的门这时才打开了。这两道门不会同时打开。 栗林踏入的瞬间,室内的照明启动,这里是进行日常的分析和实验的房间,但即便如此,生化安全等级仍然达到了四级中的三级,也就是第二高的等级。窗户的密闭自不用说,实验室内整体保持低压,排出的气体也都需要净化。 例行地检查一遍之后,栗林确认没有异常。正常的程序到此就结束了,但是如今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 这个房间在进来的入口之外还有一个门。栗林打开那扇门,进入隔壁的房间。照明仍然自动启动,挂在墙上的蓝色防护服放出光泽。 栗林从头到脚用防护服包裹严实之后,进入下一步骤——进入再里面的房间。打开坚固的大门,又是一个浴室。栗林要去的房间还在更深处。 通过一个和刚才一样的双重门之后,是一个比之前的房间管理更严格的实验室。这里使用的安全等级为最高等级,排气要经过两个阶段,排水要经过一百二十摄氏度加热杀菌,必须穿防护服进入,在脱掉防护服出去之前,必须要进行杀菌淋浴。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是刚刚所说四级中的最高等级——四级。 安全等级为四级的国内研究所也不是只此一家。国立感染症研究所和理化学研究所也是四级,但是因为周围居民的强烈抗议,这些研究所并没有投入使用。除此之外,也有设备老化,不适合最前端的研究这样一个客观的因素存在。 实际上这个研究所四年前曾经重建过一次,就是在那时修建了这个安全等级为四级的实验室。在全世界都高度警惕新型流感以及生化武器的背景下,日本在这方面却走在了后面,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这种级别的设施。提出这一观点的是校长,并得到了医学部部长、药学部部长以及生物学部部长的齐声赞同。 但是这个实验室的运营并没有得到正式认可,还是需要取得周围居民的理解。表面上,作为研究设施使用的只是隔壁的等级为三的一间,实际上直到最近也确实如此。 但是老实说,这间实验室也已经投入使用,不过只是保存了某种病原体而已。当然,这个“而已”也是不能对外公开的,只有一小部分人知情。 栗林也知道这样充满隐患,可是根据情况有时也要打破成规,所谓丢卒保车,不得已而为之。 栗林走向实验室深处,那里设有一个冷冻库,门上的锁需要输入密码。 栗林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谨慎地按下密码,确认开门的绿灯亮起,慢慢打开门。 冷冻库内部有几个隔断,但是现在保存的病原体只有一种。确认它的存在就是栗林的目的。 看向里面,栗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应该保存的五个容器只有三个,另外两个不见了! 可能是谁不小心掉到了地上,这么想着栗林看向脚下,但是脚下空空如也。栗林又将冷冻库里找了个遍,还是没有发现。 关上冷冻库的门,栗林退后了几步,拼命在记忆中搜寻,但是完全没有印象。上周的周五,最后走出这里的是栗林,那时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保险起见,栗林又在放实验器械之类的地方找了个遍,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也有可能是被谁取出来做实验忘了放回去。 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能想到的可能性只剩下了一个:容器被什么人给拿走了。 栗林急忙走出实验室,焦急的他甚至都忘了杀菌淋浴。 “是吗?果然是这样。”生物学部长东乡雅臣右肘支在桌子上,右手握拳顶着嘴嘟哝道,脸上写满了苦闷,却并没有太多惊讶的神色,这让栗林很不解。 “果然……是什么意思?”栗林站在桌前问。 东乡突然抬头看向他,一张大脸上眼神锐利,比起学者更像一个政治家。他就是泰鹏大学医学研究所的所长,也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这件事你还没有和别人说吧?” “那是肯定的。” 东乡点了点头,摆弄了一下放在手边的笔记本电脑,将屏幕朝向栗林:“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邮件的显示页面。既然东乡让读了,说明是可以看的吧。栗林快速扫了一眼内容,但是由于内容太有冲击性,他完全无法理清思路,必须要反复多看几遍才行。而当他掌握了整个事态,全身禁不住开始颤抖。 邮件的内容如下: 致泰鹏大学医学研究所所长 东乡雅臣 在此通报您,发生了一件对您来说很严重的事情。 研究所内最重要的物品应该少了两个。如果您不相信的话,可以派人去看看,当然您自己去看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不过您无须担心。遗失的物品在我手上,我将它们转移到了一个容器里。我想您应该明白,总量有二百克。但是由于无法随身携带,我已将之保存在了一个地方。看到附件中的照片您就应该明白我是如何处理的了。作为参考我记在这里:容器是玻璃制的圆筒,用冷冻至冰点以下的橡胶制瓶栓封住。按照我的计算,气温上升到十摄氏度以上的话,橡胶就会膨胀致使圆筒破裂。 照片中的地方是哪,您应该看不出来。但是为了便于发现,我在附近的树上安装了信号发送器。请看照片。使用方位探知感应器的话,三百米以内可以接收到信号。也就是说,如果您想找回失物,需要解决以下两个问题: ·探明照片中的地点。 ·得到和信号发送器波长一致的方位探知感应器。 可是无论哪一个都不容易。窃以为以您的能力是不可能达到的。 于是我提出交易。如果您遵守我的要求,我就告诉您照片中的地方,并奉上感应器。 所谓要求,简单地说就是钱。请准备三亿日元。是从您的小金库里出还是利用所长的职位之便从研究费中支取,随您的便。 两天后我再联系您,请在那之前明确态度。另外信号发送器的电池只能使用一个星期,仅供参考。还有就是回复这封邮件我也不会收到。 K-55 “所长,这是……”栗林将视线从笔记本屏幕移向东乡,面部僵硬,话都说不利索。 “我也是刚刚看到,正想叫你。” 栗林咽了一口口水,拼命调整呼吸:“到底是谁?” 东乡交叉双臂,歪了歪嘴:“能想到的人只有一个,你也应该心里有数吧?” “是……葛原吗?” 东乡哼了一声:“应该是吧。” 栗林又重新读了一遍邮件,葛原的瘦脸、小眼和薄薄的嘴唇浮上脑海。 邮件里作为附件发过来的两张照片中,一张是正在将圆筒形的容器埋进雪里的情形;另外一张是将泰迪熊吊在树上的情形,泰迪熊应该就是正文里说的信号发送器吧。 发信人的署名是“K-55”,这正是被盗的容器里所盛放的物品的名称。是可怕的病原菌之一炭疽杆菌,而且和普通的病菌不同,这个病菌经过了特殊的加工。 炭疽是很早就被发现的一种疾病,通常由家畜或者野生动物因摄取了被炭疽杆菌污染的草或者土壤而感染,人类在接触过这些动物的肉、毛皮的情况下感染。根据病菌入侵的路径不同,临床表现分为皮肤炭疽、肠炭疽和肺炭疽三种。但是人类之间并不会互相传染。 炭疽杆菌由于易于培养、可以简单地大量生产并且孢子化之后病菌自身的安定性很高、便于携带而长期作为生化武器受到关注。事实上据历史记载,日本的军队就曾做过相关的研究。 作为武器使用的情况下,主要是采取肺炭疽的方式。散布孢子,通过呼吸来使人感染。因为即使微量的病菌也很有效果,在被发现之前就已经扩散,并且由于不会马上发作、和流感相似难以鉴别,死亡率很高,故而适合作为武器。 2001年在美国发生了使用炭疽杆菌的恐怖主义事件。犯罪分子通过邮递将炭疽杆菌的孢子寄送给目标人物,因此连负责分拣邮件的人也受到了感染。以这一事件为契机,全世界对炭疽杆菌的警惕都提高了,日本自然也不例外。 泰鹏大学医学研究所也以此事件为契机正式展开关于炭疽杆菌的研究。之前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展开,但是持有的只是用于疫苗研究的弱毒菌样本,连一只小兔子都无法毒死。幸运的是,后来得到和研究所有技术合作的澳大利亚研究机关的协助,终于还是得到了几种强毒菌。 炭疽杆菌研究的主要负责人是葛原。他一面研究疫苗的开发,一面钻研利用炭疽杆菌制造的生化恐怖事件。他在这一方面的丰富知识和高超技术,在研究所首屈一指。 然而数周之前,一件惊人的事实被发现。葛原在东乡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改变遗传基因而将现有的疫苗对其无效的炭疽杆菌孢子加工成了可以漂浮在空气中的超微粒子,这简直已经可以被称为生化武器了。被命名为K-55的这个病菌一旦被外部所知,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当然这也是一种非常严重的违法行为。在现在的日本,持有会对人的健康产生影响的病原体的人,必须向国家上报病原体的种类和持有目的。泰鹏大学医学研究所也将持有的炭疽杆菌进行了上报。但是其目的是疫苗的开发,自不必说根本不含有武器开发的目的。 了解了情况的东乡马上解雇了葛原,并且启动之前未投入使用的生化安全等级为四的实验室,将K-55移送到了那里。 葛原并没有认同东乡的做法。为了完美地防御恐怖分子,不是更有必要做出武器级别的病菌并做好对应的准备吗?——这正是葛原的想法。据说他还到校长的家里抗议非正当解雇,可是校长并没有听信他的理由。 “大意了,他的ID卡还有效吗?”东乡咬着嘴唇说。 “那是不可能的。他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呢?” 东乡面色严峻,用力倒在椅子的靠背上。 “这个之后再考虑吧。现在该怎么办?” 栗林看着上司的脸:“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东乡皱起了眉,表情明显开始带有怒色。 “当然是指怎么应对这无理的要求。” “这个……难道不是只有报警了吗?这是明显的要挟,某种程度来说,是恐怖主义。” “但是这样的话就必须要公开K-55的存在。” “没有办法啊,本来就是不应该持有的物品。” 栗林的回答并没有让东乡满意,他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栗林君,你好好想一想再发表意见。研究员未经许可制作生化武器,并将其带出——如果这种事公开的话,会怎样?我就不用说了,作为主任研究员的你也不会轻易逃脱责任吧,毕竟实际上K-55的管理人是你。” 栗林哑口无言,确实正如东乡所说。 看到栗林答不上来,东乡又追问了一遍:“怎么样?” 栗林抬起头反问东乡:“那所长觉得应该怎样?” 东乡沉默了一会,说:“那么,如果不理他会怎样?” “不理他?也就是不接受交易的意思吗?” “对,就算他来联系也不理他。” “可是这样就无法回收K-55。” “那又怎样?” 栗林不由得盯住了说得如此干脆的东乡:“什么?” “不回收不行?” “当然。”栗林板着脸说。这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埋在雪中应该没有问题,到了春天雪融化,容器就暴露在了地面。根据葛原的邮件,气温升到十摄氏度以上的话容器就会破坏,总量二百克的K-55就会彻底暴露,通常的孢子就算了,像K-55这种超微粒子,马上就会在空气中扩散,附近如果有人接近的话,病菌从肺部入侵的可能性极高,必定会引发肺炭疽,处置不当的话很可能会致死。” “可是如果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呢?而且只有区区二百克。” 栗林摇了摇头。 “在人口五百万的城市上空散布五十千克病菌,会有二十五万人引发肺炭疽,这是模拟实验的结果。2001发生在美国的事件中,邮包中携带的病菌只有一克。就算这样将事发地带彻底除菌也花了好几年时间。而且炭疽杆菌的孢子在严峻的环境下也能存活数十年。一旦有风就会扩大污染范围,增大受害者出现的几率,位于下风口的城市更是糟糕。” “这样就会很麻烦吧?”东乡低声说,“病原体是从我们的研究所里被盗走的事会曝光吗?” “所长,万万不可……”栗林双手扶桌,几乎要哭出来了。 “知道啦。”东乡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挥了挥手,“你也不用这么夸张嘛,我就是试探性地问问。关于K-55还有很多不明白的,而且还有可能因感染野生动物而扩大感染范围。” “您说的没错。”栗林大大地放下了心。 “这样一来,”东乡盯着天花板,“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能按照葛原的要求付钱了吗?” “差不多吧,但是不能完全按照他的要求。而且三亿日元这么一大笔钱要去哪里弄?” “这么说——” “要想办法讲讲价。”东乡压低声音说,“葛原肯定也觉得如果报警的话会很麻烦。虽然他大嘴一张就要三亿,但是恐怕也不会真的认为能全拿到吧。拿到五分之一,不,十分之一的话就足够了吧?” “您的意思是可以支付三千万?” “嗯——最好能一千万搞定。” “这有点太少了吧……” “虽然不太甘心,不过没办法。三千万的话,以研究费的名目也不是弄不出来。” 听他说得这么干脆,栗林不由得低下头去。东乡胡编乱造研究项目,挪用大学的公款这种事,其实之前已经有过很多次了,只是栗林一直装作不知情。 “两天后联系,葛原会怎么出招呢?” 栗林低着头表示不了解,完全没有头绪。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东乡拿起话筒。 “是我。不好意思现在正在开会,什么?警察?琦玉县警?知道了,转过来。”东乡拿着话筒,一副惊讶的表情,“啊,是,我就是东乡。……啊,对。葛原是我们研究所的研究员,可是现在已经离职,诶?什么?你说什么?这个……是真的吗?抱歉,请等一下。” 东乡用手盖住话筒,表情僵硬地看向栗林。 “发生了什么事情?”栗林问。 东乡咂了几下嘴后说:“不用再去谈判了。” “什么?” “对方不在了。葛原那家伙,出交通事故死了。” 04 出了本庄儿玉出口,再走五分钟左右就是那家医院,是一座方形的大型建筑。将车停在停车场,栗林和东乡一起走向正门。 穿过玻璃大门,迎面走来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察,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看到栗林和东乡之后问道:“是泰鹏大学的老师吗?” 东乡回答说是。 警察点了点头,介绍自己是县警高速巡逻队的巡查长,“这一次真是请您节哀顺变。”警察敬了一个礼。 “遗体在哪里?”东乡问。 “在这边,我来带路。” 警察将他们带到医院的太平间,头部缠着绷带的葛原躺在床上,脸上的伤很少。 “是葛原君没错。”东乡装出一副很失落的样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故?” “真的是很让人同情。”警察皱紧了眉,遗憾地解释说,事故发生在今天早上八点左右,在关越机动车道刚过本庄儿玉出口的地方,葛原被从后方行驶过来的卡车撞倒。 “似乎葛原先生是把车停在了路边,走到车外。现场丢落了一个发烟筒,可能是葛原先生想要放置发烟筒时被后方驶来的卡车撞倒了。” “为什么要到车外去?”栗林问。 “我们调查了一下葛原先生的车,似乎风扇皮带断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引起引擎过热,我们认为葛原先生将车停在路边就是为了呼叫JFA。高速公路上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事故之后我们马上将葛原先生送到了这家医院,但是很快就确认死亡了。从他的驾驶证上,我们马上就判明了他的身份,但是却不知道他家属的联络方式。他随身所带的手机因为已经损坏,我们不知道应该联系谁。最终在调查车里的物品时,发现了泰鹏大学的信封,我们觉得可能有关联,就试着问了一下。” 东乡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如我在电话里所说,葛原君是单身,出身在岐阜县,记得他说过那边还有母亲。但是我们不知道他母亲的联络方式。只是和他关系密切的人我们倒是知道一些。我会尽快和他们联系,遗体能在这里再存放一段时间吗?” 警察的表情有些迷惑,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们也希望遗体能由亲属尽快认领,那我就等您的消息。” “好的。说起来那辆车怎么样了?那辆因为引擎过热的葛原君的车。” “那辆车我们把它移动到了医院的停车场,我想还是让亲属领回比较好。当然如果领回的话,需要先把风扇皮带修好。” “事故并没有牵涉到车吧?” “是的。卡车撞到葛原先生之后就停下了。” “车里的东西呢?” “还是保持原样。” “也就是说还放在车里。” “对的。”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可能里面会有学校的用品,那些东西还是由我们来保管比较好。” 警察并没有对东乡的话表示任何怀疑,只是简单地说:“明白了。那么我来带路。” 三人离开太平间,到了医院的停车场。一辆深蓝色的RV停在医院专用的停车场上。 “确实是葛原君的车。”栗林说。 警察拿出钥匙,解开了遥控锁:“请确认。” 收到东乡递过来的眼神指示,栗林打开车门,看向车内。 副驾驶位置和车的后排座上分别放着公文包和双肩背包。虽然脱掉的滑雪靴和手套之类的毫无用处,但是有必要检查一下滑雪服的口袋。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栗林接着又查看了公文包,里面装着平板电脑和数码相机以及换洗的衣服。看过之后栗林将公文包递给了东乡。 “平板电脑确认过了吗?”东乡问警察。 警察摇了摇头。 “设定了密码,我们打算如果泰鹏大学的人也不知道的话,就想办法打开。站在我们的立场,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我们也不想侵犯。” “明白。” 接着栗林又查看了双肩背包。水和应急食物之外,还有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形机器,带有一个可以伸缩的天线。 栗林将机器展示给东乡。 “这是什么?我们也很想知道。”警察问。 “学校里使用的测定仪器。”东乡若无其事地回答,“果然不出所料。这些都是学校里使用的仪器。这个公文包和双肩背包我们可以拿回去吗?” 警察露出了不解之色:“明白了。我和领导商量一下,请稍等。”说着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背向栗林二人开始打电话。 栗林和东乡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绷着脸的所长用意味深长的表情轻轻点了一下头。那表情似乎在说看起来一切顺利。 不知道葛原母亲的联络方式其实是谎话,研究所里他的简历里写得很清楚,没有立即告诉警察是因为担心他们会将遗体和遗物交给他母亲。从东乡的立场出发,无论如何都要把遗物收归己有,所以才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警察打完电话,重新转身面向栗林二人。 “久等了。领导已经同意了。虽然还需要一些简单的手续,但是你们已经可以拿走这些东西了。” “给您添麻烦了。”东乡表情异样,行了个礼。 栗林二人下午四点多回到研究所,在东乡的办公室,他们又将葛原的公文包和双肩背包检查了一遍。 东乡向警察解释为“学校里使用的测定仪器”的,其实是方位探知感应器,面板上并排有八个LED灯,根据接收信号的强弱,会有相应数量的灯发光。栗林接通电源,伸长了天线,转动着感应器,但是并没有灯发光。根据葛原的邮件,感应器可以接受三百米以内的信号。反过来说,超过三百米的距离就派不上用场了。 “喂,看看这个。”东乡将笔记本的屏幕转向栗林。 画面上有十张照片,都是在同一座雪山上拍的。 “数码相机里的照片。”东乡说,“你觉得是哪里的雪山?” “这……”栗林歪了歪头,将照片放大。十张中有三张是K-55的照片,对推测地点毫无帮助。唯一称得上线索的是有泰迪熊的七张。其中有一张照下了远处群山的轮廓。但是对于雪山不熟悉的栗林不可能知道那是哪的雪山。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虽然还是看不出是哪,但是可以看出附近有什么建筑。 “所长,这个角落里拍下的铁塔一样的建筑不是升降机吗?滑雪场的。”指着照片的边缘,栗林说。 东乡看向画面。 “是吗?我没去过什么滑雪场,不太清楚。” “我也不是特别熟悉,但是应该是升降机,要不然不可能在这种深山中建一座铁塔。而且车里还有脱下的滑雪服。如果是普通的雪山的话,应该是更复杂的装备。岐阜县出身的葛原很擅长滑雪,听说他买RV车就是为了滑雪。” “那如果按你所说,这又是哪的滑雪场?” “呃,这个……”栗林摇了摇头,“就算知道这些也……” “一定要想办法弄明白。没有什么线索吗?对了,有高速公路的发票吗?知道是从哪个入口上来的话,就知道是哪的滑雪场了吧?”东乡开始翻公文包。 “应该没有。他的车是ETC的。” “ETC?那么就从那调查不行吗?应该在哪留有记录。” “很遗憾,这行不通。虽然在休息区有可以查看使用历史的机器,但是没有ETC卡是用不了的。” “没有卡吗?”东乡又看向双肩背包。 “没有。应该插在车上。” “可是没有卡的时候也有需要查询的情况吧?这种时候怎么办?” “应该在网上能查。” 东乡拍了拍手:“什么嘛,这不是有办法吗?好,就这么办。” “行不通。” “为什么?” “不知道ETC的卡号。” 东乡垂下了头,但是马上又扬起脸。 “信用卡的账单里应该有ETC卡的记录。问问发卡的银行。” “不能告诉陌生人的吧。” 东乡一脸不快地瞪着栗林。 “你搞什么呀。我在拼命地想办法,你却一直在给我泼冷水。你在戏弄我吗?” “啊,不,不是那个意思……不好意思。”栗林缩回了头。 “说起来都是因为你没有收回ETC卡,你也动脑想一想,就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吗?”东乡的唾沫星子飞到了栗林的眼镜上。 栗林摘下眼镜,用衬衫的袖口擦去东乡的唾沫。 “所长,还是做好觉悟吧。” “觉悟?什么觉悟?” “就是说,负起责任的觉悟。还是应该向警察求助——” “不行不行,说什么呢你。”东乡的脸马上气得涨红,“这种事怎么可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听着,这不是我们负责任就能怎样的事。如果这件事大白于天下的话,日本举国上下都会陷入恐慌。如果能顺利回收K-55还好说,如果不能的话怎么办?” “那当然是非常严重的情况,所以更要依靠警察……” “不行不行。”东乡抢过栗林的话,使劲在面前摆了摆手,“这个问题无论如何都要由我们解决,我们自己发现K-55,除此之外别无办法。现在不要考虑此外的事,明白了吗?” 看栗林不吭声,东乡又追问了一遍。 栗林只好轻声地回答好,同时想起了在一部分研究员之间传播的谣言。谣言的内容是,东乡其实是知道葛原染指生化武器的开发的,不论是操控遗传基因还是将孢子超微粒子化,都需要特殊的药品和器具,购买这些东西所长不可能不知情。实际上东乡的为了发展技术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发现成品K-55过于危险之后才急忙处分了葛原才是真相吧。 这么考虑的话,东乡不想依靠警察就可以理解了。一旦详细调查葛原的研发经过,东乡也有参与的事实就一定会大白于天下吧。 “干吗?我看你好像还有话要说啊。”东乡从栗林的沉默中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道。 “没,没什么……”栗林不觉低下头。 东乡站起身,坐在了栗林身旁,他将手放在栗林的肩上。“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你做得很好。K-55的事情也正是有你的存在才能如此迅速应对。”那声音前所未有的平稳。 栗林身体僵硬,机械地表示了感谢。 “所以说,”东乡接着说,“这一次也只能靠你了。虽然很困难,但是有一件事请你一定要做到。” “要做到……” “那还用说嘛,当然是找到滑雪场,回收K-55啦。没关系,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如果成功回收的话,我会为你考虑副所长的职位。怎么样?而且你儿子明年要面临升学考试吧?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哦,那时丢了工作的话很不好吧?” 虽然应该回答并不是这样,但是栗林却点了点头。并不是担心失去工作,而是听了东乡的话,栗林想到了一点点的可能性。 * * * JAF(JAPAN AUTOMOBILE FEDERATION),日本自动车连盟。 ETC(Electronic Toll Collection),电子道路收费系统。 05 Frontside tailslide是指ollie之后在空中向后旋转将滑板回转九十度,在后腿承重的状态下滑行的技巧。秘诀是将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别朝向不同方向的同时用后腿蹬踏—— “诶?什么?将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别朝向不同方向……” 摊开桌上的滑雪杂志,秀人从椅子上坐起来,一边看着杂志上的照片一边模仿,从窗玻璃上映出的姿势和照片中职业选手的略微有一些不同。比对不同,一点一点修正后,终于逐渐有了点模样。 秀人重新坐回椅子,接下来是backside tailslide,诀窍是用脚跟踢地之后以后腿为轴,将前腿向外踢出。 正在他想要模仿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秀人,在吗?”是父亲的声音。 秀人急忙坐回座位,将滑雪杂志收回书架,拿出一本数学参考书摊在桌上:“在呢。” 门打开,父亲和幸走了进来。他刚刚下班回来,手上拿着一个数码相机。 “在学习吗?” “差不多吧。马上就要考试了。” “那可真不错。”和幸坐在床上,环视房间。 什么情况?秀人略感不安,想起了今早的事。是因为滑板的事来找碴儿的吗?真烦人。 “那方面怎么样?” “哪方面?” “就是那方面,滑雪。你还是在休息的时候去吗?” 果然,真郁闷。 “没怎么去。” “是吗?不过你妈说你每周都当天去回啊。” “……偶尔而已。” 其实是谎话。利用便宜的旅行大巴,秀人每周都会去某个滑雪场滑雪。如果是在群马县或者新潟县的话,早上出发,当天就能回来。 “近期有去的计划吗?” “下一次休息没准可能会去。要看朋友的时间。”秀人低着头嘀嘀咕咕地说,“为什么问这些?” “嗯,其实关于滑雪场,有点事想问问你。” “嗯?”秀人不由得看向父亲,“你说滑雪场?” 和幸将数码相机递给秀人,“你看一下这里面的照片。” 秀人接过相机,看了看里面的照片。照片一共有七张,都是很奇怪的内容。雪地里的树上吊着一只泰迪熊。 “这是什么照片?” “你看第三张,对,就是这个。我觉得边上的铁塔是滑雪场的升降机,你觉得呢?” 秀人将和幸说的部分放大来看。 “确实,很像。” “果然。”和幸似乎很高兴。 “那怎么了?这是什么照片,还有泰迪熊?” “不用管泰迪熊。比起这个,这是哪个滑雪场你能看出来吗?” “哎——”秀人转过身来,“不可能看出来啊。” “不行吗?但是你不是去过很多滑雪场吗?看远方的景色也不行吗?” “不行啊,我虽然去过很多,但是也有限啊。日本全国有很多滑雪场呢。”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你知道关越机动车道吗?” “知道,快速大巴会走那。” “太详细的事不能和你说,但是要去这个滑雪场要经过关越机动车道的本庄儿玉出口。怎么样?很明显的提示吧。” “不算吧。”秀人歪了歪头。 “为什么?不是就限定在了群马县和新潟县吗?” “怎么会呢。”秀人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杂志递给和幸,是介绍全国的滑雪场的。里面有一页将日本分成几个区域,大致标出了滑雪场的位置,“你看,群马县和新潟县自不用说,去长野县的滑雪场也是走关越更方便。” “是吗?长野的话不就是志贺高原吗?去那里的话不是走中央机动车道吗?” “那都是什么时代的事儿了。虽然也有走中央机动车道的滑雪场,但是也有走关越,从藤冈立交桥上上信越道的,去志贺高原就是哦。” “这么说就是长野、群马和新潟吗……” “至少有这三个县。” “那这三个县里一共有多少个滑雪场?” 秀人简单数了数地图上标记的个数。 “就算加上经过关越这一附加条件,大大小小加上一起也有一百个左右。” “一百个……”和幸的目光一下子空虚起来。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知道照片里的地方?” 和幸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和爸爸的工作有关,一定要知道是哪。可是很麻烦啊,我还以为问你的话就能弄明白呢……”最后的一句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和幸陷入了深思。 秀人从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很是迷惑。平常明明只是把自己当小孩,这一次却指望上了自己,真是没想到。 秀人重新看了看相机的画面,照片角落里的毫无疑问是升降机。没有其他线索了吗?但问题是不见得是秀人去过的地方,不如说这种可能性更高。 对了,秀人有了一个主意。 “爸,这个照片可以发到网上去吗?” “嗯?”和幸抬起了头:“为什么?” “发帖问问有没有人知道。如果有人知道的话,可能会告诉咱们。” 和幸目光浮空,似乎在思索要不要听从儿子的建议。终于,他摇了摇头:“那不行。如果有人好心告诉咱们还好,可是也有人会出于好奇心去那个地方,一定要避免这种情况出现。” “别人去不行吗?”秀人指着相机画面。 “不行。”和幸的表情很认真,“我不能告诉你理由,但是这样很糟糕。” 秀人察觉到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还是不要再追问了比较好: “那么,我问一下朋友和常去的商店的人呢?他们知道很多我没去过的滑雪场,没准知道什么。”他向父亲提议。 和幸眨了眨眼:“原来如此,这主意不错。” “可以让他们看照片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一定要慎重。像我刚才说的,绝对不能传到网上。” “知道。我只会发给信得过的人。商店的人不知道联系方式,我直接去店里问。” “这样啊,那需要多长时间?” “邮件我马上就发,总之我明天一天试试看。” “能找得到吗?” “我不确定啊,线索太少了。” 和幸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秀人的肩:“拜托。一定要找到那个滑雪场,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就算你这么说……” “如果找得到的话,什么都给你买。你之前说过想要新的道具吧?滑板,还是靴子?” “真的吗?”秀人瞪大了眼睛,“这么说的话,我想要powder run用的板子。” “没问题。不管是熊猫用的板子还是猩猩用的板子,都给你买。” “不是熊猫,是powder。” “什么都行,顺便把靴子也买了,还有什么?” “那,bin也要。” “Bin?”和幸皱了皱眉,“那是什么东西?” “Binding。绑定靴子和滑板的工具。” “是吗,好啊,全都给你买。所以说啊秀人,你一定要加油,拜托了。”说着和幸握着秀人的肩使劲晃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放开我。” “啊,抱歉。那就拜托你了啊,期待你的表现。”和幸露出爽朗的表情,走出了房间。 秀人坐回椅子,把手伸向书架,拿出了一本滑雪板的目录。有一个滑板他早就看中了,只是因为实在太贵而放弃了。 没准这次能拿到这个,还有靴子和bin—— 秀人不禁握紧了拳,立马来了干劲。 “看到第三张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说着佐藤擦了擦鼻子,额头上长满了青春痘,“虽然铁塔肯定是升降机无疑,但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没有连上缆绳。太远了看不太清,但我觉得没错。照片里有这么多雪,滑雪场不可能不营业。那也就是说这个升降机这一季没有投入使用。怎么样?我的推理。” 看着桌上的平板电脑只是简单哼了一句的是铃木。 “嗯,差不多吧。” “什么嘛,你没发现吧?那你就至少佩服我一下嘛。”佐藤不满地噘起了嘴。 “不是不佩服你,但是发现了这个又能怎样?废弃或者暂停的升降机哪都有吧?” “一般情况下都会撤掉吧,没有撤去就说明有内情。或者经营不善,缺钱,或者刚刚决定废弃,没有赶上这一季。” “就算这样也没办法确定是哪个滑雪场。” “至少能缩小点范围吧。”佐藤的声调变高了,这是他不高兴时候的特征。 “喂,不要吵架嘛。”秀人插嘴说,“我很为难啊,本来拜托你们这种事就很不好意思。” “也算不上吵架。”佐藤挠了挠头。 午休时间,三人聚集在秀人的教室,围着平板电脑。佐藤和铃木是秀人小学时代的朋友,六年级的时候曾经一起参加过新潟县的一家滑雪教室。虽然是利用春假里的一周时间的合宿,但是三个人完全迷上了滑雪,相约上了中学之后要多去滑雪。实际上,从中学一年级的冬天到第二年春天,他们去滑了很多次。铃木的父亲很喜欢滑雪,每周都带他们去。春假也和前一年一样参加了滑雪教室。 虽然小时候就很喜欢踢足球,但是现在,占据秀人头脑的更多的是滑雪,特别是到了冬季。另外两个人也是一样。基本上三人都会一起去滑,但也有分头行动的时候。分头行动的时候就要互相汇报对方没去过的雪场的情报,只是这种时候秀人一般都是听众。他和另外两个人分头行动的时候,都只能去位于川崎的小室内滑雪场。 正因为这样,昨天夜里父亲来找他商量的时候,秀人首先想到了这两个人,马上就把照片发给了他们。 “如果无论如何都要从佐藤的想法出发的话……”铃木慢条斯理地说。 “你这叫什么话嘛,我又没求你听我的话。” “好了好了,先听他说完。你继续说,铃木。” “嗯,我比较在意这个影子。”铃木指向画面,“看,有树的影子吧,我觉得这个时候天气很好。” “那又怎么了?”佐藤问。 “画面底下显示了时间,十六点十二分。如果这是正确的时间的话,这个时候太阳的位置就可以知道,这样一来升降机的朝向就可以明白了。查一下废止或者暂停的升降机,有方向一致的不就可以了吗?” 秀人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铃木的话,确实是一个好主意。他看了一眼佐藤,他也是一副这主意还不坏的表情。 “怎么了?不行吗?”铃木问。 佐藤伸手拿过平板电脑,开始上网搜索,那是他从家带过来的。 秀人也取出手机,用滑雪场、升降机、废止等关键词开始搜索。边查边想着这样就能入手的新的滑板、靴子和bin。 可是热情只持续到此就为止了,三个人不久就停止了搜索。因为查出来的废止、暂停的升降机实在太多,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筛选条件的话,根本不可能找到。 “果然现在哪家雪场都不太赚钱啊。”铃木无力地嘟哝说。 放学回家的路上,三个人奔向了位于神田的商店。这是铃木的父亲介绍给他们的店,道具和服装基本都能在这里买到。秀人也是从这里学会的打蜡方法。 负责滑板区域的是一位叫田中的男性,和秀人他们关系最密切。秀人首先把照片展示给了他。 “嗯——真是够难的。”田中反复看了七张照片之后,挽起胳膊皱着眉说,“要是再能多一点提示就好了。” “果然不好认吗?” “我觉得可能是哪家越野雪场,但是照片里远处的景色太少了。” 田中提议和店长商量一下。 店长是一位叫山野的满头白发的男性。秀人虽然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但是据说他是一位有着四十年滑雪经验的专家,不仅日本,世界上好多名山他都曾去滑过。 山野看了照片之后说:“这是山毛榉树,海拔在一千米到一千五百米之间吧。群马也不是没有,但还是新潟和长野可能性大。雪很轻呢,远处的雪还在随风起舞,是很好的粉末状,我觉得可能是在长野吧。” 秀人震惊不已,只凭着几张照片,竟然可以看出来这么多。 “不能再详细点了吗?” 山野看着照片,叹了口气:“如果再有更明显的特征就好了,比如说地形之类的。”说着用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着,终于定格在了一张照片上。 “怎么了?” “看,这张照片上部,虽然只有很少一点,但是照出了远方的岭线,这个应该可以成为线索。” “您有印象吗?” “不,我还不行。虽然去过很多地方,但是并不能记下所有山的外形。但是可能会有人知道,一类这种事情的专家。” “还有这样的人吗?是登山家之类的吗?” “差不多算是一类人吧。摄影家,而且是只拍雪山的人。我问问他。”山野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了手机。 电话接通,山野开始说明,说着说着看向秀人。 “他现在似乎有空,说把照片发给他的话会看一看,怎么办?” 秀人一瞬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和幸要求他慎重使用照片。但是马上这种想法就烟消云散了,如果这些人都不能相信的话还能怎么办,毕竟是这些人教给了他滑雪的乐趣。 “请帮我拜托他。” “好的。” 将照片发给对方等待回答的间隙,山野将那位摄影师的作品展示给秀人他们。有一张是湛蓝的天空下,一个单板选手在广阔的雪山上下滑的画面,还有一张是在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上勇敢滑行的选手的身姿,用黑白的照片展现了充满幻想色彩的景色。这些都紧紧抓住了中学二年级学生——秀人他们的心。太厉害了,还有这样的世界,简直是天国——此刻他们只能想到这种朴实的感想。 这时秀人的电话响了,是和幸来询问结果,口气中充满了紧迫感。 “现在正在拜托很多人调查。” “这样啊,对不住了。有希望吗?” “不好说,不过我会尽全力。” “拜托啦。全靠你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秀人觉得胸中一热。“全靠你了”,这是父亲第一次这样对他说话。 山野也收到了电话。 “喂,明白了吗?……啊,这样,肯定是在本州岛吧,我觉得是在长野……” 似乎是摄影师的回答。秀人屏气凝神,仔细听着山野的电话。 山野站在柜台边,一边讲电话一边记笔记。 “卧龙岳?嗯,啊,那附近啊……这样……原来如此。明白了,多谢。我告诉他们。”山野挂断了电话,走向了秀人这边。 “怎么样?”秀人心中同时充满了不安和期待。 “老实说没办法确定。”山野说,“判断材料还是太少了。可是从第一张与第五张后面的岭线来看的话,很像长野县的卧龙岳。” “卧龙岳?” “汉字是这么写的。”山野将写有“卧龙岳”字样的笔记展示给大家,“只是照片中的地方和卧龙岳之间的距离无法准确说清,方向也只能大体判断为东南。” “不过如果知道了这些的话,没准一定程度上就可以想办法了。只要找到位于那个方向的雪场就好了。”田中说着从柜台后面的书架上拿出雪场地图集,开始翻页。 秀人三人也凑过来,或者盯着地图,或者用手机搜索卧龙岳附近的景色。结果找到了一个有力候选——里泽温泉滑雪场。这是一家位于长野县的头等雪场,历史悠久,规模庞大,诞生过很多有名选手。 “里泽的话有很多越野雪场,类似照片里的地方应该有很多。” 山野看着平板电脑的屏幕说:“但是也没有把握说就一定是里泽温泉滑雪场……” “确认一下之前的那个升降机吧,那个废止的升降机。”佐藤说。 “对,查一下里泽温泉有没有废止或者暂停的升降机。”铃木表示同意,“然后没准还能知道升降机的方向,如果一致的话就OK了。” 大家马上分头行动。秀人他们负责在店里提供的滑雪场地图上找,田中和山野负责和朋友联系——两个人都有在里泽温泉工作的相识,不愧是老牌店铺。 最初挂断电话的是田中:“明白了!” 接着山野也挂断了电话:“我也是。” “怎么样?”秀人看着两个人。 “我听人说里泽温泉有一个三年前废止的升降机。” “山毛榉树雪道第二浪漫升降机。”山野在旁接着说,“对吧?” 田中点了点头:“据说是因为交通不便,游客很少,而且老化得很快。” “三年前的话这份地图上应该还有。”铃木用手指在地图上找起来。 最先发现的是佐藤:“在这!写着山毛榉树雪道第二浪漫升降机。” “根据地图来看升降机是沿着向北的斜面建的。”铃木说着看向秀人,“和照片里的时间以及影子的方向完全一致。”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秀人身上。他感到大家都在等他的一句话。 能想到的话只有一句。 “谢谢大家!”秀人深深鞠了一躬。 回家的路上秀人把结果通知了和幸,听到基本确定了雪场,父亲发出狂喜的声音:“是吗?干得好!干得太好了,万分感谢!” “不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哦,多亏了大家。下次介绍给你,你要请我们吃烤肉哦。” “没问题,几十个人都没问题。比起这个,我还有重要的话和你说,你快点回家。” “重要的话?又是什么?” “回来再和你说。不用担心,对你来说不是坏事。” “嗯……”秀人挂断电话还在想着会是什么事。都已经帮他搞定雪场了,该不会再挨骂了吧? 秀人回到家,打开玄关的门,里面就传来“欢迎回来”的声音。 接着起居室的门打开,和幸兴冲冲地走来,脸上堆满了笑。更让秀人吃惊的是和幸的样子:他全身裹满滑雪服,还戴上了帽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秀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道代也从起居室出来,一脸的不耐烦。 “刚才突然开始穿起了这些,说什么今天买的。” “别啰唆,都告诉你了是工作。”凶了妻子之后,和幸脸上挂满笑容,转向秀人:“秀人,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秀人不觉后退了一步:“到底是什么嘛?” 和幸兴奋得有点不能自已:“不是别的,和我一起去你找到的里泽温泉滑雪场吧!” * * * 日语里熊猫发音是Panda,和Powder的发音相近。 06 耳机中传来东乡的大嗓门: “是吗?原来是里泽温泉滑雪场,那里的话我也听说过。没有错吧?……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吗?有点不放心啊……啊,我知道。都确定到这一地步了就无所谓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当然。明天一早你就过去。预订酒店了吗?所以说啊,你不抓紧的话,现在是旺季,肯定人很多……那就没问题了,没问题。你儿子和你一起去或许更好,毕竟他比你习惯。只是绝对不能把实情告诉他,小孩子都是不遵守约定的生物,就算让他们保守秘密也指望不上……嗯,这一点就拜托你了。诶?什么?费用的话你不用在意,只要有发票,多少都行……你儿子的部分也不要紧,你不要担心这种小事。你接下来要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全拜托你了……嗯,就这样吧。对了,还有一件事弄明白了。”东乡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调查了摄像头的记录,知道了葛原是什么时候潜进来的。果然是周六的晚上,只是他不是一个人……是那家伙,折口真奈美……嗯,副研究员。他们两个人一起进来的场面被拍了下来……在大门那里葛原用了访客用的ID,估计是折口给他准备的。实验区肯定是用折口的静脉验证开的门……还不清楚是不是共犯……嗯,我也这么想,毕竟葛原是个不喜欢别人帮忙的家伙,肯定是找了什么借口只是利用了折口。那个只会傻认真的女人应该不会插足这么危险的事。不管怎么说,我打算接下来和她本人谈谈……有结果就和你联系,你还有明天的准备,今晚早点休息。等着你的好消息……好,那就拜托了。” 电话似乎挂断了,确认不会再听到什么之后,折口关掉感应器的电源,卷起耳机的线,将设备放入手提包,从马桶上站起身,按下冲水键。 在洗手池洗手时,手提包里的电话响了。折口很清楚来电的是谁,但是故意耽误了一会才接起电话。 “喂,是折口君吗?我是东乡。” “您好。” “你现在在哪?行程板上写的是在事务处。” “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卫生间,马上就回去。” “啊,不着急不着急。” “实在抱歉。” 挂断电话,折口看向洗手池的镜子,里面是被称为只会傻认真的女人。在葛原看来,自己肯定也是一个愚钝好骗的蠢女人吧。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双手合十向自己请求的葛原的身姿。 事情发生在上周六的白天,葛原说有重要的事把她叫了出来。听了他的话折口吃了一惊:葛原竟然要她帮他进入研究所。 “昨天查看自己的报告,发现很可能在加工细菌的最后一步犯了错,如果就这样让别人接手的话,十分危险。所以我想确认一下,如果找所长的话,肯定会被批评,问题搞大了就麻烦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搞定,能帮帮我吗?” 听了葛原的话折口马上就意识到其中有诈。表面上葛原是合同到期不再续约,但其实是被开除了这件事研究所里没有人不知道。 他进入研究所的目的是什么?这一点也很容易察觉,一定是K-55。他会拿K-55来做什么呢? 马上浮现的可能性是将K-55带走。目的呢?很可能是复仇。而复仇的对象一定是东乡。 那就有意思了。折口对他们之间的瓜葛十分感兴趣。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搞不好还能坐收渔翁之利,至少也能抓住东乡的小辫子。 葛原用试探的目光催促她的回答。 折口决定装傻。装出毫不奇怪的样子答应了葛原。葛原瞬时乐开了花。 “太感谢了,帮了大忙了。真的谢谢你!”点头哈腰了无数次,“下次有机会请你一起吃饭。” 葛原的这句话毫无诚意,连社交辞令都不如。“不用了,您不用客气。”折口认真地回绝了他,既然决定装傻,就要装到底。葛原心中一定觉得她傻到极点了吧。 晚上,两个人前往研究所。折口之前已经为葛原拿到了访客用的ID。进入研究所,通过静脉认证打开实验区的门之后,葛原对她说:“你可以回去了。一想到有人等着我就安不下心,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十分感谢。” 折口依然没有露出怀疑的样子:“不客气,那就麻烦您收拾好。” “嗯,好的。” 看到葛原消失在门后,折口动身前往东乡的办公室——是为了安装今天傍晚在秋叶原买的窃听器。 周一早上,窃听器马上发挥了功效,东乡和主任研究员栗林的话被折口听了个一字不漏。 听起来是葛原将K-55拿走,用来威胁东乡。葛原的小心眼让折口很失望。如果是以金钱为目的的话,要挟大学多好,那样的话何止三亿,再多几倍也没问题。 但是更让她吃惊的是葛原竟然死了。真是完全没想到。不过这也证明了他毕竟不是智能犯罪者的材料。 得知负责回收的人是栗林,折口更是满心欢喜。求之不得,那样的人根本不是对手。恐怖的生化武器K-55,如果能弄到手的话必定用处多多,就算拿去卖也能卖很多钱吧。 折口真奈美向镜子中的自己笑了笑。 之前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事的人生终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07 放在枕边的大闹钟响了起来,根津马上伸手按停了它,虽然意识醒了过来,但是似乎还有一些疲倦。“看来我也老了。”根津自言自语地嘟哝道。 他住的地方是出租商店的二层,店长是他的老相识,以特别优惠价把这里租给了他。这里以前是个仓库,现在还摆着出租用的道具,不过随着客人的减少,就逐渐废弃了。 根津看向窗外,天上飘着零星的小雪。根据天气预报,今天的天气似乎不会太坏,根津希望这个预报能够准确。 准备完毕,根津从商店后门走出。出租商店八点营业,离店长他们来上班还有一段时间。根津将门窗都锁好。 雪场就在眼前。压雪车已经开始作业。 在便利店买了便当再去往巡逻队的驻地,班长牧田已经在入口处做上了柔软体操。牧田是拥有三十年经验的老巡逻队员,山岳滑雪的技巧令根津望尘莫及。 “早上好。”根津上前打招呼。 “早。我听说了哦,你好像和美女约会了是吧。”牧田一边做屈伸运动一边说,“你在哪发现的美女啊?” 根津不禁望了望天。 “您这情报可真及时——不如说这村子真小,没想到都能传到您这。” “别打岔。听说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啊。” “确实很漂亮,不过和我没有关系。是个滑雪选手,打算参加这次的比赛,提前来适应场地。” “挺好的嘛。追着试试看?顺利的话我给你当媒人。” “不用了。真的只是普通见个面而已。” “是吗?听说气氛还不错呢。” “那都是瞎说。” 根津没有说千晶半开玩笑要和他约会的事,否则被夸张到什么程度完全没法想象。 “换个话题,今天板中的人要来。” “板中?” “板山中学的滑雪课。大概是二年级学生吧?一共有六十多人。” “啊,说起来去年也来了呢。” 板山中学是隔壁村子的学校,开车二十分钟左右的距离。 “例行公事。现在这年头开滑雪课的学校一年比一年少,只有板中还在坚持,尤其显得珍贵。” “确实如此。” “上课要用的是日向雪场和天堂雪道,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不全是认真听话的孩子,升降机底下也要拜托你好好检查。” “明白了。” 对滑雪场来说,学校的滑雪课是很大的收入源。首都圈以及关西,甚至九州的修学旅行全算上的话,就成了小金库一般。但是实际上更需要重视的是对当地的孩子们的普及。 让滑雪场热闹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增加滑雪的人口。但是如何才能增加呢?通过电视或者电影产生话题,一段时间内确实有效,但是更重要的是,让滑雪成为一种普通的爱好被人认知。那要怎么办才行呢?归根结底,答案还是会回到人际关系上来。无论什么样的爱好或者游戏,受自己关系密切的人影响而产生兴趣的情况都是大多数。 长野县出身的年轻人大多数都会去首都圈、东海、关西一代的大城市发展,他们在那里构筑人际关系时,向其他人传达滑雪等冬季运动的魅力,才是朴实却又最切实有效的方法。 其他队员也陆续来上班了,根津吃完早饭,和大家开会之后,便乘着雪地摩托车奔向待命地点。抬头看向天空,云开始散了,这样下去中午就会出太阳吧。 看上去像是一个好天。 08 前方终于出现了写着“欢迎来到里泽温泉滑雪场”字样的看板。看到这个,栗林长出了一口气。今早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是五点,接着去事先预约的租车店租了一台四驱RV车出发。走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毫无问题,但是下了高速之后的约二十公里路却充满了考验。毕竟在雪道上开车对栗林来说还是第一次。倒霉的是雪还不停地在下,视线也不好。栗林不敢踩油门,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前挪,途中被好多台车从后面超过。“爸,再开快一点啊。”秀人在旁不停催促。栗林只能说:“别瞎说,安全第一。如果出了事就不能去雪场了。”来让他安静一点。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花了很长时间。现在距离从租车店出发已经过去四个多个小时了,早知道还是坐新干线好了,栗林很后悔。到长野站一个半小时,接着坐直达大巴,再有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之所以没坐新干线,是因为栗林有一个要去滑雪场就要开车的错觉。而且知道能坐新干线也是出发之后的事了,还是听秀人说的。 不管怎么说,平安到达就很好。过了看板,左边就是大巴的停车场,前面就是里泽温泉村。旅馆和商店鳞次栉比,突然就变得热闹起来,路上走的行人也很多。 路忽然变窄了,而且很复杂,绕了好多弯路才到达预订的旅馆。 昨天夜里急忙预订的是一个名字很西洋风的旅馆。在停车场停好车之后,栗林父子从车上卸下行李。 进了旅馆之后,左侧是一个小小的柜台,栗林把名字报给里面的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应该就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娘。 “是栗林先生吧,欢迎光临。”老板娘微笑着说,“您二位是要马上去滑雪场吗?” “对,是这么打算的。” “那我替您保管行李,更换衣服在浴室的更衣室就可以。” “谢谢。” “父子旅行真不错啊。” 老板娘这么说,栗林暧昧地点了点头。仔细想起来,栗林从来没有和秀人两个人出来旅行过,连最后一次全家旅行是什么时候、去了哪里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栗林说要让秀人请假陪他去滑雪场时,妻子道代瞪大了眼睛,质问他有何必要。 栗林回答说是工作。 “在里泽温泉滑雪场有一种别的地方没有的细菌,研究需要,一定要收集那个细菌。” “那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吗?” “滑雪场那种地方我都几十年没去过了,行动不方便,有个人给我做向导更方便。” “那学校怎么办?” “请假不就得了。这也算一种社会经验——你说是吧,秀人?” “我无所谓,lucky~”儿子双手做了两个V。 道代满脸无奈,但是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在今早送他们两个人出门时说:“既然是难得的机会,就好好玩吧。”其实她看到这难得的父子二人接触的机会,内心说不定会很高兴。 栗林父子按照老板娘说的,在浴室的更衣室换上了滑雪服。栗林的上身是蓝色,裤子是黄色。说起滑雪服,栗林一直觉得应该更贴身一些,没想到上下身都是很宽松的设计。 最后他背起了一个小的双肩包,里面是方位探知感应器和用来收纳K-55的容器。容器是二层构造,在出现万一的情况下,能保证细菌不外漏。 看向秀人,他穿着带有防具的裤子,膝盖像排球运动员一样戴着护膝。 “你可真是重装备。” “不这样的话很危险。我想要做kicker。” “Kicker是什么?” “跳台的意思。” “跳、跳台?”栗林大吃一惊,“是标准跳台,大跳台的跳台吗?从那里跳下去?” 秀人做了一个往一边倒下去的动作。 “怎么可能。用雪堆的台子,也就两三米高吧。”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但是一开始也是很吓人的。” 谈话间秀人轻车熟路地做着准备。他的衣服也是宽松的,裤子甚至可以说是肥大,几乎快要掉下来了。栗林说起这个,反而被鄙视了一通:“你去了雪地就知道了,大家都这样。” “嗯……” 现在的滑雪场变成什么样子了呢?栗林心中直犯嘀咕。他最后一次去滑雪还是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受朋友的邀请,去了苗场滑雪场。那次也是开车,记得在上关越机动车道之前十分堵车,雪场里人也十分多,升降机底下排起了长队,排了一个半小时以上。作为新手的栗林中途放弃了乘坐升降机,最后抱着滑雪板爬上了斜面。 存好行李,栗林父子离开了旅馆。秀人抱着滑板,那样子看起来颇有模样。 走上民家和旅馆之间的小上坡,地面上被雪覆盖,到处都变得很滑,栗林小心地迈着脚步。 干燥的空气凛冽无比,脸上颇有一些疼痛感。 “果然很冷啊。”栗林缩着脖子。 “滑起来就暖和了。” “是吗?你滑雪服里面穿的什么?” “保暖衣。” “那个长袖的很薄的东西吗?咦?只有那一层吗?” “大家都这样。穿多了会热。”秀人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栗林大吃一惊,他自己在滑雪服里面穿了三层,但还是很担心。这让他再次认识到了年轻的身体和他的常识之间是无法画上等号的。终于走上了一条大路,拐角处有一个出租商店,里面的柜台处排着队。 店铺中央的台子上摆着申请单和笔等,单子上列着姓名、联系方式、想要租的物品、身高和鞋码等。 “呃,要租的首先是靴子吧。滑雪靴吗?嗯?喂,秀人,滑雪杆是什么?” “就是那个。”秀人指着里面挂着的东西。 “那不是拐杖吗?” “就叫滑雪杆。” “是吗?说起来清单里没有拐杖呢。” 二十年间变了很多呢,果然带上秀人是正确的。 “那么最关键的滑雪板……嗯?”栗林瞪大了眼睛。 “又怎么了?”秀人不耐烦地看向栗林。 “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栗林指着的是滑雪板的一栏,里面有很多种类。 “这就是滑雪板的种类,根据你想怎么滑来决定选哪种。” 秀人解释说根据是在压雪的斜面滑,还是非压雪的斜面滑,或者是想要自由滑,选择的滑雪板都不同。 栗林想起了泰迪熊的照片,那明显不是正常路线里的风景。 “那我就要自由滑的。” “嗯?”秀人往后倒了一下,“你不滑普通的路线吗?” 栗林凑到秀人身边:“你可以随便滑,但是爸爸不是来玩的。跟你说了是工作吧,没有压雪的地方也有可能要去。” 秀人一直盯着栗林,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 秀人一脸正色地咳了一声,说:“爸,你说你上次滑雪是二十年前的事吧,那时的技术怎么样?这个很关键,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那个嘛……”栗林看向左上方,竖起食指,“差不多的程度吧。” “我说爸,你看我。” 栗林看向儿子,但是马上就想别过头去。 “当时是怎么滑的?那个时候的滑雪板应该很长吧,你能很好地弯着滑吗?” “呃,怎么说,有时是可以的。” “有时?那其他时间呢?是把板像这样张开吗?”秀人用胳膊在空中做出一个“八”字形,“也就是所谓的制动转向。” “呃,好像是这样。” “OK,明白了。”秀人点了点头,拿过圆珠笔,在申请单上写下了什么。 “那个是在压雪的斜面上滑的吧?” “这个就可以了。你要是想出雪道的时候,一定记得脱下滑雪板,千万不能滑出去。” “就是守规矩呗。没想到你还挺认真。”栗林笑了笑。 秀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守规矩是守规矩。我这是为了爸你好。在非压雪的斜面滑非常难。如果在雪道外摔倒了很不容易站起来,搞不好不但没法回来,还有可能遇难。” 栗林不再嬉笑,有一点错愕:“别吓唬我啊。” “不是吓唬你,认真说的。拜托你了,就按我说的做,我可不想呼叫救助队。” 看到秀人认真的表情,栗林也觉得他说的并不是夸张,于是点了点头。 “说好了啊,说话要算数。” “好了好了。” “真的假的?很不让人放心啊。”秀人满脸严肃。 拿着申请单走向柜台的途中,栗林不禁嘟哝了一句,到底谁是老子谁是小子? 看到实际的滑雪板,栗林又吃了一惊。和记忆中的形状完全不同,还似乎短了一截。 “没关系,只是制动转向的话,和以前的没有区别。”秀人说。 租用了一套道具之后,两个人走出了商店。滑雪板很重,滑雪靴很硬。栗林很担心穿着这么硬的鞋要怎么在雪里移动。 直到身旁的秀人突然发出一句小声的赞叹之后,栗林才抬起头。眼前是一片广阔的雪场,周围高山环绕,眼下缆车延伸到很远。 噢,栗林也不禁发出了赞叹声:“好壮观!” 放眼望去尽是银装素裹。二十年前的记忆复苏了,没错,滑雪场就应该是这样的地方。和普通生活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在升降机售票处买了两张一日畅游券。在旅馆拿来的优惠券派上了用场,而且中学生以下还能享受儿童票。 虽然栗林事先调查了雪场的构造,但还是摊开了最新的地图。山毛榉树第二浪漫升降机没有标记在上面,不过栗林已经记下了它的位置。 “首先去最上面看看吧。”栗林说。 “不行,那可不行。”秀人马上唱反调,“你都二十年没滑过了吧,上去了下不来怎么办?先适应一下。” 栗林仔细想想也有道理,只是他想尽快回收K-55,心中难免着急。 秀人催促着栗林走向最近的升降机搭乘处,据说这个升降机是通向新手斜面的。 “哇,这是什么?”看到升降机,栗林再次吃了一惊,“能坐四个人?现在都是这样的吗?” “四人用的现在很普遍了啊。” “是吗?以前都是一个人的。” “一个人的我都没看过……” “哦……” 栗林将滑雪板放在雪面上,开始了热身运动。马上就要阔别多年地再次滑雪了。将靴子固定在滑雪板上,前后试了试。不用说,能滑动。用拐杖——不对,是滑雪杆——试着在雪面上撑了撑,身体竟然比想象中动得快。有点害怕。 看向秀人,他只把左脚固定在滑板上,右脚可以自由活动。据说是为了在平坦的雪面用来踩踏雪面移动。 原来如此,栗林默默表示理解。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单板滑雪,感觉一切都很新鲜。 可能是工作日的缘故,升降机并不拥挤,根本不用排队。栗林一开始很紧张,但还是顺利登上了升降机。但是马上就又发出了惊叫。 “你别没完没了地叫啊,这次又怎么了?”秀人实在忍不住了。 “啊,这速度好快啊,升降机的速度这么快吗?” “因为是高速升降机。现在都是这样。” “这样啊,科技在进步呢。” 栗林在升降机上俯瞰雪场,身穿五颜六色滑雪服的人在广阔的雪场自由滑行,看起来似乎每个人都技术高超,但实际上可不见得是这么回事。 栗林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是在梦中,眼前是一片银色的世界,自己和儿子两个人飘浮在空中,这在一个礼拜前完全没法想象。 但是这又毫无疑问是现实,没有时间沉溺于幻想了,自己还有重大的任务在身呢。栗林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 接近下升降机的地方时栗林又紧张了一下。站在有标记的地方,滑雪板就会动起来。 “哇,噢噢噢——”栗林急忙想要张开滑雪板弯曲的时候,已经没法控制方向,笔直地滑了一段之后,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 “没事吧?”秀人担心地问道,伸出手来拉住栗林。 “啊,没事。”在儿子的帮助下,栗林站了起来。 “看起来很危险啊。” “就是还没习惯。” 横着移动一段距离之后就到了雪场的入口。向下一看,栗林马上就缩起了身子——坡面很陡。 但是身旁的秀人却说:“啊,这里的话爸爸没问题,是新手用的斜面。” “咦?这是新手用的?” “对啊,你看,那么小的小孩都能滑。” 栗林看向秀人指的方向,果然一个十岁都不到的小孩在灵活地滑着。 “爸,你滑起来试试。” “哎?不了,还是你先滑吧,我不太知道该往哪边滑。” “也好,爸爸你就向着升降机滑就行了。” 秀人将右脚固定在滑板上,嗖地一跳开始滑行。左旋右转很是轻松,还不停穿插几个跳跃的动作。明明是左脚在前,不知何时右脚却到了前面。到底要经过怎样的训练才能那样像杂耍般地滑行呢。 秀人滑了一会停了下来,向栗林挥了挥手,招呼他赶快滑过去。 栗林战战兢兢地滑了起来,不用说,是制动转向。但是速度还是超过了预想,感觉腰直往前冲。 “哇,哇啊,咦咦咦!” 下半身跑在前面,上半身留在后面,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摔倒在了地上。眼前是一片晴空,不觉间雪已经停了,天空一片晴朗。 栗林费劲地起身,看到儿子抱着胳膊站在远处。 “总之绝对不要冒险,觉得不行了就把雪板摘下来,走着下去。明白了吗?”秀人语气强硬地强调。 “都说了知道了,你还要说多少遍。” “我是担心你。虽然没对爸你有什么期待,但真没想到会这么烂,连制动转向都滑不利索。” “好奇怪啊。”栗林歪了歪头,“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啊。” “我虽然只玩单板,但是肯定也比你强。” “不可能,别眼高手低。” “谁知道。总之你要小心。” “啊,不用你操心。” 父子二人坐上缆车,终于要向山顶出发了。车内可容纳十二个人站立,除了栗林之外的五个人,都是一副很高兴的模样。 从缆车的窗户看下去,就会切身体会这座雪场的广阔。要在这么一座大山之中找到一个小小的泰迪熊,而且山上有无数的山毛榉树,栗林开始担心起来。 走了约十五分钟,缆车到达了上一站。外面的空气变得更冷了。 “哇,山顶真是冷啊!” “这还不是山顶呢。”秀人说,“这前面有个升降机,首先要搭乘那个,接着再滑行一段,再搭乘一个升降机,然后才是山顶。” “那么多……” “爸你怎么办?我想先在这里滑一会。” “没问题。我去山顶,毕竟有很重要的工作。” “好的。” “要当心哦。”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秀人一副不满的样子,抱着滑板离开了。 秀人走后,栗林有点心里没底,但还是抱着滑雪板开始前进。经过一小段上坡之后,终于到了斜面的入口。游客纷纷在装备滑雪板,俯瞰下去,在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升降机。 栗林用制动转向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滑,总算是滑到了升降机的地方。幸亏刚才在底下练习了一会,要不然恐怕连升降机都坐不上。 升降机旁就是树林,但是树之间的间隔较大,所以没有被禁止滑雪,偶尔有人从那里经过,扬起一片雪,发出很爽快的笑声。 可是仔细看上去就会发现,还是有人摔倒在了雪里,想要站起身的时候发现膝盖以上都埋在雪中,无法灵活动弹。栗林想起秀人的话,果然在非压雪的斜面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下了升降机,就看到了标记着山顶升降机的看板。栗林决定向那里滑。看起来并不是很陡的斜面,栗林谨慎地滑起来。 但是不一会儿栗林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悬崖峭壁的斜面。看向周围,也没有其他的路。其他的滑雪者轻松滑过,看起来每个人都是高手。 栗林下定决心站在斜坡边上,一点一点往下行进,那动作与其说是滑雪,不如说是在挪动。 这时,突然从身旁现出了一个穿着粉色滑雪服的人影,栗林想要躲开,但是就在那一瞬间,动作走样,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栗林摔了一个屁墩,就这么滑了下去,帽子和护目镜都摔了出去。 “不好意思——”不知从哪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终于停了下来,栗林站起身,环顾四周,一个身穿白色滑雪服的男人就停在身边,向他伸出了手。 “您没事吧?” “啊,多谢。”栗林抓住男人的手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您没有受伤吧?”男人问。 “嗯,没有……呃——”栗林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道歉。 这时又过来了另外两个人,一个穿着黄色的滑雪服,还有一个穿着粉色的,身形很小,应该还是小学生。 “对不起”,身穿黄色滑雪服的女人递给栗林他的帽子和护目镜。栗林收下后表示感谢。 “快,你也要道歉。”女人对小孩说,“因为是你挡住了人家的去路。” 穿着粉色滑雪服的女孩子低下头道了句歉,声音很是可爱。 原来如此,栗林明白了。 “没关系的,都怪我滑得太烂了。” “不,在滑雪场,越是这样的人越需要多加照顾。”男人说,“没受伤太好了。” “没关系,请不要在意。”栗林和男人说完,又对小女孩说了一遍。小女孩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就此别过,看着他们滑走的背影,栗林不禁感叹他们真是有礼貌。如果都如此,世界会变得多美! 戴上帽子和护目镜栗林才发现,已经从斜面下来了许多,没准有二十多米。摔了一跤反而从陡坡上下来了,真要感谢刚才的女孩子。 看向身旁的树林时,栗林心中一动。是山毛榉树,和那张照片里的景象颇有些相似。 栗林向雪道的边上移动,摘下滑雪板和滑雪杆一起放在雪上,接着从背包中拿出方位探知感应器。幸亏事先为了以防万一用缓冲材料包了好几层,虽然摔倒了好几次,感应器还是完好无损。 将天线对准树林,栗林满怀期待地按下了开关。但是并排的八个LED灯一个都没有亮。试着换了换天线的方向,结果还是一样。 没准—— 应该去更深处。虽然说可以接受三百米以内的信号,但是在这大山中也算不上什么。根据那张照片的印象,似乎离雪道很有一些距离。 栗林环顾四周,正好周围没人。 穿过红色的绳子,栗林踏向雪道外。雪马上就变得柔软了,每迈出一步脚下就会发出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而且没想到的是,朝向树林的路是一个很陡的下坡。 栗林突然担心起不知还能否回到原路,边走边回头看,突然右脚向下一沉。栗林脸朝下摔在了雪里。 09 “了解。”结束通话后,根津将无线对讲机放回原位,拿着雪地摩托车的钥匙,走出了驻地。 “怎么了?”在外面清查救生用具的牧田问。 “山顶的升降机处发来消息,有一个人掉出了雪道,被埋在了雪里。” 又来了。牧田露出一张苦脸:“哪个雪道?” “似乎是进击第一雪道边上。” “进击第一?还真是奇怪的地方。在那种地方滑很开心吗?” “不,似乎不是在滑雪,雪道边上放着滑雪板和滑雪杆。路过的其他滑雪者发现有人埋在雪里,联系了升降机的负责人。” “嗯……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不清楚,不过似乎没有受伤,我先去看一下。”根津启动雪地摩托车的引擎,向目标地点出发。 这几年来哪个滑雪场都有越来越多人在禁止滑行的区域滑雪,理由很简单,现在流行在非压雪的雪面滑雪。单板本来就适合在那种斜面滑,现在又开发出了很多新的滑板,更是助长了流行的趋势。 可是禁止滑行也有禁止的道理。简单来说就是危险。撞到树上受伤,或者迷路无法再回到正规雪道的情况屡见不鲜。甚至还有人遇上雪崩,差点被埋到雪里。 滑雪场一方也有相应的对策,比如增加正规雪道里非压雪区域的面积,策划带有陪同的越野雪地滑雪团等。但还是于事无补。感受违反规则的快感,才是那些人所追求的。 根津接近了联络中所说的地点,减慢速度,注目凝神看着前方,终于看到了放在一边的滑雪板和滑雪杆。 根津将雪地摩托车停在近旁,一转头就看到了雪道外散落的足迹。 根津谨慎地沿着足迹前行,果然在雪中看到一个身穿蓝色滑雪服的男性筋疲力尽地陷在雪里。 “您没事吧?”根津大声问。 男人扭头看向根津,似乎很吃力的样子。他戴着眼镜,将护目镜歪向一旁,可能是因为眼镜上有雾气吧,在雪中挣扎的话很容易就会出汗。 “出不来了。”男人的声音很没有底气,“越想动陷得越深。我该怎么办啊?” “我明白了,请不要动。” 根津回到雪地摩托车上,拿出绳索,再回到刚才的地方。如果太深入的话,连他自己都有可能遇难。 离男人所在的地方约有五米。“我现在把绳子扔给您,请接住。” “好。” 根津瞄准目标扔出了绳子,正好落在男人的身边,男人伸出手抓住了绳子。 “好了吗?请抓住绳子上来。” 男人抓住绳子开始往上爬,可能是因为过度疲劳,他的动作很缓慢,根津不得不大声给他鼓劲。 快到根津身边时,根津伸出手握住男人的手,将他拉了上来。男人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回到雪道后男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您为什么要到那种地方去?”根津问,“是去上厕所吗?” 经常有人因为突然想去厕所而跑去雪道外解决。 可是男人摆了摆手:“不是,怎么说呢……对,自然观察。” “自然观察?这附近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是我的爱好。请不要在意。” “就算您这么说,滑到雪道外面的话也不行啊。” “对不起,没想到会是这样……今后我会注意。”男人脸上挂着奇妙的表情点了点头。 “请注意。”根津说。 看他摘下了滑雪板,说明他跑到禁止滑行的区域并不是为了滑雪。看起来道具是租借的,而且也不是深雪用的滑雪板。 男人开始重新安装滑雪板。根津发动雪地摩托车离开了那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正要滑出,果然如根津所想,滑得不怎么样,或者说根本就是个新手。根津觉得这种水平还是培训一下比较好,但是这种话说出来就成了多管闲事了。 那种程度的技术,只身一人,为什么要到那种地方滑呢?而且说是为了什么自然观察—— 虽然疑问不停涌上,但是完全找不到合理的答案,根津只好发动雪地摩托车,再次出发。 10 “里泽温泉太棒了!全是粉末状的雪,在哪滑都很爽。不好意思,这次我要尽情滑了。全是拜大家所赐,Thank you。我给你们买礼物,原谅我吧,拜拜。” 附上在雪花飞舞的雪场拍的照片,秀人将邮件发送给佐藤和铃木。昨天夜里把突然要去里泽温泉滑雪场的消息告诉他们之后,得到了他们的一致嘘声。当然并没有恶意,他们两个都没有去过里泽温泉滑雪场,他们让秀人多搜集一些情报。 秀人在缆车下降点附近的咖啡厅里吃了一个汉堡,看了一下表,刚过下午一点。店里人很多,但几乎都是欧美人,反倒是日本人很少。 秀人和父亲和幸说好了下午五点回旅馆。和幸反问他会不会有问题,但是从秀人的角度来说,父亲能不能顺利回来才是问题所在。没想到他滑得竟然那么烂。 不过,说起来父亲年轻时候的事情秀人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听说过。谈起这种事来只会徒增麻烦,秀人一直都是敬而远之的。最近更是尽量不和父亲碰面,他很怕会被他各种找碴儿。 但是看到虽然技术很烂但却拼命制动转向的和幸,秀人心中一热也是事实。知道父亲和自己现在正热衷的滑板不是完全生活在两个没有关系的世界这一点,就让秀人莫名地很高兴。屡次摔倒又试图站起来的和幸的身影,说得夸张点,让秀人很感动。 秀人觉得能来这里真是对了。就算不是多么漂亮的雪场,也很值。 不过说起来父亲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秀人希望他最好不要受伤。 喝光可乐,秀人重新做好准备走出了咖啡厅。今天的天气一直不错,秀人走到斜面的入口,装好滑板开始滑行。这次他想换一个缆车。里泽温泉滑雪场一共有两个缆车。 秀人提高速度,滑得很舒服。经过压雪的斜面持续不断,角度正合适,最适合carving turn。 秀人由frontside turn转成backside turn。就在那一瞬,视野的左侧现出了一个人影。想到“糟糕”的时候已经迟了,眼看着自己的滑板前端和一个滑雪板交错,接着身体就感受到了一股冲击,秀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秀人两手撑地站起身,对方就倒在他身旁,同样慢慢坐起,转过来朝向他。是一个穿着深色滑雪服的女生。 “看好了再滑啊!”秀人说。 “我?”对方发出很意外的声音,“是因为你突然滑出来了吧。” “才不是,我是看着前方滑的。” “算了。”对方不愉快地沉默下去,站起了身,装上了因摔倒而掉下的右滑雪板,重新拿好滑雪杆,“你没受伤吧?” “我倒是没事……” “那就好。”对方说着就滑了起来,姿势很标准。 秀人也重新开始滑,但是心里一直残留着一种很不爽的情绪。刚才的局面即使吵起来也不奇怪,但是对方首先让步而避免了争执。而且对方在那种情况下仍然能关心他是否受伤。 在许多人同时高速滑行的雪场,必须要时常关注身边的状况,一旦出现相撞事故时,就算觉得不是自己的错,也要关心对方的身体,互相打声招呼之后才分开,这是雪场的礼仪。秀人感到自己没有遵守礼仪,很难为情。 抱着郁闷的心情滑也无法享受滑雪的乐趣,秀人完全没顾及雪道的情况,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缆车附近。 秀人卸下滑板,走入缆车搭乘处,走上台阶。这时他发现了刚才那个穿着深色滑雪服的女生,看起来她只有一个人。 缆车能同时载六个人,但是因为游客不多,基本上大家都是相伴而来的两三个人一起,马上就轮到了她。 看到她孤身上了缆车,秀人赶紧跟了上去。最初女孩似乎并没有发觉,转过身之后啊地张嘴叫了一声。 门随之关闭,缆车开始行进。 “呃,那个……”秀人无奈地低下了头,“刚才真不好意思。” 女孩挺直了身板,因为护目镜的镜片是亮面的,无法看清表情。 “你是为了道歉才上来的吗?” “嗯,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就像你说的,没准其实是我的错。” 女孩嘴角露出了笑容。 “彼此彼此吧。我也没有道歉,对不住了。” 秀人点了点头,心情突然就转晴。 “你从哪来的?”女孩问。 “东京。和我爸一起来的,今天早上刚到。” “和你爸爸一起?你上几年级?” “中学二年级。” “啊,我也是。看你个子很高,还以为你是高中生。” “你也是?原来如此,但是你滑得很棒啊。” “谢谢。但是在这一带,像我这种程度的人有很多哦。” “那就是说你是本地人咯?” “对。今天是学校的滑雪课。” “说起来有好多贴着号码的人呢。” “因为有课嘛。我上午也被贴上了号码,但是下午开始,水平高一点的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所以她才一个人在滑,秀人终于明白了。 “不过这里可真是个好雪场呢。我是第一次来,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大,雪质也没的说。”秀人看着窗外的景色说。 “你都滑了哪?” “呃……”秀人取出雪场地图,开始讲解自己从今早开始滑的雪道。 “那就是还没去那里咯。” “哪里?” “穴场。交通有点不方便,所以很少有人去滑,现在这个时间的话,应该有很多粉状雪。” “真的?怎么去?” 女孩摇了摇头:“很难说明白,我带你去吧。” “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正好我也想去。” “太好了,真棒!”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当然了。” 听到秀人的名字,女孩夸奖道:“秀人,好帅的名字,像足球一样。” “因为我妈是拉莫斯·瑠伟的粉丝。”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女孩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山崎育美。 秀人心里盼着她能顺势摘下护目镜,感觉会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可是结果很遗憾。秀人心想要是自己先摘下护目镜的话没准对方也会一起摘下,但是这样好像自己的意图就太明显了。 结果就这样缆车到了终点。秀人在安装滑板时,听到了有人叫“山崎”的声音。 年纪相仿的两个少年走了过来,两个人都装备着滑雪板。 “我现在和高野去一个神秘的地方,带上你吗?”身穿茶色滑雪服的少年说。高野应该就是后面身穿绿色滑雪服的少年。 育美轻轻挥了挥手:“不去。我要给朋友带路。” “噢~”少年颇有深意地看着秀人。 “高野君,滑得怎么样?”育美向后面的少年搭话。 少年轻轻耸了耸肩:“还行吧。”态度很冷淡。 “那就待会见吧。”茶色滑雪服的少年说着滑了起来,高野也跟了上去。两个人转眼间就滑远了。 “你不去好吗?”秀人站起身问育美。 “无所谓。神秘的地方什么的,反正肯定是雪道外。如果被巡逻队发现告诉学校的话,肯定挨骂。” “那确实不太好。” “所以不用在意,走吧。” 育美说着就滑了起来,秀人也赶紧跟了上去。 * * * 拉莫斯•瑠伟,出生于里约热内卢的巴西人,足球运动员,后加入日本国家队。 11 眼前就是目的地,川端健太进一步加快了速度,因为中途有个上坡,不加速的话很难上去。虽然看不到后面,但是高野裕纪应该跟在后面。两个人从小就是好朋友,还是同学。 转过弯,目标就在右前方。树木稀疏,前面挂着红色绳子,离雪面有一米高。 健太放低重心,笔直向前,从绳子底下钻过,穿过树林。果然如他所料,并没有他人来过的痕迹。 树林到了这里变得有一点密,但是对健太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虽然并没有装备特别的滑雪板,但是他们从小就习惯了在深雪滑行。在压雪的斜面规规矩矩地滑完全没有意思,上午的课无聊透顶。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健太停下脚步,身后的高野也跟着停下,站到健太身边。 “Lucky,果然还没有人来滑过。”健太看着斜面说。 “昨天下了不少雪呢。”高野点头说。 他们面前的雪面连一道痕迹都没有。因为这里被密集的树林遮住,从雪道上根本看不到。健太他们也是从朋友的哥哥那里听说的,要不然也不会发现这么一个绝妙的去处。 “走啦,高野你去哪边?” 高野犹豫了一下说:“左边吧。” “OK,那我就去右边。” “别走太远。” “知道。”健太兴奋得快跳起来了。这个斜面无论从哪边滑都很有意思,但是右侧更有角度,而且雪也更深,只是有走太远回不来的风险。 在深雪滑行时的诀窍是控制重心的位置,要比平时向后,这样滑雪板的前端就会自然向上,也就不会陷在雪中,可以浮在雪上滑了。习惯了这种感觉之后,再在普通的雪道上滑会觉得有点蠢。虽然明知道不应该,但健太他们还是难以抵挡征服禁止滑行的树林或者升降机下的诱惑。 滑得还在兴头上,就接近了临界点,越过这里就有回不来的危险。健太之前有过很多次滑过了头,最后只能抱着滑雪板走回来的经历。那种遭遇他再也不想重现了。 健太调头,转身向左。滑了一会,就看到了前方的绿色滑雪服。是高野。不知为什么停在了那里。可能是在等健太,但是看起来又不像。 健太放缓速度接近高野:“怎么了?” 高野没有说话,用手指了指身旁的树。 “嗯?什么东西?”健太看向高野手指的方向。树上用钉子钉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咦?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是一个小小的泰迪熊,看起来还很新。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高野问。 健太摇了摇头:“不知道,又不像失物。” “可能是谁在这里去世了吧,交通事故的现场经常有人放花之类的。” “不太可能。要是在这个雪场发生那种事肯定会引起骚乱的,巡逻队之类的肯定会管理得更加严格的。” “也是……”高野一副不太释然的样子。 健太伸出手,拿下泰迪熊。仔细看上去,似乎是个高级牌子。 健太打开滑雪服的口袋,把泰迪熊放了进去。 这时高野大叫一声:“啊,你要拿回去吗?” 健太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还是不太好吧?” “当然啦,没准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 “但是本来这就是不应该进来的地方啊。” “虽然如此,但是随便拿走也不好啊。” “那我应该跟谁申请啊?” “那我怎么知道。但是随便拿走,惹上麻烦的话就遭了吧。” “嗯……”健太从口袋里拿出泰迪熊。其实他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想把这个泰迪熊送给对方。买新的送总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如果是这个的话感觉就没什么心理负担。“我在树林里捡到的,喏,就给你好啦。”这么说的话就可以了。 可是完全无视朋友的意见也不太好。高野很认真甚至有点神经质。本来他应该对这种在雪道外滑行的行为有所抵抗的,只是为了健太才勉强应允。 “好吧。”健太把泰迪熊放回了原处。 两个人穿过树林确认没有巡逻队员之后返回雪道。 “再去滑一圈吗?”健太问。 高野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歪了歪头。 “我直着下去,歇一会。” “哎?真的假的?这不才刚开始滑吗?” “总觉得有点没干劲,抱歉。” “呃……那好吧。” 最近高野总是这个样子,个中理由健太也有所察觉,只是没有挑明。他想通过陪高野一起滑雪来让他重新恢复起来。 健太和高野分开,开始一个人滑。这时听到有人在叫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年级时的同学,正在和他平行地滑着。这个同学也是滑雪技巧很高的人。 “你去哪滑了?”对方大声问。 “山顶。”健太也大声回答他。 “谁信啊,我刚才看见你了,你出雪道了吧?我一会也过去。” “算了吧,一点都不好玩。” “得了吧,我才不会上你当,待会儿见吧。”对方向他挥了挥手,逐渐远去。他也对雪道外的地形很熟悉,似乎是要去刚刚健太滑过的地方。 那个泰迪熊不会被他发现吧?明明已经放弃了,但是健太总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 12 在身着五颜六色滑雪服的人群中,黄蓝的组合很显眼,再加上那个人的滑雪技术相当糟糕,跟踪起来很轻松。或者不如说甚至希望他能滑得再快点。为了不被察觉,需要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就是说如果那个人保持这样的速度,就一定要和他一样停停走走地滑。滑行一段,停住,再滑一段,摔倒。一直保持这样的频率重复。跟踪的人也只能和他一样不自然地前行。真担心其他的人起疑心。 目标栗林和幸总算是滑到了山麓,似乎要乘坐缆车继续向上。 折口荣治一边跟着栗林一边给自己的姐姐真奈美打电话,将现在的情况汇报了一下。 “准备和他接触吧。”真奈美冷冷地说,“先打个招呼什么的。” “然后呢?我该说什么?” 电话里传来一声冷笑:“目的是让对方放松警惕,随便说点废话就可以。这些你总该会吧,已经不是小孩了。” 折口胸中涌上一团怒火,但是强压了下去。 “需要拿到感应器对吧?需不需要埋下一些伏笔,设下一些包袱啊?” “什么埋伏笔设包袱,不要在那里转高级词汇,说点有困难的时候找我帮忙的话就足够了。加上一句我对这一带很熟悉也可以。” “我对这一带不熟悉哦。” “废话少说。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你倒挺诚实。你就按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知道啦。” 折口挂断电话,加快脚步,因为栗林已经走上了乘坐缆车的台阶。 缆车搭乘处人并不多,身穿蓝色滑雪服的人站在队尾,折口站在了他身后。 “刚才不要紧吧?”折口轻轻在对方耳边说。 栗林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 “我就是看到你摔倒在雪道外面的人。” 栗林啊了一声,张大了嘴。 “是这样啊,在下面看得不是很清……那时候真是多谢了,我又动不了,也没法呼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在上面叫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上天的帮助,真的太感谢你了。” “没事没事,你没受伤就最好了。” 这时缆车来了,两人一起乘了上去。 栗林摘下手套,取下护目镜。护目镜的下面戴着金边眼镜,上面已经起了一层雾。栗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餐巾纸,擦了一下之后重新戴上。做完这一串动作之后他说:“真是服了,滑雪真是很累啊。”话里面充满了感触。 折口也摘下手套和护目镜:“你是一个人吗?” “不是,和儿子一起来的,那家伙现在不知道在哪呢。”栗林从窗户里看了看外面。 “问你一个问题不知道是否方便,刚才在那种地方,你在做什么呢?我看你好像卸下了滑雪板。” “啊,你说刚才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说突然产生了兴趣……想看看雪道外面是什么样……”栗林笑得很不自然,目光有些游移。 “是吗?我还以为你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有时会有这样的人。在升降机上掉了手套,或者想在禁止滑行区域滑时丢了东西之类的。” “哈哈,这样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没准我能帮上你。” “嗯?你的意思是?” “不是吹牛,我对这一带的山很熟。对这座雪场雪道外的地形也很了解。”折口顺口开始胡说。 “噢,那你是里泽温泉村的居民吗?” “不,并不是这样,只是来过很多次。” 栗林轻轻点了点头,做出思索的表情。很明显他在犹豫。终于,他欲言又止地说:“麻烦帮我看一下这个。” “什么呢?” 栗林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摆弄了几下之后,将画面展示给折口:“就是这个。” 画面上是一片雪景,似乎是树林中。引人注意的是一棵树上吊着一个泰迪熊。 “泰迪熊先不用考虑。”栗林似乎猜到了折口的心思,提前说道,“我觉得这个地方就在这个雪场里。” “就凭这一张照片?” “还有其他照片,请查看一下。” 确实还有其他照片,但是每一张的内容都差不多,并没有照到哪些能让人锁定地点的东西。只有角落里的升降机似的东西勉强算是参考,但是并没能起太大作用。 “就凭这些很难判定呢。” “果然是这样啊。” “这些照片,能让我留一份吗?回头仔细看看的话,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啊,不,这可不行,不好意思。”栗林赶紧收起了手机。 “你在找这个地方吗?” 栗林含混地表示是的。 “泰迪熊是什么标记吗?” “是的……”栗林突然变了卦,伸出双手表示歉意,“对不起,问了你奇怪的事情,请不要在意,忘记我刚才说的吧。” “无所谓嘛。让我帮你吧。我就这么滑也没什么意思,而且虽然不能公开说,其实我也总在雪道外滑,说不定能碰到那个泰迪熊。” 栗林眨了眨眼,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内心的斗争很激烈。 折口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取出一张名片:“我叫和田。请多关照。” 这张名片是昨天晚上临时做的,上面印着长野市内一家布店的店名和和田春夫的名字。当然这些都是瞎编的。手机号倒是真的,可是不用说,并不是折口本人的名义号码。 “啊,我叫栗林,不好意思,我没有带名片。” “这样啊,那就告诉我一下你的电话号码吧,如果我找到了泰迪熊,告诉你一声比较好吧?” “啊,是,是的。” 栗林说出自己的手机号码,折口将其存在手机中。 “你接下来还要去找那个泰迪熊吗?” “对的……那个,和田先生,请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要是被巡逻队知道了就麻烦了……” 折口笑了笑:“请放心。我不会对别人说的。只是,如果你找到了泰迪熊,能告诉我一声吗?” “没问题,我要是找到了,肯定会告诉你。” 缆车接近终点,栗林戴上护目镜和手套,折口也跟着戴上。 下了缆车,栗林马上就开始滑行,依旧是笨拙的制动转向。折口单手握住两个滑雪杆,一边滑一边用空着的手打电话。 “怎么样?”真奈美张口就问,“你该不会被他怀疑了吧?” “没问题。我还搞到了他的手机号码。” 折口简单复述了一下在缆车内的对话。 “嗯,泰迪熊吗?可能那就是感应器。” “但是据我观察,那个大叔根本不可能找得到。” “那就更好了,你要继续取得他的信任,拿到感应器。” “那还用说。不过真的有钱赚吗?到底是什么宝贝?你也该告诉我了吧。” “不要让我重复,你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总之先找到感应器,明白了吗?” “啊,知道了。”折口狠狠地说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昨天晚上,姐姐真奈美相隔许久突然打来电话。自从父母过世之后,姐弟间的往来就变得很少。折口不明所以,真奈美告诉他说有一笔大买卖,问他要不要一起做,有点类似寻宝,搞不好能赚到一笔大钱。 这种事不能错过。最近折口的新事业终于失败,正欠着一屁股债,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真奈美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她只是告诉折口在里泽温泉滑雪场的某处埋着宝贝,泰鹏大学医学研究所的一个叫栗林的人手里有关键信息。那个关键的信息似乎就是能够探知宝贝位置的感应器。 虽然折口觉得事情颇为蹊跷,但是不干白不干,今天一大早他就来到了里泽温泉滑雪场。反正现如今他也完全没有还债的办法。 他决定先找到栗林。折口从真奈美那里拿到栗林的照片,在第一缆车搭乘处盯梢。这里能看到雪场的全景,是绝佳的地点。而因为运行时间有十五分钟之多,很多来滑雪的人都会摘下护目镜。 和照片上长得一样的人是在上午十点过一会儿的时候出现的。折口已经等得不耐烦,正担心栗林还会不会来了的时候,栗林出现了,折口差点没跳起来。 栗林和一个似乎是他儿子的人一起出现,但是马上就分开了。折口开始跟踪,但是被栗林那糟糕的滑雪技巧惊呆了,烂到一个小孩子从前面经过就会摔倒的程度。 折口保持一定距离盯着栗林。果然过了一会栗林卸下滑雪板,穿过绳子,似乎是准备进入树林。折口悄悄跟上,看向下面,不巧正好看到栗林摔倒在雪里,无法再起身。 这是个机会。和栗林打过招呼之后,折口安排巡逻队来营救,于是才有了刚才那非常自然的接触。接下来只要装作偶然相遇的话,肯定能等到得到感应器的机会。 想着想着,突然栗林不见了。折口急忙四处寻找,最后在雪道边上看到他正在将滑雪板和滑雪杆摆在地上,那样子应该是又准备到雪道外面去了。 折口紧忙跟上,看向树林深处。身穿蓝色滑雪服的栗林正在雪中,他肯定觉得自己是在步行,但是那身姿在旁人看来怎么都像是在爬。 13 好棒好棒好棒,太爽了太爽了太爽了—— 一边滑,秀人心中一边发出狂喜的呼喊。 育美带他来的雪道无疑是穴场。虽然和主雪道之间的交通不便,而且是非压雪的斜面,积起的雪挡住了斜面的入口,但是正因为如此,几乎没有人来这里滑过。越过积雪之后就是一片粉状雪的世界,实在想不到这里竟然是正规雪道。 使用升降机,秀人在同一个地方滑了三次,但是还没有满足。 “太感谢你了,我还从来没有滑得这么爽。多谢你告诉我这个地方。” “那就太好了。”育美很高兴地笑了,“但是有点累了。” “我也是,口也渴了。去下面喝点果汁吧?我请客。” “不用客气啦。” “不行,我一定要表达谢意。啊,但是快到集合的时间了吧?” “还不要紧。那我再告诉你一个好地方,是我朋友家开的店,我们就去那里吧?” “很近吗?” “就在雪场下面。” 育美轻快地起身,秀人也赶紧跟了上去。 育美说的那家店正对着新手用的斜面,名字叫“布谷鸟”,整个样式模仿山里的小屋。育美和秀人在店门口卸下滑雪板,陆续进了店里。 店里的座位有一半左右坐着客人,育美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摘下手套和护目镜,虽然还戴着帽子,但是相貌已经一览无余了。 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加上有点厚的嘴唇,比秀人想象中的还要可爱。 店里是需要先买券再点餐的形式,但是育美直接走向了收银台。店里的一个男人注意到她,露出了爽朗的笑容。男人的胸前挂着“高野”的名牌。 “育美小妹妹,课上完了?”男人亲切地问,一副白牙在经常日晒的皮肤下很显眼。 “现在在自由行动。刚才在上面看到yuuki君了。” “哦。”男人表情认真起来,“那小子怎么样?” “和川端君在一起,说是要去秘密的地方。” “呃。”男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们要什么?”接着回过神来问道。 育美看向秀人,“橙汁可以吗?” “啊,好啊。”育美向男人点了两份橙汁,接着转向秀人说:“一共二百。” “二百?两杯橙汁?好便宜啊。” “滑雪课价格。”说着育美笑了。 “久等了。”说着男人端上来两杯橙汁。所以才不需要买券啊,秀人终于明白了。 回到座位上,两个人开始喝橙汁。看到低下头啜着吸管的育美,秀人胸中小鹿乱跳。明明不是很热,手心却已出了汗。 这时她抬起头,和秀人四目相对。秀人急忙闪开了目光。 “怎么了?” “啊,没,收银台的人是刚才遇到的男生的家人?” “嗯。是他哥。”育美点了点头,“就是那个穿着绿色滑雪服的高野君,因为去年上大学,所以现在有时间在店里帮忙。” “原来如此。” 家长在雪场里开咖啡厅,哥哥在里面打工,弟弟因为学校的滑雪课在雪场里练习——本地人可真厉害。 育美始终看向一点,秀人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张很大的照片。一张滑雪运动员的照片,上面写着国体优胜的字样。 “话说你们明天还有滑雪课吗?和今天的时间一样吗?”秀人问。 “应该是。上午是讲课,下午应该还是自由活动。” “嗯……” 那明天也一起滑吧——秀人没有说出这句话的勇气,担心刚认识就这么说会被人觉得厚脸皮。 可是如果在这里不说好的话,没准就再也看不到了。那就不抱希望地试一试? 正当秀人下定决心深呼吸的时候,育美突然啊了一声,看向门口。 一个身穿绿色滑雪服的人走进来,正是刚才说到的高野。另一个穿茶色滑雪服的并不在一起。 高野摘下护目镜,走向收银台:“妈呢?” “中午回去了。”收银台的男人回答,“说是不太舒服。” “又不舒服吗?你让她一个人回去的吗?” “没办法啊。爸在厨房忙,你说让谁送。” “不会有事吧?” “不会吧。不用这么担心,就是不太舒服而已。” 高野不太高兴地离开收银台,发现育美之后,冲育美招了招手,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护目镜,又走了出去。 “他家挺可怜的。”育美轻轻地说。 “怎么了?” “嗯……两个月之前他妹妹去世了。” “哎?” 可是育美并有再说更多,想想也很正常,秀人毕竟是外人,而且今天才刚刚见面。 秀人沉默下来,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喝了一口果汁。杯子里已所剩无多,发出吸管吸到空气的呼噜呼噜声。 “换一个话题吧。”育美说,“你明天怎么打算?” “哎?” “你今天刚来,明天应该也会继续滑吧?不会就这么回去了吧?” “啊,嗯,应该还会继续滑。” “应该……你本来打算待到什么时候啊?” “这个我不清楚。因为是陪父亲工作来的,我也不知道他那边什么时候结束。” “但是起码明天还会滑吧。有什么打算吗?上培训课,或者参加旅行团队之类的。” 秀人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还是普通地滑。” “那明天还一起滑吧。今天去的地方虽然很好,但是里泽还有很多更好的地方哦,我带你去。” “真的?那太好了!”秀人身上突然涌上一阵热气,自己都能感到脸红了,“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我还想让你更多地了解这座雪场的好处呢,定一下时间和地点吧。明天我估计午饭之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下午一点在第一缆车搭乘处前面集合怎么样?” “嗯,可以。对了,以防万一,我们换一下ID吧。” “好啊。” 育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秀人交换了ID。 滑雪课集合的时间就要到了,两人走出咖啡厅。 “那就明天见。”育美在店门前边装滑雪板边说。 “嗯,明天见。” 看着飒爽地滑走的育美的背影,秀人浑身洋溢着幸福。一想到明天还能和她一起滑,就禁不住兴奋起来。不过又因为自己没能主动邀请她而觉得有点后悔。最初撞到一起的时候也是,一直都是她在引导自己。 秀人下决心明天要好好努力。 一直滑到停止营业的四点半,秀人回到了旅店。一个人滑的感觉虽然很不错,但还是有点寂寞,和育美在一起的时间太过开心,更加映衬了这份寂寞。 秀人回到旅店发现和幸已经回来了,在地下一层的干燥室脱下靴子,摆好滑板之后秀人走向房间。 敲了敲门,却没有回音。叫了一声爸也还是没有声音。试着推了一下门,竟然没有锁。 房间里一片漆黑,秀人用手在墙上摸到开关,打开灯。 屋子里有两张床,里面的那张床上,和幸正穿着内衣睡着。 * * * 因为是以秀人的视角在叙述,所以目前还不知道高野名字的汉字写法。 14 “不行?什么叫不行?才一天你就这副德行怎么行?”东乡的声音里充满愤怒,震动着栗林的耳膜,栗林不觉将手机离远了一些。 “可是真的很困难。虽然可以接受三百米以内的信号,但是我觉得那是理想条件下,视线好的平地上,或者没有障碍物之类的。可是滑雪场里有很多想不到的障碍物。照片里的地方应该是在雪道外面,被树木包围,到达那里的一路上有很多起伏,所以在雪道上无论怎么弄都收不到信号——” “然后呢?”东乡抢过话头,“那你到雪道外面不就好了?森林也好,树林也好,你进去不就好了?” “呃,所长您知道雪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不知道。那种地方,想都没有想过。” “那请您想象一下。因为是滑雪场,所以当然积着很厚的雪。不是十七厘米或者二十厘米,而是一米两米深,有的地方还要更深。进了那种地方,脚很自然就陷了进去,不知不觉间雪已经覆到了腰,连动都不能动,更别提找信号感应器了。” “可是葛原就去了。同样是人,你有什么不能去的?” 栗林歪了歪嘴,似乎想说:你可真是不懂。 “那不一样。在这种场合下,我和他可以说是不同人种。他有滑雪这一武器,在那种地方也可以出入自如。” “那样的话——” “我不会。”栗林赶紧抢过话头,“在普通雪道滑已经是极限了,而且用屁股滑的时间更长。我可以断言我无法在雪道外用滑雪板移动。” 电话另一端东乡嘟哝道:“那你说怎么办?” “所以说我是无能为力了,如果能派个人过来支援的话……” “支援?” “对,会滑雪的人。滑板也可以,研究所里应该有几个人可以。” “就算有那我要怎么说明?” “那就当然要说出真相……不行吗?”栗林越说越没有底气。 “蠢货!”东乡大怒道,“废话,当然不行了。怎么保证那个人不说出去?别在那胡说八道。” “那就想想别的理由。在滑雪场找感应器的理由。这样如何?” 东乡沉默了一会,哼了一声:“哪那么容易想到好的理由?没有说服力还不行,只要有一点被怀疑就前功尽弃了。” “我明白。让我好好想想。麻烦您能找一个会滑雪的人吗?” 电话里传来东乡的一声长叹:“今天不行了,明天再说吧。” “那就没办法了呢。总之明天我一个人再试试,但是应该又是徒劳的无用功。” “别说丧气话,放弃就等于输了。” “这我知道……” “说起来昨天电话之后我和折口真奈美谈过了,果然是受葛原指使的。听她的口气,她似乎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的行为是违规的都没有自觉。真是个笨女人,批评了她几句倒还哭上了。” “哎?是她吗?” 工作上几乎没有关联,栗林不太了解折口真奈美。因为一直觉得她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听说她哭了还颇为意外。 “她会因为这次的事而受处分吗?” “不,处理不当可能会把事情闹大,这次就先放过她。可是她本人好像挺受打击,说是想请一段时间的假,闭门思过。” “是吗?还挺可怜的。” “自作自受,没什么可怜的。那你就继续加油吧,千万不要放弃,听好了没!” 东乡反复重复了好几遍终于挂断了电话。栗林握好手机,叹了口气。 因为不想让秀人听到电话,栗林跑到旅馆的外面,为了御寒,一直在跺脚,难得泡一次温泉,结果身体完全冻僵了。 回到旅馆,走向房间,连上楼梯都觉吃力,每走一步腰和腿都发出悲鸣。 房间里秀人正躺在床上打电话:“总之你们两个来一次就明白了,真是难以置信的粉状雪……不,真的不只是那种程度……什么嘛,偶尔一次不是很好嘛,谁让我总是听你们两个吹了……对啊。”秀人看了父亲一眼,“那就这样了,拜托啦……嗯,对,再联系,拜拜。”秀人挂断电话之后仍然保持同样的姿势摆弄着手机。 房间里除了床还有简易沙发,栗林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里面是一片昏暗的风景。字幕显示着明天的天气预报。栗林不禁嘟哝了一声这啥玩意。 “直播镜头哦。直播现在雪场的情况,比如风有多大,游客有多少之类的。”秀人说。 “原来如此,很实用嘛。” “对啊。整个村子都在想办法支持雪场。当地的人知道我们远道而来后还好心地告诉我哪有好玩的穴场。还有来这里上课的学生还帮我给果汁打折。” “喔,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啊……听一起坐缆车的人说的。”说着秀人又玩起手机。 一边换着电视的频道,栗林一边重新认识到形势不妙。 栗林很清楚K-55的可怕,他向东乡强调的危险性一点也没有夸张。但是他没来到这里之前还是抱有一点希望的,这和雪场的位置有关。一般雪场周围都没有什么集落,雪融化的时候就没什么人来了,所以出现受害者的可能性比较小。 但是来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何止是集落,里泽温泉这个住着很多人的标准的村子就在眼前。 栗林想象了一下K-55的容器破碎时的样子。乘着春风的超微粒子很容易就会到达山麓吧,不到夏天,里泽温泉村就出现受害者的可能性极高。肺炭疽的症状和流感很相似,恐怕治疗一定会延误。就算查明是炭疽,青霉素之类的抗生素也完全没有效力,毕竟是经过DNA操纵的生化武器。 无论如何都绝对要找到并且回收。可是回想起今天这一天栗林就陷入绝望的情绪中。就像他对东乡所说,以他的滑雪技术在雪场里移动的话,捕获到信号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在雪道外更是连移动都成了难题。第一次摔倒之后栗林又抱着必死的决心第二次走出了雪道,结果还是一番折磨,回到雪道都花了好长时间。 还是需要支援。一定要找到既能瞒住K-55的事情又能找到人来帮忙搜索感应器的理由,一定在明天之内想到,可是想着想着—— 大脑发沉,或者说眼皮发沉,强烈的困意袭来。毕竟从早上在雪路上艰难驾车,再加上更加不习惯的滑雪,栗林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栗林就这样躺倒在了沙发上。心里想要关电视,但是连伸手够遥控器的劲儿都没有了。 “爸,你在那睡会感冒的。” 连回答秀人的力气都不剩了。 15 栗林感到有人晃动自己,醒了过来,眼前是秀人的脸。 “哎?啊?”栗林看向室内,意识有点混乱,甚至自己身在何处都不清楚。 “天亮了,再不起来的话,来不及吃早饭了。” 听秀人这么说,栗林终于想起来这里是滑雪场的旅馆,而且自己不是在床上而是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的被子好像也是秀人给自己搭上的。 栗林费了好大劲起身,全身的肌肉都在肿胀,关节处像是生了锈一样动弹不得。想要站起来时一阵刺痛贯穿腰和大腿。“好疼……” “你干吗呢?”秀人吃惊地问。 “不行了,起不来了。” “那我先走了哦。” “等会,我这就起来。” 栗林手扶着墙,缓缓地直起了腰,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发出了吱呀的声音。他战战兢兢地踏出脚,肌肉痛得简直没法走路。 “不要紧吧?” “嗯……没事。” 栗林像一个百岁老人一样踮着脚走向餐厅,下楼梯时似乎体会到了地狱般的苦痛。 餐厅里其他游客已经开始吃早餐。栗林二人的隔壁桌子坐着貌似一家三口的游客,其中的孩子看起来还是个小学低年级学生。 看到栗林时,一家三口的爸爸突然啊了一声,低下头说:“昨天真是对不住。” “咦?” 这时一家三口的妈妈也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原来我们住同一家旅馆。” “呃……”栗林看着三个人的脸,终于在女孩身上穿的粉色滑雪服上唤起了记忆,张大了嘴说:“啊,昨天真是不好意思。” 原来是很有礼貌的那一家。那时栗林摘下了护目镜,所以他们记得栗林的相貌。 “你们也住这家旅馆啊,真巧。” “昨天真是失礼了。”男人笑着低下了头,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皮肤晒成好看的古铜色,很是潇洒。 “哪里哪里,我才是失礼了。” 女孩表情略显僵硬,但栗林向她打了招呼后,也还是很有礼貌地回应栗林,家教很好。秀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栗林赶紧向他解释了一下昨天的事。 “肯定是因为爸你滑得太慢了。”秀人白了栗林一眼。 “不,是我家的孩子不对。”男人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但是你很厉害啊。”栗林看着女孩说,“这么小就滑得那么好,真是羡慕啊。” 男人板起脸,摇了摇头。 “也不好好看周围就加快速度,实在太危险了。昨天后来又和人撞上了,幸好都没有受伤。” “那不怪我。”女孩尖声说,“那个大哥哥也向我道歉了呢。” “话虽如此,但是如果你好好注意周围情况的话就能避免冲撞了。美晴你也有错,今天要好好注意,听到没?” 女孩有点不情愿地答应父亲。原来她的名字叫美晴。 看着他们这一家,栗林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一家人其乐融融,多么幸福! 自己家可没这么顺利,栗林看向对面,满脸青春痘的中学二年级的儿子正一脸不耐烦地啃着面包。 吃过早餐回到房间两人开始做滑雪的准备,栗林的肌肉痛得穿衣服都费劲。 “我先去干燥室了。”秀人说着走了出去。 苦斗了一番之后栗林终于穿好了滑雪服,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用来装K-55的容器没有破坏之后将它放进了背包里。接着试着打开感应器的信号,确认电池还有电。 突然八个LED灯中的两个亮了,栗林大吃一惊。 “哎?”栗林不由得擦了擦眼睛。 但是马上灯就灭了。 “哎?什么?怎么回事?”栗林拿着感应器站起来,在房间里到处走,已经顾不上肌肉疼痛了。 可是灯没有再亮,栗林坐回床上,看着感应器。 刚才那是什么?还是说是自己的错觉? 不,绝对不是错觉。灯确实亮了。为什么?电源开关之前无数次开了又关,但是灯一次也没有亮过。 只是感应器的错误启动吗?如果是故障的话—— 昨天栗林摔倒了很多次,受到冲击感应器坏掉了也不奇怪。 一股寒气从后背袭来,栗林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 旁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秀人打来的电话。栗林大脑一片混乱中接起了电话。 “你在干什么?”秀人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满,“我先走了哦。” “啊,马上就过去。”栗林想起身,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这是因为肌肉疼痛还是心里的动摇,栗林也不清楚。 和昨天一样,栗林和秀人在下了可供十二人乘坐的第一缆车后分开,抬着滑雪板晃晃悠悠地走向升降机,脑海中各种思绪交错。这个感应器还正常吗?不会坏了吧?如果坏了的话,还是应该先修理。但是怎么修理呢?送给制造方修理根本不现实,等修完了电池已经没电了。 想了很多但是还是没有结论。总之现在只能祈祷它没有坏。栗林担心得胃里难受,甚至涌起了呕吐感。 装上滑雪板,滑到升降机搭乘处,四人乘坐的升降机由于人很少根本不用排队。 栗林坐上升降机,正在漫无目的地看着雪景时,身边传来了一声“你好”。看过去,昨天在缆车上看到的男人正在冲自己笑着。 “啊,你是……”对方告诉过自己名字栗林却忘记了。 “和田。早上好。” “啊,早上好。”栗林点头表示歉意,“总能碰上呢。” “我在前面看到你,就追了上来。给您添麻烦了吗?” “不,并不是这个意思。” “今天也是一个人吗?” “嗯,是……” “那我们一起吧?我也是一个人。” “啊,不,那有点……” “不行吗?你要找那个泰迪熊吧?我帮你。” “不不不……”栗林急忙摇头,“我不能让和这件事无关的你来帮忙。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这样啊。你不用客气,我就是觉得很好玩,也想一起试试。” “一点也不好玩。而且我也没有客气,请忘了昨天的话吧,拜托了。” “嗯……你这么一说,我倒更感兴趣了。” “真的没有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栗林觉得事情变麻烦了,开始后悔不该给这个叫和田的人看泰迪熊的照片。那个时候实在是太需要帮助了,但是也不应该随便就找个人。 之后和田也一直在没话找话,栗林随便应付着,心里盼着快点到达目的地。明明是高速升降机,这一次却觉得速度很慢。 升降机终于停下了,但是和田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栗林正在困惑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发现有人在向自己招手。那人身穿白色的滑雪服,身旁站着身穿黄色和粉色滑雪服的人。是那一家三口。栗林心中一喜。 “哎呀哎呀哎呀,你好你好你好。”栗林发出喜悦的声音,走向一家三口,“哎呀,好开心啊,又遇到了。” “今天的天气超级好哦。昨天夜里似乎又下雪了,现在是最棒的环境。”男人说。 “是吗?那可太好了,呃,美晴小妹妹吧?滑得怎么样?”栗林问女孩子。女孩点了点头。 栗林看向和田,他正要起身开滑。看到栗林遇到熟人,似乎放弃了纠缠栗林。 一家三口也开始滑行,还是很漂亮的姿态。小女孩也勇敢地展示着自己的技术。 栗林也开始了滑行,虽然肌肉还是很痛,但是与昨天比已经稳定一些了。果然还是已经开始习惯了,没准学生时代的手感又回来了。 滑了一会,栗林看到几个滑板爱好者头一低,轻巧地穿过绳子,滑出了雪道。 没准,栗林想,在这个雪场有一些只有狂热爱好者才知道的绝好的雪道外区域,葛原很有可能将K-55埋在了那种地方。 这样一来就有必要跟上去了。可是卸下滑雪板走着过去的话根本就没法跟上。 要滑过去吗?时间有限,不是从容考虑的时候。而且今天滑起来状态还不错。 下定决心,栗林深呼一口气,向绳子滑去,拼命低下重心,张开双腿。 成功钻过了绳子底下,接下来就是树林了。雪面上已经有了一些别人滑过的痕迹,沿着这些滑就可以了。 滑到了一个视野不错的地方,栗林暂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感应器检查了一下信号: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已经坏了的想法再一次浮上栗林的脑海。 接下来栗林又重复了几次刚才的过程,逐渐觉得每次停下从背包拿出感应器变得很麻烦。秀人虽然说得很夸张,但是在深雪滑行倒并不是太困难,因为速度不快,反倒比压雪的雪道更容易。 正在这时,突然脚底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一瞬间天旋地转,下半身传来一阵奇妙的冲击,栗林摔倒在地上,脸埋到了雪里。 “该死的——” 栗林想要起身时才发现右腿已经动弹不得,只要试图移动就会一阵剧痛。 怎么能停在这种地方—— 栗林眼前一黑,这样下去实在没法继续滑,说不定连路都不能走了。 只能给秀人打电话让他来帮忙了吗?但是要怎么和他解释现在的状况?栗林想起了在道具租用店里的对话,儿子反复对自己讲述在雪道外滑的注意事项,但是自己完全不在意,最终像这样动弹不得,儿子会怎么想呢? 可是现在确实也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这样下去的话没有办法寻找K-55。不但无法寻找,自己还很有可能遇难。 栗林被埋在雪里挣扎的时候,从旁边传来声响,栗林伸长脖子向后看去,正好看到一个身穿大红色滑雪服的人在密集的树林间潇洒滑行的身姿,那动作优美得让人看得陶醉。不过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栗林急忙大声求救。 16 根津在将客人从升降机上落下的手套还给失主的时候,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濑利千晶。 “喂,怎么了?” “喂,根津先生,是我,千晶。” “知道,发生什么了?” “嗯,有人受伤,需要紧急救援。” 听到有人受伤,根津马上绷紧了神经:“在哪里?” “呃,不太好说明。” “告诉我雪道名称,如果不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在哪个升降机换乘,我大概能猜到。” “关于这个……”千晶欲言又止,“根津先生,你不要生气。” “嗯?什么意思?”根津说着,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是在雪道外?” “Bingo。真不愧是根津先生。” “笨蛋,宾什么狗。到底是哪?给我说明一下。” “呃,入口是山毛榉树雪道第一升降机的前面——” 听着千晶的说明,根津掌握了大致的位置。是下雪后许多滑雪者喜欢入侵的地区。那里虽然没有雪崩的危险,但是树木密集,而且很容易迷失方向,所以被设置为禁止滑行区域。 “受伤的状况呢?是脚吗?” “右脚。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没有骨折,但是不能动了。” 根津叹了口气。本来在雪道外受伤的人自己没有救援的义务,但是又不能放着不管,只能说了一句让千晶等着,挂断了电话。 回到驻地,根津跨上雪地摩托车,启动警报音,行驶在雪场里。正在享受滑雪乐趣的人纷纷看向他。 接近目的地时他停下雪地摩托车,换上滑雪装备,穿过附近的绳子,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缓慢地滑行。 不久面前出现了一个身穿红色滑雪服的人,在其身边一个身穿蓝色滑雪服的人坐在地上。身穿红色滑雪服的人注意到根津,向他招了招手,正是千晶。 根津转身滑到他们身边。 “您辛苦啦。”千晶向他敬了个礼。 根津咂了咂舌,看向身穿蓝色滑雪服的人。那人下身穿着显眼的黄色裤子,卸下来的滑雪板和滑雪杆散落在地上。 “咦?你是昨天的……” “啊,您好。”那人一副不好意思地缩了缩头。是昨天在雪道外被埋在雪里,说是为了自然观察之类的莫名其妙的人。 “您这样不行啊。昨天都提醒您了,让您不要再到雪道外面去了。” “哦?这样。”千晶在旁边很吃惊,“连续两天……好笨。” “而且今天您还装备着滑雪板吧,怎么回事?”根津有点生气,低头看向男人。 “对不起,那个,有很多原因……”男人乖乖地低下了头。 “什么原因?请您给我说明白。” “啊,那个,这个,要说为什么呢,因为我总想在这种地方滑一次……” 根津把手中的滑雪杆狠狠刺向雪里: “请不要开玩笑!” 男人吓了一跳,接着脸一歪,似乎很痛的样子。 “根津先生,还是先把他送走吧。” 千晶一提醒,根津咬了咬嘴唇,确实如她所说。 “您还能走吗?” “啊,走起来有点困难……对不起。” 真没办法,根津说着首先将脚下的雪面踩结实,接着卸下滑雪板,转身背对男人,蹲下身子:“我背你。” “咦?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人背……” “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要是能自己走还用这些吗?快点。” “没问题吗?我很重哦。” “习惯了,没关系,千晶,帮一下忙。” 有了千晶的帮忙,男人从雪里爬出来,上了根津的背。确实不轻,背上身的瞬间,根津的两脚深陷进雪里,但还是想办法装备上了滑雪板。 “千晶,你拿着这个人的滑雪板和滑雪杆。” “OK。”千晶轻快地回答,拿起了滑雪板,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这是什么?”说着又从雪中捡起了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装置。装置上伸出一段天线,应该是无线的机器。 “啊,那是,那是……”男人突然急了起来,“那是我的。小姐,背包,麻烦放到我的背包里。不好意思。” 根津觉得很可疑,但还是决定之后再详细询问。 根津背着男人滑行,首先回到了雪道,接着开动雪地摩托车,将男人送向了救护室。 “骨头应该没有问题,可能是韧带出了点问题。我做了一些应急措施,还是到附近的医院诊断一下比较好。”短发的男人冷静地说,递出标有附近医院位置的地图。他既是按摩师,也是救护中心的前辈,他的说法应该不会有错。 事实上受伤的男人看起来也不是太痛苦。说着谢谢,男人靠自己的力量从床上站了起来。虽然右脚有点一瘸一拐,但是总算还是能走路。 “不要紧吧?”根津问。为了问他一些详细情况,根津一直等到现在。千晶也陪在身旁,根津说和她没关系,她可以先回去了,但是千晶表示很在意详情,于是一起留下来等着。 “啊,还算好。”男人细声说,“这就去医院。” “你的腿脚还不太方便吧,我开车送你。” “不,那多不好意思。”男人直摆手。 “没关系,作为交换,让我问几个问题,可以吧?” “啊,这……”男人低下头。 救护室的外面有板凳,于是根津让男人坐在上面。 “您贵姓?” “姓……呃,山本。” 男人目光游移,很可疑。 “那麻烦给我看一下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驾照之类的带在身上吗?” “啊……现在都没带。” “骗人。”千晶说,“一般都会带吧。” “真的。我忘在旅店了。” “旅店在哪?”根津问,“去医院的路上去一趟。” “咦?啊,那个,不太方便。” 更加可疑了。根津对千晶说:“告诉警察。” “咦……”男人瞪大了眼睛。 “发现了可疑的人物马上通报,当地的警察是这样指导我们的。” “不要啊……” 千晶打开滑雪服的口袋,拿出手机。男人的脸色马上变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好的好的,我带着驾照,只是忘了带在身上了。”男人在裤子的口袋里掏出钱包,想要从里面拿出什么,但是不知是因为指尖在发抖还是什么,好久拿不出来。千晶有点等不及,一把连钱包都夺了过来。 千晶拿出驾照看了一眼后说:“根本就不是山本。”说着将驾照递给了根津。上面写着“栗林和幸”。 根津看向名叫栗林的男人:“为什么要用假名?” 但是栗林没有回答,只是一副苦涩的表情咬着嘴唇。 “啊,还有这个。”千晶小叫了一声,把一个类似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展现给根津。上面写着泰鹏大学医学研究所入所证,贴着照片,名字也和眼前这个男人一致。 “泰鹏大学是一流大学啊。” 根津点了点头,问向栗林:“一流大学的人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刚才那个无线的机器是什么?您也该告诉我了吧。” 栗林依然沉默无语。根津叹了口气。 “真是没办法,看来只能报警了。” 栗林抬起头,眼镜镜片后的眼里充满血丝。根津掏出自己的手机,表示自己是动真格的。 “我知道……了。”栗林呻吟般地说。 “可以告诉我们吗?” “好的。不过可以先把钱包还给我吗?还有驾照。” 根津把驾照还给千晶,千晶将其放回钱包,还给了栗林。 “事情有点复杂。”栗林一边把钱包放进口袋一边说,“这件事还请一定要保密。其实最近我们研究所里有一样东西被偷走了。” “一样东西是指?” “那个就是……一个极度保密的东西。” “这么说完全不明白,能说得再具体点吗?” “所以说是极度保密的,不能说……”栗林一时不知如何继续说。 “是哪种药吗?”千晶说。 栗林像遭到了电击一样身体痉挛,看向了千晶。 “不是吧,难道我bingo了?” “Bingo。就是那个。药。我们研究所开发的新药被偷走了。还没有对外界公布,是极度保密的事项。” “报警了吗?”根津问。 “没,还没有。” “为什么?” “那是……因为不能报警。我们也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有什么不方便的吗?”根津问。 栗林转动着黑眼珠,点了点头。 “您说的没错。报警的话,新药的事情就公开了,我们想避免这种情况。” “为什么不能公开?” “为什么……呃,其实在我们的医院,有一个患者病情很危险,是不治之症,只有这个新药能救他。现在马上服用的话,还有恢复的可能性。可是使用新药治病需要很多手续,因为没有时间,我们最后没有经过许可就使用了,所以不想把事情弄大。” “药的事情公开了就不能使用了?” “不能了。政府方面会介入。” 听了栗林的解释,根津轻轻点了点头。太复杂的事情他不懂,但是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大概。总之就是没有经过政府的手续,进行了非法的治疗。 “这都是为了救人,没有办法。”栗林投来求助的眼神。 “我明白了,但是这和滑雪场有什么关系?” “偷走药的犯人发来邮件说,如果想要找回药,就要交出三亿元。三亿元哦。您不觉得很过分吗?” 根津和千晶面面相觑,看来事情比想象的复杂。 “确实是一笔巨款。然后呢?” “我们内部商量了一下对策,结果完全没有结果,因为最后犯人死了。” “死了?”根津皱起了眉。 “对,交通事故。三天前的事。在关越机动车道上被卡车撞死了。” 栗林的话完全出了根津的意料,根津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不像真的。”千晶嘟哝说。 “不骗你们。”栗林有点不高兴。 “但是哪有这种搞笑的事,明明挑起了一件严重的危险事件,却被卡车撞死了。” “我也觉得很搞笑,但是是真事,没有办法。如果你不信,可以去网上搜一搜。在关越的本庄儿玉出口附近的交通事故,死了的是一个叫作葛原的人。” 千晶开始操作手机,在旁看着她的根津说:“还是不明白和这个雪场有什么关系。” 栗林咳了一声。 “犯人是被我们研究所开除的人,这就算了。问题是他把药藏在了哪。我们调查了犯人的邮件和遗留品,发现了他可能把药埋在了这座雪场。 “埋?为什么?” “其实……说是药,正确地说应该是疫苗。这种疫苗在摄氏十度以上就会死亡,所以埋在雪里是理想的保存方法。犯人说交出三亿元之后就告诉我们埋在了哪里。”栗林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后将屏幕展示给根津,“这是犯人持有的照片,是这座滑雪场吧?” 根津看向屏幕,确实里面的风景很像这座雪场。 “树上吊着一个泰迪熊呢。” 栗林点了点头:“是信号发送器。” “发送器?” “据说疫苗就埋在这棵树下。”栗林从身旁的背包中取出之前的无线机器,“这个感应器可以接收发送器的信号。” 这时旁边的千晶啊了一声。 “怎么了?”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根津,上面显示出关越机动车道的交通事故,具体地点是本庄儿玉出口附近。报道里说,事故的原因是驾驶员从故障车里下来,不幸被后方驶来的卡车撞倒。日期也和栗林说的一致。 “和我说的一样吧?”栗林有点莫名的优越感。 根津抱腕陷入思考。虽然事情有点过于跳跃,但是栗林的话有一定道理,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谎话。 “拜托了。请千万不要报警。刚才我也说了,事关人命。”栗林深深低下头。 “但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的腿已经没法再去找了吧?” “所以只能找人来支援……”栗林越说声越小,可能对他来说今后怎么办也还没有想好。 根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管怎么说,栗林应该是不会再去雪道了。如果再有别的人来增援,确认他的行动之后再对应就好了,但是—— “千晶,你带这个人去医院。” “根津先生你呢?” “我去和队长商量一下。既然事关人命,就不能放置不管。” 栗林瞪大了眼睛,不停眨眼:“什么意思?” “那个感应器,能放在我这里吗?我来替你找。” “哎?你……” “我虽然明白了你的理由,但是不能放任不了解地形的人进入山里。虽然如果遇难的话,只是咎由自取,但是既然事关人命,我就不能旁观。怎么样?” 根津的提案大出栗林的意外,他不知所措地彷徨着视线,终于似乎理清了思路,抬头看向根津。 “如果您肯替我找的话,那就太好了,真帮了大忙了。可是真的可以吗?” “我要先和队长商量一下。我不会和别人说,这样可以吧?” 栗林点了点头:“拜托了。”说着想要站起来,但是马上就一副很痛的样子歪着脸坐在了地上。 “没事吧?”千晶担心地问,回头看向根津,“根津先生,我也要帮忙。” 17 下午一点过了十分钟左右的时候,一个身穿深色滑雪服的人向着缆车搭乘处滑来,看那身姿,秀人马上就知道了是山崎育美,于是挥了挥手。 育美滑到他身边,道歉说:“午饭后被要求在上面集合,本来想给你打电话,但是又觉得还是滑过来更快。” “没事,没问题。” 两个人乘上缆车。育美摘下护目镜,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布擦拭。秀人没有摘下护目镜,因为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在盯着她看。 昨天夜里秀人一直在想育美,回想和她的对话,她的笑脸。今天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昨天发生的是不是真事。确定不是梦之后,一个人笑了起来。一想到今天还能见到育美,他就兴奋不已。 秀人决定今天一定要一起拍照。昨天虽然也想拍,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可以的话想拍两张,一张只拍育美,另一张是两人的合照。 乘坐缆车的时间里,育美一直在问秀人学校的问题,流行什么啊,什么样打扮的女孩子多啊之类的。秀人对女孩子的打扮不太了解,把最近流行的网络游戏的事情讲给了秀美。 “嗯,那和我们没什么区别,我们班迷那个游戏的人也很多。” “那肯定啦,全世界都联着网。” “啊,也是。确实,我真笨。”育美吐了吐舌头。这一举动让秀人心中一阵悸动。 下了缆车,又乘上升降机。升降机下有几个人在滑行,旁边的树林里也有人影。 “昨天在这里滑了吗?”育美问。 “没有。这里是禁止滑行的区域吧?” “不是哦,是个人负责区域。” “哎?是吗?我还以为不让滑呢。” “我就觉得你是这么想的,所以先向你介绍这里。” “原来如此。”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粉状的雪,有很多地方连一道滑痕都没有。秀人本来和育美在一起就已经很开心了,现在更加兴奋了。 下了升降机,进入了育美说的个人负责区域。实际滑了一下试试,比想象中的还要爽快,不止能体会到深雪特有的浮游感,斜面上还有角度合适的坡。虽然想要平稳地滑需要一定的技术,但是有时身体倾斜的方向和自己的预想不完全一致的感觉对秀人来说也很新鲜。 穿过树林间也很爽快。后半段简直成了天然的半管式滑板滑雪,秀人拿出浑身解数,在其间来回穿梭。虽然想要玩一点花活时摔倒在地上很丢人,但是回到通常的雪道之后成功做出了saburoku让秀人很满足。正好育美看到了这一幕,她鼓起了掌,秀人也报以胜利的手势。 就这样滑着,时间飞快地逝去。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两个人决定休息一会,和昨天一样奔向了布谷鸟。 他们在店门外卸下滑雪板,进入店内,想要找个空位坐下时,秀人不由得哑然,因为他发现父亲和幸正坐在店里。一瞬他想装作没看见,但是已经迟了,和幸发现了他。“噢,秀人!”和幸大声叫他的名字,使劲招手。秀人不由得咂了咂舌。 没办法,秀人也挥了挥手。 “你爸爸?”育美问。 秀人回答说是,走近和幸。父亲的身边不知为什么立着一根滑雪杆,再仔细一看,父亲没有穿滑雪靴,脚上是一双没见过的橡胶长靴。 “你在搞什么?”秀人一边摘护目镜一边问。 “没什么,休息。父亲也要休息嘛。” “工作呢?” “呃,发生了点小意外,别人在接替我。所以现在一边休息,一边等别人的联系。” “意外?怎么了?” “摔倒的时候把腿给——”和幸揉着右膝,“不过没有什么大事。” “哎?”秀人板起脸,看着父亲的脸,“还能回去吗?去医院了吗?” “都看过了,没问题。骨头没有问题,也不影响开车。”和幸充满自信地说。“应该。”然后又加了一句。 “那是什么?”说完秀人明白了放在旁边的滑雪杆的用处了,应该是用来代替拐杖的。 回过神来,和幸的视线已经朝向了秀人的身后,表情里充满好奇。虽然觉得很麻烦,但是在他刨根问底之前还是自己先说明比较好。 “山崎育美。当地的中学生,来这里上滑雪课。告诉我许多雪场的穴场。” “噢,这样。” 育美摘下护目镜,向和幸问好。秀人觉得她根本没必要摘下护目镜。 和幸也向育美问好。然后抬头看向秀人,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你小子,有两下子嘛。” “什么嘛。” “嗯,对你改变看法了。” “什么啊,不要说些莫名其妙的。” “也不是什么莫名其妙——” “我们坐那边了。”秀人抢过话头,指着远处的座位。 “啊,知道了。不会给你捣乱的。”和幸嬉皮笑脸地上下动着眉毛。 秀人心里一肚子话想把和幸顶回去,但又觉得是浪费时间,于是默然地向座位走去。 秀人二人摘下帽子和手套,脱下滑雪服的上衣,走向柜台。今天在柜台的是一位女性,和秀人的妈妈差不多年龄,上衣上带着“高野”的名牌,应该是高野兄弟的母亲。 “哎呦,小育美。”高野的母亲说,“怎么样?听说你来上滑雪课,好玩吗?” 育美漫不经心地回答之后问秀人:“今天你喝什么?” “可乐吧。” “那两份可乐。” 秀人拿出钱包,育美说:“啊,今天我来请客。昨天回家说起了秀人君的事,被爸爸妈妈批评了,说是宣传里泽温泉做得挺好,但是不能让客人请客。” “但是我是感谢你给我介绍雪场……” “那就好。你要向你在东京的朋友宣传这里哦。” “当然了。羡慕死他们了。昨天晚上——” “来了。” 秀人正说在兴头上,高野的母亲将装有可乐的杯子放在了柜台上,接着问育美:“同学们都好吗?” “嗯,大家都很好。” “那就好。”高野母亲的脸上突然没了笑容,“流感呢?扩散了吗?” 问得好仔细啊,秀人想。难道这里流感很严重吗?可是对于这个问题,育美没有马上回答,这让秀人很在意。她的样子看上去也很奇怪,好像有点生气。 “现在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回答时的语气也很僵硬。 高野母亲点了点头,脸上失去了笑容。 回到座位,两个人开始喝可乐。但是育美的样子明显不正常,变得沉默无语,呆呆地看着窗外。 “……怎么了?”秀人试探性地问。 “哎?”育美一副刚回过神来的样子,“不,没什么。” “是吗?但是我看你好像突然没了精神。” “没什么,别在意。”育美伸手去拿滑雪服,“我们走吧?” “可以,不过可乐还没喝完呢。”秀人指着她的杯子。 “没事,肚子太饱了。” “是吗。”秀人的杯子里也还剩有可乐,他用吸管一口气喝干。 撤下杯子,两个人正在做出发的准备时,看见和幸站起身,似乎是电话响了,他一边接电话一边走向店门,拄着滑雪杆行动的样子让人看着格外心疼。 18 “喂,我是栗林。”栗林一边拿滑雪杆当拐杖拄着一边回答。还没有习惯这个拐杖,胳膊很累。 “怎么样了?”电话那头传来东乡的粗嗓子。 “还没有太大的进展,在等待巡逻队员的联络。” “什么联系都没有吗?没有中途报告什么吗?” “是的,现在……还没有。” 电话里传来一声咂舌声,接着是东乡带有怒气的声音:“怎么回事?那些家伙是巡逻队员吧?对那座山里的地形比谁都熟悉吧?应该拜托熟知地形的专家,是你说的吧?因为你这么说,我才下达让无关人员持有感应器的许可。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不奇怪吗?” “就算您这么说……”栗林无话可说,只能暧昧地回答。 “那些家伙真的信得过吗?” “呃,我觉得可以信得过。”栗林说,“就像我上午的电话说的,他们帮助我们并没有计较得失,并没有要求回报什么的。我不认为他们有说谎的理由。” “那为什么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不清楚……详细的理由必须要问他们,可能是对于要找到那个小小的泰迪熊来说,这座山还是太大了吧。” “但是有信号感应器吧?那些家伙在这座山里可以畅通无阻吧?如果开着开关地毯式搜索的话,肯定能接收到信号,不对吗?” “我觉得您说得对……” 哪那么简单,栗林在心里抱怨。东乡似乎把硕大的滑雪场当成了公园之类的小地方。 “归根结底,你在那种地方受伤就有问题。实在太不注意了。” “对不起。” 这件事之前的电话里不是已经很严肃地道歉了吗?!栗林差点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真是干什么都做不好。最关键的地方总是马马虎虎。总是这样。所以到了主任研究员就到头了,比如最近的研究发表,如果你能再仔细点分析的话——” 东乡的抱怨逐渐变得和K-55无关,这样下去他就会越说越长,栗林一边应付着一边看向四周。 咖啡厅的门开了,秀人以及和他在一起的女孩子一起走了出来,看起来是要一起去滑雪。女孩子很可爱。中学二年级的儿子竟然有搭讪的能耐,这让栗林吃了一惊。自己在这个年纪时,连和同学搭话都会紧张。 栗林用目光追着两个人,这时秀人也发现了栗林,两人四目相对。栗林轻轻挥了挥手,可是儿子却完全没有反应。他戴着护目镜看不太清楚,但是很容易想到下面肯定是一副臭脸。栗林表示理解,被父亲看到和搭讪来的女孩子在一起,肯定心里高兴不起来。 目送两个人滑去之后,栗林听到电话里传来东乡大声叫他的声音。 “啊,喂,喂。” “喂个屁啊,你怎么不说话?我说话你在听吗?” “在听。刚才信号不太好,但是我在听。我已经严肃地反省了。” “你在说什么,我没问你这些。我在问你那些家伙是不是在认真地找。” “认真?” “我是说他们是不是在专心找,不会是一边巡逻一边找吧?” “不,不是这样的。我和他们说事关人命,也说了没有时间了。” “事关人命……是说新开发的疫苗吗?”东乡惊讶地说,“这种话真有人信吗?” “看起来不像怀疑的样子。” “摄氏十度以上就会死的疫苗是什么?那进入人体的瞬间不就都死光了吗?这种谎话屁都不顶。” “像您这样马上就明白说明您是专家,普通的人听听就过去了。而且正因为他们相信了我的话,才会去找,不然的话就不会了吧?” 对于栗林的话,东乡只是哼哼了几声,表明他同意了栗林的说法。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东乡换了个话题。 “总之今天他们会找到雪场关门为止。如果还是没有找到的话,我和他们再商量一下,想一个新的对策。” “对策?什么对策?” “比如说和更了解地形的人请教。” “这样做可以吗?事情弄大了,传到网上就无可挽回了。而且你的谎话暴露的可能性也变大了。” “所以说我会根据情况谨慎行事,不会轻率做出举动。” “拜托了。真是的,就是从雪山里回收一个玻璃容器,竟然费这么大的事。” “不好意思。” 栗林一边道歉,一边压住自己心里的话:这到底是谁的错?还不是你明明察觉到了葛原的异常举动,却故意放任不管才造成的结果吗?明明就是你的错,还在东京大言不惭地打电话训斥部下,真是自以为是——一旦爆发,栗林对东乡的不满就如同怒涛般喷涌而出。 “考虑到感应器电池的电量,今明两天最关键,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找到,拜托了。” 栗林回答了一声“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栗林将手机放回口袋时,头脑中有两个念头交错。首先是对为什么自己要孤身一人承受这些倒霉事的不满,另一个就是对到底能否找到K-55的不安。 被名叫根津的巡逻队员抓住的时候,栗林眼前一黑,不只是自己腿上受了伤正手足无措,更是自己面临要把所有事情都向警察和盘托出的窘境。 可是灵机一动编出的谎话让自己面临的局势柳暗花明。还没公开的疫苗被盗了——确实如东乡所说,这在专家看来不过是幼稚的谎话,但是对方却相信了。不仅相信,还提出要代替自己去找。 栗林决定在他们身上赌一把。反正自己已经无法动弹了,只能让别人代替自己。而且眼前的倔强的巡逻队员看起来十分可靠,栗林觉得可以充分信任他。没准这样一来可以把问题都解决——甚至涌起了一些期待。 但是还是不能太过乐观。虽然东乡听说有专家帮忙以为马上就能找到,但是在雪中东来西往受尽折磨的栗林却不这么想。这里的山很大,确实熟悉地形加上滑雪技术高超是十分有利的条件,但是在一两个小时以内就能找到那小小的泰迪熊也实在是不太现实。栗林和根津指定这家名叫布谷鸟的咖啡厅作为集合地点,就做好了等几个小时的准备。 但是—— 栗林仍然心急如焚,十分不安。他没有对东乡和出发寻找信号发送器的根津说感应器可能出了问题。他担心话一旦出口就会一语成谶。而且听了这种话,且不说根津,东乡肯定会发疯的。 栗林劝自己说这些事再想也没用,但还是禁不住去考虑。而且一想起来就感觉胃里面一阵绞痛。 信号感应器到底还正常吗?不会坏了吧?还能找到泰迪熊吗—— 19 根津就势停下,身边扬起一片雪烟。这里的雪真的很轻,根津再一次感叹道。无论怎样警告,都无法减少想要在雪道外滑行的人也就不难理解了。 根津看着一道滑痕都没有的斜面,外形都一样的山毛榉树像是雪面的看守者一样等间隔分布。 停在身边的濑利千晶拿出手机,确认液晶画面。 “能看到升降机的角度的话,大概是这一带吧。” 她的手机里拷贝了栗林持有的照片。两人一边对比着照片中的风景,一边寻找信号发送器。 “还要看相机的焦距吧。背景里的景色有时候意外地很远,有时其实就近在眼前,也是常有的事。” 根津拿起信号感应器,打开开关。可是和之前一样,毫无反应。据栗林所说,在捕捉到信号的情况下,根据信号的强弱,八个LED灯会依次亮起,但是现在毫无反应。 根津保持感应器的开关开着,慢慢滑行,不停变换天线的朝向,但是还是毫无变化。 就这样滑到了危险区域前,因为和照片中的场景完全不同,所以根津也无意下去。 没办法,根津将感应器收起来,横穿斜面回到雪道。 “真奇怪,差不多的地方都已经找了一遍了。” “再找一次?” “只能这样了,从头再来一遍。” “了解。”说着千晶凑到根津身边,在他耳边说,“有一件事。” “什么?” “别看那边,现在在离我们五十米左右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着灰色滑雪服的人,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好像在监视我们的行动。” “哎?”根津不由想要回头,但还是忍住了,“真的吗?” “应该没错。我们从雪道外回来的时候他必定在我们身边,我不认为这是偶然。” “什么人?” 千晶摇了摇头。 “有可能只是凑热闹。巡逻队员在到处调查雪道外,也难怪会有人在意。” “话虽如此,但是一直跟着也太奇怪了。”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才和你说。” 根津点了点头。“总之我们先下到下面的升降机搭乘处,全速前进。跟着我,千万别超过我。” “好的。” 根津用滑雪杆刺向雪面,开始沿斜面向下滑行,一开始就是全速。不久就听到身后传来滑行的声音,是千晶保持恰当距离跟在身后。根津对她的滑雪技术有绝对信心,不论自己在前面做出什么样意想不到的举动,她都能瞬间做出合适的对应。 雪道逐渐变窄,而且即将经过一个弯道,因此看不到前方。过了这个弯,根津确认周围没人之后,一个急转弯,穿过绳子,冲进了雪道边的树林。那里的位置比雪道低一些。根津着地后,停下脚步。 千晶随后到来。树林里面当然是深雪。她停下的瞬间,地面的雪像是爆炸一样飞了起来。 “为什么停在这种地方?” “嘘,低下头。”根津按住千晶的头,自己也弯下身,这样从雪道上就看不到两个人的身影了。至少只看着前方滑行的人是看不到的。 接着根津眼前一个人滑过,就是之前那个身穿灰色滑雪服的人。虽然他的滑行动作有一些小地方不够标准,但是看起来是个高手。 根津他们从后面看着他,突然他放缓了脚步,逐渐停止,鬼鬼祟祟地看着周围。 “看来猜中了。”根津说,“是在跟着我们。但是突然跟丢了,觉得奇怪才停下的。可能在想我们是不是突然到了雪道外面。” 根津的推理似乎是正确的。那个人凑近雪道边的绳子,窥探向旁边的树林,还不时地看向斜面上方,可能是觉得根津二人有可能在上面出的雪道。 如果他上来了怎么办?根津想。不过那个时候突然现身,诘问他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但是那个人并没有上来。他重新拿好滑雪杆,慢慢滑了下去。不清楚是放弃了还是想到了别的可能性。 “走了呢。” “嗯。不过没准是回到升降机搭乘处等着去了。” “那我们等会再过去比较好吧。” “不,没关系。既然知道了那个人在盯着我们,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装作没有发现跟踪的样子,观察对方的举动。” “原来如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玩——” “要是玩的话就好了。” 根津开始滑行。回到雪道,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向下滑。到了升降机搭乘处之后却没有发现那个身穿灰色滑雪服的人。 “不在呢。”后方跟来的千晶说,“以为跟丢了而放弃了吗?” “或者也有可能是发觉被我们发现了。” “怎么办?” 根津摇了摇头。 “不怎么办,做好我们该做的就好。时间不多,那个人的事之后再问栗林先生吧,没准他知道。” “对呢。赞成。毕竟事关人命。” “没错。” 两人滑向升降机搭乘处。 根津觉得事情真是很奇妙。自己不过是区区一个滑雪场的巡逻队员,却为了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而在到处寻找一个小小的泰迪熊。他却并不觉得自己被卷进了麻烦中。那个叫栗林的人并非面目可憎之徒,反而有一种想要让人帮他的气场。 根津和队长牧田报告了情况之后,牧田马上表示允诺,且接着说:“寻找在雪道外的失物是巡逻队的工作,没有任何问题。找到为止,你可以不用做别的工作。” 濑利千晶的同行也得到了许可。本来在雪道外活动时就需要两人一组,这样万一某一个人出现任何意外时,也可以施行救援。只是她也需要一些相应的装备,所以她现在也背着一个装有铁锹和探测仪的背包。 之后根津和千晶又分别找了很多地方,其中甚至包括一些怎么看也不像照片里的地方。但是信号感应器的灯始终没有亮。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山麓地带。一棵山毛榉树都没有。两个人决定乘坐升降机再上去一次。 “好奇怪,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漏掉了?”根津在升降机中摊开雪场的地图。其实他不用看地图也对附近的地形烂熟于心。 “根津先生对电子器械很熟悉吗?” “什么意思?” “不,那个……”千晶犹豫着开了口,“那个的使用方法没有错吗? “这个是指信号感应器吗?” 千晶点了点头。 根津深深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信号感应器。 “哪里错了?只是打开开关。栗林先生是这么说的吧。” 千晶伸出手,根津将感应器递给她。她双手接过后,表示同意根津的话。 千晶随便打开了感应器的开关,就在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八个LED灯中的三个竟然亮了! 根津漫不经心地看着千晶的动作,反应慢了一拍。等他反应过来时,不由得和千晶对视了一眼,又一同将目光投向信号感应器。 “亮了——”千晶叫出声的同时,一个灯灭了。 哎?她吃惊的时候第二个也灭了,接着最后一个也灭了。 “哇,什么情况?”千晶上下摇晃信号感应器。 “笨蛋,不要摇,试试天线的方向。” 千晶将天线东南西北地试了一圈,但是LED灯始终没有再亮。 根津看向缆车的后方。感应器刚才有反应说明泰迪熊在刚才经过的地方—— “不可能吧……”根津不由得嘟哝道。 后方是一个名叫日向雪场的经过精心压雪的面向初中级选手的斜面,一棵山毛榉树都没有。 20 秀人没有减速,奔向跳台。对于接下来的动作,他已经心中有数。雪板突然上升,秀人算好时间ollie,利用雪板的弹力穿过跳台前端,身体飞向空中,尽力收回伸出的双脚,堪堪可以碰到雪板的边缘。秀人保持住平衡,准备着地——如果在这里摔倒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上身有点弯曲,不过总算是平安落地,秀人松了口气。刚才的跳台在他目前挑战过的之中也算比较大的一个。再难一些的他现在还是没有勇气尝试。 秀人走向在旁观摩的育美,她向他鼓了鼓掌。 “很成功呢。” “还好。其实还想再冲高点。” 育美点了点头,看向跳台,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秀人也追随她的视线看去。 一个身穿茶色滑雪服的人正要开始滑行,看起来很眼熟。 “那是昨天的……” “嗯,我的同学川端君。” 川端开始滑行,秀人以为他会压低身子从跳台前端飞出,结果川端在空中做了个翻转。高度十分高,而且非常平稳地落地。 “厉害……”秀人已经没有其他的赞美语言了,确实领教了当地人的高超技术。 川端注意到育美,走了过来。虽然隔着护目镜看不清表情,但是丝毫没有成功做出后空翻的得意感。 “噢——山崎,又在约会啊。”川端开玩笑说。 “笨蛋,我在给朋友带路。老师不是也说了吗,如果有机会就要多向游客介绍,让人知道里泽温泉的好处。” “那你倒是找来些可爱的女孩子啊,我来带路。” “瞎说,你根本就没那意思。” “哈?啥意思?” “川端君有小桃华了,大家都知道。” “什么嘛,好烦啊。”川端歪了歪嘴,看来他喜欢的女孩子名字叫桃华,“那就这样了,你要好好带路哦。”说着背过了身。 “高野君呢?他没和你一起吗?” “今天我们分头行动。那家伙总有点心不在焉。” “是吗?” “嗯,心情不是很好。” “川端君今天去了布谷鸟吗?” “布谷鸟?没去啊。”说着川端用手套蹭了蹭鼻子下面,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什么嘛,山崎你怎么总这么在意高野的事啊,难道说,通过这次滑雪课你迷上他了?” “别瞎说,怎么可能。我只是作为朋友替他担心。” “噢,这样啊。反正和我没关系,我走啦。”说着川端轻快地滑走了。 育美一直用目光追随着川端的背影,在秀人看来,倒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好像只是在想着别的事情。 今天育美的表现很奇怪。和昨天比起来很没精神,在升降机上也是默不作声。 改变出现在从布谷鸟出来之后。很明显,从那之后育美的表情就阴沉下来。再确切一点说的话,就是从高野母亲和她的对话之后,育美就变了。 秀人很想问问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们既不同校,而且又是昨天才刚刚认识的,自己开口的话,总觉得有点多管闲事。 秀人对着育美的侧脸说:“不滑吗?” “啊,”育美一副刚刚回过神来的样子,“抱歉,发了会呆。” “就这样滑到最下面吧?” “嗯,好的,走吧。”育美开始滑行,秀人跟在后面。 第一次在个人负责区域滑过之后,他们一直在压雪的雪面滑。这样的感觉也很棒,高速持续地滑行时,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股风。这里的雪质很棒,滑板操控起来也较轻松,让人觉得好像自己的技术提高了。 秀人滑得正在兴头上,前面的育美却突然停下了。秀人也降下速度,停在育美身边。 “怎么了?” “嗯,能等我一下吗?”她看着远方说。 秀人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一个身穿绿色滑雪服的人正站在雪道边上。是高野。 “我有话和他说,如果你不愿意等我,先走也行。” 秀人摇了摇头:“没事,我等你。” “马上就完事。”说着,育美大力地将滑雪杆向后刺去。 高野似乎在眺望远处的群山,听到身后有声音,他回头看向育美。接着两人交谈起来。 秀人有点躁动,为什么育美会那么在意高野呢?刚才川端的话在耳边复苏——“难道说,通过这次滑雪课你迷上他了?” 终于高野滑走了,滑雪的技术丝毫不输给川端。 但是育美却没有动身的意思,秀人凑了上去。 刚想搭话,却见育美摘下护目镜,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接着又擤了一下鼻子。 秀人低下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一般的罪恶感在胸中回荡。 育美小声道歉说:“不好意思。可以了,我们走吧。” “没事吧?”秀人抬起头问。这时育美已经戴上了护目镜,点了点头。但是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秀人怀抱着无法释然的情绪开始滑行。两人来到第二缆车搭乘处前,停下,摘下滑雪板。 这时,今天早上在旅馆见到的一家三口也在搭乘处前——白色、黄色和粉色的滑雪服很是亮眼。 秀人一边打招呼一边摘下护目镜。对方似乎没有马上认出秀人,愣了一下后,身穿黄色滑雪服的妈妈绽开了微笑,向秀人问好。 “上午我们在山顶遇到了你父亲。”身穿白色滑雪服的父亲也想了起来,“你们不一起吗?” “从昨天开始就分头行动。而且他腿受伤了,现在在咖啡厅。” “哎?没问题吗?” “没问题。不是太严重的伤,本来也不是来滑雪的。” “噢,伤不重就好。” “你们一直在这里滑吗?” “下午一直在这里。日向雪场很好滑,很适合我女儿练习。” “爸爸,美晴还想到别的地方滑。”身穿粉红色滑雪服的小女孩说。 “是啊,那就坐缆车上去,到山顶去吧。” 小女孩听了之后非常高兴,发出一声活泼的“耶”。 “那就旅馆再见。”身穿白色滑雪服的男人说着,抱起滑雪板走向缆车搭乘处,母女俩也跟了上去。 “我和他们住一家旅馆。”秀人对育美说。 育美点了点头,似乎没什么兴趣。 “接下来去哪滑?我们也去山顶吗?” 可是育美却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我差不多就要走了……” “哎?不是还有时间吗?” “嗯,但是有点累了。今天就这样吧,还有明天呢。” 也就是说滑雪课要上到明天。听到这句话,秀人心里小小地激动了一下—— “那明天我们在哪见面?和今天一个地方行吗?” 但是育美的态度却不是很热情,她缓缓地摇了摇头说:“明天……还不知道。好像有测验。” “啊,这样……” “不好意思,等确定了之后我给你发短信。” “嗯,拜托。” “那就再见。”说着育美就滑走了。目送着她离去的身姿,秀人莫名地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21 根津和千晶到达布谷鸟门前是下午四点多一点,升降机和缆车已经停止服务。 走入店内,摘下护目镜看去,栗林正一个人突兀地坐着。发觉到根津他们走近,栗林抬起头,眼光里充满喜悦。 “让您久等了。”根津说。 “怎么样?”栗林将充满期待的目光投向根津和千晶。 根津一边摘下背包,一边摇了摇头:“很遗憾,没有找到。” “啊,这样啊……”栗林的脸色眼看着暗了,像是气球人偶漏了气一样萎缩下去。 根津坐下,在桌子上摊开雪场的地图:“我们以为通过照片能确定大致的位置,但是试了很多次都没能发现信号。其他的地方也彻底地调查了,包括没有山毛榉树的地方。在树林中信号感应器一直没有反应。” “这样啊。连专业如你们的人都找不到,我该怎么办啊……”栗林双手抱头说。 “只是——”根津说,“树林外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哎?”栗林抬起头,“什么意思?” 根津从背包中拿出信号感应器:“灯亮过一次,只有一次,不过亮了三个灯。” “三个?”栗林挺直了身子,眼镜后面的双眼瞪圆,“在哪里?” “在缆车里。” “缆车?”栗林一脸不解。 根津用手指指向雪场的地图。 “在第二缆车搭乘处的上面有个日向雪场,就是在经过那里时亮的。” “不会吧……” “真的。”千晶插话说,“我打开感应器开关时发光的。我们两个人都看到了,肯定没错。” 根津重新指着地图说:“看地图就能明白,这附近没有树林,只是再向前一点就有了。为了保险起见,这附近我们也查了一遍,可是无论怎么看和照片的地方都既像又不像,而且也没有收到信号。我们也确认了日向雪场的上面,结果还是一样。” 栗林呆若木鸡,不知道是不是在认真听根津讲,但是双眼充血泛红,直到根津叫他,他才回过神来,身体小小颤抖了一下。 “您觉得是怎么回事?会出现附近没有信号感应器也有反应的情况吗?比如混线之类的。” “混线?” “别处的相似的电波偶然被接收的情况,可能吗?比如业余爱好者的无线信号或者对讲机的信号。” 栗林一脸惊讶:“有这种事吗?” 根津皱了皱眉:“是我们在问您啊。” “哎?啊……”栗林张大了嘴,“可能诶。对,很有可能。之前有过很多次这种情况,所以不需要太在意。” “果然如此。那样的话很容易混淆。不管怎么说,今天已经无法再找了,明天怎么办?” “明天……明天不找到不行啊,所以还是要拜托了。”栗林低下头说。 “当然了,我们明天还会继续找,但是没有其他线索了吗?可以用来明确地点的。” 栗林表情痛苦地挠了挠头:“这个……真没有了。” “不如让大家一起找?”千晶说,“有泰迪熊这个标记,上百人找的话,就算没有信号感应器也能找到吧?在广播里召集人帮忙,一定马上就能找到。” “怎么样……” 根津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栗林马上变了模样:“不不不,不可以。不行不行不行。一开始我就说了吧,不想把事情搞大。疫苗的事情不极度保密的话不行。” “不说疫苗的事不就好了吗?”千晶说,“设置成以找到泰迪熊为目的的游戏,找到的人可以得到很棒的礼物,有人找到之后再问他在哪找到的。我觉得是个好主意呢。啊,礼物的话要麻烦栗林先生您自掏腰包了。” “自掏腰包?那个嘛,也可以……”栗林陷入思考,用指尖挠着眉尖,“对啊,不说疫苗的事就好了。先要找到泰迪熊,然后再问出在哪找到的。原来如此,没准能行。” “对吧——” “不,还是不行。”根津说。 “为什么?栗林先生都说行了。” “你想想,为什么是我们在找?因为不能让普通人去雪道外。如果很多人都到雪道外去找泰迪熊的话,不知何时会发生雪崩,还有可能有人受伤。而且雪场也不会许可。” “嘁——好不容易想出了个好主意。”千晶不高兴地用手支住了下巴。 “比我们了解这座山的人有很多,我觉得通过给他们看照片来确定正确的位置比较好。当然我们不会和盘托出,以问到的情报为基础,明天一早出动。这样您看如何?” 听了根津的提案,栗林思考了一会后,深呼了一口气:“明白了。我现在也只能全权拜托您了……千万拜托了。” “但是如果这样还是没找到呢?这不仅是我的意见,也是队长的意思。根据情况,考虑一下请求警察帮助怎么样?毕竟如果找不到疫苗的话,那位患者就无法得救了吧?首要的是,就算找警察也要找到疫苗,然后再去考虑如何解决法律问题。” “也是队长的意思”,根津并没有说谎,或者不如说提出这一点的正是牧田。 栗林皱成八字眉,抿着嘴陷入沉默,脸上写满苦闷。 “我……我考虑考虑。”沉默之后他说,“我还要和领导商量。” “明白了。有了结论请立刻告诉我。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您。”根津竖起食指,“我们在搜索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可疑的人。可疑可能有点夸张,不过那人确实举动奇怪,他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您有什么想法吗?” 栗林惊讶地眨了眨眼,扶了扶眼镜:“什么样的人?” “灰色的滑雪服,接近黑色的裤子。”千晶回答,“帽子是奇怪颜色的格子。” 根津在旁听到千晶的描述,内心佩服。上衣的颜色他还勉强记得,但是帽子的样式他完全没有印象,瞬间观察对方的衣着并且记住的能力真是男人不具备的。 栗林拇指顶住下巴说:“可能是那个人吧。” “您认识的人吗?” “不,也谈不上认识。我昨天不是埋在雪里被人救了吗?就是那时发现我并且联系巡逻队的人。那之后又见过他几次,我不小心和他讲了泰迪熊的事,他很感兴趣,就一直缠着我,有些麻烦。” “疫苗的事也说了吗?” 栗林连忙摇手:“怎么会,没有讲那些。总之,和那个人没关系。但是那个人好奇心很强,还是小心点比较好。看到你们在雪道外活动肯定又刺激了他,如果他知道和我有关系的话,肯定又会跳出来,请小心。” “明白了,我们小心。”根津说道,但是还是不能完全释然。根津脑海里浮现出和千晶两个人躲在雪道外时那个人猛然滑行的身姿,总觉得那不是单单的好奇心强的人会有的滑行姿态。 22 在里泽温泉村的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杂货店买的望远镜没想到还挺好用。尺寸不大但是放大率却挺高,数十米外的咖啡厅入口看起来近在眼前。 折口站在新手雪场的边缘,举着望远镜。巡逻队员和身穿大红色滑雪服的女人进去已经二十多分钟了。折口不耐烦地想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事情真是越来越不可思议,他想。上午他很早就开始同栗林接触。但是栗林的样子和昨天明显不同,看起来他不想要折口帮忙。 很明显栗林很郁闷,于是折口就装作被他赶走的样子暂时离开了栗林。他觉得再次找到滑雪技术很烂的栗林易如反掌。 果不其然,折口之后马上就找到了栗林。但是情况和他的预想完全不同,栗林是被巡逻队员扶着从雪道外回来的。 折口保持距离跟着他们,进入救护室之后约半小时,栗林瘸着一只腿出来了。巡逻队员随后出现。 说了什么之后,栗林在女人的帮助下站起来,开始移动。但是更值得注意的是,拿着栗林行李的巡逻队员开始了单独行动。栗林的行李里面应该是信号感应器。 考虑再三,折口决定跟着巡逻队员。果然他进了巡逻队驻所。 折口没有办法,只能继续盯梢驻所。这时身穿大红色滑雪服的女人也来了。不久她和刚才的那个巡逻队员一起出来,都带着装备,女人肩上还挎着袖标。 到了这里,折口终于明白了,看来巡逻队员们是要代替栗林。虽然不知道栗林是如何说明的,不过折口的猜想应该没错。 这样一来折口该做的事就只剩一件——盯着他们的行动。然后当他们发现信号发送器时,第一时间挖出宝藏。 话虽如此,但是事情不会那么顺利。折口后来被巡逻队员他们漂亮地甩掉了。那恐怕不是偶然,应该是他们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折口不知该如何是好,给真奈美打了电话。说明事由后,真奈美冷冷地说:“露了马脚。” “怎么露了马脚啊,因为我被发现了?这和在大街上跟踪可不是一回事。” “不用你废话。你肯定是穿一样的衣服跟踪的吧,那样被怀疑也是很正常的。事先准备好不同的衣服,根据情况换穿,租也是能租到的吧?” 折口无言以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不过他完全没有想到。 “那我该怎么办?” “那还用说,当然是盯住栗林。发现了要找的东西之后,巡逻队的人肯定要到栗林那里。胜负从现在才开始。” “是说从栗林那里抢吗?不会那么顺利吧。” “不顺利的话你就去上吊吧。”真奈美的口气并非玩笑,冷淡且干脆。实在无法想象这是她对自己的亲弟弟说的话。 “不要这么说嘛。” “你不想这样的话就开动脑筋。没关系,不抢也可以,东西交到栗林手上之后也可以慢慢想办法拿过来。” “那时候就需要一些暴力的手段啦。” “所以说你想得太简单。再动动脑。不行的话就不要多管闲事,只收集情报就好了,接下来我来负责。就这样,我等你接下来的报告。” 电话就这样被挂断,距今已经有三个小时。 折口再一次感受到真奈美对他从来没有说过好话,不仅如此,从真奈美身上甚至感受不到一个人应有的人情味。她从小就特别的冷淡,好像从来没有对某一种事物着迷过。 在他这个做弟弟的看来,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中学时代,真奈美调整过自己考试的分数。考试那天,回到家的真奈美在折口面前摊开试题,自己给自己打分,不看任何教科书和参考书。据她说,其实她知道所有正确答案,但是却故意错了一些题。 “得满分也只能惹人注意,没有任何好处。不是被嫉妒,就是被安上班级委员之类的麻烦差事,差不多就最好了。” 真奈美喜欢的是真人不露相,在现在的工作单位她也坚守这个信念。她常说,就算努力拼命工作也不一定得到正确的评价,只不过被人像仆人一样利用,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被扔掉。 “像我们这样的人,要想出人头地,就只能等待一次机会,机会来临前只能苦等。让周围的人觉得我们是迟钝愚蠢没有必要戒备的人,屏气凝神地等。等下去机会肯定会来。重要的是,机会来时不犹豫,不被情所困,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这样的话折口听真奈美说过好多次,让折口很是感叹人和人的不同。要是自己有姐姐一样的才华的话肯定会用在商界,不会隐藏自己,向世人展露自己的能耐。 但是这样的姐姐这一次却出动了。虽然没有告诉自己详情,但是这应该就是她所说的机会吧。 这一次决不能弄砸了——折口想。 这之后,按照真奈美的指示,折口拼命地寻找栗林。既然他已经不能再滑行,在哪个餐厅或者饭店的可能性很大。应该不会回旅馆,因为在雪场外的话,巡逻队员联系他需要花费时间。 终于刚才折口在布谷鸟发现了栗林,之后折口就像盯梢的警察一样一直等待,身体都快被冻僵了。看到身穿红色滑雪服的女人和巡逻队员出现时,折口打心眼里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他们出来了,栗林也在一起,拄着滑雪杆,吃力地走着。 折口用望远镜瞄准,虽然无法获取他们谈话的内容,但是可以看到栗林的表情——完全没有任何喜悦之色。 折口确信他们还没有找到信号发送器。 23 栗林一筹莫展地走向旅馆。根津他们担心地表示要送他回来,但是他拒绝了。因为他一方面不能再麻烦根津他们,另一方面就算早点回到旅馆也没有事情可做,还不如拄着滑雪杆慢慢走回去,还能趁机想一想接下来要做的事。 但是搜寻信号发送器的事只能交给根津他们了。无论如何自己已经无法再找了。问题是他们是否能找得到。 根津说在经过新手雪场上方时信号感应器有了反应。应该怎么看待呢?根津说的,接收到了其他的信号是确实有可能的。老实说,栗林也希望事实如此。 但是如果万一信号感应器出了问题而无法接受信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这样一来K-55的搜寻工作就变成了不可能的事。 栗林拄着滑雪杆走回旅馆,看到老板娘正在门口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 “就是说啊,虽然有点早,但我想今年黄金周也搞那个呢。”那个女人说。 “挺好的啊,去年也受到了好评,还是会请专家来吧?” “是有这个打算。去年山毛榉树的讲座也很受欢迎。” 听到山毛榉树,栗林不由得停下脚步看向那个女人。 “啊,欢迎回来。”老板娘注意到栗林,笑着说,“您的腿怎么样了?” “啊,还好。”栗林只能苦笑。 在医院接受轻度的韧带损伤的诊断之后,栗林回到旅馆和老板娘说明了受伤的事情,并借了一双橡胶长靴。 “好不容易来滑雪,真是遗憾。不过伤不重真是太好了。” “确实如此。不过——”栗林转向另外一个女人,“刚才听你们说到山毛榉树,讲座什么的,到底是什么事?” “那个……”女人有点迷惑地看着老板娘,被不认识的人突然问到这些,难免有些不解。 “在这个雪场,每一季结束的时候,会有收集垃圾的活动。”老板娘开始说明,“游客只需将雪场里散落的烟头、空瓶子之类的垃圾收集起来,就可以半价乘坐升降机。游客们都很积极地参与呢。” “山毛榉树的讲座是指——” “那是在活动期间的特别活动。请大学的老师来给大家讲解山毛榉树和寄生在山毛榉树上的生物。因为可以在禁止滑行的树林中自由地活动,所以很有人气,很多人来参加。方便的话,也欢迎栗林先生来参加。参加那个活动的话,也不一定需要滑行,也很安全。” “黄金周期间吗?” “对。” “我再作为参考地问一句,那个时候山毛榉树林里还有多少残雪?” 老板娘摇了摇头。 “每一年情况不一样,不过基本上不剩多少了。怎么了?” “啊,不,我就是随便问问。”栗林堆出笑脸,吃力地拄着滑雪杆穿过玄关的入口。 进入旅馆后栗林用手扶着墙慢慢走,右腿不能动的情况下,左腿的肌肉疼痛更加严重,上楼梯之前,不得不在旁边的椅子上先坐一会。 心跳加速,但是不全是因为走路吃力。 在雪几乎全化了的山毛榉林里自由活动——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光景之后,栗林震撼不已。那个时候K-55的容器应该已经破损,暴露在外了,并且还一定会随着空气扩散。之前栗林担心病菌会随风吹到村落,但是何止如此,事实上竟然有人还要进入病菌的中心! 栗林使出全身力量站了起来,忍耐着右腿不能动的不便和全身的肌肉疼痛,好不容易走到了自己的房间。 开门后屋里一片漆黑,栗林摸索着打开了灯,看到秀人躺在床上。 坐到沙发上时,电话响了,屏幕显示呼出人是研究所。是东乡。栗林有一瞬不知是否该到房间外接电话,结果还是就这样接了。秀人看起来已经睡着了,而且自己也实在不想动弹了。 东乡还是一上来就问怎么样了。应该是之前栗林和他说有进展就和他联系,实在等不下去了。 栗林将现在的进展——也就是毫无进展的情况报告给了东乡。 “明天的方针呢?有什么对策吗?” “所以说就像白天说的,和更熟悉地形的人商量,争取找到照片中的地点。现在应该已经和很多人接触了。” “总觉得不安啊。是不是把事情搞得太大了?” “不,可是所长,人命关天,事情可不小。”栗林咽了口口水,又开口说,“他们只是以为是在救人,心里十分焦急……” “喂,你不会想把真相告诉他们吧?” 栗林呼了口气,回答说:“老实说,是的。” “喂!” “我知道,我不会说。说了只会造成恐慌,而且还要封锁雪场,这对他们来说是生死存亡的问题。” 栗林听到东乡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你知道就好。” “说起来我昨天拜托您的事情怎么样了?拜托您找一下是否有人来帮忙。” “啊?没找啊。” “哎?可是昨天您说……” “确实我答应你了,但是今天你受伤巡逻队的人代替你找K-55之后,我就没找。因为已经没必要了嘛。” “不,这个怎么说呢……我的伤势比想象中的严重,连移动都很困难,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开车。K-55在发现之后一定要快速送往研究所,这种东西可不能拜托快递,一定需要一个能迅速对应的人的支援。” “这么严重吗?” “疼得快哭了。” “我也想哭。明白了。我找一个不关心细节,看起来听话的人。” “拜托您了。” 挂断电话,栗林将手机扔了出去。又没能说出信号感应器有可能出了故障的话。不过就算说了对方也是东乡,肯定不会帮忙想对策,而是歇斯底里地质问自己要怎么办吧。 无意间望向床的方向,发现秀人已经睁开了眼望天。 “抱歉,把你吵醒了。” 秀人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说:“没事,一开始就没睡着。” “是吗?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只是闭着眼睛而已。” “这样啊……” “什么恐慌?” “哎?” 秀人转向栗林。 “刚才你在电话里说了嘛。什么恐慌、封闭雪场之类的。” “你听到了吗?” “不想听也听到了,屋子这么小。” “这样啊。”栗林看向丢在一旁的手机。 “到底怎么回事?这个雪场有什么吗?爸你是来这里寻找雪中的特殊细菌的吧?不是吗?” “没错。来收集特殊细菌。你说的没错。”栗林摘下眼镜,从身边的纸盒中抽出一张纸巾,开始擦眼镜,“电话里说的是别的雪场的事,和这里没有关系。”重新戴上眼镜后,栗林看着儿子的脸说,“你不用担心。” “是吗?”秀人的脸上还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骗你干吗。啊,你小子,你是想掌握关于这个雪场的有趣情报,然后向白天的那个女孩子吹牛吧。幼稚幼稚,太幼稚了。不好意思,没有这么便宜你的事。”栗林特意抑扬顿挫地说得很夸张。 可是秀人既没有为了掩饰害羞而发怒,也没有反击栗林,只是面无表情地转向了墙壁,那背影充满了失意的感觉。 看来我儿子也遇到了麻烦,栗林想。 24 居酒屋的老板娘仔细看了千晶的手机画面之后,拿过摊在桌上的地图。那不是雪场的地图,而是坐拥里泽温泉滑雪场的整个秃鹰山的地图。 “嗯……我觉得是这一带。”她指向山的一个区域。 “果然……”根津抱着胳膊说。 “这个回答不行吗?” “不,没有那回事。百忙之中多谢了。” “帮上忙了吗?” “嗯,很有用的信息。” 老板娘露出高兴的表情,起身回到了柜台。虽然从她有些发福的身材上无法看出,但是土生土长的她年轻时可是一位高山滑雪选手,据说可以闭着眼在里泽温泉滑雪场任何一个区域纵横驰骋。 根津和千晶对视了一眼,歪了歪头,表示很奇怪。 “不论问谁,结果都是一样。”千晶将手机收回到牛仔裤的裤兜里。 根津点了点头,折起地图。 千晶说的没错。以巡逻队的队长牧田为首,包括隧道管理人等,对雪场的地形熟悉的人都是差不多的意见。也就是说,照片中的地点就是根津他们所估计的地方。 根津将地图收回包里,拿起啤酒杯。 “栗林先生说可以接收信号的最长距离是三百米,但是实际上可能更短。” “更短?一百米之类的?” “不,更短。地形复杂,树木和障碍物很多,没准不是相当接近的话感应器都不会有反应。大概要十米或者二十米吧。” “那按照今天的节奏就不行了。要滑得更慢,一棵树一棵树地确认。” “应该是。”根津喝了口啤酒,抓起毛豆,“明天早上缆车启动就开始搜索,一定要找到泰迪熊。” “了解。那我们就在缆车搭乘处集合?” 根津将毛豆的皮扔掉,摇了摇头:“你不用来了。” 千晶的脸色一变:“为什么?” “你还要练习吧?很感谢你今天一天陪我,不过不能再浪费你的时间了。” “你不用考虑我的事情,我自己愿意才做的。你忘了?是我拜托你让我帮忙的。” “我没忘,不过将不是巡逻队员的你卷进来本身就是违反规则。” “但是队长许可了。” “那是特例。但是我还是不能浪费你宝贵的时间。你把是否引退都赌在下次比赛上了吧?那你就要好好准备。” 千晶闭上眼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根津。 “你没听我说话吗?是我自己要做,想要帮忙。比起练习,我现在更想和根津先生一起找泰迪熊。我做我自己愿意做的事也不行?” 根津喝光啤酒,将空杯子放回桌上。 “难道说你是在逃避?” “嗯,大概是。”千晶直面根津,干脆地回答说。这种时候却不闪开目光,果然是很强硬的女人。 根津叹了口气。 “还是找不到状态吗?你说自己反应变钝,感觉不到速度吧,要是逃避的话,还不如就趁机放弃了怎么样?引退吧,那样我就让你帮忙。” “明白了。那我就引退了。”千晶毫不迟疑地笑着说。 根津歪了歪嘴,叫来店员,追加了一杯啤酒之后看向千晶:“你闹什么别扭啊。” “也不是闹别扭。既然根津先生你说让我引退,我就听话地引退而已。” 根津板起脸,挠了挠头。 “你也知道我不是认真的吧。你要把下次比赛当作最后一次也没有问题,但是我希望你不要留下遗憾。你也替把你卷进这种事的我想想啊。” 千晶用手指转动了酒杯里的冰块后,喝了一口烧酒。接着用猫一般的眼神看向根津,缓缓地启动嘴唇说:“根津先生还是很温柔呢。” 根津完全没料到千晶的举动,不由得向后退去:“也不是很温柔啊。” “嗯,温柔。所以会替我着想。但是也让我说几句。就算是这样的我也对自己的生活有疑问。” 根津一瞬很惊讶,接着慢慢呼了口气说:“主题越变越大了。” “你要是说笑的话就到此为止了。” “抱歉,你继续。” 千晶在桌上双手交叉:“东日本大地震之后,全国的雪场都纷纷关闭了。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那时我工作的雪场也是。” “虽然有省电和燃料不足的原因,但是其实是因为游客大幅减少。大家纷纷自肃,表示不是享受滑雪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参加的比赛也中止了。” “那时候这种事很多。” “我作为志愿者,有很多向受灾地运送货物的机会,到了受灾地一看,我很受刺激,悲惨的现实让人头晕目眩,自肃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同时也可以这么想,原来我从事的事业到了这时候就要自肃啊。练习很苦,自己也认为自己很努力,结果到了展示成果的时候却需要自肃。” “当时大家都有点过分自肃了。” “那要是再发生类似的情况,就不会有自肃了吗?” 根津歪了歪头说:“那……可不好说。” “我也这么觉得。体育毕竟不过是娱乐,职业棒球甚至都延迟开幕了,更不用说单板滑雪这种非主流的项目。既不能帮助吃不上饭和失去家的人,也无法救助生病或者受伤的人,只不过是在浪费能量,只能暂时中断。一定是这样的。” 服务员将啤酒搬上桌,但是根津却没有马上动手去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泡沫。 “可能会是这样,有什么不满吗?” “不是不满,我能理解这个结果,所以在比赛中我无论输赢都不会给谁带来什么结果。在我心中的另一个自己也经常在滑的时候在耳边小声说:什么嘛,千晶,你这么努力图什么?你的所作所为一点意义也没有。” “体育不是用有没有意义来衡量的吧。” “这我知道。根津先生,道理我全懂。不如说正是因为懂得太多,所以才无法埋头不顾其他地滑。我该怎么办呢?”千晶虽然嘴上挂着笑容,但是眼神是真挚的。可以看出埋藏在她心中的阴影有多深重。 根津握起啤酒的杯子。 “也就是说,你暂时不想考虑竞技体育?” “差不多吧。其实说实话,我已经想回东京了。想着在回去之前再滑一次最喜欢的tree run,于是才发现了栗林先生。” “原来如此。” 仔细想一想,过几天就要参加比赛的千晶在雪道外滑本身就很奇怪。 “很多事情都还没有结论,所以我给自己找了个寻找泰迪熊这个能够拖延时间的借口。”千晶喝了一口加冰的烧酒,“不行吗?” 根津嘴里含着啤酒摇了摇头。 “明天早上八点到巡逻队驻所来。” 千晶歪着头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 25 栗林走在雪道上。两侧并排而立着散发着传统气息的民家,每一家的窗户中都透出灯光,里面的人影像是皮影戏一般。 走了一会,他来到了一个人们集中的地方。人们围着放在路旁的桌子,欢快地谈笑着。桌子上摆满了馒头和咸菜。 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笑着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雪白的馒头。 栗林说了一声谢谢,正要接过馒头,突然馒头却从女孩的手上掉了下去,化作一片白粉,随风飘舞。 栗林吃了一惊,看向女孩,女孩脸上长出一片黑斑,一副悲伤的表情沉默不语。 右腿剧烈地疼痛,栗林向下看去,自己的腿已经腐烂,黑色的斑点正从右腿向全身蔓延。 栗林发出一声悲鸣,下一个瞬间,一个不熟悉的纹样进入视线,但是他没有戴眼镜,看得不是很清楚。 栗林摸索着戴上放在枕头边的眼镜,看清楚了壁纸的纹样。 栗林坐起身,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了?”卫生间的门开着,秀人从里面探出头问。他手里拿着毛巾,应该是在洗脸。 “啊,没,没什么。” 秀人哼了一声,又回去继续洗脸。 栗林调整了一下呼吸,回想梦里的内容。又是一个噩梦。白粉是从K-55来的,黑斑一定就是炭疽菌了。然后那个女孩是—— 秀人叼着牙刷从卫生间走出,看到他的样子,栗林回想起了梦里那女孩的模样。正是昨天和秀人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栗林却印象很深。 可能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吧,栗林想。但是他马上否定了自己,毕竟对方还是一个中学生。 可是那个女孩和自己中学时代喜欢的人有几分相似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也就是说,秀人继承了自己对女性的喜好吗? “什么啊。”秀人不乐意地问,“你这么盯着我看干吗。” “啊,不。”栗林挥了挥手,“不是在看你,只是有点发呆,说起来你小子今天也要和那个女孩见面吗?那个可爱的女孩子。”说完栗林认识到可爱这一句多余了。 秀人皱起眉说:“那种事和爸你没有关系吧?” “没关系是没关系,问问不行啊?” “为什么问啊,和你又没关系。”秀人走进卫生间,咣当一声关上了门。栗林将儿子的行为解释为害羞,毕竟他还处于青春期之中。 想要下床时栗林不由得扭起了脸,右腿越来越疼了。这可不妙,开车应该是没戏了。果然还是一定要从东京派个人来支援,虽然完全没有今天能找到K-55的保证。 到了早餐的时间,栗林扶着墙走向餐厅。秀人一张臭脸地问他要不要紧,栗林只能嗯嗯地点头。 到了餐厅,昨天的一家三口仍坐在同样的座位。男人微笑着向他们打招呼,栗林也给予回应。 “听说您受伤了,不要紧吧?”男人看向栗林的下半身。 “哈哈哈,搞砸了搞砸了。但是不太严重。”栗林向小女孩笑了笑之后费劲地坐在了椅子上。 “我们听您儿子说,您似乎不是来滑雪的呢。是和工作有关的吗? “呃,啊,嗯,差不多吧。” 栗林担心他们继续追问,抢先问道:“你们是纯粹的全家旅行吗?真好啊。” “好久没有这样全家出来了。对吧?”男人问向自己的老婆。女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准备待到什么时候呢?”栗林问。 “很遗憾,我们今天就要走了,下午出发。” “这样啊,你们住在哪里呢?” “名古屋。” “爱知县啊,需要多长时间呢?” “要看高速公路堵不堵车,不过大概四个小时吧。”男人歪着头说,“您二位呢?”又问向栗林。 “呃,我们的房间今晚也预订了。” “那就是明天了?” “呃,嗯……”栗林腋下开始冒汗。如果能回去就好了,他想。 吃过饭,早早就准备好的秀人先去了雪场。栗林给根津打了个电话,正好刚过八点。 “早上好。”根津压低声音说,“我们刚刚登上缆车。” “这么早就开始搜索了啊,太感谢了。”栗林对着电话不断地点头哈腰。 “我们希望今天能够找到,栗林先生您在哪里?” “我打算和昨天一样,在那家叫布谷鸟的店里。” “明白了。有什么发现,我及时联系您。” “了解。千万拜托了。” 挂断电话,栗林深深呼了一口气。根津他们纯粹是为了救人而去搜索,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村落正面临的危机。这么一想,栗林就受到良心的呵责,觉得自己不能在这种地方发呆了。 栗林强忍右腿的疼痛,站了起来。 26 升降机下的粉状雪今天仍然还在。昨天夜里似乎下了点小雪,又成了一幅完美的没人滑过的斜面。秀人像是炫耀给升降机中的人一样扬起雪滑行。风虽然很冷,但是身体火热。 育美第一天告诉给他的穴场也很棒。柔软的雪轻轻地飘扬,秀人扬起雪板的边缘,尽情前进。速度越来越快,那一种飘忽的感觉给人一种仿佛就这样飞在天上的错觉。实际上有几次雪板完全离开了雪面,但是丝毫不令人感到害怕。 痛快地滑行了三公里之后,秀人降到了山麓地带。虽然很爽,但是秀人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理由他当然心知肚明——前两天太爽了。这个雪场本身当然是个超级棒的地方,但是秀人还是再次认识到,果然还是和谁一起滑更加重要。 秀人下降到新手斜面后,正在考虑接下来到哪去的时候,看到了一边集合的一群人。那些人都戴着袖标,坐在地上。 是育美他们学校。秀人马上就明白了,说起来她说今天有测试呢。 没多久他们就起身搬着滑雪板开始移动,接下来应该就是讲习和测试了吧。 秀人快速地移动视线,寻找育美。果然找到了熟悉的深蓝色滑雪服。今天她也戴着袖标,正在和认识的女孩子边走边说笑。她们似乎是要乘坐六人坐的缆车,搭乘处不一会就排起了队。 秀人不觉间也排在了队尾。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非要说的话,只是想看看滑雪课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前面就有几个戴着袖标的学生,正在低声交谈着。秀人并没有打算偷听,但是却无意中听到了高野的名字,不觉竖起了耳朵。 “就是啊。听说前天不在,我就去喝果汁了。果然只有高野他哥,像平常一样给我打了折。但是昨天就在了,从外面一看,果然阿姨在柜台那。于是就总有不祥的预感,就没有进去。” 秀人愣了一下,他们说的不就是布谷鸟吗? “果然如此。我听别人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昨天也没有进去。” “听了那种话谁也不想去啊。一想到自己被怨恨了,心里就不痛快。” “但是那些话是真的吗?川端说没有那么回事。” 又出现了一个秀人听说过的名字,不由得更加提高了注意力。 “那家伙和高野关系好才这么说的,心里肯定也觉得高野家的阿姨不好对付。” “是吗?有点可怕啊。” “是啊。好像把我们当成了害死她家小孩的人似的。” 秀人不由得一惊,突然出现了这么危险的词语。 “但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流感谁也没有办法啊。” “没有办法啊。我也被传染了,又不是我想得的。女孩死了我也很同情,要是恨的话,也应该去恨没有及时封闭学校的校长。” 轮到他们上缆车了,秀人虽然还想继续听下去,但是如果他上去的话,他们肯定因为有外人在场而不会继续交谈了。没办法,秀人只能目送两个人乘上缆车。 27 乍看上去树上虽然没有泰迪熊,但是由于树身被雪包围,也有可能看不到。根津停在树前,打开了信号感应器的开关。 LED灯一个也没有亮。但是根津没有马上放弃,而是不停地变换天线的方向,只是结果还是一样。 “没有反应。”根津说着,轻轻摇了摇头,脑海中掠过一丝简直是在寻找不存在的东西一样的疑惑。 沿着斜面向下滑过去一点的千晶问:“这棵树怎么样?和照片中的景色很像。” 在她数米前是一棵很高大的山毛榉树。根津滑过去一看,确实如她所说,于是打开了信号感应器的开关。 “怎么样?”千晶问。 根津摇了摇头:“不行。” “那就下一个,那棵树看起来怎么样?”说着千晶先滑了出去。 两个人按照这样的方法一棵树一棵树地检查,但是信号感应器灯连亮的兆头都没有,只有时间在不停地流逝。 终于到了斜面的最低端,两个人站住。 千晶说:“嗯……开始有点着急了。” “同感。”根津看向手表,已经十点多了,“再查一遍刚才的树林,从本庄儿玉第二雪道边上进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昨天已经去过三次了。” “但是那里的可能性最大。转了这么多次我逐渐肯定,泰迪熊就在那片树林里。有可能是因为被雪覆盖了所以捕捉不到信号。” “那样的话就找不到了啊。这东西就排不上用场了。”千晶指着根津手里的信号感应器。 “所以要一棵树一棵树地查,如果上面有雪,就把雪弄掉,只能这样了。” “哎——好麻烦。” “不愿意的话不做也可以。” “没说不愿意,只是说好麻烦。” “时间有限,走吧。” 二人回到雪道,全速滑向升降机搭乘处。因为今天是星期五,所以雪场比昨天热闹了一些。根津一边加速,一边注意着不去靠近其他游客。 终于到了升降机搭乘处,根津将背着的背包放下的时候,千晶说:“根津先生,把信号感应器借我一下。” “可以,但是你要干什么?” “从升降机上试试,没准在高的地方能收到信号。” 根津苦笑说:“离最近的山毛榉树林也要三百米以上哦。” “无所谓嘛,反正试试。” “倒是可以,不过你可别弄掉了。”根津从背包里拿出信号感应器,递给千晶。 升降机可容纳四人乘坐,但是客人不多,于是根津他们两个人坐一班。千晶马上打开了信号感应器的开关,将天线指向远方的山毛榉林。 “不行,毫无反应。” “当然了。” 旁边的雪道上数十个人正在滑行,他们所有人都戴着袖标,似乎是来参加滑雪课的板山中学的学生。在修学旅行的名目下,有全国各地的中学生和高中生来这座雪场,他们和本地来参加滑雪课的学生有两个主要的不同点。首先是服装和道具。本地的学生多数都是带着自己的道具和滑雪服来,修学旅行的学生则都是租借。其次就是技术。这一点完全无法相比,本地的学生里甚至有从刚开始记事就开始滑雪的人。 “根津先生,我有一个请求。”千晶摆弄着信号感应器说。 “什么?要是借钱的话你可白说了。” “不是借钱,是工作。能雇我做巡逻队员吗?” “嗯?你说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昨天也说了,我需要时间。但是找泰迪熊今天就结束了,我还不知道明天开始该怎么办。” “别闹了。你这种幼稚的想法能做好工作吗?” “要是做肯定就会认真做。我还能换成越野滑雪,你知道吗?我越野滑雪的技术也还不错哦。” “还不错可不行,而且我也没有这个权力。” “所以你去和领导商量商量……啊啊啊!”千晶突然叫了起来。 “怎么了?” “看,看,看这个!”千晶举起信号感应器。 根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八个LED灯里有六个在发光。 “咦?怎么回事?是那边吗?”根津指向左前方的山毛榉林。 “不对。朝向那边的话灯就灭了。不是那边。”千晶将天线朝向右边,“是这边!” “但是那边没有树林啊。” “但是没错,就是这边,啊,七个都亮了!” 根津看向千晶说的方向。只不过是一条雪道,上面有三个人在滑行,其中一个看起来很小,应该是个孩子。是一家人吗? “根津先生,快看。”千晶将天线左右轻轻晃动,LED灯随着晃动而忽明忽暗。不一会她发现了灯亮得最多的角度。在旁的根津也发现了。 当天线的前端指向一个人的时候,LED灯亮得多起来,那个人就是身穿粉色滑雪服的女孩。 一家三口在根津的下方轻快地滑行,随着距离的拉大,LED灯逐渐变暗,最后彻底熄灭。 “为什么会这样?是故障码?” “不,这反应很明确,不会是故障。” “那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身上有能发出信号的东西。那个东西是偶然和装在泰迪熊上的信号发送器的波长一致呢,还是——”根津舔了舔嘴唇,接着说,“还是说她身上带着泰迪熊?” “那个孩子……“ “看起来像是一家三口。可能是他们在树林中发现泰迪熊,将其给了孩子。” 听了根津的话,千晶突然按住了安全把手。 “喂,你要干什么?” “再不追的话——” “笨蛋。你要跳下去吗?我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 “拜托——” “不行。你想什么呢。”根津用右手按住安全把手,左手抓住千晶的手腕。 “啊啊,那要怎么办啊?”千晶抱着信号感应器仰天长叹。 “先要找到那个孩子,如果她随身带着泰迪熊,就要问出她是在哪得到的。” “啊啊,升降机太慢了,真着急。” 千晶开始晃动机体,根津连忙制止了她。 过了一会,升降机终于到了终点,千晶一边滑着一边将滑板固定。 “怎么办?从他们在的地方,去哪个雪场都可以,岔路有好多。” “我们分头找,他们带着孩子,应该不会去太难的雪道。以面向初中级的斜面为中心,最终会朝向缆车搭乘处吧。” “明白了。那我去第二缆车搭乘处那个方向。根津先生,你记得吧,女孩的滑雪服是粉色的,其他两个人是白色和黄色。” “粉色、白色和黄色,OK,我去第一缆车那边。” 两人几乎同时滑了出去。 28 布谷鸟的店门打开,秀人从外面进来,一边摘下护目镜一边环视店内,发现和幸坐在和昨天同样的座位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摆弄手机。 秀人坐在他的对面,和幸这才发现秀人,眨了眨眼睛。 “什么嘛,原来是你。” “爸你在这干吗呢?” “等待联络。我受了伤,说了让别人代替我工作吧。”和幸把手机放到了外衣的口袋里。 “昨天我就很在意,谁代替了你的工作?大学的人吗?” “不,是雪场的人。” “雪场的人?你在这里有熟人吗?” “那个……用了好多人际关系嘛。你不用在意这种事。” 和幸的态度明显不自然。从前他在掩饰自己和同事一起去夜店的时候,也是这样目光闪烁。不过那时很简单地就被道代看穿了。 算了,秀人想,虽然不知道他在隐藏什么,但是和自己无关。 “我去买可乐。”秀人伸出手。 “你有钱吧。” “无所谓嘛,反正和你在一起。” 和幸一脸不情愿地掏出钱包,拿出一个五百元的硬币放在桌上。秀人拿起硬币,站起身。就在这时,店门被打开,育美走进来。 育美似乎没有注意到秀人,摘着手套走向柜台。柜台里站着的是昨天的那个阿姨,看到育美,阿姨的表情有点僵硬。 育美点了橙汁,交出一百元。阿姨在新的杯子里加上冰,注入橙汁之后放到育美面前。两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育美拿着杯子回头的时候,和秀人四目相对。她轻轻啊了一声。 秀人向她打招呼,她也回礼,看到这时她的表情有些缓和,秀人颇为安心。 秀人回头看向柜台,不知何时刚才的阿姨已经不在了,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点可乐的时候被发现不是来参加滑雪课的学生,只能买了消费券。 重新使用消费券买了一杯可乐之后,秀人走向育美的座位。 “可以坐你旁边吗?” 育美轻轻点了点头。 秀人弯下腰低声说:“柜台的阿姨不见了呢。我还盼着她记得我给我打个折呢。” 育美扫了一眼柜台,低下头说:“可能是因为我来了。” “你?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两手捧着杯子,一直低着头。 秀人觉得这时必须要说点什么,但是一时又找不到话题,结果一着急说出的却是:“刚才我听到你的同学在说奇怪的事。在缆车搭乘处。” 育美抬起头:“奇怪的事?” “是关于这家店的……”说着,秀人开始后悔不应该说起这个话题。 果然育美不快地皱起了眉:“他们说了什么?” “呃……我没有听得太仔细,所以可能是我听错了……” “怎么说的?快点说。” “就是……” “关于阿姨的?”育美像是要看到秀人眼睛深处一样盯着秀人问。 秀人点头说:“说什么,好像她恨你们之类的话。” 育美很失望地叹了口气说:“果然是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恨你们?” “和秀人君没有关系。” “啊……确实,抱歉。”秀人挠了挠头,喝了口可乐。 不悦的沉默持续了一会,育美小声说:“他们说了关于女孩子的话吗?” “女孩子?” “高野君的妹妹。” “说是两个月之前去世了……” 育美点了点头,又看向柜台。 “本来心脏就不好,直接的原因是流感。” “啊……好像说了。说是校方没有封锁学校不对之类的。” “我们学校很严重,我也被传染了。高野君也是。结果高野君的妹妹也被传染了……”继续说下去好像很痛苦,育美咬起了嘴唇。 内容太过沉重,秀人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小声说了一句:“这样啊。” “但是当时并没有人特别在意。高野君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最近开始流传起奇怪的谣言。说是高野君的妈妈恨板山中学的学生,想要报复什么的,在网上流传。” 秀人歪着脸说:“真的?” “我也不相信啊,我上小学时就认识高野君的妈妈,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但是昨天时隔许久见到她,确实有点可怕。” “毕竟她问了流感的事呢。” 育美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觉得她有点记恨我们。可能看我们快活地上滑雪课不高兴吧。高野君也是从一开始就没什么精神。所以我昨天直接问他了,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说?” “他说少啰唆别管我,我明明是担心他才问的……” 看着育美消沉的侧脸,秀人的心中升起一股焦躁的情绪。昨天她和高野谈完之后眼眶湿润了,那只是为了同学而流的泪水吗?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这?” “我想再确认一次,没准昨天觉得阿姨奇怪是我的错觉,可能今天就会笑脸迎接我了。不过看来还是不行,我被讨厌了。”说着育美喝光果汁,从椅子上站起。 29 第一缆车搭乘处近在眼前。 根津放慢速度环视整个雪场。虽然第一眼就看到了身穿粉色滑雪服的人,但是明显是个成人。而且同行者的滑雪服颜色也不对。 根津在缆车搭乘处前停下,从背包里取出信号感应器,打开了开关,试着换了换天线的角度。但是八个LED灯一个都没有亮。 摘下雪板,根津走上通往缆车搭乘处的台阶。排队的乘客并不多,仗着自己身穿巡逻队员的制服,根津可以笔直前进。他和负责维持秩序的打工女孩很熟。看见根津,她好奇地瞪圆了眼睛。 根津给她说明了一家三口的滑雪服颜色,问她是否看到过。 女孩不知所措地歪了歪头。 “小孩子倒是有几个,好像也有穿粉色滑雪服的。但是和他们一起的大人的衣服颜色就……对不起,我不太记得了。” 很正常,虽然人不是很多,但是也可以说是络绎不绝,大家的滑雪服颜色都鲜艳,反而很难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根津向她道谢,回转身走出缆车搭乘处,四处张望,还是没有看到一家三口的身影。 电话响了,是千晶,根津接通。 “怎么样?” “没有。”千晶大声说,“我刚刚看过日向雪场,没有那一家人。问了升降机和缆车搭乘处的人,也都说不太记得。” 根津咬起嘴唇。这里以日本屈指可数的大雪场自居,没想到这一点反而成了棘手的地方。 “怎么办?再从山顶上向下边滑边找吗?” “不,这个雪场太大,对方也在移动,乱动的话很难找得到。在缆车搭乘处等着可能更有可能。” “嗯,同感。那我就在搭乘处盯着。” “拜托。快要到中午了,也可能在什么地方吃午饭。在可见的范围内也注意一下客厅和饭店的出入口附近。” “明白了。” 根津挂断电话,环视雪场,又看到了一个身穿粉色滑雪服的人,也有小孩,但都不是那一家三口。 正想着只能耐心等待时,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栗林。 正好,根津想。接起电话:“你好,我是根津。” “啊,我是栗林。多次受您关照,给您打电话是想问一下现在的进展情况,百忙之中多有打扰,实在抱歉。”语气谦卑得有点滑稽。不过也不能说是谦卑,确实是觉得抱歉,打心底表示感谢吧。 “有了一个很大的进展。”根津说,“信号感应器有反应了。” “哎?是吗?在哪里?”栗林马上反应强烈。 “但是是在很意想不到的地方。竟然是在雪场里,附近完全没有山毛榉树林。” “哎?为什么在那种地方?” “更具体地说,信号感应器有反应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人,最后判明是从一个游客身上发出了强烈的信号。虽然我觉得很奇妙,但是并不是偶然。” “从游客身上?为什么会这样?” “能想到的结果只有一个。装有信号发送器的泰迪熊在那个游客的身上。” 电话里传来栗林吞了一口气的声音,之后他并没有马上说话,根津喂喂地叫了好几声。 “啊,在……在在,我听到了。”栗林战战兢兢地回答,“那个人持有泰迪熊,也就是说是从现场拿走的对吧?“ “我觉得这个可能很大。” 电话里传来栗林吃惊的叫声。 “那个游客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发现信号的时候,我们正在升降机上,没有任何办法。” 又是一声惊叫,明显比刚才声音大了。 “那不是很糟糕?如果找不到的话,K……不,那个疫苗的所在就没法知道了。” “所以我们正在拼命找。但是我觉得如果我们乱动的话反而不好找,正兵分两路在缆车搭乘处等着。我觉得那个人肯定会在一边现身。” “原来如此,可能真的只能这样。” “栗林先生现在在布谷鸟吗?” “对。” “那能麻烦你看一下周边吗?现在正好是午饭时间,那些人有可能正在吃午饭。” “啊,好的。呃……那些人有什么特征?” “关键的是一个身穿粉色滑雪服的小女孩,和看似她父母的两个人在一起,男人穿着白色,女人穿着黄色的滑雪服。” “呃……粉色的滑雪服……啊,有一个!不过不是小孩……有个小孩,但是滑雪服是水色的,其他的……嗯,没有合适的了。” “这样啊。但是可能一会儿会出现,请注意察看。” “明白了。发现了类似的一家三口,我马上联络您。” “拜托。我们也会继续搜索。” “对不起。全拜托你们了,真的不好意思。”根津眼前好像浮现出了栗林反复点头的样子。 根津挂断电话,重新看向雪场的各个角落,还是没发现那一家三口。 马上手机又响了,根津以为是千晶,结果还是栗林。 “我是根津,怎么——” 栗林的大嗓门直震动根津的耳膜。根津不由得把手机拿远了。 “什么?” “白色和黄色吧,女、女、女孩子是粉色的,父、父母是白色和黄色,您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对。难道他们去你那里了吗?”根津握着电话说。 “不是,不在这里。但是我知道,有可能那一家就是和我住在同一家旅馆的一家三口。父亲穿白色的,母亲穿黄色的,女孩子穿粉色的。确实是这个组合,刚才听你说的时候没发现,挂断电话之后总觉得在哪见过,突然想起来了。” 虽然很凑巧,但是如果确实的话,是个很大的线索。 “是什么人?” “名字没有问……啊,但是向旅馆确认就能知道。” “请马上确认。我会安排广播寻人。” “明白了。”说完栗林又啊啊啊地叫起来。 根津吓了一跳,问道:“又怎么了?” “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那一家三口说今天下午要开车回名古屋。” “哎?”根津看向手表,马上就要到十二点了,“他们说了滑过之后要去哪里换衣服之类的了吗?不会先回一趟旅馆吗?” “抱歉,我不知道。” “那还是先和旅馆确认吧。如果旅馆知道那一家三口的联系方式的话,也请问过来。我们去确认停车场。” “是,明白了。” 听到栗林充满气势的回答后,根津挂断电话,接着给千晶拨过去。 电话接通,她上来就问:“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是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根津把栗林的话转述给千晶。 “什么嘛,住在同一家旅馆,竟然到现在才发现?那个栗林可真是迟钝。” “没有办法,比起这个你去帮我办一件事,你去第二缆车的停车场,看看有没有那一家三口,我这就去第一停车场。” “知道了。” 挂断电话,根津装上雪板,滑回驻所,将经过讲给牧田。 “好,那就给在巡逻的人发通知,让他们发现类似的人之后联络。当然不会说得太具体,就说有重要的失物就可以了吧。” “不好意思,拜托了。” 根津换上鞋,拿起装有信号感应器的背包,飞奔出驻所,乘上平时装运巡逻器材的面包车,急忙向第一停车场赶去。 30 旅馆的老板娘虽然笑着脸但是很顽固。栗林问她今早上退房的一家三口的事时,她只是说出了渡边一茂这个名字,而电话号码则碍于个人隐私绝对不能透露。虽然可以理解,但是也让人觉得有点不分场合。 “拜托您了,有急事,一定要和他们联系上。” 老板娘叹了口气。 “那就这么办吧。我和他们联系,让他们和栗林先生您联系。这样怎么样?” “啊,这样也可以,拜托。” 栗林告诉老板娘自己的电话号码后挂断了电话。接下来就只能等待渡边的联系了。 不觉间肚子饿了,栗林拄着滑雪杆站起来,在消费券购买机那里买了啤酒和法兰克福香肠,走向柜台。柜台处站着一个面容精悍的年轻男人,胸前的胸牌上写着高野两个字,态度很好地说了声“欢迎光临”。 栗林递出两张消费券。 “啤酒和法兰克福香肠,我会给您送过去,请在座位上等待。” “啊,可以吗?” “当然。我看您好像受伤了,没有事吧?” “呃,还好。真难为情。” “滑雪受的伤吗?” “嗯,那个,过于大胆地向斜面挑战了。”栗林弯起手,做了一个斜面的手势。 “原来是这样。就算技术好,也不能大意啊。” “嗯,真的深刻理解了。” 这时,身旁一个和秀人同龄的少年走了过来。 “妈呢?”他问柜台里的男人。 “在里面休息。” “嗯。” “你的滑雪课呢?” “测试结束了,接下来自由活动。” “合格了吗?” “废话。”少年说着,消失在柜台后面。 看起来两个人好像是兄弟。在这种地方长大的话,滑雪技术一定十分了得吧,栗林想。 栗林回到座位上盯着手机,果然马上就来了电话。他兴奋地拿起电话,但是看到对方的名字时却很是失望——是东乡。 “喂,什么事?”栗林的声音明显没有干劲。 “什么啊你,还有干劲吗?” “干劲十足。现在正在紧张地展开。” “噢,有什么进展吗?” “非常有。”栗林将今早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东乡不停地发出嗯哼的声音。 “也就是说,能否找到那一家人很关键。” “何止关键,找不到的话就完蛋了。” “不过应该能取得联系吧?所以在哪发现泰迪熊也很快就能知道了吧。” “现在还说不好。人类的记忆很模糊,时间长了也有可能忘了。而且毕竟是名古屋,再来这里也得有相当充分的理由。” “把之前那个疫苗的事告诉他们不就行了?” “但是这一次人家不一定相信。如果遭到怀疑、调查的话就糟了。还是说说出真相,让他们帮助搜索K-55——” “不行不行,不——行。”东乡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什么什么啊你,什么说出真相。这样就放弃了怎么行,拿出你的耐性来,耐性。” 栗林有气无力地哼哈了两句,心里想,要是有耐性就能解决的话,谁也不用费劲了。 “打起精神,其实我有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是?” “我找到了帮你的人。你可以随意支配。” “啊,是吗?” “什么啊,看起来你不太高兴啊。” “不是这样,只是没找到那一家三口有点担心。”正说着,栗林的耳边传来嘟嘟声,是旅馆打来的。 “谁来适合帮你,我也考虑了很多——”东乡耀武扬威地说,“这时——” “对不起,我再给你打过去。” 挂断和东乡的电话,栗林给旅馆打过去:“你好,我是栗林。” 31 里泽温泉有很多公共停车场,但是最大而且离主雪场最近的是第一停车场。那里被划分成A,B,C三个区域。 停车场里停着许多车,离雪场最近的A区几乎没有空位。根津每一台车查看,慢慢行进。但是哪一辆车上都没有人。 正想要移动到B区的时候,对面开来一辆RV车。开车的像是一个男人,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女人,后排座上有一个人影。 根津踩下刹车,开启驾驶席的窗户,伸出头,向对方的驾驶员挥手致意。 RV车停在根津车旁,驾驶员满脸惊讶地打开车窗问:“什么事?” “不好意思问一下,后面坐着的是您的孩子吗?” “是啊……” “是女孩吗?” “不是,是男孩。” 希望落空了。但是没准自己误认为是女孩的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于是根津又问:“您家孩子的滑雪服是什么颜色的?” “那叫什么颜色?”男人问身边的女人。 坐在后面的男孩探出身子,手里拿着的滑雪服是蓝色和白色的格子花纹。 “不好意思,打扰了。”根津低下头,重新启动车子。对方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吧。 根津进入B区开始搜索,可是仍然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一家三口。 电话响了,是栗林。 “我问了旅馆,知道了名字。据说是叫渡边。渡边一茂。已经退了房,应该不会再回旅馆了。”栗林遗憾地说,“而且老板娘不告诉我他的电话,那个人和看起来不一样,十分顽固。不过最后还是安排由她转告渡边给我打电话。只是今天晚上之前是打不不过来了。” “为什么?” “现在已经很少见了,渡边留给旅馆的电话是他家的固定电话。旅馆打过去,被切换成了自动留言,虽然老板娘留了言,但是渡边听到留言要到今天夜里了吧。” 那就太迟了。而且要找出泰迪熊的位置,还需要渡边一家来带路。无论如何都要在他们离开这里之前找到他们。 “没办法,只能采用广播寻人了。栗林先生请在那里等待联络。”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根津给千晶打过去,问她那边的情况。 “没有。而且这边几乎就没有停什么车。” “果然是这样,那就改变方针。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叫做渡边一茂。不过很遗憾没有拿到电话号码,在你附近有信息服务中心吧?广播寻人。” “好,渡边一茂对吧?” 要是这样就能找到就好了,根津想。但是也不能抱有过多的期待。广播的范围仅限雪场内,如果渡边一家已经离开了雪场,那就不可能听到。 根津又巡视了C区,还是没有发现类似的任务。虽然还有其他的停车场,但是他们没理由把车停得那么远。 根津正在不知所措时,眼角扫到了一样东西。旺季时节有很多车被盗,所以几年前开始安置摄像头,最近不仅停车场,雪场内也已经有一些地方安置了。因为也开始出现了盗窃滑雪板的情况。 看到摄像头,根津灵机一动,发动车子,开向雪场管理事务所。摄像头拍摄的影像都在那里保管。 根津进入事务所,简单地和熟识的警备员打个招呼后就直奔警备员室。里面值班的是他认识的人。 “噢,根津君,怎么了?”警备员悠闲地问。 “能让我看看摄像头的录像吗?我在找人。有重要的失物要给他。” “那倒是没有问题。”中年的警备员满脸迷惑,“重要的失物是指驾照之类的?” “不,是更重要的。” “银行卡?” 根津有点着急,心里不由得嘟哝道,你管那么多干吗,赶紧给我看就好了。 “是药。” “药?” “如果不交给那个人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根津觉得这个说明很暧昧,但是警备员却大吃一惊地走向屏幕说:“哎?那可糟了。” 监控器的屏幕共有四台。在雪场和停车场设置的摄像头共有十台以上,需要自动或者手动来切换画面。 根津按照警备员教给他的方法在四台屏幕前坐定。首先是第一停车场,但是重新快放了两小时之前的录像,却没有拍到渡边一家。 根津觉得很奇怪,果然他们把车停到了更远的地方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根津又看了千晶确认的第二雪场停车场,结果还是一样。 没办法,根津又开始确认餐厅和饭店的门前,摄像头的录像以店铺前的滑雪板放置处为主。 根津快进查看录像,发现黄色、粉色和白色的滑雪服时就暂停查看。但是没想到这几种颜色的滑雪服惊人之多,但是三种颜色在一起的却没有。 又有一个粉色的滑雪服出现,而且是小女孩。根津很激动,但是马上就失望了。和小女孩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紫色滑雪服的女人。 正在根津又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身穿紫色滑雪服的女人离开了女孩。女孩向她挥手,似乎只是在一起说话而已。 之后画面一端马上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色滑雪服的男人,站在女孩身边。数十秒之后,又有一个身穿黄色滑雪服的女人从旁边的店里走出来,和男人在一起说着什么。是他们,根津确信。虽然只在雪场上见过他们一次,但是身形和背影几乎一样。 根津急忙确认前后的录像,他们是十一点十分左右进入店里,约四十分钟之后出来的。 糟了,根津想。他和千晶在缆车搭乘处等着渡边一家的时候,他们正在吃午饭。不过那时也不可能挨个餐厅和饭店搜索。就在那段时间一家人滑下来,又上了缆车,或者去别的地方的可能性也很大。 看向手表,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渡边一家去了哪里呢?为什么停车场的摄像头没有拍摄到他们? 难道在回家之前想去里泽温泉村散散步?但是那要怎么搜索呢? 根津想着这些的时候千晶打来了电话。 “我安排了广播寻人,但是还没有回应。” “果然如此。那一家人已经离开了雪场的可能性很大。” 根津将摄像头的情况告诉了千晶。 “从录像来看,一家人已经是准备撤退了。没有装备滑雪板,在抬着走路。” “那我留在这里岂不是没有意义了?” “不,等一下,你能去一下渡边一家去的饭店吗?没准店员记得他们三个人,会有一些线索。” “可以,那家店叫什么名?” “三叶草食堂,你知道吗?” “啊,是那个做信州菜担担面出名的店吧,那我去看看。” “拜托。” 挂断电话,根津向警备员致谢后离开了那里。继续待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还不如到村子里去找一找。 根津重新发动面包车。里泽温泉村的道路曲折复杂,而且很窄,根津一边注视路边的行人,一边小心驾驶,逐渐涌上一股绝望的情绪。步行的人虽然不少,但是他们基本都脱下了滑雪服和滑雪装备。想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离开了雪场,自然要换回日常穿的衣服。 看到带着小孩子的男女根津就问人家是不是渡边,大家都一副惊讶的表情说不是。这样继续下去有可能会影响到里泽温泉村的名声,根津正在开始担心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千晶。 “我现在在三叶草食堂。问了店员,她还记得渡边一家。”千晶喘着粗气,大概是跑过去的。 “他们说了什么?比如说吃过饭要去里泽温泉村散步,或者去买礼品之类的话了吗?” “很遗憾,店员并不记得这么细,只是在上薯条的时候,女孩撒娇说还想再滑。” “然后呢?父母同意了吗?” “并没有听得那么仔细。毕竟这家店很有人气,客人非常多,也可以理解。” 对于千晶的回答,根津没有办法再继续发问,他也知道那家店的客人非常多。 “什么事都行,问一下店员有没有让他留下印象的。” “我问了,但是说是别的就不记得了。” “这可怎么办。”根津挠了挠头,“比如说用手机查了什么,或者查了地图之类的……” “不可能的,店员也很忙。” “就算再忙,上薯条时的对话还能记住吧。”说着,根津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光,“等一下,那家店的招牌菜是信州菜担担面吧?为什么要点薯条?” “我哪知道啊。” “问问店员,他们还点了什么?看看小票就能知道了吧。” 可以听到电话那头千晶问店员的声音。作为店员来说正在忙的时候肯定觉得很烦人吧,但是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呃……两份担担面,然后还有炸薯条和啤酒和奶油苏打。” “啤酒——”根津叫起来,“几个杯子?喝了啤酒的是夫妇中的哪一个?” 千晶又问向店员,她似乎察觉到了根津的意思,语气中多了几分热度。 “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千晶说,“夫妇两个人都喝了啤酒。” “喂,那就是说——” “好奇怪。接下来要开车,一般不应该喝啤酒啊。” “我再联系你。保持电话通畅等我联系。” 接着根津又给栗林打电话,听到栗林轻松的喂喂声。 “我有一件事要和您确认,渡边一家确实是开车来的吗?” “哎?我觉得是吧。” “你亲耳听到是坐车来的了吗?” “呃……这个记不清楚了……” “请好好回忆一下,为什么会认为是开车来的?” “因为他们担心高速公路的堵车,所以肯定是开车来的吧?” “高速公路?他们说要开车回去了吗?” 栗林犹豫起来:“不好意思,记不清了。” “我知道了。已经没事了。”挂断电话,根津放下手刹车,现在没有时间和迟钝的大叔废话了。 不能保证渡边不会醉驾,很有可能他觉得一杯啤酒并不碍事。但是考虑到没有被停车场的摄像头拍下,他们应该是自己没有开车所以才放心喝酒的。在意高速公路的拥堵情况是因为他们要乘车回去。这样一来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根津开动面包车奔赴巴士专用停车场。那里靠近里泽温泉村的入口,正停着几辆大巴车。根津下车,查看车窗前的牌子,可是并没有开往名古屋方向的。 “小哥,你在找啥?”大巴车后面一个貌似司机的人问道,他穿着制服,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牙签。 根津回答说在寻找去往名古屋方向的车。 “刚刚开走,什么观光大巴?” “刚刚?那是多长时间?” “就是刚刚,可能还不到五分钟吧。” 根津一边道谢一边飞奔回面包车,发动引擎,开始前进。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声音。 根津踩着油门一边操控方向盘一边思考,开往名古屋方向,需要走上信越机动车道、长野机动车道、中央机动车道以及东名高速公路。 一定要在大巴车进入信越机动车道之前发现它,根津想。虽然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车,但是一旦进入高速公路,就不好分辨了。逐渐追上前方的车,是一辆小轿车,似乎不太习惯走雪路,驾驶得十分慎重。根津确认对面的车道上没有车后,一脚油门踩下去,超过了小轿车,回到刚才的车道上。虽然有一点漂移,但是已经顾不上了。 接下来根津也保持这个速度,看准时机不断超越前方的车辆。在被超车的车主们看来,一定觉得他是一个可怕的乱开车的人吧。可是形势所迫,也由不得根津。马上就是高速公路的路口了,大巴车一旦上了高速,就没机会了。 经过即将进入高速公路的路牌,根津已经仰天长叹了,就在这时,前方看到了一个大巴车的背影。根津一口气追了过去。 大巴车的背面印着“やっとかめ观光”的字样。而且是名古屋的车牌,没有错。 根津超车,不停按着喇叭。可是大巴车并没有放缓,可能只把根津当成了没有教养的人吧。根津想要强行超车,但是偏偏在这时对面的车道上有车行驶。 根津正在着急的时候,大巴车的后车窗处露出了一个小孩子的脸。看起来像是小学生,好奇地看着根津。 根津张大嘴做着停车停车的口形,想要传达给小孩,还用手指着地面。 小孩终于理解了,转身向前说着什么,接着好多人凑了过来,小孩居多,但也有大人。 大巴车的刹车灯开始闪亮,终于放缓速度,靠近路边,最后停了下来。高速公路的入口就在眼前。 根津也停下车,从背包中取出信号感应器下了车。走进大巴车的车门时,车门缓缓打开。 “干吗啊你。”司机惊讶地问。 “对不起,我是里泽温泉滑雪场的巡逻队员。在这辆车上,有叫渡边的乘客吗?渡边一茂。” 就在司机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传来一声“是我”的回答。前方第二排的座椅上,一个身穿灰色毛衣的四十多岁的男人轻轻举起了手。 根津走上大巴车,走进男人。他的旁边是空座,隔着过道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根津打开信号感应器的开关,将天线对准女孩,八个发光LED灯全部发出光亮。 “那是什么?”貌似母亲的人不安地问。 女孩穿着长袖T恤和迷你裙,身边放着一个小背包。 “可以让我看一下包吗?”根津问。 女孩像是征求许可一样看向妈妈,看到妈妈点了头,女孩将背包打开展示给根津。 根津伸出手,将里面的东西取出,一只茶色的泰迪熊—— “那个东西怎么了?”女孩的父亲问。 “我有一个请求。”根津对渡边说,“能和我一起回雪场吗?” “哎?”渡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事关人命,拜托了。”根津低下了头。 * * * 名古屋的方言,好久不见的意思。 32 “什什什什什么?别人给的?”接到根津的电话后,栗林不由得站了起来,那一瞬间,右腿剧烈疼痛,“疼疼疼疼……” 可能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大了,周围的人都看向他。栗林伸手拿起代替拐杖的滑雪杆,走向店门口继续和根津通话。 “怎么回事?泰迪熊是别人给她的?谁给的?” “刚才都说了是不认识的人。前天,小姑娘在滑雪时和那个人撞到了一起,对方道歉后,从兜里掏出泰迪熊作为表示歉意的礼物送给她。” “撞上……” 栗林有些蒙。不过说起来前天早上那一家人确实说到了这个话题。然后早饭后栗林打开信号感应器开关时,有了反应。可能那时女孩把泰迪熊带在了身上,正要赶往雪场。 “那,就没法知道是谁吗?那个人。”栗林一边往店外走一边说。声音中带着颤抖,并不完全是因为冷。 “现在还不知道。因为那个人也没有报上姓名。” 栗林的头脑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漆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开始沿着墙来回踱步。 “那该怎么办啊?那不就没有办法找了吗?” “请不要激动,就算哭喊也解决不了问题。而且这是你的问题,和我们没有关系。” “但是事关人命。” “我知道。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因为想要救人,我也在这样努力找嘛。” 听到根津毅然的声音,栗林胸中一阵痛楚。其实救的是你自己的命,这句话都涌上了嘴边。栗林吞下这句话,向根津道歉。 “现在放弃还早。”根津说,“没准有可能找到这个人。” “哎?怎么回事?” “根据渡边先生的说法,那个人个子很小,从声音来判断可能是一个中学生。在工作日的白天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中学生的。而且滑雪的技术很高,滑雪服的颜色好像是茶色的。” “中学生?也就是说来参加滑雪课——” “您知道吗?两天前板山中学的学生在这里上课,我觉得那个人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某个人。” “原来如此。”栗林将滑雪杆刺向雪面,“那就有办法了。” “我现在正在回雪场的路上,已经联系另一个同伴,如果在雪场见到板山中学的学生就上前问一下。栗林先生的腿虽然很痛,但是如果遇到了类似的孩子,也请问一下。” “知道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有一个办法。我试试看。” 栗林对根津说继续拜托了,之后又打电话给秀人。 栗林觉得秀人可能正在滑行,注意不到电话,没想到竟然接通了,传来秀人冷淡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 “第一缆车里,马上就下去了。” “之前那个女孩子……名字叫什么来着,那个可爱的女孩子,你和她在一起吗?” “才没有。怎么可能。” “为什么?刚才你们不是还在咖啡馆里说话了吗?” “出了店马上就分开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和你没有关系吧。” 秀人的心情似乎很糟糕,是和那个女孩吵架了吗?但是现在没有余力照顾他的心情了。 “帮我个忙。马上联系那个女孩,问一问她的同学里有没有在这座雪场中捡到泰迪熊的人。” “泰迪熊?什么啊,完全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不知道也无所谓。和爸爸的工作有关,非常重要。你知道那个女孩的电话号码吧?” “……算是知道。” “那就拜托了。把你带来这里的时候,一开始就说了是让你帮助爸爸的工作了吧。” 数秒钟的沉默之后,秀人说:“知道了。只要找捡到泰迪熊的学生就好了吧。” “准确地说,是捡到一个挂在山毛榉树上的泰迪熊的人。还有,那个人好像穿着茶色的滑雪服。” “什么嘛,好麻烦的样子。捡到就行了吧?然后呢,找到这个人之后呢?” “最好让那个人来我这。不管怎样,先通知给我。” “嗯,知道了。” “拜托你了。要是顺利的话,什么都——” ——都买给你,栗林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接下来是东乡。电话刚刚接通,东乡就抱怨说太迟了:“你说再给我打之后我可等了好长时间。” “不好意思。但是有好消息,又有了大的进展。”栗林把从根津那里听来的话以及正在进展中的搜索板山中学学生的事情讲给了东乡。 “这样啊。可是中学生让人很在意啊。那些家伙比大人更精通网络吧,不会传播奇怪的消息吧?” “肯定是有一定的风险。可是所长,请想一想,就算雪中埋着什么东西的谣言传播的话,也就是金钱啊,宝石啊,就算往坏里想也就是炸弹或者尸体之类的,这种程度的谣言完全没有意义。就算巡逻队员说出去了,他们也肯定觉得是疫苗,没有问题的。” “嗯,也有道理。” “是吧?谁也想不到是装有病原菌的玻璃容器埋在雪里。那种事谁也不会知道的。” “好的。这样的话就都交给你了,希望下一次电话就是你告诉我K-55找到了的通知。” “了解。”结束通话,就在栗林将手机收回口袋时,背后传来咣当的声音。回头看去,原来是咖啡馆的后门。一边打电话一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了这里。 栗林看了一会儿关闭的门,拄着滑雪杆离开了那里。刚刚才放晴的心情又蒙上一层栗林拼命想要拨开的乌云。 33 确认栗林从布谷鸟里面消失之后,折口放下望远镜。现在他所在的地方是距离布谷鸟二十多米的免费休息处,这里摆着桌子和椅子,墙角还摆着自动贩卖机。 今早折口很容易就发现了栗林。毕竟他拄着滑雪杆,很显眼。并且折口对他今天也会在布谷鸟待机的猜测也命中了。 不过这之后的事情折口就完全没有办法了。和昨天一样,那个巡逻队员二人组又出去找泰迪熊了吧,只是完全不知道进展情况。但是接近栗林的话只会被警戒,于是只能像这样在远处盯梢。 刚才栗林在店外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折口用望远镜看过去,栗林的表情变化很大,很明显是有了进展。 那么,接下来自己应该如何行动—— 就在折口握紧喝空了的纸杯时,身边传来小孩的声音:“喂,这是啥,有奇怪的消息哦。”看起来像是中学生,应该是前两天开始来这里上滑雪课的学生吧。 “谁发来的?”和他在一起的另一个学生问,说着看向同伴的智能手机。最近学生也持有智能手机似乎已经成了常识。 “山崎。在找在这个雪场捡到一个泰迪熊的板山中学的学生。穿着茶色的滑雪服。请有线索的人联系。啥意思?什么泰迪熊?” 折口马上竖起了耳朵,这可是不能随便听的话。 “可能是谁掉下的吧?然后是板山中学的学生捡到了之类的。” “可能是吧,但是为什么会掉泰迪熊?” “不知道……” 听到两个人的对话,折口明白了状况。看起来吊在山毛榉树上的泰迪熊被什么人给拿走了,而那个人是板山中学学生的可能性很大。 所有学生都看到信息的可能不大,但是一旦有同伴看到,就会马上传播,找到那个学生也应该花不了太长时间,找到那个学生之后,会怎么样? 一定会来布谷鸟,折口断定。一定会来向栗林说明详情。 “咱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中学生们开始别的话题,“再去滑吧?” “我不想滑了,有点累了,也够了。你要是想滑就先去吧。” “那我也留在这里,还想玩游戏。” “噢,就这么办。” 看起来中学生们暂时还会留在这里。折口心里偷笑,又有了偷听情报的机会。 这时真奈美打来了电话询问情况,折口一边离开中学生,一边把大致的情况做了说明。 “嗯,这样啊。只要先控制了那个中学生就能抢夺宝贝了的感觉。” “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在磨爪子呢。” “你那爪子倒是不怎么可靠,不过也只能靠你了。” “比起这个,你也该告诉我了吧,是什么宝贝啊?” 真奈美哼了一声。 “也是,既然让你来回收,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宝贝的实体是白色的粉,装在玻璃容器里。” “白色的粉……也就是说——” “不要抢话。不是毒品。换个角度,比毒品更值钱。” 真奈美说明白色的粉是生化武器,听了这个折口一时没什么概念,完全想象不出是什么东西。 “所以我觉得和你说了也白说。总之你要轻拿轻放,据说玻璃容器十分脆弱,我应该告诉过你准备密闭容器,准备好了吧?” “带着呢,不过是装食品用的密闭容器……” “那个也可以。发现之后马上装进去,然后用塑料袋包上,封好,明白了?” “说得好严重啊。” “说明东西的重要性。听好了,绝对不能落在别人手上,到了这个时候,就算采取一些野蛮的方法也可以。”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啦。” “没关系,对方也不会轻易地就报警。不过如果你搞砸了,我可不会饶了你。”真奈美轻松地说,但是背后的语气却十分冷酷。折口不由得背后升起一股冷气。 34 入口的自动门打开,秀人抬起头看过去。进来的是穿着红色滑雪服的老年外国女人。来这里第一天秀人就感受到了,从欧美来的客人还真多。这个位于第一缆车下降处旁的咖啡馆的菜单也是用英文写的。 秀人看向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确认时间。距离上一次看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和育美约好在这家店集合是十五分钟前的事。 这时育美进来了,发现秀人后,小跑着过来说:“抱歉,来晚了。” “没事,我也才来。拜托你那么奇怪的事才抱歉。” “没关系。但是确实挺奇怪的。”育美摘下护目镜,坐在秀人身旁的板凳上。 “我也不太明白,只知道和爸爸的工作有关。” “嗯,但是这工作看起来挺好玩呢。找泰迪熊。”说着育美开始操作自己的手机。 和幸打来奇怪的电话后,秀人马上给育美打过去。虽然他对和幸的态度有些不耐烦,但是其实心里对于又有了联系育美的借口而窃喜不已。在布谷鸟听到关于高野的母亲和妹妹的悲惨故事之后,秀人说不出口一起再滑吧的话,不知不觉地就在店门前和育美分开了,结果他一直在后悔为什么没有下决定约她。 “哎,大家都在滑吧,觉得信息还没有太多人看。虽然有一些回信,但是都是问具体情况的,你等我一会,我简单回一下。”育美熟练地操控着手机。 看到她发完了信息。秀人问:“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从东京来的朋友在这个雪场丢失了重要的泰迪熊。这么说最简单了。” 秀人的脸上有些发热。东京来的朋友——他对于育美这么介绍自己感到高兴。想着,他将残留在纸杯中的可乐和剩的冰块含入口中。 “呃……你喝什么?果汁?” 但是育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手机画面,突然叫了一声,然后就接起了电话。 “是我,嗯……真的?哎,这样啊……嗯,嗯……昨天见到了川端君,不过他没说,果然还是对桃华有意思嘛……无所谓嘛,被人喜欢也是好事……不要这么说嘛,总之谢谢你了……嗯,我联系他一下试试。”挂断电话,育美转向秀人,“好像是川端君捡到了泰迪熊。” “川端君就是那个backflip的?” 对对,育美点头说。 “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是桃华,和我们都是同学,前天川端君对她说在这个雪场捡到了一个泰迪熊,还骄傲地说把泰迪熊给了一个小女孩。” “说起来他穿的是茶色的滑雪服呢。” “应该就是他,我给他打个电话。” 但是电话一直没有接通,育美板着脸收起手机。 “他没接吗?” “嗯,川端君的电话用的是老式的,好像也看不到我的信息。” “哎,现在还有人用那种手机啊。” “那家伙是个我行我素的人。”育美又开始打电话,这次好像接通了。“啊,川端君?是我,山崎……呃,你没看到我的信息吧?……果然。你前天捡到了泰迪熊吧?……我听桃华说的……那种事无所谓嘛,就是那个泰迪熊……我也不太清楚详细情况,总之在哪捡到的很重要……不会生你的气的,你等一下……”育美将手机留在耳边,看向秀人,“要川端君怎么做?” “让他去布谷鸟咖啡厅,我和我爸联系一下。” 育美点了点头,将信息传达给川端之后挂断了电话。 “他说马上就去布谷鸟。能找到真是太好了呢。” “多谢。多亏了你。” “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了,我还要通知大家问题解决了。”育美又开始操控手机。 秀人也给和幸打了电话。一边打一边偷瞄育美的侧脸,心里想的是:没准又有机会和育美一起滑了。 35 川端健太怀着不安的情绪滑行着。不久之前他还像平常一样爽快地享受着滑雪的乐趣,可是自从接了山崎的电话后,思绪就变得很纷乱。 那个泰迪熊,果然是有其他的意思——这是他最在意的事。 两天前,在高野裕纪的说教下他放弃了那个泰迪熊,但是一想到可能被其他人拿走他就很后悔,于是一个人又回到了那个地方。幸好泰迪熊还在那里挂着,健太将其放入口袋,又回到了雪道上。 他想把泰迪熊送给同学吉田桃华。他一边滑一边思考应该在什么场合送给她,又该说些什么。他想得很投入,全然忘了注意周围的情况。 斜面的中途有一个小小的坡面,挡住了前方,但是健太没有在意这些,还是利用这个坡面尝试了一个跳跃的动作。粉色的滑雪服进入视线已是他起身之后的事了。他心里大叫不妙,在空中拼命扭动身体,想着至少也要避免和对方的直接冲撞。 所幸健太成功地在空中避开了对方,但是却进入了对方的路线上,着地之后,他感到腹部一阵冲击,摔倒在了地上。 当然这纯粹是自作自受,但是对方的情况更让人担心。对方也摔倒在了地上,而且是一个小女孩。 健太急忙站起身,走向女孩:“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女孩没有说话,似乎吓得有点发呆,脸色一片青白。 两个大人急忙赶过来,似乎是女孩的父母。健太有点慌了。 “怎么了?又撞上了吗?”穿着白色滑雪服的父亲生气地问女孩。可是她还是没有回答,嘴唇一阵颤抖。 “对不起,是我不好。”健太低下头道歉,“我没看清状况就跳跃,挡在了这孩子前面,不好意思。” “受伤了吗?”孩子的母亲问。女孩说了什么,健太没有听清。 健太的脑海里充满了罪恶感和后悔。他的父母多次告诫他要在雪场注意周围的客人。一旦给人留下不好的回忆,那个人就有可能再也不来这里了。对于将雪场视为重要财产的当地居民来说,这是损人不利己的行为。 “有什么地方疼吗?真的对不起。”健太反复低头道歉。 “没问题吧?站起来。” 在父亲的催促下,女孩站了起来。看起来没有受什么伤,可是表情仍旧很僵硬。一定要想办法让她笑起来,健太想。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泰迪熊,展示给女孩。 “给你这个,作为赔礼。” 女孩很意外,吃惊地抬头看向父母。 “不用这么客气。”父亲苦笑着说,“在这种地方彼此都应该互相体谅。” “不,刚刚确实是我不好,所以请收下这个吧。”健太将泰迪熊递给女孩。 女孩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父亲说:“那你就收下吧,当作一个纪念。” 女孩犹豫着伸出手,接下泰迪熊。 “收到东西时要向人道谢。”母亲说。 女孩对健太说谢谢,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个泰迪熊—— 果然还是不应该,健太很后悔。山崎育美说不会有人生他的气,但是是真的吗?至少不会得到表扬,毕竟他未经许可就拿走了别人有意挂在树上的泰迪熊。而且那棵树在禁止滑行的区域里。 不妙啊,他心想。脑海中只有要被人批评的预感。 还有一件让他郁闷的事。山崎育美说泰迪熊的事是从吉田桃华那里听到的。确实他只对吉田桃华说了这件事。山崎育美一定会认为自己果然还是喜欢吉田桃华,所以才只对她说出了这个秘密。确实如此,但是就这样被她看穿就没有意思了。作为健太来说,对吉田桃华的感情是想一直埋藏在心底的,却不知何时成了山崎育美拿来开玩笑的题材,真是一个感觉敏锐的家伙,健太一想起来就有些不爽。 想着这些时,健太到了新手斜面。他斜着滑过去,接近布谷鸟的招牌。 到了店门前,他摘下滑雪板,和滑雪杆一起放下,正要走入店里,旁边传来一句:“你是板山中学的学生吗?” 是一个穿着格子花纹滑雪服的男人。看不出年龄,不过应该比健太的父亲要年轻一点,戴着墨镜和条纹图案的帽子。 健太回答说是后,那个人又小声问:“难道就是找到泰迪熊的人吗?” “是……” 男人听了之后用戴着手套的手拍了一下。 “太好了,原来是你啊。哎呀哎呀哎呀,见到你太好了。” “他们让我去布谷鸟。” “对对,来了就行。可是你做了很糟糕的事呢。” “是指泰迪熊吗?” “当然了。因为你,可引起了很大的麻烦。” “对不起。”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健太还是决定先道歉。相反内心却充满了不满,山崎那家伙明明说不会有人生气的—— “不过算了,你还是先给我带路吧。”男人把手搭在健太肩上。 “带路?去哪?” “那还用说,找到泰迪熊的地方啊,你还记得吧。” “那个……记得。” “那就走吧。噢,走之前要把手机关掉,我要使用电子器材,为了不产生影响。” 健太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按他说的做了。 “那就快走吧。先要坐缆车吧?” “第一缆车。” “那边啊,够远的。”男人板起脸,“要去连接雪道吧?那就快点装上滑雪板,没时间了。” 被男人催促着,健太急忙装备上了滑雪板。 36 爽快感完全复苏了。追着划着优美弧线滑行的育美滑的快感让秀人再次领略到单板滑雪的乐趣。 通知大家泰迪熊一事已经解决后,育美说:“我还是很担心,我们也去布谷鸟吧?”大人们所说的顺水推舟就是这么回事吧。对于秀人来说没有理由拒绝。他点点头,顺手拿起脱掉的滑雪服就站起了身。 可是一边追着育美,秀人一边却很苦恼。泰迪熊的事情解决了,就意味着父亲的工作告一段落,也就是说自己今天或者明天就要回去了。而且育美的滑雪课也是到今天为止,不管怎么说,这样下去的话就永远见不到她了。虽然说还有可能利用网络,但是也仅限于此了。东京到长野,对于一个中学生来说这距离太远了,下次什么时候能来里泽温泉滑雪场完全是个未知数,这一季应该已经不可能了。 那该怎么办呢?存钱夏天来吗?可是自己能攒下那么多钱吗?而且这么做的话,育美不会觉得自己很逊吗—— 还有更让人担心的问题。高野。现在秀人还不知道他的全名,但是却很了解他的悲惨境遇,也很了解这件事让育美多么痛心。 秀人对高野的印象不是很深,但是就他的感觉来说,似乎长得很不错,体格也很健壮,声音颇为成熟。而且他和那个川端在一起滑,滑雪的技术肯定不输于他。 育美大概喜欢高野吧。如果只是同情的话倒还好,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自己这样心焦岂不是白费? 秀人脑海里浮现出铃木和佐藤的脸。要和他们俩商量一下吗?不,那两个人的话还是算了吧。肯定光顾着插科打诨,而且很难指望他们给出有指导意义的建议,毕竟他们俩连和班上的女生说话都紧张。 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秀人已经到了布谷鸟的门前。育美直奔门口,秀人一边沿着她留下的轨迹前行,一边心情很低落:你就这么急着去高野家的店啊。 到了店门前,秀人摘下滑板,跟着育美走进店内。和幸在角落里摆弄着手机的光景他已经看够了。桌子上摆着喝剩的啤酒和装有沾满番茄酱以及蜜汁芥末的法兰克福香肠的盘子。他大概是提前就开始庆祝了吧。 秀人走近和幸,叫了一声爸。 和幸看到秀人,高兴地叫了一声。 “你立了功了。这一次可立了大功了!感激不尽!”和幸说得像是战国武将一样,但是完全没有那种尊严。 “这倒不必了,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那倒是还没有,毕竟最关键的人……是川端君吧?那孩子还没有出现。”和幸的视线越过秀人转移到育美身上,低下头说,“啊,是你帮忙的吧。多谢关照。” “还没来?不对劲啊。”秀人看向育美。 育美也歪了歪头。 “好奇怪。川端君的话,应该早就到了。” “哎?什么?怎么回事?”和幸战战兢兢地问。 “爸你一直在这里吗?没有去厕所什么的吗?” 没准是和幸离开座位时川端进来,发现没有人和他搭话就又去了别的地方,秀人想。 但是和幸连连摆手。 “接到秀人说有人捡到了泰迪熊的电话之后,我一步都没动,一直盯着门口,等着类似的人出现。” “那他难道是顺道去了别的地方吗……” 秀人对育美说,育美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山崎,怎么了?”不知从哪传来声音。 秀人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下身穿滑雪裤,上身穿黑色帽衫的青年站在一旁。从他的长相秀人乍看以为比自己年纪大,但是仔细看去原来是高野。 育美向他解释了事情经过后,高野也歪了歪头。 “我刚才也一直在这附近,没有看到健太。” “是吗?好奇怪。他会去哪呢?”说着,育美向柜台那边瞥了一眼。 没准站在那里的是那个阿姨,但是事实上却是高野的哥哥。 37 根津回到驻所,千晶已经先到了,向他打招呼。 “终于要解决了,真是花了不少时间。” 根津收到栗林的联系是在几分钟前。据说找到了拿走泰迪熊的中学生,约定在布谷鸟见面。根津马上电话通知了千晶。正好她刚从雪场下来,于是相约在驻所集合。 根津向牧田报告之后,带着雪地摩托车的钥匙走出来,将滑雪板和靴子放在车上时,千晶抱着滑板坐在了后排座上。 “你不用再来了。” “为什么啊。”千晶生气地说,“都到这个地步了,就让我看到最后嘛。还是你想独占功劳?” 根津苦笑说:“那你抓紧了。” 根津发动引擎,开始行进。到布谷鸟几乎要斜穿雪场,根津二人看着因为坡面平缓而费劲滑行的人,快速前行。 接近第一缆车搭乘处时,旅游团的客人正在排队,果然到了周末还是很热闹。 就在经过那里不久时,千晶突然说:“啊,等一下。” 根津停下车问:“怎么了?” 她回头看向缆车搭乘处,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好意思。” 可能是有认识的人吧,根津再次发动引擎前进。 不一会就到了布谷鸟。两个人走进店里,找到栗林。而且他的身旁还有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中学生。 根津一开始以为其中的男生是发现泰迪熊的那一个,但是马上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少年穿着靴子。 “哎呀哎呀,根津先生。”栗林笑着向他招手,“多谢多谢多谢,哎呀——这一次真是太感谢您了。发自内心的感谢。” 根津困惑地点了点头,又重新环视店内。 “呃,那个发现泰迪熊的中学生在哪?” “啊,他还没有到。我先给你介绍。这家伙是我的儿子秀人。写成优秀的人,不过好像经常有人说他名不副实——” 秀人抢过栗林的话,看着他说:“太奇怪了。发现泰迪熊的是一个叫川端君的学生,考虑到他的滑雪技术,现在还没到很奇怪。” “电话呢?打了吗?”千晶问。 “打了,但是接不通。”秀人身旁的少女回答说。 确实很奇怪,根津想。难道他顺道去了哪吗? 这时千晶轻轻用手肘顶了顶他。“刚才我看到了一个可疑的二人组。” “哎?在哪?” “就是来的路上,经过第一缆车搭乘处的时候,那两个人可能也是要乘坐缆车。” “那个二人组怎么可疑了?” “是一个中学生和一个大人的组合。可疑的是那个大人。最明显的是帽子。桑果色和土黄色的条纹组合,非常没有品位的设计。但是我见过那个帽子,根津先生,你还有印象吗?” “桑果色和土黄色的条纹……”根津说着皱了皱眉,“说起来桑果色是什么样的颜色?” “就是那个人戴的,昨天跟踪我们的那个。”千晶着急地握紧了拳。 啊,根津想起来了:“是那个穿着灰色滑雪服的男人。” “对。但是刚才他穿的是格子图案的,可能是租来的。然后和他一起的人穿着焦茶色的。” “是川端君。”女生说。 “怎么回事?那太奇怪了。”根津看向栗林,“您说那个人之前纠缠过您是吧?” “嗯,莫名地对搜寻泰迪熊特别关心,我还觉得他是个很爱凑热闹的人……” “如果不是单纯地喜欢凑热闹,而是一开始就打算抢走疫苗的话……” “那可不好!”千晶说,“不快追的话……” 根津马上转身。现在驾驶雪地摩托车的话,还有可能追上他们,但是在门口他停住了。 “不知道他们去哪。坐了第一缆车之后,他们要去哪?” 这时,身后传来一句:“本庄儿玉第一雪道的附近。”说话的是一个身穿帽衫的年轻人。 原来是你,根津点头。这个人是这家店老板的二儿子,名字应该叫作高野裕纪。 “我知道泰迪熊之前在哪。” “哎?你知道?为什么?” “我和川端一起发现的。但是那时我和他说不要随便拿走,没想到川端那家伙之后又返回去了……” “什么嘛,原来你就知道啊。”栗林大声说,“那你早点说多好。” “我一直以为只是需要泰迪熊,和地点没有关系。” 高野的话完全在理,听说在寻找捡到泰迪熊的人,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能带我去那个地方吗?”根津说。 高野点头说:“我马上准备。” 根津走出布谷鸟,乘上雪地摩托车。不一会高野裕纪就抱着滑雪板出来了。 “根津先生,我也去。”千晶跑过来。 “坐不下。大体的位置你知道吧?你再赶过来。”说着根津就发动了雪地摩托车。 根津鸣响警报,以最快速度直奔目的地。感觉今天一天都在干这种事。 途中根津把大致的情况告诉了高野。他好像也从旁边听到了栗林他们的对话,并没有显得特别吃惊。 没多久就到了山顶附近。高野拍了拍根津的肩:“就是这附近。” 根津停下雪地摩托车,换上滑雪板。 “好,给我带路。”根津对高野说。 “但是要出雪道……” “这我知道。都这时候了,今天就作为特例,走吧。” 高野点了点头,开始滑行。根津紧随其后。高野滑得很快,似乎是暗示根津他想要借势滑出雪道。 果然他上了一个高约一米的小坡,放低重心,穿过绳索,完全不在意茂密的树林。只有确信前面是粉状雪地带才会采取这种行为,虽然不值得夸奖,但是根津不得不感叹真不愧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根津跟着高野滑,不一会视野就豁然开朗,原来是从这里出去,根津明白了。他和千晶昨天开始在这一带搜索了很多次,但是终究还是错了。 “是哪棵树?” 高野耸耸肩,摊开了手。 “我记得就是在这一带……” 看来他记得不是太清了。确实这里的每一棵树都很相似。 “没办法。那就把所有的树底下都挖开吧。你也来帮忙,只是要小心。” “明白了。” 根津试了几棵他觉得有可能的树。因为雪面没有被压过,所以轻易就能挖出几十厘米深的洞。但是反过来说埋在这种地方的可能性也很低。如果要是埋了什么东西,一定会用脚踩实的。 这时高野看着一棵树呼唤根津。 “我觉得是这棵树。” “为什么?” “看这里。”高野指向树干和人脸几乎平行的位置,“这里有一个钉子。泰迪熊应该就是挂在这个钉子上。” 根津仔细看去,确实如高野所说,否则还真是察觉不到。 根津马上试着挖了一下这棵树下,果然和别的地方的感触不同,明显被压实过。 挖着挖着手碰到了一个东西,把雪拂去一看,原来是一个装着粉末状东西的玻璃容器。 根津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放置疫苗的容器。这是栗林交给他的。打开金属制的开关,里面又是一个塑料的盖子。根津打开塑料盖子,将玻璃容器放入其中。据说栗林交给他的容器带有缓冲材料,能抵抗一定程度的冲击。 关上两层盖子,根津正准备离开时,感到上方有人滑下,抬头一看,两个人正在接近。一个小个子的穿着茶色的滑雪服,另一个人穿着租来的格子花纹滑雪服,头上戴着品位低下的条纹图案帽子。 是千晶说的那两个人。 “麻烦了。竟然被抢先了。”戴着条纹帽子的男人滑到根津身边说,“得和雪场的社长说说,团体游客要坐缆车得排在其他客人后面,耽误了我多少时间。” “你是谁?这里禁止滑行。” 男人呸了一口。“禁止滑行个屁。你先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声音里明显有威胁的成分。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都说了不关你的事。快点给我!” “怎么可能给你。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那宝贝对我也很重要。不快点给我你会后悔的!” “后什么悔?你才是,快点回雪道。” “大叔,”身穿茶色滑雪服的少年回头看着男人说,“你这是在干什么?这是什么啊?” “啊,现在就告诉你。” 男人摘下滑雪板,又放下滑雪杆,然后狠狠地推了一把面前满脸迷惑的少年。少年啊的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男人骑在少年身上,少年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你要干什么?”根津怒喝道。 男人露出冷酷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根津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是一个把匕首。 男人将匕首放在少年的脖子上。 “嘿,你要怎么办?”男人问。 “等一下,不要胡来!” “我可不是威胁你,你要不听我的,这小子的命就没了。” 男人戴着墨镜,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确实浑身散发着发狂的味道。如果违抗他的话,他很有可能会下狠手。 “喂,快点!这家伙的命你不要了吗?” 根津的耳边传来少年的呻吟,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好吧,我该怎么办?” “早说不就得了。首先你把拿着的东西放在那边,轻轻地。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我就要了这小子的命。” 根津弯下腰,将容器放在雪面上。 “OK,OK。一开始就这么听话多好,浪费老子时间。接着是卸下滑雪板。喂,后面的臭小子,你也是。” 根津卸下滑雪板,身后的高野也只能照办。 “好,接着从那里走着下去,直到我说停。” 高野在根津身旁小声说:“他要干什么?” “只能照他说的做了。”根津向斜面下方走去。厚实的靴子陷在雪里,很难走。 走了大约二十多米的时候回头看去,男人正在调整背包,似乎已经拿走了容器。刚才被推倒的少年在几米外,果然也被命令走远了。 既然少年被放了,就没有必要再听那个男人的话了。发现这一点时,那个男人已经手持滑雪杆滑走了。 就在这时,上方闪出一个人影,势头很猛地滑了过来。是千晶。 “怎么了?”千晶大声问。 “容器被抢走了。”根津大声回答,“是戴着条纹帽子的男人!” “知道了!”千晶说着横穿过斜面。 38 折口心情愉快地滑着。那个巡逻队员重新装备好滑雪板至少还要十分钟,因为他把那个人的滑雪板分别扔到了不同的地方,等他滑出的时候,自己已经到山麓了。如果马上开车走的话,肯定不会被追上。租来的衣服随便扔了就可以,反正是用伪造的身份租的。 过程比想象的还轻松,折口不禁对自己很满意。宝贝就这么到手了,虽然不知道能变成多少钱,但是这一次那个苛刻的真奈美也一定会很满意吧。 折口轻快地滑着,开始思考今晚到哪去喝一杯庆功酒。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六本木附近他熟悉的陪酒小姐的脸。要开一瓶香槟吗?这一阵子都没去,她们一定会很吃惊吧。到底怎么了?你发了一笔横财吗?可能会被她们问个不停。毕竟那帮家伙对金钱很敏感,一定会对我百般讨好吧。一想起这些,折口的嘴边不禁浮现出微笑。 要借着这个势头搞定那个女人吗?正在折口脑海中浮现出他一直盯着的一个陪酒小姐时,感到背后有点不对劲。回头看过去,吓了一跳。一个人正以飞快的速度接近自己。发现那人明显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并不需要多长时间。折口对那个人的滑雪服有印象,是和刚才那个滑雪队员一起行动的女人。 折口将滑雪杆刺向雪面,开始加速,放低重心,心里想着,怎么能让一个小女生追上。 可是就在他以为已经成功甩开了那个女人的瞬间,突然背后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他回头看向左后方,大吃一惊。那个女人抓住了他的背包。 “王八蛋,你要干什么!” “停下!停下!”女人叫道,“你这个小偷!” “少废话!” 折口甩开女人的手,但是女人还是穷追不舍,于是折口用左手的滑雪杆向她挥去,没想到反倒被她抓住了。 “混蛋,放手!” “才不放,恶心的桑果色。”女人嘴里说着意义不明的话。 折口使劲想要拉回滑雪杆,但是女人用两只手紧紧抓住,完全不肯放手,反倒是折口差点失去平衡。 折口没办法只能松开左手,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拿起滑雪杆就打向折口。差一点就打在了脸上,实在是一个暴力的女人。 “你他妈干什么!” 折口怒吼道。结果只换来了第二轮攻击,折口急忙闪过。 对手在自己的左侧,折口将右手的滑雪杆换到左手迎战,上演了一场雪上滑行对决。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彻雪场,其他的滑雪爱好者纷纷好奇地看向这边,但是现在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 不过这女人真是难缠,完全没有退缩的样子。 这时折口突然注意到,对手是单板,左脚在前滑行,所以在折口的左侧。如果是右侧的话,就会背对折口。 折口小心地减缓速度,果然如他所料,女人向前突出。抓住这个空当,折口向左转,这样一来就转到了女人的身后。 “哈哈哈,活该!” 折口正在得意,接着就看傻了眼。刚才还背对着自己的女人竟然轻轻一跳转向了自己,右脚在前滑行,那个身姿和刚才几乎完全一样,就像在照镜子,这女人太灵活了。 但是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女人又开始挥舞滑雪杆。折口拼命抵抗。两根滑雪杆在空中剧烈碰撞。 终于折口的滑雪杆裂成了两半,折口叫骂着将手里剩下的半截扔向对方,不过没有击中。 折口怒了,把整个身体撞向了女人。事已至此,只能将她撞飞了。 不过对手却完全没有退缩,竟然说出了“怎么着,要打啊”这样完全不像女人说的话来,还弯下身来摆好架势想要冲过来。真是个刚强的女人。 高速滑行中两人相撞了两三次,就在马上又要撞上的时候,女人伸出了滑雪杆,笔直地击中了折口的股间。剧烈的疼痛直冲折口的头顶,他不由得倒在了雪地上。 折口忍住疼痛站起身,没想到那女人已经在十多米前叉着腰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你有完没完!”折口怒吼道,“和男人打架,以为你能赢吗?” 女人张开双手说:“在雪地上我可不会输给你。” 看来自己完全被人看扁了,但是回想一下刚才的经历,折口也明白她说的也不全是夸张。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折口开始滑行。女人也露出明显的竞争心理,追着滑了上来。 但是折口不想和她肉搏,因为她手里有滑雪杆,只要接近一点,她就会挥舞过来。 这样下去不妙,折口想。一定要在哪把她甩掉。 折口决定放手一搏,飞出了雪道。果然女人也追了上来。正中折口的下怀。 坡度逐渐减小,变得无法滑行,这正是折口的目的。他带着滑雪板,开始斜着跑起来。而那个女人却很吃力,因为单板滑雪的话,一旦停下来的话不将滑板卸下是无法动弹的。 “哈哈哈,活该!”折口大声说出了和刚才一样的台词。 他回到雪道,开始滑行。但是没想到马上又被人拽住了背包。他一大意,右背带滑了下去。左背带也要滑下的时候他赶紧抓住。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巡逻队员在背后拽着自己。 “喂,放开!” “你才是!” 两个人保持互相争夺背包的状态继续滑行。这样下去就会到达山麓地带,在人多的地方闹起来的话就麻烦了。 折口一咬牙拿左肩向对方撞去。巡逻队员身体失去平衡摔了下去,但还是紧握着背包不放手,折口也被他拉了过去。两个人摔倒在了一起,折口本以为会借势摔出雪道,结果两个人在雪地上转起了圈,上下左右都已分辨不清了。 回过神来折口已趴在雪地上,感觉左手被人拉住。 身旁的雪面坍开,巡逻队员马上就要滑落下去。因为他拉住了背包,才没有彻底掉下去。而背包的另一边就在折口手里。 “混蛋,放开!”折口晃动背包,但是对方还是不撒手,反倒是折口的手已经麻了。而且由于对方体重的原因,自己也被拉了过去。 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可能是其他的巡逻队员,在这里被发现的话会很麻烦。 折口咂了咂舌,放开了背包。巡逻队员顺势掉了下去。 “就等着被雪埋上吧!” 两只脚上的滑雪板都已经掉落,折口急忙装备上,开始滑行。等到他发现自己的墨镜不见了的时候,已经是他回到雪道上之后的事了。 39 头上传来叫声,根津抬头看去,是牧田正探出身子向这边看。“没事吧?”他用两只手围在嘴边大声问。根津向他挥了挥手,点头回应。 真是千钧一发,根津现在在的地方似乎马上就要坍塌,如果再继续滑下去的话,很有可能会掉进池子里。 牧田消失了一会后,扔下来一根黑色的缆绳。 借用雪地摩托车的牵引,根津总算回到了雪道上。千晶也来到近旁,她的身边还有两个中学生。 “没受伤吧?”牧田问。 “没有,为什么牧田队长会……” “我接到举报,说有人在雪道上一边滑行一边打架,没想到原来是你们。” “抱歉,发生了很多事。” 根津把大致的情况和牧田讲了。内容太过离奇,牧田瞪大了眼睛。 “还有这种事,真是太辛苦你了。不过没有受伤就最好了。呃,那个格子图案滑雪服,帽子的颜色是……” “桑果色和土黄色的条纹。”千晶说,“看了一次就再也忘不了的奇怪颜色,很显眼。” “知道了。我通知大家注意这样的人。” 牧田跨上雪地摩托车走了。 “让条纹帽子跑了真不甘心。”千晶说。 “那个人就交给警察吧。这个背包是他的,可能会从里面发现什么。”根津看向高野裕纪和川端,“你们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真是个灾难啊。” “那个死大叔,竟敢骗我。”川端少年气得吊着眼睛说,“下次让我看到,绝对不会饶了他,一定打他个半死!” 千晶轻声笑了:“看你还能这么逞强我就放心了。”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根津问两个学生。 “快要到集合时间了,我们要过去了。”高野回答说。 “好,路上小心。要是看到刚才那个男人了记得联系我们。”说着根津看向川端,“你可能想报仇,但是不要接近那个人。” “嘁,真没办法。”川端不服气似的说。 两个中学生就这样滑走了。 “我们也走吧,栗林先生还在等着。” 根津装上滚落在一旁的滑雪板,和千晶一起滑起来。 到了布谷鸟门前,发现入口的门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距离打烊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根津不解地打开了门。里面还是刚才那些人。一进门的位置是布谷鸟的店长和他的妻子,以及一个年轻人。根津对他也很熟悉,是高野裕纪的哥哥,高野诚也,在滑雪比赛上多次获胜,在这个村子里很有名。 看到根津二人进来,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们身上。 “为什么是准备中呢?”根津问店主高野。 “啊,听诚也说好像有点麻烦事,我们家的裕纪也牵涉进去了,于是就想在彻底搞清楚之前先不开店……” “这样啊,但是请放心,您儿子没有事。” 高野的常年因雪反射阳光而被晒黑的脸上浮现出暧昧的表情,可能是因为他对于发生了什么,怎么就没有事了完全不理解吧。 栗林从座位上叫根津道:“根津先生,怎么样了?” “您会高兴的,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是我们总算是把疫苗抢回来了。” 栗林皱着眉说:“抢回来?” 根津详细说明了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争夺战。说到川端少年被那个人用刀架着脖子时,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那么严重……简直像好莱坞的电影一样。” “啊,也没有那么夸张……” “总之还是太感谢你了。如果没有你们,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栗林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他是真的急出了汗。 “那个男人是谁呢?栗林先生您真的不知道吗?” 栗林摇了摇头:“完全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抢夺疫苗呢,是研究开发的竞争对手吗?” “不,我觉得那不可能。” “为什么?” “为什么……”栗林结巴了一下,“总之,我觉得不存在这样的对手,因为,我们是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开发的。” “……这样啊。” 虽然大家并不是很信服,但是既然专家都这么说了,也只能相信了。 “然后最关键的东西呢?”栗林问。 在这里。根津说着打开背包,不知道为什么里面是一个食品用的密闭容器。那个男人可能是准备挖出疫苗后放进这里。 然后是那个收纳容器,根津握住它的把手,提了起来。 就在他将容器递给栗林时,盖子上的开关开了,容器啪的一声打开,翻了过去,里面的塑料容器开关也顺势开了。 装在里面的玻璃容器咕噜一声滚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有人发出吃惊的声音,在众目睽睽之下,玻璃容器掉在了地上。咔嚓一声脆响,碎了一地。同时一些细粉飘散在空中,这一切在根津眼里好像慢动作一样。 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粉末。 发出哇的一声叫喊的是栗林。他拖着疼痛的腿离开桌子。 “快憋住呼吸!不能吸气!快跑,快点跑!”他用近乎悲鸣的声音叫喊着。 但是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大家只是哑然地看着他。 “你们在干什么!快点跑,会死人的,大家都会死的。秀人,快跑,快点!”栗林脚上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秀人蹲在地上,捡起了一点地上的粉末。 “哇——你在干什么,不能碰!快躲开,快点躲开去消毒!” 但是秀人只是冷眼地看着激动的父亲说:“这是胡椒粉哦。” “你在说什么,死小子,那是生化武器,不能碰!” 根津也捡起一点粉末,闻了一下味道说:“嗯,确实是胡椒粉。” 千晶也同样闻了闻说:“啊,真的。” 根津看向坐在地上的栗林,他正张着嘴,不停地眨着眼睛。“胡椒粉?”从他嘴里传出微弱的声音。 栗林爬过去,亲自闻了闻粉末的味道,皱起了眉。 “什么嘛,这不是胡椒粉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把这个拿来?怎么回事?”也不知他在对着谁喊。 “不为什么,我们只是把埋在那里的东西拿来而已。”根津说。 “不对,不是这个,是白色的粉。” “是吗?那倒是很奇怪呢。但是在那之前有更奇怪的事。”根津抓住栗林的肩膀,“你骗了我们吧?你之前说雪底下埋的是用来救命的疫苗对吧?” 栗林脸上闪过怯色,眼看着脸就绿了:“啊,不,那那那个……” “请说实话,如果不是我听错了,你刚才说了一个很可怕的词,生化武器什么的,那是怎么回事?” 在大家的注视下,栗林嘴唇颤抖着,终于开口说了对不起。说着就要下跪,但是马上就疼得直叫唤。 “没必要下跪,请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我们。” “是,我说,我说,我全说。” 栗林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讲述的内容让人十分震惊。虽然和之前说的疫苗的事很相近,但是性质上完全不同。在雪地里埋着的竟然是强力的病原菌。而且加工成了超微粒子,一旦扩散到空气中,就会带来严重的危害。 “为什么要把那么危险的东西埋在这个雪场……你对里泽温泉村有什么怨恨吗?”根津带着怒气质问栗林。 “这个只有去问犯人才能知道……不过他已经死了……”栗林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低下了头。 “可是还是很奇怪,就算你刚刚说的是真相,那生化武器去了哪里?或者说——”根津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胡椒粉,“为什么这些东西会被埋在雪里?” “可能是有人调了包。”千晶说。 “谁?”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应该是知道东西被埋在那里的人。” “知道的只有三个人。犯人和两个学生。可是犯人已经死了。” “不可能是穿茶色滑雪服的那个,他被那个男人骗得带了路。” “也就是说……” “打扰一下。”根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高野诚也。他将地上的玻璃碎片捡起。 “怎么了?”根津问。 诚也看向自己的父母。 “这是爸喝的维他命剂的瓶子,是放在厨房里的那个。” “什么?”高野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会这样……” 诚也将视线转向栗林。 “刚才的病原菌的事情,我弟弟有知道的可能性吗?” “哎?啊,我觉得不是太可能。”栗林想了想说。 “真的吗?请仔细想想,您没有在哪里说出去过吗?” “不会说出去的啊,说出口刚才是第一——”说到这,栗林突然张大了嘴,啊啊啊地叫了起来。 “怎么了?”根津问,“说过吗?” “我在和上司打电话的时候,可能说出了病原菌的事。那时我在这家店的后面,打完电话,感觉后门关上了,一瞬间以为是有人在偷听……” 根津看了看诚也和他的父母:“你们有印象吗?” 三个人都摇了摇头。 “没错。那个时候偷听的就是裕纪君。”根津对诚也说,“他知道埋在雪地下的是什么东西。他给我带路去泰迪熊的所在,是为了抢夺病原菌。说起来他在那里说无法特定是哪棵树,然后我就去挖了几棵树的树下,他就是在那时候调包的。” “但是为什么他要偷那种东西?”千晶问。 根津摇了摇头。 “我来说明理由吧。”诚也说,“可能弟弟是想让我母亲能够接受。” “让我?”高野妈妈吃惊地皱着眉头,“什么意思?” “妈因为望美去世的事,现在还心事难平吧。裕纪实在看不下去了。” “望美是前些日子去世的?”根津问。他听人说过这件事。 “是我妹妹,两个月前去世了。本来心脏就很弱,因为流感而病情恶化了。那次流感也曾在裕纪的学校流行。” 原来还有这么复杂的内情,根津表示理解。 “我什么也没有说啊。”高野妈妈否定说。 “说了啊,什么望美明明被传染才死的,传染给她的人却高高兴兴地活着,看不下去这个什么的。” “那是事实,没有办法啊,要是望美也像那样快乐地玩着该有多好,我这么想不行吗?”高野妈妈的声音哽咽,应该是在强忍眼泪吧。 “对听话的人来说,可不是这样。会让传染给望美的裕纪的同学觉得你在恨他们。” “怎么可能会恨他们呢?” “但是裕纪就是这样觉得。将流感传染给望美的就是他。所以他很自责,总想着要向妈你道歉。之前他曾对我说过,要是他们班里再发一次流感,死了一两个人的话,妈妈就会想开了。我虽然对他说不要说蠢话,但那小子是认真的。”说着,诚也看向根津,“弟弟偷走病原菌的理由我觉得就是这个。” “也就是说,利用这个让班级同学生病吗?” 诚也点了点头。 根津觉得完全有可能,中学二年级正是敏感的时期。 他打算怎么处理病原菌呢?据栗林所说,只要扩散在空气中就会带来伤害,但是高野裕纪知道这些吗? 根津看向秀人身边的少女:“你是板山中学的学生?” “是的。” 少女自称山崎育美。 “你们今天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今天是自由滑行时间。一会在大巴车的停车场集合,喝完肉汤之后回学校。”她看着手机说,“快要到集合时间了,我也该走了。” “肉汤?” “同学们的妈妈做的。在停车场放上一口大锅……是我们学校的惯例。” 根津打了一个响指,指着山崎育美:“就是这个。高野是要把病原菌撒进大锅里。栗林先生,要是这么做的话会怎样?” “病原菌撒进锅里?太胡来了。” “我在问您这样胡来会怎样。” “那个,呃……”栗林为了冷静下来,重新戴好眼镜,“如果肉汤是煮开的话,撒进去的病原菌可能会死亡。” “啊,这样啊。” “但是问题不在这里。我之前说过很多次了,K-55不是普通的病原菌,是经过超微粒子加工的生化武器,打开容器盖子的瞬间,就会扩散到空气中。只要吸进去一点就完了,不只是吸入的人,周围的人也几乎都会发病。而且很可能就没救了。” 根津深呼了一口气站起身说:“若不快点的话……” “我也去。”诚也说着看向母亲,“我把裕纪带回来,妈你和他好好说一下。” 高野妈妈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你去吧。” “呃,K-55的容器非常脆弱。”栗林说,“超过摄氏十度就会坏掉。千万注意不要超过那个温度。” 根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高野裕纪如何携带容器目前并不知晓,没准已经迟了。 “有干冰袋吗?”根津问向诚也。 “呃,这个……” “在保温箱里放上冷冻食品带过去。”高野爸爸说。 诚也表示明白,消失在厨房。 根津手里拿着收纳容器。开关已经坏掉了,根津拜托高野妈妈拿来胶布。 诚也带着保温箱回来,已经戴好了帽子和护目镜。根津也急忙做好准备。 走出店门,根津和诚也、山崎育美一起装备滑雪板时,千晶也在一旁安装滑板。就算让她不要来也没用吧。根津于是默默地开始滑行。 到了驻所,几个人乘上面包车出发。没有时间换鞋了,根津就这样脱下滑雪靴光着脚踩着刹车和油门。 到了大巴车停车场,中学生已经开始集合。但是好在还没有发放肉汤,也没有人拿着碗。 停下面包车,根津和另外三个人一起寻找高野裕纪。 “在那里!”山崎育美说。 高野裕纪在大锅附近。似乎在寻找撒入病原菌的时机一般看着正在做汤的主妇们。 接近之后,诚也从后面高声叫他。 高野裕纪回头一看,吃了一惊,突然跑了起来,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暴露了。穿着靴子追很费劲,不过所幸高野裕纪逃到了死路上,他背靠着墙,脸上一副心有不甘的表情。 “把你偷走的东西还回来,裕纪。那东西好像很危险。”诚也说。 “我没偷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跑?我们都知道了,你就放弃吧。”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裕纪激动地摇晃着身体。一瞬根津看到他滑雪服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要滑出——一个白色的筒状的东西。 根津打了一个冷战,那个东西要是掉下来就万事休矣。 “听好了,裕纪,你完全不理解妈妈的心情。” “不可能。我很理解,非常理解。” 裕纪一动,那白色的筒状物就在滑雪服的口袋里进进出出。根津很想一口气扑过去,但是又担心会把那个东西碰掉。 “不,你不理解。总之你现在和我一起回店里,听一下妈妈的话。” “不要。我不想听她的话。”白色筒状物马上就要掉下来了。“肯定又因为望美的事跟我哭个不停。”白色筒状物缩回去了。“哥你才是什么都不懂。”白色筒状物又掉出来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诚也再也忍不下去,一把抓住了弟弟的手腕,他似乎没有看到那个白色的筒状物。 裕纪想要挣脱哥哥时,白色的筒状物哧溜一下从口袋里滑了出来。 根津扑向高野裕纪的脚边。又是一段慢放录像一般,白色的筒状物旋转着落向地面,根津拼命伸长手臂。 数秒后,传来千晶跳起来拍手的声音:“接得好!太厉害了!” 根津看向自己的右手,手里正握着一个玻璃制的圆形容器,容器里面装着的是像雪一样白的粉末。 “诚也君,把保温箱拿过来。”根津躺在地面上说。下巴似乎被刮破了,但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40 小心翼翼地关上收纳容器之后,栗林闭上了眼,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睁开眼之后,他大大地呼了一口气。 “哎呀呀,真是帮了大忙了。总算是没出问题,我真心感谢你们。” “是这个东西没有错吧?”根津确认道。 “没有错。这样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说着,栗林用放在旁边的透明胶带固定了收纳容器,“秀人,把这个放进保温箱里。虽然有隔热材料,但是还是小心为上。” 秀人接过收纳容器,放到脚边的保温箱里。保温箱里装满了代替制冷剂的冷冻香肠。 “怎么运回东京呢?”根津问。 “一会就会有我的部下过来。他应该会带来具有制冷功能的包装箱,装进里面就可以带回去了。” “原来如此。” 总之这边算是解决了,问题是——根津看向身旁的高野一家。 “真是,竟然做这种蠢事。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要是有一点差错,就会造成巨大的损失。”店主高野抱着胳膊斥责裕纪。裕纪在他面前深深低下了头。 据裕纪所说,他果然是偷听了栗林的电话,听到病原菌的字眼,不知不觉地就想到了食物中毒。于是就想到了放入肉汤中让同学中毒的主意。不过他完全没想到会是武器级别的强力病原菌,更没想到可能会出现死者。 “爸,差不多就这样吧。”在一旁的诚也劝道。 “不行,要是有人死了,这小子就是杀人犯了,就要判死刑了。” “所以说裕纪不是都说了他不知道是那么强力的东西嘛。” “你在说什么?想要让人食物中毒也是重罪。喂,裕纪,你要是被警察抓起来我也不管,你知道吗?” 裕纪沉默不语,根津能感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孩子他爸,”高野妈妈从旁插话说,“你就原谅他吧。”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毕竟裕纪做出这种事都是因为我。” 高野像是被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一脸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高野妈妈看着自己的二儿子。 “妈妈真的觉得对不起你。诚也提醒我我才明白。我一直不知道裕纪你原来这么痛苦。”高野妈妈的语气很淡然,“但是你要相信我,妈妈我一点也没有怨恨板山中学的学生。虽然很不甘,为什么只有我的女儿有这样的遭遇,但是看到痊愈的孩子我还是会替他们高兴,会觉得没有像望美那样真是太好了。这不是谎话。” 可是裕纪还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喂,你倒是说话啊。”高野父亲有点急了,高野妈妈连忙劝他不要急。 “可是……”裕纪低着头小声说,“听说我们要上滑雪课,妈你不是马上就身体不舒服了吗?之前你也说看到板山中学的学生就会想到望美,不是还哭了吗?” 高野妈妈表情苦涩地眯起眼,点了点头。 “我说了多余的话啊。我道歉。妈妈也要加油。” “我的朋友都很怕妈你。” “害怕?为什么?” “说是你看他们的眼神很冷淡,所以都不来店里了。”裕纪小声说。 高野妈妈叹了口气。 “这我也要反省。我是抱着和平常一样的心情接待他们的,但是果然还是有心情的原因。我总是想着要装出平常的样子,要忘掉望美的事,可能就表现的得很不自然。我今后注意。对不起了。” 裕纪终于抬起头,看向妈妈。 “还有人说妈你要向板山中学的学生复仇。” “我怎么可能会去想这种事。听着,裕纪,这一点你一定要明白。自己遇到不幸时,要是想着让别人也不幸就好了的话,那是不配做人的。反而要希望别人连自己的那一份幸福也一起享受才对,这样的话别人的幸福也一定会流转到你自己身上。当有别人遇到不幸时,其他人应该想的是,注意自己不重蹈覆辙,努力制造幸福,让幸福也降临到那个可怜的人身上。妈妈就是这么想的。希望你能相信。望美的事虽然很痛苦,但是我还照常来店里是因为想给别人带来一些快乐。这就是我现在力所能及的事。你能明白吗?” 裕纪沉默了一会后点了点头,小声说:“我明白了”。 “你小子要信任自己的母亲啊。”诚也说。 裕纪没有说话,擤了一下鼻子。一滴眼泪落到地上,他用手擦了擦眼后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要是明白了的话,就再正式向人家道谢。人家可是把你从成为罪犯的路上救回来了。” 被父亲提醒后,裕纪转向根津他们:“实在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说着,深深地低下了头。 “没事,你们家里人能解开误会最好不过了。”根津说。 千晶递给裕纪纸巾,裕纪接过后表示感谢。 “你小子好好努力吧,有这么好的朋友。”高野父亲说,“小育美连续三天都来店里,一定是很担心你吧。” 裕纪用纸巾擤了一下鼻子后说:“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那家伙来这里是因为他喜欢我哥,在这里能见到我哥。就算见不到,还能看到好多哥参加比赛的照片。” 高野父亲完全没有想到,看着站在一旁的长子:“是吗?” 诚也歪了歪头:“我倒是收过她的粉丝信。” 高野父亲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算了,这事就算解决了。裕纪,你赶紧回去吧。诚也你也陪他去。”高野父亲转身面向根津他们,“我们就在里面,有事的话请随时找我们。这一次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你们一家能加深感情最好不过了。” 听了根津的话,高野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高野母亲也露出放心的表情。 高野一家走了之后,店里只剩下了根津他们。栗林摆弄着手机,千晶呆坐着。只有秀人一副黯然失神的样子。 根津对栗林说:“我可以提一个建议吗?” “建议?啊,你说。”栗林收起手机,坐直了身子。 “你之前说这次不会报警,是吧?关于这一点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吗?” 大概完全没有想到根津会这么说,眼镜后栗林的眼神有些动摇。愣了一会,他连忙摇手说不行。 “但是,这样一种可怕的生化武器的存在不对外界公开不会成为问题吗?还有社会责任的问题吧?” “所以说K-55我们会负责任进行管理。” “但是事实上不是被偷出来了吗?而且让一个村子差点面临全灭的危机,不是吗?” “这我知道。所以我们今后会更加严格管理,绝对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绝对这种话我没有办法相信。应该全都公开。其实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栗林无言以对,脸上充满苦闷的表情。很明显,他也在烦恼。 这时,入口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瘦,几乎没有化妆。 “那个,听说栗林先生在这里……” “啊,”栗林叫道,“折口君,是你来了吗?” 被叫作折口的女人表情毫无变化地走过来。 “是所长让我来的,让您久等了。听说您受伤了,没有问题吗?” “啊,算是吧。但是今天好像不能开车了。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有一个东西需要你运送。你带了什么容器来吗?” “这个可以吗?”折口展示给栗林一个手提金库似的东西,“里面有制冷剂,到东京应该足够了。” “太好了,秀人,把那个收纳容器拿来。” “栗林先生,请你听我的话。” 栗林伸手拦住根津:“我很感谢你们,怎么感谢你们都不过分。但是我也只是组织里的人,不能反抗领导的命令。对不起。” “你就这么看中现在的地位吗?以你的能力,在哪里都能找到工作不是吗?” 栗林泛出无力的苦笑:“不是那么简单的啊。” “栗林先生……” 千晶在一旁拍了拍根津的肩说:“算了吧,栗林先生也有他自己的生活。” 栗林苦涩地鞠了一躬之后催促秀人说:“秀人,快把容器拿来。” 接过秀人递过来的收纳容器,栗林一瘸一拐地走到折口面前:“拜托。开关坏了,打开的时候一定小心。” “确实收到了,”折口说着将收纳容器放入手提箱中,“那我这就告辞了。” “嗯,路上小心。” 折口对着大家行了一礼后转身走出店门。 栗林坐在身旁的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在根津看来,他似乎整个人瘦了一圈。 41 走出滑雪场的停车场,正在开往高速公路入口的路上电话响了。真奈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操作手机。来电的是她那蠢弟弟。 “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啊,我费了那么大劲。” “你费了大劲得到了什么?宝贝被抢走了,连自己的背包都被抢走了,笨死了。” “那你那边怎么样了?” 真奈美哼了一声:“宝贝就在副驾驶座位上。我现在路上,准备今晚开瓶香槟庆祝一下。” “有两下子啊。请一定让我给你助兴。” “少废话。像你这样的扫把星在我身边的话,好不容易得来的运气都要跑了。” “不能这么说嘛,你还真没少使唤我呢。” “一点成果都没有,少在那说大话。总之你先躲起来一段时间,你那被抢走的背包上应该沾满了指纹吧?你还说你把刀架在学生的脖子上威胁他们了吧?万一被报警的了话,很容易就会被抓住了,而且你还有前科。” “那老姐你准备怎么办?大学方面也有可能告你啊。” “大学里的那帮废物不可能有这个胆量,要是能告他们早就报警了。就算被他们告了也无所谓,那时我已经不在日本了。” “你要去外国吗?” “对。差不多找到宝贝的买家了,之后我就将踏上第二次人生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息。 “拜托了,就给我分一点吧。现在我连藏身都做不到。” “我才不管那么多。你自己想办法。” 像唱歌一样说完,真奈美挂断了电话。之后折口又打来了好多次,但是都被真奈美无视了。 不知是否是压到了石头,车子颠簸了一下,差点把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容器晃掉。好危险!据栗林所说,密闭容器的开关似乎坏了,要是不小心弄开了盖子,装有K-55的容器掉出来的话就糟了。据说那个玻璃容器很容易就会破损。 已经让买家准备好了生化安全等级为四的研究室。打开密闭容器要等进到里面之后,如果在没有任何防备措施的时候打开的话,要是里面的玻璃容器坏掉的话就完蛋了。 高速公路的入口近在眼前。在真奈美看来,那仿佛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42 “哎呀,真是做得太好了!我就觉得要是你的话一定能办到。果然没有辜负我。嗯嗯,真的太好了。”电话对面,东乡的情绪很高涨。 “我也彻底放心了。事情没有闹大,真的太好了。有一段时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我也有点不知所措了。但是总之解决了。你们明天就回来了吧?最后一天好好放松一下吧。请你儿子吃点好吃的怎么样?”东乡哇哈哈地放声高笑。 “非常感谢。但是折口君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嗯,虽然说解决了,但是不亲眼看到还是不能放心啊。” “您选她来运送,我真有些意外。” “是吗?其实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是吗?” “她说如果因为她的不小心而惹出了一些麻烦,不管什么样的事,她都会去做,就算是跑腿也行。我觉得这正好,就选她来运送了。那个女人不会多管闲事,正好合适。” “确实什么都没有问。” “对吧?我看人是不会错的。全都顺利解决了。按照之前说好的,我给你准备了副所长的位置,你就等着吧。” “真是非常感谢。” 挂断电话,栗林感受到别人看自己的视线,于是看过去,正好和坐在床上的秀人四目相对。 “干吗,怎么了?” 儿子只是摇了摇头。 “到晚饭时间了,去餐厅吧。今天晚上要不要开瓶红酒呢?”栗林不经意间变得话多起来。 到了餐厅才发现,今天是吃和食。于是栗林改变方针,点了当地的酒。同样还是心情愉快。 可是对面坐着的秀人却看起来不是很兴奋,一副冷漠的表情沉默地动着筷子。 “看起来你没什么精神啊。”栗林说,“我明白,你很在意那个女孩子吧?我也听说了,那个女孩好像喜欢高野君的哥哥。高野君的哥哥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但是等你上了大学,你也可能会变成那个样子。而且说起来失恋这东西,就是要体会多了人生才会有意——” 秀人抬起头,抢过了栗林的话头:“爸,我没那么在意。” “哎?是吗?” “虽然有点吃惊,不过也没办法,毕竟对方是本地人。”秀人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在逞强,更像是接受了事实。中学二年级的孩子,这样也算是有所成长吧。 “比起这个,那件事怎么样?”秀人反过来问。 “哪件事?” “巡逻队员说的那件事。还是报警比较好吧?” 栗林躲开儿子的目光,看向四周。毕竟要是被别人听到就糟了。 “你不用想这种事。” “为什么?我可是你的儿子,父亲做错事了,我可不能放过。” 这话直刺进栗林的心里。 “父亲有什么事做错了吗?” “是吧?隐瞒了危险的生化武器的事。” 栗林用食指比画着说:“声音太大了。” “你这么做就不对。” 栗林凑近儿子说:“有时候也是迫不得已。” “为什么?为了世界?人民?不是吧,只是想要保护自己吧?” 栗林无言以对。儿子说得对,栗林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要是能把一切都说明该有多痛快。 接着就是尴尬无言的晚餐,结果酒只喝了一半。 栗林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房间,无法再直视儿子的脸。 “爸,”秀人对栗林说,“我有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和刚才那个话题有关。” “又来了。”栗林摆了摆手,“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没有办法的,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不是,不是那么回事——” “等一会儿,有电话。”栗林拿起手机,是一个不认识的电话号码,“你好,我是栗林。” “是我,东乡。” “啊,您好。”栗林觉得很奇怪,之前东乡从来没有用手机给自己打过电话,“怎么了?” “还没来啊。” “还没来?什么东西?” “折口。还没有过来,怎么回事?” “这个……”栗林看了看表,应该早就到了,“好奇怪,您给她打电话了吗?” “接不通……” 栗林的胸中涌上不祥的预感。一个可能性浮了上来,但是他不敢说出口。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有警备公司来定期进行安全检查吧?” “知道。” “我刚才接到联系,说在我的办公室查到了奇怪的信号,很有可能是被安装了窃听器。所以我才出来用手机给你打电话……” 栗林的脑海中咣当一声巨响,心跳加速,头开始钻心地疼,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喂喂,栗林君?喂喂,听得到吗?” 栗林没有力气回答,在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 43 千晶今晚喝的是烧酒。根津喝着威士忌,吃着经常吃的那些菜。 “真是戏剧般的三天啊,被遛得晕头转向。”根津摸着擦伤后贴上创可贴的下巴,苦着脸说,“受个轻伤就解决了真是幸运。” “但是回想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也挺刺激。”千晶大大咧咧地说。 根津苦笑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神经大条啊。说起来你和那个条纹图案帽子的对决很精彩啊,看到的人都在推特上讨论起来了。” 千晶拿出手机,调出画面展示给根津说:“就是这个吧。” 画面上是千晶和那个男人一边滑一边拿着滑雪杆对打的照片,评论是:“偶遇雪上对决,摄于里泽温泉滑雪场。” “真是胡来的家伙。” “我那时完全顾不得其他了。”千晶收起手机说,“但是也是一个很好的练习。” “练习?” “嗯,”千晶笑着说:“已经很久没有像那样认真地互相追逐了。想要竞争的心又复活了,这次的比赛没准能有效果。” 根津停下剥着毛豆的手,看向千晶。从她的表情上来看,她似乎已经重新找回了自信。 “你一定能行。” “一定。”千晶喝了口酒。 “还得要感谢那个戴条纹帽子的人。” “也是,不过我对高野先生家更感动。”千晶说,“不能因为有人遭遇不幸,就放弃了自己对幸福的追求。这种事没有人会希望发生的,我有只有我才能做的事,也有我应该做的事,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帮到别人。听了他们的话,我才变得相信这些。” 这段话铿锵有力,让根津确信这家伙已经没有问题了。于是他什么都没说,举起了酒杯。千晶也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已经快要到十点了,还有一件事让根津在意。 “秀人君怎么样了呢?”千晶似乎和根津想的一样。 根津喝了口酒,表示不清楚。 “不知道他是否说服了栗林先生。” “不好说。但是栗林先生也没法反抗秀人君吧。毕竟决定性的证据已经在秀人君手里了。” 千晶拿起杯子,笑起来:“真是让人吃惊啊。” “当然了。没想到最后的最后竟然是这种结局。” 根津知道这事是在栗林拄着滑雪杆走出布谷鸟之后。不知为何秀人还留在店里。千晶向他挤眉弄眼,指着保温箱的里面。根津打开一看吓了一跳,因为那个玻璃容器就装在里面。原来是根津在和栗林争论的时候,秀人从收纳容器中将其拿了出来。千晶在旁看了个一清二楚。 秀人对他们说他一定要想办法说服栗林,所以希望在那之前能把玻璃容器保存在他们这里一段时间。 根津他们同意了,和秀人约定负责任地保管玻璃容器。 现在那个危险的生化武器就在根津家的冰箱里,用戴着条纹图案帽子的男人带着的食用密闭容器装好,外面又套了很多层塑料袋。 “看来约会还要再推迟一段时间了。” 千晶耸了耸肩:“还要庆祝胜利呢。” 两人再次碰杯。 “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 “桑果色是什么颜色?” 44 濑利千晶在里泽温泉滑雪场举办的单板滑雪比赛中获得胜利的晚上,网上流传起了奇怪的新闻。 使用伪造的护照,想要假装别人出国的女人在成田机场被抓获。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但是女人所持有的神秘物件成了话题的中心。 女人把一个可疑的金属容器放在旅行箱里,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堆满了已经开始融化的冰冻法兰克福香肠。 女人声称这不是自己的东西。 版权信息 书名:虚无的十字架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王蕴洁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所谓的“罪”与“罚”,究竟本质为何?是让犯人听到自己的死刑宣判而感到解脱?还是让他重返自由社会,但用尽一生赎罪? 爱女被杀害的道正与小夜子夫妻在凶手被宣判死刑后,感到人生失去目标,即使凶手伏法,女儿也无法再复活的痛苦,终使道正与小夜子分手。某日,道正接到刑警致电,带来令人震惊的消息──小夜子被杀了。虽然不久后凶手自首,但道正却在小夜子的遗物中有所发现,她的死因似乎并不单纯…… 如果你家人的生命被残酷地夺走,你希望该如何处置犯人? 如果犯人并未把死刑视为惩罚,至死仍未反省,死刑又有何作用? 序幕 井口沙织几乎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因为母亲在她懂事之前,已经离开了人世。她记得上幼儿园时,每次看到其他小朋友的妈妈来接他们下课时就羡慕不已,忍不住纳闷为什么自己没有妈妈。上了小学后,终于知道母亲在她三岁时因病去世。五年级时,才得知母亲因罹患脑肿瘤去世。当时,母亲只有三十一岁。 “你妈妈很会做菜,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她属于健康型,所以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会生那种病。”父亲洋介经常这么对她说。 洋介是一家化工制品公司的技术人员,总公司在大阪,他任职的富士工厂位于邻町的富士宫市,所以每天早上都开车去上班。 小学四年级之前,沙织每天放学后,都去公立的托管班。洋介每天都在托管班下课后的六点半才急急忙忙来接她,一看到父亲出现,她总会松一口气。 升上五年级后,无法再去公立托管班,学校放学后,沙织就直接回家。因为她不再觉得独自在家是一种痛苦——看看书,看看录像带,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虽然她不是没有朋友,但她很喜欢这样独自在家。 洋介从那个时候开始晚归。在此之前,他每天都会为沙织做早餐和晚餐,但渐渐地,他越来越没有时间下厨。有时候洋介在下班时买便当回来当晚餐,有时候沙织叫了比萨,一边吃比萨,一边等父亲回家。 不久之后,她终于想到可以自己下厨。有一天,她去超市买了食材,看着从图书馆借来的食谱,做了洋芋炖肉和味噌汤,和刚煮好的饭一起端上了晚餐的餐桌。洋介那天难得早回家,看到桌上的菜,双眼发亮地连声称赞:“太厉害!太厉害了!”虽然洋芋炖肉太淡了,味噌汤也不太好喝,但沙织想到帮了父亲的忙,就觉得很高兴。 那天之后,井口家的早、晚餐都由沙织负责。当然,她不可能每天都下厨,所以,有时候会在洋介出门上班前对他说:“爸爸,对不起,今天晚餐请你在外面吃完再回家。我会去便利商店买三明治。” 除了下厨,打扫和洗衣服也都由沙织一手包办。她丝毫不以为苦,反而乐在其中,也许是因为她很喜欢做家务。 “沙织,你以后一定可以当一个好太太,等你出嫁后,爸爸也就放心了。”洋介经常心满意足地对她这么说,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的口头禅,但是,他每次都不忘再补充一句:“不过,你除了家务以外,还有很多该做的事。首先要好好读书,只要读好书,你就一定可以得到幸福。家里的事和爸爸可以摆在第二位。” 可能是因为洋介看到女儿学会做家务后放了心,他下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也可能是因为工作越来越忙。即使回到家,仍然经常接到工作上的电话,假日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也经常出差无法回家。 沙织上中学时,对洋介而言,家渐渐变成只是睡觉的地方而已,父女之间也很少有机会好好聊天。 某个星期天,洋介又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沙织去超市买晚餐的食材前,去了经常光顾的那家录像带出租店,她打算租一部之前一直很想看的电影。 她知道那部电影的录像带放在哪一个陈列架,就在挂着写有“科幻·惊悚”牌子的地方。当她走到那个架子前,却没有看到那部电影的录像带。即使被人租走了,盒子也应该还在架子上,如今架上连盒子也没有,未免太奇怪了。 这时,一名年轻的男店员刚好经过,她叫住了店员。“对不起,我记得《异形附身》之前放在这一区。” “《异形附身》吗?对啊,就在这里啊。”店员看向架上,“咦?奇怪,怎么没有了。”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问:“呃,请问是这一部吗?” 沙织看向声音的方向,忍不住大吃一惊。因为一脸歉意地递上录像带盒的人竟然是仁科史也。 “啊!”沙织叫了一声,然后小声地回答:“对。”她的全身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原来被人抢先借走了。”店员用轻松的语气说完,转身离开了,只剩下沙织和史也两个人留在那里。 “嗯,”史也看着录像带盒问,“这部片子好看吗?” 沙织微微偏着头:“不知道……” “但你不是想借这部片子吗?应该觉得好看,才会想借吧?” “是啊,但没有看之前,还是不知道……”沙织说话时的尾音微微颤抖。 “嗯哼。”史也用鼻子发出声音,再度看着录像带盒,然后似乎下定了决心,递到沙织面前。 “给你。” “啊?”她不知道史也的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你先看吧,我只是随手选到这一部。” “不用啦,没关系。”沙织摇着手,慢慢后退,“真的没关系,这……没关系啦。”她有点语无伦次。 “你不用客气,如果好看的话再告诉我,我再来借。你是不是我们学校二年级的?我以前见过你。” 沙织更惊讶了。因为她完全没有想到,史也竟然认识自己。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默默点了点头。 “给你啦。”史也再度把录像带盒递到她面前。沙织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向他道谢后收了下来。 “你经常来这里吗?”仁科史也问道。 “对,有时候……” “我也常来,那下次遇见时,记得告诉我感想。” “好。”沙织回答,但懊恼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都兴奋不已。她回味着和史也之间的对话,时而雀跃不已,时而忍不住沮丧,觉得自己应该回答得更得体。 沙织很惊讶史也知道自己是学妹,虽然她之前就已经认识史也了。不,这么说不够准确,应该说,之前就对他有好感。 在她读一年级那年的九月,她第一次注意到仁科史也。那天放学后,她在操场角落散步时,看到一个男生正在把沙坑里的沙子铺平。沙织之前也曾经见过他,知道他是学长。 他把沙子铺平后,慢慢远离了沙坑。走到和沙坑有一定距离的位置后,稍微做了一下热身运动。然后注视沙坑片刻,下定决心跑了起来。他冲刺的速度快得超乎沙织的想象。 他快速奔跑后,在沙坑前跳了起来。他的手脚在空中舞动的样子深深烙在沙织的视网膜上。 落地之后,他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拿起T字形的工具,再度像刚才那样把沙坑整平。铺平之后,他再次走向起跑点。 他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相同的练习。沙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移开视线,如果不是刚好经过的同学叫她,她可能会一直看下去。当同学问起时,她谎称在看沙坑后方正在进行的足球练习赛。 她很快就知道他是比自己大一届的学长,是田径社的选手,也立刻知道了他名叫仁科史也。 沙织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他,内心就不由得小鹿乱撞。她暗自猜想,这可能就是别人说的单恋吧。然而,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心情,猜想八成会无疾而终——对一个中学生来说,她极其冷静地分析了自己的状况。 没想到一年后,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她竟然和心仪的仁科史也说话了。 回家后,她立刻看了租借的录像带,也很期待在学校见到他,希望和他分享对那部电影的感想。虽然她好几次在校内遇到史也,但每次他都和同学在一起。沙织没有勇气在有旁人的情况下靠近他。 最后还是在录像带出租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为了遇见他,她一有空就去那家录像带出租店。 “嗨!”史也语气开朗地向她打招呼,“那部电影怎么样?” “超好看,你一定要看。” “真的吗?好,那我也要租。”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放那盒录像带的陈列架。 租完片,沙织和他一起走出那家店,聊着最近看的电影,走向相同的方向。虽然沙织的家在另一个方向,但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当然,另一个原因,是她想和他在一起。 附近有一个公园,史也提议在长椅上坐着聊天。沙织没有理由拒绝。他又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果汁请她喝。 他们聊了很多,学校的事、音乐的事、电影的事,还有各自的家庭。史也得知沙织只有父亲,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你自己下厨吗?真厉害。” “一点都不厉害,而且我煮得很难吃。” “很厉害啊,我什么都不会。哦,原来是这样。” 史也一脸佩服的表情,沙织暗自得意,很庆幸自己平时经常下厨。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当她回过神时,发现天色已经暗了。 “差不多该回家了。”史也说道。 “对啊。” 没想到他说了一句沙织意料之外的话:“我送你回家。” 沙织太惊讶了,脱口说了违心的话:“不,不用了。” “为什么?你不希望我送你吗?那就算了。” 她这才终于发现,一旦拒绝,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那就麻烦你。” “嗯。”史也点了点头,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可以打电话去你家吗?” “哦,好啊。” 沙织说了电话号码,他当场蹲了下来,把数字写在地上后,嘴里念念有词。沙织伸长了耳朵,发现他在用谐音背号码。 “好,记住了。”说完,他站了起来,把号码念了一遍。完全正确。 他真聪明。沙织暗想。 史也留下了他的呼叫器号码。他有很多家人,沙织不想打电话过去,所以这正合她意。 四天后的星期四,沙织接到了史也的电话。沙织兴奋不已。因为她正在担心,觉得也许他根本不会打来。 他在电话中说了对之前租的那部电影的感想,他说,他无法克制内心的兴奋,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别人这部电影有多好看。 “但如果对方没有看过这部电影,聊起来就会很无趣。我们要不要约在哪里见面?” 沙织的心用力跳了一下,然后心跳加速:“好啊……” 他指定了时间和地点。沙织完全没有意见。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愿意去任何地方。 星期六,他们约在超市的屋顶广场见面。聊完《异形附身》后,他们又聊了很多事,沙织暗自对自己这么健谈感到惊讶。 “下次还可以见面吧?”临别时,史也问她。 “嗯。”沙织回答。那天之后,她对史也说话时不再用敬语。 之后,他们每个月见面两三次。虽然史也正在准备考高中,但他经常瞒着喜欢碎碎念的母亲,抽空和她见面。 每次见面,沙织就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史也。有一次,她鼓起勇气问:“你觉得我怎么样?”问完之后,她立刻脸红了。 她没有勇气正视他,忍不住低下了头,但察觉到史也看着自己。 “很喜欢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沙织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那天是九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第一章 我很庆幸离婚了 01 将近下午一点时,外面的停车场传来引擎声。三楼的办公室内,坐在计算机前的中原道正起身向窗下张望,一辆深蓝色的休旅车正倒车进入停车场。 中原拿起放在桌上的佛珠,整了整领带,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发现神田亮子等在那里。她看起来很年轻,今年四十岁的她是中原得力的助手。 “齐藤家的人来了。” “嗯,我知道。” 建筑物的入口是玻璃门,中原和神田亮子并肩站在门内。 不一会儿,一个年约四十岁的男人,和一个看起来像他妻子的女人,以及另外两个应该是他们儿女的少年、少女走了进来。少年有十五六岁,双手抱着比装橘子的纸箱稍浅一点的纸箱。一家四口都面色凝重,个子娇小的少女双眼通红,可能前一刻还在哭。 “我是齐藤。”男人对中原自我介绍。 “恭候各位已久,请节哀顺变。”中原鞠了一躬,看着少年手上的纸箱说,“呃,那就是……” “对,我们带来了。” “它叫什么名字?” “奥雷。” “我可以跟奥雷打一声招呼吗?” “好,请便。” 中原接过纸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双手合掌后,缓缓打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一只深棕色的猫。身体四周放了保冷剂,猫闭着眼睛,四肢伸得很直。 “它的表情很安详,”中原说,“离开前没有痛苦吗?” “不知道。”齐藤偏着头说,“那天我们外出回家,不见它的身影。虽然它走路不方便,但平时都会出来迎接。那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四处找它,最后发现它躺在衣柜里,身体已经冰冷了。当时它睁着眼睛,用手指抚摸了它一阵子,它才闭上眼睛。” 这种情况很常见。中原点了点头。 “它是因为生了什么病,所以走路不方便吗?” “它肾脏不好,所以要定期去医院报到,但最大的原因是它年纪大了。” 那只猫十八岁了,算是长寿猫。所以,可说是寿终正寝。 “深表哀悼。”中原再度低头鞠躬。 礼仪室位于二楼。那是一间模拟教堂的西式房间,但只点了几根蜡烛,没有任何令人联想到特定宗教的摆设。中原把装着老猫遗体的盒子放在小小的祭坛上。 “离火葬还有一点时间,请你们在这里和它最后道别。”中原说完,转身回到一楼,室内只留下齐藤一家人。 神田亮子正在挑选花。那些花要放进棺材。棺材虽然很小,却是桐木材质。齐藤家挑选了顶级的火葬服务,奥雷生前一定备受宠爱。 “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处理骨灰?”中原问。天使船这里有以年度方式出租的纳骨室,可以寄放宠物的骨灰。 “他们要带回家里。” “哦。” 这样也好。中原心想。因为有不少饲主把骨灰寄放在这里之后,就不曾来看过。 时间到了,他带家属前往火葬场。火葬场位于大楼的停车场内,是一栋水泥的四方形建筑物。 中原在火葬场入口把猫的遗体从纸箱移到桐木棺材内。因为一直用保冷剂冷却的关系,遗体冰冷,伸直的四肢僵硬。神田亮子把装了鲜花的水桶递到家属面前,齐藤一家人小声交谈着,把花放在爱猫的周围。他们似乎已经面对了现实,每张脸上都露出轻松的神情,不时展露笑容。 众人合掌送别,小小的桐木棺材消失在火化炉中。负责火葬的是一位资深操作员,他一定会烧得很干净。 中原把家属带去休息室后,回到了三楼的办公室,坐在计算机前。这次要推出新的宣传简介,只是迟迟无法定案。为了节省经费,再加上他之前有过相关的工作经验,所以这次没有发外包。 干脆设计得华丽一点——正当他暗自这么决定,准备移动鼠标时,放在桌上的旧式手机振动起来。 他看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忍不住偏着头纳闷,但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 “啊,喂?请问是中原道正先生吗?”电话中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中原以前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是。”他充满警戒地回答。 “不好意思,在你上班时间打扰,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佐山。” “佐山……先生?”他恍然大悟,“该不会是那个时候的佐山先生?” “没错,原来你还记得。我就是当时负责侦办那起案子的佐山,好久不见。” 乌云在中原的内心急速扩散。不愉快的回忆苏醒,同时他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为什么打电话给自己? “有什么事吗?”中原努力挤出声音,“那起事件应该都结束了。” “没错,那起事件已经结束了,今天联络你,是为了另一件事。关于你太太的事。” “我太太……” “啊,对不起,听说你们离婚了。” “是啊……”中原不知道该说多少,况且,有必要向这名刑警解释吗?“小夜子怎么了?”那是他前妻的名字。 “对,不瞒你说,”刑警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她在昨天晚上过世了。” 中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刑警说的那句话,让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一时说不出话。 “喂?”佐山在电话中叫着,“喂?中原先生,听得到吗?” 中原握紧手机,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是,听得到。小夜子去世了,所以呢……”他在说话时,发现了一个重大的事实,“佐山先生,你还在搜查一科吧?既然是你打电话通知我,该不会……”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对,没错,”佐山痛苦地说道,“既然我们出动了,就代表有他杀的嫌疑。昨天晚上,滨冈小夜子女士在家附近被人刺杀身亡了。” 挂上电话的一小时后,佐山来到天使船。齐藤家爱猫的火葬已经结束,但还没有捡骨,中原已经交代神田亮子和其他人接手后续的工作,他和佐山面对面坐在办公室内的沙发上。 好久未见的刑警似乎胖了一圈,感觉比之前更有威严和分量。中原看了名片,发现他目前是巡查部长,但不记得他之前是什么职位。 中原在杯中泡了日本茶的茶包后端到佐山面前。“不好意思。”佐山微微欠了欠身。 “来这里之后,我有点被吓到了,”佐山喝了一口茶后说道,“因为我没想到你目前在做这种工作,我记得以前是……” “我以前在广告公司,主要负责设计工作。” “啊,没错,什么时候辞职的?” “差不多四年前……不,快五年了。”中原努力回想后说道,然后又补充说,“在离职前不久,和小夜子离了婚。” 啊。佐山微微张了张嘴。 “话说回来,真是太惊讶了,”中原低着头,握紧双手,“没想到她会发生这种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很惊讶,真的太可怜了。” 中原抬起头。 “你在电话中说,是遭人刺杀……” “没错,呃,”佐山打开记事本,“案发地点位于江东区木场的路上,干线道路旁有几栋公寓,就在公寓的后方,那里很少有人经过。你太太……不,滨冈小夜子女士就住在那栋公寓,后方也有入口,也许她打算从后门回家。” “她一个人住吗?” “对,她独自住在一室一厅的公寓。” “你刚才说,是昨天晚上发生的?” “对,昨晚九点时接获民众通报,说有一个女人倒在路边。在接获通报的同时,救护车也立刻出动,但滨冈小夜子女士在到院前死亡。”佐山抬起头,“她的后背被锐利的刀刺中,伤口深及心脏。验尸官认为,如果不是很用力,无法刺得那么深。” “凶手……还没抓到吧?”中原向刑警确认。 佐山撇着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立刻在警务系统发布了紧急动员令,但目前尚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物,今天上午成立了特搜总部,搜查一科派我们这个股加入了特搜总部。我看了特搜总部的搜查数据,才知道被害人的身份。”他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后,又放回了桌上,“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她是你太太,因为她的姓氏和以前不一样,但看到相片后,我很快就想起来了。”佐山说到这里,摇了摇手说,“对不起,是你的前妻,我一直说错。” “没关系,”中原说,他不会因为这种事心情不好,“为什么会来找我?因为我是她前夫?” “没错,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佐山有点尴尬,“我被分到关调组,负责调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所以要调查被害人的家人和朋友,但我一直放不下你这条线索。” 中原吐了一口气,抓了抓头:“我帮不上忙。” “是吗?” “因为离婚后,我们从来没见过,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那里。” “也许吧,但我还是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那倒是无所谓……”中原皱起眉头,注视着对方的脸,“所以并不是随机杀人吗?” “不知道,目前还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滨冈女士被发现时,手上空无一物,连皮包也没有,很可能被凶手拿走了。虽然我刚才说,那里很少有人,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所以有不少意见认为,如果是为了钱财犯案,凶手应该会选择在更晚的时间犯案。” “会不会是精神异常……或是吸毒的人所为?” 佐山摇了摇头。 “不可能,那种人不可能抢走皮包。况且,那种人很快就会被发现。” 中原觉得有道理,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你们离婚后从来没见过?” “对。”中原简短地回答。 “有没有电话联络?或是短信、写信之类的?” “离婚后一年左右,曾经互发了几次短信,可能也打过一两次电话,但都是为了处理事情,从来没有聊过各自的近况。” “为什么?” “因为,”中原无力地苦笑着,“因为没有意义,我们是为了忘记彼此,才决定离婚的。” “哦,原来如此,”佐山有点尴尬地用圆珠笔的笔尾搔了搔太阳穴,“所以,最后一次接触是……” “差不多五年前,那时候她还住在娘家。” “她是四年前搬到目前的公寓的。” “是吗?我完全不知道。” “你们离婚后,你和她娘家的关系也疏远了吗?” “当然啊,因为没有理由联络。” 佐山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关于命案,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没有,但如果有人想要杀她,”中原目不转睛地看着刑警的脸,“应该是……蛭川吧?” 佐山睁大了眼睛,紧张的气氛像一阵风,从他们之间一吹而过。 中原突然笑了起来。 “当然不可能,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如果是他的灵魂之类的在作祟,我也会有相同的遭遇。” 佐山不悦地把头转到一旁,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不起,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中原向佐山道歉,他很后悔说了无聊的话。 “想必你当时很痛苦。” 听到佐山这么说,中原陷入了沉默。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最后向你确认一件事,昨天晚上九点,你在哪里?” 中原屏住呼吸,眨了眨眼,看着佐山的眼睛。 刑警左右摇晃着圆珠笔,微微低头说: “不好意思,这只是例行公事。” “哦。”中原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我记得上次你也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 佐山默默点了点头,准备做笔记。中原回忆了昨晚的情况。 “我七点多离开公司,之后去经常光顾的定食餐厅吃了晚餐,我记得九点左右才离开。” 他的手机上有定食餐厅的电话,他向佐山出示了号码。 佐山写下号码后站了起来:“谢谢,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 “希望可以尽快破案。” “是啊,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中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我可以说出目前正在想的事吗?” “……想什么?” “我很庆幸离婚了,很庆幸那时候和小夜子离婚了。” 佐山讶异地微微偏着头,中原对他说: “如果不是当时已经离婚,我差一点再度成为死者家属。” 佐山露出痛苦的表情说:“我深表哀悼。” 中原一语不发地鞠了一躬,茫然地想到,刑警所说的和自己刚才对猫的饲主说的话一样。 02 十一年前,中原成为杀人命案的死者家属。正如刚才对佐山所说的,他当时还在广告公司上班。 那天是九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当时,中原住在丰岛区东长崎的独栋房子。因为小夜子之前说,如果要买房子,不想买公寓,她想住独栋的房子。虽然他们买的房子不大,而且是中古屋,但屋主重新装潢过,中原也很喜欢。案发当时,他们才住了一年。 那天早上,中原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小夜子和读小学二年级的爱美送他出门。爱美步行到就读的小学只要十分钟。 进公司后,上午开了会,下午和经常搭档的女同事一起去了客户的公司,和客户讨论即将推出的化妆品广告。 在和客户开会时,手机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发现是家里打来的。为什么这种时间打电话来?他忍不住想要咂嘴。因为他曾经交代妻子,如果没有大事,别在上班时间打电话给他。 他想要挂断电话,但临时改变了主意。 难道出了什么大事——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手机不停地振动,他向客户和女同事打了一声招呼,离席去接电话。 一接起电话,他立刻听到了野兽般的叫声。不,一开始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人发出的声音,只听到尖锐的杂音,他忍不住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但随即惊觉,那是人的声音,而且是哭声。 “怎么了?”中原问。那时候,他的心脏跳动剧烈。 小夜子在电话中哭喊着。她语无伦次,说了一堆单字,却完全没有逻辑,但中原还是从这些支离破碎的文字罗列中,猜出了大致的内容,全身的汗毛也同时竖了起来。那是他不愿意去想,也绝对不希望发生的事。他握着手机,呆立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爱美死了。被人杀害了。 他说不出话,一阵晕眩,双腿跪在地上。 他对之后的记忆很模糊。八成回去向女同事说明了情况,但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家门口。他隐约记得自己在出租车上一直哭,司机忍不住担忧地关心他。 住处周围拉起了禁止进入的封锁线。一个看起来像刑警的男人走了过来,盘问他的身份。中原回答后,刑警对像是他下属的几个人下达了指示。 下属问中原:“可不可以请你跟我们回分局一趟?” “请等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中原头脑一片混乱,忍不住问道。 “详细情况等一下再说,请你先和我们去分局。” “那至少请你告诉我,我女儿……我女儿怎么了?” 年轻的刑警露出犹豫的表情看向他的上司,上司轻轻点了点头,年轻刑警对中原说: “令千金过世了。” 中原感到一阵晕眩,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够站在那里。 “真的是被人杀害的吗?” “目前还在调查。” “怎么……” “总之,请你跟我们去分局。” 刑警半强迫地把他推进警车,带去了分局。 原本以为警局内有尸体安置室之类的地方,只要一去警局,刑警会带他去那里,就可以立刻见到爱美。没想到他被带到一个房间,里面坐着一个姓浅村的警部补。有几名看起来像是他下属的刑警也在一旁。 刑警对他展开了调查。他们不停地追问他从早上开始的行动,以及接到小夜子电话时的情况。 “请等一下,我的行动根本不重要吧?先让我见一见我女儿,她的遗体在哪里?” 但是,刑警无视他的要求。浅村露出冷峻的眼神问他:“你说在接到电话前,都在客户那里,有谁和你在一起吗?” 中原立刻察觉,那是在调查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开什么玩笑!他忍不住拍着桌子。 “你们在怀疑我吗?怀疑我杀了爱美吗?” 浅村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必想这些,只要回答问题就好。” “你在说什么啊?你别忘了是我女儿被人杀害!” “既然这样,就请你配合我们的侦查工作。”室内响起浅村洪亮的声音,“我们只是在做我们该做的事。”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愤怒、悲伤和悔恨在内心翻腾。自己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会受到这种对待? “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样的事件?” “等一切都结束后会告诉你。” “一切都结束?什么意思?” “所有侦查工作都结束的意思,在此之前,不能随便透露消息,请你谅解。”浅村不假辞色地说。 中原完全无法接受,但还是回答了刑警的问题,只不过刑警问的问题让他越来越感到匪夷所思。 “最近你太太的情况怎么样?” “你太太有没有和你讨论育儿的问题?有没有向你抱怨?” “你女儿是怎样的小孩?会乖乖听话吗?还是不怎么听话?” “你觉得自己有积极协助育儿吗?” 中原终于发现,原来刑警在怀疑小夜子。他们认为是小夜子对育儿感到厌倦,所以一时冲动,杀了女儿。 “你们太奇怪了,”中原说,“小夜子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她从来没有为育儿的事抱怨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小夜子更疼爱爱美了。希望你们了解一件事,你们完全搞错了方向。” 他声嘶力竭地说,但那些刑警没有太大的反应。中原知道,那些刑警根本不理会他说的话。看到刑警的这种态度,他对未来的侦查工作感到绝望。 中原要求见小夜子,他问刑警,小夜子目前人在哪里?在干什么? “你太太正在另一个房间,刑警在向她了解情况。”浅村用冷淡的口吻回答。 深夜之后,简直和侦讯无异的调查才终于结束。中原被带到另一个房间,刑警佐山陪着他。 “你父母会来接你回家,”佐山对他说,“你老家在三鹰吧?应该很快就结束了,你们可以一起回家。” “结束?什么结束?” “配合调查。” “什么?”中原看着年轻的刑警问,“这和我父母没有关系吧?” “是啊,但为了谨慎起见……”佐山没有继续说下去。 中原双手抱着头。他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抬起头问:“我太太……小夜子还在警局吗?” 佐山为难地撇着嘴角,点了点头。 “因为还有几件事要向你太太确认。” “确认?确认什么?你们怀疑我太太吗?” “我相信她是清白的,其他人应该也这么认为。” “既然这样,为什么……” “对不起。”佐山深深地鞠了一躬,“为了查明真相,必须排除真相以外的所有可能性。在接获110报案,警官赶到时,家里只有你太太,只有你太太和去世的女儿。虽然是你太太报案,但并不能因此断定她和命案无关。当年幼的孩子离奇死亡时,父母因为故意或过失造成孩子死亡的情况并不少见,请你谅解。” 他平淡地说完后,又鞠躬说了声“对不起”。 中原感到心浮气躁,用力抓着头。 “我的嫌疑已经排除了吗?” “刚才已经向你的客户确认过了,证明你和命案没有直接关系。” “既然这样,就请你把案情告诉我。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是已经排除了我的嫌疑吗?” 佐山有点窘迫地抿紧双唇,慢慢地说:“我刚才只是说,你和命案没有直接关系。” “什么意思?”中原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虽然没有直接关系,但可能了解某些情况,知情不报。” “难道你们认为我知道我太太杀了女儿?” “我并没有这么说。” “别开玩笑了,”中原抓住佐山的衣领,“如果我知道,我当然会说,况且,小夜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佐山面不改色地抓住中原的手腕,轻轻拧了一下。他的手很有力,中原不得不松手。 “不好意思。”佐山说完,收回了自己的手。 “有些真相只有凶手知道。比方说,现场的状况、被害人的服装和行凶方式。在逮捕嫌犯时,让嫌犯供出这些真相很重要,因为在法庭上,这将成为证据。因此,在目前的阶段,必须清楚地了解谁知道了哪些事。如果你现在提及你女儿的死因,我会立刻把你带去侦讯室。”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死因。” “我知道,所以你应该和本案无关。即使如此,我们也无法把侦查中的秘密告诉你。如果告诉了你,你会向其他人,比方说媒体泄露这些事。一旦媒体加以报道,这些内容就不再是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真相,这是我们最担心的情况。你能了解吗?不透露任何命案的线索,也是侦查工作之一。”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佐山摇了摇头。 “并不是不相信你,但警方办案要力求彻底。对于你来说,能不知道就别知道,这是为你好。因为对亲人有所隐瞒并不是一件开心的事。” 佐山的话很有道理,中原无法反驳,但他无法接受小夜子至今仍然无法获得自由的事实。 “你太太在这儿一两天就可以回去。” “一两天……” 还需要那么久。中原不禁愕然。 不一会儿,他见到了父母。他的父母神情憔悴,他们接到警方的通知后,立刻赶来接儿子和媳妇,没想到在此之前,先接受了调查。他们当然也对案情一无所知。 “他们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问你们的感情好不好,有没有听说你们为育儿的事感到烦恼。”父亲泰辅一脸不悦地说。 “他们也这么问我,居然还问你有没有表达过对小夜子感到不满。”母亲君子也皱着眉头。 中原从父母的谈话中得知,警方将他们两人隔离调查。听母亲说,刑警还去了小夜子的娘家。 那天晚上,中原去了三鹰的老家,住在千叶的姐姐也打电话来关心。她得知侄女的悲剧后,忍不住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中原听到她的哭声时想到,原来警方没有派人去找姐姐。 他不想吃饭,在以前住的房间看了一整晚的墙壁。他当然不可能睡着,一次又一次回想起爱美熟睡的脸庞,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了。 隔天他向公司请假去了警局,申请和小夜子会面,但没有见到。刑警把他带到一个小房间,说有东西要给他看。 中原以为又要接受调查,但这次的情况稍有不同。刑警拿了几张相片给他看。相片上是他家的客厅。看到那些相片,他惊愕不已。因为显然有人把客厅的东西弄乱了。客厅矮柜的所有抽屉都被拉了出来,抽屉里的东西都散落在地上。 “目前并没有发现客厅矮柜以外的地方有被动过的痕迹。”刑警告诉他。这是从前一天漫长的谈话至今,警方第一次向中原透露与案情相关的消息。 原来是这样。中原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小偷闯进了我家,然后杀了爱美。 刑警又拿出几张相片。 “这些是散落在地上的物品,应该是客厅矮柜抽屉里的东西,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 那些相片上拍到了文具、计算器、胶带和干电池之类的东西。中原把家里的事都交给小夜子处理,所以并不知道抽屉里放了什么,或是缺少了什么。他这么回答后,刑警问:“现金和存折都放在哪里?” “啊!”中原想起来了。存折都放在卧室的柜子里,但现金放在矮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有多少现金?” “这就不清楚了,”中原偏着头说,“这些事都交给太太处理……” “是吗?”刑警说完,开始整理相片,似乎已经确认完毕。 “这很明显是盗窃杀人啊,为什么我太太还不能回家?” 刑警面无表情地说:“现在还无法确定是小偷所为。” “怎么会?这根本……”他看着刑警手上的相片,但立刻理解了刑警的意思,所以不再说话。 警方在怀疑故布疑阵的可能性。他们怀疑杀死孩子的母亲为了隐瞒自己的行为,伪装成小偷所为。中原已经无力抱怨,只好垂下了头。 他很想回去看一看家里的情况,但警方不同意。无奈之下,只好回到三鹰,等待警方的联络。下午的时候,小夜子的母亲滨冈里江上门,她告诉中原,刑警上门调查了好几个小时,一次又一次问相同的问题,简直快把人逼疯了。 那天晚上,小夜子才终于获释。中原在电话中说要去接,但刑警说,会派警车送她回家,所以他不需要多跑一趟。两个小时后,一辆警车停在老家房子的门口。从警车上走下来的小夜子宛如行尸走肉般面容憔悴,步履蹒跚,灵魂好像出窍了。 “小夜子,”中原叫着她的名字,“你没事吧?” 小夜子没有回答,可能并没有听到他说话,而且好像并没有看到丈夫,视线在虚空中飘忽不定。 中原抓住了小夜子的肩膀:“喂!你醒醒!” 她的双眼终于渐渐聚焦,似乎终于发现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丈夫。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整张脸都痛苦地扭曲起来。 呜啊啊,呜啊啊——她哭着紧紧抱住了中原。中原抱紧她的身体,忍不住再度落泪。 父母贴心地走开了,让中原和小夜子独处。小夜子心情稍微平静后,把前一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她说的内容条理清晰,难以想象前一刻还六神无主的人说话这么井然有序。中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小夜子嘴角露出落寞的笑容说:“因为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她说的内容大致如下。 下午三点多,爱美从学校放学回家。她在学校的美劳课上用牛奶纸盒做了车子,似乎做得很不错。小夜子一边听女儿得意地自夸,一边为她准备点心。 下午三点半时,小夜子坐在客厅的电视前。因为电视上正在回放她喜欢的连续剧。至于为什么不干脆录像,她回答说:“因为我觉得还不到需要录像的程度。”她在看电视时,爱美吃了点心,开始玩外婆之前送给她的玩具。 连续剧在四点半前演完了,小夜子关上电视,思考晚餐的菜谱。原本她觉得用冰箱里的食材就够了,但想了一下后,发现少了几样食材。虽然不是非要不可,但她还是力求完美。小夜子决定在女儿可以独自在家之前,要当专职的家庭主妇,所以严格禁止自己在家务上偷懒。 走路到附近的超市只要十分钟,平时她总是带爱美一起去。当时她也问了爱美的意愿。“爱美,妈妈要去超市买东西,你要不要一起去?” 爱美回答说:“不要,你自己去吧。” 她似乎对新玩具爱不释手。她之前很黏妈妈,上了小学之后,这种情况慢慢有了改变。小夜子松了一口气。因为她觉得带爱美一起去买菜很麻烦。反正一会儿就回来了,之前也曾经多次让爱美短时间独自留在家。不要接电话;有人敲门或是按门铃都不要应门;窗帘拉起来——爱美总是乖乖遵守小夜子的指示。 “那你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吗?”小夜子向她确认。 “嗯。”爱美明确回答。中原觉得事实应该就是如此,因为最近感觉爱美长大了。 小夜子在五点多买完菜回家,最先看到院子的门微微敞开着,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她出门时,都会把门关好,所以,她以为丈夫临时有事回家了。 她准备打开玄关的门锁时,发现门没有锁。她心想,果然是丈夫回家了。 但是,一踏进家门,小夜子看到了意外的景象。 通往客厅的门敞开着,矮柜的抽屉全都拉了出来,抽屉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小夜子倒吸了一口气。仔细一看,发现地上有鞋印。 有小偷来过。她立刻察觉到这件事。到底偷了什么?她看着散落一地的东西,但一刹那,立刻想到必须先确认另一件事。 小夜子叫着女儿的名字,冲出了客厅。但是,没有听到女儿的回答。在睡觉吗?小夜子冲上楼梯,跑向二楼的卧室。如果爱美在睡觉,就会去那个房间。但是,卧室内不见女儿的身影,也不在二楼的另一个房间内。 她回到一楼,走到客房使用的和室,女儿也不在那里。 被小偷带走了——小夜子立刻这么想。她准备回到客厅,想要立刻报警,但走到一半时,发现厕所的门虚掩着。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向厕所里探头张望。 一头短发的爱美躺在厕所的地上,双手和双脚都被胶带捆住,嘴里不知道被塞了什么东西,所以脸颊鼓了起来。她痛苦地闭着眼睛,粉嫩的皮肤上完全没有血色。 小夜子说,之后的事,她都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不顾一切地把塞在女儿嘴里的东西拿出来,然后拆开胶带,却不记得什么时候知道爱美已经死了这件事。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坐在警车内。她报了警,之后又打电话给中原,但她似乎对这些记忆都很模糊。 警方向她了解案情时,一再追问为什么把一个八岁的孩子独自留在家里。 “他们对我说,通常父母不会做这种事,不会有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小夜子呻吟般地说道,捂住了脸,“他们说得对,我为什么会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为什么没有想到,她独自在家时,小偷可能会闯进来。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刑警会用那种方式说话,应该只是为了确认小夜子证词的真实性,但她觉得刑警在指责她的过失。中原内心也想要责备她,但很快就发现,那只是在推卸责任。因为他之前就知道爱美有时候会短时间独自在家,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除此以外,警方还问了很多令人不愉快的问题。当时,爱美的小腿上有三厘米左右的擦伤,那是她在上体育课时跌倒造成的,警方对这个伤口也一问再问。小夜子说,他们可能怀疑爱美遭到了虐待。 但是,警方长时间向小夜子调查案情并不光是因为警方怀疑她,更因为她破坏了现场。必须详细问清楚各个细节,才能正确还原现场。尤其关于尸体的状态,更是要求她巨细靡遗地说明所有细节。比方说,因为小夜子把爱美抱了起来,所以无法得知爱美以怎样的姿势倒在厕所里。她拆下了捆住女儿手脚的胶带这件事,也让侦办人员伤透了脑筋,但她用图示的方式努力说明了当时的情况。她说,因为她不太会画画,所以费了很大的功夫。 小夜子说,爱美的双手被捆在背后,双手双脚都被胶带捆住了,而且还捆了好几圈。塞在她嘴里的是海绵球。那是爱美小时候的玩具,中原最近也不时在地上看到那个球。 “死因呢……死因是什么?” 小夜子摇了摇头:“我也问了,但他们没有告诉我。” “伤势呢?爱美身上有没有流血?” “应该没有。因为我事后看了自己的手,没有发现血迹。” “脖子呢?有没有勒痕?”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如果没有刀伤,也不是用绳子勒死,到底是怎么死的?难道是殴打致死?用什么重物殴打吗?中原在思考这些事的同时,很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 然后他发现,原来自己想了解女儿最后的样子。虽然警方通知他爱美已经死了,但他至今仍然没有看到尸体。 “凶手是从哪里进来的?” 小夜子听了中原的问题回答说,应该是浴室的窗户。 “浴室?” “对,因为刑警问我,在命案发生之前,浴室的窗户是否有异常,所以,我猜想窗户应该遭到了破坏。” 中原回想起家里的浴室窗户,小偷的确很容易从那个窗户爬进屋内。他这才发现自己家的安全多么脆弱。 小夜子说,应该只有客厅矮柜抽屉里的四万元现金遭窃。那是案发前一天,她去自动提款机取的钱。 “只为了这么一点钱……” 中原的全身因为愤怒而颤抖不已。 翌日早晨,警方联络了他,希望他去确认现场。 这是他在案发之后第一次踏进家门。原本杂乱的客厅稍微整理过了,散落在地上的物品可能拿去采集指纹了。 “如果发现有什么异常,请立刻告诉我们。”之前负责向中原问案的浅村说道,他似乎是现场的负责人。 他和小夜子一起检查了所有的房间,果然不出所料,浴室窗户的玻璃被打破了。 “打破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吗?” 浅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同行的佐山小声告诉他:“因为用了胶带。窗户外发现一些粘了胶带的玻璃碎片,可能是在打破窗户之前贴了胶带,因为这样可以降低玻璃被敲破时发出的声音。” “佐山!”浅村呵斥了一声,阻止佐山继续说下去,但他的表情并没有很严厉。 他们也去看了厕所,但厕所内并没有异常,中原想到爱美娇小的身体躺在那里的情景,不由得感到心碎。小夜子不敢看厕所。 只有客厅、厨房和走廊上发现了外人入侵的痕迹,二楼和一楼的和室并无异常。 “果然是这样。”浅村说。 “果然……是什么意思?” “凶手穿着鞋子走进来,目前只在客厅、冰箱前、浴室和走廊上发现了鞋印。” 中原听后,终于了解了这起命案的大致轮廓。凶手打破浴室的窗户玻璃后进屋,经过走廊,在客厅搜刮钱财。小夜子说,玄关的门没有锁,可见凶手是从大门逃走的,而且在犯案过程中杀了爱美。 他们暂时无法回家住,佐山开车送他们回到三鹰的老家。中原和小夜子在车上终于知道爱美是被掐死的。 “凶手用手掐她的脖子吗?” “对。”佐山看着前方回答,“你女儿的遗体应该很快就会被送回来,但会留下解剖的痕迹。” 听到“解剖”这两个字,中原再度陷入了绝望。 “要安排葬礼的事。”小夜子在一旁小声地说。 爱美的遗体隔天就被送回来了。爱美躺在小棺材内,脸上留下了缝合的痕迹,但中原和小夜子还是一次又一次抚摸着女儿的圆脸,放声大哭着。 那天晚上是守灵夜,隔天举行了葬礼。数十名爱美的同班同学前来悼念突然离开人世的同学,中原和小夜子看到他们,忍不住想起爱女,再度泪流满面。 无尽的痛苦和失落无处宣泄。既然爱美无法复活,他们只剩下一个心愿,那就是早一秒把凶手逮捕归案。 他们一天又一天等待着警方的通知。佐山告诉中原,警方终于排除了小夜子的嫌疑。但在此之前,他把一张相片放在他们面前。相片上是一双运动鞋,佐山问他们以前有没有看到过那双鞋。中原和小夜子都说没有。 “这应该是凶手穿的鞋子,我们根据现场留下的鞋印,分析出是这双鞋子。我们在屋内和周围彻底寻找,都没有发现这双鞋子,猜想凶手可能穿着这双鞋子逃走了。” 听到佐山这么说,中原觉得根本是废话。因为凶手不可能光着脚逃跑。佐山似乎察觉了他的疑问,又补充了一句: “这代表内部的人犯案后,用鞋印伪装成外人犯案的可能性极低。” 中原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警方原本怀疑是小夜子故意制造了那些鞋印。 虽然警方已经认定是外人入侵犯案,但仍然无法断定是单纯的盗窃杀人。 “也有可能是因为怨恨、金钱纠纷或是感情纠纷犯案,却伪装成盗窃杀人。也可能有人想要借杀害令千金折磨你们,如果你们想到什么,请随时告诉我们,任何小事都无妨。”佐山对他们说。 中原一再说明,之前从来没有和他人结怨,也没有遇过任何恶作剧,但佐山嘱咐道只要发现任何线索,就上门向他们确认。比方说,中原几年前在公司卷入了纠纷,或是小夜子在爱美就读幼儿园时曾经和其他孩子的母亲有摩擦。没想到他竟然连这种芝麻小事都可以查到。中原不光是惊讶,更是不由得感到佩服。 然而,这起事件最后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而且和佐山以及其他刑警的努力完全无关。案发第九天,凶手被捕。 浅村和其他刑警上门向中原夫妇说明了相关的情况,大致内容如下。 破案的契机是有人在芳邻餐厅吃霸王餐。一个男人用餐结束,准备结账时,拿出了两张优惠券。那是只要在餐厅消费,就可以折抵五百元消费金额的优惠券。但因为优惠券的使用期限已经过期,所以收银台的女员工拒绝接受,而且,即使没有过期,每次也只能用一张。 那个男人怒不可遏,他说原本以为可以免费享用一千元的餐点,所以才会走进这家餐厅,说完之后,扬长而去。女员工吓坏了,不敢去追他,急忙联络了店长。 辖区分局接到报案后,数名警官在附近巡逻,最后在车站附近发现了和女员工描述的特征完全一致的男人。那个男人正打算买车票。警官叫住他时,他拔腿就跑,于是当场把他逮捕。 警官把他带回分局,请芳邻餐厅的女员工前来确认,发现正是此人无误。警官立刻开始侦讯,但男人始终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只好比对指纹。当时已经建立了指纹比对系统,如果曾经有前科,只要两个小时左右就可以查到。 比对指纹后,发现了重大的情况。这个男人叫蛭川和男,今年四十八岁,因为抢劫杀人被判处无期徒刑,半年前刚从千叶监狱假释出狱。 搜查他的随身物品后,在他口袋中发现了三张万元纸钞。即使问他钱从哪里来,他也无法清楚交代。 这时,一名刑警发现了一件巧合的事。蛭川向芳邻餐厅出示的那张优惠券上盖了分店的章,东长崎的地名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名刑警想起一周前发生的盗窃杀人事件。被害人是一名八岁的女童,因为那名刑警也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儿,所以对那起命案留有深刻的印象。 他跟特搜总部联络,再度比对了指纹,然后又鉴定了蛭川持有的一万元纸钞,和在餐厅优惠券上的指纹。结果在其中一张一万元纸钞上,发现了被害人的母亲,也就是中原小夜子的指纹。蛭川鞋子的鞋印也和在中原家留下的鞋印完全一致。于是,蛭川立刻被移送到特搜总部,搜查一科展开调查后,蛭川供述了犯案过程。 中原和小夜子对蛭川的供述几乎一无所知,佐山只告诉了他们零星的事项,但他似乎也不了解所有的情况。然而,终于找到了凶手这个具体憎恨的对象一事,对中原和小夜子具有重大的意义。因为他们终于有了目标——等待那个凶手被判死刑。 曾经犯下抢劫杀人案,被判处无期徒刑的人在假释期间再度犯下盗窃杀人案——根本没有任何让法官酌情减轻量刑的空间,他理所当然应该被判处死刑。 然而,在调查过去的判例后,中原渐渐开始感到不安。他发现之前曾经有过几起类似的案例,但凶手并不一定都被判死刑。不,正确地说,判死刑的案例反而比较少。 被告有悔改之意、有教化可能、不是预谋犯案、有值得同情之处。法官似乎千方百计为避免做出死刑判决找借口。 有一次,他和小夜子聊起这件事。小夜子空洞的眼神突然露出异样的光芒,面色凝重地说:“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她的声音低沉沙哑,中原以前从来没有听过她用这种声音说话。接着,她露出凝望远方的表情说:“如果不判死刑,那就让他赶快出狱,我会亲手杀了他。” “我也和你一起动手。”中原说。 案发四个月后,第一次开庭审理。中原和小夜子第一次详细了解了所有案情。 案发当天,居无定所的蛭川身无分文,前一天在公园长椅上睡了一夜。他已经两天没有进食,正准备去附近的超市,看有没有试吃品。他身上只有一个小背包,里面有手套、胶带和铁锤。因为他觉得“闯空门时也许可以用到”,所以从之前上班的地方偷来了。 当他走在住宅区内时,看到一个像家庭主妇的女人从独栋的房子内走出来。玄关的门上有两道锁,看到她把两道锁都锁上了,他猜想家里一定没人。 主妇走出家门后,没有回头看蛭川一眼,直接走向和他来路相反的方向。蛭川猜想她应该是去买晚餐的食材,所以不会马上回家。 等到主妇走远之后,他戴上了背包里的手套,按了大门旁的门铃,但屋内没有动静。他确信屋内没有人,东张西望,发现四下无人后,就打开院子的门,走了进去。为了以防万一,他巡视了屋子周围,屋内果然没有动静。 这时,他发现浴室的窗户刚好位于左邻右舍都看不到的死角,便决定从那里破窗而入。他从背包里拿出胶带贴在窗户上,用铁锤敲破玻璃,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碎片拿了下来,旋开月牙锁后,打开窗户,从浴室进了屋。 他从浴室观察屋内。屋内静悄悄的,完全没有动静。他没有脱鞋,就直接走过走廊,寻找厨房的位置。因为他想先找食物填饱肚子。 当他来到客厅旁的厨房时,开始在冰箱里翻找食物,但冰箱里没什么可以马上吃的食物。他看到有香肠,正想伸手拿香肠时,听到背后传来小声的惊叫。 回头一看,一个小女孩站在客厅,一脸害怕地抬头看着蛭川。下一刹那,她立刻跑向走廊。 蛭川心想不妙,拔腿追了上去。 女孩已经跑到了玄关,打开了两道锁中的第一道锁。蛭川从背后抓住了她,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回客厅。 他看到地上有一个海绵球,便用捂住她嘴巴的手捡了起来。女孩叫了一声:“妈妈!”他立刻把海绵球塞进她嘴里。女孩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把自己的背包拉了过来,拿出胶带,让女孩趴在地上,用胶带把她的双手反捆住,又把她的脚也捆了起来。 原本以为女孩这下就会安静,没想到女孩扭着身体,激烈地挣扎着。于是,他把女孩拖到厕所,把门关了起来。 他想找钱去填饱肚子,于是回到客厅,把客厅矮柜的所有抽屉都拉了出来,发现了几张一万元的纸钞和餐厅的优惠券,便塞进了口袋。 他很想赶快逃离现场,但想到那个女孩。女孩看到了他的长相。一旦画出肖像画,自己恐怕就插翅难逃了。 他打开厕所的门,发现女孩无力地躺在地上,但眼神中充满敌意,似乎在说:“我一定要告诉妈妈。” 这样可不行。蛭川心想。他双手掐住女孩的脖子,用大拇指按着她的喉咙。女孩扭动着身体,但随即就不动了。 蛭川拿起背包,从玄关逃走了。他想要吃东西。来到大马路上,看到一家牛丼店。他走了进去,点了大碗的牛丼,还加了一个鸡蛋。当牛丼送上来时,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几乎忘记了前一刻掐死了一个女孩——这就是那天在中原家发生的事。 在听检察官陈述时,中原的身体颤抖不已。想到爱美发现陌生男人闯入家中时的惊讶,被海绵球塞住嘴巴、被胶带捆住手脚的恐惧,以及被掐住脖子时的绝望,就不由得觉得自己的女儿太可怜了。 他狠狠瞪着憎恨的对象。蛭川个子矮小,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人,力气不会特别大。两道八字眉可能给有些人留下懦弱的印象,但想到这个男人杀了爱美,中原只觉得他既狡猾又残忍。检方也强调了他犯案手法的残虐性,旁听者无不认为凶手该判死刑。中原也确信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而,在多次开庭审理后,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在辩方的诱导下,渐渐淡化了犯案手法的残虐性。 蛭川也改变了供词,他说他无意杀害女孩。 他把海绵球塞进少女嘴里,用胶带捆住了她的双手、双脚,但女孩仍然没有安静,大声呻吟着。他想要制止,情急之下掐了她的脖子,女孩就不动了。 检察官问,既然这样,为什么把遗体搬去厕所。蛭川回答说,他不知道女孩已经死了。 “我以为她只是昏过去了,等醒过来时又要挣扎,所以把她关进了厕所。” 他声称遭到逮捕后,脑中一片混乱。律师闻言立刻主张“并非故意杀人”。 蛭川在法庭上一再反省和道歉。 “我对死者家属深感抱歉,是的,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抱歉。对不起,我竟然害死了那么可爱的孩子。虽然应该一命抵一命,但我希望有机会弥补。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弥补家属。” 这番话完全是有口无心,中原听了只觉得空虚,但辩方声称:“被告为此深刻反省。” 怎么可能?中原心想。这个男人根本没有反省。会反省的人根本不可能在假释期间犯罪。 在开庭审理的过程中,中原终于知道蛭川和男是怎样一个人。 他在群马县高崎市出生,有一个弟弟。在他年幼时,父母离婚,所以他跟着母亲,在单亲家庭中长大。职业高中毕业后,在当地的零件工厂上班,但在单身宿舍中,偷同事皮夹里的钱被发现,因盗窃罪遭到了逮捕。虽然判了缓刑,但他当然还是被工厂开除了,之后,他换了几个工作,最后在江户川区的汽车保养厂上班。 他在那家工厂时,犯下了第一起抢劫杀人案。他把修理好的车子送回客户家时,杀害了年老的车主和他的太太,抢走了数万元现金。当时,他因为赌博欠下了巨额债务。 在那次审判中,蛭川也声称无意杀人,只是一时情绪激动,失手打了对方。 法官接受了他的说辞,在老人的命案中,只追究伤害致死的刑事责任,但老人太太的命案则确定是杀人罪,经过多次审理后,最终判了无期徒刑。 但是,无期徒刑并不是被永远关在牢里。 只要认为他有反省之意,就可以获得假释。他之所以能够申请假释出狱,代表他在监狱里表现出反省的态度。 他出狱后的情况又是如何? 蛭川从千叶监狱获得假释后,在监狱附近的某个更生保护设施住了一个月。之后,他唯一的亲人——弟弟来找他。他弟弟在埼玉县经营一家小工厂,介绍哥哥去他朋友的资源回收站工作。 他在那里乖乖工作了一段时间,但不久之后,恶习复发,再度开始赌博。他整天去柏青哥店打小钢珠。他和老板说好,先领相当于别人一半的薪水,看他的表现再加薪。用这点微薄的薪水去赌博,很快就见了底,但他仍然戒不了打小钢珠的瘾,最后打算撬开办公室的手提金库。 虽然最后没有撬开,但老板立刻察觉了这件事。因为办公室内装了监控摄像头,只是蛭川不知道。他当然遭到开除,老板对他说,该庆幸没有报警抓他。 他的弟弟也觉得他无药可救了。之前一直帮他付房租,但发生这件事后,决定不再负担他的房租。 蛭川担心他的假释遭到取消,所以只带了最少的行李逃走了。之后靠着仅剩的一点钱过了一段时间,但终于身无分文,再度行凶杀人。 真是一个愚蠢的男人,如果他因为这种愚蠢下地狱,那就让他下地狱,但为什么要让爱美沦为牺牲品?爱美只活了八年,未来还有漫长的人生,她的人生也是中原和小夜子今后的生命意义。 虽然根本不想要这种男人的命,但如果他还继续活着,那爱美就死得太不值了——每次开庭审理,中原都狠狠瞪着被告的背影想。 03 走出天使船,中原像往常一样,准备前往定食餐厅,但想到佐山刚才问了他不在场的证明,便立刻改变了方向。佐山或是其他侦查员一定会向餐厅确认,这种时候去那里,餐厅的人一定会用好奇的眼神看自己。 他走进住处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便当和罐装啤酒。他住的是套房,当然是租的。他还没有考虑到退休之后的事。 不知道小夜子如何?他走在路上,忍不住想到这件事。听佐山说,她也是一个人住。难道没有交往的男朋友吗? 他觉得心情很沉重。虽然已经离婚,但曾经共同生活的女人遭到杀害,心情难免郁闷,但他内心的感情和“难过”又不太一样。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也许是空虚的感觉。虽然当初决定离婚是希望彼此过得更幸福,结果却事与愿违,两个人都没有得到幸福。 无论你怎么挣扎,你的人生都不可能有光明——他觉得掌握命运的伟大力量似乎对他这么说。 回到家里,正在吃便利商店买的便当时,手机响了。一看号码,他忍不住感到惊讶。因为这个号码今天白天才刚打过。 他接了电话,佐山在电话中为这么晚打电话向他道歉。 “没关系,你还有什么事要问吗?” “不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佐山的语气很谨慎。 “关于命案有什么新发现吗?” “对,就在刚才,有一个男人来到警局,说自己是这起命案的凶手。” “啊?”中原倒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电话,忍不住站了起来,“他叫什么名字?那个男人叫什么?” “目前还无可奉告,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确认,但应该很快就会公布。” “为什么他要杀小夜子……他们认识他吗?” “不好意思,目前还在调查,所以无法告诉你详情,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否真的是凶手。” 中原叹了一口气:“是吗?那也没办法。” 他很清楚,即使面对死者家属,警方也不会透露目前的侦查情况,更何况在这起命案中,中原并不是死者家属,佐山只是对他特别亲切。 “不好意思,也许会因为这起命案,再度去你公司打扰。” “好,我没问题。” “我去你公司之前,会先打电话。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那就先这样。” 佐山说完,挂上了电话。 中原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着半空。 杀害小夜子的凶手抓到了——虽然说这种话太没良心,但老实说,他有点失望,他原本以为侦查工作会陷入胶着。 但现实就是这么回事,即使没有复杂的原因,也会动手杀人。中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他伸手想拿筷子,但又把手收了回来,起身从旁边的书架中拿出一本相册。一打开,以前一家三口去海边时的相片立刻映入眼帘。爱美穿着红色泳衣,身上套着救生圈,中原和小夜子站在她的两侧。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那天的天气晴朗,海水很蓝,沙滩很白。 那时候正是幸福的巅峰,然而,那个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身处巅峰,而是深信这份幸福会永久持续,甚至期待会更加幸福。 不久之后,其中两个人离开了人世。不是意外,也不是病故,而是遭人杀害。 中原的脑海中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主文。判处被告无期徒刑。” 一审判决当天,中原怀疑自己听错了白眉毛的审判长朗读的判决。 之后,审判长滔滔不绝地朗读了判决理由,但中原无法接受。审判长虽然同意犯罪行为的残虐性,以及再犯的恶劣性质,但认为并非有计划犯案,而且被告表现出反省态度,期待可以改过向善,对于判处极刑有一丝犹豫,但这些都只是为了回避死刑的牵强理由。中原在听判决时,忍不住想要大喊,这个国家的司法制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检方立刻提出上诉,但主任检察官对中原说,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很难判处死刑。 “对于令千金遭到杀害一事,法官接受了辩方认为是突发性冲动行为的主张,我们必须推翻这种说法。” “有办法推翻吗?”中原问。 “一定要推翻。”主任检察官一脸精悍,铿锵有力地说道。 中原也和小夜子讨论了这件事,他们决定要携手奋斗,直到法院做出死刑判决为止。 “如果无法做出死刑判决,我就要在法院前自我了断。”小夜子嘴唇发抖地说完,又补充说,“我是认真的。”她发亮的双眼令中原一惊。 “好,”中原说,“我也这么做,我们一起死。” “嗯。”她点了点头。 二审期间,检方提出了几个新的证据,其中有三项是关于爱美遭到杀害时的状况。 首先是留在走廊上的鞋印。 蛭川供称自己当时从浴室的窗户闯入后,沿着走廊去了客厅,在那里被爱美发现。爱美想要逃走时,被他在玄关抓住,再度回到客厅。为了让爱美安静,他把海绵球塞进爱美嘴里,用胶带捆住她的手脚,但爱美仍然没有安静下来,所以他失手掐她。但他以为爱美没有死,所以把她搬去厕所,在客厅寻找财物后,从玄关逃走。 假设如蛭川所说,他从客厅走去厕所只有一次,但在详细调查鞋印后,发现从客厅到厕所的鞋印有两道,也就是说,他去了厕所两次。 这个事实和一审时检察官所陈述的内容完全相符——蛭川把海绵球塞进爱美嘴里,捆住她的手脚后,把她关进厕所。在寻找财物后,担心爱美会配合警方画出他的肖像,所以就去厕所掐死了爱美。 第二个证据是海绵球。 检方运用科学办案的方式检查了海绵球,但其实并没有太复杂。检方想要了解海绵球的重量,虽然小夜子发现爱美的尸体后,把海绵球从她嘴里拿了出来,但海绵球上沾满了口水。警方记录了当时的重量,由此推算出唾液的重量。由此发现,八岁的孩子至少需要十分钟才能分泌那些唾液量。如果蛭川所说的属实,海绵球上根本不可能沾到那么多唾液。 第三个证据是眼泪。 警官接到报案赶到时,小夜子抱着爱美的尸体。她抱着女儿,用手帕擦拭着女儿的脸。两名警官记得她当时对女儿说的话。 真可怜,你一定很难过吧,所以才会流这么多眼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你一直哭,一直哭,妈妈都没有回来,你一定很害怕吧——当时,小夜子说了这些话。 小夜子听了之后,当时的记忆也被唤起。她站在证人席上陈述了发现尸体时的情况,证实“我发现爱美时,她的脸上都是眼泪”。 “尸体不会流泪,被害人之所以会流泪,是因为被捆住手脚,嘴里又塞了海绵球,然后被丢进了厕所。请各位想象一下,这种状况是多么可怕。一个八岁的女孩子遭遇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不哭呢?” 听到检察官在法庭上语带哽咽地说这番话,中原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双手。想到女儿所感受的恐惧和绝望,他就觉得仿佛坠入了又深又黑的谷底。 中原也以检方证人的身份站上了证人席。他在证人席上诉说着爱美是多么乖巧的孩子,她为这个家庭带来了多少欢乐,同时也陈述了被告蛭川至今从未写过任何道歉信,看他在接受审判时的态度,也完全感受不到他有任何反省。 “我希望可以判处被告死刑。只有这样……不,即使这样,也无法偿还他犯下的罪行。被告犯下了如此重大、极其重大的罪行。” 但是,辩方律师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对检方提出的三大证据都百般挑剔,认为这三项证据的科学根据太薄弱。 律师问被告蛭川: “你把被害人搬去厕所时,并没有想到她已经死了吧?” “没错。”蛭川回答。 “逃走的时候呢?有没有想到被害人?” 蛭川回答说:“记不清楚了。” “有没有可能你想到被害人,所以去厕所察看呢?” 检方立刻提出抗议,所以无法听到蛭川的回答,但辩方显然想要借此证明鞋印和被告的证词并没有自相矛盾。 关于海绵球上的唾液量,律师反驳说,可能脖子被掐时,会导致比平时分泌更多的唾液。关于眼泪的问题,则推测可能是被害人母亲自己的眼泪滴在女儿脸上,结果误以为是女儿流了那么多眼泪。 中原在听律师说这些话时,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些人想要救蛭川?为什么不愿意让他被判死刑?如果他们自己的孩子也遇到相同的情况,他们不希望凶手被判死刑吗? 二审多次开庭审理,甚至找来和爱美体形相近的八岁女孩做了实验,把和命案相同的海绵球放进她嘴里。那个孩子几乎无法发出声音,所以对蛭川供称因为爱美叫得太大声,为了让她闭嘴,才掐她脖子的供词产生了质疑。辩方当然也反驳这个看法,认为每个人的情况不同。 检方和辩方的攻防持续到最后一刻,中原发现被告蛭川身上出现了变化。他的眼神涣散,面无表情。虽然他是审判的主角,却好像临时演员一般,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让人觉得是否因为审理过程拖得太长,他渐渐失去了真实感,忘了是在审判自己。终于到了二审判决的日子。那天下着雨,中原和小夜子撑着伞,在走进法院前,仰头看着庄严的建筑物。 “如果今天不行……就真的不行了。” 中原没有回答,但他也有相同的想法。 虽然按照审判规则,并不是完全绝望。即使二审驳回上诉,还可以上诉到最高法院,但是,必须有新的证据才能够推翻二审的判决结果。中原亲眼看到了检方在二审中发挥的坚持和智慧,知道他们已经尽了全力,手上已经没有新的王牌了。 “你觉得要怎么死?”小夜子抬头问他。 “自古以来,为抗议而死,只有一种方法,”中原说,“那就是自焚,而且要唱《法兰希努之歌》,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嗯,这种方法也不错。” “走吧。”两个人并肩走向法庭。 他们誓死的决心终于有了回报,在冗长的判决理由后,终于听到了:“主文,撤销第一审的判决,判处被告死刑。” 中原握住了身旁小夜子的手,她也用力回握。 被告蛭川一直微微摇晃着身体,但在听到判决的瞬间,他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然后对审判长微微鞠了一躬,但没有转头看中原和小夜子。之后,蛭川被绑上腰绳,带离了法庭。 那是中原最后一次见到他。虽然辩方律师立刻上诉,但蛭川撤销了上诉。听一位持续采访这起案件的报社记者说,因为他觉得“太麻烦了,懒得再上诉”。 中原合起相册,放回了书架。离婚时,和小夜子互分了相片,但离婚之后,很少看这些相片。因为每次看到相片,就会想起命案的事。其实无论看或不看都一样,他没有一天不想起,以后恐怕也会这样。 阿道,我看到你就会感到痛苦——在蛭川的死刑确定的两个月后,某天他们一起吃饭时,小夜子这么对他说。她向来用“阿道”称呼中原,在爱美面前叫他“爸爸”。 “对不起,”小夜子拿着筷子,无力地笑了笑,“我突然说这种话,你听了一定很不舒服吧?” 中原停下手,看着妻子。他并没有感到不舒服。 “我应该了解你想要表达的意思,因为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你也一样?”小夜子露出落寞的眼神,“看到我也会痛苦吗?” “嗯……好像会痛苦。”中原按着自己的胸口说,“好像有什么堵在这里,有时候会隐隐作痛。” “原来是这样,果然你也一样。” “你也一样?” “嗯,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会一直回想起以前的幸福时光,有你、有爱美……”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不必强迫自己不回忆啊,回忆很重要。” “嗯,我知道,但还是感到痛苦,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一切都是梦,不知道该有多好。真希望这起事件是一场噩梦,但爱美已经不在了,所以并不是梦。所以如果能够认为爱美原本就不存在,她曾经和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一场梦,只是现在梦醒了,如果可以这么想,心情就会轻松许多。” 中原点了点头说:“我完全可以理解。” 那天之后,他们不时谈到这件事。原本期待死刑确定,审判结束后,自己的心情会发生变化,以为会大快人心,或是可以放下这件事,说得更夸张一点,以为自己可以获得重生。 然而,事实却是没有任何变化,反而更增加了失落感。在此之前,人生的目标就是为了等待死刑判决,一旦完成了这个目标,生活就失去了重心。 蛭川的死刑判决,无法让爱美死而复生。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中原痛切地感受到,这起命案只是在形式上结束而已,自己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东西。 他并不是想要忘记爱美,但希望痛苦的记忆渐渐淡薄,只剩下曾经拥有的快乐时光,然而,事与愿违,只要和小夜子在一起,就会清晰地回想起她哭喊的样子,一切就像是昨天才发生。那天,小夜子在电话中告诉他悲剧时的声音总是在他耳边萦绕。 小夜子应该也一样,一定会不时想起丈夫痛哭的身影。 他再度发现,那起事件中,失去的不光是爱美的生命,同时还失去了很多东西。辛苦多年,好不容易买的房子也在审判期间出售了。因为小夜子说,住在那栋房子里很痛苦。中原也有同感。事件发生后,人际关系也变得很奇怪,许多人怕中原和小夜子触景伤情,不敢接近他们。中原已经无法从事创意工作,所以在公司里的工作内容也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中原再也看不到妻子发自内心的笑,小夜子也看不到丈夫由衷的笑容。 不久之后,小夜子说,她打算搬回娘家住一阵子。她娘家位于神奈川县的藤泽,那里靠海,所以爱美生前经常在夏天去玩。 “好啊。”中原回答,“也许可以转换一下心情,而且,这段时间也让你父母担心了,你可以回家好好陪陪他们。” “嗯……阿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吗?嗯,怎么办呢?” 他们的对话很奇妙,明明只是妻子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却讨论起未来的规划。回想起来,也许当时就已经隐约觉得,两个人之间可能到此为止了。 小夜子回娘家后,他们两个月没有见面。虽然会打电话或是发短信,但也渐渐减少了。在完全没有联络的两个星期后,接到了小夜子发来的短信,短信上写着:“要不要见面?” 他们约在中原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见面,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走进咖啡店了。 小夜子似乎比之前有精神。以前总是低着头,但那天抬头看着中原。 “我打算去工作。”小夜子用宣布的语气说,“虽然还没有找到工作,但我打算回去上班,先踏出第一步。” 中原点了点头说:“我赞成。”小夜子会说英语,也有很多证照,年纪还轻,应该可以找到工作。她原本就打算爱美读小学高年级后重返职场。 “但是,”她皱起了眉头,“我也觉得一个人会比较好。” “一个人?”中原一脸意外地看着妻子。 “对,一个人。”小夜子收起下巴,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的意思是……离婚?” “嗯……是啊。” 中原想不到该怎么回答,既觉得很意外,又隐约觉得在意料之中。 “对不起,”小夜子向他道歉,“这两个月来,我们不是有时候用电话或是短信联络吗?” “是,怎么了?” “我在这过程中发现,我很害怕打电话或是发短信给你。” “害怕?为什么?” 小夜子痛苦地皱起眉头,微微偏着头。 “我也说不清楚,打电话时,想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觉得心神不宁,发短信的时候又烦恼该怎么回你……而且会心跳加速。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讨厌你,至少请你相信这件事。” 中原一语不发,抱着双臂。他似乎能够明白小夜子说的话,他每次打电话或发短信时,也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也许不办离婚手续也没问题……”小夜子小声地说。 听到这句话,中原猛然惊醒。原来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她未来的人生还很长。因为她还年轻,所以有机会再次生儿育女,但和自己之间应该不可能了。他们之间已经好几年没有性生活了,因为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愿。虽然有些人失去年幼的孩子后,为了走出悲伤,会很快再生孩子,但中原并不属于这种类型,他甚至觉得再也不想有孩子。 然而,他无法强迫小夜子也接受这种想法,他没有权利剥夺她再次当母亲的机会。 “可不可以让我考虑一下?我会尽快答复你。”中原说,但也许那个时候,就已经做出回答了。 04 在上一次通电话的三天后,上午十一点左右,中原再度接到了佐山的电话。佐山在电话中说中午去找他。中原回答说:“我会等你。”然后挂上了电话。 来得正好。中原心想。虽然这几天他一直留意网络和电视新闻,但并没有看到小夜子命案的后续报道,所以也不知道凶手的名字和动机,他一直耿耿于怀。 他确认了当天的工作日程,发现下午第一场葬礼从一点开始,即使和佐山见面时有其他客户上门,也会有人接待。 佐山也许打算利用午休时间见面,但天使船并没有午休,员工轮流去吃午餐。 中原在五年前,从舅舅手上接手这家公司。舅舅八十多岁,而且曾经生了一场病,所以正在烦恼如何处理这家公司。他没有儿女,所以一直以来都很疼爱中原。 当时,中原也正在考虑换工作。因为他被调去新部门后,迟迟无法适应那里的工作,当舅舅去找他,说有事想要和他聊一聊时,他完全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件事。 “工作本身并不难,”舅舅这么对他说,“有很多资深员工,专业的事可以交给他们去处理,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胜任这个工作。说得极端一点,对给猫狗举办葬礼嗤之以鼻的人,无法做这份工作。即使不说出来,对方也可以感受到。失去疼爱的宠物,而且想要为宠物举办葬礼的人,通常都因为宠物的死,觉得心里缺了一大块,因此,和他们接触时,必须充分了解这一点,协助他人接受心爱的宠物已经离开的事实,这份心意非常重要。” 舅舅继续对中原说: “这方面你完全没问题。你向来心地善良,也很善解人意,而且经历过那件事,应该比任何人更了解内心的伤痛。虽然收入方面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但我认为是很有成就感的工作,怎么样?你愿意接手吗?” 中原没有养过宠物,所以一开始有点不知所措,听舅舅说了之后,认为值得一试。虽然他没养过,但很喜欢动物,而且,“协助他人接受心爱的宠物已经离开的事实”这句话打动了他,他相信从事这份工作后,自己也会有所改变。 “我愿意试试。”中原说。舅舅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频频点头说:“很好,很好。”然后又补充说: “一定会很顺利,君子也可以放心了。” 君子是他的妹妹,也就是中原的母亲。中原听到舅舅这么说,才想到应该是母亲向舅舅建议,由他来接手天使船。虽然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也从来没有和母亲聊过要换工作的事,但年迈的母亲也许从儿子垂头丧气的身影中察觉到了。 得知自己老大不小,还让母亲担心,中原陷入自我厌恶之中。他深刻体会到,自己还没有真正长大,只是在周围人的支持下,勉强站起来而已。 现在的自己呢?中原忍不住想。现在的自己独立了吗?然而又想到,小夜子又如何呢? 他打算等佐山来了之后,稍微打听一下小夜子之前的情况。 佐山在正午过后来到天使船,还带了鲷鱼烧当礼物。中原叫他不必这么客气。 “来这里的路上刚好看到好吃的鲷鱼烧,就顺便买了,请大家一起吃。”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中原接过纸袋,发现还是热的。 和上次一样,中原用茶包为他泡了茶。 “侦查工作还顺利吗?”中原问,“上次你在电话中说,凶手去自首了……” “目前各方正在进行调查,但还有很多疑点。” “但凶手不是供出案情了吗?” “是啊,”佐山说话有点吞吞吐吐,然后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相片放在桌子上,“是这个男人,你以前见过他吗?” 相片中的男人看向前方。中原看到相片后有点意外,因为他原本以为凶手是年轻人,没想到相片中是一个年约七十岁的老人。瘦瘦的,花白的头发很稀疏,相片中的他板着脸,但看起来并不是凶神恶煞。 “怎么样?”佐山再度问道。 中原摇了摇头回答: “不认识,应该没见过。” 佐山把一张便条放在他面前,上面写着“町村作造”。 “他的名字叫町村作造,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町村”。中原念了这个名字后偏着头回想着,还是想不起曾经认识这个人。他如实地告诉了佐山,佐山再度拿起相片。 “请你仔细看清楚,相片上是他目前的样子,但如果是以前见过他,可能和你的印象会有很大的差别。请你想象一下他年轻时的样子,是不是像你认识的某个人?” 中原再度仔细打量着相片。人的长相的确会随着年龄改变,之前见到中学时代的同学时吓了一大跳,差一点认不出来。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仔细看相片,都无法唤起任何记忆。 “不知道,也许以前曾经在哪里见过,但我想不起来。” “是吗?”佐山深感遗憾地皱着眉头,把相片放回了皮包。 “他到底是什么人?”中原问。 佐山叹了一口气后开了口。 “他六十八岁,无业,独自住在北千住的公寓。目前还没有查到他和滨冈小夜子女士之间的关系,他也说不认识滨冈女士,只是为了钱财,跟踪在路上看到的女人,然后动手袭击。” “搞什么啊,原来是这样,”中原不禁感到失望,“既然这样,我怎么可能认识这个男人?” “嗯,是啊,是这样没错啦……”佐山言语吞吞吐吐起来。 “你说是为了钱财,有被抢走什么东西吗?” “他说抢走了皮包,他去警局自首时,据说只拿了皮包里的皮夹。他说把皮包丢进附近的河里,而皮夹里有滨冈女士的驾照。” “那不是符合他的供词吗?” “目前只能这么认为,但有几个无法解释的疑点,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哪些疑点?”中原说完,立刻轻轻摇了摇手,“对了,你不能说,不能把侦查上的秘密告诉我。” “这次没有关系,因为已经向部分媒体公布了相关的事。”佐山苦笑后,一脸正色地向他鞠了一躬,“你女儿那次,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中原小声地说。 佐山抬起头说: “首先地点很奇怪,上次电话中也说了,案发现场在江东区木场,滨冈女士的公寓旁,但町村住在北千住。虽然不能说是相距很遥远,但并不是走路可以到的距离,他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犯案?” 中原在脑海中回想着两者的地理位置,觉得的确会产生这个疑问。 “他怎么说?” “他说没有特别的理由,”佐山耸了耸肩膀,“因为觉得在住家附近犯案很危险,所以搭地铁去其他地方,随便找了一个车站下车,寻找猎物——他是这么说的,说是偶然在木场车站下车。” “……是这样吗?” 中原觉得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以及怎样不对劲。 “上次有没有和你提到凶器?”佐山问。 “只说是尖刀……” “剖鱼用的菜刀,在町村的公寓内发现了用纸袋包着的菜刀。菜刀上沾有血迹,DNA鉴定结果,发现正是滨冈女士的血迹。从握把的部分检验出町村的指纹,可以认为是犯案时使用的凶器。” 中原认为那应该算是铁证。 “有什么问题吗?” 佐山抱着胳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为什么没有丢弃?” “丢弃?” “丢弃凶器。为什么在犯案后带回家里?通常不是会在路上丢弃吗?只要把指纹擦掉就好。” “的确有道理……会不会想丢,却没有找到丢弃的地方,结果就带回家了?” “他也这么说,只说没有多想,就带回家了。” “既然这样,不是只能相信他吗?” “是啊,只是总觉得无法接受。町村供称,他想到可以去抢钱,就把菜刀放进纸袋后出门,搭了地铁,在木场下车并没有特别理由。刚好看到一个女人,于是就跟踪她,确认四下无人后,从背后叫了一声。女人转过头,他就亮出刀子,威胁女人把钱交出来。女人没有给他钱,试图逃走。他慌忙追了上去,从背后刺中了她。女人倒在地上,他抢了皮包后逃走。”佐山似乎在想象当时的情景,说话的速度很慢,“时间大约在晚上九点之前。你听了他的供词,有没有什么看法?” 中原偏着头说:“只觉得他的行为很肤浅愚蠢,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是吗?我们可以反过来推算,町村应该在八点左右带着菜刀离开家里,如果他想要抢钱,你不觉得时间太早了吗?” “听你这么说,的确……” “町村说,他并没有在意时间,想到可以抢钱,就立刻出门了。” 中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完全无法想象罪犯的心理。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为什么来自首。町村供称,他隔天发现自己铸下了大错,所以越想越害怕,想到早晚会遭到逮捕,便决定来自首。只是这些供词听起来很不自然,因为虽然他的计划很粗糙,但还是预谋犯案,从想到要去抢劫到实际付诸行动有超过三十分钟的时间。既然他会在隔天反省,照理说,在三十分钟后,应该会冷静下来,不是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中原偏着头说,“犯罪者应该有很多不同的心理吧,也许他并没有真的反省,只是想到早晚会被逮捕,为了减少刑期,所以想要自首。” “问题就在这里。不瞒你说,町村在这次的犯案中并没有犯下太大的疏失,在第一波搜查行动中并没有发现重要的证据,原本以为案情会陷入胶着。问他为什么他觉得早晚会被抓到,他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日本警察很优秀,一定会查到他是凶手。既然事后会这么想,一开始就不会做出犯罪行为吧?” 中原“嗯”了一声。佐山的话很有道理,但人做的事往往不合理。 “他也说不清楚袭击滨冈小夜子女士的理由,”佐山继续说道,“只说看起来身上应该有钱,却说不清楚判断的根据,只说他有这种感觉。虽然这么说对死者很失礼,但滨冈女士身上的衣服并不高级,穿着衬衫和长裤,很普通的打扮。如果刚去银行的自动提款机取钱,或许还情有可原,但并不是这样。即使她带了皮包,也无从得知她皮夹里有多少钱,很难想象会对这样的人下手。” 中原听了佐山的解释,也渐渐觉得不像是只为了钱财犯案。 “刚才的相片,可以再给我看一次吗?” “当然可以,请你仔细看清楚。” 中原再度仔细看着佐山递给他的相片,但结果还是一样,他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男人。中原轻轻摇了摇头,把相片还给了佐山。 “他住在北千住,有没有家人?” 原本以为他没有家人,但佐山的回答出乎意料。町村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目前住在目黑区的柿木坂。 “我们去找他女儿了解情况,发现她住的房子很漂亮,她老公是大学医院的医生。” “所以经济上应该很宽裕。” “应该是。事实上,她之前也曾经多次接济町村,虽然町村住在廉价公寓,但也是靠女儿、女婿的帮忙,才能住到现在。” “他却犯下这起案子?”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但在调查后,发现事情不像表面上这么单纯。” “怎么说?” “简单地说,就是他和女儿的关系不好,女儿也不是很乐意接济这个父亲,”佐山说到这里,好像在赶苍蝇般挥了挥手,“不,这件事就不多说了。” 他似乎觉得透露了太多嫌犯的隐私。 “这张相片有没有给小夜子的家人和朋友看过?”中原问。 “当然,但没有人认识他。老实说,原本期待可以从你这里找到线索,因为我觉得你最了解滨冈女士。她的父母也这么说。” “小夜子的父母还住在藤泽吗?” 佐山点了点头。“还住在那里,这次的事对他们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中原想起小夜子父母的脸。在爱美还是婴儿时,他们争着想要抱她,小夜子的母亲滨冈里江经常说:“你们夫妻可以出国旅行,我帮你们带孩子,几天都没关系。” “目前还无法查到被害人的行动路线。”佐山摸着已经冒出胡楂的下巴。 “你是指命案发生前,小夜子的行动吗?” “对,町村说,是从木场车站开始跟踪她,但目前完全不了解滨冈女士在此之前的行动。虽然问了她的同事和朋友,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会不会是出门买东西?” “也许吧,但并没有发现她买了任何东西,当然,有时候只是去逛逛。” “你刚才说,皮包被丢进河里了,有没有查过她的手机?” “当然有,”佐山很干脆地回答,“根据她留在家里的收据,立刻查到了电信公司,在征求家属同意后,调查了两部手机。” “两部手机?” “智能手机和传统手机,就是所谓的双手机族。因为如果只是打电话,传统的手机比较方便,尤其现在很多人都不是在某个固定地点工作。” “不是在固定地点工作……吗?小夜子做什么工作?” “听说是出版相关的工作,需要外出采访。” “哦……” 中原想象着小夜子同时操作两部手机的样子,再度发现小夜子和自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听相关人士说,滨冈女士随身带着小记事本,好像都放在皮包里。虽然可能和本案无关,但至今仍然没有找到,这让人耿耿于怀。”佐山说话时看了看手表,然后站了起来,“已经这么晚了,感谢你今天的协助。” 他似乎觉得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新内容。 “对不起,没有帮上任何忙。” “千万别这么说,日后如果想到什么,请随时和我们联络,即使再微不足道的事也无妨。” “好,但请你不要抱有任何期待。” 把佐山送出大门后,中原回到办公室。低头看着桌子,发现那张写了“町村作造”的便条还留在桌上。 这个名字很陌生,应该和自己无关,但未必和小夜子没有关系。离婚至今五年,她应该有了自己的人生。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拿出了手机,从通讯录中找到小夜子娘家的电话,犹豫片刻,拨打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他还在思考该怎么开口,电话铃声断了,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喂,这里是滨冈家。”一定是滨冈里江。 中原犹豫了一下,报上自己的名字。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用压抑的声音“哦哦哦”了几声。 “道正……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只能不置可否地回答:“马马虎虎。”虽然很想问:“你们最近好吗?”但勉强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因为他们的女儿刚遇害不久。 “呃……刑警告诉我关于命案的事。”他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件事。 “哦,是吗?对,刑警应该也会去找你。”里江声音中透露出她的难过。 “我很惊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对啊,为什么我们家老是遇到这种事?刚才我也对我老公这么说……我们根本没有做任何坏事,只是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里江开始呜咽,渐渐泣不成声。中原心想,早知道不应该打这通电话。 “对不起,”里江向他道歉,“你特地打电话来,我却在电话中哭。” “我在想,是不是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谢谢,现在脑中还一片空白,但终于觉得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该做的事?” “葬礼,”里江说,“警方终于把遗体送回来了,今天晚上是守灵夜。” 从车站搭出租车到殡仪馆只要几分钟,殡仪馆位于绿树成荫的大墓园内。 小夜子的守灵夜安排在小型灵堂举行。僧侣的诵经声中,中原跟着其他吊唁者上了香,在小夜子的遗照前合掌。相片中的小夜子露出了笑容。看到小夜子和自己离婚后终于可以露出笑容,中原内心稍稍松了一口气。 小夜子的父母已经察觉到中原的出现,当他上完香,来到他们面前时,里江小声对他说:“如果你不赶时间,等会儿我和你稍微聊一下。”里江原本个子就很矮小,现在好像更矮了。 “好。”中原轮流看着曾经是他岳父母的这对老夫妻。小夜子的父亲宗一对他点了点头,身材魁梧的他脸颊也凹了下去。 灵堂隔壁的房间准备了酒菜招待来参加守灵夜的人,中原在角落的座位慢慢喝着啤酒。有几个人向他打招呼,都是小夜子的亲戚。他们都知道中原和小夜子绝对不是因为感情不好离婚,所以才会走过来和他聊天。 “你目前在做什么?”比小夜子年长三岁的表姐问道。 中原说明了目前的工作内容,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动物葬仪社?为什么想到做这种工作?”另一个男亲戚问道。 “只能说是因缘巧合吧……” 他简单说明了从舅舅手上继承这家公司的情况。 “这个工作很不错,和这里一样,和人类的葬仪社差不多。在宁静、安心的气氛中,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而且和人类的葬礼不同,完全没有利害得失或是怨恨,丧主单纯地为心爱的宠物死去感到悲伤。每次看到这一幕,心情就会很平静。” 那些亲戚听了中原的话都闭口不语,他们一定想到了爱美的死,以及小夜子冤枉的死。 “改天再聊。”他们纷纷离去,中原目送他们的背影,心想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不一会儿,里江走了过来。 “道正,谢谢你特地赶来……”她用手帕按着眼角,一次又一次鞠躬。 “这次的事,真是太令人难过了。” 里江缓缓摇着头。 “我至今仍然无法相信,警察打电话到家里时,我还以为在说爱美的事。因为听到警察在电话中说,有可能是他杀时,我还在想,他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重提十几年前的事,但仔细听了之后,才知道是小夜子被杀了……” “我能理解,因为我也一样。” 里江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他。 “是啊,我相信你应该最能够理解我们的心情。” “警视厅的刑警佐山今天来找我,说凶手是为了钱财袭击小夜子的。” “好像是这样,真是太过分了,竟然为了钱行凶杀人。” “听佐山刑警说,如果认为是为财杀人,有很多不合理的疑点,所以他怀疑小夜子和凶手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 “他也这么问我,但我完全不认识那个男人,我老公也说不认识,也从来没有听小夜子提起过。她不可能和别人结怨,我想应该和凶手没有任何关系。”里江说话的语气有点激动,她一定不愿想象自己的女儿和杀人凶手有什么关系。 里江问了中原的近况,他说了目前的工作,她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点了点头。 “很棒的工作,很适合你。” “是吗?” “对啊,因为你很善良。在爱美出事之后,你就经常说,越是幼小的生命,越是需要大家好好保护。” “是吗?” “对啊,所以发生那件事时,我真的觉得上天不长眼。” 中原记得自己在审判时说过这句话,但不记得之前就曾经说过,然而如今已经无法确认,到底是自己忘了,还是里江记错了。 “听说小夜子一个人住,她过着怎样的生活?” 里江听到中原的问题后愣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你吗?” 中原摇了摇头。 “离婚之后,我们几乎没有联络,她应该也不知道我目前在做什么工作。” “是这样啊。” 里江说,小夜子在娘家住了一阵子后,一位在杂志社当编辑的同学为她牵线,开始做自由撰稿人的工作。 中原想起小夜子在婚前曾经做过广告文案的工作,当初也是因为共同合作一个案子,才会认识在广告公司工作的中原。那个企划是为了让没落的城镇获得重生,但最后不了了之。 “一开始只是写与女性时尚和美容相关的文章,之后开始接了不少有关少年犯罪、工作环境等社会问题的工作,经常去各种不同的地方采访,之前听她说,最近正在调查偷窃瘾的事。” “哦,小夜子她……” 虽然中原发出意外的声音,但立刻觉得其实并没有太意外。她和中原结婚之前,就经常在假期独自出游,而且通常都去印度、尼泊尔、南美这些连男人也却步的国家和地区。她经常说,因为想去探寻陌生的世界,所以当然要去那些地方。回想起来,她的个性原本就很活泼。 “妈妈,她……小夜子在那之后,有没有稍微走出悲伤?关于爱美的事,她的心情是否稍微平静了些?” “不清楚,”里江偏着头说,“我相信应该没有,你呢?” “我……老实说,完全不行。至今仍然经常想起那时候的事,越是想要想一些开心的事,反而越会想起更多痛苦的事。” 里江扭着身体,似乎完全能够理解。 “小夜子之前也曾经这么说,她说,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摆脱这种痛苦,但即使原地踏步或是向后看也无济于事,所以只能向前走。” “向前走吗?” 中原搓了搓脸,小声地嘀咕:“她真的很坚强。”相较之下,自己呢?这五年来,一直在为内心的伤痛叹息。 “小夜子和我离婚后,没有交男朋友吗?” “不太清楚,因为她向来不和我聊这方面的事,但至少最近没有,如果有的话,今天晚上应该会出现。” 言之有理。中原点了点头。 里江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中原: “你没有参加遗族会吧?” “遗族会?”中原觉得里江问得很突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像是叫被害者遗族会,为那些因为杀人事件失去家人的家属提供咨询和援助的团体。” 中原曾经听过这个团体的名字,在一审做出他们难以接受的判决,他们感到心浮气躁时,曾经有人建议,有这样的团体,要不要去咨询一下。之后因为在二审中判处了死刑,所以也就没有和那里联络。 “小夜子加入了那个团体。” 听到里江这么说,中原忍不住挺直了身体问:“是吗?” “她说,虽然爱美的案子中,凶手被判处死刑,但还有很多人因为不合理的判决深受折磨,她希望能够助那些人一臂之力。她去当义工,也会参加演讲和会议。只是她说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参加了那个团体,因为会有所谓的抵抗势力。” “原来她去参加了这些活动……” 虽然她内心也承受了很大的伤痛,却想要助他人一臂之力。不,也许正因为了解内心的伤痛永远无法愈合,所以才决心和他人共同分担这种痛苦。小夜子所说的向前走,就是指这件事吗?中原越来越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这件事有没有告诉警察?” “有,”里江用力点了点头,“因为我在想,会不会和这起命案有关,既然她这么努力,我认为没必要隐瞒。” 所以,佐山也知道这件事。不知道那位刑警听了刚才这些话,会有什么感想。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中原问,“刚才那张遗照是什么时候拍的?她的笑容很美。” “你是问那张相片吗?”里江痛苦地皱起眉头,“我不太敢大声说这件事,那是在某起命案的审判中,做出死刑判决时拍的相片。她参加了支持遗族的义工活动……说来真悲哀,只有在别人被判处死刑时,才能够笑得出来。” 中原低下了头,很后悔自己问了这件事。 中原向里江道别,准备离开殡仪馆时,一个女人叫住了他。那个女人年约四十岁,一头短发,给人感觉很稳重。 “你是中原先生吧?” “是啊。” “我是小夜子的大学同学,叫日山,之前去参加了你们的婚礼。” 她递上的名片上印着出版社、部门和日山千鹤子的名字。中原不记得在婚礼上见过她,但似乎从小夜子口中听过她的名字。 中原慌忙递上自己的名片。 “该不会是你帮小夜子介绍工作的吧?”他想起里江刚才告诉他的事。 “对,最近也委托她写了一篇稿子……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日山千鹤子眼眶湿润,看着中原的名片,睫毛动了一下,“哦,原来你目前在做这个工作。” 无论在什么场合,大家都会对中原的工作感到好奇。 “我每天都和小生命打交道。” 日山千鹤子听了,深有感慨地点了点头。 她身后站了另一个女人,似乎和她一起来的。年纪有三十五六岁,个子矮小,五官很端正,脸上只有很淡的妆。 “那位是?”中原问。 日山千鹤子回头看了一眼,回答说:“是小夜子采访的对象,小夜子帮了她很多忙,听到我说要来参加守灵夜,她说也想来上香。”说完,她叫了那个女人一声:“井口小姐,你过来一下。” 井口小姐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站在中原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日山千鹤子告诉她说,中原是小夜子的前夫。 “我是井口。”女人自我介绍着,她似乎没有名片。她的脸上带着愁容,可能是为小夜子的死感到哀伤。 “小夜子为什么事采访你?”中原问。 井口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到她不知如何回答,中原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立刻道歉说: “对不起,可能牵涉隐私吧?你不必回答我,没关系。” “不久之后,就会刊登报道,”日山千鹤子解围道,“等那一期杂志出来后,我会寄一本给你,而且那也是小夜子最后写的报道。” 中原更觉得一定要看。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日山千鹤子带着那个姓井口的女人离开了。中原目送着她们的背影,突然想到,如果遇害的不是小夜子,而是自己,不知道有哪些人会来上香。 小夜子的葬礼在守灵夜的隔天顺利举行,但中原没有参加。 葬礼后的一个星期,中原接到了佐山的电话。因为没有找到新的证据,所以将会根据町村本人的供词起诉。 中原告诉佐山,听说小夜子加入了被杀害者遗族会这件事。 “我也听说了,我们也去那里调查过了。”佐山显然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吗?” “没错。木场车站旁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滨冈女士,和跟在她身后看起来像是町村的身影,这样应该就没错了。” “所以,只是单纯为了钱财杀人吗?” “恐怕会以这个方式结案。” “佐山先生,你接受这样的结果吗?”电话中传来叹气的声音。 “只能接受,身为刑警能做的也到此为止了。” 中原感受到他没有感情的声音似乎在说,他并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接下来就是审判了。中原心想。小夜子的父母将再度走进法院。 这起案子八成不会判处死刑。在路上杀害一名女性,抢走了她的钱——这种程度的“轻罪”不可能判死刑。这个国家的法律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次感谢你的协助,”佐山在电话中说,“等告一段落后,我会当面向你道谢。” 虽然中原觉得这句话只是客套,但他还是回答说:“恭候大驾。” 花惠摇了摇头。想这些事也没用,因为时间无法重来。 第二章 仁科家的烦恼 05 庆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的一楼大厅内几乎没什么人影,门诊挂号只到五点为止,现在已经快七点了,只剩下已经看诊结束、正在等待结账的人。 仁科由美在大厅内巡视,在柜台旁的椅子上,看到了正在看周刊杂志的史也。他没有穿白袍,可能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由美走过去打了招呼:“让你久等了。” 史也抬起头,“哦”了一声,对她点了点头,合上正在看的周刊,站了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就自顾自走了起来,似乎暗示她跟着走。 “对不起,突然找你。”由美追上他后道歉。 “不,没关系。”史也看着前方回答。听到哥哥有点冷漠的语气,由美心想,哥哥可能猜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们搭手扶电梯来到二楼。史也快步走在走廊上,转了几个弯后,由美已经搞不清楚方向了,决定离开的时候也要请哥哥带路。 史也在一个房间前停下脚步,打开拉门,示意她进去。 室内很宽敞,分不清是仪器还是治疗器材的机器围在中央的大桌子周围,桌上放着电脑。 史也拉了一张铁管椅给她,她坐了下来,不经意地看向电脑,发现屏幕上有一张黑白的图像。由美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脾脏。”史也指着电脑屏幕说道。 “皮脏?……哦,原来是脾脏。成年之后,就不太需要这个器官了吧?” “没这回事,脾脏具有造血功能和免疫功能,不过即使切除,也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的影响。” “哦,那么这个脾脏怎么了?” “脾脏肥大,才三岁,就这么大。” 由美再度看着屏幕。即使听史也这么说,她也不知道脾脏的正常大小,所以无法回答任何话。 “你应该没听过NPC的病名吧?” “NPC?”由美跟着念了一遍,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正确的病名是尼曼匹克症C型,那是劣性遗传导致的遗传性疾病。病童之前在心智方面和运动功能上就有发育迟缓的现象,因为发烧和呕吐,发现脾脏肥大,一开始查不出原因,但在经过多项检查后,确认是NPC病,通常应该在细胞内分解的废物,也就是胆固醇,无法分解,导致不断累积,你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怎么样……胆固醇不断累积,虽然是小孩子,但也会得成人病之类的?” 史也轻轻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胆固醇累积,只要用治疗的方法减少胆固醇就好,更严重的问题是,无法正常产生、也因此欠缺胆固醇分解而生成的物质,结果就会造成神经症状越来越严重,无法活动,无法说话,无法看东西,也无法饮食。通常在幼年时发病,很少有人可以活过二十岁。” “……有办法治疗吗?” “缺乏有效的治疗方法,目前日本的确诊病例有二十人,我们大学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治疗经验。科学真的很无力,进步太缓慢了,所以根本没时间浪费在一些无聊的事上。”史也关掉了屏幕。 听到最后一句话,由美终于知道哥哥为什么对自己说病人的事了。他果然知道自己今天造访的目的,所以才特别叮嘱,自己没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事上。 我也不想做这种事啊。由美也很想这么说。 昨天晚上,她发短信给史也,说有重要的事想和他谈一谈,可不可以见面?而且还补充了一句:希望别告诉花惠。 史也立刻回复说,你明天晚上七点左右来医院的大厅。他没有约在咖啡店之类的地方,也许已经察觉由美要说的事不方便给别人听到。 “那么,”史也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你找我有什么事?” 由美坐直身体,面对着哥哥。 “之前我去见了妈妈,因为她说有重要的事找我。” “妈妈身体还好吗?” “嗯……身体方面好像没有异常。” 她特别强调了“身体方面”这几个字。 “那很好啊。”史也面无表情地说,“所以呢?” 由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后开了口。 “她要我来说服你和花惠离婚。” 史也冷笑了一声,不屑地撇着嘴角。 “果然是这件事,你接了一桩苦差事。” “既然你这么觉得,可不可以稍微考虑一下?应该说——”由美注视着哥哥黝黑的脸庞问:“你从来没考虑过吗?” “没有。”史也冷冷地说,“为什么要考虑这种事?” “因为,”由美环视了一眼室内,将视线拉回到哥哥脸上,“大学或是医院方面没有对你说什么吗?” “说什么?” “就是命案的事啊。” 史也抱起双臂,微微耸了耸肩。 “老婆的父亲杀了人,居然还可以这么若无其事的吗?” “应该不至于有人说这么过分的话……” “有人在背后说这些话。”史也一派轻松地说。 由美睁大了眼睛:“大家果然都知道了。” “刑警来过大学几次,向我周围的人了解了情况。虽然刑警没有提是哪一起事件,但想要查的话并不难。在木场发生的那起杀人案的凶手姓町村,我老婆婚前也姓町村,对喜欢上网,又整天闲着无聊的人来说,当然是最好的八卦题材。可能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传遍整个医学院了吧。” “原来有这种事,那你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会开除我,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在小儿科当医生。” “但大家不是都在背后议论纷纷吗?妈妈担心你以后在大学或是医院的处境会很为难。” “不必她操心,你转告她,叫她这外行人闭嘴。” “那家里呢?邻居怎么样?会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你们?”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很少遇见邻居,所以不清楚,花惠也没有对我说什么。但刑警应该也去向邻居打听了,所以不可能不知道。”史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由美用力深呼吸后说: “哥哥,我再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为我们设想?有没有为我和妈妈考虑过?” 史也皱起了眉头,用指尖抓了抓眉间:“有给你们造成困扰吗?” “并没有给我造成困扰,虽然刑警来找过我,但好像并没有找我的朋友。但妈妈就不一样了,亲戚都责备、批评她,说要赶快让你们离婚,他们还担心,继续这样下去,会对我的将来造成负面影响。但仔细想一想的确有道理,哥哥的岳父是杀人凶手——这个消息足以让对方打消向我求婚的念头。” 史也叹了一口气,把一只手放在桌上,用食指敲了桌面好几次,似乎表达了他内心的焦虑。“那要不要断绝关系?” “啊?什么意思?谁和谁断绝关系?” “我无意和花惠离婚,如果这样会造成你们的困扰,那只有和你们断绝关系了。” “哥哥,你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无论别人说什么,你只要说,我早就和那种哥哥断绝关系了,不就解决了吗?”史也看了一眼手表,“不好意思,我不想让这件事占用我太多时间。” “我再问你一件事,听说律师费是你出的,真的吗?” “对啊。” “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你问这个问题的理由。我岳父成为被告,当然要雇用律师啊。”史也瞪着由美,似乎在威胁她,不允许她反驳。 由美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打扰了。” 和刚才进来时一样,史也为她打开拉门,来到走廊上后,史也开了口:“也让我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没问小翔的事?” 由美愣了一下,惊讶地问:“小翔的什么事?” “那些亲戚不是很担心你的将来吗?那小翔呢?他们不担心吗?你呢?你有没有担心?” “这……”由美舔着嘴唇,思考着该怎么说,“当然担心啊,但我觉得这是你要考虑的事。因为小翔是你儿子啊。” “当然啊。” “那你就好好为他考虑。”由美说完,迈开了步伐。 史也送她到手扶电梯前,临别时,由美向他道歉:“对不起,打扰了你的工作。” “我才要对不起,增加了你的困扰。” 听到史也这句话,由美惊觉,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向自己敞开胸怀。 “工作不要太累,把身体搞坏了。俗话说,医生最不懂养生。” “好,我会注意。” 史也点了点头,嘴角露出笑容。由美看到他的笑容,搭上手扶电梯时想,哥哥应该也很痛苦。 由美在静冈县富士宫市出生长大,父亲在当地经营一家食品公司,家中的经济状况不错。家庭成员有父母、祖母、比她大五岁的史也,还有浅棕色的柴犬,史也考上了东京庆明大学医学院,所以最先离家。这是仁科家天大的喜事,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父亲邀下属到家里,在庭院里举办了烤肉派对。父亲不停地吹嘘,史也怒气冲冲地躲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再走出房间一步。 接着,祖母离开了那个家。有一天,她倒在庭院里,然后在医院离开了人世,死于心脏衰竭。祖母去世后,她疼爱的柴犬也开始病恹恹的,不吃食,动作也开始迟钝。请兽医诊察后,兽医只说它老了。不久之后,它就跟着祖母离开了人世。 由美和哥哥一样,在十八岁那一年的春天考上了东京的大学后离家,只不过她考取的学校完全无法和庆明大学医学院相提并论,父亲识破了她,对她说:“你去东京只是因为想在大城市好好玩一场吧。” 父亲在两年前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突然撒手西去。那时候他刚把公司交给年轻人,想要好好享受余生。 曾经热闹的家如今只剩下母亲妙子一个人,六十出头的妙子身体健康,还依然健谈。父亲在世时,只要一有空,她就会打电话给由美,东家长西家短地抱怨数落一番,又追根究底打听由美的交友关系,父亲死后,这种情况更严重了。 最让由美感到忧郁的,就是妙子整天说史也的妻子,也就是花惠的坏话。说她脑筋不好,家教不好,不会做家务,长得一点也不漂亮,可说是很不起眼——妙子批评时毫不留情。最后总会加上这句话: “真搞不懂,史也怎么会在那种笨女人身上晕船?” 在这个问题上,妙子不允许别人反驳,否则等于在火上浇油。有一次,由美忍不住说:“有什么关系嘛,只要哥哥喜欢就好。”没想到妙子反唇相讥:“我是因为不忍心眼看着他越来越不幸,你真是无情。”然后喋喋不休地数落了她很久。那次之后,无论母亲说什么,她都左耳进,右耳出,只说:“是啊,是啊。” 史也和花惠五年前结婚,既没有举办婚礼,也没有摆设婚宴,只是某一天突然去登记结婚。由美接到妙子的电话,才知道这件事。妙子在电话中怒气冲冲地问:“他说他们登记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久之后,史也就带着花惠回家了,一看到媳妇,父母立刻察觉到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花惠怀孕了,已经八个月了。 他们原本只是玩玩而已,没想到对方怀孕了,很有责任感的史也决定娶她——父母只能这么解释。听说这件事后,由美也这么认为。 妙子认定花惠是迷惑儿子的坏女人,对她的第一印象就很差。 由美并不是无法理解母亲的心情。虽然平时很少来往,但参加丧事时会见到花惠,每次都忍不住纳闷,哥哥为什么会娶这个女人,只是这种感觉不像妙子那么强烈而已。花惠不太机灵,也很粗心大意,无论做什么事都丢三落四。每次看着她的举手投足,都忍不住让人心浮气躁。 但是,她的个性很不错,温柔婉约,待人也很亲切,最重要的是,可以感受到她很爱史也,凡事都以史也为优先,几乎放弃了自我。也许史也认为自己是研究人员,需要这种类型的妻子。 由美很清楚,妙子对花惠的不满不光在于她本身。妙子经常说花惠“没家教”,也是因为她父亲的关系。 由美对花惠几乎一无所知,因为史也绝口不提花惠的事,只知道她似乎没有家人,所以一直隐约觉得花惠是举目无亲的孤儿。 没想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她的父亲住在老家富山县。在由美的父亲去世半年后,妙子在电话中告诉了由美这件事。 “我太惊讶了,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要把花惠的父亲接去他家同住。我一开始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听妙子说,町公所为了节省低收入户补助的开支,调查了低收入者的家属,发现其中一名低收入者的女儿在东京嫁给了一位医生。那个女儿当然就是花惠。 “什么意思?哥哥要照顾他吗?又不是亲生父亲,根本没有照顾他的义务啊。” “我也这么说,但他说,已经决定了。他很顽固,根本不听我的话。”母亲在电话中叹着气。 不久之后,史也把花惠的父亲介绍给妙子认识。用妙子的话来说,那个叫町村作造的人是“像鱼干一样的老头子”。 “那个人不苟言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他话也回答不清楚,总之,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很没品。我终于知道了,正因为有这样的父亲,她才会这么没家教。”最后一句话是在数落花惠。妙子还心灰意冷地补充说:“有那个老头子在,我以后更不能去史也家了。” 妙子的不满稍微消除了一些,因为最后史也并没有和他的岳父同住。虽然请他来到东京,但另外为他租了公寓,并没有生活在一起。由美不知道详细情况,听说是花惠不愿意同住。 “花惠好像一直很讨厌她父亲。”妙子在电话中说这句话时有点得意。 由美没有见过町村作造,也不知道史也给他多少帮助。虽然是哥哥,但终究是别人家的事。由美有自己的生活。她从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大型汽车公司上班,在东京总公司负责专利业务,忙得根本没时间交男朋友,所以她觉得只要哥哥满意,旁人无可置喙。 但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她不愿意相信。虽然一如往常地是妙子告诉她这件事,但妙子在电话中哭了起来。 妙子在电话中说,町村作造杀了人。 “好像是真的,刚才史也打电话给我,说他岳父去警局自首了。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先打电话告诉了我一声。” “怎么回事?他杀了谁?” “这还不知道,史也说,他也不太清楚。到底该怎么办?竟然有亲戚是杀人凶手……早知道就应该不理那种老头子啊。”妙子在电话那头哭喊着。 不久之后,由美从网络的报道中得知了关于事件的详细情况。地点位于江东区木场的路上,住在附近的四十岁女人遭到杀害,皮包被人抢走,内有被害人的皮夹。凶手用刀威胁被害女子,想要抢夺财物,但因为女子想要逃走,所以就从背后刺杀——报道中说,町村作造如此供述。 简直就是不经大脑思考的犯罪行为。如果和自己无关,她一定会带着冷笑看这篇报道,很可惜,这次的事件并非和自己无关。由于对从未见过面的町村作造产生了强烈的憎恨,由美觉得妙子说的完全正确,早知道就应该不管他的死活。 案发后一个星期左右,一个男人来公司找她。那个男人对前台说,他姓佐山,是仁科史也的朋友。由美接到前台的电话后,就产生了某种预感。 她的预感完全正确,在会客室见了面的那个人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刑警,体格很壮硕,即使在笑的时候,眼神仍然很锐利。 佐山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她对这起事件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很愚蠢,觉得他丧心病狂。”由美斩钉截铁地说。 “有没有觉得难以置信,或是觉得他——町村作造不太会做这种事?” 由美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见过他。” “是吗?”佐山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最后一次和你哥哥,还有他的家人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父亲去世满两周年的忌辰……应该是五个月前。” “当时你哥哥和嫂嫂有没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的地方?”由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任何事都无妨,比方说,他们好像在吵架,或是好像有烦恼之类的。” “不知道。”由美偏着头,觉得刑警问的都是一些奇怪的问题。 “因为很少说话,所以不太清楚。” “那么,”佐山拿出一张相片,“最后请问一下,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相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很好强的短发女人,年纪大约不到四十岁,长得很漂亮。因为她没见过,所以就实话实说了。 “你有没有听过滨冈小夜子这个名字?” “滨冈小夜子……”说出这个名字后,由美立刻猜到了,“该不会是那名被害女子?” 佐山没有回答,又继续问她:“在案发之前,你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不是刚好在路上遇到她,所以就行凶了吗?难道不是吗?” 佐山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了声:“谢谢你的协助。”把相片放进了皮包。 由美事后才知道,那天有其他刑警去了妙子家,也问了相同的问题。 “刑警是不是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由美随口说道。 “有什么关系?” “就是老头子和被害人之间啊,否则应该不会问那些问题吧?” “为什么?老头子不是为了钱财行凶吗?根本没有挑选对象吧?” “是啊……” 母女俩讨论了半天,也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之后,由美完全不知道办案是否有进展,佐山也没有再来找她。 正如她对史也所说的,不久之前,妙子打电话找她,说有话想要当面和她说,叫她回富士宫一趟。 听到妙子说要她去说服史也和花惠离婚时,她几乎说不出话,忍不住问妙子:“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说?” “你觉得他会听我的劝说吗?”妙子拿着茶杯,皱着眉头说。 应该不可能。由美心想,但她也不认为自己有办法说服哥哥。 “也许吧,但不管怎么样,你试着劝劝他。史也只有对你特别好,拜托了。” 看到母亲合掌拜托,由美无法拒绝,只能很不情愿地答应试试。 “其实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我就觉得应该想办法处理这件事。”妙子突然压低嗓门说。 “想办法处理?” “就是花惠的事啊,我一直觉得应该劝史也离婚。” “为什么?因为她不聪明,而且家教不好吗?” 妙子皱着眉头,轻轻摇了摇手。 “不是啦,我是觉得小翔有问题。” “哦。”由美点了点头,她知道母亲想要说什么。 “你不觉得有问题吗?上次你爸去世满两周年的忌辰时,你也看到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是啊……”由美的语气很沉重,“的确不像哥哥。” “对吧?亲戚也都这么说,一点都不像。” “但哥哥坚称是他的儿子,既然这样,外人就没资格说三道四。” “史也被骗了,我猜想花惠除了史也以外,另外还有一个男朋友,就是脚踏两条船,但以结婚对象来说,史也的条件更好,所以她才嫁给史也,没想到孩子出生之后,发现是另一个男人的。一定就是这样,花惠可能在生孩子之前就知道了,因为女人心里最清楚了。真是的,史也顽固得要死,心却很软。” 虽然没有证据,但妙子语气很坚定,由美也猜想八成是这么一回事。不光是史也,仁科家所有人的长相都属于典型的日本人,轮廓不深,眼鼻也都很小,但小翔的五官轮廓很深,眼睛也很大,而且眼睛也和史也不一样,是双眼皮。无论怎么看,都完全找不到任何像史也的地方。 妙子建议去做DNA鉴定。 “只要去鉴定一下,就一清二楚了。如果知道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史也就会改变想法吧。” “要怎么做?你觉得哥哥会答应吗?” “要瞒着他做啊,等结果出来后再告诉他。” “不行不行。”由美摇着手,“如果这么做,哥哥一定会大发雷霆,况且,亲子鉴定好像要当事人同意,即使可以瞒着当事人,打官司时,应该也不能当作证据。” “是吗?那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史也。” “我有言在先,这件事别找我哦。光是叫我劝他离婚,我就已经够头痛了,才不敢说什么叫小翔去做亲子鉴定这种事。” 妙子听了由美的话,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好像烦恼得头都痛了。 “真伤脑筋,你是我唯一可以拜托的人。啊,史也又要照顾他那是杀人凶手的岳父,又要养别人的孩子,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由美走出庆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在去车站的路上,想起了母亲的叹息。妙子认定史也是受骗上当了,但果真如此吗? 她回想起刚才和哥哥之间的对话。 他显然知道周围人都在怀疑他和小翔之间的父子关系,却刻意避免别人触及这个问题。 由美猜想,也许哥哥知道真相。 06 晚上十点多,小翔终于睡着了。花惠悄悄下了床,为儿子重新盖好毯子。小翔举起双手,好像在高呼“万岁”。看着儿子的脸庞,花惠觉得他果然像那个男人。双眼皮,鼻子高挺,而且头发有点自然卷,完全没有任何地方像花惠或史也。 如果像我就好了。花惠心想。如果像母亲的话,即使完全不像父亲,别人也不至于太在意,但因为也完全不像母亲,别人才会觉得奇怪。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发现灯光从客厅的门缝透了出来。打开一看,发现史也坐在桌前。他手拿钢笔,面前放着信纸。 “你在写信吗?” “对,”他放下了笔,“我想写信给滨冈女士的父母。” 花惠倒吸了一口气。她完全没想到这件事。 “……要写什么?” “当然是道歉啊。虽然对方收到这种信,也会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史也把信纸撕了下来,递到花惠面前,“你要不要看一下?” “我可以看吗?” “当然啊,是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写的。” 花惠在藤椅上坐了下来,接过信纸。信纸上用蓝色墨水写了以下的内容。 我们深知你们收到这封信会很困扰,但还是有一些事,无论如何都想要告诉你们,所以提起了笔。即使你们立刻撕了这封信,我们也没有任何话可说,但还是祈求你们能够看一下。 滨冈先生、滨冈太太,发生这样的事,真的很抱歉。我相信你们做梦都没有想到,被自己悉心呵护长大的女儿,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被人夺走生命。我们也有儿子,可以想象你们内心的不甘,根本不是用“心痛”两个字能够形容的。 我的岳父所做的事,是人类最可耻的行为,绝对不可原谅。虽然不知道法院会做出怎样的判决,但即使法官认为必须一命抵一命,我们也无话可说。 虽然我们目前还不了解有关案情的详细情况,但根据律师转述的内容,岳父似乎是为了钱财才会犯下这起案子。我们深深地叹息,他做了如此愚蠢的事。 然而,如果是因为这样的动机犯案,我们也必须承担一部分责任。我们隐约知道,高龄又没有工作的他最近手头拮据,听内人说,案发几天前,曾经接到岳父的电话,岳父在电话中要钱,但内人和岳父的关系向来不好,再加上她不想增加我的困扰,所以拒绝给他钱,而且还在电话中对他说,以后不再提供金钱的援助。 虽然不知道岳父的生活到底有多穷困,但如果因为内人拒绝援助,导致他一时鬼迷心窍,犯下这起案子,有一部分原因也在于我们。当我发现这一点时,浑身颤抖不已。我的岳父当然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们也必须向你们家属表达诚挚的歉意。 滨冈先生、滨冈太太,可不可以让我有机会当面向两位道歉?即使把我当成是正在牢里的岳父,要打要踢都没有关系。虽然深知这样也无法消除你们的愤怒和憎恨,但我希望可以让你们了解我的诚意,希望能够给我这个机会。 当你们深陷悲伤时,看到这篇字文字,或许会更加心烦,再次感到抱歉。 最后,衷心祈愿令千金安息。 正如史也所说,最后写了他和花惠两个人的名字。 花惠抬起头,和史也视线交会。 “怎么样?” “嗯,很好啊。”她把信纸交还给史也。自己才疏学浅,当然不可能对史也写的文章有什么意见,“你要去和家属见面吗?” “如果他们愿意见我的话,但恐怕不太可能吧。”史也把信纸整齐地折好,装进放在一旁的信封内,信封上写着“遗族敬启”。“我打算明天交给小田律师。” 小田是作造的律师。 “不知道你爸爸会不会写道歉信,之前小田律师说,打算叫他写。” 花惠偏着头说:“他很懒散……” “表达道歉的意思很重要,和审判有密切的关系。如何减轻量刑,是我们目前最需要考虑的事。所以,我明天会向律师确认一下。”史也打开放在一旁的皮包,把那封信放了进去。“对了,幼儿园的事怎么样了?” “哦,”花惠垂下眼睛,“还是坚持最好可以转学……” “幼儿园方面这么说吗?” “对,今天园长对我这么说。” 史也皱起眉头,抓了抓眉毛。 “即使转学也一样啊,如果那里也有闲言闲语怎么办?又要转学吗?” “转去远一点的幼儿园应该就没问题了,我猜想这次是藤井太太说出去的。” 史也叹了一口气,环视着室内:“所以最好搬离这里吗?” “如果……可以的话。” “那就必须先卖掉这里。因为左邻右舍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所以恐怕也不好卖。” “对不起……”花惠鞠了一躬。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史也不悦地说完,站了起来,“我去洗澡。” “好。”花惠回答后,目送丈夫的背影离去。 花惠开始整理桌子,桌上有好几张揉成一团的信纸。丈夫应该构思了很多次。 只要默默追随史也,或许这次也能渡过难关,所以,自己绝对不能懦弱。花惠心想。 上个星期,小翔对她说,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和他玩。花惠一开始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但在多次对话后,终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小翔,你的外公是坏蛋,所以,我不能跟你玩——幼儿园的小朋友这么对他说。小翔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问花惠:“外公是坏蛋吗?” 花惠去幼儿园确认,个子矮小的园长先生用谨慎的语气说:“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然后又告诉花惠,仁科翔的外公杀了人的传闻很快就传开了,有家长打电话到幼儿园问这件事,要求园方处理,园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显然是住在附近的藤井太太四处散播这件事。藤井家的孩子和小翔读同一所幼儿园,作造被逮捕后,有好几名侦查员在附近打听,应该也去了藤井家。 虽然得知作造犯下这起案子时,花惠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世人对杀人凶手家属的态度很冷漠。花惠能够理解,只要想到和手段凶残的凶手有血缘关系,就会感到厌恶。如果换一个立场,自己也会有同样的想法。而且恐怕也会追究家属的责任,觉得家里有这样危险的人物,竟然没有好好看管他。 只要默默忍受就好。花惠心想。既然父亲犯了罪,自己只能接受这个事实。正如史也所说,目前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减轻量刑,也就是淡化犯罪行为的残虐性。也许到时候别人看自己的眼神也会有所改变。 内人和岳父的关系向来不好——她突然想到信上的这句话。 这是事实。 花惠的母亲克枝独自经营一家规模不大的居酒屋。她的父母早逝,她很希望自己可以开一家店,所以就去酒店上班,拼命存钱。三十岁时,她终于开了那家居酒屋。 町村作造是经常去居酒屋的客人之一。当时,他是一家经营皮包和首饰的公司的业务员。他对克枝说,总公司在东京,但工厂在富山,所以每周都会来富山几次。 两个人很快就密切来往,进而有了男女关系。作造经常在克枝租的房子留宿,又自然而然地结了婚。他们没有办婚礼,也没有宴客,甚至没有搬家,只是作造搬进来和克枝同住而已。克枝经常叹息:“我看男人太没眼光了,只是因为憧憬结婚,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 结婚半年后,作造的公司被人检举违反商标法。富山的工厂生产的都是国外知名品牌的仿冒品,在东京和大阪的饭店以特卖会的方式销售。 公司当然倒闭了,但作造向克枝隐瞒了好几个月,迟迟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对于不再去东京这件事,他解释说,因为目前调到负责工厂生产的职位。当克枝得知事实时,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 克枝在居酒屋一直工作到分娩,当生下孩子,可以下床活动后,又立刻背着女儿开店做生意。 花惠曾经问她,为什么不叫作造带孩子?母亲皱着眉头回答: “一旦这么做,他就有理由不出去工作了。” 克枝说,作造这个人只想偷懒。 虽然他曾经外出工作,但并没有持续太久。在花惠的记忆中,从来没看到父亲认真工作过,甚至完全无法把他和工作联想到一起。他不是躺着看电视,就是去打小钢珠,或是在喝酒。花惠放学后去克枝的店时,有时候会在还没有开始营业的店内,看到作造坐在吧台前一边喝啤酒,一边看职业棒球比赛。光是这样也就罢了,只要克枝稍不留神,他就会溜进吧台,从手提式小金库里偷一万元纸钞。当花惠用力瞪他时,他总是露出无聊的笑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花惠不要说。 他不去工作赚钱,还整天玩女人。不知道他去哪里认识了那些女人,整天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女人偷腥。克枝之所以没有提出离婚,是为了女儿着想。因为担心别人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女儿。花惠高中二年级的冬天,克枝病倒了。她得了肺癌,医生说,很难以手术治疗。 花惠每天都去医院探视,母亲一天比一天瘦弱。有一天,克枝确认四下无人,叫花惠回家后去冰箱找腌酱菜的容器。 “里面有存折和印章,那是我为你存的钱。一定要藏好,绝对不能被你爸爸发现。” 母亲显然在安排身后事,花惠哭着求她不要去想这些事,要赶快好起来。 “嗯,妈妈也会努力。”克枝无力地笑了笑说。 花惠回家之后,打开了冰箱,发现酱菜容器的底部藏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放了存折和印章。存折里有一百多万。 那时候,作造和别的女人住在一起,很少回家。花惠不知道是怎样的女人,也不知道她的电话。 有一天,作造为无足轻重的事打电话回家。 花惠在电话中说:“妈妈得了肺癌,快死了。” 作造沉默片刻后问:“住在哪家医院?” “不告诉你。” “你说什么?” “人渣。”说完,她挂了电话。 那天之后,不知道作造怎么找到了医院,他去医院探视了克枝几次。花惠从克枝口中得知了这件事,但并没有多问,因为她根本不想知道。 克枝很快就离开了人世,当时还不到五十岁,但正因为年轻,所以癌症才会恶化得很快。 在左邻右舍和居酒屋老主顾的协助下举办了葬礼,花惠再次了解到,克枝深受大家的喜爱。作造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消息,也在葬礼上现了身。看到他一副自以为是丧主的样子,花惠难掩内心的憎恶,直到最后都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那天之后,作造每天晚上都回家,但三餐都在外面解决。花惠每天晚上做一些简单的菜,独自吃晚餐。 天一亮,作造就不见人影。每隔几个星期,矮桌上就会有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装了钱,似乎是给花惠的生活费。 花惠完全没有任何感激,她知道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作造让某个女人继续经营克枝留下来的那家居酒屋,花惠也知道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那是心爱的妈妈留下来的店——花惠无法原谅他。 高中毕业后,花惠就搬离了家里。她去神奈川县一家电器零件厂上班,虽然知道会在工厂的生产线工作,她对这份工作也没有兴趣,但关键是那家工厂提供女子宿舍,她一心想要离开父亲。她没有告诉作造自己工作的地点和宿舍的地点,在毕业典礼的两天后,寄完行李,自己又带了两大袋行李走出了家门。作造那天也不在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居住多年的房子。这栋不大的独栋房子是克枝恳求房东用便宜的房租出租给他们的,到处都是不忍目睹的破损。虽然发生了很多不愉快,但也有不少回忆,也似乎可以听到克枝的声音。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不知道有多好。她诅咒着作造。 花惠转身走向车站。这辈子再也不要回到这里,再也不想见到那个男人。她暗自发誓。 接下来的十几年,她的确没有和作造见面,她对史也说,父亲可能还活着,但不知道他的下落。谁知道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富山县的町公所为町村作造的扶养问题打电话来家里,刚好是史也接的电话。他得知作造是花惠的父亲,甚至没有和花惠商量,立刻答应要接来同住。花惠得知这件事后,罕见地责备了丈夫。 “不要理他就好了,他根本没资格当父亲。” “这怎么行呢?町公所也很为难。”史也坚持说要去和作造见一面。 于是,他们去富山县的旧公寓见了父亲。作造已经满头白发,骨瘦如柴,看着花惠的眼神满是卑微。 “对不起。”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又看了看史也说,“太好了,你好像过得还不错。” 花惠几乎没有开口。她有一种预感,觉得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憎恨将再度燃烧起熊熊大火。 回到东京后,史也提议要把作造接来同住,但花惠强烈反对。她说,宁死都不愿意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是你唯一的父亲,为什么说这种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因为他吃了多少苦。总之,我绝对不愿意,如果你非要接他来同住,那我和小翔搬出去。” 经过一番争执,史也终于让了步。虽然不会住在一起,但会把他接来东京,提供经济上的援助。 花惠很不情愿地同意了。他们决定了援助的金额,也对作造居住的地点有所限制。花惠绝对不愿意让他住在自己家附近,所以在北千住找了一间公寓。虽然屋龄有四十年,已经很破旧了,但花惠仍然觉得让作造住太浪费了。 如果当时不接受史也的意见,断绝和作造之间的关系,不知道现在是怎样的情形。 花惠摇了摇头。想这些事也没用,因为时间无法重来。 07 捡骨台上铺着丝绸的布,上面放了一块原木木板,木板上面是踏上新旅程的宝贝。 宝贝是山本家饲养的迷你腊肠狗,是一只十三岁的母狗。饲主说,它原本就有心脏方面的疾病,所以算是很长寿。 看到宝贝的骨灰,山本家的四个人发出感叹的声音。 “好漂亮,”读高中的女儿忍不住说道,“好像标本一样。” 天使船很注重捡骨仪式。虽然很多饲主会把装了遗骨的骨灰坛带回家,但通常带回家后,就再也不会打开骨灰坛的盖子。因此,在这里捡骨是饲主最后一次和宠物接触的机会。为了让这个仪式可以成为饲主的回忆,工作人员尽可能把遗骨排得很漂亮。把脊椎骨、四肢骨和关节等按照原来的位置排好,头盖骨也放在适当的位置,努力重现宠物生前的样子。如果火葬时焚烧过度,遗骨就会碎裂,无法排出生前的形状,而且因病而亡的动物的骨骼通常比较脆弱,在火葬时的温度控制需要高超的技术。 神田亮子在解说的同时示范捡骨,家属也都拿起筷子,捡起爱犬的遗骨。中原在一旁看着他们。 一只迷你腊肠狗在他们脚下心神不宁地跑来跑去。那是死去那只狗生下的公狗,今年八岁。今后,他将集山本家的宠爱于一身。那只狗咳了几下,又大声吐着气。 在骨灰坛上刻完名字和日期后,仪式就结束了。山本家的人都面带笑容。 “谢谢你们,让我们心情愉快地送它最后一程。”临走时,山本先生说道,一旁满面笑容的山本太太似乎也很满意。 “能够为你们效劳是我们的荣幸。”中原说。 每次这种时候,他都很庆幸自己从事这份工作。看到别人将悲伤升华,觉得自己的心灵也慢慢得到了净化。 看起来像是小学生的儿子抱着那只狗,那只狗又咳嗽起来。中原问了这件事,山本太太说:“对啊,最近经常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尘螨,但我经常打扫啊。” “也许是气管塌陷。” 听到中原这么说,山本一家人都露出纳闷的表情。 “随着年纪的增长,气管会变窄,小型犬尤其容易发生这种情况。它们不是经常抬着头看饲主吗?这个姿势不太好。” “气管变窄的话,会有什么影响?”山本太太问。 “可能会引起各种疾病,最好带它去医院看一下。现在症状还不严重,只要及时治疗,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那就马上带它去看,它一定要活久一点。对不对?” 听到山本太太这么问,山本先生点了点头,语带佩服地对中原说:“你太厉害了,也很了解动物的疾病。” “不,只是经常接触的关系。请多保重。” “谢谢。”山本先生说完,一家人转身离去。目送他们远去后,中原对神田亮子露出苦笑:“难得被人称赞。” “这代表你对这份工作已经得心应手了,啊,对了,有寄给你的邮件。” 神田亮子站在柜台内,递给他一个大信封。中原接了过来,不知道是什么,但看到信封上印的出版社名字,立刻知道了。翻到背面一看,果然写了日山千鹤子的名字。那是在小夜子的守灵夜遇见的那位编辑,可能是刊登了小夜子那篇报道的杂志出刊了。守灵夜时,她答应要寄一本给中原,只是中原并没有当真,所以有点意外。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撕开信封,把杂志拿了出来。这似乎是一本针对三十多岁女性读者的杂志,封面上的女演员也代表了那个时代。 其中一页贴了一张粉红色的便笺,翻开那一页,巨大的标题立刻映入眼中:《手就是停不下来 孤独地对抗偷窃瘾》。 中原想起滨冈里江告诉他的话。小夜子在当自由撰稿人后,起初经常写一些时尚方面的文章,最近开始探讨社会问题,好像也曾经提到偷窃瘾的事。 所以,守灵夜那天,和日山千鹤子在一起的那个姓井口的女人,正深受偷窃瘾之苦吗?她看起来的确病恹恹的,也难怪问到采访内容时,她似乎难以启齿。 中原浏览了那篇报道。报道中提到四个女人,介绍了她们染上偷窃瘾的经过,以及这是如何摧毁了她们的人生的。 第一个女人是前粉领族,从小成绩优异,父母对她的未来充满期待。她用功读书,考进了一流大学,也进入了外资的一流企业,但工作很繁忙,压力越来越大,开始暴饮暴食,然后拼命呕吐,出现了进食障碍。不仅如此,每次看到自己的呕吐物,就觉得等于把辛苦赚来的薪水丢在臭水沟里。有一天,她偷了一个甜面包,吃了之后,竟然没有呕吐,而且有一种身心获得解放的快感。之后,她持续偷窃,到最后因为偷窃六百元的商品被逮,被判缓期为止,她已经持续偷窃了十年。之后在专业机构接受了偷窃瘾的治疗。 第二名采访对象是一名女大学生。她在高中时因为减肥而控制饮食后,反复出现贪食症和拒食症。父亲寄给她的生活费无法应付她的饮食开支,所以她开始在超市偷窃,目前已经休学,专心接受治疗。 第三名采访对象是一个家庭主妇。为了节省开始偷窃。起初只是食品,但之后觉得付钱买东西太愚蠢,就开始偷衣服和日用品。被逮捕三次,最后终于被判处了有期徒刑。出狱后,她和丈夫离了婚,也没有和儿女同住,但仍然对自己感到不安,担心自己会再度偷窃。 第四名采访对象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她在单亲家庭中长大。十几岁开始情绪不稳定,多次自杀未遂。高中毕业后,她来到东京想当美发师,但无法克服一紧张手就会发抖的症状,只能放弃当美发师的梦想。她开始在酒店上班,二十四五岁时和认识的男人结了婚,但那个男人对她家暴,所以在一年后就离了婚。之后再度回酒店上班,没想到唯一的亲人——父亲意外身亡。她深受打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亲,自己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上。不久之后,她发现自己只配吃偷来的食物,为此进了两次监狱,但并不觉得自己会改邪归正,整天想着下次要做更大的坏事,在监狱里关更久。 中原抬起了头,按着双眼的眼睑。不知道是否年纪大了,长时间看小字很容易眼睛疲劳。原来偷窃瘾形成的原因各不相同,很普通的女人会因为一些小事染上偷窃瘾。 中原对第四个女人耿耿于怀。因为他觉得只有这个女人是基于自虐而偷窃,她的目的似乎并不是偷窃行为本身,而是借偷窃行为惩罚自己。 他回想起那个姓井口的女人,猜想她应该就是第四个女人。因为她与第二和第三个女人的年龄不符,与第一个女人的印象不符。 中原继续看着报道的内容。小夜子在引用专家的谈话后,用以下这段话作为总结。 她们大部分并非受到经济因素的逼迫,专家调查发现,有偷窃瘾的女人超过七成罹患摄食障碍,因此,必须将偷窃瘾视为一种精神疾病。也就是说,她们需要的是接受治疗,而非刑罚。只要听听她们的声音,就知道刑罚多么无力。在接受治疗期间再犯,被送进监狱导致治疗中断,出狱之后再度偷窃,这简直是毫无意义的循环。这种毫无意义的循环并非只存在于偷窃行为的矫正上,一旦犯罪,就要被关一段时间,靠这种手段来防止犯罪的想法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幻想,通过这次采访,我强烈体会到,目前的刑罚体制已经沦为政府逃避责任的工具,必须尽快加以修正。 看完报道后,中原合上杂志,看向远方。 他觉得这篇报道写得很好,内容很具有说服力,结论部分对于当前刑罚制度的不满,应该是小夜子累积了多年的想法。她认为把偷窃犯关进监狱毫无意义,同样地,她认为把杀人凶手关进监狱就可以让他们改邪归正的场面话也毫无意义。 他正在思考这些事时,放在内侧口袋的手机振动起来。他一看来电显示,发现是滨冈里江打来的。 “你好,我是中原。” “哦,道正啊,我是滨冈。对不起,在你忙的时候打电话给你,现在方便吗?” “没问题,小夜子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是啊,目前正在为开庭审理做各种准备。” “为开庭审理做准备?你们吗?” 那不是检察官的工作吗?听到中原这么问,里江回答说,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关于这件事,有事想要和你商量,所以想问你方不方便见面。” “好,我去。” 中原立刻回答,因为他也想了解案情的发展。虽然佐山之前说“等告一段落后,我会当面向你道谢”,但迟迟没有消息。 里江和他约在新宿某家饭店的咖啡厅见面。中原走进咖啡厅,发现她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套装,身旁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和中原的年纪差不多,戴了一副眼镜,看起来像银行职员。中原走过去后,两个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里江为他们相互介绍。那个男人是山部律师,曾经和小夜子一起参加被杀害者遗族会。 中原在沙发上坐下后,向刚好走过来的服务生点了一杯咖啡。里江他们面前已经放着饮料。 “对不起,你这么忙,还把你约出来。”里江满脸歉意地说。 “不,我也很关心这件事。请问要和我商量什么事?”中原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 山部缓缓地开了口。“请问你知不知道被害人参加制度?” “被害人参加……哦,我知道,现在被害人或遗族也可以参加审判。在我们那起案子结束后不久,正式通过了这项制度。” 这项制度通过后,被害人和遗族可以像检察官一样陈述求刑意见,也可以在法庭上质问被告。当初得知这项制度确立时中原十分懊恼,如果之前就有这个法律条款,就可以质问蛭川很多事。 山部用力点了点头,似乎觉得既然知道,说起来就方便多了。 “在这起命案中,我想要请滨冈小夜子女士的父母成为被害人参加人。” 原来如此。中原看着里江。前岳母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似乎下定了决心。 中原的咖啡送上来了,他喝了一口黑咖啡。 “最初是检察官建议我加入被害人参加制度。”里江说,“但是,当时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上法庭……不是去旁听,而是要诘问证人或是被告,我想我没有能力做这么高难度的事,但之后山部律师联络我,希望我无论如何都要加入被害人参加制度……” “因为我认为这是滨冈小夜子女士的遗志。”山部有力地说。 “遗志……什么意思?” “就是要让被害人和遗族成为审判的主角。以前的审判都是以法官、律师和检察官为主,根本无法反映被害人和遗族的心声,只是一味地讨论杀了几个人、怎么杀的,是计划性杀人,还是临时起意这些表面化的问题,决定被告的刑期,几乎完全不考虑该犯罪行为造成了被害人或遗族多大的悲伤和痛苦。我相信你对这件事应该也有深切体会。” “你说得对。”中原点着头。 山部拿起了咖啡杯。 “你对滨冈女士遇害事件的量刑有什么看法?你之前曾经和滨冈女士对这方面很有研究,应该可以大致猜到吧。” “量刑吗?”中原看着杯中的液体,回想起佐山对他说的话,“据我所知,这次只是为钱财而行凶杀人,亮出菜刀威胁小夜子交出钱财,小夜子逃走了,所以从背后捅她。” 山部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问了一句:“如果是这样的话呢?”催促他说下去。 “如果是抢劫杀人,法定刑期为死刑或无期徒刑,凶手有没有前科?” “没有。” “而且隔天就去警局自首,我没见过凶手,所以不太清楚,他有反省的态度吗?” “据检方提供的资料,被告一开始就频频向被害人道歉,可以感受到他道歉的诚意。” “那根本只是说说而已,”里江在一旁插嘴,“他去自首,也只是希望减轻刑责而已,根本不是因为反省。” “另外,还通过律师转交了道歉信,但并不是被告本人写的。”山部说。 中原有点不太了解状况。 “信吗?不是被告写的?那是谁写的?” “被告的女婿。被告有一个女儿,是他女儿的丈夫写的。” 中原越来越搞不懂了。如果是被告的女儿写的,还合情合理,但为什么是女婿写的? “他在信中说,这次的事,他也要负一部分的责任。”山部继续说道,“照理说,应该照顾岳父的生活,但因为没有好好照顾,导致贫穷的岳父一时鬼迷心窍,铸下了大错,所以,他们也有一定的责任,如果可以,希望可以当面道歉。” 这样的发展完全出乎中原的意料。之前曾经听佐山说,凶手有一个女儿,嫁给了一名医生,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中原问里江:“你见过他了吗?” “才不要见他呢。”她不悦地皱起眉头,“即使他来道歉,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女婿的行为会对审判有影响吗?”中原问山部。 “很可能以了解被告生活情况的证人身份出庭,请求酌情减轻刑责,今后将协助被告更生,请求法官做出充满温情的判决。” “既然这样,”中原抱起双臂,“应该不会判死刑,况且,检方也认为被告有反省的态度,我看应该会判无期徒刑。” 山部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我也有同感,如果没有出现新证据,检方应该会求处无期徒刑。辩方恐怕会请求二十五年的有期徒刑,但因为被告准备了凶器,所以计划性并不低。如你所说,法官恐怕会判处无期徒刑,也就是说,这场审判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所以,审判没有意义吗?” “不,完全相反,有很大的意义。审判并不是决定量刑而已,必须控诉被告的犯罪行为有多么严重,必须让被告知道,他犯下了滔天大罪。如果无法达到这个目的,遗族无法得到真正的救赎。我也这么告诉滨冈女士的父母,请他们加入被害人参加制度。” 中原完全理解山部说的话。在爱美遇害事件中,他们无法把失去爱美的痛苦告诉被告。中原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里江。 “虽然很辛苦,但请你们加油。” “我会和老公一起加油,困难的事都已经交给山部律师处理。” “交给我吧。”山部点了点头。 中原之前就听说,犯罪被害人参加刑事审判时,可以委托律师协助做很多工作。 “我了解了,我会持续关注这场审判。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山部坐直了身体,看着中原说: “其实我在考虑,也许要请你站上证人席。” “我吗?但我对这起命案一无所知。” “但你比任何人更了解滨冈小夜子女士。因为曾经有过一段痛苦的经历,所以她才会持续参加支持犯罪被害人的活动。如今,她自己也遇到了类似的事件,为了让凶手了解自己罪大恶极,为了让法官了解小夜子女士死得多冤枉,希望你能够站在法庭上告诉大家,小夜子女士是怎样一个人。” 听山部说话时,中原想着完全相反的事。自己比任何人更了解小夜子吗?果真如此吗?虽然曾经一起痛苦、悲伤,但也许自己并不了解她,所以才会离婚。 “道正,”里江叫着他的名字,“我们之所以下定决心加入被害人参加制度,除了山部律师说的这些情况以外,还有另外的理由。” “什么理由?” “因为,”里江露出严肃的眼神,“我们希望被告被判死刑。” 中原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着里江满是皱纹的脸。 她的嘴角露出笑容。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白费力气?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希望被告被判处死刑。当我们得知被害人参加制度时,听到了一件很有用的事,就是除了检察官以外,我们也可以求刑。按照目前的情况,检方应该只会求处无期徒刑,但我们要求处死刑。山部律师,如果我们要求判处被告死刑,你无法拒绝受理我们的委托吧?” 山部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我们想要听这句话,”里江对着中原说,“我们想听求处被告死刑这句话,即使无法如愿,至少希望在法庭上听到‘死刑’这两个字,你应该能够明白我们的心情吧?” 里江的双眼渐渐红了起来,中原深有感触。死刑——那是中原和小夜子曾经追求的目标。 “律师,”里江转头问山部,“我想让道正看那份东西,没问题吧?” 山部缓缓眨了眨眼睛后,点了点头:“应该没有问题。” 里江从放在一旁的拎包中拿出一沓A4大小的数据单,用大型长尾夹夹在一起,厚厚的一沓,超过了十几张。 “你还记得日山小姐吗?她是小夜子女子大学时的同学。” “日山千鹤子小姐吗?当然记得。” 今天又听到这个名字实在太巧了。中原告诉里江,今天刚好收到了她寄来的杂志。 “有这种杂志吗?那我回家的时候去书店看看,我在守灵夜那天也和日山小姐聊了几句,但她告诉我的不是杂志,而是关于书的事。” “书?” “单行本的事。听日山小姐说,小夜子写了一些稿子,想要出书,据说差不多快完成了。日山小姐说,如果我想帮小夜子出版,她可以提供协助,虽然我觉得这个主意很棒,却找不到小夜子写的稿子。那时候,小夜子的电脑被警方拿走了,当电脑送回来后,我在电脑里找了一下,结果就找到了这份稿子。” 中原接过那份稿子,第一页上写着标题。中原看了一眼,立刻吓了一跳。标题写着——《以废除死刑为名的暴力》。 “我猜想日山小姐说的就是这份稿子。” “似乎是小夜子投入了很多心力完成的力作,我可以看吗?” “当然啊。” 他翻了一页,横式打印的文字映入眼帘。在“序言”之后,有以下这段文字。 假设有个孩子,要让他赞成废除死刑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法律禁止杀人,死刑这种制度是国家在杀人,但终究是人在运营国家,所以,死刑制度充满了矛盾——只要这样告诉小孩,小孩子十之八九会同意。 小夜子又继续写道:“我也希望自己是可以接受这套说法的小孩子。” 中原抬起了头。 “原来她在写这些东西。” 里江眨了眨眼睛。 “小夜子家里堆满了书和资料,都是关于死刑和量刑的内容,我猜想她应该在很认真地写这些东西。” 中原再度看着标题说:“以废除死刑为名的暴力……哦。” “我相信你看了之后,就可以了解我们的心情。” “我可以带回去看吗?” “我今天带来的目的,就是希望你带回去慢慢看。” “我们打算在开庭时,把这份稿子交给法庭,”山部说,“你看了之后就知道,上面也提到了你们经历的那场审判。为了顾及隐私,有些部分用了化名,但如果有什么问题,请你告诉我。” “好,那我回去再看。” 中原把稿子收进自己的皮包后,又看着里江和律师说: “听说凶手的女婿写了一封道歉信?” “对,虽然和他太太一起具名,但看信的内容,应该是凶手女婿写的。”山部回答。 “哦,”中原嘟哝了一句,“加害人的家属写道歉信给遗族的情况很常见吗?” “并不少见,只不过——”山部停顿了一下,微微偏着头,“只不过通常都是被告的父母写给遗族,因为父母认为自己要对儿女的行为负起责任,但很少有儿女写这种信。” “而且是女婿……” “嗯,”山部说,“至少我之前没听过有这种事。” “听说是医生?” 山部瞪大了眼睛:“你知道得真清楚。没错,是医生。” “是刑警来找我时告诉我的,既然是医生,经济上应该很宽裕啊。” “应该吧。呃,听警方的人说——”山部从皮包里拿出记事本,“他在庆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在静冈县富士宫市出生、长大,老家也很富裕。他的太太和被告一样,都是富山县人,结婚前在神奈川县的一家公司上班,和被告已经多年未见,两年前才重逢。信中也提到,他们父女关系并不好,他们之所以没有在经济上援助岳父,应该也有复杂的原因,这方面的情况也许会在法庭上有进一步了解。” 听到山部这么说,中原发现自己对事件的态度和之前稍有不同。以前从来不曾想到加害者的家属。蛭川有一个弟弟,但从来没有来法庭旁听,当然也没有以情状证人的身份站在证人席上。 之后,他们喝着冷掉的咖啡,聊着彼此的近况。小夜子的父亲宗一最近身体不好,所以今天没有一起来。 “自从小夜子出事后,他好像一下子变老了,也瘦了五公斤。” “那可不行,必须有足够的体力才能撑过审判。” “是啊,我回去之后会告诉他,说你也这么说。” 中原喝着咖啡,想起在爱美的案子审判期间,自己和小夜子也瘦了不少。 和里江他们道别后,中原在回家之前,去了经常光顾的定食餐厅吃了晚餐。小夜子遇害的那天晚上,中原去了那家餐厅,所以有了不在场证明。案发之后,他有一段时间没来,但两个星期前,再度开始来这里吃晚餐。熟识的店员看到中原后,什么也没说。也许刑警并没有来这里确认他的不在场证明。 他在四人座的桌子旁坐了下来,点了一份今日特餐。只要点今日特餐,就可以每天吃到不同的菜色。今晚的主菜是炸竹筴鱼。 他拿出小夜子的稿子放在桌旁,一边吃饭,一边看了起来,但看了没几行就停了下来,因为他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小夜子的决心和斗志,显然不适合边吃饭边看。 废除死刑论者并没有看到犯罪被害人的处境——他在脑海中回味着刚才看到的这句话。 遗族并不光是为了复仇的感情,想要凶手被判处死刑。希望各位想象一下,当家人遭到杀害时,家属需要经历多少痛苦和烦恼,才能接受这个事实。即使凶手死了,被害人仍然无法复活。既然这样,遗族到底想要从死刑中追求什么,才能让遗族获得救赎?遗族之所以想要凶手被判死刑,是因为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救赎的方法。既然要求废除死刑,那到底提供了什么替代方法? 中原没有细细品尝难得的炸竹筴鱼,吃完饭后,踏上了归途。 回到家换好衣服,立刻继续看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小夜子写的文章,更不要说是这么大量的文字。他不知道小夜子写得好不好,只知道小夜子的文字很熟练。她显然对自由撰稿人的工作驾轻就熟。他不由得产生了和文章内容完全无关的感想。 至于文章的内容—— 即使法院做出了死刑判决,对遗族来说,并不是获得胜利。遗族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只是结束了必要的步骤、完成了理所当然的手续而已。即使死刑执行后也一样,心爱的家人被夺走的事实无法改变,内心伤痛也无法愈合。或许有人说,既然这样,不判死刑也没关系。不,有关系。如果凶手继续活着,“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他有活下去的权利?”这个疑问会一直侵蚀遗族的心。有人认为,可以用终身监禁代替死刑,但这些人完全没有理解遗族的感情。即使判处终身监禁,凶手还活着,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每天吃饭、和别人聊天,也许还有兴趣爱好。光是想象这件事,对遗族来说,就痛苦得想死。所以,在此一再重申,遗族绝对无法从死刑判决中得到任何救赎,对他们来说,凶手的死是理所当然的事。俗话常说,“杀人偿命”,但对遗族来说,凶手的死根本不是“偿还”,只是走出伤痛这条漫漫长路上的某一站而已,而且,即使经过了那一站,也无法看到未来的路,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克服什么、走向哪里,才能够得到幸福。但如果连这种为数不多的歇脚站也被夺走,遗族到底该怎么办?废除死刑,就是这么一回事。 看到这里,中原觉得言之有理,自己内心也有和小夜子相同的想法。文章中所写的内容,完美地表达了他内心的想法。反过来说,在看这些文字之前,他无法清楚而具体地表达这种想法。 死刑判决只是歇脚站。 没错。中原点着头。在审判期间,一直以为死刑判决是目标,但是,当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时,好像反而坠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中原继续往下看。小夜子除了陈述自己的论点以外,还列举了几个实例,并介绍了采访相关人员的内容,当然也提到了爱美遭到杀害的事件。中原在文章中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为蛭川辩护的律师平井肇。 她竟然去采访了敌人。 虽然知道辩方的律师并不是坏人,但对中原和小夜子来说,和凶恶罪犯站在同一阵线的人都是敌人。看到他一脸认真地说蛭川那番侮辱人的道歉是“真挚的反省”时,甚至想要杀了他。那双轻度斜视的眼睛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所以觉得他有点可怕。 文章中记录了小夜子和平井律师之间的谈话,中原仔细看了那部分。原本以为小夜子会充满敌意,咄咄逼人,没想到并非如此,她反而是在平静的气氛中,冷静地回顾了那一系列的审判。 小夜子问平井,对于当初自己执拗地想要凶手被判处死刑有什么看法,平井回答说,他认为理所当然。 在我的记忆中,几乎所有的家属都希望杀害亲人的凶手被判死刑,对律师来说,这才是辩护的起点。被告站在断崖绝壁的最前端,前面没有任何路。身为律师,只能为被告摸索是否有后退的路。只要有可以后退一步的空间,就会想方设法让被告退后那一步。这就是律师为被告辩护的职责。 小夜子也问了他对死刑制度的看法。平井认为,如果可以,他希望废除死刑制度。 废除死刑论中最强烈的意见,就是可能会因为冤假错案造成枉死,但我的主张稍微不同。我质疑死刑,是因为我认为死刑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假设有一起A事件,凶手被判处死刑。另有一起B事件,凶手也被判处了死刑。虽然是两起完全不同的事件,遗族也不一样,但结论都一样,都是简单的一句死刑。我认为,不同的事件,应该有各种不同的、更符合每起事件的结局。 看到这里,中原陷入了沉思。因为他认为平井的话也有道理。 不同的事件,应该有各种不同的、更符合每起事件的结局——这句话完全正确。中原和小夜子因为看不到结局,所以才会深陷痛苦。小夜子还问了平井,如果像某些废除死刑论者所说的,引进终生刑的话,能够改变什么吗?平井回答说,他也不知道。 文章在这里暂时中断。空了五行之后,进入了下一章。中原继续往下看,但文章没有再提及和平井律师之间的对话。 他又翻回刚才空白的部分,重新看了一遍小夜子和平井的谈话,思考着小夜子为什么没有继续写下去。 也许小夜子自己也在犹豫,尚未有定论,她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想法,所以无法在这里落笔。 他合起稿子,躺在一旁的床上,仰望着天花板。我看到你就会感到痛苦——他永远无法忘记小夜子说这句话时的眼神。 小夜子很努力地寻找答案,努力思考自己该做什么,怎样才能得到救赎。她积极奔走,了解别人的想法,努力寻找真理。 中原坐了起来,看了一眼时钟。现在还不算太晚。 他从上衣口袋中拿出刚才拿到的名片,看着名片上的号码,伸手拿起手机。 08 从麻布十番车站步行到那栋建筑物只要几分钟,距离餐饮区有一小段距离,周围都是办公大楼。 走进建筑物,看着墙上的牌子,平井律师事务所位于四楼。他搭电梯来到四楼,立刻看到了律师事务所的入口。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前台,可能平井事先已有交代,中原报上姓名后,女人立刻满脸笑容,伸出左手指着里面说:“请你去三号房间坐一下。” 里面有一条走廊,走廊旁有几个小房间,房间门口有写了号码的牌子。 他走进三号房间,房间差不多一坪大小,桌子两侧放着椅子,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东西。 他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原来大家都是在这种地方做法律咨询。 得知小夜子在这里采访平井律师,中原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对中原来说,平井肇一直都是可恨的敌人,即使在法院做出死刑判决后,他这种想法仍然没有改变。得知平井打算向最高法院上诉后,中原比之前更加痛恨他。 但是,小夜子不一样,她在思考对自己来说审判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也想要了解为被告辩护的律师的想法。任何事只从单方面观察,都无法把握真相。中原为自己竟然没有发现这么简单的道理而感到羞愧。 他想要沿着小夜子的足迹走一遍,总觉得了解她在思考什么,想要做出怎样的决定后,可以看清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他思忖着小夜子是怎么联络到平井,于是想到了山部。打电话问山部后,得知果然是通过他。小夜子找他商量了这件事,他把平井介绍给了小夜子。 中原拜托山部,是否可以为自己引见,山部欣然应允。 “我猜想你看了那些稿子,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没问题,我帮你联络。” 中原很快就接到了山部的消息,平井也很想见他。所以,中原今天来到平井的律师事务所。 一阵敲门声。中原说了声:“请进。”门打开了,一身灰色西装的平井走了进来。他像以前一样留着五分头,只是多了不少白发,眼睛仍然有点斜视。 “让你久等了。”平井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好久不见。”他彬彬有礼地打招呼。 “不好意思,这次为这种麻烦事找你。”中原鞠了一躬说。 “不会不会,”平井轻轻摇了摇手,“我很想知道你的情况,你的前妻也死得这么冤枉,你一定很痛苦。” “你知道小夜子遇害的事吗?” “警视厅的刑警也来找过我,想要调查这次的嫌犯和滨冈小夜子女士之间有什么关系。刑警给我看了嫌犯的相片,但我回答说,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好像只是随机杀人。” 平井面不改色地轻轻点了点头,斜视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虽然在审判时觉得很可怕,但今天觉得他的眼神很真诚。 “我想你应该没有太多时间,所以就直接进入正题。”中原说,“小夜子打算出书,内容是批评废除死刑论。她似乎也来采访过你,我希望了解一下,你们当初谈了些什么。” 中原向平井确认了小夜子稿子上提到的和平井之间的谈话。 “我的确这么说过,任何一起事件中都有很多故事,不同的事件当然会有不同的故事,如果只有凶手被判处死刑这样的结局,这样真的好吗?而且我认为这样的结局无法帮助任何人。但是,如果问我还有怎样的结局,我也答不上来。正因为找不到答案,所以废除死刑论也只能原地踏步。” “遗族也无法得到救赎。” “你说得对。” “因为你是律师,所以才提出上诉吗?” 平井听不懂中原这句话的意思,诧异地微微偏着头。中原注视着他的脸说:“我是说我们那场审判的时候。在第二审做出死刑判决后,辩护律师提出了上诉,听说是你的指示。因为你是律师,不能就这样接受判决,所以提出上诉吗?” 平井吐了一口气,看着斜上方,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握在一起,把脸凑了过来。 “后来撤销了上诉,你知道原因吗?” “我知道。从报社记者口中听说的,蛭川说太麻烦了,所以要求撤销。” “没错,你听了之后,有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中原耸了耸肩膀,“心情很复杂。虽然很乐于看到死刑确定,但我们这么认真投入这场审判,他好像不当一回事,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平井点了两次头。 “我想也是,你太太也说了同样的话,但蛭川说的太麻烦不光是对审判,也同时是对活下去这件事感到麻烦。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在漫长的审判期间,蛭川的心境的确发生了变化。初期时,对生命还有执着,所以才会对遗族道歉,也会微妙地改变供词的内容,但随着一次又一次开庭,在法庭上频繁听到死刑和极刑的字眼后,他内心也渐渐感到灰心。在第二审的判决做出之前,他曾经对我说,律师,其实死刑也不错。” 中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这句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我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认为自己的行为必须判死刑。他回答说,他不懂这种事,让法官决定就好。他之所以觉得死刑也不错,是因为觉得人终有一死,既然有人决定了自己的死期,这样也不坏。你听了他这番话,有什么感想?” 中原觉得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他努力思考着,试图表达自己目前的心情。 “该怎么说……很……空虚,或者说很郁闷。” “我想也是,”平井吐了一口气,“蛭川并没有把死刑视为刑罚,而是认为那是自己的命运。通过审判,他只看到自己命运的发展,所以根本不在意别人。死刑确定后,我仍然继续去和他会面,并和他通信,因为我希望他面对自己犯下的罪,但对他来说,事件已经过去,他只关心自己的命运。你知道已经执行死刑了吗?” “知道,报社打电话给我了。” 那是在做出死刑判决的两年后,报社打电话来,希望中原发表意见,他拒绝了。法院等政府机构并没有通知他执行死刑的事,如果不是报社记者打电话来,他可能至今仍然不知道。 “得知死刑执行后,有没有什么改变?” “没有,”中原立刻回答,“完全没有……没有任何改变,只觉得‘这样哦’而已。” “我想也是。蛭川到死也没有真正反省,死刑的判决让他无法再有任何改变。”平井用略微斜视的眼睛注视着中原,“死刑很无力。” 中原在那家定食餐厅吃完晚餐,回到家后,打开了小夜子的稿子。 死刑很无力——这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小夜子的文章中有关采访平井的部分以悬而未决的方式中断,中原隐约察觉到其中的理由。她可能不愿意接受平井的意见,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死刑很无力”这个观点。 然而,她应该和中原一样,得知蛭川生前的情况,强烈感受到冗长的审判过程毫无意义。蛭川并没有把死刑视为刑罚,只认为是自己的命运而灰心地接受,既没有反省,也没有对遗族表达任何忏悔之意,只是等待执行的日子到来。 中原很后悔自己听了这些事。原本以为自己根本不在乎蛭川有没有后悔或反省,没想到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他有偿还自己罪行的意识,得知他毫无悔意,内心深受伤害。他再度体会到,遗族会因为各种不同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受到伤害。 小夜子对和平井之间的谈话没有做出任何结论,直接进入了下一章。下一章是关于再犯的内容。有道理。中原忍不住拍着大腿。蛭川是在假释期间杀害了爱美,也就是再犯。 小夜子首先指出,受刑人在出狱五年以内,再度回到监狱的比例将近五成。如果将范围缩小到杀人,有四成凶手都有过前科。 如果只是关进监狱,无法矫正犯罪者的心——这是本章的论点。 小夜子采访了近年发生的几起杀人案,这几起杀人案的共同点,就是凶手之前曾经因为杀人罪而服刑,只是并非像蛭川那样是在假释期间,而是服刑完毕出狱后犯案。也就是说,他们被判处了有期徒刑。在二〇〇四年之前,有期徒刑的上限是二十年,如果只有杀人,通常是十五年。即使在服刑期满出狱之后,年纪还很轻,还有体力再度杀人。 再犯的动机几乎都是为了钱财,而且大部分都和初犯的内容相同。小夜子对此敲响了警钟,认为这个事实证明了监狱的更生制度完全没有发挥作用,受刑人再犯的可能性相当高。因为出狱之后,他们几乎毫无例外地面临经济穷困的问题。统计数据显示,受刑人服刑期满后,有七成以上找不到工作。 目前,有期徒刑已经从二十年增加到三十年,但小夜子认为并没有意义。日本人的平均寿命大为增加,只要想到二十多岁杀人的凶手在五十多岁就可以出狱,就无法安心过日子。 况且,长期服刑,就可以让受刑人洗心革面吗?看到小夜子在讨论这个问题时列举的几个案例,中原倒吸了一口气。因为他看到了蛭川和男的名字。小夜子在文章中写道: 正如在前面已经多次提到,杀害我们女儿的蛭川和男当时正在假释期间,他在案发半年前在千叶监狱关了二十六年。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因为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很多相关者都已经离开了人世,但在和几位遗族见面后,终于了解了整起事件的全貌。 中原看到这里,又倒吸了一口气。小夜子调查了蛭川犯下的第一起杀人案。当初在开庭审理时,他们只听说了大致的情况。 中原很想知道详情,立刻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根据小夜子的调查,那起命案的情况如下。 当时,蛭川在江户川区的汽车保养厂工作。他那时候喜欢赌博,只要一下班,就去打小钢珠赌博。如果只和同事打也就罢了,但他不久之后,就去柏青哥店和陌生人一起打,其中也有黑道兄弟。当他清醒时,已经欠下了巨额的债务。 刚好在那时,有一辆高级进口车被送到保养厂。当时很少有进口车,车主是一位穿着打扮很有品位的老人。小夜子在文章中用A先生称呼他,A先生是当地的大地主,经营停车场和大楼,是保养厂的大客户,厂长对他也很礼貌恭敬。 那天,厂长指示蛭川把保养好的车子送回A先生家,于是,蛭川开着车子去了A先生家。 按了门铃后,A先生来开门,叫他把车子停在隔壁车库。A先生家有一个很大的车库,还装了屋顶。蛭川按照A先生的指示把车停好。 A先生请他进屋,蛭川在客厅向A先生说明了保养的项目和金额。A先生叫他等一下,走出了客厅。 在等A先生回来时,蛭川打量室内,从客厅的摆设和挂的画中,察觉A先生家境优渥,猜想应该有不少存款。 不一会儿,A先生回来了,蛭川接过钱之后,把收据交给A先生。A先生心情很好,似乎看到车子保养之后还洗得一干二净,感到很满意。 蛭川说,是他洗的车子。A先生问他,是不是老板叫他洗的。蛭川回答说不是,因为觉得既然要把车子送回客人家里,就应该把车子洗干净。 A先生听了,心情更好了,称赞他说,时下很少有这种年轻人,甚至还说,有他这种年轻人,日本的未来充满希望。 蛭川听了A先生的称赞,忍不住有了非分之想。既然A先生这么喜欢自己,只要开口拜托,应该愿意借钱给自己。于是就老实告诉A先生,自己正在为钱发愁,可不可以帮自己一下。而且,他向A先生坦陈了借钱的理由。 A先生听了之后勃然大怒,指责蛭川说,如果是穷学生的话还情有可原,他绝对不会借一毛钱给沉迷赌博的人,这种人简直是人渣,也不想开这种人保养的车子,扬言要把那辆车子卖掉。小夜子在文章中谨慎地提醒,当时的情况都只能靠蛭川的供词还原,无法排除他夸大其词的可能性。 总之,蛭川听了A先生的话恼羞成怒,拿起桌上的巨大水晶烟灰缸打向A先生。验尸报告指出,尸体遭到正面殴打。当A先生倒地后,蛭川骑在他身上掐死了他。 就在这时,A先生的太太B夫人端茶进来。蛭川以为家里只有A先生,但其实B夫人在里面的房间。她看到蛭川正在攻击A先生,放了两杯茶的托盘从她手上滑了下来。蛭川撇下A先生,扑向B夫人,把逃向走廊的B夫人扑倒在地,用手掐死了她。 蛭川擦掉烟灰缸上的指纹,开始在屋内寻找,但并没有找到任何特别值钱的东西。他担心逗留太久会被人发现,于是从客厅内的女式皮包里拿出皮夹,抽走几万元后逃走了。 虽然蛭川的犯罪手法很拙劣,但他似乎并不认为自己会被抓到。翌日仍然正常上班。 案发后两天,A先生的朋友夫妇去A先生家,发现他们已经面目全非,立刻报警,事情也就曝了光。 蛭川很快就遭到逮捕。刑警去了工厂,蛭川声称的确和A先生见了面,但收了钱之后立刻离开了。他以为烟灰缸上的指纹已经擦掉,所以就高枕无忧了,却没有想到自己不小心在皮夹上留下了指纹。也许他以为皮革制品不会留下指纹。当刑警告诉他指纹一致时,他马上承认自己杀了人。 审判时,争论的焦点放在是否有杀意这件事上。B夫人的情况很明确,蛭川为了杀她才追上去掐死她,但辩方认为A先生的情况应为伤害致死,而且法院采纳了律师的意见。因为A先生的直接死因是颅内出血,也就是说,在蛭川恼羞成怒地举起烟灰缸第一次打向A先生时,A先生就已经死了,法院认定蛭川当时并没有杀意。 他只杀了B夫人,并没有想杀A先生——四十年前,两者的差别很大。而且,蛭川并非有预谋杀人,也让检方下不了决心求处死刑。 于是,蛭川和男最后被判处无期徒刑。 根据小夜子的手记,A夫妇的外甥女告诉了她这些情况。A夫妇虽然有一个儿子,但在十年前罹患癌症去世,媳妇从来没有从她丈夫口中听说过这件事。 那位外甥女是A先生妹妹的女儿,当时她二十多岁,对那起命案记得很清楚,对于审判却完全没有记忆。她从父母口中得知了判决经过。但她的父母似乎也不是很清楚,是事后听人转述的。 小夜子在文章中写道: 遗族中没有人知道杀害A夫妇的凶手被判了怎样的刑责,不要说亲戚,就连A夫妇的独生子也一无所知。 A夫妇的儿子和亲戚希望判处凶手死刑,也深信审判的结果会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凶手并没有被判处死刑,在判决做出后很久,他们才知道其中一起杀人罪变成了伤害致死罪。 报社记者曾经采访A夫妇的儿子,请他发表感想。“强烈希望凶手在监狱好好反省,绝对不可再犯相同的错误。” 当时,他并没有接到蛭川的道歉信,之后也没有收到。 小夜子似乎去千叶监狱调查了蛭川服刑的情况,但一个默默无闻、又没有人脉关系的自由撰稿人,能够采访到的内容有限。“我努力寻找当时的监狱官,很可惜并没有找到。” 于是,她着手调查了无期徒刑的受刑人如何才能获得假释。根据刑法第二十八条,“……有悛改之状……无期徒刑服刑满十年时……始得假释”,“悛改之状”是深刻反省、悔悟改过,没有再犯疑虑的意思,小夜子想要了解如何判断受刑人有“悛改之状”。 小夜子采访了一名僧侣。他曾经在千叶监狱担任教诲师,监狱每个月会举行一次教诲,让受刑人为在该月去世的被害人的在天之灵祈福。铺着榻榻米的教诲室只能容纳三十人,每次都人满为患。僧侣说,参加教诲的大部分受刑人看起来都很真挚,但无法断言是否为了争取假释伪装出悔改的态度。 小夜子采访了千叶监狱的前职员,那个人对蛭川没有印象,但告诉小夜子:“既然能够获得假释,就代表在监狱内表现出反省的态度,在决定是否能够获得假释的地方更生保护委员会面试时,委员也认为他已经悔改。”小夜子也想要采访地方更生保护委员会的人,想要确认以怎样的基准决定假释,可惜无法如愿。因为她一说出采访目的,对方就拒绝采访。她改用写信的方式,也都石沉大海。 小夜子在手记中难掩愤怒地写道: 在我们的女儿遇害事件的审判中,蛭川表达了道歉和反省之意,但他的演技拙劣,不光是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话言不由衷。蛭川入狱期间应该没有犯什么大错,也参加了教诲,但只要稍微仔细观察,就知道他是伪装的。然而,这种人竟然让他出狱,只能说,地方更生保护委员会的委员有眼无珠。说到底,所谓假释只是为了解决监狱爆满问题的不负责任的行为。 如果蛭川在第一起杀人案件中被判处死刑,我们的女儿就不会遇害。虽然是蛭川动手杀了我女儿,但是政府让他活命,让他再度回到社会,所以可以说,是政府杀了我女儿。无论杀人凶手是事先有预谋的计划杀人,还是在冲动之下杀人,都可能再度行凶,但在这个国家,对不少杀人凶手只判处有期徒刑。到底有谁可以断言,“这个杀人凶手只要在监狱关多少多少年,就可以改邪归正”,把杀人凶手绑在这种虚无的十字架上,到底有什么意义? 从再犯率居高不下,就可以了解无法期待服刑的效果,既然没有完美的方法可以判断受刑人是否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就应该以受刑人不会改邪归正为前提重新考虑刑罚。 小夜子在最后总结道: 只要杀人就判处死刑——这么做的最大好处,就是这个凶手再也无法杀害其他人。 * * * 一坪约3.3平方米。 09 星期六下午两点,新横滨车站。 车站大厅内人来人往,有很多年轻人的身影,可能横滨竞技场在举办什么活动。 由美再度确认时间后,看向新干线的验票口。列车似乎已经到达,乘客接二连三地从验票口走出来。 身穿灰色套装的妙子也在其中。如果只是和由美见面,她应该会穿得更轻松。由美从母亲的服装中,感受到她的决心和认真。 妙子似乎也看到了由美,笔直地向她走来,脸上的表情很僵硬。 “不好意思,你难得的假日,”妙子在由美面前停下脚步说,“还让你特地来这里一趟。” 由美耸了耸肩。 “没关系,这件事总要解决,我在电话中也说了,去哥哥家之前,可不可以让我先看一下?” “可以啊,先找个地方坐一下吧。” 和车站相连的大楼中有一家自助式咖啡店,咖啡店深处刚好有空位,她们买了饮料后,面对面地在桌旁坐了下来。 妙子把大皮包放在腿上,从皮包里拿出L夹,里面放着A4尺寸的资料。“给你。”她把L夹递到由美面前。 由美吐了一口气,伸手接了过来。她知道自己很紧张。 她拿出数据,低头看了起来。第一页上印了侦探社的名字。 “你去哪里找到这家侦探社的?网上吗?”由美问。 “你爸爸的公司有时候会雇用他们,去其他公司挖角时,就会请侦探社调查一下那个人的品行。即使工作能力再强,如果沉迷女色或是喜欢赌博也不行。” “原来还要做这种调查。” “因为你爸爸做事很小心谨慎,我认为史也继承了他的谨慎。”妙子撇着嘴角,拿起咖啡杯。 由美打开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附有相片,那栋建筑物看起来像是哪里的工厂。 “原来花惠以前在工厂的生产线当女工,我还以为她是粉领族。” “她那种人没办法胜任啦,她认得的字也有限。”妙子一脸不屑地说。 调查报告共有三页,内容很详细,但只有一个重点。由美之前已经从妙子口中得知了大致的内容,所以并没有任何新的事实让她感到惊讶。看完之后,她把数据收回L夹,还给妙子。“原来是这样。” “你觉得怎么样?” 由美喝了一口拿铁,皱着眉头说:“恐怕很难。” “什么意思?” “很难相信小翔是哥哥的亲生儿子,应该彻底不可能吧。” “对吧?”妙子把L夹放进皮包,“希望史也看了之后可以清醒。” “嗯,”由美偏着头说,“这就难说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啊?” “我总觉得哥哥隐约知道,小翔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通常都会发现吧。”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不离婚?”妙子嘟着嘴。 “这代表他很爱花惠吧。” 妙子挑着眉尾说:“为什么?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 “我怎么知道?你不要问我啊。” 妙子垂头丧气地叹了一口气:“昨天,白石先生打电话来家里。” “白石叔叔吗?好久没见到他了。” 白石是由美的父亲在工作上的得力助手,也很疼爱史也和由美。 “他听说史也被卷入了刑事案件,问是不是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流言果然传得很快。” “被卷入刑事案件吗?嗯,也算是啦。” “虽然他说得很委婉,但我觉得他应该已经知道情况了,因为他在电话中说,仁科太太,你一定要让史也知道,长子有义务保护家里的名声,言下之意,就是要史也离婚。” “你怎么回答他?” “我说我知道,会这么告诉史也。这样说不行吗?” “没有人说不行啊,你不要把气出在我头上。” 妙子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瞪着由美说:“无论如何都要说服他。” “好啊,那就试一试,虽然我没什么自信。” “你不要说这种不争气的话。” 走出咖啡店,搭上JR横滨线,在菊名车站换了车。离史也家最近的车站是东急东横线的都立大学站。 “审判的事有什么消息吗?”妙子抓着吊环问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妙子摇了摇头,“只是想知道会做出怎样的判决。” 由美偏着头,因为她毫无头绪。“你很在意吗?” “当然啊,”妙子左顾右盼后,把脸凑到由美的耳旁,“如果史也不离婚,那个男人服刑期满后,还是要照顾他的生活。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浑身发毛。” 听到母亲这么说,由美用力倒吸了一口气。她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 “不是杀人凶手吗?会这么快出狱吗?” “这种事谁知道啊,史也一定会帮他请优秀的律师,当律师用各种方法减轻他的罪责,结果会怎么样?一定会大幅缩短服刑的时间啊。” 由美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虽然她对审判一窍不通,但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我跟你说,”妙子比刚才更压低了嗓门,“我很希望他被判死刑。即使史也和那个女人离了婚,那种男人也一定会纠缠不清,死了才痛快。” 由美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没有吭声,但内心很同意母亲的意见。如果花惠没有这种父亲,不知道该有多好。 她们在都立大学站下了车,经过商店林立的街道。这是由美第二次去史也家,第一次也是和妙子一起上门。“既然儿子买了独栋的房子,至少要去看一下。”虽然妙子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为儿子感到骄傲。由美也觉得哥哥很了不起,那时候还没有发现花惠的父亲还活着。 穿过商店街,转了几个弯之后,街道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绿意盎然的住宅区内,有许多漂亮的民宅。 终于来到史也家那栋白色小巧的房子前。由美按了门铃,对讲机中很快传来花惠怯懦的声音:“请问是哪一位?” “我是由美。” “哦,请进,请进来吧。” 今天事先约好了要上门。由美和妙子互看了一眼,轻轻点头后,推开院子的门走了进去。 “妈妈、由美,好久不见了。” 真的好久没见了。花惠一脸疲惫,皮肤没有光泽,应该很不容易上妆。原本长相就很不起眼的她给人感觉更暗淡了。 “身体还好吗?你爸爸的事应该很伤神吧?”妙子虽然嘴上这么问,但眼神中完全没有一丝关怀。 花惠频频鞠躬说:“谢谢,真的很抱歉,让妈妈担心了。” 妙子和由美走进屋内,发现小翔站在那里。他穿着白色T恤、红短裤,手上拿着机器人玩具。 “小翔,午安,你长大了。”妙子对他说。 但是小翔没有吭气,脸上没有表情,看了看妙子,又看了看由美。 “小翔,跟奶奶说午安啊。”花惠提醒他。 小翔小声地说了声“午安”,跑去走廊尽头,打开门后,身体挤了进去,用力把门关上了。 “他好像不喜欢我,”妙子语带挖苦地说,“也不能怪他,因为平时很少见面。” “对不起。”花惠缩成一团回答。 由美心想,小孩子都很敏感、诚实,当然不可能喜欢对自己的身世抱有疑虑的人。 而且,由美再度发现,小翔真的不像史也。或许是因为刚看了调查报告的关系,所以感觉特别强烈。 小翔消失在那个房间后,花惠把由美母女带进了隔壁房间。那里是客厅,和隔壁的饭厅只隔了一道拉门。小翔目前正在饭厅。 茶几周围放着藤椅,史也坐在其中一张藤椅上,正在操作腿上的平板电脑。看到妙子和由美进来后抬起了头,但脸上没有笑容,反而用力瞪着她们。 “不好意思,你在忙,还上门打扰。”妙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史也撇着嘴角,把平板电脑放在一旁的柜子上:“你才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我也不希望破坏我们的母子关系。” “既然这样,就什么都别说,赶快回家吧。” “那怎么行?” 妙子的态度很坚决,抬头看看花惠,又把视线移回儿子身上。 “如果可以,我希望和你单独谈。” 史也注视着母亲的脸:“你是说,不可以让花惠听到吗?” “因为我认为这样比较好。我说花惠啊,你不用倒茶了,我把话说完就走。小翔一个人在隔壁房间吧?这不太好吧,万一碰到刀子的话太危险了,要有人陪着他才行啊。” 花惠一脸困惑的表情站在那里。史也仍然瞪着母亲,但随即看着妻子说:“你去隔壁房间。” 花惠想要说什么,但又把话吞了下去,点了点头,说了声:“恕我失礼了。”然后走出了房间。 史也用力深呼吸,露出锐利的眼神看着母亲。 “既然到最后还是要亲自出马,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不要把苦差事推给由美。” “我是出于好心。我以为你多少愿意听由美的意见。” “好心?”史也不悦地偏着头,看着由美说,“别站在那里,坐下吧。” “嗯。”由美应了一声,在妙子旁坐了下来。 “我们的希望之前已经请由美告诉你了,”妙子说,“请你和花惠离婚,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决定。” “不是对我,而是对你吧?” 妙子停顿了一下,从容不迫地说:“是啊,对我也是最好的选择,对由美也是,很多人都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我之前已经告诉由美了,她没告诉你吗?”史也冷冷地说。 妙子坐直了身体,努力克制内心的情绪。 “史也,你的态度也许是对的。岳父犯了罪,因为是心爱女人的父亲,所以要负起责任——在道德上,这是正确的行为。你一定觉得,如果和那个女人离婚,未免太自私了。” 史也一语不发地抱着双臂,把头转到一旁,他的表情似乎在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妙子把刚才的L夹从皮包里拿了出来,放在史也面前。 “我很佩服你的正义感,但这种正义感必须建立在正确的人际关系基础上,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相信所谓家人或是夫妻的感情,那就真的闹笑话了。” 史也看着L夹问:“那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史也一脸不悦,从L夹中抽出资料看了起来,但立刻露出凶狠的眼神看着妙子:“你干什么啊?谁叫你做这种事?” “母亲调查媳妇的经历,需要经过谁的同意吗?你在抱怨之前,先看清楚再说,看了之后,你就会知道自己有多愚蠢,还是说,你不敢看吗?” 妙子语带挑衅地说,史也露出怒不可遏的眼神瞪了她一下,再度低头看报告。由美屏住呼吸看着他。 报告上写的是花惠结婚前的人际关系。她之前在相模原的电器零件厂工作,侦探找了花惠当时的同事和女子宿舍的朋友,详细调查了她那时候的人际关系。 调查发现,那时花惠有一个男朋友。一起住在女子宿舍,和花惠关系很好的女工告诉侦探,花惠是因为她的牵线,才会认识那个男朋友。因为她当时安排了一场联谊,对于那个男人,女工记得“是在IT相关企业上班的上班族,姓田端”。侦探给她看了史也的相片确认,女工说,不是这个人。 花惠在工厂的上司也记得她交往的对象是在IT企业上班的上班族。那个上司当时是组长,花惠亲口告诉他这件事。重要的是时机,她是在向上司报告说她因为结婚所以要离职时说了这件事,而且当时还说已经怀孕了。侦探在报告中说:“前上司说:‘在得知她要结婚的同时,知道她怀孕的消息,的确很惊讶,但看到她满脸喜悦,当然为她感到高兴。’”从时间来判断,当时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小翔,而且当时花惠打算和那个姓田端的人结婚。既然这样,最后为什么会嫁给史也?侦探也没有查清楚这个原因,所以只写了“不明”。 史也看完了报告,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由美觉得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感到茫然。 “怎么样?”妙子问,“你终于清醒了吗?” 史也摇了摇头:“没什么好清醒的。” “为什么?小翔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小翔是我的儿子,”史也用平静的语气说,“是我和花惠的儿子。” “你在说什么啊?你没有看报告吗?是那个姓田端的男人——” 妙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史也把调查报告撕成了两半。“你走吧。” “史也,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撕破的报告用力丢在茶几上:“我叫你走啊。” 妙子用力吐了一口气后站了起来,但是,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向隔开饭厅的那道拉门。 “你想干什么?”史也大声问道。 妙子不理会他的声音,用力打开拉门。只听到轻声的惊叫,坐在桌旁的花惠一脸胆怯地抬头看着妙子。小翔跑到她身旁抱住了她。 “因为和史也谈不出结果,所以我直接问你。花惠,你刚才是不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请你告诉我,小翔的——” 史也抓住了妙子的肩膀:“住嘴!你想说什么?小翔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妙子可能也觉得不妥,停顿了一下。 “那我换一种方式,花惠,你回答我,为什么你辞职时对上司说你要嫁给上班族?为什么不说是医生?” “你不必回答。”史也把妙子推开,关上了拉门,“赶快走吧。由美,你带妈回家。” 事情非同小可。由美不由得想。史也隐瞒了更重大的事,所以不能轻易碰触。 “妈妈,”她叫着妙子,“我们回家吧。” 妙子咬着嘴唇,瞪着儿子,大步走回客厅,抓起自己的皮包,然后大步走向门口,用力打开门走了出去。 由美看着史也,兄妹两人四目相接。 “对不起,”史也用平静的语气说,“妈就拜托你了。” 听到哥哥这么说,由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跟在妙子身后追了出去。哥哥一定也很痛苦,至少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当她来到走廊时,妙子已经打开了玄关的门。由美急忙穿上鞋子。 走出屋外,走下阶梯,走出大门时,妙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史也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他是不是脑筋出了问题?” “我猜想应该有什么原因。” “有什么原因?” “那我就不知道了……” 妙子露出失望的表情,缓缓地摇了摇头。 “孙子是别人的孩子,儿媳妇的父亲是杀人凶手,怎么会有这种事?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她在皮包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拿出手帕,但泪水已经滴落在地上。 文章在这里暂时中断。空了五行之后,进入了下一章。 第三章 富士宫,青木原 10 “妈妈,你怎么了?” 听到小翔的声音,花惠终于回过神,发现自己紧紧抱着小翔。 “啊,对不起。”她松开儿子的身体,对他挤出笑容。 小翔露出纳闷的表情问:“奶奶为什么生气?” “因为……” 她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旁边的拉门打开了。 “奶奶没有生气。”史也回答说。 “骗人,奶奶刚才生气了。” “没有生气,即使奶奶生气,也和小翔没关系,和爸爸妈妈也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吗?”小翔转头看着花惠。 “嗯。”花惠只能点头,年幼的儿子似乎无法释怀。 “你不去看卡通吗?”史也问。 “可以看吗?”小翔问花惠。因为只有客厅有电视,刚才对他说,有客人要来,所以叫他不要看卡通DVD。 “可以啊。”花惠回答。 “太棒了。”小翔跑向客厅,她目送着儿子的背影离去后,看着丈夫。 “对不起。”史也说。 花惠摇了摇头:“妈妈说的很有道理。” 他皱起眉头:“没想到她会雇用侦探。” “恐怕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即使没有这次的事,她早晚都会知道。” “她为什么爱管别人家的闲事。” “话不能这么说,因为这不能算是别人家的事。孙子不是儿子亲生的,媳妇的父亲又杀了人——任何母亲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希望儿子离婚。” 史也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抓了抓头。 “听我说,”花惠开了口,“真的不用离婚吗?” 他停下手,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啊?” “我觉得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我带着小翔离开……” 史也用力摇了摇手:“别说傻话了。” “但是——” “这个问题不值得讨论,而且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不再谈这个问题吗?”史也说完,转身离开,打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随即上了楼。 花惠探头看向客厅,小翔正坐在电视前。茶几上放着撕破的报告,她走过去捡了起来。因为只是撕成两半,所以并不影响阅读。看到田端这个名字,她无法保持平静。她再度发现,虽然内心的伤已经是陈年旧伤,却完全没有愈合。 花惠在椅子上坐下,从头读起。报告的内容几乎都是正确的事实,但她觉得好像在看别人的经历,也许是因为不愿意回想起自己的过去。 当初听说工厂在神奈川县时,曾经以为是像横滨那种高级的地方,但去了那里之后,发现是大小工厂林立的工业区。女子宿舍走路到工厂要二十分钟,长长的走廊旁有一排细长形的房间,厕所和厨房操作台都是共享的,但她还是为能够独立生活而感到高兴。 果然如她所料,工作本身很无趣。她被分配到小型马达的线圈工厂,一开始负责检查线圈是否有不良品。这个工作需要高度专注力,而且眼睛也很容易累。经过询问,知道只有年轻女工才适合这个工作,组长告诉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专注力也变差时,就会被一脚踢开。” 但是,和同事还有住在宿舍的朋友在一起时很开心。她向来对自己的容貌没有自信,也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不过在参加和男子宿舍共同举办的派对时,有男生想要和她交往。她把自己的处子之身献给了第二个男朋友。在总公司上班的他是精英技术人员,当时她很期待可以嫁给那个男朋友,可惜他们的关系并没有持续太久,男方向她提出分手。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那个男人另有女友。 二十四岁时,她搬出了女子宿舍。虽然宿舍的年龄限制是三十岁,但二十四岁搬离那里成为不成文的规定。可能是暗示女工都要在二十四岁前结婚吧。 她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把户籍地址从宿舍迁到租屋处,同时申请办理了分户手续。她觉得终于和父亲断绝了关系,她离家之后,从来没有和作造见过面,作造也从来没有联络她。其实只要向高中打听,就可以查到花惠的工厂,可见作造也不想和她联络。 她的日子很平静,没有任何刺激,每天都做同样的事。她早就放弃了被调去做事务工作的奢望,绕线圈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有时候试验品工厂也会请她制作特殊要求的线圈。无论多细的电线,她都可以绕得很平整,完全没有重叠,只不过这种技术在其他职场完全派不上用场。 她曾经感到不安,不知道这种生活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其他同事纷纷结婚离职,公司也开始裁员。虽然这里的薪水很低,但她没有任何证照,也没有专长,根本不可能换工作。 她在二十八岁生日那一天,遇见了田端佑二。她不想独自过生日,刚好以前同住在女子宿舍的朋友打电话给她,邀她去喝酒。她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决定赴约。来到约定的那家店,才发现原来是联谊。因为除了朋友以外,还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朋友的男朋友,另一个人是她男朋友带来的朋友,那个人就是田端。 田端当时三十五六岁,单身,自我介绍说在IT企业工作。花惠立刻觉得他和自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她对电脑一无所知,虽然工厂也有电脑,但她只会一些基本的功能,每次只要有不懂的地方,就会立刻找更年轻的人帮忙。 他端正的长相正是花惠喜欢的类型,高大的身材和细长的手指都成为吸引她的魅力。他能言善道,即使是平淡的内容,也可以说得引人入胜。花惠对他一见钟情。 “好,为了庆祝花惠的生日,我请大家喝香槟。”当他说这句话时,花惠的视线已经无法离开他的脸。 双方交换电话后,花惠很快接到了他的电话。他在电话中说,还想要和她见面。花惠当然二话不说地答应了。她乐翻了天,在第二次约会后,就一起去了宾馆。他在床上很温柔体贴,花惠觉得这次应该可以很顺利。 几次约会后,她刚好遇到当初安排他们认识的朋友,说了和田端之间的事,那个朋友有点惊讶。 “原来你们在交往,真是意想不到的发展。” 她说,她不太了解田端这个人。 “他不是你男朋友的朋友吗?” 那个朋友偏着头说: “我男朋友也和他不熟,他们好像是在喝酒的时候认识的。” “原来是这样。” 那也没关系。花惠心想。即使日后举办婚礼,也不一定要请这个朋友。 她和田端每个月见面一两次,大部分都在横滨。他也曾经去花惠家,然后在她家住一晚,但花惠从来没有去过他家。因为他说,他和母亲同住。 “曾经有人怀疑我有恋母情结,”田端皱着眉头说,“但我爸死了,总不能丢下我妈不管。虽然很麻烦,但也没办法。” 花惠听了,不由得感到佩服。原来他这么孝顺母亲。 问题在于他什么时候带花惠去见他的母亲,只不过花惠无法催促他这件事,因为他从来没有提过结婚这两个字。 认识田端半年后,他终于提到和结婚有关的话题。他问花惠,手头上有多少可以自由支配的资金。 “因为我们公司打算拓展新的业务,目前正在募集出资者。新的业务绝对会成功,所以我也决定出资。那个部门以后会成为一家独立的公司,如果顺利的话,我也许可以当上董事。目前正是关键,我要尽可能多找一些出资者,向公司展现实力,所以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忙。” 花惠完全没想到田端会和她提这种事,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投资的问题,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必担心,只要把钱交给我,其他麻烦的事都由我负责处理。”田端用热诚的口吻对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每个员工出资的金额有限度,但结婚的话,也可以用太太的名义出资,所以更有利。” 听到这句话,花惠动心了。这是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结婚”这两个字。 花惠问他需要多少,他偏着头,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万?” 田端听到她的回答,把身体向后仰。“怎么可能?是两百万。” “吓死我了,我从来没买过这么贵的东西。” “那不是买东西,只是把现金换成证券,可以随时把钱拿回来。”田端一派轻松地回答,“如果有困难,只要一百万也可以,另外一百万,我去拜托别人。” “别人?” “我会想办法,反正拜托别人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花惠仍然对田端的工作内容一无所知,但想象他四处拜托别人的样子,就不由得感到心疼。如果自己有能力,她想要帮他。花惠工作十年,虽然薪水很低,但她生活节俭,所以手头有一些存款。 虽然她不是很想投资,但最后还是答应出资。田端乐不可支,说他终于可以对公司有交代了。看到他兴奋的表情,花惠也感到高兴。 “但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因为这是极机密的消息。”田端叮咛她。 但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不久之后,田端又说需要钱。 “之前的资金还是不够,只要再出一百万就好,有没有办法?” 花惠感到很困惑,虽然他说“只要一百万”,但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那些钱什么时候可以还我?”她直接问他。 “要等那项业务开始进行,有利润的时候……”田端歪着头说,“如果你要我早一点还你,那只能用我自己的钱慢慢还你。” “那倒不需要。” 这时,田端露出灵机一动的表情说:“那以后从我的零用钱中扣除。” “零用钱……什么意思?” 他搞笑似的轻轻摊开双手。 “就是这个意思啊。咦?没有零用钱?不会吧?” 花惠知道自己的脸红了。他的意思是指结婚之后。当她察觉到这一点后,立刻觉得钱的事根本不重要。于是,她再度答应出资。 之后又拿了几次钱给田端。虽然田端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但每次都暗示要结婚。花惠每次听了,就像中了魔法,什么都说不出口。 认识田端差不多两年后,花惠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她的月经停了。她心想该不会怀孕了吧,去买了验孕棒,出现了阳性反应。 她约了田端在咖啡厅见面,战战兢兢地告诉他这件事。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是吗?太好了。谢谢你,太谢谢了。”他神采飞扬地说。 “我可以生下来吗?” “当然啊,那还用说,是我们的孩子啊。” 他握着花惠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说:“我们结婚吧。” 花惠差一点喜极而泣,因为她原本以为田端会露出为难的表情。 “等一下,孩子什么时候出生?”田端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嗯,时机刚好有点微妙。” “时机?” “嗯,不瞒你说——” 他说,他下个月要去纽约一阵子。因为新业务的重心在纽约,在业务步入轨道之前,他必须守在那里。 “董事长无论如何都要派我去,说其他人靠不住。” “你要去那里多久?” “短则三个月,长的话恐怕要半年。” 这样的话,可以在孩子出生前回来。花惠稍微松了一口气,对田端说:“既然是公司的安排,那也没办法。” “对不起,这么重要的时期无法陪在你身旁。你要注意身体,不要累坏了。” “嗯,我知道。”花惠摸着自己的肚子,内心充满幸福。 她去医院检查后,发现果然怀孕了。当她拿着B超检查单回家时,忍不住唱起了歌。 不久之后,她就向公司申请离职。当她说出离职理由时,上司和同事都为她感到高兴,向来毒舌的组长还说:“剩余品拍卖终于结束了。” 之后她很少见到田端,因为他在出发去纽约前有很多事要处理,所以抽不出时间。花惠很想和他讨论婚礼的事,也想去见他的母亲,但迟迟没有机会开口。 田端出发前一天上午,突然来家里找她。 “我闯祸了,我把提款卡和存折都放在寄去纽约的行李中,现在才想到,我没办法取钱。” “那怎么行?你需要多少钱?” “我也不清楚,目前还不知道那里的状况,当然越多越好。” “好吧。” 花惠决定拿出原本不愿意动用的钱。她带着克枝留给她的存折和印章,和田端一起去了银行,领了一百万整交给他。 “谢谢,帮了我的大忙。等那里状况稳定之后,我立刻寄钱给你。” 田端说,不用去送他。因为他担心孕妇一个人从机场回家不安全。 “你真容易担心,好,那我就乖乖在家。” “那才对嘛,我出发前会打电话给你。”田端说完,转身离开了。 这是花惠最后一次见到他,但直到更久之后,她才意识到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田端不时写电子邮件给她,几乎都是谈工作的事,强调他很忙。 花惠独自在家翻翻育儿杂志,看看电视,有时候梦想一下两个人的未来。她的脑海中只浮现幸福的画面,每天都快乐无比。 唯一的担心,就是金钱的问题。虽然有一笔离职金,但金额并不高。因为目前没有收入,所以余额当然越来越少。 田端虽然承诺很快会寄钱给她,但他去美国两个月了,花惠也没有收到分文。起初的邮件中不时为此道歉,但渐渐不再提这件事。 花惠心想也许他忘记了,于是就在电子邮件中暗示他,但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好不容易收到回复,却完全不提寄钱的事。 最后她鼓起勇气,直接在电子邮件中告诉他:“我越来越没钱了。”田端没有立刻回复,她又发了一封邮件:“如果可以,希望你马上寄钱给我。” 过了好几天,仍然没有收到回复。花惠几乎每天都发电子邮件,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没想到,田端从此杳无音讯。 她不由得担心田端是不是在纽约出了什么事。 电子邮件是可以联络到田端的唯一方法,她烦恼了很久,最后拿出了第一次见面时田端给她的名片。上面有田端的内线电话,但她还是决定先打总机。 可是,电话中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声音。花惠困惑不已,难道公司的总机号码会改吗? 她打电话去NTT的查号台,对方回答说,那个地址并没有那家公司。花惠坚称不可能有这种事,确认了好几次,对方还是坚持没有这家公司。 她拿着手机,陷入了茫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她想到也许公司搬家了,公司的名字也改了。可能只是田端忘记告诉她了。 她没有电脑,所以去了网吧,在店员的指导下搜寻,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报道。 田端的公司之前的确存在,但两年多前就倒闭了,刚好是花惠认识他不久之后,而且并没有被其他公司并购。 花惠的脑中一片混乱。田端说的那家公司又是怎么回事?新业务、出资、纽约——各种字眼在她的脑海中穿梭,完全无法理出头绪。 她不知所措,终于发现自己对田端一无所知。共同的朋友就是当初安排他们认识的那个朋友,即使去问她,恐怕也问不出任何事。 花惠持续发电子邮件给田端,但是有一天,连邮件也无法寄达了。难道是他改了信箱? 花惠不知道该怎么办,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看着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越来越不安。怀孕第六个月,她的存款快见底了。 这时,她接到一通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电话,对方劈头就问:“你是町村花惠小姐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请问你是哪位?” “我姓铃木,你应该认识田端佑二吧?”女人问她。听到田端的名字,她的心一沉。 “认识啊……” 自称姓铃木的女人停顿了一下问:“那你知道他死了吗?你知道他闯铁路道口死了吗?” 因为对方的语气太冷淡,花惠一下子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停顿了几秒,才发出“啊?”的声音。 “你果然不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惊叫着问道。 “两个星期前,被中央线的电车轧死了。” “中央线?不可能,因为他在纽约……” “纽约?哦,原来他是这么骗你的。” “骗我……” “町村小姐,我想你听到这个消息应该很受打击,但你听清楚,你被骗了。他骗了你多少钱?” “啊?” “他拿了你的钱吧?我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五十万。” 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花惠的脑海中发出巨响,她无法相信田端已经死了,更不可能相信这种话。 “你在听吗?你没有给他钱吗?” “借给过他一点……” “我就知道,他是个寡廉鲜耻的骗子,骗了很多女人,也骗了不少钱。我想你应该不知道,他有老婆和孩子。” 花惠觉得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怎么会……” 那个姓铃木的女人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她得知田端闯铁路道口自杀后,通过报社的关系,查到了田端家的住址,终于发现了他的真面目。田端对她说,他是经营顾问公司的老板,但那根本是空壳公司。她火冒三丈,调查了田端的物品,确认有没有其他受害人。 “町村小姐,要不要成立被害人自救会?就这样整天以泪洗面不是太不甘心了吗?如果可以,至少想要拿回一点钱吧?” 被害人自救会、以泪洗面——她完全没有真实感,觉得这一切不是真的。 “对不起,我不参加。” “为什么?他不是骗了你的钱吗?” “我的钱,那……没关系。对不起,没关系。” 对方继续说着什么,但她说了声“对不起”,就挂上了电话,视线落在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她觉得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一定是刚才的女人脑筋有问题。田端听到自己怀孕,感到很高兴,还对自己说“谢谢”,说“我们结婚吧”,那些话听起来不像在说谎。 花惠再度去了网吧,想要调查新闻报道,想要确认“没有”田端在两个星期前自杀的事实。 然而,当她用几个关键词搜寻后发现的报道把她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田端佑二死了。正如那个女人所说的,他冲进铁路道口自杀,报纸上说他的动机是“金钱方面的问题”。 花惠觉得身体好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无法继续坐在椅子上。她从椅子上跌落下来,在渐渐远去的意识中,听到有人跑过来的声音。 11 好久没来滨冈家了,这里的树篱似乎不像以前修剪得那么整齐,现在可能没心情修剪吧。 他按了门铃,对讲机中没有传来任何响应,玄关的门就直接打开了。披着淡紫色开襟衫的里江满脸笑容地探出头:“欢迎啊。” 中原欠身打完招呼后,打开了院子的门,走进院子。 走进有壁龛的日式客房,中央放了一张矮桌,角落设置了佛坛,上面有小夜子的遗照。 里江拿了坐垫给他,但他先为小夜子上香。上完香后,才在前岳母对面坐了下来。“对不起,在你忙碌的时候上门叨扰。” “你太客气了,”她摇了摇手,“我跟我老公说,你至今仍然这么关心小夜子,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虽然我老公今天也很想见你,但他担任顾问的公司有事,所以不得不出门,他叫我代他向你问好。” “爸爸的身体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毕竟已经上了年纪。” 里江把一旁热水瓶中的热水倒进茶壶,飘来一股日本茶的香气。里江把茶杯放在茶托上,放在中原的面前:“请喝茶吧。” “谢谢。”中原挪到矮桌旁,拿起了茶杯。 “我在电话中说了,看了小夜子的手记后很震撼,觉得自己没有像她想得那么深入。” “我们也很惊讶,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对山部律师说,无论如何都要在审判中反映她的信念。” “我很了解你们的心情,开庭的日期确定了吗?” “山部律师说,开庭日期应该快出来了。” “希望审判不会拖太久。” “听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时间大幅缩短。而且,这次的凶手全面认罪,应该很快就会结束审理。” “是吗?我对陪审团制度还不太了解,是用怎样的方式进行?” “听山部律师说,陪审员是一般民众,所以对事件的印象很重要。检方会努力强调犯罪行为的残忍,但辩方应该会诉诸感情。” “诉诸感情吗?怎么诉诸?” “以这次的案子为例,辩方一定会主张要重视凶手自首投案这一点,对了对了,律师还说,恐怕还会提出考虑凶手的年纪。” “年纪?他多少岁了?” “六十八岁,所以,即使判二十五年的有期徒刑,他出狱也九十三岁了,等于是很接近无期徒刑的量刑。听律师这么说,也觉得有道理,所以我开始觉得,即使无法判死刑,这样好像也可以。” 中原喝了一口茶,吐了一口气:“所以,无法期待死刑判决。” “律师说,应该不太可能。”里江垂下双眼。 即使如此,他们仍然想要参与审判,为了在法庭上说出“求处被告死刑”这句话。 “你要的东西,我都放在那里了。”里江看向隔壁客厅说道,客厅和这个房间之间隔了一道纸拉门,但目前拉门敞开着。客厅的地上放了三个纸箱。 “我可以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 中原走到客厅,在纸箱前坐了下来。纸箱里装了书籍、数据和笔记本,还有数码相机和电子阅读器。 这是从小夜子的出租屋带回来的。昨天,中原打电话给里江,希望可以看一下小夜子在工作上使用的资料。因为他看了小夜子的手记后,想要深入了解前妻是在怎样的背景下写下这些内容的。 “她的出租屋有更多的书和资料,我先找了这些和她的手记有关的东西,相机可能没有关系,但我也一起放进去了。” “好,不好意思,让你费心张罗。” “没关系,那份手记就储存在那台电脑里。”里江指着沙发前的茶几说,上面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中原坐在沙发前说:“那我看一下。” 他打开电源,屏幕上显示需要输入密码。他问了里江,里江告诉他,密码是:SAYOKO,警方在调查电脑时,重新设定了这个密码。 电脑中储存了很多数据,大部分都是文字文件,分类丰富多样。最近一篇文字文件是那篇关于偷窃瘾的报道。 “我大致看了一下,她采访了很多主题。没想到自由撰稿人工作这么辛苦。” “她比我更加充满活力。” “道正,你也很出色。虽然遭遇了那种事,但重新站了起来,投入新的工作。葬礼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你很了不起。” “没有没有。”中原偏着头苦笑着。自己只是继承了舅舅的事业,根本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事。 “我在二楼,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不好意思,谢谢。” 目送里江走出房间,中原将视线移回电脑上。稍微看了一下,小夜子果然搜集了很多关于死刑和刑罚的资料,他还找到了专门搜集相关报道和判例的资料夹。 粗略浏览了电脑里的数据后,他坐到纸箱前,这里有很多与死刑制度、审判和量刑相关的书籍和资料,也有解说被害人参加制度的书籍。中原的心情很复杂,小夜子应该做梦都没有想到,在自己遭到杀害的事件中,父母打算运用这项制度。 他拿起每一本书随手翻阅,检查小夜子有没有在书上的空白部分写笔记,这时,突然有东西掉在他的脚下。那是一张B5尺寸的纸,折起后夹在书里。最上面写着“儿童医疗咨询室举办日通知”,下方有几个日期,似乎每个月举办一次。 原来是简介。他正想要重新折好,突然停下了手。因为他看到最下方“庆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几个字。 他想起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努力回想后,终于想起来了。是从山部律师口中听说的。被告的女婿在庆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 但是——中原耸了耸肩,把纸重新折好,夹进手上的书中。这也未免太牵强附会了,应该只是巧合吧。这份简介一定是小夜子为了采访用途带回来的。庆明大学医学院是名校,小夜子前往采访也很正常,况且和死刑根本没有关系。中原拿起下一份资料时,已经把那份简介的事抛在了脑后。 当他检查完纸箱内所有的东西时,天色已经快暗了。里江下楼为他泡了咖啡。 “情况怎么样?”里江问。 中原轻轻“嗯”了一声,“我充分了解到小夜子和我离婚之后,多么认真地钻研这个问题,深切感受到她致力于减少凶恶犯罪的心情,发自内心地感到佩服。” 这番话并不是奉承,光是看小夜子搜集的书名和数据名称,就可以感受到她的执着。 “既然这样,要不要认真考虑那件事?”里江陷入了沉思。 “哪件事?”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在出版社工作的日山小姐说,如果想把小夜子的稿子出书,她愿意帮忙。” “哦,原来是这件事,”中原用力点了点头,“很好啊,我十分赞成。” “等审判告一段落后,我再和她商量,只不过不知道会等多久。现在有很多事要忙。” “要不要由我和日山小姐联络?我在守灵夜时见过她,也算认识了,而且,我也想找机会和她好好聊一聊。”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如果你愿意负责这件事,小夜子在那个世界也会感到心满意足的。” “我没有能力负责啦。” 中原从纸箱里拿出数码相机。正如里江所说,也许和死刑问题没有关系,但他想看一下小夜子在采访时拍了哪些相片。 他打开电源,相片出现在液晶屏幕上。看到第一张相片,中原有点意外。原本以为小夜子拍的是哪一座监狱的内部,没想到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并没有任何人影。 中原操作着按键,检查之前的相片,发现有好几张都是一片树林。不像是庭院,而是一片森林,并没有拍到任何纪念碑之类的东西。中原看了摄影日期,发现是小夜子遇害的十天前。 “道正,怎么了?”里江似乎察觉到他不太对劲,开口问道。 “没有,我只是在想,这里是哪里。”他把相机屏幕递到里江面前。 里江讶异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会是哪里呢?” “看日期,是案发的不久之前,你有没有听说小夜子去哪里旅行?” “嗯……我没听说。” “是哦。” 中原看着相片,总觉得无法释怀。他无法把撰文激烈反驳废除死刑论的小夜子和这片树林联系在一起。 12 为了和日山千鹤子见面,中原难得地休了假。她任职的出版社位于赤坂,崭新的出版社大楼就在和外堀大道平行的那条路上。 他在前台自报姓名后,在大厅等候,身穿夹克的日山千鹤子出现了。她比之前在守灵夜看到时显得更加年轻,手上拎了一个纸袋。 “让你久等了,这边请。”日山千鹤子面带笑容,指着一旁的入口说道。走进一看,那里有桌子和椅子,似乎是和访客开会讨论的地方。 室内有一台饮料自动贩卖机,日山千鹤子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你要喝什么?” “咖啡……啊,不,我自己来买就好。” “你不要客气,又不是请你吃什么贵的东西。” “谢谢你。” 日山千鹤子也选了咖啡,两个人拿着纸杯,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这次拜托你这么麻烦的事,真的很抱歉。”中原向她致歉。 “别这么说,谢谢你联络我,其实我也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不知道小夜子写的手记怎么样了。” “你看过了吗?” “看了,”日山千鹤子点了点头,从纸袋中拿出一摞稿子,“显然是她投入了很多心血的力作,我一口气看完了。” 中原在三天前把这份底稿寄给日山千鹤子的。因为在打电话和她联络后,她说希望在讨论之前看一下这份手稿。站在她的立场,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求。 “有没有达到出版的水平?”中原问。 “水平应该没有问题,文字很顺畅,内容也不会太费解,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表达了废除死刑绝对有问题,应该将所有杀人凶手都判处死刑的主张,这方面写得很好,只是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哪些方面有问题?”中原看向稿子,上面贴了好几张粉红色的便利贴,也许是日山千鹤子在意的部分。 “小夜子努力从客观的角度落笔,但某些部分有点情绪化,这并没有问题。这种作品明确表达作者的心情,反而更有说服力,问题在于她的感情似乎有点摇摆不定。” “你的意思是……” 日山千鹤子喝了一口咖啡,微微偏着头。 “我在想,是不是小夜子本身还没有找到明确的答案,对于杀人凶手都要判死刑这种做法是否能够解决所有的问题,仍然没有定见。” “哦,也许吧。”中原看着眼前这位编辑,“太厉害了,专业的眼光果然不一样。” “什么意思?” 中原把从平井律师口中听说的事告诉了她。蛭川虽然被判处死刑,但也因为被判处死刑,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悔改之意。 日山千鹤子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连续点了几次头。 “死刑很无力吗?这句话很沉重。” “我猜想小夜子听了平井律师说这件事后,也产生了犹豫。虽然她原本基于防止再犯的目的强调死刑的好处,但我认为反而反映了她内心的迷茫。” “很有可能,”日山千鹤子说完,突然睁大眼睛,“你可不可以把和那位律师的对话写下来?” “啊?我吗?” “除此以外,还有几个我有点在意的部分,如果可以增加你的意见,我认为可以成为很好的作品,可以用小夜子和你合著的方式出版。” “呃?不行啦,我不太会写文章。” 日山千鹤子摇了摇头。 “不需要追求精彩,只要把你的想法写下来就好,我也会协助你,一定可以成为话题。小夜子的稿子就这样被埋没不是太可惜了吗?” 小夜子目前的原稿似乎很难直接出书。中原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日山千鹤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他真的很希望小夜子的稿子可以出版。 中原低头思考着,日山千鹤子探头看着他问:“怎么样?”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因为,我没什么自信。” 她笑了笑。 “好,反正并不急,请你好好考虑,我先把这些稿子还给你。”她把原稿放回纸袋,递给中原。 “真是意想不到的发展,”中原接过纸袋,摇了摇头,“如果我这么蹩脚的文章混在其中,小夜子在那个世界也会生气吧?” “这方面请你不必担心,而且,小夜子也不是一开始就写得这么好。” “是吗?” “对,因为她之前写过文案,所以语汇很丰富。” “哦,”中原一脸意外地看着纸袋,“完全感觉不出来。” “文章这种东西,越常写,就会写得越好。小夜子也是在写了各种报道后,有了很大的进步。” “对了,”中原坐直了身体,“我忘了谢谢你杂志的事,谢谢你特地寄给我。” “你是说偷窃的报道吗?你看了之后有什么感想?” “很发人深省,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有人会为此烦恼。” “这是小夜子准备了很久的企划。她得知某个治疗酒精依赖症的医疗机构也有矫正偷窃瘾的课程后,就产生了兴趣,努力寻找愿意接受采访的病患,费了很大的功夫。”日山千鹤子露出苦笑。 “虽然都是偷窃瘾,但每个人的原因都不同。” “是啊,但其实我也是看了之后才知道。我只是为小夜子安排采访而已,其他都是她独立完成的。中原先生,哪一位女性的故事令你印象最深刻?” “嗯,”中原偏着头,“每个人的故事都让我印象深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都很可怜,还有人因为摄食障碍发展为偷窃瘾,只能说是悲剧。” “深有同感。” “但是我对第四个女人的故事印象最深刻,她好像在跟自己过不去。” “哦,”日山千鹤子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上,所以都吃偷来的食物。” “是啊,为什么会这么自责?” “也许有什么心理问题,中原先生,你在小夜子守灵夜时,见过报道中的那个女人。” “哦,果然是她,”中原点了点头,“在看报道时,我就有这种感觉,我记得她叫井口小姐?” “对,井口沙织小姐,小夜子也特别关照她。其他人都只采访一次,但她和井口小姐见了好几次。” “守灵夜那天好像聊到过这件事,小夜子好像特别照顾她,具体是指哪些方面?” “详细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而且我也不知道她们两个人关系这么好。我只知道小夜子遇害后,井口小姐打电话给我,说她从新闻中得知滨冈女士遇害的消息,不知道守灵夜和葬礼什么时候举行,所以那天才会和我一起去殡仪馆。” “原来是这样。” 中原猜想小夜子在写那篇报道时,可能对她做了心理辅导。如果井口小姐没有敞开心房,不可能把那些事告诉小夜子。 “仔细观察她,就会发现她长得很漂亮,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正常,”日山千鹤子露出凝望远方的眼神,“但只要看到放满商品的货架,就会开始心神不宁,手也会发抖。” “看来症状很严重。” “但还是渐渐有了变化,第一次去她家时,我也一同前往,她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日山千鹤子皱着眉头,微微探出身体。 “怎样的异样?” “芳香精油的香味很强烈,适量的精油可以令人放松,但她房间里的精油味太强烈了。除此以外,还有颜色,家具、家电,很多都是红色的,连窗帘和地毯也是,冰箱也是红色的。” “那真的很特殊,”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坐立难安,“她应该很喜欢红色。” “问题并不是这样,我问她是不是喜欢红色,她回答说,并没有特别喜欢,只是回过神时,发现自己都买红色的。” “哦……”如果是心理学家,应该可以给出一番解释,但中原什么都答不上来。 “最绝的就是树海的相片。” “树海?”中原忍不住问,“你说的树海,就是那个树海?有很多树的树海?” “对,那张树海的相片放在客厅矮柜上,和花放在一起。我问她是哪里的森林,她回答说,是青木原的树海。” “那张相片是明信片之类的吗?” “不,只是把相片放在相框里。” “只有树海吗?没有拍到人?” 日山千鹤子摇了摇头:“没有拍到人。” “可能她很喜欢那张相片。” “也许吧,但并不是很有艺术感的相片。”日山千鹤子似乎对此感到不解,她把纸杯里的咖啡喝完了。 中原想起小夜子数码相机中的几张相片,也只拍了一片茂密的树林。 “你说她叫井口沙织吗?字怎么写?”中原问。 日山千鹤子写下“井口沙织”几个字。 “她做什么工作?” 日山千鹤子意味深长地沉默片刻后,用一只手掩着嘴说:“可能是色情行业。” “哦……” “虽然不是她亲口说的,但小夜子曾经这么告诉我。” “原来如此。” 报道中提到,她曾经两度入狱,的确很难从事正常的工作。 离开出版社后,中原站在路边打电话。电话立刻接通了,中原为前几天的事向里江道谢后,说了今天打电话的目的。 “小夜子的数码相机中最新的几张相片拍了有很多树的地方,反正不知道是森林还是树林,可不可以麻烦你用电子邮件发到我的邮箱?” “啊?把相片发到你的邮箱?你等一下。” 里江和身旁的人讨论起来,应该是宗一。 “喂?道正吗?是我,”电话中传来宗一的声音,“前几天没见到你,真是太可惜了。” “对不起,您不在家时登门造访。” “没关系,有空随时来家里坐。先不谈这个,只要把数码相机里的相片发到你的电子邮箱就行吗?好,小事一桩,别看我这样,我对电脑很精通。” “对不起,那就麻烦您了。”中原把自己电子邮箱的地址告诉了他,打算回家到电脑上看——他的手机是老款的,文件太大时,可能无法收到。 宗一复述了一遍后,说他知道了。 “爸爸,您最近身体还好吗?”中原问,“听说您前一阵子身体不太好。” “已经没问题了。接下来要审判,得打起精神才行。” “只要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嗯,谢谢。道正啊,里江他们尽说一些丧气话,我可没有放弃。” “您的意思是……” 宗一轻咳了一下说: “死刑啊,说什么只杀了一个人,不会判死刑,这也未免太奇怪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说服陪审员,所以,也要拜托你了。” 中原听到年迈的前岳父说的话,不由得感到热血沸腾。 “好,我们一起努力。” “嗯,一起加油。电子邮件的事包在我身上。” “拜托了。” 通话结束后,中原把手机放在内侧口袋,走在回家的路上。宗一沙哑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中原很担心他的体力是否能够承受开庭的压力。 他去便利店买了晚餐的便当后回到家,迅速换好衣服,打开电脑,确认电子邮件,发现相片已经收到了。前岳父的确很熟悉电脑操作。他发了电子邮件道谢后,在网上查了青木原树海的数据,看到了大量相片,但大部分都是介绍那里是有名的灵异场所。 也有不少把那里视为观光景点所拍摄的相片,中原把这些相片和小夜子数码相机里的相片比较着。 果然是那里。小夜子拍的也是青木原的树海。树干很细的树木林立、低矮树木密集的画面和网上的树海相片很相似。 小夜子为什么会拍这种相片? 应该和井口沙织有关吧?在采访她的过程中,自己也想拍树海的相片吗? 他决定在网络上查一下有关青木原树海的资料。因为他发现自己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松本清张的小说中曾经提到,而且那里是热门自杀地点。 他甚至不知道青木原树海的确切地点在哪里。他用谷歌地图查了一下。 原来在这里。 青木原树海位于富士五湖之一的精进湖南侧。从东京出发的话,要怎么去?要在哪一个车站下车?他放大了地图的比例尺,想要调查这些事。 下一刹那,他感到一阵心慌。他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心慌的原因,只知道自己有了重大的发现。 他看着地图,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地名。 这是怎么回事?是巧合?还是—— 他来不及思考,立刻采取了行动。他拿出手机,打给刚才见过面的日山千鹤子。 “喂,我是日山,发生什么事了?”她担心地问。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是关于我们刚才聊到的井口沙织小姐的事。” “什么事?” “请问她的老家在哪里?杂志上说,她高中毕业后,就来到东京,想要当美发师,所以,她应该不是东京人?” “对,不是东京人,她是静冈县人。” “静冈……请问是静冈的哪里?”中原握紧手机。 “我记得,”日山千鹤子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富士宫。” “确定吗?” “对……啊。我记得当时还想,原来是炒面有名的地方。请问,这件事怎么了吗?” “没事,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挂上电话后,他再度看着电脑,视线从青木原向下移。那里就是富士宫市,井口沙织就在那里长大。 除了她以外,还有另一个人。 13 “有什么方法调查别人的经历吗?应该有很多方法吧?”神田亮子检查着九谷烧的骨灰坛说道。她面前的桌子上放了大约二十个箱子,这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因为公司换了一家合作厂商,和之前所使用的箱子不太一样,如果感觉客人无法接受,就要再退回去。 “比方说,有什么方法?”中原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检查骨灰坛问道。今天并没有安排葬礼。 “最简单的应该就是找征信社吧。你觉得这种款式怎么样?”神田亮子把手上的骨灰坛递到他面前。金色六角柱形的骨灰坛上画着花卉图案,她皱着眉头,应该不喜欢这种款式吧。 “太花哨了。” “我才不想把这样的推荐给客人,退还给厂商没问题吧?” “嗯,你就全权处理吧。征信社吗?我以前没有委托过征信社,有没有其他更简单的方法?” “对方是怎样的人?你应该知道对方的姓名、住址吧?” “我知道,还知道他是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但我想知道更早之前的事,他在老家的人际关系。” “想要调查这种事,外行人恐怕不行吧?我觉得委托征信社是最好的方法。啊,这个很不错,厂商应该多送一点这种款式嘛。”神田亮子双手抱着一个以红色为基调的骨灰坛。虽然是红色,但并不是鲜红,而是暗红色,上面画着树木和雪山。 中原想起井口沙织家里都是红色这件事,虽然他只见过她一次,但总觉得她内心深处有不为人知的苦恼。 她在静冈县富士宫市出生长大。中原得知这件事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人,就是杀害小夜子的凶手町村作造的女婿。听山部说,他寄了道歉信去滨冈家。中原记得他的老家也在富士宫,打电话向山部确认后,果然没有错。他的名字叫仁科史也,是庆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小儿科的医生。 听到“小儿科”这三个字,中原的脑细胞再度有了反应。他想起小夜子书中夹的那份简介,好像是“儿童医疗咨询室举办日通知”,根据内容判断,应该和小儿科有关。 中原又打电话去滨冈家,请里江去找那份简介。里江顺利找到了,中原问了她简介写了哪些内容。 “没什么内容啊,只有日期而已。” “日期就行了。” 他记下里江在电话中念给他听的日期,其中一个日期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在小夜子遇害的三天前。 里江问他,为什么要查那份简介?他含糊其词地说,只是想知道一下,然后挂上了电话。 中原浏览了庆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的网站,因为他猜想应该有儿童医疗咨询室相关的介绍。他果然没有猜错,小儿科的网页上介绍了咨询室,比简介上的内容更详细,还有举办地点的地图、预约方法和当天负责的医生。 负责每次活动的医生不同,中原看到案发三天前举办活动时的负责医生,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刚好是仁科史也。 他无法轻易忽略这个事实。 小夜子热心采访的对象井口沙织的出生地是富士宫,仁科史也的出生地也是富士宫。小夜子保存了仁科工作的那家医院的简介,医院在案发三天前举办了咨询活动。而且,案发十天前,小夜子去拍了树海,井口沙织家里也放着树海的相片。 当然,无法排除一切都是巧合的可能性。富士宫市有十几万人口,每年应该有很多人来东京发展,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很可能刚好都是富士宫人,然而,当以小夜子为中心配置所有的事项和人际关系时,无论在时间上和空间上,都有如此密切关系的状况,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吗? “您说要多方了解价格后再决定,请问是什么……哦,原来是这个意思。您是希望在比价之后再决定……当然可以这么做。” 中原回过神时,发现神田亮子正在讲电话,应该是宠物过世的饲主打来的,似乎想和其他业者比较后再做决定。 神田亮子说着说着,皱起了眉头。 “那家业者会上门来接遗体吗?由他们负责火葬,再把骨灰送到府上吗?呃,这么说或许有点那个,但您可不可以先确认一下那家业者是否有自己的火葬炉?……对,因为有不少不良业者把饲主心爱宠物的遗体丢去山里,然后去宠物墓园挖一些经过火葬的动物骨头,交给饲主。……没错,有很多不良业者。当然,我不知道您接触的那家业者是不是这样。……对,所以最好请您亲自去看一下,那家业者有没有火葬炉。即使无法亲自去看,至少也要问一下火葬炉在哪里。一旦对方说谎,应该可以从态度中察觉到……您不必这么担心,这是为了您的爱猫啊……对,当然,敝公司当然有自己的火葬炉。您来这里参观一下就知道了……好,那就麻烦您了。” 挂上电话后,神田亮子对中原露出苦笑。 “那家业者说会开车来运走猫的遗体,三天后会装在骨灰坛中送回家里,费用是三万元。” “一听就很可疑,饲主是怎样的人?” “一位老太太,她很担心问对方业者有没有自家的火葬炉,对方会不高兴。” 中原皱着眉头说:“日本的老人真是太客气了。” “只要没有做亏心事,不管问什么都无所谓啊。”神田亮子说完后,又补充说:“你刚才的问题不也同时解决了吗?” “刚才?什么意思?” 神田亮子笑了笑:“如果你想知道那个人的经历,直接问他就好了。如果没有不可告人的事,一定会老实回答你的。” 中原抱着双臂,看着眼前这位资深女员工:“原来如此……” “但如果对方有所隐瞒,彼此可能会很尴尬。”神田亮子继续低头挑选骨灰坛。 原来还有这一招—— 根本不必担心彼此会尴尬,因为本来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14 约定见面的日子刚好下雨。中原沿着地铁的阶梯来到地面,撑着雨伞走向约定的地点。他们约在日比谷的一家高级观光饭店的咖啡厅,原本打算去对方的医院,但对方说这样太不好意思了,请他指定一个地方。中原不想和他在天使船的办公室谈这些事,所以就约在饭店的咖啡厅见面。以前在广告公司上班期间,和大客户见面时,都会约在这里。 饭店大门前很热闹,出租车和包车接二连三地停在大门口,看起来生活优渥的男男女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饭店,门童的动作也很优雅。 走进自动玻璃门,中原来到大厅,走在柔软的地毯上,把雨伞折了起来。他的视线看向左侧的咖啡厅。那里是开放空间,宽敞的咖啡厅可以容纳一百多人。 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站在入口招呼他:“欢迎光临。” “我姓中原。” 男人了然于心地点点头说:“正在恭候您的大驾,您的朋友已经到了。” 黑衣男人走进咖啡厅,中原跟在他的身后。中原打电话预约了这里,因为双方不认识,所以他认为用这种方法比较好。目前是晚上七点,预约这个时间并不会太困难。 黑衣男人带他走向后方的座位。这里很安静,应该可以好好谈话。 对方似乎看到了中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皮肤黝黑,体格健壮,看起来像运动员,年纪有三十六七岁,穿着西装,系了一条暗色的领带。 “你是仁科先生吧?”中原问。 “是。”对方回答。他站得很直,两只手贴在身体两侧,“谢谢你联络我。”他恭敬地鞠躬后,递上了名片。 中原接过名片后,也递上自己的名片:“我们坐下聊。” 桌上只有水杯,可能他觉得先点饮料太失礼了。 中原找来服务生点了咖啡,仁科也点了咖啡。 “很抱歉,突然约你出来。” 仁科听了,立刻摇了摇手,似乎在说他完全不介意。 “虽然很意外,但有机会和你聊一聊,真的太感谢了。”说完,仁科双手放在腿上,再度深深地鞠躬,“我的家人做了非常令人痛心的事,真的很抱歉。虽然刑事责任由当事人负责,但我也会尽力表达我的诚意。” “请你把头抬起来,我联络你,并不是想听你说道歉的话。从那封信中,已经充分了解你的心情。如果只是想要敷衍一下,不可能写出那样的信,不,甚至不会想到要写信给遗族。” 仁科缓缓抬起头,看着中原,从他紧抿的双唇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 这个人真的很老实。中原心想。这种态度绝对演不出来。之前通电话时,中原就有这样的感觉,直接见面后,中原更确信这一点。 中原昨天才看了仁科写的那封信。他打电话给里江,希望可以看那封信。里江欣然应允,立刻传真给他。他看了之后,再度打电话给里江,问自己是否可以和仁科见面。她当然很惊讶,问他为什么要见面。 中原回答说,因为想了解一下对方是怎样的人。 “目前我并不算是小夜子正式的遗族,所以能够以第三者的立场观察一下。虽然无法完全保持客观的态度,但我想了解一下对方,对我们并没有损失。” 里江听了他的说明,和宗一讨论后,答应了他的要求。 之后,他又打电话给仁科,约定今天见面。仁科的手机号码写在信上,虽然仁科对接到被害人前夫的电话有点不知所措,但得知是代表遗族后立刻释怀了。 中原对里江的说明并没有说谎,看了信之后,他的确产生了好奇,想知道是怎样的人写了这封信。但是,除此以外,中原无论如何都想和仁科见一面,了解富士宫、井口沙织和儿童医疗咨询室这几件事是否真的只是巧合。 “说起来实在太奇怪了,你刚才说是你的家人,但其实只是姻亲关系。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断绝关系,但你没有这样做,用好像亲生儿子的态度在处理这件事。虽然这么做很出色,但因为太出色了,已经不是感到钦佩,反而有点不自然。” 仁科摇了摇头。 “完全谈不上出色,因为我觉得岳父会做这种事,我也要负一部分责任,当然不可能断绝关系,这样未免太自私了。” “这就是我说的太出色啊,你对他并没有赡养的义务。” “虽然我没有,但内人有。而且,既然内人没有经济能力,当然应该由我这个丈夫支持。” “但你太太不是决定不再接济她父亲吗?你根本没有任何疏失,也没有任何责任。即使你否认和这起事件有关,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内人是因为顾虑到我,才不得已做出这个决定,所以并非和我无关。”仁科的视线越来越低,最后终于低下了头。 咖啡送了上来,中原加了牛奶,用小茶匙搅拌着,但仁科仍然低着头。 “请你先喝咖啡吧。不然我也不好意思喝了。” “哦,好。”仁科抬起头,喝了一口黑咖啡。 “请问你的家人怎么样?” 仁科听到中原发问,抬起了头。 “我不是问你太太和孩子,而是你的父母兄弟。他们对这起事件有什么意见?” “当然觉得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没有叫你和你太太离婚吗?” 仁科没有回答,痛苦地撇着嘴,中原见状,立刻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果然这么说啊。” 仁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也有各自的社会立场,我能理解。” “但你坚持不离婚,是因为你更珍惜你太太吗?” “我……必须负起责任,不能逃避。”仁科仍然一脸痛苦的表情,但说话的语气很坚定。虽然他垂着双眼,但眼中透露出坚定的意志。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坚持伦理?还是说,不光是伦理而已?中原忍不住思考。 “你是在富士宫出生长大的吧?”中原决定进入正题。 仁科的身体抖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眨了几下眼睛,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父母还住在富士宫吗?” “我母亲还在,父亲在几年前去世了。” “你老家在哪一带?” “在名叫富士见丘的地方……” “富士见丘吗?”中原从内侧口袋拿出圆珠笔,抽了一张餐巾纸,写了“富士见丘”几个字,“这样写正确吗?” “没错。” “是吗?我有一个朋友也是在富士宫出生长大的,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你就读哪一所高中?” 仁科一脸困惑,回答了他的问题。那所高中不出中原的意料,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升学高中,但他真正想知道的并不是高中。 “太了不起了,那中学呢?” 仁科狐疑地皱着眉头说:“你应该没听过。” “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呢?我想问一下我那位朋友。” 仁科想了一下,回答说:“富士宫第五中学。”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是公立中学吗?” “对。” 中原在刚才的餐巾纸上又写了高中和中学的校名,折了起来,和圆珠笔一起放进了内侧口袋。 “离富士山很近吧,真羡慕啊,你经常去富士山吗?” “不,我并没有……”仁科露出不解的神情,不知道中原为什么问这些事。 “说到富士山,那里也有树海吧。你有没有去过?” “树海……吗?” 仁科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他看向半空后,又把视线移回中原身上。 “小学时,曾经去那里远足,但之后应该就没去过。树海怎么了吗?” “不是啦,不瞒你说,”中原从放在一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三张相片,放在仁科面前。那是从小夜子的数码相机中打印出来的相片,“案发十天前,小夜子拍了这些相片,那是青木原的树海吧?” 仁科看了相片后摇了摇头。 “我不太清楚,我刚才也说了,自从小学之后,我就没去过。” 中原注视着对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变化,却无法判断仁科是否内心慌乱,但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僵硬。 “是吗?”中原点了点头,把相片放回了皮包,看着仁科拿起水杯喝水,中原拿出一份数据,那是他请里江传真给他的儿童医疗咨询室的简介。 仁科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是……” “你当然应该知道,这是你任职的小儿科主办的活动。” 仁科好像在吞什么东西般用力收起下巴:“对。” “上面有几个日期,我在网上查了一下,那天的负责医生刚好是你。”中原指着其中一个日期,“没有错吧?” 仁科舔着嘴唇,点了点头:“对。” “请你仔细看一下,这天刚好是小夜子遇害的三天前,你有什么看法?” “不,这个,即使你这么说……”仁科喝了一口咖啡,“我不清楚你为什么现在提到这件事,这份简介……儿童医疗咨询室有什么问题吗?” 中原拿起简介。 “这份是传真,我在小夜子的遗物中找到这份简介。她没有孩子,却有这份简介,我猜想应该有什么原因吧。她是自由撰稿人,所以最有可能和采访有关。我想请教一下,小夜子有没有去儿童医疗咨询室?” 仁科目不转睛地看着简介,缓缓眨了眨眼,将视线移回到中原身上。中原觉得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似乎代表他内心做出了某种决定。 “不,她没有来。” “你没记错吧?” “对。” “我知道了。”中原把简介放进了公文包。 “中原先生,”仁科开了口,“你联络我,是为了问我这些问题吗?” “对,”中原回答,“不行吗?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不,怎么可能?”仁科摇了摇头,“我没资格说什么不舒服,我们没有逃避,也没有躲藏,如果你有想要说的话,就请你有话直说。” “我想要说的话?” 中原在说这句话时,突然想到一件事,但在和仁科见面之前,完全没有想到。 “好。”中原挺起了胸膛,仁科也跟着坐直了身体。 “我的岳父母……就是小夜子的父母希望凶手被判处死刑。” 仁科的睫毛抖了一下,小声地应了一声:“是。” “但因为是初犯,又只有一个被害人,而且还去警局自首,考虑到这些因素,应该不可能被判死刑,但抢劫杀人罪的法定刑是死刑或无期徒刑,如果不是死刑,就是无期徒刑。即使诉诸感情,二十五年至三十年的刑期对高龄的凶手来说,的确也是很残酷的判决。” 中原停顿了一下。 “但是,如果不是单纯的抢劫杀人,而是另有动机,而且有可以酌情考虑的余地,刑期很可能大幅缩短。比方说,是为了自己以外的人而行凶。” 仁科的脸颊抽搐着,顿时红了脸。这是他第二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中原觉得自己触及了核心。 果然如此,这起命案和这个人有关,所以他没有和妻子离婚,决定和凶手一起接受惩罚。 下一刹那,仁科立刻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中原默然不语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仁科也直视着他,并没有将视线移开。 “是吗?对不起,我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今天的事,我会如实转告小夜子的父母。” “麻烦你了,请你转达我们由衷的歉意。” “好。” 中原伸手想要拿账单,但仁科先抢了过去:“不,让我来。” “那就谢谢了。”中原抱着公文包站了起来,看着仁科说,“我忘了问一件事。” “什么事?” “刚才和你提到的我那位在富士宫出生长大的朋友叫井口沙织,是一位女性,你认识她吗?” 仁科倒吸了一口气。 “不,我不认识。” 中原点了点头:“太遗憾了。” 中原转身走向出口,盘算着什么时候可以休假,因为他要去富士宫。 15 电视屏幕上,坏蛋的角色像往常一样正在为非作歹,这时,正义的使者出现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这句话也是千篇一律。坏蛋虽然负隅顽抗,但最后还是正义的使者战胜了坏蛋。可喜可贺。 小翔拍着手,在地上跳来跳去。花惠转头看着他。“我可以再看一次吗?”小翔问。“只能再看一次。”听到花惠的回答,小翔乐不可支地操作着遥控器。他已经学会用遥控器,但同一部卡通连续看好几次,实在不知道哪里有这么好看。 花惠看着放在电视旁的时钟,已经超过八点半了,不知道和对方谈得怎么样。她一直在意这件事,今天一整天都无法做任何事。 昨天晚上,史也告诉她,接到了滨冈小夜子家属的电话。因为是离婚的前夫,所以严格来说,并不算是家属,只不过是死者父母授意,所以也差不多。 那个姓中原的人说有事要谈,想和史也见面。史也当然答应了,今天晚上七点,约在都内的观光饭店见面。 对方在电话中并没有说是什么事。 无论对方怎么骂,都必须忍受;即使对方提出再无理的要求,我也不打算拒绝——史也今天早上出门时这么说。 花惠完全理解他说的话,因为无论对方说什么,都没有资格反驳对方,但想象史也一语不发向对方鞠躬道歉,就忍不住感到心痛。 这种生活到底要持续多久?只要走在街上,就会感受到别人异样的眼光。小翔今天也没有去幼儿园,可能接下来要找其他幼儿园了,但不知道哪家幼儿园愿意收。令人不安的事不胜枚举。 “啊,”小翔看着门叫了起来,“是爸爸。” 他可能听到玄关开门的声音。小孩子即使专心看电视,也不会漏听重要的声音。 小翔跑到走廊上,很有精神地说:“爸爸回来了。” “我回来了。”史也回答他。花惠忍不住握紧了双手。 小翔走了回来,史也跟在他身后走进来。“你回来了。”花惠说,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很僵硬。 他点了点头,但没有走进客厅,把门关了起来。他可能要去二楼的卧室换衣服。 花惠走出客厅,把小翔独自留在客厅。上了楼梯后,打开了卧室的门。史也正解开领带。 “情况怎么样?”花惠对着丈夫的后背问道。 史也缓缓转过头。花惠看到他的脸,立刻惊讶不已。因为他的表情很阴沉。 “他……说了什么?” 史也吐了一口气:“他没说什么,但问了不少。” “问了不少?问你什么?” “很多啊,”史也脱下上衣,丢在床上,看着花惠的脸继续说道,“也许一切都完了。” 花惠忍不住心一沉:“……怎么回事?” 史也在床上坐了下来,垂下头,然后摇着头说: “中原先生已经发现,那不是单纯的抢劫杀人。” “啊?” 史也抬头看着花惠,他的眼神很黯淡。 “他给我看了树海的相片,好像是滨冈小夜子拍的。他问我,既然在富士宫长大,应该去过吧?” “树海”这两个字重重打在花惠的心头。“如果只是这样,并不见得……” “不光是这样。” 史也把和中原之间的对话告诉了花惠,每一件事就像是被棉绳勒住脖子,把花惠的心逼向绝境。 “中原先生还没有发现真相,但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该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 花惠看着脚下,觉得自己随时会坠入深渊。 “妈妈。”楼下传来叫声,小翔在叫她。“妈妈——” “你去吧,”史也说,“快去吧。” 花惠走向门口,在走出房间时,回头看着丈夫,和他视线交会。 “对不起,都怪我。” 她摇了摇头:“完全不是你的错。” 史也淡淡地笑了笑,然后低下头。花惠不忍心看他,走出了房间。 走下楼梯时,她感到一阵晕眩,立刻伸手扶住了墙壁。这时,她眼前浮现了一片地面被白雪覆盖的树海。 五年前的二月—— 得知田端佑二自杀,以及自己一直被蒙骗时,花惠终于知道什么叫失魂落魄。 在网吧昏倒后,她连续好几天都没有记忆。虽然只昏迷了短短几分钟,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后做了什么,如何过了那几天。 但是,她显然在那期间决心一死了之。花惠把所有的钱都放进皮夹,带了最少的行李离开了家。她打算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找一个可以没有痛苦地死去的地方,了结自己的生命。 她立刻想到一个地方,所以她穿了球鞋,行李不是装在行李袋里,而是装进了背包。因为猜想那里会很冷,所以戴了围巾,也戴上了手套。 她去书店查了去那里的方法后,出发前往目的地。她换了几班电车,来到了河口湖车站,然后搭公交车前往。公交车是引擎室向前突出的怀旧公交车,或许因为正值二月,公交车上没什么乘客。 搭了三十分钟后,她在西湖蝙蝠洞站下了车,因为那是旅游书上推荐的散步起点。偌大的停车场的角落,竖着一块散步道路线的大地图。 她从母亲克枝口中听说过青木原树海,好像这里曾经出现在某一本小说中,之后就成为自杀的热门地点。听说一旦在树海迷路,就无法再走出来,就连指南针也派不上用场。也就是说,自杀的决心要很坚定。 花惠摸着脖子上的围巾,只要把围巾挂在某棵树上,就可以用来上吊。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应该尽可能远离散步道。 她想着这些事,抬头看着地图,有人向她打招呼:“你一个人吗?”一个身穿黑色羽绒服、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那里。 “是啊。”花惠语带警戒地回答。 “你现在要去树海吗?” “对……” 男人点了点头,看着花惠的脚问:“这双鞋子没问题吗?” 她看着自己的球鞋问:“不行吗?” “散步道上还有积雪,小心不要滑倒。” “哦,好,谢谢你。”花惠向男人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因为她担心多聊几句,对方就会识破她的想法。 那个男人说得没错,散步道上覆盖着白雪,但积雪并不深,鞋子不会陷进去。花惠想到,富山乡下的积雪更厚。 走了没多久,就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包围。虽然有很多落叶树,但大部分树上都有绿色的树叶。难怪这里叫青木原。 走了十分钟左右,她停下了脚步。前方没有人。她缓缓转头看向后方,后面也没有人。 她用力深呼吸,吐出的白气很快就散开了。 她离开了散步道,走向树木之间。球鞋踩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她这才发现耳朵被冻得有点发痛。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越来越凹凸不平。因为她一直低着头走路,所以无法掌握距离感。她抬起头,环视周围。 她立刻感到惊愕不已,因为无论看向哪一个方向,都是完全相同的景色。地面覆盖着白雪,树木密集而生,有一种可怕的感觉,似乎可以感觉到灵气从地面缓缓升起。 啊,我会死在这里。花惠心想。她试图回顾迄今为止的人生,但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有关田端的事。为什么会被那个男人欺骗?如果没有遇见那个男人,自己的人生不至于这么惨。 回想起来,自己和母亲一样。克枝也被作造欺骗,不,他们结了婚,所以克枝的命运还比自己好一点。 事到如今,她终于为自己感到悲哀。花惠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觉得,活下去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母亲的脸。克枝满面笑容,向她伸出手,似乎在对她说,到我这里来。 嗯,我现在就去——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惊讶地抬起了脸,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身旁。“你没事吧?”那个人问她。 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个男人,一脸担心地探头望着她。“你身体不舒服吗?” 花惠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花惠站起来,摇了摇头:“我没事。” “这里偏离了散步道,回去吧。” “呃……你先请。” “我们一起走,请你跟着我。”虽然他措辞很客气,但语气很坚定。 “我还要继续留在这里……” “不行!”男人斩钉截铁地说,“你的身体目前并不是普通的状况吧?” 花惠倒吸了一口气,看着男人的脸。他的嘴角露出笑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像是卡片的东西说:“我是做这一行的。” 那是庆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出入证。他叫仁科史也。 “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你怀孕了,如果我说错了,还请你见谅。” 花惠低着头,摸着自己的肚子:“不,你说得对。” “我就知道,所以我有点担心,过来找了一下,瞥见你走进树林的背影,心想情况不妙,就沿着脚印跟过来了。回去吧,我不能让孕妇独自留在这里。如果你不回去,那我也留在这里。你决定怎么做?” 他的语气不容别人反驳,花惠点了点头回答:“好吧。” 回到散步道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向停车场。仁科默默地走着。 “请问……你是来旅行的吗?”花惠问。 “不能算是旅行,我老家在富士宫,正要回东京,顺路过来看一下。”仁科说完,微微偏着头说,“算是……扫墓吧。” “啊!”花惠忍不住惊叫起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的朋友应该在这里自杀了。 “你从哪里来?” “呃……相模原。” 花惠以为他会问她为什么来这里,但他并没有追问。 回到停车场,仁科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呃,”花惠在背后叫住了他,“我就在这里……” 他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说: “我送你到河口湖车站,公交车很久才会来。” “不,不用了,我一个人等。” 他大步走了过来。 “我送你,赶快去暖和的地方,不然对身体不好。” “没关系,请你别管我。”花惠低着头。 她察觉到仁科走过来了。 “死在树海,完全没有任何益处。” 花惠惊讶地抬起头,和他视线交会。 “虽然有一些奇怪的传说,但即使被树海包围,也不可能轻松地死,只会被野生动物啃得体无完肤,变成凄惨的尸体而已,另外,说指南针派不上用场也是骗人的。” 他拍了拍花惠的肩膀说:“走吧。” 花惠只能放弃。找其他地方自杀吧。花惠心想。即使不在树海中也没问题。 仁科的车子停在停车场的角落,他打开副驾驶座旁的门,花惠拿下背包上了车。 他脱下羽绒服,坐上驾驶座后问:“你有家人和你同住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你先生呢?” “……我还没结婚。” “啊……” 花惠低下头,但感觉到仁科正在看自己的肚子,以为他会问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在哪里。他停顿了一秒后问:“你父母呢?或是能不能联络到你的兄弟姐妹?” 花惠摇了摇头:“我没有兄弟姐妹,父母都死了。” “那有没有朋友?像公司的同事之类的。” “没有,我辞掉工作了。” 仁科没有吭气,花惠察觉到他有点困惑。 他一定觉得自己惹上了麻烦事,也许后悔刚才叫她。 我才不管呢。花惠心想。别管我就好了。 仁科吐了一口气,系上安全带,发动了引擎。 “好,那请你把家里的地址告诉我,你刚才说在相模原。”他开始操作卫星导航系统。 “你想干什么?” “先送你回家,之后的事,我在开车的时候再思考。” “不……不用了,让我在河口湖车站下车。” “这可不行,因为我担心你之后不知道会做什么事。赶快把地址告诉我。” 花惠不理他。他又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不告诉我住址,我只能打电话报警。” “报警……”花惠看着仁科的脸。 他一脸无奈的表情,点了点头。 “因为我在树海中发现一个想要自杀的女人,当然要报警。”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怎么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你别打电话,我不会自杀。” “那告诉我地址。” 仁科似乎无意让步,花惠只好小声地说出了地址,他输入卫星导航系统。 “如果不会不舒服,可以请你系安全带吗?” “哦,好。”花惠无可奈何地系上安全带。 仁科在车上并没有问花惠寻死的理由,但说了不少他医院的事。他是小儿科医生,治疗了几个罹患罕见疾病的病童,有些孩子一出生就要插很多管子。 “但是,”仁科继续说道,“没有一个人后悔自己来到人世,他们的父母也从来没有后悔生下他们,所以我告诉自己,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要忘记生命是多么宝贵。” 花惠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如果活着比死了更痛苦怎么办? 仁科似乎察觉了她内心的想法,又接着说: “也许你觉得,这是你的生命,无论要死要活都是你的自由,但这种想法不对。因为你的生命并不属于你一个人,也属于你已经过世的父母,还有认识你的所有人,即使他们并不是你的好朋友也一样。不,现在也属于我,因为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难过。” 花惠惊讶地看着仁科。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就连田端也没有说过这些话。 “而且,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你现在并非只有一条命,你还孕育着另一个生命,那条命不属于你,不是吗?” 花惠摸着腹部。道理谁都知道,但到底该怎么办?这个孩子没有父亲,甚至不是爱的结晶,是男人欺诈的附赠品。 他们中途去了休息站,仁科说去那里吃饭。花惠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和他一起走进餐厅。 她原本不想吃东西,但看了橱窗后,突然产生了强烈的食欲。回想起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要吃什么?”仁科在卖餐券的地方问她,手上拿着皮夹。 “啊,我自己来买。” “别在意,你想吃什么?” “那……”她又看了一眼橱窗后回答,“鳗鱼饭……” 仁科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很好,那我也吃鳗鱼饭。” 花惠和他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吃着鳗鱼饭。鳗鱼饭好吃得让她几乎想流泪,她吃得精光,连最后一粒饭都吃完了。仁科问她好吃吗?她回答说,好吃。仁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太好了,终于看到你的笑容了。” 听仁科这么说,花惠才发现自己在笑。 到公寓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仁科一直送她到家门口。 “今天谢谢你。”花惠向他鞠躬道谢。 “你没问题吧?”仁科问。她回答说:“没问题。” 一走进家里,她立刻开了灯。家里的空气冰冷。虽然早上才离开,但感觉好像好久没回来了。 她坐了下来,披着毛毯,双手抱膝,回想今天一天所发生的事。奇妙的一天:在树海中被死亡诱惑;遇见仁科;以及美味得令人感动的鳗鱼饭。 仁科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海中苏醒。 “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难过。” 回想起他说的话,花惠觉得似乎产生了些许勇气。 但是—— 这种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只要想到明天要怎么活下去,就会陷入绝望。没有钱,没有工作,目前的身体也不可能去色情行业上班。孩子很快就要生下来了,恐怕已经过了可以堕胎的时期。 不行。刚才以为自己产生了勇气,其实根本是错觉。 花惠把脸埋进了抱起的手臂中,想起了在树海时的感觉,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脸。我也想去那里——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花惠缓缓抬起头,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手机已经多久没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电话,“我是仁科,”电话中的声音说道,“你还好吗?” 她想起下车前,仁科问了她手机号码。 花惠没有回答,仁科着急地叫着:“喂?町村小姐,喂?你听得到吗?” “啊……是,听得到。” “太好了,你还好吗?” 花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不语,电话中又传来“喂?喂?”的声音。 “那个,仁科先生,那个……” “是。” “对不起,那个,我有问题。我还是……我觉得还是不行……对不起。” 仁科停顿了片刻说:“我马上过去。”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他一个小时后出现了,手上拿着便利店的白色购物袋,里面装了热饮和三明治。 花惠喝着装在塑料瓶里的热柠檬水,浑身都暖和起来。 “我很在意一个病童,”仁科说,“他天生心脏有问题,经常发生心律不齐,随时都可能离开。即使是假日,我也会去医院看一下,所以我今天也去了。他今天的精神特别好,还对我说,医生,我没问题,今天晚上去关心别人吧。我正在想,他在说什么啊,不知道为什么,立刻想到了你,然后突然很惦记你的情况,所以刚才打了电话。”他露齿一笑,“看来这通电话打对了。” 花惠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么温柔的话语。她泪流不止,慌忙用仁科递给她的纸巾擦着眼泪。 “仁科先生,你为什么不问我想死的理由?” 他一脸为难地抓了抓头。 “因为我觉得这种事无法对陌生人说,而且,人不可能因为随便的理由寻死。” 他很真诚。花惠心想。他应该比自己之前遇过的所有人更认真,也对自己更严格。 花惠注视着仁科的眼睛问:“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他端坐后挺直身体:“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于是,花惠把自己漫长的故事告诉了刚认识不久的人。因为她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就从自己的身世开始说了起来。她说得颠三倒四,连自己也觉得听不太懂,但仁科很有耐心地听她说。 当她说完后,他默默地注视墙壁片刻。他的眼神很锐利,花惠不敢叫他,也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严肃。 不一会儿,仁科用力吐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花惠。 “你受苦了,”他露出温暖的笑容,“但请你不要再想寻死。”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仁科看向厨房操作台问:“你好像都是自己下厨,你的厨艺很好吗?” 因为这个问题太意外了,所以花惠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厨艺不算好,但我会下厨。” “是吗?”仁科说完,从口袋里拿出皮夹,抽出一张一万元,放在花惠面前。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看着他。 “明天再慢慢聊,一边吃饭一边聊。” “啊?” “我平时都在医院的食堂吃晚餐,但那里的菜色一成不变,我有点腻了,所以我想拜托你,这是材料费和加工费。” 意外的发展让花惠不知所措。 “我做给你吃?” “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晚上八点过来,可以麻烦你在八点之前做好吗?” “我做的菜就可以吗?我不会做什么特殊的菜。” “家常菜就好,我不挑食。可以拜托你吗?” 花惠看着放在面前的一万元,抬起头。 “好,我试试,但请你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不,我很期待,谢谢你答应了。”说完,他站了起来,“那明天见。” “哦,好。” 花惠站起来时,他已经穿好了鞋子,说了声“晚安”就离开了。 花惠很纳闷,仁科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把一万元放进自己的皮夹,开始思考要做什么料理。既然他是医生,应该吃过不少高级餐厅,所以如果想在高级菜上努力,恐怕也是白费力气。 想到食物,她才发觉肚子饿了。冰箱里有食物吗?这时,她看到了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有三明治。 开吃了——她在心里对仁科说了这句话,伸手拿起三明治。 隔天,她难得神清气爽地醒来。自从得知田端死后,这是她第一次睡得这么熟。 她回想起昨天的事,觉得一切就像是梦,但垃圾桶里三明治的塑料包装显示这并不是梦。 花惠立刻下床。晚上之前要做好晚餐,没时间在床上发呆了。 她考虑了菜色,把所需的食材写在便条纸上。虽然她的拿手菜不多,但还是有几道可以拿得出手,她打算今晚做那几道菜。 确定了菜单后,她去超市买食材,回家之前去了麦当劳,吃了汉堡。昨天晚上吃了鳗鱼饭之后,似乎找回了食欲。 一回到家,她立刻开始着手准备晚餐,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下厨了。 晚上八点刚过,仁科就上门了。花惠带着学生让老师改考卷的心情,把做好的菜放在桌上。筑前煮、炸鸡块、麻婆豆腐、蛋花汤——这样的搭配完全没有脉络,但仁科吃着这些菜,对花惠说:“太好吃了。” 仁科在吃饭时,把医院那些病童的事告诉了花惠。并非只有令人难过的事,也有不少开心的事。听到有一个小男孩为了去参加远足,在体温计的刻度上动手脚的事,花惠也忍不住笑了。 仁科除了侃侃而谈,也不时找话题让花惠开口聊天,兴趣、喜欢的音乐、喜欢的艺人、经常去玩的地方等。花惠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这些她从来没有告诉过田端。 “谢谢款待,真庆幸拜托了你,我已经好久没有吃别人亲手做的菜了。”吃完饭,仁科深有感慨地说。 “如果合你的胃口,那就太好了。” “太好吃了,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明天也可以拜托你吗?” “啊?明天也要吗?” “对,如果可以,希望后天和后天之后的每天都拜托你。”仁科一派轻松地说。 “每天……”花惠拼命眨着眼睛。 “不行吗?” “不,并不是不行……” “那就拜托你,这些先寄放在你这里。”仁科从皮夹里拿出钱,放在桌上。总共有五万元,“不够的话再告诉我。” 花惠惊讶得说不出话,仁科说了声:“谢谢款待,那就明天见喽。”然后就离开了。 花惠在洗碗时,决定第二天去书店。她打算去买食谱,想要多学一点菜色。 那天之后,仁科每天都上门,花惠一天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用于为他做菜。她完全不讨厌这件事,反而乐在其中。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原来能够为别人做力所能及的事这么幸福。 不光是因为下厨是一件愉快的事,她也很期待仁科上门。只要仁科稍微晚一点来,她就会感到不安,担心是不是有急诊病人。 这种生活持续了十天。那天吃完饭后,仁科一脸严肃地说,有重要的事想和她谈一谈。 “我考虑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的将来。”他坐直身体,直视花惠的双眼。 她双手放在腿上:“是。” “虽然可以申请低收入户补助,一个女人单独照顾孩子长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小孩子最好还是有父母,况且,以后如果无法对孩子解释他父亲的事,不是很伤脑筋吗?所以,我有一个提议,你愿不愿意由我来当他的父亲?” 他流畅地说出的内容完全出乎花惠的意料,花惠说不出话。 “啊呀,我的意思是,”仁科抓着头,“这不仅是我的提议,也是我向你求婚,希望你成为我的妻子。” 她仍然没有说话,仁科探头看着她问:“不行吗?” 花惠用右手摸着自己的胸口。因为她心跳快得感到有点胸闷。她咽了咽口水,调整呼吸后开了口:“这……不会……你是骗我的吧?” 仁科露出严肃的神情,收起下巴说:“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说谎或是开玩笑。” “但是,这怎么行?你怎么可以基于同情和我结婚?” “这不是同情,这是我连同自己的人生一起考虑后做出的决定,这十天来,我吃了你亲手制作的料理,充分了解了你,我是在这个基础上提出这个要求的,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只能放弃。” 仁科的话说到了花惠的心里,就像水渗进了干土一样。怎么会有这种好像在做梦般的事?简直就是奇迹。 花惠低着头,无法克制自己的身体发抖。 “怎么了?”仁科问她,“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她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我无法相信……”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喜极而泣了。 仁科站了起来,走到花惠身旁,张开手臂抱住了她的头:“那就拜托你了。” 花惠心潮澎湃,也伸手抱住了仁科。 她觉得可以为他奉献自己的生命。 要求杀人凶手自我惩戒,根本是虚无的十字架。然而,即使是这种虚无的十字架,也必须让凶手在监狱中背负着。 第四章 从那个夜晚开始 16 打完电话后,她把红色智能手机丢在床上。毛毯是红色的,枕头也是红色的。 电磁炉上的红色水壶开始冒热气,井口沙织关了火,拿起水壶,把热水缓缓倒进放了茶包的杯子。茶杯当然也是红色的。 她坐在椅子上,把头痛药送进嘴里后喝了口红茶。早上起来之后就昏昏沉沉,应该快变天了。每次只要变天,她就开始头痛。 她叼了一根烟,点了火,果然一点味道都没有,但她仍然不停地吐烟。 刚才店里的男同事在电话中对她说的话仍然在耳边回响。 “你又请假?我跟你说,你应该趁还可以假装年轻的时候多赚一点。” 沙织“哼”了一声。多管闲事。到时候再去其他店上班就好,有很多男人喜欢老女人。况且,客人被脸色苍白、臭着脸的女人吹喇叭也乐不起来吧。 她皱着眉头,用指尖按摩着太阳穴,床上传来手机铃声。是店长打来的吗? 她起身把香烟在烟灰缸中熄灭后,拿起手机。手机上显示了“日山”的名字。她当然不可能不理会。 “喂?”她接起电话。 “井口小姐吗?我是日山,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请说。” “有人想知道你的电话,但并不是陌生人,你之前也见过,就是滨冈小夜子的前夫,中原先生。” “守灵夜的时候……” “对,没错没错,就是他。可以告诉他吗?” “他为什么想知道我的电话?” “他说有事情要和你谈,但我不能未经你同意就告诉他,所以就打电话问你。” “到底是什么事?你不知道吧?” “对,我没问,中原先生想和你直接谈,我可以把你的电话告诉他吗?” 对方是滨冈小夜子的前夫,拒绝似乎很奇怪,而且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好吧。”她回答。 “可以告诉他,对吗?” “对。” “好,那我就告诉他了。你最近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嗯,马马虎虎。” 日山千鹤子关心了沙织的身体后,说了声“改天再聊”就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喝着红茶,试着回想滨冈小夜子的丈夫——中原这个人的长相,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许是之前守灵夜时并没有好好看他的长相。 喝完红茶,把红色茶杯放进厨房操作台时,手机铃声响了。手机屏幕上出现了陌生的号码。 她深呼吸后,接起了电话,“喂”了一声。 “喂?请问是井口沙织小姐吗?”电话中传来男人听起来很耿直的声音。 “对。”她在回答时,知道对方就是那个姓中原的人。 对方自报了姓名,沙织果然没有猜错。 “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谈,可不可以约一个地方见面?” “可以啊,但请问是什么内容?” “见面后再详谈。请问你什么时候方便呢?我希望越快越好,因为很快就要开庭了。” “开庭?” “当然是小夜子遇害案件的审判。” 沙织心跳加速:“和审判有关吗?” “不知道,可能没有关系,但我想先和你谈一谈。” “我和那起案件没有关系。” “也许吧,所以我只是确认一下,因为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把事情闹大?什么意思?” “所以,”中原停顿了一下,“因为只是小事,所以我不想麻烦警方,认为直接和你见面比较好。因为我认为你被刑警问东问西,心里会不舒服。” 虽然他的语气很委婉,但简直就是在威胁,如果不和他见面,他就要报警。沙织感到乌云在心中扩散,不知道如何是好。 “喂,井口小姐,喂?”因为她没有说话,所以中原在电话中叫她,“可以听到吗?” “嗯,”沙织回答,“听到了……” “怎么样?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你愿意和我见面吗?” 虽然中原说话的态度并没有咄咄逼人,但感觉很强势。沙织很快就发现原因在自己身上。 她看向客厅的矮柜,看着矮柜上的相片,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了,”她回答,“那就见面吧。” “是吗?你什么时候比较方便?” “都可以……我今天请了假,今天也可以。” “那可以今天见面吗?只要你说地点和时间,任何地方我都去。”中原一口气说道。 任何时间都可以,只是想不到适当的地方。她在电话中这么说,中原立刻问沙织住在哪里,她回答说,在吉祥寺。 “我等一下再打给你。”中原挂了电话,可能打算查店家吧。 沙织抽着烟,等待着电话。她不经意地看着香烟的包装,看到“吸烟有害健康”的警告,就忍不住生气。她从十几岁就开始抽烟——有时候一天抽两包。客人和她接吻时,经常抱怨她满嘴烟味——身体却完全没有任何异常,只有脑袋出了问题。如果抽烟会影响寿命,她希望赶快夺走她的生命。 虽然香烟无味,但她还是不停地抽,而且香烟会很快化成灰,正当她想要再拿一支时,手机响了。是中原打来的。 沙织接起电话,中原在电话中提议六点见面,并且说了吉祥寺车站附近的一家居酒屋。沙织也知道那家店。 “我知道了。”说完,她挂上了电话。 居酒屋位于住商大楼的二楼,她在入口说了中原的名字后,女店员立刻带她去了包厢,里面坐了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他体形偏瘦,脸也很窄,一头短发给人感觉很清爽。对了,就是他。沙织终于想起来了。 沙织走进包厢,中原站了起来:“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 “不会。”沙织简短地回答。因为对方站着,所以沙织也无法坐下。中原似乎发现了这点:“啊,请坐。”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她在对面的座位坐下。 “呃,要喝什么呢?通常在这种店,都会先点啤酒。”中原问。 “啊……那就啤酒。” “那就这么办。” 中原按了手边的服务铃,女店员很快就走进包厢,他点了生啤酒和毛豆。 店员离开后,他问沙织:“你有没有和小夜子一起去喝过酒?” “不,没有喝过酒……” “是吗?因为她的酒量很不错。” 中原可能试图让气氛变得轻松,但沙织仍然紧张得浑身僵硬。和审判有关的到底是什么事? “请问我可以抽烟吗?”她看着烟灰缸问。 “啊,当然可以,请便。” 沙织点烟的时候,生啤酒和毛豆送了上来。 中原喝了一口啤酒,用手背擦了擦嘴,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你和小夜子谈了些什么?” “什么……谈话的内容,只要你看杂志就知道了。” “关于偷窃的事吗?” “对。”她点了点头,低头吐着烟。 “除此以外,还聊了些什么?” 沙织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另一只手拿起杯子。 “聊了很多,像是兴趣之类的。” “原来如此。你的兴趣是什么?” “看电影……吧。” “哦,你以前就喜欢看电影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在想,你以前在老家时,不知道和谁一起去看电影,和你朋友吗?” “……老家?” “对,听日山小姐说,你是在富士宫出生长大的。” 沙织无法理解谈话的方向,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想要抽烟,才发现已经烧到滤嘴了。她慌忙在烟灰缸里熄灭了烟蒂。 “你有没有告诉小夜子以前在富士宫时的事?” 中原的双眼发亮,沙织知道,接下来才是重点。 “不太清楚,可能聊过,但我记不清楚了。” “是吗?”中原偏着头,“我认为不可能啊。” “为什么?” “因为小夜子是因为采访偷窃瘾才会认识你,当然想要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既然这样,当然会谈到你的过去。根据报道,你在十几岁时曾经自杀未遂,也就是说,在来东京之前,应该曾经发生过对你而言很重大的事。” 听到中原的追问,沙织感到后悔不已。不应该来这里。不应该和他见面。 “井口小姐,”他探出身体,“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你和小夜子聊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聊。” “不可能吧?可不可以请你坦诚地告诉我?” 沙织停下正在拿烟的手,把烟盒放进皮包后站了起来:“我走了。” “我在电话中也说了,”中原说,“如果你不愿意说,我只能去警局,把我在富士宫所查到的一切告诉警方,这样也无所谓吗?” 走向门口的沙织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问:“你去了富士宫吗?” “我去了,去了你老家附近,也见过几个和你同一所中学的老同学,幸好很多人都还在那里。” 沙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不要先坐下?啤酒还没喝完。” 如果就这样逃走,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沙织坐了下来。 “富士宫第五中学,”中原好像在宣告般说道,“是你的母校吧?” “是啊。” 中原点了点头。 “和那位先生一样。学校的名字是从他口中听说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沙织没有吭气,他说:“就是仁科史也。”她仍然没有说话。中原又继续说道:“你果然没有惊讶,对你来说,这个名字并没有出乎你的意料。”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但是你的同学记得很清楚,你和比你大一届的学长仁科史也交往。” 沙织的心跳顿时加速。 是哪个同学?她并没有告诉任何同学和史也交往的事,但曾经有几个同学在街上看到他们后来问过她。 “小夜子通过采访认识了你,不久之后,就在路上被人杀害,凶手是你以前交往对象的岳父。我认为这绝非偶然,不,不光是我,任何人听了之后,都会觉得很奇怪,所以,井口小姐,如果你知道什么,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 “我什么都……”她想从烟盒拿烟,但掉在了地上。她慌忙想要捡起来,但手指发抖,无法拿起来。好不容易捡起来后,她回答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那我可以告诉警方吧?警方听了我的话,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刑警调查时,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沙织没有回答,想为叼在嘴上的烟点火,却因为手在发抖,无法打开打火机。只要一紧张,手就会发抖,所以也无法成为美容师。 “井口小姐,”中原叫了她一声,“在树海发生了什么?” “啊?”她忍不住抬起头,但和中原视线交会,她立刻低下了头。 “我听日山小姐说,你家里放着树海的相片,小夜子也拍了树海的相片。我必须告诉警察这件事,这样也没问题吗?” 她终于点了火,连续抽了好几口,但完全没有任何味道,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小夜子遇害的消息的?”中原突然问了另一个问题,“听日山小姐说,在案发之后,接到了你的电话,你说看新闻知道了那起案件,你是什么时候,从哪里知道这起案件的?” “应该是……在那起案件发生那天后。” “新闻中说,名为滨冈小夜子的女人遭人刺杀吗?” “是啊,听到之后,我吓了一跳……” “太奇怪了,”中原偏着头,“我问过小夜子的父母,没有任何人说看到新闻知道这起案件,而打电话向他们了解情况。我觉得太奇怪了,所以就在网络上调查当时是怎样报道这起案件的,结果只发现报道提到,有人发现一个女人在路上倒在血泊中,被送往医院,确认已经死亡,根本没有提到女人的名字。应该在送往医院时,还不了解她的身份。因为她的驾照和手机等可以了解她身份的东西都被抢走了。警察应该查访附近的居民后,才终于查出她的身份,但并没有对外公布。在刑警来找我之前,我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小夜子的父母也一样,日山小姐也是,所以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看到的新闻中出现了小夜子的名字。” 沙织再度想要逃离这里,差一点对他说:“你想报警就去啊。”但是想到被可怕的刑警包围,追根究底地讯问,就不由得感到害怕。 “井口小姐,现在这样,我愧对小夜子,”中原的语气十分沉重,“也许你已经知道,我和她曾经有过悲伤的经历,我们也因为这个原因离了婚。在那之后,我一直逃避这些痛苦的回忆,但小夜子不一样,她非但没有逃避,而且还勇于面对,为不再发生同类的悲剧而奋斗。我认为这起事件也是因为她的奋斗所发生的,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井口小姐,拜托你。我向你保证,即使你隐瞒的事违法,我也绝对不去报警,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拜托了。”他双手放在桌上,深深低下了头。 看到他低头拜托,沙织感到坐立难安。她从滨冈小夜子那里得知,眼前这个男人曾经经历过多大的痛苦。如今,小夜子也枉死在别人的刀下,他当然想要知道真相。 她的耳边响起滨冈小夜子的话。 “我可能没有能力做什么,也没有自信可以拯救你,但是如果你在寻找答案,我的经验或许可以对你有所帮助,协助你一起寻找答案,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 如果自己没有被这番话打动,眼前这个男人也不会如此痛苦。自己果然罪孽深重,早就应该从这个世界消失——沙织看着仍然低着头的中原,忍不住这么想。 17 由美的公司在饭田桥,目白大道旁的这栋高层大楼虽然有四部电梯,但永远都挤满了人,等好久才会来。好不容易挤进了电梯,也会在多个楼层停留,每次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抵达想去的楼层。下班时间的情况更严重,挤满了准备回家的员工。 如今是下班时间。为什么偏偏选这个时间?由美忍不住在拥挤的电梯内想。 终于到了一楼,她随着人潮走出电梯,但之后和那群准备回家的人走向不同的方向。他们走向员工出入口,但由美走向正面玄关。 来到天花板挑高的巨大大厅,那里有好几张沙发,史也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他穿着西装,但没有系领带,看到由美后,轻轻挥了挥手。 她在对面坐了下来,史也说:“不好意思,突然来找你。”他的表情极其阴郁。 三十分钟前,由美接到史也的电话,说有重要的事要谈,问等一下可不可以去她公司。他之前从来没有来过由美的公司。 “这一阵子都很空闲,但偏偏今天要加班,如果你再晚一点来,我们可以去外面一边喝咖啡一边聊。” “不,很可惜,我没有太多时间,今晚有人要来我家里,我要在七点之前回家。”史也看着手表。 “是吗?我认识的人吗?” “不,你完全不认识。” “哦,”既然这样,她就没有兴趣,“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史也垂下双眼。他果然没有精神。 “对不起,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史也小声嘟哝着。 由美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头:“既然这样,你就实话告诉我啊。”史也抬起头,她注视着史也的双眼,“你不是有事瞒着我吗?” 他抿着双唇,眨着眼睛,点了点头。 “所以,你今天来是要告诉我这件事吗?” “不,”史也摇了一下头,“说来话长,而且,也不适合在这种地方说。”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晚一点看一下这封信。” 由美接过信封,发现比她想象中更厚实,应该有好几张信纸。 “不能现在看吗?” “最好不要,等一下没人的时候再看。” “写的什么啊……” 由美低头看着信封,上面写着“由美启”。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信中显然不会写什么开心的事。 “你现在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史也用力深呼吸后,直视着她。 “我只想说一件事,希望你不要责怪花惠,她没有任何错。” “但是……” “你们说得没错,小翔不是我的儿子,但花惠并没有骗我,我认识她时,就知道她已经怀孕了。” “你这么喜欢她,所以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吗?” 他的表情稍微放松了。 “虽然我也很想这么断言,但很遗憾,不光是这样,只要你看了信,就知道其中的理由了。” “信上写了吗?” “虽然没有写得很明确,但我想你应该可以猜到。” 由美用力握着信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她完全无法想象。 “由美,”史也说,“拜托你帮我照顾大家,花惠、小翔,还有妈,我只能拜托你了。”他对着由美鞠躬。 由美睁大眼睛,看着哥哥。 “什么意思?这是怎么回事?拜托我?哥哥,你要去哪里吗?” 史也尴尬地移开视线,然后再度看着她。 “是啊,应该会吧。” “要去哪里?你说清楚啊。” 但史也没有回答,看了看手表后站了起来。“哥哥。”由美叫了一声,她知道周围的人都在看自己,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多保重。”史也说完,大步离开了。 “等……等一下啦。”由美慌忙追了上去,在大门前抓住了哥哥的手臂。 “怎么可以这样?你要把话说清楚——”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看到了史也的眼神。他的双眼充血,泛着泪光。 “由美,真的很抱歉。” “哥哥……” 史也抽出自己的手,缓缓点了点头,再度迈开步伐。 由美望着哥哥离去的背影,突然唤起遥远的记忆。 那时候,由美还是小学生。 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哥哥悄悄溜出家门,他没有穿高中的制服,背了一个背包。由美隔着窗户,看着哥哥离去。 哥哥到晚上才回家,一看到他,由美立刻觉得哥哥变了一个人。 曾经是开朗、善良又温柔的哥哥在那天之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也许别人没有发现,但由美很清楚,只不过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由美看着信,她猜想信上应该写了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18 下了电车后,中原确认了时间,快七点了。 走出车站后,他放慢脚步走在街上,欣赏着周围的景色。这是他第一次来杮木坂,街道两侧有不少设计典雅的房子。也许是因为这里并没有受到空袭的波及,所以在一片新房子中,有几栋感觉很有历史的房子点缀其中。这一带有很多绿树,除了人行道两侧的树木以外,许多住家的庭院内也种了枝叶茂盛的树木。 仁科史也的家位于巷子深处,是一栋以白色为基调的现代建筑,入口的铁门上雕着几何图案,可以看到门内是通往玄关的阶梯。 中原抬头看着房子,用力深呼吸后按了门铃,可以隐约听到屋内传来的门铃声。 玄关的门打开了,身穿黑色衬衫的仁科史也出现了,对中原鞠了一躬:“请进。” 中原打开铁门,走了进去,上楼梯后,和仁科面对面。 “前几天谢谢你,很抱歉,这次又提出无礼的要求。” “你太客气了。”仁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伸出右手指向屋内。 “打扰了。” 中原打了一声招呼后,走进了玄关。 仁科的太太站在门内。从他们寄给小夜子父母的信中,得知她叫花惠。 “欢迎欢迎。”她努力挤出微笑,但表情显然很紧张。她的年纪应该比仁科稍微小几岁,和昨天见到的井口沙织相比,她给人感觉很朴素。 “很抱歉,突然上门叨扰。” 沿着走廊往屋内走,被带到了左侧的房间。茶几旁放着藤椅,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不大的庭院,庭院内放着三轮车。 “你们有一个孩子吧?” “对,是儿子,今年四岁了,很调皮。”仁科回答。 “今天他去哪里了?” “送去托育中心了。如果有小孩子在家里跑来跑去,恐怕无法静下心来说话。你请坐。”仁科请他坐下。 “失礼了。”中原坐了下来,仁科也在他对面坐下。 中原环视室内,书架上放着实用类书籍和小说,还有一些绘本,矮柜上放着漂亮的花瓶和玩具机器人。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中原心想。仁科史也和井口沙织不同,他经过漫长的岁月,建立了一个普通的家庭。 “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 “差不多快三年了。” “这栋房子很不错。” “谢谢,当时买了中古屋,稍微装修了一下,虽然很希望可以买稍微大一点的房子,但手头没有足够的预算。” “不,这么年轻就买房子,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是吗?”仁科微微偏着头。 中原不难想象,仁科内心充满了不安。之前在饭店咖啡厅见面时,他应该察觉,中原已经掌握了某些有关案件的重要线索,既然中原提出有重要的事情,希望见面详谈,他绝对会担心到底查到了何种程度。 中原想要开口时,听到了敲门声。“请进。”仁科回答。门打开了,花惠走了进来,手上的托盘上放着咖啡杯,咖啡的香味飘了过来。 花惠把咖啡放在中原面前,她的手微微发抖。“谢谢。”中原小声地说。 她把咖啡放在丈夫面前后,向中原行了一礼,走出了房间。中原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他认为花惠不在场比较容易开口。 他在咖啡中加了牛奶,喝了一口后,看着仁科的脸。“我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仁科并拢双膝,挺直身体说:“好的。” 中原从公文包里拿出杂志,上面仍然贴着粉红色的便笺。他把杂志放在茶几上:“请你打开夹了便笺的那一页。” 仁科讶异地拿起杂志,打开那一页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偷窃瘾……吗?这篇报道怎么了?” “这是小夜子……滨冈小夜子生前写的最后一篇报道。” 仁科睁大了眼睛,然后一语不发地看了起来。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似乎猜到了中原的用意。 看完报道后,他抬起头,表情似乎有点放空。 “怎么样?”中原问他。 仁科不发一语,垂着双眼。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 “这篇报道中介绍了四名有偷窃瘾的女子,”中原说,“其中有一位你认识,很久之前,曾经和你关系很密切。你知道是哪一位女子吗?” 仁科抱着双臂,用力闭上眼睛。他似乎在冥想,又似乎是内心在翻腾。中原决定等他开口。因为他猜想眼前这个人应该已经下定决心。 仁科终于睁开眼睛,双手放在腿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第四名女子吗?” “没错,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活在世上,你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仁科吞着口水,中原注视着他的脸说:“她是……井口沙织小姐。” 仁科眼中丝毫没有慌乱之色:“对,你和她见了面吗?” “昨天见了面,她起初迟迟不愿意说实话,但我对她说,只要她愿意告诉我一切,我绝对不会主动联络警方,她才终于开了口。” “是吗?她也一定很痛苦。” “二十一年来,她一直活在痛苦中。她说,从来没有轻松过,也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一次。” 仁科低下头,嘴唇抿成了一字形。皱着眉头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中原把杂志拿了过来。 “她对小夜子也没有立刻敞开心胸,但在听小夜子说年幼的女儿遭到杀害,每天都很痛苦后,觉得继续隐瞒下去对自己是一种折磨,于是决定只告诉小夜子。” 仁科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说了声:“不好意思。”起身把和隔壁房间之间的拉门打开了。 “我希望你也一起听,”仁科对隔壁房间说完后,回头看着中原问,“没关系吧?” 隔壁似乎就是饭厅,花惠就在那里。既然只隔了一道门,她应该全都听到了。 “当然。”中原回答。反正她已经知道了。 花惠一脸歉意地走了进来。仁科坐下后,花惠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听到我们刚才的谈话了吗?”中原问。 “对。”她轻声回答,脸色铁青。 “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对你来说,也是很痛苦的内容。” 没想到仁科在一旁插嘴说:“不,内人已经知道了。” “是你告诉她的吗?” “不是,我需要向你解释一下来龙去脉。” “是吗?得知你太太已经知道这件事,我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正在为此烦恼不已。” “你从她……从沙织口中得知时,一定很惊讶吧?” “对,”中原望着仁科的眼睛,“我一时难以置信。” “我想也是,”仁科也回望着他,“那我明确地告诉你,或许有某些误会或记忆错误之处,但沙织对你所说的内容……都是真的。” “所以,你们……” “对,”仁科点了点头,没有移开视线,“我和沙织杀了人。” 花惠垂下头,泪水也随之滴落。 19 沙织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注视着螃蟹罐头。螃蟹的图案很鲜艳。她轻轻摇了摇头,立刻转身离开了。她根本不喜欢螃蟹。 她突然发现,其实天气并不冷,自己却穿着长袖衣服,而且袖口很宽。这种款式的衣服很适合偷窃。她把一只手伸进货架深处,迅速把一个罐头放进袖子内侧,然后又拿了另一个罐头。准备把罐头放进购物篮时,假装犹豫一下,再度放回货架。即使警卫看见,也不会察觉袖口内还藏了另一个罐头。她用这种方法偷了很多东西,即使在大型药妆店也照偷不误,以前她从来没买过口红。 她走向便当和熟食区。这里人很多,几乎不可能偷窃,所以心情也不会起伏。每个卖场都应该加强警戒才对啊。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和自己行为矛盾的想法。 她打量了食物几分钟,完全没看到任何想买的东西。她不想付钱买东西吃。今天只是看到天色渐暗后,不由自主地出了门,但根本没有任何食欲。 沙织把空购物篮放回后,走出了超市。每次走出超市时,总是有点心神不宁。虽然有时没有偷任何东西,但也很担心警卫会叫住自己。 买完菜的家庭主妇都匆匆赶回家,虽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烦恼,但回到家时,等待她们的必定是温暖的气氛,那是和自己无缘的生活。 沙织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好像迷路的狗。 今天中午,接到了中原道正的电话,说他今天晚上要去仁科史也家。她只能回答:“是吗?”她无法阻止中原,他之前只是保证绝对不会告诉警方或其他人,但仁科史也并不是“其他人”。 也许他们此刻正在见面。不知道见面之后,目前聊到哪里了。会像滨冈小夜子一样,说服仁科史也去自首吗? 她回想起昨晚的事。沙织花了很长时间说完告白后,中原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虽然他猜到了一些,但亲耳听到后,似乎仍然受到很大的震撼。 “你的前妻在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听我说了这些事。”沙织告诉中原。中原听了之后,深感遗憾地沉默不语。也许他在想,如果不知道这些事,小夜子或许就不会遭到杀害。 没错,当初不应该告诉滨冈小夜子这些事。二十一年前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自己应该遵守下去。 当初滨冈小夜子通过身心科诊所提出希望进行采访时应该断然拒绝,但因为院长说,希望让更多民众了解偷窃瘾的真相,拜托她接受采访,她才答应了。她在第二次服刑期满后,在律师的介绍下开始到那家诊所就诊。诊所在治疗酒瘾和毒瘾方面很有经验,但沙织认为自己接受治疗的效果并不明显,之所以持续就诊,只是希望外界认为她已经改过向善。 滨冈小夜子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一双好胜的眼睛深处隐藏着忧愁。被她那双眼睛注视时,会感到心神不宁,担心一切都被她看穿了。 你的成长过程还顺利吗?至今为止,过着怎样的生活?为什么开始偷窃?滨冈小夜子的问题五花八门,沙织小心翼翼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虽然不想说谎,但也不能说出一切。 采访结束后,滨冈小夜子露出无法释然的表情说: “我搞不懂。目前为止,我采访了多位有偷窃瘾的女性,多多少少可以了解她们的心情,虽然每个人的情况各不相同,但她们都是为自己而偷窃,可能是为了逃避,也可能是为了追求快乐,每个人都很重视自己。但是,你不一样,好像被什么困住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知道。”沙织偏着头回答说,“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这时,滨冈小夜子问了她对未来的规划。 “你今年三十六岁,还很年轻,你日后打算结婚,或是生孩子吗?” “我不想结婚,生孩子……我没资格当母亲。”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默默低下头。每当看着滨冈小夜子的眼睛,内心就会起伏不已,无法保持平静。 那天只聊到这里,滨冈小夜子就离开了。但隔了几天,又接到她的电话,说希望可以再见一面。早知道当初应该拒绝,只不过当时答应了。也许沙织也想要见她。 滨冈小夜子问沙织,可不可以去她家,因为她有东西想给沙织看。沙织没有理由拒绝。 “我一直对你的事耿耿于怀。”沙织去了滨冈小夜子家中,和她面对面坐下后,滨冈小夜子这么说,“偷窃瘾并不重要,那只是表面现象,你内心隐藏了更大的秘密,我认为是那件事一直在折磨你。” “果真如此的话又怎么样?”沙织说,“和你有关系吗?” “我果然没有猜错。” “那又怎么样?” “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 “为什么?因为你觉得这样可以让报道更有趣吗?” 滨冈小夜子摇了摇头。 “在之前谈偷窃的事时,你说自己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上,我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你没有告诉我明确的理由,但是听到你最后说自己没有资格当母亲时,我猜想会不会那件事才是本质。因为我和你一样,我也没有资格再当母亲了。” 沙织听不懂是怎么一回事,看着她的脸。滨冈小夜子说出了令人震惊的往事。 十一年前,她的女儿在八岁时遭到杀害。滨冈小夜子还出示了当时的报纸。 滨冈小夜子淡淡地诉说着,但那起案件的残虐性,以及家属在侦办和审判过程中感受到的痛苦,都令沙织感到心痛,她纳闷经历了这些痛苦的人,为什么可以这样心情平静地说这些往事。 滨冈小夜子说,她的内心无法平静。 “只是想起那件事,已经无法涌现任何感情,心应该已经死了。每次回想起往事,都很自责为什么当时把女儿独自留在家里,觉得无法保护女儿的自己没有资格再当母亲。” 这句话深深刺进了沙织的心里,刺进了她的内心深处,触碰到埋藏了多年、自己已经无力解决的那些旧伤。因为太痛了,她几乎有点晕眩。 “我可能没有能力做什么,也没有自信可以拯救你,但是如果你在寻找答案,我的经验或许可以对你有所帮助,协助你一起寻找答案,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 沙织感到内心深处有一股暖流,原本的涟漪渐渐变成了巨大的浪涛。心跳加速,她感到呼吸困难。 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放声大哭,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不已。 滨冈小夜子走到她的身旁,抚摸着她的背。沙织把脸埋进了她的怀里。 史也上了高中后,两人仍然继续交往。不久之后,因为想要单独相处,所以不再约在外面见面,而是在沙织家约会。因为父亲洋介即使假日也不在家,所以有很多机会。他第一次去沙织家时,两个人接了吻。那是沙织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吻,也是史也的初吻。 沙织没有把史也的事告诉洋介,因为史也每次都在父亲回家前就离开,他们从来不会撞见。 在不受外人干扰的空间,两个相爱的男女单独相处时,当然难以克制内心的欲望。而且,当时正值好奇心旺盛的时期,史也特别喜欢触碰沙织的身体,她也并不讨厌。 有一次,他们躺着看电影。那是一部爱情片,有不少性爱的画面,也多次出现女性的裸体画面。沙织每次都感到坐立难安,也知道身旁的史也情绪高涨。 电影结束后,关掉了电视。平时他们都会讨论感想,但那一次和往常不同。史也抱住了她,和她接触,然后注视着她的双眼,轻声地问:“要不要试试看?” 她立刻知道史也在说什么,她心跳加速,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看到她没有回答,史也问:“不行吗?”见他露出有点受伤害的表情,沙织觉得很对不起他。 “我有点害怕。”沙织说。 史也想了一下说:“那我们试试看,如果不行就算了。” 不行是什么意思?沙织忍不住想。是指自己会讨厌,还是无法顺利进行?但是,她并没有问出口,因为她喜欢史也,所以不想让他为难,更害怕史也因为这件事不再喜欢她。 “嗯。”她点了点头,史也吐了一大口气。 他们来到沙织的床上,一丝不挂地相拥。沙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心想史也一定会处理。那一天,他带了安全套,在各方面都准备周到。 但他也是初尝禁果,所以缺乏老到的经验。事后回想起来,可能是沙织的身体太紧张了,史也只知道用力进入她的身体,所以她只感到疼痛。 即使如此,史也还是大汗淋漓地在沙织体内达到了高潮。对她来说,是只有痛苦的初体验,但看到他心满意足,也不由得感到高兴。史也问她:“感觉怎么样?”她只好回答:“我也不太清楚。” 那天之后,他们每次见面就做爱。不,准确地说,他们只在能够做爱的日子见面。因为只有安全日才能做爱。 史也第一次带来的安全套是网球社的学长送他的,因为已经用完了,必须用其他方式避孕。沙织完全理解他没有勇气去药店买安全套的心情,也不知道店员会不会卖给他。 沙织根据生理期计算,把危险期告诉史也。史也每次都避开危险期来她家,然后上床做爱,他们深信这样不会有问题。 暑假后,沙织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她经常想要呕吐,嘴里经常感受到胃酸的味道。她以为自己喝太多冷饮了。 不久之后,她发现了重大的事——月经很久没来了。 应该不会吧?她想。他们一直避开危险期,不可能怀孕。沙织看着日历,回顾他们做爱的日期。 当时沙织并不知道,如果没有每天量基础体温,无法正确预测排卵期这种理所当然的知识。她的生理期向来很准,所以她以为生理期刚结束,就绝对没问题。 万一怀孕的话怎么办——不安几乎快把她压垮了。 这时,她接到了史也的电话。他去参加网球社的合宿,所以一个星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他乐不可支地说着在合宿发生的事,沙织附和着,却心不在焉。 “嗯?你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史也果然开始担心。 “不,没事,可能有点中暑了。” “那对身体不好,你要小心点。对了,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你的生理期已经结束了吧?” 也许应该告诉他,生理期还没来,但沙织说不出口,如果告诉他,自己可能怀孕了,他一定也很伤脑筋。 “嗯。结束了。”沙织脱口回答,“所以,明天或后天应该没问题。” “啊?已经过了危险期了吗?” “对,没问题了。” “OK,那怎么样呢?” 听到史也开朗的声音,沙织想,至少在和他见面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和他度过快乐的时光。而且,目前还没有确定自己怀孕了。 几天之后,月经还是没有来。在暑假快结束时,她确信自己怀孕了。虽然一天比一天确信,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敢告诉史也。 “沙织,你是不是变瘦了?”九月中旬,洋介问她。父亲一如往常地很晚回家,独自吃晚餐时,突然问了这句话。虽然是沙织做的晚餐,但因为孕吐的关系,她完全没有食欲,所以几乎没有吃。 “没有啊。”她一边洗锅,一边回答。 “是吗?感觉你看起来很憔悴,准备考高中这么辛苦吗?不要太累了,把身体累坏了,那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父亲温柔地对沙织说,她不敢正视父亲的脸。洋介的工作太辛苦,沙织也不由得为他感到担心,但正因为他是为了家人,也就是为了自己这个女儿努力工作,所以沙织感到心痛不已,觉得自己所做的事彻底背叛了父亲。 自己绝对不能让父亲感到悲伤。洋介一旦得知真相,一定会责怪史也,绝对会冲到史也家,找史也的父母理论,到时候会怎么样?恐怕永远都见不到史也了。 该怎么办?她找不到答案,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她继续和史也见面,只是没有再约他在家里见面。沙织说,父亲因为工作关系,随时可能回家。史也并没有怀疑她的话。 “而且,”沙织补充说,“在我进高中之前,暂时不要做爱了,因为我想读书。”史也没有反对,他说:“就这么办。” 真正的原因,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只要穿上衣服,肚子并不会太明显,但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一旦脱下衣服,他一定会目瞪口呆。 然而,她还是无法瞒过史也的眼睛。史也发现,她不仅外表有了变化,连态度也有了很大的改变。有一次,他突然大发雷霆地问: “你到底隐瞒了什么?沙织,你最近一直很奇怪,如果你想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吧。什么意思嘛,我们的关系就只是这样吗?” “才不是呢,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到底是怎样?你说清楚啊。” “因为……因为……” 沙织再也忍不住,终于哭了起来。她放声大哭,泪流不止。 史也慌忙想要把她带到没有人的地方,但一下子想不到适当的地方,于是,沙织提出要他送自己回家。 “可以吗?”史也讶异地探头看着她的脸。 “嗯。”沙织点点头,她决定说出一切。 一走进家门,再度面对史也时,心情竟然很平静,也不再流泪了。 她看着史也的眼睛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她看到史也顿时脸色发白。 “没有搞错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沙织拉起衣服,把裙子稍微向下挪,露出了腹部。“你看,已经这么大了。” 他没有说话,也许是说不出话了。他的脸上露出了胆怯的神色,沙织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她把衣服拉好后,史也终于开了口:“有没有去医院?”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万一被爸爸知道就惨了,你不也一样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说的完全正确。 “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流产,所以就去了图书馆,查了所有怀孕时期必须注意的事项,尝试了所有相反的事,像是激烈运动,让身体着凉,但全都行不通。” “那……怎么办?” “怎么办呢……” 一阵凝重的沉默。沙织看着史也。他一脸愁容地低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沙织向来觉得年龄比自己大的史也很可靠,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觉得他像弟弟一样。她对自己让史也这么痛苦感到抱歉,觉得自己必须拯救他远离这个苦难。如果这是所谓的母性,实在是很讽刺。 “我在想,只能等到最后了。” 听到沙织这么说,史也抬起头问:“等到最后是什么意思?” “只能等到孩子生出来了。”她指着自己的下腹部,“既然无法让他中途出来,就只能这么办了。” “之后……要怎么做?” 沙织用力深呼吸了一次:“我会想办法,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一定会好好处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你的意思是——” “不要说出来,”沙织双手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她只是隐约想到要这么做,但努力不让自己具体去想这件事。因为她觉得一旦开始思考,就无法再回头了。 然而,看到史也痛苦的样子,她下定了决心。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对于沙织提出的方案,他既没有说赞成,也没有表示反对,然后就回家了。 沙织看了妇产科的相关书籍,计算了预产期。如果婴儿发育顺利,应该在二月中旬分娩。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被人察觉。学校方面比较没问题,因为制服很宽松,可以假装里面穿了好几件衣服。或许有人觉得她稍微发胖了,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好了。应该没有人会注意自己。升上三年级后,她的课余时间几乎都和史也在一起,并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个性阴郁、很不起眼的女生——可能大部分人都这么觉得。不,现在同学们应该都在专心应付考高中的事。 沙织也必须考虑考高中的事。公立高中的入学考试都在三月初,最近无法专心读书,所以成绩退步了,但绝对不允许失败。 沙织摸着自己的下腹部。考试当天,肚子会消吗? 新年过后,之前不太明显的外表变化渐渐有点藏不住了。要隐瞒洋介并不是太大的问题,只要穿宽松的衣服就好。而且他工作还是很忙,只有早晨和晚上才会遇到,而且,父亲从来不会仔细打量她的下半身。 最大的问题还是学校。她在上学途中穿大衣盖住肚子,在教室上课时,把大衣盖在腿上掩饰。每次上体育课,就说身体不舒服请假,幸好有时候遇到私立高中的入学考试时学校放假,从一月下旬开始,很少去学校上课。 事后回想起来,班上可能有人发现,尤其女生的眼睛和直觉都很敏锐,之所以没有人问她这件事,一方面是不想扯上关系,另一方面,可能也很好奇,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打算。如果自己站在相反的立场,应该也不会开口问当事人。 痛苦的日子持续着,每当她承受不了时,史也就默默支持着她。他再度去沙织家,但没有和她做爱。 他辅导沙织的课业,他很有耐心,教的方式很容易懂。 只要沙织没有主动提及,他就不会提分娩的事。他似乎也用自己的方式下定了决心。 二月初,沙织告诉史也,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史也立刻露出紧张的表情,双眼发红:“大概是几号?” “我不知道,但我看书上写,时间快到了。” “你有什么打算?” 沙织迟疑了一下说:“可能会在浴室,因为会流很多血。” “要怎么做呢?” “我也不知道。”沙织皱着眉头,“我没有经验,但必须等爸爸出门才行,这是最伤脑筋的事。” 书上说,分娩前会出现阵痛。听说那是极其强烈的疼痛,但她已经下定决心,洋介在家时,无论如何都要忍耐。唯一的问题,就是万一在晚上分娩怎么办。即使洋介已经上床睡觉,也不可能在浴室生。到时候只能偷偷溜出家门,另外找地方。也许可以在神社后面的空地上,铺一块野餐垫——她认真地思考具体的方法。 “听我说,到时候我会帮忙,”史也一脸下定决心的表情,“到时候你打呼叫器通知我,我无论如何都会马上赶过来。” “不用了。” “因为我会担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而且想到你一个人在痛苦,我根本无法安心。” 史也的这番话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她的确很担心,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是否能够应付,如果有他陪在身旁,不知道有多安心。 “好吧,”沙织说,“到时候我会联络你。谢谢你。” 史也露出难过的眼神,紧紧抱住了她。 一个星期后,日子终于到了。入夜后开始阵痛,她对洋介说,自己感冒了,先上床睡觉,然后就钻进了被子。父亲并没有怀疑。 阵痛间隔越来越短,每次阵痛出现,她就痛得打滚,根本无法走路。虽然她想找史也,但他对目前的状况也无能为力,万一吵醒洋介,情况会更糟。 她既担心不知道生下之后该怎么办,又希望赶快生下来,摆脱眼前的痛苦,即使被父亲发现也无妨。两种心情在内心交战。 天亮了。沙织一整晚都无法合眼,持续不断袭来的阵痛让她浑身无力。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她费力地挤出声音应了一声:“进来。” 门打开了,洋介探头进来问:“身体怎么样?”问完之后,立刻皱起眉头,“嗯?你流了很多汗。” “没事,”沙织笑了笑,“因为生理痛很严重。” “哦,是吗?那应该很痛吧?”提到妇科问题,洋介立刻畏缩起来。 “对不起,没办法帮你做早餐。” “没关系,我会在路上买面包。”洋介关上了门。 确认洋介的脚步远去后,她再度痛得打滚,努力忍着不叫出声。 不一会儿,听到洋介出门的声音。沙织爬下床,在地上爬行,不时像蛇一样扭着身体前进,终于来到电话旁。她打了史也的呼叫器,输入了约定的号码。14106——代表“我爱你”的意思。 挂上电话后,她蹲了下来。她已经无法动弹。阵痛似乎已经达到了巅峰。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咔嗒咔嗒转动门把的声音。洋介出门时锁了门。她再度像蛇一样爬行,用尽力气爬到了玄关。她伸出手去,却觉得门锁很遥远。 终于打开了门锁,史也立刻走进来问她:“你还好吗?”她好不容易才挤出力气对他说:“去浴室。” 史也把沙织抱进浴室,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帮我把衣服脱下来,”沙织说,“全部……都脱掉。” “不会冷吗?” 她摇了摇头。虽然正值二月,但她无暇顾及寒冷。 她脱光了衣服,坐在浴室的地上,忍受着频繁袭来的阵痛。史也一直握着沙织的手。因为担心邻居听到叫声,所以沙织把一旁的毛巾咬在嘴里。 史也不时探头向她两腿之间张望,不知道第几次张望时,他叫了起来:“啊!开得很大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沙织也有这种感觉。疼痛已经超越了巅峰,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好像把五脏六腑完全掏空般的疼痛阵阵袭来。她咬着毛巾大叫着,史也拼命按着不停挣扎的她。 然后,疼痛突然消失了,有什么东西从大腿之间离开了身体。 她感到一阵耳鸣,视野模糊,意识不清,但微弱的哭声让她恢复了清醒。 沙织的上半身躺在走廊上,只有下半身还在浴室内。她抬起头,看到身穿内衣裤的史也双手抱着什么,粉红色的小东西。哭声就是从他手上传来的。 “给我看看。”沙织说。 史也露出痛苦的眼神:“不看比较好吧?” “嗯……但是我想看一看。” 史也犹豫了一下,让沙织看他抱着的东西。 史也手上抱着奇妙的生物:满脸皱纹,眼睛浮肿,头很大,手脚却很细,不停地手舞足蹈。 是儿子。 “够了……”沙织将视线从婴儿身上移开。 “接下来怎么办?” 沙织看着史也:“该怎么办?” 他眨了几次眼睛,舔了舔嘴唇。 “闷死他应该是最快的方法。只要捂住鼻子和嘴巴……” “嗯,那我们……一起动手。” 史也惊讶地看着沙织,她也回望着他。 史也点了点头,默默地将手放在婴儿的鼻子和嘴上。沙织也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沙织泪流满面,她看向史也,发现他也在哭。 婴儿很快就不再动弹了,但他们还是把手放在上面很久。 他们打扫了浴室,沙织顺便洗了身体。疲劳和倦怠已经达到了极限,但现在还无法上床睡觉。 她换好衣服,来到客厅,史也已经准备就绪,旁边放了一个黑色塑料袋。他说是从家里带来的。 那个塑料袋鼓鼓的,不用问也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还有这个。”史也拿出一个园艺用的小铲子。 “这么小的铲子没问题吗?” “虽然家里有铲雪的铲子,但不可能带出门。” “哦,那倒是。” 旁边放着史也沾了鲜血的内衣裤。他说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所以带了替换的衣服。无论什么时候,他的准备工作都十分周到。 他们休息片刻后走出了家门。史也说他一个人去,但沙织坚持要一起去。因为她不想推给他一个人处理。沙织毕竟还年轻,即使刚生完孩子,仍然可以走动。 他们已经决定了目的地。在富士宫车站搭上公交车后,在河口湖车站下车。之后又搭了公交车。史也沿途都紧紧抱着背包,那个黑色塑料袋就放在里面。 这是她第一次去青木原,也不太了解那是怎样的地方,听史也说,是最适合掩埋尸体的地方。 “那里是自杀的热门地点,听说只要在里面迷路,就很难走出来。只要埋在那里,应该永远都找不到。”他愁眉不展地说。 到达目的地,发现那里果然是很特别的地方。那是一片树海,无论看向哪一个方向,都是一片郁郁苍苍、枝叶茂盛的树木。 他们沿着散步道走了一阵子,确认四下无人。 “要不要就在这里?”史也问。 “嗯。”沙织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钓鱼线,把其中一端绑在附近的树木上,然后对沙织说:“走吧。”然后他们走向树林深处。 他还带了指南针,看着指针慢慢前进。地面还有少许积雪,有些地方地形不佳,无法笔直前进。 在钓鱼线用完时,史也停下了脚步。沙织看向周围,却完全不知道方位。 史也用小铲子开始挖土,他说不需要沙织帮忙。 泥土很坚硬,史也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小铲子插进泥土,但他只是皱着眉头,默默地挖土,终于挖出一个深达数十厘米的洞。 他把用毛巾包起的婴儿从黑色塑料袋中拿了出来,放在洞的底部。沙织隔着毛巾摸着婴儿。婴儿的身体很软,似乎还可以感受到体温。 史也合掌哀悼后,把泥土推了回去,沙织也一起帮忙,完全不怕弄脏了手。 埋好之后,他们再度合掌哀悼。 史也带了照相机,在不远处对着那个位置拍了好几张相片。他说,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相片洗出来后,也给我一张。”沙织说。 “嗯。”史也回答。 他们顺着钓鱼线,回到了刚才的散步道。史也一只手拿着指南针,另一只手指向树林深处说: “那里位于正南方六十米。” 沙织看向那个方向,又环视了周围。她绝对不会忘记这里。 这时,她发现乳房胀得发痛。她摸着自己的胸部想,自己和史也应该不会得到幸福。 在散步道上走了一会儿,当时的记忆苏醒,一切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所有的记忆好像都保存在大脑特别的地方,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第五章 也算是件纪念品 20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说完这句话走出客厅的仁科回来了,双手捧着一个三十厘米的长方形盒子。他在椅子上坐下后,把盒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把盒子推到中原面前。“请你看一下。” 中原探出身体,看向盒子内,然后倒吸了一口气。里面放了一把小铲子。 “这是……” “没错,”仁科点了一下头,“就是当时使用的铲子。” “你一直保留至今吗?” “对。” “为什么还留着……” 仁科轻轻笑了笑,偏着头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回家后,就放进书桌的抽屉。这原本是我妈在庭院内使用的铲子,照理说应该放回去,但我就是不想放回去。也许是因为这把铲子变得很不吉利,所以不希望我妈去碰。” 中原再度看着盒子内。那是金属的铲子,只有握把的部分涂了油漆,握把以下都已经生锈了。他想象着十几岁的少年在树海内握紧这把铲子在地面挖洞的样子,身旁有一个少女,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少女。 仁科盖上了盒盖,吐了一口气。 “当年做了蠢事,并不是用一句无知就能得到原谅,有很多方法可以解决问题,避免做出这种蠢事,当然,和还在读中学的女生发生性行为也有很大的问题,但在得知怀孕时,应该告诉双方的家长。只不过当时担心被骂,担心对方会和自己分手,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感到害怕。不,我还担心一旦这件事曝光,会影响自己的将来,被这种姑息的想法困住了。” 真的太蠢了。他又重复了这句话。 “我在富士宫见到了井口小姐当时的女同学,”中原说,“听那位女同学说,当时大家都窃窃私耳语,说井口小姐是否怀孕了。” 仁科惊讶地睁大眼睛,叹着气说:“果然被发现了,我还以为完全瞒过了周围的人。既然这样,这件事为什么没有曝光?” “只有一部分人注意到了,而且很担心万一事情曝光,会影响学校的风评。当时刚好是入学考试之前不久。” “哦……原来是这样。” “那个女同学说,好像班导师也察觉了。” “啊?是这样吗?” “虽然发现了,但可能故意假装没有察觉。很可能觉得反正学生快毕业了,避免引起麻烦。况且当时的班导师又是男老师。” “哦。” “一旦被发现,你们的计划就无法完成,所以,周围人的漠不关心等于在背后推了你们一把。” 不知道仁科是否也有同感,他缓缓眨了眨眼睛。 “听井口沙织小姐说,在那件事之后,你们继续交往了不到半年就分手了。” 仁科露出痛苦的表情点了点头。 “因为我们无法再带着和以前相同的心情约会,当然也没有再发生性行为,我甚至不太敢触碰她的身体,两个人说话也越来越不投机。” “我听说了,井口小姐也这么告诉我。她说你们的感情已经埋进了土里,这也是当然的结果。” 这句话似乎刺进了仁科的心里,他闭上了眼睛。 “分手之后呢?”中原问,“看你的经历,你的成就很突出,也建立了稳定的家庭,二十一年前的事件没有对你造成任何障碍吗?” 仁科皱着眉头,微微偏着头,看向斜下方。 “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件事,时刻在脑袋中,整天在思考,如何才能弥补。之所以会进入小儿科,就是希望能够多拯救一个即将消失的小生命。” 中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也许男人和女人不一样,毕竟实际生孩子的是女人。” “沙织她,”仁科语带迟疑地开了口,“很痛苦吗?” “是啊,我刚才也说了,她这二十一年来一直深陷痛苦,好几次自杀未遂。而且正如杂志的报道中所提到的,她的运气也不够好,婚姻生活很快就无法维持下去,唯一的亲人——她的父亲,也意外身亡。她开始觉得这一切都和二十一年前的那件事有关,一切都是她的报应。” “然后,滨冈小夜子女士去找了她吗?” 中原注视着他,点了点头。 “小夜子听了井口小姐的告白后,劝她去自首,因为即使是刚出生的孩子,你们的行为仍然是夺走了一条人命,如果不面对自己的罪行,心灵就无法获得解放。井口小姐也同意小夜子的看法,但如果她公开一切,就会追究你身为共犯的罪责,所以她说,无法在未征求你同意的情况下自首。至于小夜子采取了什么行动,我相信你应该知道。” 仁科握着双手,放在茶几上,突然露出温和的表情。 “你的推理完全正确,滨冈女士的确来到儿童医疗咨询室,基本上,那个活动需要预约,但也有当天来参加的。正如你日前所说的,那天的活动由我负责,有数十名家长来咨询,最后进来的……就是滨冈女士。” “她混在其他咨询者中去找你吗?” “对。我问她,你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吗?滨冈女士说,她想咨询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朋友的孩子。我问她,为什么当事人没有来?滨冈女士说,当事人因为有各种原因无法前来,然后递给我一张便条,上面写了一个名字。你应该知道写了谁的名字吧?没错,上面写着井口沙织的名字。滨冈女士说,她想咨询关于这个女人所生的孩子。” 中原注视着仁科黝黑的脸庞说:“你一定很惊讶吧?” “我一下子无法呼吸,”仁科无力地微微苦笑着,“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我问她,你是哪一位?” “小夜子怎么回答?” “她拿出了名片,说井口沙织找她商量这件事。” “你怎么说?” “我脑袋一片混乱,拿着名片,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滨冈女士站起来说,希望我心情平静后再联络她,然后就走了出去。过了很久,我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然后你跟她联络了吗?” “对,”仁科回答,“见到滨冈女士的那天,我烦恼了一整晚,但既然她已经知道了真相,我就必须和她见面。翌日,我打电话给她,她说想和我好好谈一谈,于是,我约她来家里。因为我认为视情况的发展,可能让花惠也一起参与。” “当时,你们约了见面的时间吧?” “对,约在两天后晚上七点。” “结果你们见面了吗?” 仁科连续眨了几次眼睛,开始吞吞吐吐,似乎在谨慎地思考该如何表达。 “怎么了?你不是在两天后,在这个家里见到了小夜子吗?” 仁科微微摇着头说:“不,我没见到她。” “啊?”中原忍不住惊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小夜子没来吗?” “不,滨冈女士来了,但我临时有事。我负责的病人突然出了状况,我暂时无法离开医院。”仁科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始终不发一语的花惠,“接下来由你说明比较好吧?” 花惠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看着丈夫,然后无助地看了中原一眼,又立刻看着自己的脚下。 “但是……” “我也是听你说了之后,才知道我不在家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最好由你告诉中原先生。” 花惠似乎有点怯场,沉默不语。 “这是怎么回事?”中原问。 “我前一天就告诉内人,晚上七点会有一位姓滨冈的女士来家里,”仁科开始说明,“对于她来访的目的,我在当天早上出门时对内人说,是关于我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因为内容非同小可,所以我希望内人有心理准备。但正如我刚才说的,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无法在约定时间回家,而且滨冈女士的名片又刚好不在手上,我就打电话回家,请内人向滨冈女士说明情况。” 仁科看着妻子命令道:“接下来由你来说,你不说话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已经说到这里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中原注视着花惠苍白的脸,她微微抬起头,但没有看中原。 “我无法像我先生一样流畅而简洁地说明,”她的声音很小,结结巴巴地说:“所以,我相信你很多地方会听不懂,但你愿不愿意听我说?” “如果有听不懂的地方,我会随时请教。” “好,那就麻烦你了。” 花惠轻咳了一下,小声地说了起来。 她的确称不上能言善道,说话也经常语无伦次,但中原每次都向她发问确认,渐渐了解了当天晚上发生的事。 21 那天,花惠一大早就心神不宁。因为她完全无法想象滨冈小夜子是什么人,到底来家里干什么。 是关于我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史也只说了这一句话。花惠当然问了他详细情况是什么,他说时间来不及,然后就出门上班了。 花惠想象了各种情况,史也不可能犯什么大错,一定是他故意说得很夸张。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只是很在意史也事先交代要把小翔送去托育中心这件事。果然是这么重要的事吗? 花惠既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又希望晚上永远不会到来。她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度过了白天的时间。她在下午五点把小翔送去托育中心,那是主要针对单亲妈妈开放的托育中心,虽然一开始她有点排斥,但后来发现那家托育中心很可靠,所以时常利用。 快六点半时,她接到了史也的电话。因为病患的病情突然发生变化,他无法在原定的时间回家。 “没办法回来吗?” “现在还不知道。如果接下来情况好转,我就能回家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做出判断。” “那该怎么办?” “我猜想对方已经出门了,等她到的时候,你向她说明情况,可以请她改日再来。如果她说要等我,就把她带去客厅。我这里一旦有进一步的情况,会和你联络。” “好吧。”花惠回答说。 七点刚过,门铃响了。打开门一看,一名女性站在门口。她自我介绍说,她姓滨冈。 她一头短发,站得很直,紧抿的嘴唇显示出她的强烈意志,浑身散发出不允许任何妥协的气势。 花惠转告了丈夫的话。 “我了解了,他的工作果然很辛苦,但我也是带着相当的决心上门造访。如果可以让我在这里等他,我想再等一下,看他能不能马上回来。”滨冈小夜子的语气很坚定,她的表情让人有点害怕。 花惠把她带到客厅,虽然滨冈小夜子说不必招呼她,但花惠还是为她泡了日本茶。 不一会儿,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花惠听到玄关的门打开后又关上的声音,以为史也回来了。她走到玄关一看,竟然是父亲作造在门口脱鞋子。 “你来干什么?”她问道,语气中当然带着怒气。 作造皱起眉头,脸上的无数皱纹也跟着扭曲起来。 “你怎么这样说话?史也说,我随时都可以来。” “我不喜欢你来啊,今晚我很忙,你回去吧。” “别这么说嘛,我有事要拜托你,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他脱下破旧的鞋子,擅自进了屋。 “等一下,家里有客人。”花惠压低嗓门说,抓住了父亲的手,“拜托你,今晚就先回去吧。” 作造抠着耳朵说: “我也没有时间。那我等一下,等客人离开后再说,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八成又是要借钱。一定是他在经常去的酒店赊了太多账,别人不让他进门。反正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你去里面的房间等,不要干扰我们。” “好,我知道了,最好给我来罐啤酒。” 这个死老头子。花惠在心里咒骂着。 作造坐在餐桌前,花惠粗暴地把一罐啤酒放在他的面前,连杯子都不给他。 “客人是谁?这么晚上门。”作造打开啤酒罐的拉环,小声地问。 “和你没有关系。”花惠冷冷地说。父女两人单独相处时,她从来不会叫作造“爸爸”。 七点半左右,史也打电话回来。花惠告诉他,滨冈小夜子在家里等他,他似乎有点慌乱。 “我知道了,由我来向她解释。你把电话交给她。” 花惠把电话交给了滨冈小夜子。 滨冈小夜子说了两三句后,把电话交还给了花惠。 “你先生说,他不知道几点到家,请我改天再来。虽然很遗憾,但也没办法,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滨冈小夜子准备离开。 意想不到的发展令花惠不知所措。她今天为不知道会听到什么事担心了一整天,如果滨冈小夜子就这样回去,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必须带着这份不安过日子。 花惠叫住了滨冈小夜子,告诉她丈夫只对自己说了一句让人猜疑的话,自己一直很在意,可不可以请她把事情告诉自己。 但是,对方没有点头。滨冈小夜子对她说,今天先不要听比较好。 “即使你听了,也只会感到沮丧。至少等到你先生也在的时候再说,我这么说是为你好。” 听到她这么说,花惠反而更加在意了。花惠一再坚持,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惊讶,也不会慌乱,所以一定要现在知道。滨冈小夜子似乎也不再那么坚持。 “好吧,反正你早晚会知道,那我就先告诉你,你们夫妻也可以讨论一下今后要怎么做。我有言在先,真的是很令人难过的事,虽然你刚才说你不会惊讶,也不会慌乱,但我想应该不太可能。” “没关系。”花惠回答。因为她无法在不知道任何事情的情况下,让滨冈小夜子就这样离开。 “好,那我就说了。”滨冈小夜子注视着花惠的双眼开了口,“我先说结论,你先生是杀人凶手。” 听到这句话,花惠几乎昏倒,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你没事吧?”滨冈小夜子问,“我看今天还是不要说好了。” “不,没关系,请你继续说下去。”她调整呼吸,费力地说。事到如今,更要清楚地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花惠从滨冈小夜子口中得知了仁科史也和井口沙织在二十一年前犯下的罪。这些内容完全超乎花惠的心理准备和想象,因为太受打击,听完之后,感到一片茫然。 “你是不是后悔听到这件事?”滨冈小夜子说完后问道。 花惠的确不想听到这种事,但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而且,听了之后,她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她始终不明白,当初史也为什么要救自己。 在青木原第一次见到史也时,史也说他算是去那里扫墓。那是二月,和他们当年把婴儿埋在树林里的季节一致,他应该是去悼念当初他们杀死的孩子。在准备离开时,刚好看到一个举止奇怪的女人,看起来似乎想要自杀。而且,那个女人怀孕了,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花惠终于发现,原来史也看到自己时,就仿佛看到了前女友和她的孩子,他一定为过去犯下的错悔恨不已,一直在烦恼如何才能弥补当年的过错,所以才无法弃自己于不顾。他也许希望拯救花惠,把即将出生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养育长大,希望可以以此赎罪。 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花惠对史也更加心怀感激。得知他的爱既不是同情,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源自于他崇高的灵魂,花惠更加感激不已。正因为如此,她很想知道滨冈小夜子今后有什么打算,今天来找史也又有什么目的。 花惠问了这些问题,滨冈小夜子回答:“这要取决于你先生的态度。我劝井口沙织小姐自首,她也打算去自首,但她希望先征得仁科先生的同意。” 同意——这代表史也也要一起去自首。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浑身忍不住发抖。 “如果……外子不同意呢?”花惠战战兢兢地问。 滨冈小夜子立刻露出严厉的表情。 “你认为你先生不会同意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 “我不知道……”花惠回答说,但内心认为史也应该会同意,只是她不希望史也同意。 “如果无法征得他的同意,那就没办法了。我会说服井口沙织小姐,带她去警局。一旦事件曝光,案件立案后,井口小姐会被视为自首,但我无法保证你先生也可以被视为自首。” 花惠听了,顿时感到绝望。这代表已经走投无路了吗?史也会被视为杀人凶手,遭到惩罚吗?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种情况发生,为此,只能劝眼前这个女人改变主意。 当花惠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她对着滨冈小夜子磕头,苦苦哀求: “求求你,请你饶了他吧。他可能在年轻时犯下了错,但现在是好人,他带给我们幸福。希望你……希望你当作不知道这件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但是,她无法说服滨冈小夜子改变主意。滨冈小夜子淡淡地说:“请你不要这样。我不可能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即使是刚出生的婴儿,也是一个人。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怎么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我绝对不允许有这种情况发生。正因为井口沙织小姐了解这一点,所以才深陷痛苦。你先生也需要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 “他已经面对了。我相信外子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是多么真诚地面对自己的人生。” “真诚面对人生是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标准,根本不值得夸耀。”滨冈小夜子站了起来,“我认为不管有什么理由,杀人就应该偿命,应该被判死刑。生命就是这么宝贵,无论凶手事后如何反省,多么后悔,死去的生命都无法复活。” “但是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那又怎么样?这段岁月有什么意义吗?你不是也有孩子吗?如果你的孩子被人杀害,凶手反省了二十年,你就会原谅对方吗?” 面对滨冈小夜子毅然的反驳,花惠无言以对。滨冈小夜子说的完全正确。 “我认为你先生应该被判处死刑,但法院应该不会判他死刑。因为现在的法律只照顾罪犯的权益。要求杀人凶手自我惩戒,根本是虚无的十字架。然而,即使是这种虚无的十字架,也必须让凶手在监狱中背负着。如果对你先生犯下的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所有的杀人案就都可以钻空子,绝对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最后,滨冈小夜子说:“我改天再来,我的心意不会改变,请你好好和你先生谈一谈。”然后就离开了。 花惠跪在地上,听到玄关的门关上的声音。 22 中原从仁科花惠说的话中听不出有任何谎言,也认为小夜子的确会做出这样的反应。从她那篇《以废除死刑为名的暴力》的稿子中,就可以了解她认为不管有什么理由,杀人就应该偿命,应该被判死刑的信念。从量刑的角度来看,井口沙织和仁科史也的行为不可能被判处死刑,但她无法原谅这件事随着时间的过去而被埋葬。 “不久之后,外子回来了。他看到我的神情,猜想我可能已经从滨冈女士的口中得知了真相。”花惠看着身旁的丈夫。 “她脸色发白,而且眼睛都哭肿了。我问她,是不是得知了二十一年前的事。她回答说,对。好吧,接下来由我说吧。”仁科对着妻子轻轻举起手,看向中原。“花惠叹着气告诉我,虽然她拜托滨冈女士放过我,但滨冈女士并不同意。我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我早晚都要接受审判,所以对她说,要她做好心理准备。之后,我打电话给滨冈女士,但电话一直打不通。这时,花惠突然说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她说她父亲不见了。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告诉我,滨冈女士上门后不久,她父亲也来了家里,她请父亲等在饭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听了滨冈女士的话之后,我一直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把父亲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花惠在一旁补充道。 “原本以为客人说得太久,他等不及了,所以就回家了。当时并没有想得太严重,因为我正面对更严重的问题。” “没想到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听到中原这么说,仁科点了点头。 “隔天晚上七点左右,岳父来到家里。他一脸凝重的表情,说有重要的话要和我谈。我仍然联络不到滨冈女士,所以感到惴惴不安,但还是决定先听他说。听了之后,真是大惊失色。不,并不是惊讶而已,我以为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他告诉你,他杀了滨冈小夜子吗?” “对。他说,我不必再担心了,只要我不说出去就好。” “不必再担心,只要不说出去就好吗?所以……” “对,”仁科垂下双眼,“岳父说,在隔壁房间听到了滨冈女士和花惠的对话,心想大事不妙了,他必须阻止这件事。于是走到厨房,悄悄溜了出去,等滨冈女士离开。” “所以,之后他跟踪了小夜子,在她家附近动手行凶吗?” “好像是。”仁科的声音很沮丧。 “你知道町村在杀了小夜子之后,到翌日的晚上为止,到底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不,但是……”仁科抬起头,“如果你和沙织见过面,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对,她告诉了我,”中原回答,“町村去了井口小姐家里。” “听岳父说,滨冈女士的皮包里有采访笔记,上面写了沙织的住址和联络电话。” “井口小姐说,她做好了被杀的心理准备。” 仁科把手放在额头上:“唯一庆幸的是,还好没有发生这种事。” “町村要井口小姐保证,今后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可以说出杀死婴儿的事。” “岳父也这么对我说,所以叫我不用担心。我觉得他简直在开玩笑,竟然做了这种蠢事。我叫他立刻去自首。我对他说,我会陪他去警局,也会自首二十一年前的事,但岳父说,这样不行。这么一来,他杀人就失去了意义。他哭着拜托我,叫我别再提这件事,希望我让他的女儿和外孙幸福。”仁科看着身旁的花惠,“然后,花惠也和岳父一起拜托我,希望我答应她父亲的要求。我对他们说,这件事瞒不过去的,没有人能够保证沙织会遵守和岳父之间的约定。于是他们说,至少在此之前不要主动提这件事。看到他们这样,我也动摇了。然后……”他咬着嘴唇,没有说下去。 “所以就继续隐瞒一切。” “我知道自己错了,用谎言来掩盖谎言,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虽然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我觉得背负着谎言活下去,或许是另一种承担责任的方式……对不起,我太一厢情愿了。”仁科垂下了头。 花惠注视着身旁的丈夫,摇了摇头:“不,没这回事,这并不是一厢情愿,我很了解你是多么痛苦。” 然后,她看着中原,锐利的眼神让中原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我认为你的前妻……滨冈小夜子女士错了。”她明确有力地说,和刚才判若两人,“在这件事发生后,我得知很久之前,你们的女儿被人杀害了。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让滨冈女士有那种严酷的想法,但我认为她错了。” “花惠,”仁科试图制止,“你在说什么啊?” “你先不要说话,让我先说几句。” 中原不由得警惕起来:“她有什么错?” 花惠舔了舔嘴唇,用力深呼吸后开了口。 “外子……我先生一直在弥补。”她好像在向众人宣告似的高声说道,泪水突然从她眼中流了出来,但她没有擦拭眼泪,继续说了下去。“我先生用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弥补在二十一年前犯下的罪。从滨冈女士口中得知这件事时,我第一次了解到这件事。同时,多年来一直感到纳闷的事——为什么这么优秀的人愿意拯救我这种落魄的女人,这个疑问终于有了答案。我先生并不是我儿子的亲生父亲,当年我愚蠢无知,被人欺骗后怀了孕,但我先生视如己出地养育他,还愿意照顾我父亲。这一切都是我先生在赎罪。我父亲在隔壁房间听到滨冈女士的话之后,应该也了解到这件事,所以他想报恩,才会做出那种事。如果当时——” 花惠泣不成声,但咽了一口口水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当时没有遇见我先生,我现在早就不在人世了,我儿子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我先生或许在二十一年前夺走了一条生命,但他拯救了两条生命。而且,他作为医生也在拯救无数生命。你知道我先生拯救了多少罹患罕见疾病的儿童吗?他不辞辛劳地拯救一个又一个小生命,即使这样,仍然说他没有付出任何代价,没有做任何弥补吗?有多少被关进监狱的人根本没有反省,这种人背负的十字架或许很虚无,但我先生背负的十字架绝对不一样。那是很沉重、很沉重,如山一般的十字架。中原先生,你的孩子曾经被人杀害,请身为遗族的你回答我,被关进监狱,和我先生这样的生活方式,哪一种才是真正的弥补?”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发出像是尖叫般的声音。 “好了,”仁科在一旁制止,“不要再说了。” 但花惠仍然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中原说:“请你回答我。” “我叫你别再说了。”仁科斥责她之后,向中原道歉,“对不起。” 花惠双手捂着脸,然后趴了下来。她痛哭失声。仁科没有再责备她,一脸沉痛地低下了头。 中原用力吐了一口气。 “我完全能够理解你太太的心情,至于正确答案,我也答不上来,所以我不会要求你们怎么做。而且,我也曾经和井口小姐约定,我不会去报警。仁科先生,一切由你自己决定。” 仁科抬起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中原点了点头。 “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有意见。杀人凶手该如何弥补这个问题,应该没有标准答案。在这个案例上,我会把你在苦思后得出的结论视为正确答案。” 仁科眨了眨眼睛后,简短地回答:“是。” 中原把摊在茶几上的杂志收进公文包后站了起来。花惠仍然在哭,但已经听不到哭声了,只见她的后背微微颤抖着。 “打扰了。”中原走向门口。 他在玄关穿鞋子时,仁科走出来送他。 “那我就告辞了。”中原向他鞠了一躬。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仁科说,“你知道她……沙织的电话吗?” 中原注视着对方真挚的眼神,拿出了手机:“我当然知道。” 23 沙织回到家,在厨房操作台前倒了杯水喝了起来。她吐了一口气,回头看着桌上,那里有一个白色塑料袋,塑料袋里有一根晒衣绳。她在一百元商店找到了这根绳子。她双手空空地走出超市后,路过那家店,心血来潮地走了进去。 她在找绳子,想要找长度适中、坚固的绳子。 最后找到这根晒衣绳。从用途来看,散发出清洁感的鲜艳蓝色似乎不太适合,但她没有找到其他适合的绳子。 沙织把晒衣绳拿到收银台,付了钱后接了过来。这次她是买的。她为自己可以很自然地付钱购物感到高兴,觉得自己稍微正常一点了。 她拿出晒衣绳,长度有五米。虽然不太粗,但承受沙织一个人的体重应该不会断。 她环视室内,寻找是否有可以挂绳子的凸出部分。凸出部分必须很牢固,能够承受她的体重。 在室内环视一周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家里怎么可能刚好有符合要求的凸出部分。她不由得厌恶满脑子只想到买绳子的自己。唉,无论什么事都做不好,根本没资格活在这个世上。 她茫然地看向客厅的矮柜。小相框内放了一张树海的相片。去了青木原的一个星期后,史也送给她这张相片,之后她一直放在相框内。 这是拯救你的唯一方法——耳边响起滨冈小夜子的话。在她说出二十一年前犯下的过错后,滨冈小夜子这么对她说。 即使现在也不迟,你要去自首。滨冈小夜子这么对她说。 “因为你没有认真面对自己的罪行,所以无法珍惜自己,赶快抛弃这种虚假的人生,去警局吧,我会陪你一起去。” 沙织知道她说的话很正确。从杀了婴儿的那天开始,沙织的人生就变了调,无论做什么事都不顺利,无法和任何人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虽然有不少男人对她示好,但都是烂男人。 然而,一旦去自首,她只担心一件事。不用说,当然是仁科史也。沙织并不知道他目前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沙织去自首,就会追究他的罪责。 沙织把这份担心告诉了滨冈小夜子,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那我去查仁科先生的下落,征求他的同意。他也同罪,所以要请他和你一起自首。” 史也会同意吗?沙织感到不安,但滨冈小夜子用强烈的口吻说:“问题不在这里,因为杀了人,当然要偿还。如果他不自首,就会遭到逮捕,你根本不需要犹豫。” 滨冈小夜子的女儿曾经遭到杀害,所以她的话具有强烈的说服力。沙织回答:“一切都交给你。” 两天后,她们一起去了青木原。因为滨冈小夜子说,她想去看看那里。还对沙织说,你也该去看一看。 最后决定按照和当年相同的路线前往。她们先去了富士宫,发现街道和以前很不一样。自从父亲去世后,沙织已经九年没有回富士宫了。当她告诉滨冈小夜子时,她问:“你父亲年纪应该不大吧?是生病吗?” “是火灾。”沙织回答,电暖器的火烧到窗帘,又延烧到墙壁。那天晚上,洋介参加完宴席回到家,在二楼睡着了。灭火后,发现了焦黑的尸体。 守灵夜时,沙织不顾众人的眼光,伤心地哭了,像少女般哭了。 她从来没有好好孝顺父亲。 洋介看到女儿多次割腕,担心地问她理由。沙织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实话,只说了一句“我觉得活着很无聊”。洋介当然无法接受,他想要带女儿去看精神科,沙织拼命反抗,抵死不从,然后离家出走,三天没有回家。回家之后,很少和洋介说话,父亲也很少主动和她说话。 沙织内心充满对父亲的亏欠。在洋介卖命工作时,自己做了身为人类最糟糕的事。沉溺性爱后怀孕,最后杀了婴儿,埋进土里。 她高中一毕业就去了东京,只为了逃离这里,逃离有着可怕记忆的这个城市。毫不知情的洋介在临别时对她说:“只要你觉得能够找到生命的意义就好。”沙织去东京后,洋介也不时打电话给她,担心她生活费不够。 一年多后,她就不得不放弃美发师的梦想。她不敢告诉洋介,也隐瞒了在新宿的酒店上班的事。 她在二十四岁时结了婚,却无法让洋介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由于他们去夏威夷结婚,对方是比她大七岁的厨师,因为外表帅气,所以就爱上了他,但在共同生活后,发现对方是一个烂男人。他独占欲很强,爱钻牛角尖,而且动不动就打人。当他把刀子刺进沙织背上时,沙织以为自己会死在他手上。当时的伤痕至今仍然留在她背上。 她向洋介报告离婚的事时,父亲对她说,太好了。父亲说,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时,就觉得她找了一个不好的男人,很为她担心。 沙织希望下次可以找一个让洋介安心的对象,但这个愿望终究没有实现。沙织离婚半年后,父亲死于火灾。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沙织心想。自己无法得到幸福,父亲用这种悲惨的方式走完人生,都是那时候杀了孩子的报应。 之后,她开始偷窃。 “所以你必须面对自己的罪行。”滨冈小夜子听完沙织的话后对她说。 来到史也家附近时,她心乱如麻,很担心万一他突然出现怎么办。滨冈小夜子似乎察觉了她的想法,对她说:“你先回车站。” 沙织在车站等了一会儿后,滨冈小夜子出现了。 “我向左邻右舍打听了一下,查到了他的下落。他进了庆明大学医学院,毕业后就在附属医院上班。他很优秀嘛。” 医生。 沙织并不感到意外,他完全有可能成为医生,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她们从富士宫车站搭公交车,之后又转了车,终于来到青木原。那天之后,沙织没有再来过这里。在散步道上走了一会儿,当时的记忆苏醒,一切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所有的记忆好像都保存在大脑特别的地方,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她们沿着散步道继续前进,然后停下了脚步。周围是郁郁苍苍的树木,沙织说,应该就在这一带。 “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你记得真清楚。” “但应该就在这里,”沙织指着茂密的树林说,“在这里正南方六十米的位置。” 滨冈小夜子点了点头,拿出相机,拍了几张周围的相片。 “虽然很想进去看看,但还是忍耐吧。一方面很危险,更何况应该交给警方来挖。外行人乱挖一通,万一破坏了证据就惨了。” 沙织想了一下,才明白滨冈小夜子说的证据是婴儿的尸骨。沙织注视着树林深处,当时孩子就埋在那里。 千头万绪突然涌上心头,她蹲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泪水不停地滴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向自己的孩子道歉,向投胎来到这个世界,却没有吃过母亲的一口奶,也没有被母亲抱过,就被父母夺走生命的可怜孩子道歉。 “我相信你也可以获得重生。”滨冈小夜子抚摸着她的背。 一个星期后,纱织接到了滨冈小夜子的电话。她在电话中说,找到了仁科史也,而且已经和他见过面了。 “因为我刚好发现一个可以顺利见到他的机会。我对他说了你的事,我猜想他应该会和我联络。虽然他好像很受打击,但感觉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应该不至于做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是什么事?”沙织问。滨冈小夜子犹豫了一下后回答说: “自杀。因为他有了地位和名誉,可能会因为担心失去这一切而选择死亡,我原本以为有这种可能,但我发现他不属于这种人。” 听到她这么说,沙织的内心再度产生了动摇。她为自己说出的一切对仁科史也的人生造成影响感到愧疚。 但是,已经无法回头了。滨冈小夜子隔天打电话给她,说约好要去史也家。 啊,终于—— 史也可能会恨自己。沙织心想。因为原本约定这件事永远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自己单方面违背了承诺。告诉滨冈小夜子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如果说沙织完全没有后悔,当然是骗人的。 滨冈小夜子去见史也的那一天,她整天坐立难安,完全没有食欲,心跳不已,当然也请假没有去上班。 直到深夜,都没有接到滨冈小夜子的电话。因为她太担心了,所以就打了电话,但滨冈小夜子的手机打不通。 滨冈小夜子和史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即使谈得很不顺利,不打一通电话未免太奇怪了。不安几乎把她压垮,即使上了床,也无法入睡。 沙织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迎来了天亮,脖子上全是冷汗。 即使起床后也提不起劲做任何事,只是等待滨冈小夜子的联络。她想到可能滨冈小夜子的手机丢了,所以可能会直接来家里,于是,她也不敢出门去散心。 到了下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沙织没有好好吃饭,只是默默等在家里。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午五点多,玄关的门铃响了。她在门内问:“请问是哪一位?”结果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是滨冈女士的朋友,她托我转告你一些话。”门外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沙织打开门,一个陌生的矮个子老人站在门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他手上拿着纸袋。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可以进屋谈吗?” 如果是平时,沙织可能会拒绝,但听到滨冈小夜子的名字,她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想要赶快知道滨冈小夜子托老人转达什么话,也想知道老人想给自己看什么。 她请老人进了屋。是不是该拿饮料给他喝?泡红茶或咖啡太费时了,冰箱里有瓶装茶饮料。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老人从纸袋里拿出什么东西。她一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因为太突然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许出声,如果你敢出声,我只能杀了你。”老人说,他的态度和刚才完全不同,说话的语气很急迫,也很凶。 这时,沙织才意识到老人手上拿的是菜刀,而且刀上有血迹。 虽然老人叫她不许出声,但即使老人要她说话,恐怕她也做不到。她既恐惧,又惊讶,全身僵住了,发声器官好像也麻痹了。 “我的……我的女儿,是仁科史也的老婆。”老人说。 女儿?老婆?虽然是很简单的字眼,但沙织搞不清楚这种人际关系,只知道这个老人和史也有关系。 “虽然很可怜,但我杀了那个叫滨冈的女人,昨天晚上,我杀了她。” 沙织听到这里,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滨冈小夜子被杀了?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她完全无法相信。沙织站在那里,摇着头,还是无法发出声音。 “警方已经开始侦查了,我不会逃,会让他们找到我,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做一件事。”他手上的刀子上下移动着,虽然上面沾到了血,但金属部分发出可怕的光。 为什么要杀滨冈女士——沙织语带呻吟地问。 “因为只能让她死,”老人扭曲着脸,“我女婿真是好得没话说,是完人君子,多亏了他,我女儿才能得到幸福。不光是我女儿,他甚至愿意照顾我这种人渣。你知道如果他离开了,会给多少人造成困扰吗?杀了二十多年前因为年轻无知而生下的孩子又怎么样?这和堕胎有什么两样?到底造成了谁的困扰?让谁伤心了?婴儿的遗族是谁?虽然你们是加害者,但遗族也只有你们两个人。除了你们以外,没有人知道那个婴儿的事,也只有你们为那个孩子感到难过,却要我女婿因为这种事进监狱?要他离开家人去坐牢吗?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告诉我,即使你现在自首去监狱,到底有什么好处?只是为了求心安罢了。” 老人像放连珠炮似的说道,沙织无言以对。她并没有仔细想过史也目前过着怎样的生活,也不知道自首进监狱后有什么好处。因为这是日本法律的规定,所以她以为只能用这种方法面对自己的罪行,但她没有自信可以明确说出这到底是自己的意思,还是滨冈小夜子灌输给她的想法。 早知道不应该告诉滨冈小夜子。她后悔不已。应该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沙织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自己犯了大错,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自责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 “不好意思,你也必须死,”老人走到她面前,“在此之前,你要先告诉我。除了滨冈以外,你还有没有把婴儿的事告诉别人?如果有的话,我也必须去找他们。” 沙织用力摇头回答说,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然后哭着说,早知道不应该告诉滨冈小夜子,如果自己没有说,就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你可以杀了我,”沙织哭着对老人说,“我终于知道,我活在世上会给很多人带来困扰。如果滨冈女士不认识我,就不会死,你也不会成为杀人凶手。全都是我的错,所以我死了最好,请你杀了我。” 看到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老人反而有点害怕。他握着菜刀低声吼着,但并没有继续靠近。 沙织反过来问他:“你怎么了?” 老人没有说话,喘着粗气,随即问她: “你愿意保证吗?你愿意保证到死之前,都不对任何人再提婴儿的事吗?也愿意完全不提和史也之间的事吗?如果你愿意保证,我马上就离开,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 沙织看着老人的眼睛,发现他眼中并没有疯狂,而是露出求助的眼神。于是终于知道,他并不想要杀人,他也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 沙织点了点头,回答说:“我向你保证。” “真的吗?没有骗我吧?”老人再次确认。 沙织再次告诉他,没有骗他。即使现在说谎活了下来,之后去报警,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只会让更多人不幸。她不想做这种事。 老人似乎相信了她,点了点头,把菜刀放回纸袋。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老人说完就离开了。 沙织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但老人手上那把菜刀发出暗淡的光,深深地烙印在她眼中。 她上网看新闻,确认了老人所说的属实。一名女性在江东区木场的路边被刺杀身亡——一定就是这则新闻。她又从隔天的新闻中得知了老人自首的消息。 内心的歉意让她越来越沮丧。那个老人恐怕会被关进监狱,他的女儿和他的女婿仁科史也也会成为加害人的家属,承受很多苦难。 而且—— 悲剧并没有结束。那个姓中原的人采取的行动,很可能让悲剧继续延续。 沙织又拿起放在桌上的晒衣绳。既然无法受到法律制裁,只能自己亲手了断。 她再度环视室内,目光终于停在厕所门上。 她想起之前曾经有音乐人用门把上吊身亡的消息。虽然不知道是自杀还是意外,但那个音乐人的确死了。怎样用门把上吊? 沙织注视着门把,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她走到门旁,把绳子的一端绑在内侧门把上,把剩下的绳子绕过门的上方,在另一侧用力拉了一下,绳子完全不动。 这样就没问题了。沙织心想。她把垂下的绳子绕了一个环,为了避免松脱,绑了好几个结。 她把椅子搬到门前,站在椅子上,把脖子套进绳环内。 是不是该写遗书?这个想法掠过她的脑海,但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事到如今,到底要写什么?正因为无法留下任何东西,所以才会选择走这条路。 她闭上眼睛,回想起二十一年前的可怕景象。她和史也两个人杀了婴儿,双手感受着婴儿身体的温度,做了残酷的事。 对不起,妈妈现在就去向你道歉——她跳下椅子。 她感到颈动脉被勒紧,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画上了句号。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整个人掉了下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同时感到脖子完全放松。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周围。 晒衣绳掉了下来。刚才绑在门把上的那一端松脱了。沙织无力地垂下头,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就连上吊也无法一次成功。 她站起来,重新把绳子绑在门把上,拉了好几次,确认不会松脱。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她像刚才一样,把打了一个环的绳子绕过门的上方后垂了下来,正当她打算站上椅子时,手机响了。啊,对了,应该是打工的色情按摩店打来的,今天并没有打电话去请假。 沙织拿起手机,想要关机,发现手机上显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有点在意,接起了电话。 “喂?” “啊……喂?请问是井口沙织小姐吗?”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低沉的声音很有力。 “是——”她在回答时,感到一阵慌乱。这个声音很熟悉,自己对声音的主人很熟悉…… 对方停顿了一下说:“我是仁科史也。” “哦。”沙织回答,她的心跳加速。 “我有些话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你愿意和我见面吗?” 沙织握紧电话,看向厕所门。她看着绑在门把上的绳子,觉得刚才也许是在那个世界的婴儿让绳子松脱了。 24 中原打开纸箱,身体忍不住向后仰。虽然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实际看到时,发现比他想象的更震撼。大约有男人的手腕那么粗,长度大约有两米,白黑斑驳的图案很鲜艳,那是一条加州王蛇。 “它死亡的原因是?”他问饲主。 “不知道,我发现时,它就不动了。我朋友看了,说可能已经死了。”饲主是二十出头的女人,染了一头褐发,眼妆很夸张,每根手指都涂着色彩鲜艳的指甲油。 “是你养的吗?” “嗯,有点复杂。原本是我男朋友养的,但他最近搬走了。” “所以由你负责照顾吗?” “我……没有照顾,没有喂它吃饲料,就放在水族箱里,好几天都没回家,结果回家一看,它就不动了。” “原来是这样。”中原只能这样回答。他已经多次见识过缺德的人饲养宠物的悲剧,懒得再多说什么。 “你打算举办怎样的葬礼?” “也不用举办葬礼,只要你们能够帮忙处理就好。这里会帮忙把它烧掉吧?” “我们会进行火葬。” “那就这么办吧。” “遗骨呢?” “遗骨?” “就是骨灰,你要带回去吗?” “啊!我不要,我不要,请你们丢掉就好。” “那就和其他饲物一起焚烧吗?” “焚烧?” “就是火葬。” “火葬的话,我要做什么?” “会在共同祭坛合祭,你也可以参加。”中原在说明的同时,猜想她可能听不懂“合祭”的意思。 “你说我可以参加,就代表也可以不参加吧,所以我可以走了?” “当然。” “好,那就这么办,就选那个。太好了,不会太麻烦。”她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 中原告诉自己,她愿意把遗体送来这里就算不错了。有些无良的饲主会把遗体当成可燃垃圾一起丢掉。 他向神田亮子招手,说明情况后,由她接手处理。她露出略微不悦的表情。虽然她喜欢动物,但蛇是例外。又有人从大门走了进来。中原抬头一看,立刻倒吸了一口气。佐山向他轻轻挥了挥手。 中原带着佐山去了三楼的办公室,还是用茶包为他泡了日本茶。 “之后的情况怎么样?”中原问。 佐山喝了口茶,皱起眉头。 “正为了找证据忙得焦头烂额,因为你的关系,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造成了你们的困扰吗?” 佐山放下茶杯,耸了耸肩。 “接下来才要开始大忙,案情的内容完全不一样了,在审判时争论的焦点也和之前属于不同的层次。我们警方只需要找出客观的事实,但审判时如何看这些事实,就变得很重要。” 中原点了点头:“应该是。” 中原去仁科家三天后,仁科史也和井口沙织一起去自首了。中原不知道他们之间谈了什么,八成是仁科主动联络了她。 佐山来向中原确认相关事实,可能仁科和井口也说了被中原揭露的过去。 “谢谢你借我这个。”佐山从皮包里拿出刊登了偷窃瘾报道的杂志,上次来向中原了解情况时,把这本杂志借走了。 “不知道审判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佐山偏着头,“町村作造的律师精神大振。如果是抢劫杀人,一定会被判处无期徒刑,但如果是为了隐瞒女婿的罪行,就有酌情减轻量刑的余地,他可能会争取十年有期徒刑。” 听了佐山的话,中原的心情很复杂。 “太讽刺了,小夜子的父母希望凶手被判死刑,但我揭露了真相,反而远离了死刑。” 中原曾经为这件事去向里江和宗一道歉,说自己可能太多事,反而弄巧成拙了。 但是,他们并没有生气,异口同声地说,很高兴知道真相,只是对法官判处凶手的刑期可能缩短产生了强烈的疑问。 这和动机没有关系,无论是基于何种理由杀人,遗族都无法摆脱伤痛,所以,他们仍然期待凶手可以被判处死刑——他们对中原这么说。 “刑罚充满了矛盾,”佐山说,“静冈县警传来消息,在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找到。” “那个地方是……” “青木原,他们埋葬婴儿的地方。他们的证词一致,虽然是在树海这个特殊的地方,但听起来位置应该很明确,静冈县警在大范围调查,仍然一无所获。” “怎么会这样?已经变成泥土了吗?” “不,”佐山摇了摇头,“即使是婴儿,二十年的时间还不至于变成泥土。毕竟是树海,有很多野生动物出没,很可能被那些野生动物挖出来了。” “如果一直没有找到……” “案子恐怕就很难成立。因为无法证明他们杀了婴儿,所以很可能做出不起诉处分。至于町村的案子,就会以二十一年前曾经发生过命案的前提进行审判。” 中原看着刑警的脸说:“的确充满矛盾。” “也许这代表人终究无法做出完美的审判。” 佐山站了起来,说了声“打扰了”就离开了。 中原目送刑警离开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神田亮子正抱着纸箱走向火葬场。 中原想起井口沙织的家里放了树海的相片。对她来说,那张相片才是珍贵的遗骨吧。 〈完〉 版权信息 书名:拉普拉斯的魔女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王蕴洁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两处温泉地,相继发生硫化氢中毒事件,虽然在教授清江调查后被判定为“不可能人为”,而以意外结案。然而种种疑点和现场出现的神秘少女,令前警察武尾、地球化学教授清江和负责调查事件的中冈始终无法释怀…… “这个世界的未来,到底怎么样?” 少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 :“我跟你说,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 序章 她在轻微的震动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了陌生的景象。她愣了片刻,才发现那是车顶,随即想起刚才去了旭川机场旁的租车公司,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坐上了什么车。因为上车后不久,强烈的睡意袭来,就这样她躺在后车座上睡着了。 羽原圆华缓缓坐了起来,看向车窗外。窗外是一片农田,有着成排的塑料布温室。远方的丘陵映入眼帘。 “你睡得真熟。”驾驶座上的母亲美奈说,“我忍不住提心吊胆,很怕你一翻身就从座椅上滚下来。” “现在到哪里了?” “快到了,差不多再有二十分钟。” “我睡了那么久吗?”圆华眨了眨眼睛,又揉着眼睛。母亲的娘家离机场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 她拿起宝特瓶,喝口茶润喉,又从自己的小提包里拿出镜子,检查头发有没有睡乱。要是父亲看到她的这种举动,会瞪大眼睛纳闷,小学生带什么镜子?但对女生来说,这根本就是常识。 她正在照镜子时,车身突然左右摇晃了一下。“啊?怎么了?” “风。”美奈回答,“今天风很大。” “难怪今天的飞机有点摇晃。” “是啊,目前这个季节,这一带的大气经常会有不稳定现象。” 美奈虽然是文科系毕业,但可能受到丈夫的影响,会很自然地谈论自然科学的事。圆华的父亲是医生。 车子继续沿着笔直的道路行驶,不一会儿,就看到了熟悉的景象。道路右侧是一片广大的田园,左侧有许多工厂。工厂旁有一个综合公园,继续看向前方,是一个由城镇经营的小滑雪场。目前才十一月初,还没有下雪。 驶过这个区域后,就有很多住家和店铺,终于有了城镇的味道。但这是一个小城镇,小学、初中和高中都在方圆数百米内。 美奈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在荞麦面店旁的街角左转,很快就停了下来。眼前是一栋长方形的木房子。 圆华下了车,按了对讲机。美奈打开后备厢,把行李拿了出来。 玄关的门很快打开了,外婆弓子走了出来。 “啊哟,是圆华,你又长高了。”弓子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开襟衫,轻快地走下阶梯,衣服下摆也飘了起来。她还不到七十岁,腰腿很灵活,身体也很硬朗。 “外婆,午安。”圆华向外婆鞠了一躬。 “这么大老远来这里,是不是累坏了?” “我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觉,一点都不累。” “累的是我,帮我把这个拿进去。”美奈递上纸袋和行李袋,用粗鲁的语气对母亲说道,“我去把车子停在平时停车的停车场。” 美奈面对弓子时,态度就会变得很傲慢。这也是一种撒娇的方式。弓子顺从地说着:“好,好。” 十一月的北海道真的很冷。圆华在长袖T恤外只套了一件连帽衫,所以在弓子请她进屋之前,就自己跑上了通往玄关的楼梯。 圆华坐在面对庭院的客厅里,喝着外婆倒的红茶,和她聊着学校和同学的事。虽然并不是特别有趣的事,但外婆似乎听到外孙女的声音就感到高兴,面带笑容地不时附和。 美奈很快就回来了,从冰箱里拿出宝特瓶的水喝了起来。 “全太朗还是没办法休假吗?”弓子问美奈。全太朗是圆华的父亲。 “他在准备一台大手术,要我代他向你们问好。”美奈站着回答。 “医生的工作果然很辛苦,没办法找人代班吗?” “那是全世界首创的手术,只有他能够完成。虽然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说这次接受手术的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是噢,那么小的孩子,真可怜啊。十二岁的话,只比圆华大两岁。”弓子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圆华。 圆华之前曾经听父母聊过,所以也大致了解。听说那名少年发生意外,至今仍昏迷不醒。 “应该庆幸你们可以回来。你爸爸还在担心,会不会因为全太朗工作太忙,连你们也不回来了。” “你们想见的不是我们,只是圆华而已吧?” 即使听到女儿酸溜溜的发言,弓子仍然若无其事地回答:“对啊,当然是这样啊。”然后又问圆华:“对不对?”征求她的同意。圆华笑了起来。听外婆和妈妈斗嘴,也是这次旅行的乐趣之一。 圆华就读的学校校庆刚好在十一月上旬,所以经常会放连假,今年也放了四连假。全太朗工作不忙时,就会全家一起去旅行。去年之前去了好几次夏威夷,但全太朗说,今年还是回美奈的娘家看看。他似乎对很久没有带妻女回去看岳父、岳母感到有点愧疚,但因为安排了那场手术的缘故,所以全太朗无法和她们母女同行。 “爸爸呢?他出门了吗?”美奈问。 “参加葬礼。”弓子回答,“前公司的董事去世了,你爸爸年轻时曾经受过他很多照顾。听说是癌症,已经八十岁了,也不算太早过世。” 葬礼在邻镇举行。 她们正在聊天时,客厅矮柜上的电话响了。 “看吧,才说到他,他就打电话来了。”弓子说话的同时站了起来,接起电话,“喂,这里是蛯泽家……哦,我就知道。葬礼结束了吗?……是噢。美奈她们已经到家了……但是老公,你不是喝了酒吗?没问题吗?” 美奈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走了过来,从弓子手上抢过电话。 “喂?爸爸吗?我是美奈……嗯,很好啊,但你喝了酒不可以开车……你在说什么啊?不行就是不行。我去接你,你在那里等我……我骑脚踏车去……别担心,才三公里而已。还是那辆HIACE吧?那到时候可以把脚踏车放在车上……嗯,我知道,我马上过去,那就先这样。”美奈挂上电话后,叹了一口气看着母亲,“明知道他会喝酒,怎么可以让他开车出门呢?” “我当然知道啊,但他根本就不听。” “因为你都顺着他,他当然不理你啊。你刚才也听到爸爸说话的声音,根本已经口齿不清了。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美奈走出客厅时说道。 “等等我,”圆华也跟了出去,“我也要去。” “圆华,你等在家里,只有一辆脚踏车。” “你可以载我啊,我想要在北海道的路上骑车兜风。” 美奈在穿鞋子时笑了起来。 “才不是那种可以骑出去兜风的脚踏车,我是要去阻止喝酒开车,结果还得自己骑车载人。算了,没关系。” “嗯,没关系,没关系,走吧走吧。” “但你穿这样太冷了,你不是带了羽绒背心吗?去把背心穿上。” “好。” 圆华穿好羽绒背心走出来时,美奈刚好从屋后推了脚踏车出来。那辆脚踏车的确和“骑车兜风”的感觉有很大的落差。外形粗糙的工作用脚踏车有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了锈斑,但看起来还很牢固,大面积的载货架坐起来应该很稳当。 “好像快下雨了。”美奈仰望着天空嘀咕道。 圆华也抬起头。远方的天空很黑,好像随时都会下雨。 “那我们快去吧。” “有道理,你抓紧我。” “好。”圆华双手抱住了母亲苗条的身体。 美奈踩着踏板。迎面吹来的风很冷,但圆华把脸贴在妈妈的背上,所以并不觉得冷。隔着蓝色毛线上衣,可以感受到妈妈的体温和香味。 这是一个小城镇,骑了一会儿,两侧的住宅就明显减少了。来到通往邻镇的道路时,周围突然暗了下来,脚踏车也同时停下了。 “怎么了?” 在圆华发问的一刹那,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天空掉落下来。那不像是雨。当她看到落在自己手臂上的东西时,不由得吓了一跳,是小冰块。 “惨了。”美奈说完,立刻把脚踏车掉头。这时,圆华看到有一条黑色的线从漆黑的天空向地面延伸。 “妈妈,那是什么?” “龙卷风!”美奈大声叫着,“要赶快逃!” 雨滴落了下来。美奈拼命踩着脚踏车。圆华转头看向后方,再度被吓到了。巨大的黑色圆柱追了上来,把无数东西卷向空中。 “妈妈,快追上来了。” 美奈停下脚踏车:“赶快下车,来这里。” 美奈把脚踏车丢到一旁,拉着圆华的手跑了起来。冰冷的强风几乎把她们推回去。 附近虽然没有民宅,但道路旁有一栋像是仓库的建筑物。建筑物前放着重型机械和卡车。美奈冲进了建筑物,里面似乎是办公室,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看着窗外。从那个窗户看不到龙卷风。 看到有人突然闯入,中年女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有什么事吗?” “有龙卷风!”美奈大叫着,拉着圆华的手臂,让她躲进旁边的桌子下。 随即传来一声巨响,整栋建筑物都开始摇晃。巨大的风势笼罩着周围,圆华躲着的桌子也横了过来。趴在地上的美奈身体悬空,渐渐远去。“妈妈!”圆华哭着大喊。 玻璃碎片和瓦砾在空中飞舞。因为粉尘弥漫,甚至无法睁开眼睛。圆华用力闭着眼睛,等待像噩梦般的这一刻离去。 巨响消失后,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周围格外明亮,她立刻发现建筑物的墙壁不见了。停在建筑物前的卡车倒在地上,难以想象是这个世界的景象。 像黑龙般的圆柱正渐渐远去,但她还无法从桌子下走出来。因为天空中飘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她吓得不敢动弹。 附近传来很大的声响,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探头一看,原来是铁皮屋顶。刚才被吹起的屋顶掉落下来。圆华深呼吸后爬了出来,她的双腿发抖,根本无法走路。 她打量四周,不禁感到愕然。她们刚才逃入的建筑物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堆瓦砾。 “妈妈!妈妈!”圆华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但没有听到回答。 她一边哭,一边叫着妈妈,在瓦砾堆中寻找。远处传来警笛声。黑色的龙卷风吹向城镇的方向,不知道外婆是否平安。 圆华的眼角扫到熟悉的蓝色。她转头看向那里,没错,那是美奈的毛线上衣。她被压在倒塌的墙壁下方。 圆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墙壁碎块移开,美奈的上半身终于从瓦砾堆中露了出来。她面如土色,闭着双眼。 “妈妈,妈妈,你快醒醒。”圆华拼命摇着母亲的身体,拍着她的脸。 美奈的眼皮动了几下,然后微微睁开眼。 “啊,妈妈,妈妈,你要撑住,我马上去找医生。” 美奈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圆华的叫喊,但她脸上露出了微笑,然后嘴唇轻轻动了几下。 “啊?你说什么?”圆华把耳朵贴近母亲的嘴边。 太好了——美奈似乎这么嘀咕道,然后再度闭上了眼睛。 “不要,不要,不要!妈妈,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我不要,我不要。” 圆华紧紧抱着美奈的身体呼喊,泪水不停地滑落。 01 对武尾彻来说,那通电话简直就是“及时雨”。 他和任职的警卫保全公司之间的合约在两个月前到期,警卫保全公司之所以没有和他续约,是因为他健康检查的结果不太理想,尿酸值高于正常的数值。人事部负责人说:“如果在紧要关头痛风发作就伤脑筋了。”虽然武尾一再保证,会好好注意养生,努力让数值降低,对方还是没有点头,但是他猜想真正的原因可能和尿酸值并没有关系。因为公司的业绩始终不见好转,高层在情急之下,决定缩减经费。 虽然他立刻开始找工作,却迟迟找不到工作。身材高大和曾经当过警察是他的两大优点,警卫保全公司成为他找工作的首选,但超过四十五岁的年龄成为他找工作的障碍,甚至曾经有警卫保全公司的主管当面对他说,如果再年轻两三岁就好了。 关于离开警界的原因,他只说是家庭因素,可能也给人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他曾经在外地的警察分局任职将近十年,但因为看到上司对女下属性骚扰,忍无可忍,委婉加以制止后,恼羞成怒的上司把他调去了偏僻地区的派出所,他一怒之下递了辞呈。由于武尾向来不喜欢说明这些事,所以别人怀疑他可能是因为闹出了什么丑闻而被踢出警界。 如果想找警卫保全公司以外的工作,那就更难找了,更何况他最讨厌坐办公室,账簿上的数字对他来说简直就像密码。 他渐渐萌生回老家的念头。武尾老家在宫崎,哥哥继承了从祖父那一代就开始经营的养鸡场,之前就希望他回家帮忙养鸡场的工作,同时协助照顾父母。 但是,他不太愿意回去。他十八岁时离开故乡,即使现在回去,也根本没有朋友。 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他接到了这通电话。 名叫桐宫玲的女人打电话给他。起初听到这个名字时,他一时没想起来,但对方提到开明大学时,他立刻想起来:“哦,就是上次那位。” “我有事想要拜托你,请问方便见面吗?”桐宫玲问。 “没问题,你知道我已经离开保全公司了吗?” “我知道。因为我已经问过公司了。” “所以,你找我并不是为了工作?” “不,是工作的事。详情见面再谈,总之,这次希望你护卫一个人。” “护卫……”他忍不住握紧了电话。 “怎么样?你愿意见面吗?” “没问题,我要去哪里?大学吗?” “对,如果你方便来学校就太好了。”桐宫玲提议了一个时间,武尾回答说没问题,在讨论细节后,挂了电话。 武尾握紧了拳头。他对有工作上门心存感激,“护卫”这两个字更让他心情激动。 以前当警察时,他主要在警备课。因为他体格健壮,再加上是柔道三段,所以单位经常派他保护高官政要。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他人生命的工作激发了他强烈的使命感和正义感,甚至觉得那是自己的天职,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梦想能成为特勤人员。 当初和警卫保全公司签约时,他曾经提出希望不只是当保全,而是能够执行保护任务,最好是护卫客户的任务。事实上,他也经常接到这类工作。听到国外知名艺人访日时,他就跃跃欲试,很希望可以派自己担任保镖工作。 他弯起右臂后用力,左手握住了右臂隆起的肌肉。 该好好训练了。他心想。 开明大学是以理科系见长的知名综合大学,曾经培养出好几位成就非凡的研究家。桐宫玲是那所大学的人。 武尾在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武尾当时任职的警卫保全公司接到了将某样物品从东京运送到纽约的工作。准确地说,委托内容是护卫运送物品的人员。包括武尾在内的三个人负责当时的护卫工作。 运送的物品放在小皮包内,但并没有向他们说明到底是什么东西。运送人员是一名中年男子,桐宫玲也同行协助。 武尾和其他两名同事护送他们从大学前往成田机场,之后只有武尾单独陪同他们前往纽约。男人把皮包交给在纽约等候的人之后,就直接返回了日本。回程时,只有他和桐宫玲两个人,但他们在飞机上并没有交谈。因为她坐的是商务舱,武尾则坐经济舱。他们在成田机场道别,武尾回到公司,报告完成了任务。 之后就再没见过桐宫玲,所以武尾猜不透她这次为什么不是委托保全公司,而是特地找上自己。 约定的那一天,武尾穿上西装前往开明大学。胡子刮得干净,昨天还去了理发店,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来到大学正门时,他看着散发出庄严气氛的门柱,拨打了桐宫玲的电话。 打通后她立刻接了电话,请他留在原地,她会马上去接他。 武尾站在正门旁,看着学生进出校门的样子。所有的学生看起来都很聪明,脸上都带着自信满满的表情。也许是出于身为天之骄子、天之骄女的自负。 不一会儿,一辆轿车停在他旁边,驾驶座旁的车窗打开。“武尾先生。” 武尾认识开车的女人,有着鹅蛋脸的美女,鼻子很挺。武尾鞠了一躬后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桐宫玲笑着对他说。 “好久不见。” “你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托你的福。”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桐宫玲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的眼尾有点下垂,看起来好像没睡醒的样子,但眯起的双眼发出冷静观察对方的锐利眼神。武尾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有这种感觉,所以不敢大意。 “请上车吧,”她说,“要带你去的地方离这里有一小段距离。” “好。” 武尾绕到副驾驶侧,打开门后坐上了车。 桐宫玲穿了一件黑色长裤,修长的腿踩下了油门。 “接到你的电话,我有点惊讶。” 听到武尾这么说,她微微收起下巴说:“我想也是。” “为什么会找我?” 她停顿了一下后,看着前方说:“详情等一下再谈。” “知道了。”武尾回答。 轿车开了十分钟左右,来到一栋白得有点不自然的房子前。门口挂着“独立行政法人 数理学研究所”的牌子。 下车之后,武尾跟着桐宫玲走进了房子。大厅尽头有安检门。“给你。”桐宫玲递给他一张访客证,访客证上有绳子,武尾将它挂在了脖子上。 通过安检门后,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桐宫玲在一道门前停下了脚步,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请进。” 桐宫玲打开门说:“武尾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她用眼神示意武尾进屋。“打扰了。”他打了声招呼后走进了室内。 里面似乎是会议室,大桌子周围放了几张沙发。 坐在正中央座位的男人站了起来,年纪和武尾差不多,但体格完全不同。那个男人很瘦,下巴也很尖,最大的不同就是长相。看起来聪明、理智,和对方相比,武尾觉得自己长得像猩猩。 男人走了过来,上下打量武尾后问:“数值下降了吗?” “啊?” “我是说你的尿酸值,有没有顺利降到正常值?” 武尾太惊讶了,“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 “降低了,目前很正常。”武尾回答之后,才开口问,“请问你怎么知道……” 男人露齿一笑。 “既然要委托这么重要的工作,事先当然要做好充分的调查。” “是向公司打听的吗?” 如果是这样,就不能原谅前公司,怎么可以随便透露个人隐私?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面带笑容地摇了摇头。 “你的公司并没有透露没有和你续约的原因,但记录留在电脑上,我们稍微瞄了一下。这个研究所有这方面的高手。” 他们似乎黑进了公司的网络。 武尾回头看着桐宫玲问:“护卫对象是这位先生吗?” “并不是我。”男人回答,然后问桐宫玲,“他知道详细情况吗?” “我还没有说。” “是吗?”男人再度看着武尾,点了点头,“桐宫推荐了你,祝你顺利通过面试。” “有……面试吗?” “对,我只是想和你打声招呼而已,那就拜托了。”他对桐宫玲说完后,走出了房间。 武尾注视着他离去的那道门。桐宫玲指着沙发说:“请坐,虽然听说保镖基本上都不会坐下,但目前还没有决定录用。”好像是这么回事。“失礼了。”武尾打了声招呼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桌子上放了几页资料,其中的一张上面有武尾的证件照,密密麻麻的文字似乎记录了他的经历。这应该也是从之前的保全公司窃取的。 “你都不问?”桐宫玲整理着桌上散乱的资料时说,“你不问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我应该问吗?” 听到武尾的问题,桐宫玲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这正是你的优点,不会多问不必要的事,这也是我推荐你的理由之一。” “既然他不是护卫的对象,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但有的人不是会难掩好奇心吗?你还记得上一次的工作内容吗?” “当然记得啊,护送一位带着皮包的男士去纽约。” “你一次都没问皮包里放了什么,好像也完全不感兴趣。” “公司告诉我们,是很昂贵的东西,还说我这条命也赔不起。” “你不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武尾耸了耸肩:“只要不是危险物品,什么都无所谓。” 桐宫玲点了点头说:“这样的态度很重要。如果很想知道,只是因为工作原因而克制好奇心,我们也会感到有点不安。” 这次的工作似乎很敏感,可能要保护无法公开的对象。 他没有吭声。桐宫玲说:“是质数。” “啊?” “数学中的质数,像2、3、5一样,除了1和本身以外,无法被其他数字除尽的数字。当时的皮包里放了某个质数,但位数很惊人,即使使用超级电脑,也无法轻易发现那个质数。你知道目前这种质数用于情报密码化吗?” “曾经听说过,只是不太了解其中的原理。” 即使桐宫玲说明,恐怕也很难理解。 “需要那个质数,才能解开变成密码的情报,也就是说,那个质数很重要,运送过程也必须格外小心,所以当初才会委托你们公司。” “原来如此。”武尾点了点头,看着桐宫玲的脸问,“所以呢?” 她依然带着微笑,微微偏着头说:“你好像没什么兴趣。” “应该和我一辈子都扯不上关系。不是吗?” “不,这样很好。那个人很快就到了。”她从上衣内侧口袋拿出一张便条纸放在桌子上。 武尾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羽原圆华”这个名字。 “她就是你这次要护卫的人,发音是u-haramadoka。平时她都住在这栋房子内,但有时候会外出。当她外出时,希望你担任保镖保护她。无论她去哪里,都绝对不能让她离开你的视线,避免她遇到任何危险。” “还有,”桐宫玲竖起食指,“有一个注意事项,绝对不能对她产生兴趣,完全不可以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在这里干什么之类的问题。你同意吗?” “即使是与护卫有关的事也不可以问吗?” “如果有必要,我会告诉你。忘了说一件事,在她外出时,我也会同行。没问题吧?” 护卫对象似乎是一个棘手人物,但武尾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知道这次是棘手的工作,否则桐宫玲不可能特地委托自己。“没问题。”他回答说。 这时,听到了敲门声,桐宫玲回答:“门开着。”武尾站了起来,走向门口。 门打开了,一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头发很长,但个子并不高,穿了一件格子衬衫,牛仔裙下露出的双腿很细,眼尾微微上扬,眼睛很大,令人联想到猫。 武尾有点意外,因为他原本以为护卫对象是上了年纪的女人。 桐宫玲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说:“这位是武尾彻先生,我正在委托他担任你的保镖。”说完,她又转头看着武尾说:“她是羽原圆华小姐。” “请多关照。”武尾点头打招呼。 羽原圆华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然后上下移动视线,打量他的全身。 “有什么问题吗?”武尾问。 “你走路让我看看。”她说。她说话的声音略微带着鼻音。 “啊?” “你在这里稍微走几步,直到我请你停止为止。”她指着地板,画了一个圆。 武尾纳闷地看向桐宫玲,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按照圆华的指示去做。 武尾只好在沙发周围慢慢走了起来,绕了一周回来后,圆华点了点头,指着他的身体问:“跑步时不会痛吗?” “痛?哪里痛?” “腰,右侧的腰。你不是有腰痛的毛病吗?” 听到圆华如此断言,武尾感到惊讶不已。她说得没错,武尾从年轻时就深受腰痛之苦。 “你怎么知道?” “一看就知道了,因为你身体不平衡。怎么样?可以跑吗?如果保镖在紧要关头不能跑,恐怕会有很大的问题。” 桐宫玲听到她这么说,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武尾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没问题,我的确有腰痛的老毛病,但平时都很注意。” “嗯。”圆华用鼻子发出声音后,指着武尾的嘴说,“平时很注意当然很好,但去找牙医治疗一下会好得更快。你身体不平衡的主要原因是牙齿的咬合有问题。” 武尾忍不住摸着自己的下巴。至今为止,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咬合有问题。 圆华放下了手,对桐宫玲说:“他没问题。”然后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武尾一脸茫然地目送她离开。 桐宫玲转头看着他,露出苦笑说:“你好像马上就想问关于她的事了。” “啊,不,没这回……”虽然他语尾含糊起来,但被桐宫玲说中了。那个年轻女子是怎么回事啊? “你通过了她的面试,怎么样?你愿意接受委托吗?如果你愿意——”桐宫玲说了报酬的数字,金额远远超乎武尾的想象。 他没有理由拒绝,立刻回答说:“我接受委托。” 武尾隔天立刻开始工作,但第一天,他在研究所的大厅枯等了一整天。一问才知道,圆华一天都在所内。傍晚六点时,桐宫玲说他可以下班了。 “她外出的频率高吗?”武尾问道。 桐宫玲摇了摇头。 “完全看她的心情,有时候每天外出,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出门。每次都要到出门时才知道,我应该事先告诉你这件事吗?” “不,现在知道就没问题了。” 只是等待就可以领薪水真是太轻松了。他决定从这个角度接受这件事。 但这种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天,武尾第一次陪同圆华外出。桐宫玲开车前往一个大型购物中心。圆华逛了好几家店,试穿了很多衣服,看了不计其数的饰品。无论她走到哪里,武尾和桐宫玲都跟在她身后,同时确认周围是否有可疑人物。 陪年轻女子逛街很辛苦,但如果是工作,就算不上太大的困难。武尾的目光追随着圆华的一举一动,内心感到很纳闷。她为什么需要保镖?她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年轻女子,如果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或许需要小心谨慎,但果真如此的话,不可能住在研究所。 但是,武尾禁止自己继续思考下去。因为桐宫玲之前说过,不可以对圆华产生兴趣,而且他也认为这些和自己没有关系。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让他印象深刻的事。买完东西后,桐宫玲开车离开立体停车场时,圆华突然说:“停一下。” 桐宫玲踩了刹车:“怎么了?” 武尾看向后车座,圆华指着窗外说:“有一个伤脑筋的家伙。” 武尾抬头看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到立体停车场的三楼有一个男人探出身体,正在抽烟。他一只手正在玩智能手机,另一只手拿着香烟,不时抽几口后,把烟灰往下弹。开车来购物中心的客人在正下方的通道上走来走去。 “不用管他啊。”桐宫玲说。 “那怎么行?如果有小孩子经过,烟灰掉进眼睛就惨了。”圆华巡视周围后,说了声,“太好了。”然后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武尾也跟着下了车。车子旁有一个手上拿了很多气球的男人,正在免费发给小朋友。圆华走向他,和他说了两三句话,接过一个红色气球。 “你要气球干吗?” 圆华没有回答武尾的问题,走向立体停车场,似乎要他继续看下去。三楼那个正在抽烟的男人仍然专心地操作手机,根本没有看这里。 圆华停下脚步。三楼的高度将近十米,横向的距离也差不多。 她偏着头,向左侧移动了两步,然后看准了时机,松开了手上的气球。 红色气球渐渐升向空中,而且随着风斜向移动。好像有一股力量让气球飞向三楼的男人。 气球飞到男人的左手旁,“砰”的一声,破裂了。气球似乎碰到了男人手上的烟。男人吓了一跳,身体向后仰。 接着,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掉下来的是智能手机。男人受到惊吓时,手上的手机掉了下来。抬头一看,男人的脸皱成一团,随即消失了。他可能打算下来捡掉落的手机。 “手机应该摔坏了。哼,活该!”圆华说完后走向车子。 武尾和圆华走回车上后,桐宫玲问:“满意了吗?”她刚才并没有下车,但应该看到了整个过程。 “嗯,是啊。”圆华冷冷地回答。 桐宫玲发动了车子,对圆华的行为没有问任何问题,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武尾当然也没有发问,之后,三个人都默然不语地回到了研究所。 之后,圆华也不时外出。正如桐宫玲所说,她有时候频繁外出,有时候连续多日不出门。出门去的地方各式各样,看电影、逛街、去发廊,但每次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和朋友见面,独自住在郊区一栋房子的老妇是她唯一会去见面的人。门牌上的姓氏写着“蛯泽”,所以应该是她的外婆。武尾没有和她交谈过,那是位个子不高、气质优雅的老妇人。 羽原圆华外出时,担任保镖的武尾会随时跟在她身旁,却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只是在共同行动后,渐渐发现了一件事。圆华周围经常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是某次去她外婆家时发生的事。外婆家旁有一条河,圆华和外婆一起在河边散步,武尾和桐宫玲跟在她们不远处的后方。这时,突然吹来一阵风,吹走了外婆头上的宽檐帽子。帽子掉进河里,顺着河水慢慢漂走,离岸边有超过十米的距离。 圆华留下外婆,独自沿着河边小跑起来,似乎想要捡那顶帽子。武尾的目光追随着她,心想不可能捡回来。他不认为帽子会刚好漂回来。 圆华跑了二十米左右后停了下来。之后发生的事才令人惊讶。风向稍微改变,掉进河里的帽子竟然改变方向,漂向圆华的方向。和之前的气球一样,好像被她吸了过来。 她捡起帽子,回到外婆身边。身材娇小的老妇人接过帽子,笑着说了声:“谢谢。” 还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在逛街买完东西后,她在公园散步,刚好有几名少年在玩纸飞机,但他们的纸飞机都飞不起来。有一架纸飞机掉在圆华的脚下,当她捡起来时,折那个纸飞机的少年跑了过来。 圆华对少年说了些什么,调整了纸飞机的形状,巡视周围,让纸飞机飞了起来。纸飞机离开她的手,好像得到了动力,在空中飞行,缓缓旋转的样子很优雅。不光如此,纸飞机在空中飞行后,又回到了圆华他们所在的位置。她接住了纸飞机,交还给少年。少年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其他几个孩子也都愣住了。 圆华露出了微笑,迈开了步伐。武尾他们也跟在她的身后,走了几步后,回头一看,发现刚才的少年还想让纸飞机飞上天,但他再怎么用力丢,也无法让纸飞机像刚才一样飞起来。 还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那次是去发廊的时候,圆华在剪头发时,武尾等在店外。抬头看向天空,发现天色越来越暗,最后终于下起了雨。那家发廊没有停车场,等一下必须走着去停车的地方,但他们并没有带伞。 武尾走进店内,对坐在等候区的桐宫玲说他去买伞。她摇了摇头说,不需要。武尾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买了也派不上用场,然后请他继续去外面等。 武尾虽然无法接受,但还是走了出去,看着持续下着的雨。已经十月了,气温已经相当低,一旦被淋成落汤鸡恐怕很不好受。 没想到一个小时后,雨渐渐变小,最后终于停了,但天色仍然很黑。 接着,店门打开了,圆华走了出来。她的头发稍微剪短了。 桐宫玲也跟着走了出来,两个人默默地走着,而且都走得很快,好像事先说好似的。武尾慌忙跟了上去。在他们走到停车的地点之前,完全没有下一滴雨。武尾松了一口气,坐在副驾驶座上。当他系好安全带后,桐宫玲甚至还没有发动引擎,雨滴便开始滴落在风挡玻璃上。雨势在转眼之间增强,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那场雨持续下到晚上。 所有的事都称不上是奇迹,也许只是巧合而已,但让武尾感到奇怪的并不是这些现象,而是即使发生了这些事,不光是圆华,就连目击者之一的桐宫玲也似乎完全无动于衷。照理说,不是应该会说“幸好帽子又漂回来了”,或是“没想到你这么会玩纸飞机”,或是“刚好躲过了雨,真是太幸运了”之类的感想吗?但是,她们两个人都闷不吭声,似乎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武尾好几次都想问,但最后还是把话吞了下去。当然是因为桐宫玲禁止他问任何有关圆华的事。 02 那名客人上门时,前山洋子有点讶异。男人单独旅行并不稀奇,很多人都会在冬天来温泉旅馆好好疗养平时疲累的身体,但是,那些男人大部分都已经上了年纪,看起来都退休了。 但是,今天入住的这名客人无论怎么看,都是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因为个子不高,所以说他是高中生也会有人相信。他穿着牛仔裤和登山夹克,背着背包。 “我叫木村。”年轻人报上了姓氏。 “好的,欢迎光临。”洋子面带笑容地迎接他。她已经确认有一位木村浩一的男性客人预约今天入住。 洋子请客人在不大的柜台上填写住宿登记卡,年轻人的字虽然写得不好看,但用工整的字填写了姓名和住址。他来自横滨。 洋子带年轻人去了客房,山景房的窗户面对着后山。 “听说今年这里还没下过雪。”年轻人站在窗边说,“我在巴士上听到本地人聊天时提到的。” “是啊,过年之后才会下雪,但这几年一直都是这样。以前这个季节也曾经有过整座山都变成一片雪白的情况。”洋子用茶壶倒水的时候回答,“请问你总是一个人旅行吗?”洋子忍不住问了自己关心的问题。 “并不是每次,偶尔会一个人旅行。”年轻人脱下夹克,坐在和室椅上,“一个人比较轻松——谢谢。”他伸手拿起茶杯。 “很多客人都这么说,可以随时自由自在地泡温泉。如果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好的。” “请慢慢休息。”洋子鞠了一躬后,离开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洋子在柜台接待其他客人时,看到木村走出旅馆。他背着背包,手上拿着相机,可能打算在附近拍照。背包里应该装了其他摄影器材,也许他会把拍到的照片上传到网络上,真希望他把这里拍得漂亮些,因为可以成为良好的宣传。 洋子并不知道木村什么时候回的旅馆。晚餐时间,在餐厅内的十几名客人中,洋子看到他在独自默默吃饭。 隔天早晨,洋子又看到了木村的身影。她刚打开玄关的门锁,身穿夹克的木村就出现了。那时候才六点多。 “早安。”他面带笑容地打招呼。 “早安,真早啊。” “一早就醒了,所以想去散散步。” “是吗?请路上小心。” 送他出门后,洋子内心不由得感到纳闷。住温泉旅馆的客人早起时,几乎都是去泡温泉。 木村一身和昨天相同的打扮,手上拿着相机。洋子心想,也许比起泡温泉,他更喜欢摄影。 木村住了两晚后离开,这段时间也没有发生什么事。 一个星期后,十二月上旬时,有一对夫妻来旅馆投宿。丈夫名叫水城义郎,妻子名叫千佐都,但洋子看着水城义郎填写的住宿登记卡,怀疑他们应该并不是夫妻。因为他们的年纪相差太大了。义郎穿着花哨的毛衣,努力让自己显得年轻,但无论怎么看,都已经年过六十岁了,千佐都最多才三十岁。洋子猜想千佐都应该是义郎的年轻情妇。 但是,洋子看到千佐都的无名指时吓了一跳。因为她竟然戴着婚戒,义郎的手上也戴了戒指,戒指看起来并不旧,也许他们刚结婚不久。 千佐都是很适合留长发的典型日本美女,皮肤晶莹剔透,一双长长的大眼睛发出妖艳的光芒。如果她以前在声色场所工作,一定有很多恩客。 洋子把他们带到房间,义郎坐在和室椅上,千佐都站在窗边。 “今日两位大驾光临本旅馆,万分感谢。”洋子说了制式的谢辞后,为他们倒了茶。 义郎拿出了香烟。 “不瞒你说,我对这里的温泉不熟,但我太太一再坚持,无论如何都想来看看,所以这次才会来这里。” “是吗?原来是夫人的意见。”洋子抬头看向千佐都。 千佐都露出微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是在杂志上看到的,听说这里是秘汤。” “自从有人称这里为秘汤后,的确增加了不少客人。” “偶尔来泡泡温泉放松一下也不错,那就麻烦你们了。”义郎说道。 洋子向他鞠了一躬说:“彼此彼此,如果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吩咐。” 水城夫妇预定在这里停留三天两夜,从他们的衣着来看,在经济上应该颇宽裕,洋子心想,要好好服务他们,希望他们再度光临。 洋子要去村公所办事。去村公所必须开车,于是她走出旅馆,去一段距离之外的停车场,五年前买的国产车停在那里。 这一带的温泉区有十几家旅馆和民宿,这家旅馆是洋子两年前去世的丈夫在三十多年前建的,但在这一带还算是比较新式的旅馆,大部分旅馆的外观都像是古老的民宅。几年前曾经在这里拍过一部历史剧,当时镜头不小心拍到了洋子的旅馆,之后不得不用电脑修掉。 出了村后,在国道上行驶一小段路,右侧有一条没有铺柏油的岔路。那里是登山道的入口。洋子看到站在那里的人,忍不住放慢了速度。因为她发现那是上个星期来旅馆投宿的年轻人,她努力回想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 她持续踩着刹车,车子停了下来,她回头张望着。 年轻人没有看洋子的车子一眼,眺望着远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不一会儿,他就走进了登山道。 连续两周来这里吗?是因为很喜欢这里的温泉吗?还是为登山道而来?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算了——洋子甩了甩头,再度发动了车子,这时,她想起他的姓是“木村”。 翌日的早餐时间,她在餐厅见到了水城夫妇。义郎在浴衣外穿了一件宽袖棉袍,红光满面,可能一大早去泡了澡。千佐都穿了一套颜色素雅的运动服,已经化好了妆。 “早安,两位对这里的温泉还满意吗?”洋子为他们送上早餐时问道。 “真是太棒了。”义郎挺直身体,满脸笑容地说,“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了,露天浴特别棒,和刺骨的寒风简直是绝佳的搭配。” “谢谢。本旅馆有三个温泉,两位都去泡过了吗?” “不,别馆那里的温泉还没去,要留到今天晚上好好享受。” “是吗?今天的天气很不错,星空应该很漂亮。” “太好了,让人更期待了。” 义郎的心情很好,洋子看向千佐都,发现她满脸笑容,似乎觉得不枉此行。看着他们夫妻,洋子觉得他们虽然实际年龄有点落差,但精神年龄可能差距不大。 “我们打算今天去看瀑布,”义郎说,“听说有一个瀑布是名胜,我太太说非去鉴赏一下不可。” “哦……嗯,是啊。”洋子附和道。 附近的确有一个瀑布,但称不上是名胜。因为这里除了温泉以外没有其他卖点,所以村公所观光课的人硬是把瀑布列为名胜。虽然水质很干净,但水流量并不丰沛,既不壮观,也没有痛快的感觉,看过的客人几乎都败兴而归。 洋子匆匆离开,她不想成为观光课的“共犯”。 上午十一点左右,洋子正在为客人办理退房手续,看到水城夫妇经过柜台前。两个人都一身登山装扮。洋子想到他们要去看瀑布,心情就有点忧郁。等他们回来时,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呢? 差不多三十分钟后,千佐都独自回到了旅馆。当时客人都已经办理完退房手续,洋子正在柜台和员工讨论事情。 “怎么了?”洋子问。 “东西忘了带。”千佐都苦笑着走向楼梯。 几分钟后,她再度走过洋子他们面前,说了声:“我出门了。”洋子也向她打招呼:“路上小心。” 十五分钟后,柜台的电话响了。洋子接起电话后,发现是千佐都打来的。她在电话中的声音不太对劲,情绪很激动,而且声音发抖,一个劲儿地说着“出事了”“赶快”。 “喂,水城太太,请你先别紧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洋子说着,听到电话中传来调整呼吸的喘息声。 “出事了。我老公在山路上昏倒了,一动也不动,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叫救护车?” 虽然洋子知道出事了,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慌张起来。客人昏倒了?在山路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水城太太,请问地点在哪里?” “就在那个、山上啊……沿着国道走一小段路,右侧有一条小路。” “登山口吗?” “呃,可能吧。” “那里有没有牌子?写着登山道入口的牌子?” “啊,刚才好像有看到。” 应该就是那里。 “你们沿着登山道往上走吗?” “不,在那里又走进了岔路……” “岔路……吗?” 登山道只有一条路,但有好几条兽径,难道他们走进其中一条兽径了吗? “我知道了,我会马上叫救护车,我也会赶过去,可不可以请你把手机号码告诉我?” “那就麻烦你了,我的手机号码是——” 洋子记下了千佐都所说的号码后,挂上了电话,直接拨打了119,请救护车前往登山口后,再度挂上电话。 一名资深员工刚好在旁边,洋子交代了大致情况后离开旅馆,跑到停车场,坐上车子后立刻驶了出去。 来到登山道的入口,把车子停在路肩后,沿着登山道往上走,同时拨出电话。电话立刻就通了,千佐都接起电话说:“你好,我是水城。” “我在登山道上,请问你在哪里?” “那我也去那里。”千佐都说完,挂上了电话。 洋子停下脚步。因为她觉得胡乱走动,两个人反而可能都找不到对方。 但是—— 她巡视四周,忍不住偏着头。水城夫妇为什么会来这里?如果他们要去看瀑布,方向完全不对啊。 她闻到了淡淡的温泉味道。这一带经常有这种情况,所以并不稀奇,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她的心头。 洋子听到声音,立刻四处张望。茂密的树林中出现了一点红色。那是千佐都的夹克颜色。 千佐都从狭小的兽径中走了出来,神色非常紧张。 “在哪里?”洋子问。 “这里,稍微往里面走一小段路。” 千佐都回答时,听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03 中冈佑二在自己的座位上吃着泡面,浏览着网络新闻,发现了“影视制作人水城义郎在温泉地身亡”的报道,差一点被呛到。他慌慌张张地立刻点了进去。 根据报道,水城义郎携妻造访赤熊温泉,在附近山上散步时昏倒死亡。意外发生时,他太太刚好回旅馆拿遗忘的东西。水城义郎被人发现时,周围飘着硫化氢特有的气味。报道在最后提到,附近一带有好几个地方,都会从地底释放出硫化氢,推测被害人可能刚好走到气体浓度特别高的地方。 中冈把吃到一半的泡面放在桌上,打开抽屉。抽屉里塞了很多东西,所以迟迟找不到他想要的,最后才终于从一堆资料中抽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麻布北警察分局 杀人事件负责人启”。这封信在三个月前寄到分局,转到了刚好手上没案子的中冈手上。成田股长把信递给他时,一脸兴趣缺乏地说:“信上写了一堆老人家的胡言乱语,但你还是看一下吧。” 寄件人叫水城三善,在看信之前,中冈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 中冈打开信纸,发现信纸上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很漂亮。 在问候语之后,先写道“很抱歉,冒昧写此信叨扰,因为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想要请教,所以才提笔写这封信”,然后写了以下的内容。 我今年八十八岁,虽然人生中经历了很多事,所幸没有吃过太大的苦,一直活到了今日。如今只希望能够没有病痛地走完最后一程,努力过好每一天的生活。 我的人生并没有太大的遗憾,但最近发生了一件让我牵挂的事。不是别的事,就是我那个儿子。我儿子已经六十多岁,也差不多迈入老年了,照理说,应该不必管他了,但我看在一旁,实在无法不为他担心。 我儿子名叫水城义郎,从事电影方面的工作多年。警界的人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但他经手的电影中,有不少被誉为日本电影的代表作,或许是出于身为母亲的偏爱,我认为他在电影界建立了相当的地位,也为此感到欣慰。 义郎对建立幸福家庭这件事毫无兴趣,偶尔见面时听他聊起的一些事都让我瞠目结舌。他去国外赌博,一下子输掉好几百万;一下子邀请一大票艺人去家里狂欢三天三夜,从来没听过他任何安分守己过日子的消息。因为这种个性的原因,所以婚姻生活也无法持久,离过两次婚的他在六十岁后,似乎做了孤独终老的心理准备。既然他自己能够接受,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没想到两年前,他突然说自己又结婚了。一听到对方的年纪,我更是吓坏了。女方才二十六岁,和义郎相差将近四十岁。我表示反对,因为我不认为这么年轻的女人会被义郎这个人吸引而嫁给他,必定是为了财产,我也对义郎这么说。 没想到我儿子说,他当然知道。虽然知道,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喜欢那个女人,只要能够娶她为妻,不管对方是为了自己的钱财或是其他都无所谓。虽然别人会指指点点,但别人想说什么都随他们去说,还叫我也别在意。 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也不能继续反对,但是,当我看到那个女人时,感到极度不安。那个女人的确很漂亮,足以让义郎着迷,而且她浑身散发出会迷惑男人心的妖气。我立刻有一种预感,我儿子一定会毁在这个女人手上。 我目前独自住在附有照护服务的老人公寓,我儿子每隔几个月就会带着年轻的太太来看我,每次看到那个女人,我内心的不安就会越来越强烈。虽然她表面上看起来温柔婉约,但我觉得只是妖女在巧妙伪装。只有我看出这一点,公寓管理事务所的人和其他朋友都说,我儿媳妇虽然年纪很轻,但很懂事,而且也很体贴,说我儿子老了之后,终于娶到一个好太太。我觉得那些人都是有眼无珠。 我儿子说,他的太太即使是为了钱嫁给他也无所谓,所以我想那个女人或多或少有这种想法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现在我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既然是为了钱,任何人都希望钱赶快到手。那个女人一定希望我儿子早死,但义郎的身体向来都很健康,从没生过大病。如果想要他早死,只有一个方法。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不久之前听我儿子说,他去买了保险。义郎向来对这种事不感兴趣,觉得何必理会自己死了之后的事。我详细问了之后,才知道是他太太的建议。那个女人可能在策划可怕的事。 我越想越担心,但因为事关重大,也找不到别人商量。烦恼再三,觉得这种事还是要仰赖专家,所以才写了这封信。之所以选择贵分局,是因为我儿子的居住地属于贵分局的辖区,如果不是贵分局的辖区,烦请转交给适当的分局,希望可以向我提供良好的意见。 第一次看完这封信时,中冈终于知道为什么成田会露出兴趣缺乏的表情。 这种事很常见。当累积了相当财产的儿子要和比他小四十岁的女人结婚时,当母亲的都会感到不安,但目前还没有发生任何状况,警察也没有闲到理会民众的杞人忧天的地步。 既然收到了这么长的一封信,如果没有任何行动,日后万一发生意外,就会受到舆论的无情抨击。虽然意兴阑珊,但中冈还是决定去见寄信人一面。那封信的最后留了地址和电话。 水城三善住的老人公寓在调布,公寓内有食堂、大浴场和护理中心等设施,除此以外,和普通的公寓没什么两样,可能算是高级的老人公寓。中冈和水城三善在小会议室内见了面,听水城三善说,房间是面积颇大的套房,有足够的空间放床、桌子和沙发,除了有厕所、浴室以外,还有厨房。 “我七年前搬进来的,义郎帮我付了钱。”个子矮小,脸也很小的水城三善喜滋滋地说。 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不是买的,而是入住时一下子支付了十六年的房租。中冈立刻在脑袋里算了一下,发现至少超过四千万,难怪水城三善这么得意。 水城三善虽然面带笑容,但当中冈提起信的事时,她立刻撇着嘴,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 “真是让我担心死了,我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给我儿子下毒。” “之前有没有发生过让你产生这种怀疑的情况?” “只要看那个女人,就会有这种感觉,她的脸上就写着阴谋。” “我问的不是这种感觉,而是有什么具体的事,比方说,你儿子吃了他太太做的菜,有没有觉得味道不对劲?” “那个女人好像从来不下厨,整天都在外面吃,所以她根本没有好好照顾我儿子。” 水城三善滔滔不绝地数落着那个名叫千佐都的年轻儿媳妇。 “你之前有没有听说你儿子差一点发生车祸,或是遇到什么危险之类的事?” 矮小的老太太偏着头,低声哼哼了几下。 “我记得好像曾经听说过,但即使真的发生过这种事,义郎也不会告诉我。” 也就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水城三善的想象而已。虽然无法称之为妄想,但听起来只是杞人忧天而已。 水城三善可能察觉到中冈内心的想法,双手合十说:“刑警先生,拜托你去调查一下那个女人。突然要我儿子买保险,不是很奇怪吗?她一定想杀了我儿子,请你好好监视她,不要让她轻举妄动。” “即使你这么说,目前的阶段还没有发生任何状况,我们也无法采取行动。” 水城三善听中冈这么说,突然露出严厉的眼神,撇着嘴狠狠地说:“税金小偷!等发生状况就来不及了,你们警察是吃白饭的吗?我付了那么多年的税金,这种时候,不是需要你们采取行动的时候吗?你这个废物!” 水城三善翻脸比翻书还快,中冈看得目瞪口呆。老婆婆哼了一声,把头转到一旁。 中冈抓了抓头,虽然不能轻易承诺任何事,但水城三善显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好,我会请辖区课的警察在巡逻时特别注意你儿子的家。” 虽然这只是官腔官调的回答,但老婆婆并不了解警察的情况,可能以为刑警愿意保证儿子的安全。她转头看向中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是吗?太感谢了,那就拜托你了。”她连连鞠躬。中冈离开时,她拿出用和纸包的东西对他说:“谢谢你特地来这么远的地方,这是我老公以前最爱吃的,你留着在回程的电车上吃。”中冈打开一看,发现是两个栗子小馒头。他不喜欢吃甜食,但拒绝太失礼了,所以就接了过来,也的确在回程的电车上吃掉了。 他立刻向成田报告了和水城三善之间的对话,上司仍然毫无兴趣,即使中冈问他“要不要向生活安全课和辖区课打一声招呼”时,他也回答说:“没必要吧?” 三个月之后,正如水城三善所担心的,她儿子死了。 中冈把看完的信重新放回了信封,再度看着网络新闻,微微摇着头。太可笑了。无论怎么看,都只是单纯的意外,根本没必要在意。 他拿起泡面的容器,开始吃剩下的泡面,但面已经冷掉了,只好放弃不吃了。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从调布回来路上吃的栗子小馒头,虽然应该是恰到好处的甜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回想的时候,竟然觉得有淡淡的苦味。 04 前来吊唁的客人在僧侣的诵经声中依次上香,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让所有的人上完香。千佐都利用向上完香的吊唁客鞠躬的空当看向上香的队伍,内心感到很不耐烦。她原本希望只邀请亲朋好友,举行小规模的仪式,但周围的人说,这样无法向多年来曾经合作的朋友交代。守灵夜已经这么夸张了,明天的葬礼恐怕会有更多人来参加。光是想到要和每个人打招呼,她就忍不住忧郁起来。 她不经意地看向亲属席,和坐在最前排的胖女人眼神交会。女人狠狠地瞪了千佐都一眼,垂着嘴角,把头转到一旁。 她是义郎的堂妹,千佐都今天第一次见到她。虽然她是为数不多的亲戚之一,但一见到千佐都,就咄咄逼人地说:“姑姑今天不会来。”她口中的姑姑就是义郎的母亲。 “姑姑打电话跟我说,虽然她很想捡骨,但想到义郎的不甘,她不想来参加这种徒具形式的葬礼。姑姑真的太可怜了,她一直担心会发生这种事,没想到真的发生了,还在电话中放声大哭。”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她们什么都知道,义郎是被千佐都害死的。 “是吗?真遗憾,我老公应该很希望婆婆送他最后一程。”千佐都立刻反唇相讥,那个女人懊恼地瞪大了眼睛。 和义郎结婚后,千佐都始终没有和他的亲戚见面,但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象他们在背后如何议论自己。如果自己站在和他们相同的立场,也会说同样的话。为了钱而结婚;一定期待老公早点死;如果有机会,一定会下毒手杀老公—— 随便他们怎么说,千佐都心想。自己的确是为钱嫁给义郎的,义郎也知道这件事。他经常笑着说:“如果我没钱,你才不会让我这种老头子碰你。”当千佐都回答说:“当然啊。”他笑着继续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身体很好,可没那么容易翘辫子。” 义郎的确比她想象中更加健康,觉得他可能很长命,但对千佐都来说,这并非失算。再怎么健康,也不可能活到一百岁,他最多再活二十年,只要再等二十年,所有的财产都属于自己,这样就足够了。如果他更早死,当然就更好,所以她曾经查过有什么巧妙的方法,也曾经对地下网站产生兴趣,但并没有登录过—— 千佐都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突然发现灵堂的气氛不一样了,周围人的目光都看向祭坛前。千佐都也看向那个方向。 一个瘦男人站在祭坛前,头发长及肩膀,冒着胡茬儿的脸颊凹陷,下巴很尖。千佐都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基督耶稣像和饿鬼的样子。 男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祭坛上的遗照后,缓缓上香。灵堂内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上完香,男人走向千佐都。她鞠了一躬,向他道谢说:“谢谢。”男人小声地说了什么,千佐都没有听到,抬头“啊?”了一声。 “运气不好吗?”男人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小声说道,“吸入硫化氢只是因为运气不好吗?” 他的声音很可怕,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千佐都感到背脊发毛,只回答了一声:“是啊。”除此以外,她想不到其他的话。 “是吗?那真是太可怜了。”男人行了一礼后离去,他的背影散发出一股妖气,千佐都的视线久久无法移开。 守灵夜之后,大家都转移到另一个房间,那里为前来吊唁的宾客准备了酒菜,身为丧主的千佐都当然无暇拿起筷子,而是忙着向宾客致意,但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在义郎手下工作多年的村山负责为她介绍。五十多岁的村山个子不高,长得像狐狸,所以让人感觉很狡猾,但义郎说他其实胆小谨慎、为人正派。 虽然宾客都是从事影视工作,但有各式各样的人,除了制作人、编剧和导演以外,还有很多艺人。千佐都的皮包很快就被收到的名片塞满了。 “辛苦了,招呼打得差不多了。”村山用手帕擦着汗说道。 千佐都巡视室内:“那位先生好像不在。” “哪位先生?” “就是头发很长、很瘦的男人,感觉很与众不同……” 村山似乎立刻知道了,点着头说:“原来你是问甘粕先生。” “甘粕?” “他是电影导演,你不认识他吗?他的姓氏这样写。” 村山用手指在自己的手掌上写了“甘粕”。 “甘粕才生?” “没错没错,你果然知道他。” “我只知道名字,因为我先生经常提起他,说他很有才华。” 甘粕才生并不只是天才而已,他是电影的魔鬼。为了拍出自己想要的画面,他可以牺牲一切,根本不把演员的生命放在眼里,所以他的作品有灵魂。他是独一无二的,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义郎这么评论他。 “他就是所谓的鬼才,只是这几年都没有拍电影,也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我有一段日子没见到他了,所以刚才也有点惊讶,因为他之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发生了什么事吗?” 村山皱起了眉头。 “他的家人发生了不幸,一场意外夺走了他太太和孩子的生命,而且意外是——”村山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啊,不好意思,在悼念你先生的场合听到别人的不幸,会让你不舒服。” “不,没这回事。” “先不说这些了。总之,水城先生对甘粕先生的实力极为肯定,不久之前还曾经提到,差不多该让魔鬼拍片了。我问他魔鬼是谁,他回答说是甘粕才生,也许他们之间曾经联络过,所以他才会来上香。” 千佐都点着头,思考着要不要把甘粕刚才说的话告诉村山,但最后还是没说,因为她觉得那句可怕的呢喃像是会解除掉某种封印。 05 武尾在研究所大厅待命时的最大乐趣就是看报纸。最近他不再订报,都在网络上看新闻,但报纸果然比网络新闻更有味道,即使原本不想看的报道,因为刚好在看完的报道旁边,就会顺便看一下,如果看到了有用的信息,就有一种赚到的感觉。 这一天,他也看到了这个报道。游客在知名的秘汤赤熊温泉因为吸入硫化氢气体而中毒身亡。他觉得那名游客太可怜了,原本要去温泉区放松休养,没想到竟然送了命。 开始护卫羽原圆华至今已经七个月,圆华身边不时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但都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危险。虽然武尾随时带着特殊警棍,幸好至今从来没有用过。 “所以我不是说,一定会保持联络吗?为什么不行?” “问题不在这里,你应该也知道。” 圆华和桐宫玲一边争执,一边从走廊深处走了过来。武尾之前没有看过她们发生争执,所以有点不知所措。 “要出门吗?”武尾从椅子上站起来问。 圆华看着他,正想要说什么,看到桌上的报纸,伸手拿了起来。她翻开报纸,站着看了起来。武尾所站的位置看不到她在看哪一篇报道。 武尾看向桐宫玲,她偏着头,耸了耸肩。 圆华收好报纸,放回桌上。 “今天要去哪里?”武尾再度问道。 圆华没有回答,转头看着桐宫玲说:“你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吗?” “因为这是规定。” “是噢,好吧。”圆华板着脸,对武尾说,“哪里都不去。”然后转身离开了。 桐宫玲抱着双臂,目送她的背影。 “她说想单独外出。” “原来是这样。” “她有时候会提出这种要求,这次可能又是这样。”桐宫玲弯下腰,打开桌上的报纸,“她为什么突然看报纸……” 武尾也不知道原因,所以只好默不作声。 “算了,可能又是心血来潮,不管她了。”桐宫玲向他点了点头,也沿着走廊离去。 大厅内只剩下武尾一个人,他再度坐下来看报纸。 武尾发现,这天之后圆华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原本话就不多,如今比之前更加沉默了,坐在车上时都一言不发,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总是一脸黯然的表情,完全没有笑容。这种情况持续了几个星期。 新年过后不久,圆华又说要去找她的外婆。武尾得知后,忍不住有点犹豫。这阵子天气都很冷,今天早上更是寒冷,天气预报说,可能会下小雪。如果可以,他真不希望在这种日子外出。 他们坐上桐宫玲开的轿车出发了。可能考虑到天气冷,圆华比平时做了更充分的防寒准备,而且还带了一个大背包。虽然武尾很在意里面装了什么,但他当然没有问。 出发后二十分钟左右,天空果然飘起了小雪,但之后的天气完全不符合预报的情况。因为下的根本不是小雪,而是鹅毛大雪,行道树很快就白了头。 “雪下得很大,没问题吧?”桐宫玲看着后视镜问道。她在问圆华。 “嗯,没问题。”圆华回答,但武尾听不懂她们对话的意思。 雪始终没有停的迹象,周围一片白色,视野也变差了。武尾觉得继续行驶很危险,果然不出所料,前方发生了车祸。一辆车子在路口准备停下来时轮胎打滑,冲到了对向车道,和迎面而来的卡车相撞。幸好双方的速度都很慢,所以没有酿成大祸,但武尾他们的车子也差一点被卷入车祸。桐宫玲在踩刹车时,车子朝向侧面滑动。 周围的车子也都接二连三停了下来,陷入一片混乱。桐宫玲想要再度发动,但轮胎打滑,无法前进。她心浮气躁地双手拍着方向盘。“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难得发脾气,这句话似乎是对圆华说的。 “好像很伤脑筋啊。”圆华说,但她说话的语气很冷漠。 “你说得好像事不关己。” “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武尾听到她这么说,忍不住回过头看她。 “再见。”圆华说完,打开了后车座的门下了车。 “啊?”武尾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要在这里下车? “惨了!”桐宫玲说,“去追她!赶快去追她!” 武尾解开安全带,急忙下了车,立刻巡视四周。到处都是茫茫白雪,雪越下越大,车子在路上失控,四处传来喇叭声和叫骂声。 他看到了圆华的背包。“圆华小姐!”他叫着。 圆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武尾想跑过去,但鞋底打滑,无法顺利前进。圆华走了过来。 “对不起,”圆华向他道歉,“有一个地方,我非要一个人去不可。” “去哪里?” 圆华露齿一笑。 “他们没有对你说,不可以向我发问吗?” 武尾没有说话,她说了声“拜拜”,转过身小跑着离开了。他急忙想要追上去,但脚下一滑,双手撑在已经积了雪的地面,右腿膝盖重重地撞到了地上。 武尾看着圆华离去的背影,发现她的脚步很轻快,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的鞋底装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冰爪鞋链。难道她预测到会下大雪吗? 自己的工作很可能不是担任圆华的保镖,而是监视她,不让她逃走——武尾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想着。 06 经过检票口,青江修介立刻发现了来接自己的人。那个人穿着绿色防寒衣,戴着有护耳的帽子。现场那么冷吗?他感到有点不安。距离上次来这里已经好几个星期了,目前已经正式进入冬季,昨天首都圈也下了大雪。 “教授,你好,辛苦了。”矶部双手贴着身体两侧,恭敬地向他鞠躬。他戴了一副厚镜片的眼镜,有点龅牙。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他很像是以前欧美人用揶揄的方式描绘的日本人。 “谢谢,还麻烦你特地来接我。” 矶部听到青江这么说,睁大眼睛,用力摇着头。 “千万别这么说,让教授特地从东京来这种地方,我们真的感到很抱歉。” “没事,这也是工作。” “听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车站大楼前有一排商店,但几乎都拉下了卷帘门。上次来这里时听说,离这里不远处建了大型购物中心,当地人都去那里购物。地方城镇的状况都大同小异。 矶部把四轮驱动的厢型车停在车站的停车场,青江坐进了后车座。 “之后的情况怎么样?”车子驶离停车场一段路后,青江问道,“上次在电话中听说还是没有规律性。” 坐在驾驶座上的矶部看着前方,摇了摇头。 “还是老样子,你看了资料之后应该就知道,每天的情况都不一样,大家都很烦恼,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 “也不能禁止民众进入整个区域。” “是啊,一旦这么做,我们村庄就完了,根本无法糊口了。”矶部的声音中带着悲伤。 青江吐了一口气,看着窗外。车子很快穿越了城镇,行驶在一片田园风景中,很快就会驶上山路,到目的地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去年年底,青江的研究室接到了D县警察总部的电话,希望他能够协助侦查工作。 青江感到纳闷,既然要自己协助侦查工作,代表已经发生了什么事件,但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提供什么协助,因为他只是普通的学者。 对方说,很可能不是事件,而是事故,所以希望他能够协助验证。 那起事件发生在D县山区的赤熊温泉村,一名前往观光的游客在附近山中散步时昏倒后死亡。警方认为很可能是火山气体中毒造成的,但至今为止,从来不曾发生类似的事件,所以想查明原因。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青江终于了解了状况。几年前,另一个温泉地也曾发生类似的事件。硫化氢气体积在积雪下方的空洞中,有一家人刚好踩到,不幸中毒身亡。当时青江曾经去现场协助调查,之后就着手研究那一带的硫化氢气体的发生状况。D县警方认为这次的悲剧可能是类似的意外,所以才会来找他。青江专门研究地球化学,在学校教授环境分析化学课程。 青江本身也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所以决定协助县警进行调查。接到电话的翌日,他立刻来到当地。 意外现场在离旅馆区数百米的地方,沿着往山顶的登山道走一小段路,中途转入一条兽径,沿着这条兽径一直走,前方是溪流。那名男客就倒在那里。 发现者是和那名男客一起来旅行的妻子。他们一同离开旅馆去那里,但妻子发现相机电池留在旅馆房间内忘了带而独自返回旅馆。当她拿了电池再度回到现场时,发现丈夫昏倒在地。 救护人员赶到时,发现现场附近有硫化氢气体的味道,但在有温泉的地区,这并不是特别罕见的情况,地表的洞穴中不时会释放出火山气体。 火山气体有一大半是水蒸气,但含有百分之几的有毒气体硫化氢,通常都会在空气中扩散,所以不会达到致死浓度。事实上,消防队员在现场多次测量了硫化氢的浓度,最高数值也只有百分之零点零零一,这种浓度只会对眼睛造成刺激而已。 硫化氢比空气重,容易积在地面的坑洞内。现场的溪流周围地势的确比周围低,当无风状态持续一段时间后,气体很可能无法扩散,而被害人刚好在那里。当硫化氢的浓度很高时,十几秒就会使人失去意识,如果继续吸入硫化氢气体,很快就会死亡。 青江在当地停留了一个星期左右,和当地的消防、警察和公所人员合作,共同展开了调查,但在那段时间内,无法取得足够的数据,于是决定请县政府的人持续搜集一个月的数据之后,再认真研拟对策。矶部是D县环境保全课派到赤熊温泉村的公务员,这次负责搜集数据的工作。 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一个小村庄。 在一片令人联想到历史剧的房子中,有一栋长方形的水泥建筑。那里是集会所,火山气体事件的对策总部就设在那里。 青江下了车,走进集会所。房间中央放了一张会议桌,桌前放着铁管椅。周围堆着纸箱,里面放满了各种文件和资料。 “不好意思,这里很乱。”矶部说着把厚厚的一沓资料放在桌上,“这是至今为止收集的数据资料。” “我来看看。”青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打开那份资料。 里面有好几张折起的长条记录,有很多密集的锯齿状曲线。记录纸总共有五张,包括发生意外的地点在内,总共在五个地点二十四小时监测硫化氢的浓度。 矶部用茶壶倒了茶,放在青江旁问:“怎么样?” 青江一边看着记录纸,一边喝着茶。 “在A地和D地都曾经有瞬间超过百分之零点零零二的情况。” 但这个数值并不算太高,硫化氢引起急性中毒的大致标准为百分之零点零七。 “对,但并不是事发现场的X地,那个现场最近也都没有超过百分之零点零零一,而且无论A地还是D地都只有一次而已,其他时候的数值都很低。超量的时间也不足三十秒,很快就下降到安全的数值。” “所以只有那一天的那个时间点,X地的浓度上升。” “只能这么分析,所以才伤脑筋啊。禁止民众进入那一带的现场当然没问题,问题是其他地方是否安全呢?”矶部把眉毛皱成了八字形。 “从这些记录来看,新年期间的数值极速下降,有什么特殊状况吗?” “哦,因为下雪的缘故,这一带下了大雪。” “原来如此,大雪封住了火山气体的喷出口。” “是啊,所以之后搜集的数据不太有参考价值。” 青江忍不住皱起眉头。必须等冰雪融化后才能有结论吗?但产生火山气体的地点地热较高,冰雪融化较快,想到积雪下方聚集的气体同时喷出可能会造成的危险,现在就得研拟对策。 “可不可以再去看一次现场?” “当然没问题,我带你去。” 青江再度坐上了矶部开的车前往现场,为了安全起见,带上了氧气筒、防毒面罩和手提式浓度计。 把车子停在登山道入口后,从那里走去现场。入口拉起了绳子,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 青江看着浓度计的数值,走在白雪覆盖的登山道上。数值几乎是零。他用鼻子吸了空气,也没有闻到硫黄的味道。 走了一小段路,路旁放了两个红色交通锥,似乎用来指示那里是通往事故现场的岔路。积雪上有脚印。 青江跟在矶部身后走进岔路,积雪虽然不深,但还是不太好走。 上次来这里时,他最纳闷的是为什么被害人会来这种地方,听说被害人的妻子回答:“我先生走错路了。”他们离开旅馆想去看瀑布,但找不到瀑布,她丈夫凭着直觉走进这条兽径。在发现忘了带相机电池时,他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以为前方就是他们要去看的瀑布。 几个不幸的偶然撞在一起,结果酿成了悲剧。 他们很快抵达了现场。离地一米的高度设置了一个大塑料箱,里面有浓度计和记录器。这是在事故发生后设置的。 青江看了手提式浓度计,数值仍然是零。 他抬头巡视四周。因为下了雪,和一个月前来这里时看到的风景完全不同,但地形并没有改变,附近的溪流也没有被雪掩埋。 溪流两侧的地势比周围低,有一种名叫U型场地单板滑雪的竞技项目,这里的地形就有点类似于其比赛场地,在别处产生的硫化氢很可能被风吹到这里,但问题在于气体滞留的时间。这里的地形通风良好,即使气体被吹到这里,照理说,一刹那就会被吹去其他地方。 只能认为气体被微风吹到这里后,风向改变,气体刚好滞留在这里,然后又刚好有人—— “事故发生时,这一带的天气很稳定吧?” “对,那个季节的气候相对比较稳定。”矶部回答。 青江闷哼了一声,抓了抓头:“真难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策会议是在明天上午十一点开始吧?” “对,在集会所召开,打算决定禁止进入的地区……”矶部观察着青江的表情。 明天的会议上,青江必须从专家的角度发表意见。 “先回集会所吧,在确认火山气体发生地点的同时,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好。”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来到登山道时,看到前方有一个人影。 “咦?到底是谁啊?”矶部嘀咕着。 走近一看,是一名年轻女子。她穿着有帽子的防寒衣,戴了一顶粉红色毛线帽,只是站在那里看周围的风景。 “会不会是住在哪家旅馆的客人?”青江问。 “八成是这样——喂,小姐。”矶部叫道。 年轻女子转头看着他们,但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态度镇定自若。 她的年纪比想象中小,可能才十几岁,眼尾有点上扬。 “你在这里干什么?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区域,不可以进来啊。” 那个年轻女子并没有感到畏缩,一脸冷漠的表情轮流看着矶部和青江,最后看向他们身后。 “事故发生的地点是在前面吗?”她说话的声音略带有鼻音。 矶部似乎有点意外,回答慢了一拍。 “既然你知道有事故发生,应该也知道为什么禁止进入吧。赶快离开这里。”矶部挥着手掌,做出赶人的手势。 那个年轻女子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沿着登山道走了下去。青江目送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嘀咕:“她是谁啊?” “不知道。”矶部也偏着头。 “既然知道这里曾有事故发生,又特地来这里,显然不是看热闹而已,会不会是被害人的家属?” “啊,有可能。但如果是那样,刚才应该说一声,我态度也会不同,甚至可以带她去现场。” “可能有什么隐情吧,你见过被害人太太吧?还有其他家属吗?” “没有,”矶部摇了摇头,“我只见过被害人的太太。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太太很年轻漂亮?” “上次听说了,你好像说她是再娶的吧?” “被害人六十六岁,但他太太无论怎么看,都不到三十岁,所以不可能是原配。”矶部说完,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刚才的年轻女子会不会是被害人前妻生的女儿?” “啊,有可能噢。” “果真如此的话,那我刚才的态度太残忍了,她可能想看看父亲死去的地点。” “你不必放在心上,她不一定是被害人的女儿啊。” “也对。” 矶部迈开步伐,青江也跟了上去。原本以为很快就会追上那个年轻女子,但一直走到登山道入口,都不见她的踪影。 “一路上都没有看到那个年轻女子。”矶部说道,他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可能有朋友和她一起来,她朋友在车上等她。” “哦,原来如此。也对,一定就是这样。”矶部打开了车门锁。 青江坐上车后,看向登山道入口。那里只有一条路,周围都是树木,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脑海中浮现那个年轻女子躲在某处,屏息敛气地等待青江他们离开的样子,但他没有继续深想。即使果真如此,她应该也有她的苦衷,而且目前那里已经不是危险地,并不需要禁止进入。 青江在集会所确认了几份数据资料,影印完成后,和矶部讨论了明天会议的计划,之后就和矶部道别,独自前往今晚住宿的旅馆。他预约的“前山旅馆”,是这个村庄内最大的旅馆,也是被害人生前投宿的地方。上次来调查时,青江也住在这里。 青江来到旅馆前,一个认识的男员工正在清扫玄关,对方似乎也记得青江,立刻鞠躬说:“啊,辛苦了,欢迎光临。”然后为他打开了玄关的门,对着旅馆内叫了一声:“老板娘,青江教授到了。” 青江走进旅馆,老板娘立刻满面笑容地跑了过来:“欢迎光临。” “又要麻烦你们了,但这次只住一晚。” “我知道教授很忙,工作辛苦了。” 青江走向柜台时,不经意转头一看,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刚才见到的那个年轻女子坐在面对电视的沙发上,正在玩手机。 那个年轻女子也看到了青江,尴尬地站了起来,沿着旁边的楼梯快步上了楼。 “怎么了?”老板娘问。 “没事……刚才那个年轻女子是这里的客人吗?” “是啊,今天刚到。” “她和家人一起来的吧?” 老板娘摇了摇头。 “她一个人,她说自己是学生,一个人来旅行。” “是吗……” 如果她是大学生,应该只有一二年级。她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总之,从老板娘说话的语气判断,她应该不是被害人的家属。 “她朋友以前也曾经住过这里。” “朋友?” “对,一个年轻男生。她拿了照片给我看,问我那个人之前是不是住过这家旅馆。因为我记得那个客人,就回答她说,对,的确曾经住过这里。我问她是否认识那个人,她说他们是朋友。” “嗯。”青江用鼻子发出声音后,拿起了圆珠笔,在填写住宿登记卡时对老板娘说,“老板娘,你真厉害,竟然记得来这里住过的所有客人的长相。” “不可能记得所有人啦。”老板娘摇着手,“因为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所以才会记得那位客人。” “什么事?” “那位客人住在我们旅馆的隔周,我又看到他,在登山道附近。” “所以那位客人连续两周都来过这里吗?” “是啊,第二次好像住在其他旅馆,而且在我看到他的隔天,就发生了那起事故。” “你是说硫化氢的意外事件吗?” “对啊。”老板娘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因为这件事的缘故,所以对那位客人留下了印象。”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确比较容易记住。青江完全能够理解。 翌日八点起床后,去餐厅吃早餐。和上次投宿时相比,客人似乎增加了。上次事故才刚发生不久,听说有不少客人取消了预约。目前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客人可能又逐渐增多了。 青江快吃完早餐时,那个年轻女子走进了餐厅。她穿着牛仔裤和运动衣,也许因为没有化妆的缘故,感觉比昨天看到时年纪更小。 她坐在青江的斜前方,虽然视线交会,但青江立刻移开了视线。 吃完早餐,青江去大浴场泡了澡才回房间。桌上堆满了资料,青江昨天晚上直到深夜都在研究这些资料,但还是无法想到理想的方案,在今天的会议上只能表达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他不由得想起矶部伤脑筋的表情。 上午十点,他收拾完行李走出房间,在一楼的柜台结账时,再度看到那个年轻女子。她背着背包,可能也打算离开。她像昨天一样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看电视,没有转头看青江的方向。 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那个男孩可能还没上小学,右手拿着宝特瓶。 老板娘递上结算的账单,青江从皮夹里拿出信用卡放在柜台上。这时,旁边传来“啊”的叫声。转头一看,那个像是母亲的女人捡起宝特瓶,瓶内饮料洒在桌上了。那个男孩似乎把手上的宝特瓶打翻了。 青江看向那个年轻女子。她不慌不忙地把桌上的手机移开二十厘米。 饮料在桌上扩散,同时流向年轻女子的方向,但她事不关己地继续看着电视。青江很担心她的手机会被弄湿。 饮料到达手机前停止流动,她的手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如果她刚才没有移动,一定会被弄湿。 “对不起。”那个母亲一边道歉,一边用面纸擦桌子,旅馆的女员工也立刻拿着毛巾跑过来一起擦拭。那个年轻女子似乎觉得会影响到别人擦桌子,这才拿起自己的手机。 “青江教授。”老板娘叫着他,柜台上放着签账单。 “啊,不好意思。”青江急急忙忙签了名。 一看时钟,上午十点十五分,会议十一点开始,时间还很充裕,他决定提前去集会所和矶部进行最后的讨论。 青江向老板娘道别,离开了旅馆,前往集会所的途中,一直在想那个年轻女子的事。 07 新年刚过,中冈所属的麻布北分局辖区内就发生了棘手的事件。 一名住在西麻布附近公寓的女性在街上遇刺,警方接获目击者报案后,立刻在附近一带展开大规模搜索,很快就逮捕了一个年轻男人。遇刺的女性没有生命危险,意识也很清楚。 凶手曾经和被害女子交往,因为对方提出分手而怀恨在心,所以才行凶杀人。 问题在于,被害女子曾经在两个月前向麻布北分局反映信件遭人偷看。她和那个男人分手后曾经二度搬家,但以前住的地方也曾经发生相同的事,之后前男友冲去她家。她认为前男友跟踪她,得知她所住的公寓后,通过信件确认她住的房间。 当时由生活安全课负责跟踪事件的副警部负责接待她,副警部联络了她的前男友,向他了解情况。那个男人承认曾经去前女友以前住的地方偷看她的信件,但并不知道前女友目前的住处,也从来不曾跟踪她。副警部从他的态度中判断他并没有说谎,所以认为是那名女子的被害妄想,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对策。 然后就发生了这次的事件。那个男人说谎了,而副警部没有识破他的谎言,会被人指责有眼无珠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东京下大雪的翌日早晨,中冈和其他刑警一起听分局长训话。“如果有民众上门反映,无论反映的事多么微不足道,也不要轻易做出结论,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加以协助,找回民众对警察的信心。” “那个可怜的副警部好像要被调走了。”坐在中冈旁边的后辈说。 “是吗?” “因为目前处理跟踪事件和家暴都是生活安全课的主要工作。失去民众的信赖,会造成很大的影响,这次的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被害人死了,后果更加不堪设想,家属搞不好会起诉。” “那倒是。” “但对家属来说,即使告赢了也不会高兴。” 后辈的这番话刺激了中冈这一阵子耿耿于怀的事。 那就是赤熊温泉的意外。不知道水城三善怎么看那起意外。 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用手机拨了电话。水城三善没有手机,但可以打她房间的电话。 但是,电话无法接通,更令人惊讶的是,电话中传来“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语音应答。他直接拨打通信簿中记的号码,不可能拨错数字,但还是从抽屉里找出那封信,按照上面写的号码重新拨打了一次。 结果还是一样,电话无法接通。 他查了老人公寓的总机后打了过去,立刻有人接起了电话。中冈报上了自己的姓氏,说想要找水城三善。 “水城奶奶吗?啊……”上了年纪的女人在电话中听起来有点困惑。 “怎么了?” “呃,那个、因为,”对方停顿了一下后说,“水城奶奶去世了,一个星期前去世了。” 走进老人公寓的大门,左侧就是管理事务所的柜台。一个圆脸的女人站在柜台前,中冈走过去,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哦,你就是刚才那位先生吧。”女人点了点头,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小森”,就是电话中那个女人。 “可不可以请你带我去看一下?” “好。”她小声回答了中冈的问题后走出柜台,准备带他去看水城三善的房间。 “太惊讶了,”中冈走在小森身旁时说,“没想到她会自杀。” “是啊,我在这里工作多年,曾经遇过在房间内昏倒,然后就去世的人,第一次遇到这次的情况。” “听说是上吊?” “对啊,”小森点点头,“那种死法真的很惨。” 刚才在电话中得知,发现水城三善的尸体时她也在场。中冈知道上吊自杀尸体的惨状,也许小森很希望自己没有看到。 正如水城三善之前所说的,套房内很干净,空间也很宽敞,走廊上有一个梳妆台,后方就是房间,床和其他家具还留在房间内。 小森打开了一道拉门,前方是盥洗室,后方是厕所和浴室。 “这里装了一个感应器,”她指着盥洗室的天花板,“当有人经过时,管理事务所的屏幕上就会留下记录。如果没有外出,超过十个小时没有记录,会被判断可能发生了异状,就会派人来房间察看。” “水城奶奶也是因为这样被发现的吗?” 她点了点头,走向衣柜,推开折叠门后,指着上方说:“她把绳子绑在这里上吊了。” “原来如此……” 水城三善个子矮小,体重应该也很轻,完全可能用这种方式自杀。 “有没有遗书?” “有。”小森指着小桌子说,“就放在那张桌子上面。” “你有没有看内容?” “有……只写了一句,活着很痛苦。” 中冈觉得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沉入了胃底。 “警方说什么?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点……” 她轻轻摇了摇头。 “警方认为的确是自杀,有遗书,也大致可以猜到动机。刑警先生,你知道奶奶的儿子去世……” “我知道。” “水城奶奶很受打击,一直郁郁寡欢,让人看了于心不忍。大家都担心她的身体会不会出问题,完全没想到她会自杀。我们太大意了。” “水城奶奶对她儿子的死有没有说什么?”中冈问道。 小森露出苦涩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无论是什么内容都没关系,并不会留下记录,请你有话直说吧。”小森深呼吸后,直视着中冈说:“她对我说,她儿子是被人谋杀的,除了我以外,还有好几名职员也都听到了。” 中冈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我对她说,不可能有这种事,报纸上也说是意外,但水城奶奶无法接受,她说虽然已经找过了警察,没想到还是被那个女人害死了。” “那个女人是?” “当然是——” 在中冈发问时,门口传来动静。小森转头看向门口,立刻露出紧张的神情:“啊……辛苦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女人走进了房间。她穿着深色洋装,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毛皮大衣。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长相是典型的日本美女,化妆也很淡,却散发出一股妖艳。中冈立刻知道她是水城三善口中的“儿媳妇”。之前听水城三善说过,她的名字叫千佐都。 刚才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位是?”女人一双长长的大眼睛看向中冈。 “哦,呃……”小森结结巴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中冈立刻递上名片:“我是警视厅麻布北分局的中冈,冒昧请教,你是水城义郎先生的太太吗?” 女人接过名片后瞥了一眼,没有放进皮包,还给了中冈,似乎并不想要刑警的名片。“是啊,请问刑警为什么来这里?” 中冈接过自己的名片,放回了口袋。 “因为水城三善女士生前曾经向我们咨商一些事。” “咨商?请问是什么内容?” “恕我无可奉告。虽然水城三善女士已经去世,但我们仍然有义务保护她的隐私。” 千佐都轻轻皱了皱高挺的鼻子。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我也就不多问了。” “呃,我可以离开了吗?因为还有工作……”小森露出探询的眼神看向中冈。 “可以,谢谢你,我也准备离开了。” “那就失礼了。”小森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中冈将视线移向千佐都:“请问你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她把毛皮大衣挂在衣架上,转头看着中冈问:“这是讯问吗?” “当然不是。”中冈摇着手,“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回答也无妨。” 千佐都的嘴角露出笑意。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来收拾这里的东西。因为合约上规定,当入住者死亡时,必须在一定期限内把房间清理干净。” “原来如此,之前曾经听三善奶奶说,当初入住时预先付了十六年的房租,如果居住不满十六年,要怎么处理?” “当然会把剩下年月数的房租退回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金额相当可观。不好意思,这个问题太低劣了,请你当作没听到。发生这样的事,真的太令人难过了。”中冈将双手贴在身体两侧,行了一礼后说,“包括你先生的事,在此表示由衷的哀悼。”说完,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千佐都好像戴了能乐面具般面无表情,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谢谢你的关心。” 中冈走向阳台,在窗前俯视着多摩川。 “这里的风景太美了,房间也很干净,服务也很完善。三善奶奶在这里的生活每天都很幸福。”他转头看向千佐都,“在她儿子发生那种事之前。” “对,是啊。”千佐都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我也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大自然的力量实在太可怕了,刑警先生,你去温泉区的时候也要小心一点。” “我会小心。”中冈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小型佛龛。遗照中的老人应该是水城三善的丈夫,遗照前放着已经干掉的栗子小馒头。 “刑警先生,”千佐都叫着他,“还有什么事吗?我要开始整理了。” “你要自己整理这里吗?” “会请专业人士来整理,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问题,那我就告辞了。”中冈再度看向佛龛。这些东西也马上会被丢弃吧。 “刑警先生。”中冈穿好鞋子,正准备伸手打开门时,千佐都再度叫住了他,中冈转过头。 “请你彻底调查,直到满意为止。”千佐都露出了无敌的笑容和冰冷的眼神,“警方彻底调查之后,仍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的话,那些杂音也就自然消失了。” 中冈确信她刚才听到了小森和自己的对话。 “对,警方会全力以赴。” 千佐都的嘴角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08 中村离开公寓后走向车站。千佐都确认他离开后,从皮包里拿出了智能手机,拨打了备注为“木村”这个姓氏的电话。 “喂。”电话马上就接通了,电话中一如往常地传来一个阴森的声音。 “刑警来老太婆住的地方了。”千佐都没有自报姓名,就直接说了起来,“麻布北分局一个叫中冈的刑警来老太婆住的老人公寓了。” “停!”他在电话中说,“你目前还在老太婆的房间吗?” “对啊。” “那马上离开那里,去其他地方。” “为什么?” “先别问那么多,按照我说的去做。” 千佐都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电梯厅放着沙发,她在那里坐了下来:“我离开房间了。” “那个刑警有没有给你什么?伴手礼之类的。” “他递给我名片,但我还给他了。” “嗯,这样很好,现在的IC芯片可以藏在纸里面。”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我离开房间?” “因为那个刑警很可能在房间里装了窃听器。” “啊……” 的确没错。虽然刑警和名叫小森的职员在一起,但没有人能够保证,他不曾单独一人留在房间内。 “呃,所以刑警说什么了?”他问,语气中并没有丝毫紧张。 “好像在怀疑我,好像老太婆曾经找他们咨商过,担心儿子惨遭年轻儿媳妇的毒手。” “是噢,所以呢?有什么问题呢?” “没什么问题,只是想和你说一声。” “嗯。”电话中传来鼻子发出的声音,“不是之前就猜到会引起周围人的怀疑,警方也可能会有所行动吗?但你根本不需要紧张,没什么好怕的,我说错了吗?” 千佐都把电话贴在耳边,摇着头说:“不,你没说错。” “对不对?因为你并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一切都很正常。和年龄相差很大的老公去温泉区,去山上找被称为名胜的瀑布。虽然犯下忘了带相机电池的疏失,但这没什么好责怪的。无论麻布北分局的刑警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因为他本来就在找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我知道,所以只是跟你说一声而已。” “如果遭到窃听,你这通电话就可能搞砸一切。你要小心点,不然就伤脑筋了。”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不过这通电话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想联络你,差不多该进行下一步了。” “……已经决定执行的日期了吗?” “大致决定了,地点也决定了。你只要负责把一个人带去那个地方,步骤就按照之前说好的,没问题吧?” “对,没问题。” “准确的日期决定之后,我会再和你联络,但你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才能接电话。” “我知道。” “除此以外,还要注意有没有人跟踪,也许这一阵子警察会监视你,如果你露出什么破绽,我们的计划也毁了。” “我知道,请放心吧,我也不想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对啊,那就再联络。” “我等你电话。”千佐都挂上电话,把手机放回了皮包。她的手心流汗了,和他说话时,每次都很紧张。 自己和恶魔做了交易吗?——她突然这么想。 09 “——正如我刚才所说,罗耶指出,当二氧化碳的浓度低于五百ppm的时代,全世界有很多冰床,并得出结论,在浓度超过一千ppm的时期,整个地球都处于温暖状态。除此以外,还有其他人从地球化学的角度,分析二氧化碳浓度的温室效应和气候之间的关系。具代表性的有显生宙前七亿年左右的雪球地球说、五千五百万年前的急速暖化事件、讨论四千万年前之后的寒冷化和喜马拉雅隆起之间关系的雷默假说。但对于这些研究,都持续有赞同和反对两方面的论文发表,所以至今仍没有明确答案。下一堂课我们将解说雪球地球说和雷默假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青江在讲台上行了礼,走出了教室。可以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中,只有二十几名学生。修地球环境科学这门课的学生逐年减少,他也不知道原因,可能只是受到少子化的影响。 回到办公室,他发现桌上有一张纸条,完全反映了奥西哲子一丝不苟性格的工整字迹写着“有访客,在研究室等候”。旁边附了一张中冈佑二的名片,但看到那个人的头衔,青江忍不住吓了一跳,因为访客来自警视厅麻布北分局刑事课。 虽然他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来找自己,但任何人听到警察找上门,都不可能心情平静,更何况对方是刑事课的人,如果是交通课,之前曾经打过几次交道。到底是什么事?他感到不安。 青江把上课的资料丢在桌上,走出办公室。研究室就在办公室隔壁,他没有敲门,就直接走了进去。 研究室内的桌子都面对墙壁,几名大学生和研究生坐在电脑前。由于频繁有人出入,所以听到开门声,也没有人有反应,即使走进来的是教授也一样。 奥西哲子戴着黑框眼镜,坐在正中央的会议桌前写东西,就连她也没有瞥青江一眼,只有坐在她对面的陌生人看到他后站了起来。 “请问是青江教授吗?” “我就是,呃,”青江看了一眼手上的名片,“是中冈先生吗?” “对,很抱歉,在你忙碌的时候上门打扰。” 中冈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结实的身材像运动员,黝黑的脸上很有刑警的精悍,身上的西装并不高级,但很整洁。 好像不是怀疑我犯了什么案。青江心想。中冈好像带了伴手礼,旁边放了一个纸袋。 “要不要去我的办公室?就在隔壁。” “可以吗?谢谢。”中冈很有精神地回答,拿起纸袋和公文包。 回到办公室后,中冈再度自我介绍,递过来的纸袋很沉重。中冈说,里面装的是葡萄酒。“因为我听说青江教授是葡萄酒专家。” “谈不上专家……请问你是听谁说的?” “赤熊温泉的矶部先生。” “原来是那件事。” 青江感到困惑,上个星期才召开了对策会议。 中冈从皮包里拿出记事本。 “青江教授,你负责那起事故的调查工作吧?今天上门打扰,是想请教你几件事。很抱歉,在你忙碌的时候上门打扰,可不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 “没问题,呃……”青江低头看着名片,“为什么麻布的刑警先生会调查在那里发生的意外?” “因为水城先生住在麻布。”中冈很干脆地回答。 “水城先生?” “被害人。” “哦……” 青江想起曾经看过被害人姓水城,名字好像叫义郎。 “关于水城先生的事,我想调查几个问题,请问现在方便吗?” “哦。” 青江在点头的同时,仍然感到纳闷,因为他对被害人一无所知。 “首先想请教一下,那场意外是有办法预料的吗?昨天我去了现场,那里成为禁止进入的区域,听说是你决定的?” “不不不,”青江在脸前摇着手,“并不是我决定的,而是对策总部讨论之后做出的决定,也听取了警方和消防人员的意见。” 那只是妥协后的产物。他吞下了这句真心话。现在回想起那天的会议,仍然会感到郁闷。消防部门和警方提出,只要检验出硫化氢,即使浓度再低,也要全部列为禁止进入区域,但如果这么做,观光产业会受到严重打击,整个村庄的经济就毁了。如果不全区列为禁区,该如何设定数值的界线?双方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不休,因为所有地方的数值都不相同。即使要参考这一个月来的最高值,也会因为受到气候变化的影响而发生变化。 最后决定暂时全面封闭在这次调查中出现高浓度硫化氢的地方,其他地方贴出警告告示,极力阻止民众进入,下个月再重新讨论这个问题。 “教授,听说你几年前也曾经调查过相同的事故,可以认为有硫化氢温泉的地方或多或少都有发生类似事故的危险吗?” “嗯,的确是这样,而且事实上也的确发生了。” “能够预测什么时候发生、在哪里发生吗?” 青江“嗯”了一声,摇了摇头。 “如果是火山爆发之前,或许能够从数据中了解某些异变,但像这次规模的意外很难预见,应该说,应该不可能。”他措辞非常小心。 “只能说,多项不幸的偶然因素撞在了一起。在那天之后,事故现场硫化氢的浓度从来没有达到危险的程度。虽然目前设为禁止进入区域,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幸的偶然吗?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有多少?” “概率……虽然我认为很难用数字表示,但这一个多月的浓度都没有上升,所以最多也是一年数次而已。当然,必须测量一年,才能够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即使浓度上升,也只是局部地区而已,而且只是瞬间,这个时候刚好有人进入的概率,也许可以说几乎等于零。” “零……也就是说,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很不可思议吗?” “的确很不可思议,所以需要进一步详细调查。” 中冈露出凝重的表情后,微微探出身体。 “所以,你认为有没有可能并非偶然呢?” “并非偶然的意思是?” “我是说,”中冈舔了舔嘴唇,“人为引发事故的可能性。” “啊?”青江看着刑警的脸,“人为引发?怎么引发?” “有没有可能有人制造出硫化氢气体?几年前,不是曾经多次发生用这种方式自杀的事件吗?” “哦,”青江张着嘴,点了点头,他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原来是这个意思,但这也不可能。”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刚才不是说了答案吗?你说像这次的事故发生的概率几乎是零,既然这样,认为有人人为造成这起事故的想法不是很合理吗?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这个,”青江微微摇着头,“应该不可能。虽然我刚才说,概率几乎是零,但并不等于零。相反,人为造成这起意外的可能性可以说是零。” “是吗?有很多人用硫化氢自杀啊。” “那是在室内,不是吗?这次的被害人是在户外身亡。” “大部分自杀者之所以选择室内,是因为不想危害他人,而且在室内的气体浓度比较高。即使在户外,只要选择无风的日子,在附近制造气体,不也可以造成中毒吗?” 青江忍不住苦笑起来。中冈似乎感到很不高兴,露出严肃的表情问:“有这么滑稽吗?” “不,不好意思,不是觉得滑稽,而是感到佩服。这个想法很独特,而且也不无道理,只可惜并不可能。中冈先生,你知道制造硫化氢气体的方法吗?” “我在网络上查过,听说只要把某种入浴剂和洗衣精混合……” “被频繁用于自杀的那种入浴剂已经停止生产了,因为有人到处去宣扬这种无聊的事。先不谈这个,正如你所说的,基本上需要将两种以上的液体混合才能产生,还需要装液体的容器,才能产生气体而自杀。现场自然会留下制造气体所使用的容器,但救护人员并没有发现任何容器。” 中冈点了点头。 “这我知道,所以我在怀疑有人收拾容器的可能性。” “收拾?”青江原本想要问是谁,但他也立刻知道了答案,“你是说他太太吗?” “并非不可能吧?因为最先发现水城先生的是他太太,只要把容器和液体的空瓶丢去远处,谁都不会发现。” “他太太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自杀伪装成意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说到这里,青江突然灵光一现,“啊,我知道了,难怪麻布的刑警会出动。哦,原来如此,警方真的什么事都要怀疑一番啊。” “你似乎终于了解了。”中冈似乎有点扫兴地说。 “我了解了,是不是怀疑诈领保险金?我以前曾经听说过这种事,如果是自杀,就领不到保险金,所以你怀疑她把自杀伪装成意外。” 中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青江:“你认为我的推理如何?” “诈领保险金的问题,请你去请教法学教授。” “我不是问这个,而是在问我刚才说的方法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只能回答说,这很不现实。接近正在产生硫化氢气体的容器根本就是自杀行为。” 中冈右手摸向自己的下巴:“如果戴防毒面具呢?” 青江一时说不出话来,但中冈并不认为自己说了奇怪的话,一脸严肃地等待学者的回答。 “有动机吗?”青江问,“被害人有自杀的动机吗?” 中冈重新坐好,挺直了身体。 “一直由我发问似乎有点不安,所以我回答你这个问题。老实说,水城先生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他是知名的影视制作人,有万贯家产,当然也没有任何债务让他被逼到自杀。” 青江第一次听说被害人从事影视工作,对他来说,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 “既然这样……” “是啊,”中冈收起下巴,“我也认为他不可能自杀,只是对到底是否是单纯的意外存疑,所以正在调查各种可能性。” “请等一下,既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的话,只剩下……”他不敢继续说下去。 “医生曾经开给被害人水城先生安眠药,如果在离开旅馆前吃下安眠药,走在山上时,很可能会想睡觉。如果坐下来休息一下,很可能会直接睡着。之后,只要在附近制造硫化氢气体,自己离开现场。等待充分的时间之后,再戴着防毒面具回到现场,收拾容器。这样的可能性存在吗?你能够断言绝对不可能吗?”中冈用平静的口吻说完之后,用挑衅的眼神看着青江问,“怎么样?” 青江舔着嘴唇。 “警视厅认为那是杀人事件,而且凶手是被害人的太太吗?当地警察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 中冈露齿一笑:“这就难说了。” “如果他们怀疑,一定会说啊。” “警察的工作就是怀疑各种可能性,但我现在更想知道你的意见。” 青江摇了摇头:“我认为不可能。” “为什么?” “我刚才也说过,这根本是自杀行为。因为在户外导致中毒身亡,当然需要产生相当大量的气体,即使戴了防毒面具靠近也很危险,需要穿化学防护衣。而且,容器中剩下的液体要怎么处理?如果丢弃在现场,之后赶到的救护人员一定会发现。” 中冈听了青江的说明后似乎很不满意,但还是点了头。 “原来如此,的确有点困难。” “警察真的是什么事都要怀疑。” “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 “虽然我不知道该不该问这个问题,有动机吗?那位太太有杀害丈夫的动机吗?” “这个嘛……”中冈有点吞吞吐吐。 “对了,我听说被害人的太太很年轻,所以是为了遗产吗?” 中冈苦笑起来:“任君想象。” “有钱人死了,警察也不得安宁,不会轻易放过。” “你说得对,只是这次的事并不光是因为有动机而怀疑。” “所以?” “也有私人因素,身为刑警,我想要争一口气。算了,不说这些,和你没有关系,我会继续调查,今天非常感谢。”中冈恭敬地鞠躬后,大步走向门口。 10 列车停在站台之前,他就隔着车窗看到了对方。深蓝色防寒大衣、黑色毛线帽,又用大围巾围着脖子,看不太清楚长相,但因为戴着圆框眼镜,应该没错。那是之前在电话中说好的特征。 车门打开,那须野走上站台。外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冷风吹在有点发热的脸上很舒服。 圆框眼镜的女人走了过来:“你是那须野先生吧?” “对,今天就麻烦你了。” “彼此彼此,请多关照。把行李交给我吧。” “啊,不好意思。” 女人接过那须野递给她的行李袋,她手上戴着毛线手套。 “接下来要开车吗?” “对,车子停在下面。” “很远吗?” “差不多十五分钟。” 他们走下站台的阶梯,经过自动检票口。走出车站大楼,天空中飘着雪,果然是北国。 那须野小心翼翼地跟着圆框眼镜的女人走在路上。虽然人行道上还没有积雪,但有些地方结了冰,如果在这里滑倒骨折就惨了。 停车场内是一辆小型休旅车,看车牌就知道那是租来的车子。 圆框眼镜的女人用遥控器打开了门锁,坐进驾驶座。那须野打开后车座的门,在宽敞的座椅上坐了下来。 女人发动引擎后说:“那我们出发了。”然后把车子驶出停车场。 那须野看向窗外,路面的雪都清除了,道路两旁的雪堆得很高。这辆车是四轮驱动车,在雪地行驶应该没问题。 “今天从几点开始拍摄?”那须野问。 “应该从早上六点左右。” “六点吗?真辛苦啊。” 他看了一眼手表,目前刚过下午三点半。 “但真是太惊讶了,”那须野说,“我完全没想到吉冈先生会找我,吉冈导演竟然来找我。” “是吗?”女人的语气很冷漠,可能对别人的喜悦不感兴趣。 “听说是替身,是代替谁啊?” 女人听了那须野的问题,微微偏着头说:“我不太清楚。” “但你应该知道演员表吧?演员表上的人有谁没来?” 女人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并不了解详细情况,只负责去车站接你。” “是噢,那就算了。” “不好意思。”女人看着前方,微微点了一下头。 “没关系,你不必道歉。”那须野叹了一口气,跷起了腿。 昨天接到一个姓木村的男人打来的电话,说电影导演吉冈宗孝正在拍摄新片,原本答应要演出的演员临时无法参加,问他能不能做替身。木村好像是助理导演。 “条件之一,必须会滑雪。那须野先生,你学生时代曾经参加过滑雪社吧?所以无论如何想拜托你。” 听木村说,是一部以雪山为故事舞台的推理电影,预计在年底上映。 那须野已经好久没有演电影了,更何况是贺岁片,一问酬劳,发现条件很不错。他这一阵子手头拮据,正在为此发愁。虽然有经纪公司,但公司的人根本不为他接工作,即使擅自接工作,也不会有人有意见,所以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详情见面再聊,我会派人去车站接你,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人,你只要穿能够在雪地行走的服装就没问题。” 木村还说,交通费可以报销,所以要记得拿车票的收据。 虽然不知道要演什么角色,但希望能够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之后能有一些像样的工作找上门——那须野心不在焉地看着前方想道。 他的视线移向旁边,圆框眼镜的女人默然不语地继续开着车。即使上了车,她也没有拿下帽子和围巾。因为穿着厚实防寒大衣的缘故,所以看不出她的体形,但似乎并不胖。那须野移动身体的位置,从后视镜中确认女人的脸,只能看到她戴着眼镜的眼睛,但感觉很漂亮。 他和女人在后视镜中视线交会。“有什么事吗?”女人问。 “没事。”那须野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车子在不知不觉中驶入了狭小的道路,右侧是一片城镇景象,好像是温泉街。 女人把车子停在路旁说:“可以请你在这里下车吗?” “在这里?” 那须野下了车,空气的温度和在车站时完全不同,他急忙穿上了刚才在车上脱下的羽绒衣。 周围什么都没有,被雪埋没的道路两旁都是树木。 女人拿出手机,不知道打电话给谁。 “辛苦了,我把那须野先生带来了……在入口的地方……请等一下——那须野先生,你的鞋子可以在雪地上走路吗?” “没问题,我特地穿了这双鞋子。”那须野抬起穿了雪鞋的右脚。 “他说没问题……哦,是吗?……那我先把车子开回去……好,那就一会儿见。”女人把手机放回口袋,对那须野说,“会有其他工作人员来接你,可以请你和他会合吗?” “会合?我在这里等就好吗?” “不,可以请你沿着这条路走进去吗?”女人指着道路旁的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散步道入口(往温泉街)”。 “中途有一张红色长椅,会有工作人员去那里接你。” “我一个人去吗?” “不好意思,因为我要把这辆车开去其他地方,这个给你。” 女人递上那须野的行李袋。那须野接过行李袋,再度看着散步道的入口。不知道是否刚下过雪,小径上没有脚印。 他听到车子的引擎声,回头一看,发现驾驶座上的女人向他行礼后,开动了车子。她似乎要掉头,用力转动着方向盘。 那须野走进小径,鞋子并没有在雪地里埋得很深,所以应该不会太难走。 散步道蜿蜒曲折,被白雪和树木包围,小径上静悄悄的,只听到踩在雪上沙沙的声音。 他走了五分钟左右,但周围的景象没有太大的变化。 真远啊—— 会不会走错了?不,这里没有岔路,不可能走错。难道是自己没看到成为记号的红色长椅?因为被雪盖住了,所以没发现? 正当他感到不安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弯道,角落有一张红色长椅。那须野终于放了心,吐着白气。 一看手表,已经超过四点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看向散步道前方。既然要会合,工作人员应该从反方向走过来。 如果对方没带手电筒就伤脑筋了。他突然很在意这种奇怪的事。 他从羽绒衣的口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叼了一支烟,正准备点火。 突然闻到温泉的味道。 就是别人经常说的臭鸡蛋的味道。 这里是温泉地,当然会有这种味道——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嘴上的烟掉了下来。 11 天空晴朗,东京难得空气如此清澈,但并不是整个日本都是晴天。这种时候,北国通常都下雪。日本海上空的水蒸气受来自大陆的冷空气冷却,变成了雪。讽刺的是,夏天持续得越久,那一年的雪量越丰沛,因为海水的温度并没有下降。 青江站在研究室的窗前,茫然地望着天空。不,他并没有茫然,脑袋中回想着四天前来这里的中冈所说的话。 赤熊温泉发生的事并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他如此暗示,也就是说,那是谋杀,而且他怀疑被害人的妻子与这起谋杀有关。 太荒唐了。第一次听说时,他这么认为,而且断定这种可能性并不存在。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觉得似乎太早认定这种想法是荒诞无稽的。 那天对中冈说,因为在户外,所以需要大量硫化氢气体才能致死,但仔细思考后,发现并没有这种必要。如果按照中冈所说的方法,让被害人睡着,只要在他头上套一个塑料袋,然后在塑料袋中产生硫化氢即可。由于浓度是关键,所以即使塑料袋内只有少量也能够使人中毒身亡。在确认被害人死亡后,再用塑料袋将产生硫化氢的液体和容器封起来,丢弃在其他地方。虽然需要全程都戴上防毒面具,但使用这种方法并不需要穿化学防护衣。 青江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赤熊温泉事故太让人匪夷所思,让他始终耿耿于怀。 当地的确是释放硫化氢气体的活跃地区,但正如之前对中冈所说的,难以想象会发生导致死亡事故的“不幸偶然”。 还有另一件事,他难以理解被害人夫妻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虽然当事人说是没发现瀑布走错路了,但走进这种兽道,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而且忘了带相机电池,只有被害人太太返回旅馆也很奇怪。如果是自己,至少会和妻子一起回到登山道入口。 如果这一切都是被害人太太所策划,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是,这个推理也有牵强之处。虽然中冈说,是用安眠药让被害人昏睡,但怎么可能刚好睡在那个地方? 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吗?他的思考每次都回到原点。 “教授。”背后传来声音,他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奥西哲子板着脸站在那里,戴着眼镜的镜片好像闪出了一道光。 “怎么了?突然叫这么大声,吓了我一大跳。” “我才没有突然叫你,从刚才已经叫了好几次。” “哦?是吗?不好意思,我没听到。” “不是没听到,而是不想听吧。每次要讨论考卷的事,你都心不在焉。”奥西哲子瞪着他。因为她很瘦,所以脸上的皱纹比同龄的人更多,尤其眉间有很多皱纹,看起来总像是在生气。 “不是你说的那样,而是因为我信任你。” “但我也不能擅自交上去啊,虽然你会觉得很无聊,但还是请你配合一下。” “好,知道了,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奥西哲子手上的资料夹。 “请写出地球大气成分的化学式,其中哪一个会引起温室效应?浓度最高的成分又是什么?……这样可以吗?” “嗯,很好啊,”青江抓了抓眉毛,“很不错的陷阱题,如果学生脑袋不清楚,可能会写二氧化碳。” 二氧化碳是对地球暖化影响最大的成分,但浓度最高的是H2O,也就是水蒸气,水蒸气也会造成温室效应。 “接下来是第二题,将零点一五克甲苯加入内径一点六毫米、长五十毫米细管的扩散软管内,将扩散软管设置在三十五摄氏度的恒温槽内,设置扩散软管的槽内加入零点五——” 奥西哲子念到这里时,桌上的电话响了。她叹了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喂……是,没错……啊?”她皱着眉头,看向青江,“对,他在……好的,请稍候。” “怎么了?”青江小声问。 奥西哲子按着电话,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报社打来的,说有事想要请教你。” “报社?哪一家?” “北陆每朝。” 那是地方报。青江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到底是什么事?” “嗯,”奥西哲子舔了舔嘴唇,“L县苫手温泉好像发生了硫化氢中毒事故。” 一个个子娇小的女人等在苫手温泉车站,年纪四十五六岁,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很亲切的大婶。车站内没有其他像是青江要找的人,所以她应该就是姓内川的记者。 虽然还有其他乘客走出检票口,但对方似乎也立刻发现了青江,跑了过来。 “请问是青江教授吗?” 青江回答:“是。”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远道而来,我是北陆每朝新闻的内川。” 她拿出了名片,青江也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请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听说你已经订好了旅馆,要不要先去旅馆?” “不,我想先去看现场,现在刚好接近事故发生的时间。” “好,车子等在外面,我带你去。” 走出小车站,一片白雪茫茫的风景中,有一个小型环岛,原本停在角落的出租车开了过来,停在他们面前,车上亮着“包车”的灯。 “请上车。”内川说。青江上了车。 跟着上车的内川对司机说:“那就请你去我刚才说的路线。”她似乎已经猜到青江想要先去察看现场。 “看报纸说,现场已经被列为禁止进入区域。”出租车出发后,青江说。 “对,我也向观光振兴课的人了解了情况,他们也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之前有没有测量过硫化氢的浓度?” “听说有定期测量,但之前很注意气体容易聚集的室内,完全没有想到户外。” “原来是这样。” 青江看向车窗边,道路两旁出现了白色的雪墙,雪墙的后方有零星的民宅。 青江昨天接到内川的电话得知,两天前,苫手温泉发生了中毒事故,造成一名来自东京的观光客死亡。负责采访这起事故的内川在赤熊温泉的报道中得知了青江,所以打电话给他。 她想请教青江关于这场事故的原因,青江回答说,目前无法明确回答。因为他没有去过苫手温泉,也不了解现场的状况,当然不可能发表任何意见。 但内川并没有退缩,她说可以用电子邮件寄送现场的照片,如果需要什么资料,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张罗到。虽然声音听起来像是大婶,但强势的作风不愧是记者。 青江说,无法光靠看这些东西进行判断。但是,他对事故本身并不是没有兴趣,他反而很想亲自确认。于是,他就在电话中说:“如果你愿意负担交通费,我可以亲自跑一趟。” 原本以为对方不可能答应,没想到内川立刻兴奋地问:“啊?真的吗?”然后说,希望他务必去一趟,她会负责带路。 青江之所以会产生兴趣,当然是因为一直惦记着赤熊温泉的事。他认为分析这次的事故原因,或许对赤熊温泉的对策也会有帮助。 没想到在短短两个月内,接连发生了两起罕见的事故——这是他接到内川的电话时最先想到的事。他猜测今后日本各地硫化氢型的温泉地都需要研拟相关的对策。 出租车沿着狭窄的雪路前进,很快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但左侧禁止通行。一名身穿防寒大衣的警官站在那里。 “请在这里停车。”内川说。司机把出租车停在了路肩。 内川下了车,走向警官,出示了名片和像是文件之类的东西,不知道在说什么。围着围巾的警官不时看向出租车。 内川走了回来。 “我已经谈妥了,但接下来要走路进去。” “好的。” 青江下了车,和内川一起走在雪道上。他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所以特地穿了雪靴。之前为了调查赤熊温泉的事故买了这双鞋,没想到在其他地方也派上了用场。 狭小的道路穿越山的斜坡,从被雪覆盖的树木缝隙中可以看到右下方有几栋建筑物,问了内川,才知道那里就是温泉街。 “从刚才的岔路往右走,就通往温泉街。” “这条路通往哪里?” “在三月到十一月期间可以通到山的另一侧,但目前因为下雪的缘故,所以封闭了。” “所以继续往前走就不通了吗?” “不,前面还有岔路,沿着没有封闭的那条路一直走,也可以到温泉街。看目的地在哪里,有时候可能这条路反而比较近。” 前方有几个人影。当他们走过去时,站在最前面、戴着安全帽的男人问:“是报社的人吗?” “对,今天早上我曾经联络过。” 男人点了点头:“对,我听说了。” “目前的状况怎么样?” “没怎么样……并没有什么改变。” “这是浓度计吧,”青江看着男人手上的仪器,“数值是多少?” “几乎是零……”男人讶异地回答。 “哦,这位是泰鹏大学的青江教授,我请他来验证一下这次的事故,所以带他一起来。”内川向他说明。 男人难掩困惑的表情,点了点头说:“请多关照。” 青江觉得没必要拿出名片,巡视周围后问:“请问现场在哪里?” “在前面。”内川说完,又向男人确认,“可以去看一下吗?” “可以啊,但只能到入口而已。” “我知道,青江教授,我们去前面。” “入口是指……” “去了就知道了。” 走了一段路,看到几个男人在右侧进行作业,似乎正在设置禁止进入的广告牌,旁边是沿着斜坡向下走的小径入口。 “这里是散步道,”内川说,“沿着这条路往下走,就可以到温泉街,所以是快捷方式。” “是噢……到温泉街的距离是多少?” “大约一公里。” “没想到那么远。”青江看向入口深处,路上积着雪,看起来很不好走,“被害人该不会走的是这条路吧?” “没错,从这里走了三百米左右后倒在地上。” 内川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熟练地操作起来,然后把屏幕出示在青江面前:“这是事故现场。” 画面上是一条被树木包围的小径,内川用手指滑动画面,屏幕上陆续出现了好几张图片。虽然每一张看起来都大同小异,但青江看了之后,了解了大致的状况。那条宽两三米的小径上积着雪,有一定的弯度。因为积雪的缘故,比周围高了将近一米,小径旁有一张红色长椅,几乎被雪埋住了。 “从相反方向走过来的人看到他倒在长椅旁,发现者是本地人,每个星期会走这条路好几次。如果没有那位当地人,可能不会这么早被发现。” “什么意思?” “因为只有夏天至红叶的季节人们才会利用这条散步道,目前的季节几乎没有人会走这条路,穿普通的鞋子很不好走,所以很难理解被害人为什么会走这条路,而且是单独一个人。” “被害人的确是从这里走进这条小径的吗?” “的确是。因为那时候刚下过雪,所以留下了脚印。” “脚印……” 青江的脑海中浮现雪地上出现脚印的情景,这时,他突然浮现出一个奇妙的想法。 “想请教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只有一个人的脚印吗?” “啊?” “不,我只是在想,那天除了被害人以外,会不会有其他人走这条散步道。” “哦,”内川点了点头,“所幸并没有其他人,因为听说并没有其他脚印。” “是吗?” 内川以为青江问这个问题的意思是,如果有其他人走进散步道,可能会造成更多人伤亡,但青江是为了确认其他可能性而问了脚印的问题。他想知道被害人是否有同行者,是否那个同行者用某种方法导致被害人硫化氢中毒。因为之前听了中冈的推理,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但听到并没有其他脚印,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不需要再继续思考这个奇怪的可能性了。 “你有什么看法?”内川征求他的意见。 “从事故现场的照片来看,现场被树木和雪包围,如果附近产生硫化氢气体,很可能会无法散开,以前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故吗?” “我也向当地人确认了这件事,好像并没有发生过,这条散步道上也从来不曾出现过硫黄的味道。” “不曾有过吗?太奇怪了。” “所以我才希望借助教授的专业知识。”内川抬眼望着青江,好像在说,专家怎么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感到纳闷。 “有这一带地形的详细资料吗?同时我还想知道泉源的分布情况,还要了解和温泉街的位置关系,因为从旅馆的浴池排出的硫化氢气体很可能被风吹来这里。啊,对了,我还想了解当天的天气,如果了解了风向和风速,可以作为参考。”青江把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好,我晚上之前应该可以张罗齐全,我会送到你住的旅馆。”内川说完,拿出记事本,迅速做了笔记。 他们又在附近察看片刻,坐上出租车回温泉街。 “被害人是男性吧?多大年纪?”青江在出租车上问道。 “我记得……”内川翻开刚才的记事本,“是三十九岁。” “这么年轻吗?一个人来泡温泉,我还以为他年纪更大呢。” “有各式各样的人,而且他并没有预约旅馆。” “啊?是这样吗?” “我去查了所有旅馆,都没有他的登记信息,可能是独自旅行途中,临时造访这里。” “临时……吗?”青江回头看向后方,“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式去那个散步道的入口,在车站搭出租车吗?” “应该是吧,因为并没有发现车子。” “所以,他坐上了出租车,但并没有去温泉街,而是特地从散步道走去温泉街吗?司机先生,有很多这样的游客吗?” “不,我从来没载过这样的游客。”司机偏着头说,“目前这个季节,只有本地人会走那条路。” “那被害人为什么会去那里?”青江问内川。 “不知道。”她偏着头回答。 “他的家属有没有说什么?” “目前还没有联络到他的家属。” “哦?是这样吗?所以他的尸体在哪里?” “应该在本县的大学附属医院。解剖之后,可能就先安置在那里。因为联络不到家属,警方也很伤脑筋,正在寻找可以认领尸体的人。” “他是单身吗?所以只能从他工作关系着手调查,他从事哪个行业?” “关于这个问题……”内川突然吞吐起来,“不太清楚,根据他身上的名片,似乎是演员。” “演员吗?”内川的回答令人意外。 “但从来没有听过他的艺名,所以应该根本不红,很可能有什么副业。” “他的艺名叫什么?” “呃,”内川再度低头看着记事本,说出了“那须野五郎”这个名字。青江的确没听过,也没看过这个名字。本名叫森本五郎。 青江拿出智能手机,在网络上查了一下,搜索到几条信息,但都很旧了。 网络上还有照片,他把照片出示给内川看:“是这个人吗?” “对,没错,我也调查过了,没见过这个人吧?” 照片也很旧。他的长相很严肃,但的确有几分艺人的潇洒。 “我平时很少看连续剧,跟他们根本就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青江说完,把手机放回口袋时,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同世界的人、影视界的人——他记得最近也曾经对另一个人有过相同的印象。 他很快就想了起来。那是从刑警中冈口中听说的,在赤熊温泉死亡的水城义郎是影视制作人。 在短短两个月内,连续有两个影视界的人死亡,而且都是在温泉地吸入了硫化氢气体导致死亡,这真的是偶然吗? 青江想了一下,轻轻摇着头。那当然是巧合而已。对自己来说是不同的世界,但也许影视界比想象中更大,属于这个行业的人遇到相同的事故,应该也不是太不可思议的事。 出租车进入了温泉街,道路两旁是旅馆。由于不是假日,所以人并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像是观光客的老年人。 “啊!”青江忍不住叫了一声,因为他看到一张熟面孔从旁边的旅馆走了出来。 “对不起,请停车。”他对司机说道。 “怎么了?”内川问。 “不,呃……”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凝视着那个人。 果然没错,就是那个年轻女子。之前在赤熊温泉时,曾经住在同一家旅馆内的年轻女子。她和当时一样,穿着有帽子的防寒外套,戴了一顶粉红色毛线帽。 “怎么了?”内川再度问道,“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其实也不算是认识……” 青江的目光追随着那名年轻女子,她走进了隔壁那家旅馆。 “呃,请问我住的旅馆在哪里?” “就在前面,”司机指着前方,“你看,就在那里,挂着招牌的那一家。” 青江也看到了招牌,点了点头,看着内川说:“那我就在这里下车,我走路过去。” “没问题……等我把所有资料都搜集齐全,再和你联络。” “好,那就麻烦你了。” 目送出租车载着内川远去后,青江看着年轻女子走进的那家旅馆。她住在这里吗?没想到她再度出现在旅馆门口,板着脸走了出来,看到青江后,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她似乎也记得青江。 青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于是说了声:“你好。” “你好。”对方露出了警戒的眼神,也打了招呼。 “呃,你……也去了赤熊温泉,擅自闯进禁止进入的区域,结果还挨了骂。” “哦,原来你就是那时候……我就在想,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们常见到啊。” “是啊。”她冷冷地说完,迈开了步伐。 青江并肩走在她身旁:“你在这里干什么?” “散步。” “我不是问这个,而是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不可以来温泉区吗?” “为什么来这个温泉区?你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事故吗?” 她停下脚步,但并没有看青江。 “你果然知道。” 她听到青江这么说,用力瞪着他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很在意,在发生硫化氢中毒事故的赤熊温泉遇到的人,又来到发生了同样事故的这里,我不认为是偶然,当然会产生疑问,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她扬起形状很漂亮的鼻子。 “那我也要问你,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也去了赤熊温泉,又来这里吗?我们不是都一样吗?” “我来这里是因为受委托来调查事故。” 她皱起眉头问:“调查?” 青江从口袋里拿出大学的名片说:“这是我的名片。” “原来你是大学教授。”戴着毛线帽的年轻女子瞥了名片一眼,并没有接过名片,“你看过这里的事故现场吗?” “我去了现场附近,也看了事故现场的照片。” “地点在哪里?我听说在散步道上,是在哪一带?” 这次轮到青江皱起了眉头:“你也在调查事故吗?” “如果我回答是,你就会告诉我吗?” “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些事?你看起来不像是火山学或是环境化学的学者。” “因为我有兴趣,这样不行吗?” “为什么有兴趣?这并不是年轻女子感兴趣的题材。” “这是每个人的自由,请你把详细的地点告诉我。” “你为什么想知道?” “这和你没有关系,拜托你告诉我。” “正如你说的,是在散步道上。” “我想要知道更详细的地点。”她似乎有点不耐烦。 青江注视着她好胜的脸,她没有移开视线,直视着他。 “想要请教别人时,首先要自我介绍,这是礼貌啊。你是谁?” 她吐出一口白色的气:“好吧,那我不问了。”她举起一只手,迈开了步伐。 青江对着她的背影说:“我住在前面的‘铃屋旅馆’。如果你改变心意,请和我联络,我明天下午就回东京了。” 她不可能没有听到,但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挥手。青江叹了一口气,走向相反的方向。 “铃屋旅馆”并不大,是一栋典型的日式建筑。在办理入住手续时,青江突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子来这里?戴着粉红色毛线帽。” 戴着眼镜的年轻员工眨了眨眼睛:“头发很长……” “没错,没错,眼尾有点上扬,看起来很好强。” 男员工笑着点了点头:“对,有来过。” 果然没猜错。刚才在出租车上时,看到她从一家旅馆走出来,立刻又走进了旁边那家旅馆。她似乎正在逐一清查这里的每一家旅馆。 “她有没有问什么?” “有,她拿出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问那个年轻男人最近有没有来这里。因为我没见过,所以就照实回答了。” 和赤熊温泉时一样,她也曾经问了被害人住宿旅馆的老板娘相同的问题。 到底是怎么回事?和事故到底有什么关系? 走进房间后,他换上了旅馆的浴衣,去大浴场泡了汤,有硫化氢温泉特有的味道。以前曾发生过客人因长时间泡澡而中毒,目前规定每家旅馆必须充分做好排气和换气,所以不必担心。 窗外飘着雪,泡着温泉赏雪——如果告诉奥西哲子,她一定会斜眼瞪自己,觉得这种打工太奢侈了。青江当然完全不打算告诉她。 回到房间后,青江接到了内川的电话。她已经搜集好所有的资料,马上就会送来旅馆。青江和她约好之后,挂了电话。 晚餐从七点开始,他在晚餐前和内川约在大厅见面。她递上的大信封中,有温泉附近的地形图、记录泉源位置的地图、事故现场和周围的照片,以及当天的气象资料,还有到目前为止,记录了各处硫化氢浓度的数据。青江不由得感到佩服,在短时间内竟然能够搜集得这么齐全。 “谢谢你,我会参考这些资料后好好研究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 内川鞠躬后,恭敬地道了谢,才离开旅馆。 他直接去餐厅吃完晚餐后回到房间,虽然旅馆的人已经为他铺好了被子,但他折好被子,推到墙边,把桌子移到房间中央,把内川刚才给他的资料摊在桌上。 他首先打开地形图,调查了当天风的情况。硫化氢比空气重,容易流向地势较低的地方,然后积在那里,但如果风很大,情况就会有所不同。根据气象资料,当天几乎没有风。 既然这样,从温泉街排出的硫化氢被风吹到现场附近的可能性很低。他也确认了泉源的位置,但都离现场很远。 青江看着地形图,抱着双臂。散步道附近并没有泉源,很难预测火山气体会从哪里冒出来。极端地说,可能从任何地方冒出来。因为地面只是泥土而已,无法完全阻隔气体。也许散步道旁有喷出大量火山气体的点,但问题是该如何找出这个点? 最好做一个模型,青江想道。只要做一个忠实还原现场附近地形的模型,然后把模型放进水箱,用比重比水重的染料代替硫化氢,就可以确认到底以怎样的方式扩散。一旦了解了气体在事故现场停留的条件,或许可以推测出火山气体扩散的地点。但他又想到了新的疑问。目前地面被雪覆盖,积雪是不是会阻隔火山气体的扩散呢? 他想通过喝啤酒来转换一下心情,正打算伸手拿电话叫客房服务时,电话铃声响了。他接起了电话。 “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这里是柜台。”电话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就是下午办理入住手续时负责接待他的男性员工。 “有什么事吗?” “是,那位年轻女子来这里,说想要见您,我可以告诉她您的房间号码吗?”男性员工小声地问。 “那位年轻女子……哦,是粉红色帽子。” “是的。” 青江很惊讶,虽然告诉她自己住的旅馆,但并没有想到她真的会找上门。 “没问题,请她来我房间。” “好的。”男性员工挂了电话。 穿着浴衣和棉袍的青江急忙换了衣服。下午对她说是来这里做调查的,可不希望被她误会是来泡温泉的。 他把揉成一团的浴衣塞进壁橱时,敲门声响起了。青江打开门,那名年轻女子站在门口,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她没有戴帽子,可能放在防寒外套的口袋里。 “请进。”青江说。 年轻女子探头向房间内张望后问:“你一个人吗?” “当然,请进。” 她走了进来,脱下靴子。一走进房间,立刻快步走到桌子旁坐下,她发现了桌上的资料。 “哦哦,没有交换条件,不能随便给你看。”青江急忙收起资料。 她瞪了青江一眼,眼神立刻放松下来。“我有事要拜托你。” “我想也是,否则你不可能来这里,但在拜托之前,你要不要先自我介绍?”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交换名片。” “你刚才不是不愿收下吗?” “我改变心意了。” “还真霸道。” 青江把自己的名片交给她,接过的纸上用手写着“羽原圆华”的名字,还标了读音“u-haramadoka”,下面写着手机号码。 “这是真名吧?” 她从皮夹里拿出信用卡,递到青江面前。信用卡上的确写着“MADOKA UHARA”,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好,现在知道你的名字了,但这称不上是自我介绍吧?自我介绍要说自己在哪里、做什么。你是做什么的?学生吗?读哪一所大学?” 羽原圆华摇了摇头:“我不是学生。” “那你做什么工作?可别说你无业噢,这种人申请信用卡不会通过审核。” “我无业。” “我不是——” “我没骗你,这张卡是我爸的附卡。” 竟然用这一招。青江很想咂嘴。 “那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医生。” “叫什么名字?在哪家医院?” 羽原圆华听了他的问题,板起了脸。 “自我介绍时,一定也要同时介绍父亲的情况吗?” 青江说不出话来,他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羽原圆华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 “你刚问我在哪里、做什么,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我在找人,为了找人,所以去了很多地方。” “是个年轻男人吧?” 她挑了一下眉毛:“你知道?” “我听赤熊温泉的老板娘说的,还有这里的柜台人员。听老板娘说,对方是你朋友。” 她拿出智能手机,迅速操作后,把屏幕对准了青江。屏幕上露出笑容的男人二十岁左右,看起来很瘦。 “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为什么?难道他失踪了?” “嗯,就是这样,所以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协助。”羽原圆华露出严肃的眼神,她这句话中难得充满了感情,青江觉得听起来不像是信口开河。 “我要协助你什么?如何协助?你想拜托我什么事?”青江姑且问道。 “教授,你不是在调查那起事故吗?所以可以去现场吧?” 她突然叫青江教授,青江有点不知所措:“现场……” “就是事故现场,你不是去过了吗?” “不,我并没有去现场,只去了入口。因为那里禁止进入。” “但他们委托你调查——” 青江伸手制止她说下去,摇了摇头。 “委托我调查的并不是警察或是公家机关,而是报社,所以我并没有任何特权,当然也不可能进入禁区。” “……原来是这样。”羽原圆华难掩失落。 “如果我可以进入禁区,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希望你带我一起进去。你是大学教授,带助理或学生去也很正常。” 青江注视着她小巧的脸庞。 “为什么?你的目的不是要找失踪的朋友吗?和硫化氢事故有什么关系?” 羽原圆华撇着嘴,从鼻孔吐着气:“不好意思,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不能告诉你吗?而且和你没有关系,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她用令人讨厌的口吻说完后,指着装了资料的信封说,“这个给我看一下。” 青江抓住信封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详细情况,我可以给你看。” “你听了不会有任何好处。” “不,满足好奇心是很大的好处。” 羽原圆华很不耐烦地叹着气,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青江也跟着看,时钟指向九点半。 “我刚才看到有照片。”她嘟哝道。 “照片?” “那是不是现场的照片?我看到有长椅,红色的长椅。” “那又怎么样?” 羽原圆华没有回答,站起身来准备离开,青江慌忙追了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臂:“你等一下。” “好痛,放开我。” 青江松开了手:“你想干什么?” 她摸着刚才被握住的部分:“我没有义务回答吧?” “你该不会打算现在去现场吧?” 她没有说话,青江确信他猜对了。她打算进入散步道去找红色长椅。她刚才看时钟,猜想这么晚了,应该已经没有人守在那里。 “别乱来,那里是禁区,而且那里虽然是散步道,但晚上很危险。” “别管我,难道你打算报警吗?” “我虽然不会这么做……” “谢啦。”羽原圆华说着,开始穿靴子。 青江急了,不能让她这样去散步道,不仅是因为危险,更觉得如果现在让她离开,可能以后也无法再见到她了。如果无法再见面,他极度膨胀的好奇心就永远无法得到满足。 “等一下,你等一下。” 已经穿好靴子的她一脸讶异地转过头。 “好吧,我给你看资料。虽然我很想知道详情,但今天先忍耐一下,所以请你再进来吧。” 无论如何,要先卖人情给她。 “不用了,”没想到羽原圆华很干脆地回答,“我已经穿好鞋子了,再见。”说完,她伸手去握门把。 “等一下,你等一下。”青江用手按住了门。 她皱起眉头:“这次又有什么事?” “我去……我和你一起去。年轻女孩单独去太危险了,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报警。怎么样?” 羽原圆华露出夹杂着困惑和犹豫的表情,青江很庆幸她并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她终于动了动嘴唇说:“那你赶快准备。” 散步道靠温泉街那一侧的入口也挂着大大地写着“禁止进入”的牌子,还拉起了封锁线。 青江用手电筒照亮了散步道,小声嘀咕道:“惨了。” “怎么了?”羽原圆华问。 “刚才不是下过雪吗?散步道上有积雪,我们走进去的话,会留下脚印。” “有什么关系?没有人知道是我们留下的脚印。” “但有人进入禁区,可能会引起风波。” “没关系。”羽原圆华完全不介意,走进了散步道,雪地上清楚地留下了她靴子的脚印。青江虽然很担心,但也跟了上去。 没有风,散步道上静悄悄的,只听到两个人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放眼望去,只看到被白雪覆盖的树木,周围一片雪白,手电筒的光照得比想象中更远。暗夜中的雪景充满幻想的味道。 “没想到这么远。”青江走了二十分钟左右时说道。 “是啊,但死去的那个人也是走的这条路吧?” “不,被害人好像是从相反方向走过来的。当时也刚下过雪,听说散步道上只有被害人的脚印。” “相反方向?他是怎么去那里的?搭巴士之类的吗?” “好像不是,唯一的可能应该是搭出租车,但我搭的那辆出租车的司机说,没有客人会在那种奇怪的地方下车。” 青江和羽原圆华说这些事时,再度对这件事产生了疑问。被害人为什么这么做?从相反方向走进散步道,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他更在意羽原圆华的朋友,那个朋友到底和硫化氢事故有什么关系? 他的脑海中掠过一个想象,该不会是她朋友造成了两起事故吧?果真如此的话,就可以合理解释她为什么会到事故发生的地方来找她的朋友。但是——青江本身具备的专业知识立刻否定了这样的猜想。不可能。因为这并非人为造成的事故。刑警中冈说的那种强硬方式或许有可能引发赤熊温泉的那起事故,但这次并不可能。被害人独自走进散步道,现场也只有一个人的脚印。这又不是本格推理小说的情节,他想不到任何方法可以在雪地上行走,却不留下脚印。 “是不是那个?”他正在思考这些事,听到羽原圆华这么说道,然后把自己的手电筒照向前方。 青江也看向那个方向,但并没有看到长椅。“在哪里?”他问道。 “那里啊,你看。”她稍微加快了步伐,青江也跟了上去。 散步道呈现一个弯道,路旁有一个长方形的雪块。羽原圆华停在雪块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了雪,露出了长椅的椅面,椅背也露了出来。 “真的耶,盖了这么厚的雪,你竟然还看得出来。” 青江觉得如果是自己,恐怕会错过。 “小事一桩,我只是事先想象了椅子的状态。”羽原圆华说完,用手电筒在周围照了好几次,最后让手电筒的光停在上方的斜坡上。 “你在干什么?”青江问。 “嗯……我在找气体从哪里冒出来。” “应该是从上面,硫化氢比空气更重,如果是夏天,即使气体从地面喷出来,也会马上扩散。” “因为地热的作用,产生了上升气流,对不对?” 羽原圆华一派轻松地回答,青江忍不住看着她的侧脸。 “你了解得真清楚,完全正确。而冬季时地面温度低,没有风的日子,空气几乎不会流动,所以气体都会向地势低的地方移动,聚集在洼地之类的地方。” 她一脸不悦地小声嘀咕:“所以才挑选目前的季节。” “挑选?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皱着眉头,抓了抓戴着毛线帽的头,“教授,你有没有听说关于被害人的情况?” “什么情况?” “任何情况都可以,地址、姓名或是职业。” “哦,我听说了他的名字和职业,好像是一个不红的演员。” “演员?”羽原圆华的双眼似乎亮了起来,“叫什么名字?” “呃,好像是叫那须野五郎。” 她重复了这个名字后又问:“还有呢?” “我只听说了这些,还有警方因为找不到人来认领尸体,所以觉得很伤脑筋。” “是噢。”她的表情明显感到落寞。 “你为什么会在意被害人的事?和你失踪的朋友有什么关系?” 她露出冷漠的眼神看向青江:“你不是说要忍耐吗?” “啊……” “虽然很想知道详情,但今天先忍耐一下,难道这句话是说谎吗?” “不,当然不是说谎。” “既然这样,就不要问了啊。”羽原圆华转过身,说了声,“走吧。”然后迈开了步伐。 她默默地沿着来路往回走。青江脑海中浮现了很多疑问,但并没有说出口,一方面是因为刚才答应她不问,另一方面更因为羽原圆华的后背发出了让他无法问出口的力量。 他们回到了入口,青江回头看着散步道,叹了一口气。雪地上清楚地留下了他们的脚印。 “明天早上有人看到就惨了。” “别担心,”羽原圆华说,“很快就会下雪。” 青江仰头看着天空,发现了闪烁的亮点:“有星星啊。” “那只是现在而已,”她断言道,“半夜十二点多就会下雪。”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走向温泉街。 青江和羽原圆华在“铃屋旅馆”前道别,青江说要送她去住宿的旅馆,但她语气坚定地拒绝了。青江不希望被她认为有非分之想,所以并没有坚持。 回到旅馆的房间,换了浴衣后,他再度看那些资料。因为去过现场,所以更能够把握各种数值代表的意义,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意羽原圆华的事,迟迟无法专心。 他不经意地看向窗外,发现外面开始下雪。青江看了手表,指针指向零点零五分。 12 “谁啊?”按了门铃后,对讲机内传来冷漠的应答声。 “我是公所的人,矢口先生,可不可以请你开门?”中冈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公所?有什么事?我正在忙。”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一下子就好,麻烦你了。” 对讲机中传来咂嘴的声音,但似乎打算开门了。中冈嘴角上扬,等待门打开。因为门上有猫眼监视器。 随着打开门锁的声音,门打开了,身穿运动衣的瘦男人一脸讶异地探出脑袋,年纪大约三十岁。 “有什么事?”他皱着眉头问道。 “你是矢口直也先生吗?” “是啊。” 中冈微微鞠了一躬,亮出了警察徽章:“谢谢你愿意开门。” 矢口脸色大变:“警察?” “对,警局也算是公所啊。” “我什么都没做啊。”他的神情很紧张。 “我知道,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我可以进去吗?” “不,这个……”矢口似乎很在意屋内的情况。 “喂,你在干吗啊?”这时,屋内传来女人慵懒的声音,“你门开着很冷啊。” “少啰唆,闭嘴。”矢口对着屋内说道。 中冈忍不住苦笑:“原来你有客人,真不巧啊。” “对不起,可以去其他地方谈吗?” “好啊,当然。” 十五分钟后,中冈和矢口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面对面坐了下来。“你认识水城千佐都女士吧?她以前的花名叫伶香。” “认识啊……”矢口的脸上露出了警戒的表情。 “听说你们认识很久了,在银座的‘红’一起工作了超过五年,下班之后也经常一起去喝酒。” 矢口慌忙摇着手。 “我们并没有特殊的关系,只是因为我们都是新潟人,所以很聊得来而已。虽然有一起去喝过酒,但并不是两个人单独去,如果和‘红’的女孩子交往,马上就会被开除。” “是吗?太奇怪了,因为有人看到你们在假日的时候见面。” 矢口惊讶地张了张嘴,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只有一次而已,她叫我陪她去买东西,去选送给客人的礼物。她买了一条领带,真的,没骗你。” “好吧,姑且当作是这么一回事。” “我没骗你,伶香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种贫困潦倒的人?”矢口嘟着嘴说。 “好吧,那我相信你。也许你们没有特殊的关系,但至少关系很不错吧?否则她怎么可能找你陪她去逛街买东西呢?听说她结婚之后,你们也经常见面。去年年底之前在‘红’上班的小姐说,是你这么告诉她的。” “没有经常见面,而且最近完全没有见面,甚至没有联络。” “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呃,是什么时候呢?”矢口微微偏着头,“好像是一年前,也差不多是目前的季节。” “是你找她的吗?” “才不是呢,她说想要和我见面,但我们只是见面而已,甚至没有吃饭。” “是吗,当时聊了什么?” 矢口的眼神飘忽之后,小声地回答:“我不记得了。” “伶香没有事,却找你出来干吗?结果你们没有一起吃饭吗?”矢口低头不语,中冈瞪着他继续说道,“我说矢口先生,刑警上门问你这些事,通常手上已经掌握了相当的证据。我不是说了吗?我曾经向你们店里的小姐了解过情况,你只要把告诉她的事也告诉我就好了。” 矢口抬起头:“她只是有事问我而已。” “嗯,所以你只要把她问你的事告诉我就好。反正有足够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回想。要不要先喝口咖啡?咖啡都冷了。”中冈拿起了自己的咖啡杯。 矢口喝了一小口咖啡后,略带迟疑地张着嘴。 “她要我告诉她暗网的网址。” “暗网是什么?” “就是暗黑网站啊。” “就是所谓的地下网站吧。” 矢口点了点头,用手背擦着嘴巴。 “以前聊到这个话题时,我曾经说过大部分网站都不可靠,但我知道一个值得信赖的网站,她记住了我说的这句话。”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她说是她老公叫她打听的。” “她老公?” “她老公做影视方面的工作,好像打算拍一部以暗网为主题的电影,想调查一下这种网站的实际情况,所以问伶香知不知道那方面的事。” “所以你告诉她了吗?” “对。”矢口轻轻点了点头。 “你现在知道那个网址吗?” 矢口从口袋里拿出智能手机,操作了几下,把手机屏幕对着中冈。中冈在记事本上记下了上面的网址。 “你相信她说的话吗?真的是她老公问她的吗?” “我觉得听起来像说谎,但我觉得不要问太多比较好,所以就没有追问。” “你觉得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中冈问道。 矢口偏着头回答说:“这就不知道了。” “那个网站主要委托什么工作?” “不清楚。”矢口再度掩饰道。 矢口伸手想拿咖啡杯,中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扭住他的手指。矢口的脸扭曲起来:“好痛……” “别再给我装糊涂了,你应该很了解那个网站吧?你刚才不是说,只有那个网站很可靠吗?”中冈说完,才松开他的手。 矢口摸着自己的手说:“是见不得人的工作,那个网站里的人,只要付钱,什么事都愿意做。” “杀人吗?” 矢口舔了舔嘴唇,露出迟疑的表情:“虽然没有明确写,但也有些委托一看就知道是这种内容。” “原来如此。”中冈喝了一口咖啡,“你知道水城义郎……她老公死了吗?” 矢口点了点头:“我听说了传闻,好像是去温泉区时死了。” “你听到之后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你可以实话实说,反正没有别人听到,不必担心,我不会告诉伶香。” “既然这样,那就……”矢口用手指拨了拨头发,“我觉得她成功了。” “成功了?什么意思?” “我猜想她可以得到一大笔遗产,她原本就是为了钱而结婚的。不是啦,是她自己这样告诉大家的,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是吗?”中冈喝完了咖啡,“你说最近没有和她联络,没骗我吧?” “我没骗你。” “之后会和她联络吗?” “不会,我想应该不会。” “是吗?”中冈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账单,站起来之前问矢口,“为什么你能够如此断言?” “啊?” “那个地下网站。在许多不可靠的网站中,只有那一个可以信任,不是吗?你怎么知道?你不要说什么是听别人说的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否则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你要老实回答。” 矢口的太阳穴跳动着。 “看来你曾经利用过。” 听到中冈的问题,矢口回答说:“只有一次。” “你委托吗?还是受委托?” “受委托。”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因为我临时需要钱……” “你干了什么?杀人吗?” “怎么可能?”矢口瞪大了眼睛,“是搬运行李,开车把在葛西的行李运到名古屋,名古屋有人接应,只要把东西交给那个人,就可以领到钱。” “什么行李?” “两个纸箱。” “里面是什么?” “我没看,因为对方交代绝对不可以看。” “纸箱有多大?重量呢?” “差不多这么大。”矢口双手张开一米左右,“分量很重,一个可能超过二十公斤。” “你拿到多少钱?” “十万。” 中冈猜想纸箱里装的应该是被截成一段一段的尸体,而且应该是谋杀的尸体。只要让在地下网站雇用的好几个人分别遗弃尸体,即使尸体被人发现,警察也很难通过遗弃途径查到凶手。 “在东京和名古屋之间跑一趟就有十万吗?挺好赚的嘛,但这种行为违反了货物汽车运送事业法。” “对不起。”矢口缩起了身体。 “别担心,忘了今天和我见面的事,我也会忘了这件事。”中冈站了起来,拍了拍矢口的肩膀说,“没问题吧?” “是,当然,是,谢谢。” 矢口缩起脖子点着头,中冈走向了收银台。 走出咖啡店,他一边走,一边回想着刚才的对话。矢口的违法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着杀人命案,但要追踪两年前运送的纸箱恐怕很困难,更何况这是在其他分局的辖区内发生的事,和中冈没有关系。 问题在于水城千佐都,她想要知道地下网站的网址到底有什么目的? 正当他在想这些事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一看到来电显示,他立刻撇着嘴接起了电话:“喂?” “你又混哪里去了?”电话中传来成田股长不悦的声音。 “我在追查赤熊温泉事件的线索。” 他在秘密侦查水城千佐都之前,曾经征求过成田的同意。 “你还在查那起案子吗?” “我才刚开始查没多久啊。” “大学的教授不是对你说,没有谋杀的可能吗?我劝你别耗费太多时间。” “我有做好其他工作啊。” “这样很好,但又有新工作了。有人在六本木的KTV打架,被打伤的人伤势严重,打人的家伙逃走了。目前人手不够,你去支援一下。” “知道了。” 问了详细位置后,中冈挂了电话,刚好有一辆出租车驶来,中冈举起了手。 在前往现场的途中,中冈的意识仍然围绕着赤熊温泉的事,他越调查,越发现那不像是一起单纯的意外。 死亡的水城义郎老家是千叶的望族,父亲经营多项不同的事业,其中一项是广告业,水城在大学毕业后,曾经进入那家公司工作。他在公司制作广告,之后正式参与影像制作,在三十岁时自立门户,曾经制作了多部电影,其中有好几部电影的票房收入在排行榜上名列前茅。水城也亲自企划了不少故事和角色,在周边商品和书籍的著作权方面的收入也很丰厚。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数字,但他的资产不会低于五亿日元。 正如水城三善在信中所写,他曾经结过两次婚,两次都不到一年就和太太离了婚。他没有小孩,在两年前第三次结婚之前,都独自住在大豪宅内。 虽然他无法建立幸福的家庭,但在电影界获得了崇高的地位。 他具备真材实料的慧眼,但也是十足的生意人——这是认识水城义郎的人共同的意见。 对于有才华的人,即使是默默无闻的年轻导演,他也会积极起用。而即使是已经有成就,也很有名的导演,只要他认为缺乏新鲜感,就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继续合作,也因此和不少人交恶,但水城完全不在意这种事。 他在题材方面也毫不妥协,对追逐流行的作品不屑一顾,更别说是重拍的电影,只要有人提出这种企划,就会激怒他。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种个性带来的负面影响,这十年来,他都没拍什么大片子,但中冈从几个电影人口中打听到令人在意的消息。 水城最近不时说“要拍一部让世人叹为观止的电影”,虽然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但有一名导演说:“他不是那种会因为面子或是夸张而说这种话的人,既然他这么说,一定已经有了特别的企划。” 水城虽然是这种人,但似乎被千佐都冲昏了头脑,他向周围人发下豪语,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弄到手,他也真的做到了,但他似乎知道并没有得到她的爱,曾经用“她看上了我的财产,我用钱买到了千佐都这个女人”这番话来评论自己的婚姻。这些情况和水城三善信中所写的完全相符。 水城千佐都是新潟县人,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一开始在六本木的酒店上班,但很快就转去银座。“红”是她在银座的第二家店,在店里的花名叫“伶香”。 关于换去银座的理由,千佐都曾经对交情不错的小姐说:“因为我想认识有钱的老头儿。”六本木的客人也有不少有钱人,但年纪都很轻,所以并不符合她的要求。 “如果对方太年轻,当他变成老头子时,我也变成老太婆了,老人照顾老人太辛苦了。既然同样都要照顾老人,不如趁自己年轻的时候照顾。当对方死了之后,自己的年纪还可以充分享受人生,而且可以用继承的遗产无忧无虑地过日子,难道不觉得这样很棒吗?” “听到她这么说,我觉得很有道理。”中冈找到的那位酒店小姐这么说。 虽然搞不懂千佐都为什么会建立如此极端的人生计划,但听说她遇到单身有钱的年老客人,就会积极展开攻势。只不过她并不会露骨地卖弄风骚,而是不经意地关心和体贴对方,而且会让对方明确地感受到。 在经历过几个客人之后,最后遇到了水城义郎。水城第一次来店里就对千佐都一见钟情,之后经常去店里捧场。千佐都也掌握了他的财产情况,认为他是理想的对象。 他们认识了几个月后结了婚,让周围人跌破了眼镜,但千佐都始终如一的态度也让“红”的大部分员工感到叹为观止。 这种事并不稀奇,年轻女子因为金钱而嫁给年长男人的事时有所闻,年迈的丈夫比妻子早死的可能性很高,即使是为了金钱而结婚,对年轻妻子来说,只要等到那一天,就可以继承所有遗产,而杀人所冒的风险太大了。 但在水城千佐都的案例中,有一个无法忽略的事实。那就是如水城三善所说,在案发的三个月前,水城义郎曾经买了好几个保险。某家保险公司的保险员说:“水城先生起初不怎么愿意,但最后觉得自己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让年轻的太太吃苦就太可怜了,所以最后才签了约。” 保险金总额超过三亿,虽然是高额保险,但目前所有的保险公司都没有对事故起疑心。 虽然越调查越觉得可疑,但同时又觉得怎么可能做得如此明目张胆,那简直就像是故意引起别人的怀疑似的。 中冈去了赤熊温泉,当地的警察几乎已经认定是意外,县政府环境保全课的矶部也在为防止意外再度发生伤透脑筋。 但是,水城夫妇投宿旅馆的老板娘提供了重要线索。 水城夫妇这次前往温泉旅行是妻子千佐都提出的,水城义郎甚至根本不知道赤熊温泉这个地方。 中冈努力寻找谋杀的可能性,但即使他这个外行人,也知道无法预测火山气体的浓度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变得特别高,于是想到了人为制造硫化氢气体的方法。虽然被泰鹏大学的青江彻底否定,但他至今仍然没有放弃。 他无法忘记在调布的老人公寓遇见水城千佐都的事。 请你彻底调查,直到满意为止——千佐都带着满脸自信的笑容这么对他说。 中冈确信,那并不是无辜者的表情。 13 咚咚咚。青江正在看研究生的报告,听到了敲门声。“请进。”他回答后,门打开了,奥西哲子走了进来,手上拿着大信封。 “你在忙吗?” “也不算忙,我正在看这个。”他指着报告。 “哦,原来是他的……”奥西哲子挑着眉毛问,“怎么样?” “我有点惊讶。我觉得以前在哪里看过这篇文章,结果发现完全照抄了我以前在专业杂志上写的内容,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吧?” “我当然发现了啊,但我觉得还是由青江教授直接提醒他比较好。” 青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难道他以为把抄袭的论文给被抄袭者看,还能够蒙混过关吗?” “他应该并不知道原典是你写的,可能有其他人抄袭了你的论文,当作自己的论文发表,结果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又再度抄袭。” “啊?”青江张大了嘴,但想了一下后,终于理解了奥西哲子所说的状况,“……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他是抄袭了别人抄袭的论文。” “教授,可以请你去提醒他吗?” “我拒绝,”青江摇了摇手,“这根本是浪费时间,只要告诉他,抄袭被发现了就好。” “我知道了。” 青江把报告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你的限时邮件。” “限时邮件?哪里寄来的?” 奥西哲子递上大信封:“是北陆每朝新闻寄来的。” “哦。”青江点了点头,接过了信封,果然不出所料,寄件人是“北陆每朝新闻”的内川小姐。他立刻撕开了信封。 “可能寄了刊登采访报道的报纸,她真有心。” “因为你协助她调查,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是这样没错啦。” 青江拿出信封内的东西,他果然没猜错,的确是报纸。报纸上附了一张便笺,内川亲笔写着“托教授的福,我完成了报道,特此寄上,万分感谢,日后也请多关照”。 信封内有两份相同的报纸,青江把其中一份放在奥西哲子面前说:“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看一下。” “好啊。”她拿起了报纸。 报纸的其中一页贴了黄色的便利贴,打开一看,在“旧闻重提”的专栏内,介绍了苫手温泉发生的那起事故,在简单说明后,以专家意见的形式介绍了青江的看法。 温泉地附近的所有泥土中,都可能产生硫化氢和二氧化碳,这次事故现场的散步道上方可能也有这种地方。原本被压在积雪下的气体很可能因为某种原因一下子喷发出来,硫化氢比空气更重,在无风状态下,尤其是在地面温度很低的冬天,因为没有上升气流的影响,所以会一直往下沉,最后聚集在地势较低的地方,如洼地。事故现场可能同时具备了这些不良的条件。硫化氢有臭鸡蛋的味道,但并没有强烈的刺激味,多吸几口之后就会适应,人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吸入了过多的量,导致运动神经受创。 青江合上报纸,问助理:“你觉得怎么样?” “没有特别的问题,我认为是很恰当的见解。” “问题就在这里。说恰当很中听,但说到底,就是四平八稳的意见。特地去现场察看,却只能发表这种意见,身为专家,我认为太失职了。” “不需要这么自责,只不过是报纸的报道而已。” “不,我觉得自己很不中用。我可以对你说实话,这起事故有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至今都无法了解原因。” “是这样吗?”奥西哲子微微皱起眉头,“比方说,有哪些匪夷所思的地方?” “硫化氢的异味——这篇报道上也提到,就是臭鸡蛋的味道,但这次的现场附近以前从来不曾有过这种味道。只要仔细思考一下就会发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不可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建散步道。听当地人说,散步道周围草木茂盛,也很少看到野生动物的尸体。如果附近有喷出硫化氢气体的地方,植物的生长情况就会变差,动物也会死亡。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 奥西哲子推了推眼镜。 “这样的确有点奇怪,但自然环境可能会急速发生变化,有可能是附近的火山活动产生的影响。” “我也曾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但我总觉得不是单纯的意外。” 奥西哲子一脸讶异的表情偏着头问:“如果不是意外,那会是什么?” “所以,应该是——”青江原本想说是人为造成的,但最后把话吞了下去,因为目前还不适合这么说,“我认为……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牵涉更复杂因素的意外。” “也许吧,但是教授,你在这件事上已经尽了职责,所以是否可以回到原来的工作上。事务局已经来催了,请你赶快完成由你担任主席的那场研究会的稿子。”她戴了眼镜的双眼瞪着青江。 “哦,你是说那个,我知道,我马上就写。” “请你在明天之前完成,”奥西哲子说完,走到桌子旁,把青江刚才丢进垃圾桶的报告捡了起来,“那我先告辞了。”她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青江叫住了她,“你知道那须野五郎这个演员吗?” 奥西哲子推了推眼镜:“那须野?” “五郎。那须野五郎,在苫手温泉去世的被害人,好像是演员。” 奥西哲子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听说过。” “是吗?果然是这样,好,没事了。” “那个人怎么了吗?” “不,没事。我以为你知道,你去忙吧。” 她露出纳闷的表情,说了声:“告辞了。”走了出去。 青江看着门关上后,吐了一口气,跷着双腿,靠在椅背上。他的脑袋思考着太多事情,所以不想写奥西哲子催促他写的那篇研究会的文章。 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这两个温泉地所发生的事,真的只是意外中毒吗?虽然他在这两起事件中都以专家的身份发表了意见,但自己会不会犯下了很大的错误?他始终无法摆脱这种不安。 有几个原因。刚才对奥西哲子说的是其中之一,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羽原圆华。青江觉得遇见她之后,好像所有的风景都改变了。 她到底是谁?她在找的年轻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她在发生中毒事故的地方寻找那个年轻人?他们两个人和事故有什么关系?如果有某种关系,就代表那并非单纯的意外事故。 两起中毒事故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从事影视工作的人遇害。赤熊温泉的是影视制作人,苫手温泉的是演员。原本以为纯属巧合,但因为羽原圆华的出现,令人无法无视这个巧合。 青江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首先搜索了“那须野五郎”,虽然立刻出现了搜索结果,但和之前用手机查的时候一样,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几年前还不时在电视剧中演一些小角色,之后的情况不太清楚。虽然他曾经演过电影,但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那部电影名叫《废墟的钟》,但青江根本不知道有这部电影。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就搜索关于这部电影的信息。因为他想到也许和在赤熊温泉发生事故的影视制作人有关。 那个制作人好像叫水城义郎—— 他很快查到了电影的资料,在演员表中没有见到这个名字,就连工作人员名单中也没有看到。他顺便看了剧情介绍。电影描写一个失去年幼记忆的女人回到了从小长大的故乡,虽然使用了“人性的尊严到底是什么?”这种夸张的广告词,但青江完全不想看。 他又接着搜索“水城义郎”,发现有很多资料,连维基百科都有他的资料。因为方便,他点进了维基百科。 根据维基百科所介绍的信息,水城义郎和那须野五郎不同,他的履历很漂亮。除了电影和电视剧制作人以外,他还曾经担任舞台剧、音乐会和娱乐活动的制作人,和他合作的演员和艺术家也都是知名人物,但他的活动巅峰期只到十年前为止,最近的消息不多,和那须野五郎一样。 调查这种事也没有意义——他正想关掉窗口,突然停下了手。因为他在水城义郎制作的电影清单中,发现了《冻唇》这部电影。 青江在二十年前曾经看过这部电影,这部电影在国外影展中得到大奖,引起了广泛的讨论。在很有地位的有钱人家出生的少年,因为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妓女。少年虽然表面上伪装成优等生,却渐渐沉溺于毒品和性爱。剧情本身有点偏激,但充满启发,而且影像唯美,就连对电影一窍不通的青江也觉得是一部出色的电影。 他又去维基百科查了这部电影的资料,制作人栏中的确出现了水城义郎的名字。 原来他曾经制作过那部电影—— 青江突然对他产生了亲切感。因为在他至今为止所看过的电影中,那部电影绝对可以列入前三名。 他确认了演员表,心想也许那须野五郎会在那部电影里演一个小角色,但演员表中并没有这个名字。他又不经意地看向工作人员表,发现导演和编剧是一个叫甘粕才生的人。他以前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就连对电影不太了解的青江也听过,可见是知名的导演。 他看着那个名字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而且就在刚才见过。 他抱着一线希望,重新回到了介绍电影《废墟的钟》的资料的网页,果然没错,那部电影的导演也是甘粕才生。 青江双手抱在脑后,注视着电脑屏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纯属巧合吗?虽然那须野五郎和水城义郎之间没有交集,但通过甘粕才生,两个人之间就有了交集。 他决定继续调查这个人物,他在维基百科中输入甘粕才生,按下回车键,很快就出现了甘粕才生的相关内容。他的经历也丝毫不输给水城义郎,三十岁时,以录像带电影导演的身份踏入这个行业,一年后,担任剧场版长篇电影的导演,在国外影展获得高度肯定。之后接二连三拍了多部畅销电影和话题作品,三十六岁时,以《冻唇》一片获得多个奖项。他的作品兼具娱乐性和文学性,曾经被认为是背负着日本电影界未来的标杆人物。 青江看到这里,忍不住感到纳闷。“曾经”这两个代表过去式的字,显示他辜负了这样的期待吗?青江确认了他的作品一览表,发现这十年都没有拍任何电影,《废墟的钟》是他的最后一部电影。 青江想着这些事,继续往下看,忍不住感到惊讶,因为他看到了以下的内容。 “四十七岁时,因家中发生硫化氢意外,我失去了家人,当时的打击让我无心思考电影的事(摘自博客)。” 14 一回到家,立刻闻到了咖喱的味道,青江拎着公文包,打开了客厅的门。 “我回来了。” 就读初中二年级的儿子壮太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没有抬头看父亲一眼,不发一语地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手机,走进隔壁自己的房间。 妻子敬子从厨房探出头说:“你回来了,要不要马上吃饭?” “嗯。”他回答后朝走廊走,想着至少还有老婆回答自己,走进了卧室。 换好衣服后回到客厅,坐在餐桌前吃咖喱。昨天吃汉堡排,前天吃炸猪排,大前天好像吃的炸虾。青江家从几年前开始,晚餐的菜色就以壮太爱吃的菜为优先,已经很久没有吃炖蔬菜或是烫青菜之类的菜肴了,因为壮太不喜欢吃。 和儿子一起吃完晚餐的敬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身为母亲的敬子也这样,当然不可能管教壮太。从手机时代开始就有这种迹象,智能手机几乎剥夺了家人之间的谈话。青江最近根本没有从正面看过壮太的脸,也几乎没有听过他的声音。 即使如此—— 只要他身体健康,就很值得庆幸了。 他一边吃着咖喱,一边回想起在大学办公室看的文章。那是甘粕才生的博客文章,因为他在维基百科的外部链接栏内看到了“NON-SUGAR LIFE”(甘粕才生的近况)博客。 点下链接后,立刻连到了那个网站。那的确是甘粕才生的博客,但更新日期已经是六年多前,最新一篇文章的标题是《暂别》。他看了之后,发现博客文章的内容很沉重,感觉有点不知所措。 我决定一个人出门旅行一段日子。 虽然有很多原因,但最大的原因,应该是想要一个人。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失去的家人。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想着我的家人,持续在这个博客写文章,因为我想用某种方式留下我和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但是,也许是时候考虑下一个阶段的事了。家人是我最重要的宝贵财产,但已经是过去式了。无论是去了天堂的由佳子或是萌绘,甚至是奇迹似的恢复的谦人,对我来说,都已经是过去。对我而言的儿子,并不是目前的谦人;如同对现在的谦人来说,我并不是父亲一样。任何人都无法一直活在过去之中,只能一步一步走向未来。一旦这么做,就会有新的发现。虽然无法保证,但只能如此相信。 我还没有决定要去哪里,总之,必须离开目前的环境。 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再度拍电影。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无论未来等待我的是什么,都无法改变我是电影人这个事实。最近,我终于开始有这种想法,虽然目前的我还无法预料将会在什么时候,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家人。 由佳子,谢谢你。萌绘,谢谢你。谦人,谢谢你。 你们拯救了我,因为有你们,我才能活到今天,才想继续活下去,衷心感谢你们。 (致陪伴我至今的各位读者) 非常感谢各位这么长时间的陪伴,原本以为不会有人看这种沉闷的废文,没想到读者的反应非常热烈,超乎了我的想象,让我备感惊讶。尤其是那些和我一样,在类似的情况下失去家人的读者所写的留言,在令我心痛的同时,也带给我很大的勇气。我深刻体会到,得知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痛苦,带给我极大的救赎。 一位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看了我的博客,建议我出版成书。虽然觉得这么拙劣的文章直接出书似乎不太妥当,但我希望能够让更多人看到我的文章。之前有些内容写得不够详尽,我将加以补充,并修正文字,希望这些内容有机会付梓。届时如果各位愿意再度阅读,我将备感荣幸。 如上所述,我决定踏出新的一步。这将是一次重新审视自我的旅行,所以将暂停更新本博客,希望下次能够以不同的方式和各位见面,更希望届时能够写一些更快乐的事。 珍重,再见。 光看这篇文章,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甘粕才生决定用某种方式解决困扰自己多年的烦恼。 根据最后的附记,这个博客之前似乎都定期更新,既然有人邀他出版,也许一系列的文章构成了一个故事,所以从新的文章开始看并不恰当,因为时间的顺序颠倒了。 他浏览了一下,发现以前的文章都保留着。甘粕才生在七年前开设了这个博客,根据维基百科上的资料推算,是发生硫化氢意外的翌年,第一篇文章的标题是《寻求光》。 我决定开始写博客,原因如标题所写,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终于看到了光。 或许有人知道,几个月前,我家发生了悲剧。那天之后,我觉得自己始终处于一片昏天暗地之中。 最近,我终于能够面对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同时,也稍微了解了自己这个人。 所以,我试着用文字记录。因为我觉得写下自己从绝望的瞬间开始,渐渐找回可以感受到微光的日子和目前的日常生活,或许可以传达某些事。这是身为创作界无名小卒的我目前唯一能够做的事,同时,我期待可以借此缅怀我重要的家人。 在此向造访本博客的读者声明,我接下来要写的绝对不是快乐的内容,只是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的哭诉。不想看这种内容的人请速离开,这是我的请求。 这里似乎是故事的起点。从这里开始,到最新一篇文章为止落幕。 之前的文章都使用敬语,在空了几行后,声明“接下来将用第一人称的小说形式书写”后,就进入了正文。 正文的内容很残酷。 五个月前,我在北海道的日高,因为我想拍一部以阿伊努人为主题的电影,所以正在采访阿伊努人的文化和受到歧视的真实情况。制作人水城义郎先生也和我同行,每天晚上,我们大啖当地名产,讨论着新电影的事。我们并不是要拍一部灰暗的社会派作品,而是要让世人从新的角度了解阿伊努人,拍出一部生动活泼的电影。 第三天早晨,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电话,才知道是警方打来的。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警方不可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请你心情平静地听我说。” 果然不出所料,电话中的警官用沉重的声音对我说。我以为可能发生了车祸,猜想可能是家中某人发生了车祸。 没想到,警官接下来说:“你家里出了大事。” 既然说是家里,代表并不是车祸。我接着想到可能发生了火灾,所以就问警官:“是火灾吗?” 我的声音发抖。 “不是,是中毒事故,应该是硫化氢。” 我完全听不到警官说的话。不,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但因为太出乎意料,无法进入脑袋。 “啊?什么?你说是什么事故?” “中毒事故。虽然很难启齿,但你的家人因为气体中毒身亡了。” 这时,我仍然听不懂气体中毒这几个字,只听到最后几个字。我心跳加速,全身发冷。 “谁?谁死了?” 我的声音发抖,几乎语不成声。 “你的夫人和千金,真是遗憾,在此表示由衷的哀悼。” 虽然警官说的话很普通,但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之后的事。听水城先生说,我握着手机颤抖不已。 我抛开所有的工作,搭上了飞机。在飞机上,我一直用毛巾按着眼睛。因为我泪流不止,空服员好几次过来关心。虽然我很感谢,但很希望让我一个人安静。 我一边哭,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因为听说这场悲剧很可能并不是意外。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但还是在和警官对话后,大致了解发生了什么状况。虽然内容令人难以置信,很希望一切都不是真的,但我似乎不得不接受事实。 那天早晨,一名晨跑的民众在我家附近闻到了奇怪的异味。那是硫黄的味道。那个男人立刻按了邻居家的门铃,希望邻居赶快报警。因为当时发生了不少用硫化氢自杀的事件。 警方很快赶到,进入我家后,发现我的妻子由佳子、女儿萌绘和儿子谦人在屋内已经无法动弹,当场确认了由佳子和萌绘已经死亡,只有谦人有生命反应,送到医院,但仍然昏迷不醒。 虽然整件事令人难以置信,但最让我感到震惊的是,硫化氢来自萌绘的房间,听说她房间的门上贴着“内有硫化氢”的纸。 萌绘想在自己房间内自杀,结果把由佳子和谦人也一起卷入。 为什么? 我当然想问萌绘这个问题。才刚满十六岁的她,为什么会选择走上不归路?她到底有什么烦恼? 我也想问妻子由佳子。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完全没有察觉女儿深陷烦恼吗?没有发现女儿痛苦得想要死吗?你们不是生活在一起吗?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些危险的征兆,这样还算是母亲吗? 我很清楚,这当然只是迁怒,而且是推卸责任。父亲也有义务察觉女儿的改变,不能把因为工作忙碌,很少回家当作借口,但是,如果我不发泄内心的愤怒,精神几乎要崩溃了。 博客的第一篇文章到此结束。原来遇到了这种事,难怪会觉得自己始终处于昏天暗地之中。他一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接受事实,而且在短短五个月后就重新站起来,令人佩服。 就连有孩子的青江也很难想象失去妻子和女儿有多么悲痛,应该会觉得是一场噩梦,搞不好会想要自杀。青江这么想着,点开了下一篇文章,发现标题正是《我整天都想死》。 我在分局的遗体安置室看到了由佳子和萌绘的遗体,两个人都穿着睡衣。虽然我见过她们的睡衣,但看到遗体时,我难以想象那是我的妻子和女儿。这并不光是基于精神上的理由。 如果读者中有人想要用硫化氢自杀,听我一句话,千万别这么想。如果非死不可,最好选择其他方法。硫化氢可以死得很轻松的说法绝对是胡说八道,如果不是谎言,她们母女的遗体不可能这样面目全非,连皮肤的颜色也不像是人类的。 向我说明情况的刑警说,因为不是自然死亡,所以会送去解剖,但死因应该是硫化氢中毒。 “请问你知道你女儿自杀的动机吗?” 虽然刑警这么问我,但我完全不知道。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没办法思考。 萌绘的房间内并没有留下遗书。 “你有没有听说她在学校遭到欺负之类的事?”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只能摇头。 刑警又说了令我意想不到的事。他说这并不是单纯的自杀,也是刑事案件。因为由佳子和谦人是萌绘自杀行为的被害人,罪状是杀人和杀人未遂。因为萌绘已死,最终会因为嫌犯死亡而不予起诉。 听刑警说,硫化氢自杀最恶劣的就在于波及周围人的危险性很高。警方在接获报案后,疏散了我家周围一百米的住户,侦查员进入家中时,也都全副武装。 妻子和女儿死了,儿子昏迷不醒,而且女儿被视为罪犯,妻子和儿子是受害人。听到这些事,我更加陷入了绝望。在分局上厕所时,我看着镜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无力的笑,但我猜想当时的自己有点发疯了。刑警好几次问我:“你没事吧?” 走出警局后,我满脑子里只想着要什么时候死。活着也没意思,我失去了一切,以前拍的电影,以前的成就根本不是财产,也无足轻重。我再度深刻体会到,这个世界上,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15 吃完咖喱,青江走进了书房。虽然是只有六平方米多的房间,但这是在家中唯一能够让他独处的宝贵空间。如果多生一个孩子,这个空间早晚会保不住,幸好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 书房内也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入“NON-SUGAR LIFE”——甘粕才生的博客。 博客以每周一次的频率更新,每次的文章都很长,可能他写完草稿,经过多次推敲后才上传到博客。虽然他描写了充满紧张的情节,但文字很平稳。 青江在大学的办公室看到甘粕才生听了刑警的话之后,悲叹着离开了警局。想到甘粕才生内心所承受的创伤,也忍不住难过得感到窒息,他不知道该不该往下看,最后决定回家后再继续。他难以预料甘粕才生之后所面临的悲剧,因为下一篇文章的标题是《一线希望,然后绝望》。如果看了之后心情沮丧,他可能会没有力气回家,从大学回家的路程很远,而且电车很拥挤。 青江深呼吸后,继续看了下去。 看了由佳子和萌绘的遗体后,我完全不想做任何事,也完全不想思考。虽然有人和我说要办守灵夜和葬礼,我也充耳不闻。即使做这种事,她们母女也不可能回来,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我想死。我想马上一死了之。要怎么死?我想起刑警告诉我,用硫化氢自杀会波及他人,所以当然不可能考虑这种方式。我走在路上,寻找着高楼。因为我想到可以跳楼自杀,但这也可能会造成他人的困扰。最后我想到可以上吊,认真思考家里哪里有办法上吊。 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谦人。十二岁的长子还在加护病房,所幸他的房间在三楼,才得以保住一命。据说硫化氢气体会往下沉,萌绘的房间在二楼,我们夫妻的房间也在二楼。萌绘死在自己房间,但由佳子在走廊上昏倒。警方推测她发现异常,准备去女儿房间察看,结果在走廊上断了气。 谦人被送去医院后,抢救了数十个小时。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可以救活他,希望他可以醒来,甚至觉得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来交换。因为现在只有他才是我心灵的支柱。 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晚上,谦人的主治医生终于向我说明了详细的情况。 “状况暂时稳定下来了。” 医生的话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一直担心会连谦人也失去。 “他醒了吗?” 听到我的问题,医生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还没有醒吗?”我再度问道。 医生下定决心回答说:“甘粕先生,虽然你儿子救活了,但希望你知道,你无法再见到以前那个儿子了。” “什么意思?” “这……你见了之后就知道了。” “那我要见他,请让我马上见他。”我几乎快扑向医生了。 几分钟后,我在加护病房内看到了儿子。在看到他的瞬间,我承受了和见到由佳子和萌绘遗体时不同的冲击。 谦人身上插了很多管子,还有很多电线,连着各式各样的仪器。他已经变成仪器的一部分。 他微微睁着眼睛,但显然什么都没看。即使我叫他,他也完全没有反应。 “虽然目前使用人工呼吸器进行辅助,但仍然有自主呼吸。” 虽然医生这么说,但我觉得只是在安慰我而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目前暂时是这样的状态,过一阵子会有所改善吗?他会清醒吗? 我紧抓着最后一线希望,但医生对我说出了令人绝望的宣告。 你儿子恐怕一辈子都会这样。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坐在地上。我无法站起来,眼看着地上渐渐变湿。隔了很久,我才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泪。 早知道不应该看。青江心想。 妻子和女儿死了,唯一幸存的儿子变成了植物人。如果自己遭遇这么大的悲剧,必定无法承受,不知道该靠什么活下去,可能真的只想一死了之。 青江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看下去,即使继续看下去,也只会让自己的心情变得更糟,但他仍然无法摆脱这个博客上所写的事和温泉区的事故之间,以及与羽原圆华之间有某种关系的预感。 而且,这个博客最新的一篇文章中提到“奇迹似的恢复的谦人”,如果像这篇文章中所写的,成为“仪器的一部分”,不可能使用这样的描述。 甘粕谦人从如此绝望的状况中复活了吗? 青江看了下一篇文章的标题,发现是《下定决心。一线光明》。 看来非读不可。他操作了鼠标。 日复一日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多亏朋友帮忙,顺利处理完妻女的后事,但我完全不记得守灵夜和葬礼是如何举办的。虽然我向前来吊唁的宾客致意,只不过我完全不记得了,我只是在葬礼上读了由亲戚准备的文章,当然不可能有记忆。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去探视谦人。虽说是探视,但我根本无能为力,即使带食物去看他,也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再好吃的水果,谦人也无法吃;再漂亮的花,他也看不到。我还是每天去看他,对他说话。虽然他完全没有反应,但那是我唯一力所能及的事。 我对谦人说的话,几乎都是关于他幼时的回忆。他出生时,如何受到众人的祝福;第一次全家旅行、幼儿园的运动会、庆祝七五三节—— 但是,我很快就无法再对他说话了,因为内容已经枯竭。无奈之下,我只能一再重复相同的话,却渐渐感到空虚。 我完全不了解谦人最近的情况,不知道他在学校有哪些朋友,平时都玩什么,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以后的梦想是什么。我对他一无所知。回想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照顾家人,把家里所有的事都推给由佳子,自己专心拍电影,甚至为这种生活方式感到自豪。只能说,我真的是一个天大的笨蛋。 我对于自己到底了解妻子由佳子多少这件事存疑,甚至忘了最后一次好好和她聊天是什么时候。以前她经常找我商量很多事,也会向我倾诉在育儿问题上的烦恼,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对我说这些事了。应该不是烦恼和需要商量的事都没有了,而是对完全不顾家的丈夫感到失望,遇到困难时,不是试图自己解决,就是去找别人商量。 我对妻子尚且这样,当然更不了解女儿萌绘。老实说,我甚至不知道她就读的高中在哪里,也不知道她的制服是什么样子。在她的葬礼上,她的同学穿了制服来为她上香,我才第一次看到她高中的制服。其中一个舞蹈社的同学告诉我,萌绘也参加了舞蹈社。我从来没看过萌绘跳舞,也第一次知道她喜欢跳舞。 刑警问我是否知道萌绘的自杀动机时,我无法顺利回答,不是因为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而是因为我根本不了解萌绘,所以无从回答。 想到这里,我终于发现,我并不是因为这起事件失去了家人,而是家人早就离我远去,去了一个我伸手也不可及的地方。而且导致这种状况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虽然事件发生后,我流了无数次眼泪,但也许我根本没有资格流泪。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妻子和女儿已死,儿子昏迷不醒,我是不是已经走投无路了? 烦恼再三,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要找回我的家人。虽然我再也无法和他们共同生活,却可以找回我们曾经是一家人的日子。 我想要了解由佳子、萌绘和谦人。妻子、女儿和儿子到底是怎样的人?我重要的家人到底走过了怎样的人生? 警方也多方调查了萌绘自杀的理由,尤其针对她学校相关的人员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因为当初中生和高中生自杀时,首先会怀疑是否遭到欺凌,但在学校方面调查后,并没有发现欺凌的迹象。警方调查了萌绘的手机,也没有发现任何可能会导致她自杀的线索。 “也许有难以向他人启齿的烦恼。” 负责侦办这起案子的刑警在归还萌绘的遗物时曾经这么说,从他说话的语气判断,他们似乎打算放弃追查自杀动机。警察很忙,没有时间浪费在因为嫌犯死亡而不予起诉的事件上。 但是,对我来说,这才是起点。我当然想知道萌绘自杀的原因,但也想了解由佳子和谦人。 我决定各方打听我的家人。我拿起通信簿四处打电话,一旦找到和由佳子熟识的朋友,就去和对方见面;我也曾经去萌绘的高中,在大门外一直等到舞蹈社的练习结束,以便向社团成员打听萌绘的情况。在谦人参加的足球队,我逢人就打听谁和谦人最要好,最后得知是守门员川上,当然也去找了川上,向他打听了谦人。 我知道对那些人来说,我的行为给他们造成了困扰。因为我一旦找到他们,就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有时候甚至会和他们聊将近两个小时,但从来没有人对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请你谈谈我的妻子。” “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萌绘的事?” “我想了解谦人是怎样的人。” 当我这么拜托时,每个人都欣然应允,只要时间允许,都会畅所欲言。起初我以为是同情我,同情一个因为不幸事件而失去家人的中年男人,但有一次,萌绘的同学在聊起她时突然哭了起来,诉说着失去朋友的痛苦,我才发现自己有了天大的误会。 他们并不是向我提供协助,也完全不认为和我聊那些事是在协助我,他们也想要回忆,谈论由佳子、萌绘和谦人,这也是他们缅怀故人的方式。 我内心产生了一股暖流。 原来我的家人曾经受到了朋友的喜爱和珍惜,虽然他们并没有特别优秀,也没有什么才华,但他们周围有很多爱他们的朋友。 我下定决心,要去找更多人。虽然不知道会花多少时间,但在他们能生动鲜活地出现在我内心之前,我想要听很多很多关于他们的事。 当我终于准备踏出第一步时,谦人的医院有了新的进展。 主治医生和我讨论今后的治疗方针时,提出了一个建议。 要不要带谦人去开明大学医院的脑神经外科检查一下?虽然医生说了很多费解的话来说明如此建议的理由,大致是以下的内容。 谦人目前是植物人,但检查后发现,他的大脑损伤并不严重,只是损伤的部位是未知的区域,目前住的这家医院以前不曾治疗过相同的病例。 开明大学医院的脑神经外科曾经治疗过几名极其特殊的大脑损伤病患,也有不少病例摆脱了植物人的状况。 羽原全太朗博士是脑神经细胞再生的最高权威,创造了好几种划时代的手术方法。 我听了之后,无法立刻相信。因为医生这番话代表谦人有可能摆脱目前的状态,那是在深沉的黑暗中找到的一线光明,或许比针孔更小、更弱,但仍然是一线光明。 但是,主治医生补充说:“只是费用相当可观。” 我摇了摇头。钱的事根本不重要。由佳子留下了不少遗产,她的保险也领到了不少钱。只要有需要,我做好了投入所有财产的准备,问题在于谦人有没有希望改善。当我问主治医生这个问题时,他回答说,不知道。 “我只是提议一个可能性,我们无法保证任何事。” 我终于发现,原来他们已经束手无策,所以想让我们早点离开。但是,主治医生提出这个建议的理由并不重要,只要有百分之一,不,百分之零点一,不不不,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可能,即使可能性无限接近零,只要不完全是零,就值得一赌。 面谈后,我像往常一样去了谦人的病房看他。他仍然露出失焦的双眼看着虚空,我看着他的眼睛说:“谦人,我们来创造奇迹。” 同时我想到,把目前的心情记录下来也不坏。 青江看着电脑屏幕,忍不住叹着气。 原来是这样。他终于了解,原来甘粕才生在那时想到要设立博客。 青江不由得感叹,这个叫甘粕才生的人太坚强了。虽然他不时自我贬低,但那是普通人无法做到的,他在绝望中仍然为了抓住一线光明而努力站起来,让青江感到钦佩。 但是,还有另一件事—— 青江无法忽略这次文章中所出现的名字。开明大学医院脑神经外科羽原全太朗博士,是脑神经细胞再生方面的最高权威。 他不知道“羽原”是不是罕见姓氏,但和铃木、田中或是佐藤之类的姓氏不一样,不可能纯属偶然。 而且,羽原圆华说,她的父亲是医生,所以八成错不了,就是这个人。如此一来,她和甘粕才生就有了交集。 青江又看了博客下一篇文章的标题,是《开始祈祷的日子》,看了内文后,发现记录了转院的辛苦、调查了开明大学医院脑神经外科之前的成就,以及谦人在转院之后接受的各种检查,可以充分感受到甘粕才生在最后的机会上孤注一掷的想法。同时,他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不可以过度期待,所谓奇迹,就是发生概率低于万分之一的事。只要谦人的状况不持续恶化,只要能够继续活在世上就好。开明大学医院脑神经外科在相关方面有相当显著的成果,羽原博士也被称为天才,只不过他并不是神。不,即使是神,有时候也会束手无策。无论诊断结果如何,都不要失望,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羽原全太朗终于要向他宣布诊断结果了。那篇文章的标题是《惊人的事实》。 羽原博士是感情不外露的人,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是如此。他相貌堂堂,眼神不会让人产生压力,不说话的时候双唇紧紧地闭着。我猜想他是不希望病人对他有过度的期待。 “我先说结论,这是极其罕见的病例。至今为止,我看过很多病人,但从来不曾有过类似的病例,因此,在目前也无法说出哪一种治疗方法有效。” 果然是这样。我努力不让失望写在脸上。 “所以,他已经无药可救了吧?谦人一辈子都会那样?” 我预料他会说出肯定的回答。这么说或许会被认为有点奇怪,但如果真的不行,我希望早一刻知道答案。可能是因为不断地期待、不断地失望,我的身心已经极度消耗。 没想到羽原博士并没有这么说。 “甘粕先生,我只说这是极其罕见的病例,并没有说无药可救,但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够治好。” 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没有吭声,博士向我细说分明。虽然内容很费解,但博士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向我解释,所以就连外行人的我也大致了解了究竟。 博士认为谦人的大脑几乎正常,只有某个部分受到损伤,所以目前成了植物人,该损伤部分是现代大脑医学尚未了解的部分,既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目前这种症状,也不了解谦人的大脑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明确的是因硫化氢中毒造成的,氧气无法送入大脑,导致一部分脑细胞坏死,但受到损伤的部位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目前无法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可能只是偶然,也可能是谦人与生俱来的体质关系。总之,只受到这点损伤简直是奇迹。” 我对“奇迹”这两个字产生了抵抗,因为这是发生好事时所使用的字眼。 “奇迹?什么奇迹?虽然我不知道医学上的情况,但我知道我儿子意识仍然没有恢复,而且仍然是植物人。” 我的语气有点咄咄逼人。 博士注视着我的脸说:“甘粕先生,我什么时候说过令郎没有意识?” 我一时无法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啊?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谦人应该有意识,而且他甚至有可能听到别人说话。” “这……怎么可能?”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之前的医院从来没有提过……我只听说即使叫他,他的脑电波也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使用了只有本大学才有的脑功能解析装置,可以检测到分子程度的变化。谦人发出了信号,只是信号非常弱。虽然目前是半睡眠状态,但维持意识的大脑细胞仍然发挥着功能。” 博士这番话是自从事件发生后,我第一次听到的福音,我无法相信,甚至觉得在做梦。 但是,一刹那,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谦人有意识,却无法活动,也无法说话,这种生活对他而言是多么大的痛苦?果真如此的话,没有意识反而比较轻松。 对于我的疑问,博士说,这很难说。 “虽然有意识,但目前并不知道有何种程度的意识,也不知道是否能够感受到痛苦。总之,目前要思考的是,该如何救他。” “可以救吗?” “不知道。正如我刚才所说,至今为止,完全没有任何一起相同的病例。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修复损伤的部位,只是难以预料结果。只能在观察的同时,摸索治疗方法。” “那就拜托了。”我鞠躬说道,“要花多少钱都没有关系,我会想办法张罗,请你救救谦人。” “这不是钱的问题,”博士说,“我曾经做过多次脑神经的再生手术,但成功率并不高,而且我也多次提到,我们也是第一次接触类似谦人的病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搞不好可能会恶化,这样也没问题吗?” “没问题。”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谦人还能怎么恶化? 博士向我说明了手术的内容,内容还是很复杂,我不太能够理解,大致来说,有两大手术,一个是在损伤部位植入经过基因改造的癌细胞,另一个是在大脑中埋入电极,传送特殊的脉冲波。虽然我对这样的手术感到不安,但对方是专家,只能交给他全权处理。事后我才知道,只有羽原博士才有能力动这种手术,专家之间称之为“羽原手法”。 和博士见面后,我去见了谦人。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想起博士说,他应该有意识,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博士还说他也许能够听到声音,所以我想对他说说话,却想不到该说什么。 青江很庆幸最先看了最新的文章,如果没有看那篇文章,从最早的文章开始看,一定会很在意被称为“羽原手法”的手术到底有没有成功。但最新的文章中明确提到谦人已经恢复了,代表手术获得了成功。 但是,令青江在意的是,最新的文章中还有这样一段话。 “甚至是奇迹似的恢复的谦人,对我来说,都已经是过去。对我而言的儿子,并不是目前的谦人;如同对现在的谦人来说,我并不是父亲一样。”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是某种比喻?还是发生了什么事,破坏了他们父子的关系? 总之,必须看下去才知道。 博客的文章细腻地描写了随着手术日子的接近,甘粕才生内心中不安和期待激烈交错的精神状态,有时候迁怒他人,或是突然感到沮丧。青江觉得情有可原,如果是自己,恐怕早就逃走了。 看到博客的下一篇文章标题时,青江忍不住感到讶异,因为标题是《龙卷风……》。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龙卷风? 看了之后,发现了意外的事实。在甘粕谦人即将动手术之际,羽原全太朗的妻子突然死亡,原因就是龙卷风。十一月初休连假时,羽原太太带着女儿一起回北海道的娘家省亲,遇到了突如其来的龙卷风,被压在瓦砾堆下死了。 那个女儿是羽原圆华吗?所以她也遭遇了龙卷风吗?虽然她活了下来,难道她目睹了母亲的死亡吗? 甘粕才生用以下的文字描述了当时的情况。 得知意外后,我感到愕然,太不幸了。幸好他的女儿平安无事,但想到羽原博士失去了挚爱的妻子,不由得感到难过。与此同时,我也有很自私的想法。听说原本博士也打算去北海道,但因为要为谦人动手术,所以临时取消了。我很庆幸博士没有同行,也很担心谦人的手术情况。不知道会不会中止?如果无限期延期,必须等到博士的精神状态恢复才能动手术该怎么办?虽然我忍不住想这些问题,但当然没有说出口。 青江认为这想法理所当然,因为毕竟关系到自己的儿子是否能够摆脱植物人的状态,任何人都会担心手术的事。而且,龙卷风是自然灾害,只能怪运气不好。 继续往下看,发现手术按原定计划进行。羽原全太朗对甘粕才生说:“死去的人无法复活,我的工作是帮助在死亡边缘的人。”太帅了。青江忍不住对着电脑嘟哝。 下一篇博客文章中,记录了手术当天的情况。甘粕才生当然不了解手术室内的情况,所以只能祈祷手术成功。 手术顺利结束,但并不代表成功了。甘粕才生在文章中提到“当脑神经细胞再生,谦人醒来时,才能称为成功”。 从这个时候开始,博客的文章不再是过去的记录,而是实时记录每天生活中发生的事,文章内的日期和发表的日期一致。 甘粕才生在守护谦人的同时,持续了解妻子和女儿生前的事,每次听到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事,他就会惊讶、感动和失望。失望的时候通常都带有自责,文章中多次出现类似“我身为父亲,竟然连这种事也不知道,实在太惭愧了”的记述。 妻子由佳子的娘家家境富裕,拥有好几栋不动产,经济上并不依赖丈夫,也不曾吃过苦。她高度肯定身为电影人的甘粕才生,也对女儿和儿子说,支持他拍出好电影,是他们全家的义务。 萌绘和谦人也支持甘粕才生的生活方式,尤其谦人很尊敬父亲,只要是父亲拍的电影,他都会一看再看,同时对同学说,希望自己以后也能够从事影视工作。 我一无所知,真的太无知了。我不知道由佳子随时为我准备了喜爱的食物和酒;整理了我为数庞大的影像软件,默默在电脑上打清单。我不知道萌绘为了我这个因为虚冷症,一到冬天,手指就很僵硬的父亲,亲手打了一副毛线手套,也不知道她还打了和手套相同的腿套,在平时练舞时使用。我不知道谦人拿出我的旧吉他,练习我拍的电影中的插曲,更不知道他们姐弟计划在我生日时,由谦人演奏,萌绘唱歌,让我大吃一惊。我真的是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从博客的文章中,可以深切感受到他莫大的后悔。虽然知道家人很爱自己是一件高兴的事,但其中有两个人已经离开人世,另一个人也前途未卜,也许反而会感到痛苦,他在博客中写道:“如果知道他们讨厌我,或许我的心情反而比较轻松。” 在几篇内容大同小异的文章后,有一篇名为《觉醒》的文章。青江带着某种预感看了下去,他的预感完全正确,文章中提到了谦人出现了恢复的征兆。 羽原博士突然打电话来,我有点手足无措,以为谦人的病情恶化,但并非如此,博士的声音中并没有沉重的感觉。 “总之,请你来医院一趟。”博士只对我这么说。 我立刻去了医院,博士在谦人的病房内。 “请你看一下。” 博士说完,开始操作旁边的屏幕,屏幕上是用CG画出的大脑形状,谦人的头上戴着有很多电极的头罩。 接着,博士在谦人的耳朵旁说:“足球。”屏幕上的图像发生变化,大脑中有一部分显示了红色。 接着,博士又说:“咖喱饭。”大脑的另一个部分变红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博士。 “我们建立了他表达想法的方法,想象运动和想象食物时,大脑会使用不同的部分,我们利用了这一点。” 说完,博士又问谦人:“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如果是男生,就想足球;如果是女生,就想咖喱饭。” 下一刹那,发生了惊人的事,刚才想象足球时的部位变红了。 “那我问你的年纪,你现在是十岁吗?如果正确,就想足球;如果不正确,就想咖喱饭。” 谦人对博士的问题回答了“咖喱饭”,也就是“不正确”。 “那你现在十一岁?” 他还是回答:“咖喱饭。” “你现在十二岁?” 我屏住呼吸,注视着屏幕,屏幕上出现的回答是“足球”。 准确地说,谦人已经十三岁了,但在发生意外之后,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所以当然会对是不是十二岁的问题回答了“是”。 我和博士互看着。 “令郎的大脑还活着,能够听到我们的声音,同时明确表达想法,只是无法用身体表现而已。” 听了博士的话,我的眼泪快要流下来了。我原本以为一辈子都无法再和儿子沟通了。 我走到谦人身旁问:“你知道我是谁吗?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如果知道,就想足球。” 然后,我带着祈祷的心情看着屏幕,但屏幕上显示的既不是“足球”,也不是“咖喱饭”。 “怎么了?是我啊,我是爸爸,你不知道吗?” 结果还是一样。 “我们曾经问了几个问题,他似乎无法回答关于人际关系的问题,实不相瞒,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博士的话令我感到愕然。“名字也……” “不必着急,我们等待谦人能够用身体表达自己想法的那一天。” “会有这么一天吗?” “应该会。他的大脑每天都在变化,只是即使能够表达,也不知道是否能够用说话的方式表达,可能只是动动手指而已,请你做好心理准备。总之,他的脑神经细胞确实在不停地再生,只要再过一段时间,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我点了点头回答说:“好。”即使只是动动手指也足够了。 这天之后,之前隐然的希望变成了明确的形式。羽原博士说,复健需要漫长的时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无论是几年或是几十年,我都会等下去。 但是,现实朝着好的方向,超过了我的预料。 短短一个月后,再度发生了奇迹。 这篇文章结束得意犹未尽,但事情似乎正往好的方向发展。 从文章中可以感受到甘粕才生的喜悦和羽原全太朗这位医师的高超医术,成功地和植物人谦人进行了沟通。足球和咖喱饭——能够想到这种方式实在太令人佩服了。 下一篇文章的标题是《生命的闪烁,以及……》。追随这些文字的青江内心也产生了期待。 羽原博士再度打电话叫我去医院。病房内,谦人坐了起来,他的头上已经没有满是电极的头罩了。 博士露出微笑说:“请你看看谦人的眼睛。” 说完,他问谦人:“你是不是可以听到我说的话?” 谦人眨了两次眼睛。 博士转头看着我说:“这是代表YES,如果是NO的话,就眨三次眼睛,这是我和谦人决定的。” 我因为惊讶而心跳加速。 “他可以自由眨眼吗?” 虽然他之前也会眨眼,但我一直以为只是生理现象。 “可以,他终于可以控制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了,而且——” 博士说完,把食指竖在谦人的脸前,左右缓缓移动。谦人的眼睛也跟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他也可以活动眼球了,他可以看到东西,他正在逐渐康复,这是很令人惊讶的事。在修复大脑神经细胞的同时,也恢复了功能,而且速度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博士的这句话简直就像来自上帝的声音。 我走到谦人面前,看着他的脸。 “谦人,你可以听到吗?我是爸爸。你可以看到吧?你可以看到爸爸的脸,对吧?” 谦人眨着眼,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我看着博士问:“这是怎么回事?” “眨四次眼代表不知道,谦人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吗?” 博士的话让我感到有点失望,但我摇了摇头,我不是更应该为谦人的康复感到高兴吗? 晚上,我喝啤酒庆祝。在可怕的事件发生后,我也曾多次借酒消愁,但第一次觉得酒这么好喝。 青江继续浏览博客的文章。《下巴微微活动》《表情?》《流质食物》《用手指表示》,从文章的标题就可以清楚知道,谦人在以惊人的速度康复。从所写的日期来看,数周的时间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透过博客的文章知道,谦人可以和外界沟通了,所以周围人能够为他做一些他想要做的事,这些事再度促进了他大脑活化,他的状况越来越好。就连为他动手术的羽原全太朗也用“惊人”来形容他的康复状况。 手术后八个月,谦人有了表情,也可以吃流质食物,虽然还无法发出声音,但嘴唇可以活动。甘粕才生在文章中写道:“好像随时都会开口说话。” 在用特殊的方法复健后,他可以慢慢活动双手和双脚的肌肉。一旦进入这个阶段,只要在接口上下点功夫,他就可以操作电脑了。谦人掌握了操作方法,终于能够进行双向沟通了。一篇标题为《我是谁?》的文章,记录了当时的情况。 前一天晚上,我就几乎无法合眼,终于可以和谦人交谈了。至今为止,都是我单方面发问、命令,但以后可以听谦人的想法了,终于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但是,在期待的同时,也不由得感到害怕。 事件发生至今已经一年多了,这段时间谦人以怎样的心情活着?必定充满了难以想象的痛苦。老实说,要接受这个事实有点害怕,但是,我不能逃避。如果我不接受,还有谁能够接受? 我担心的是,谦人似乎失去了记忆。他忘了自己是谁,也想不起我是谁。 羽原博士说,无法预料记忆能不能恢复。因为他大脑受到了损伤,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 我带着期待和心理准备前往医院。 病房内,谦人坐在床上,面前有一台电脑。他的右手上装了特殊的装置,可以捕捉指尖活动的神经信号,移动光标。 “早安。”我对谦人说。他看着我,眨了两次眼睛。这是他向我打招呼的方式。想到事故刚发生时的情况,现在他能够做到这件事,简直就像在做梦。 “你可以和他随便聊聊,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听到羽原博士这么说,我有点紧张。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对谦人说的第一句话。 “你有什么事想问我吗?”我对他说。 谦人听了之后,迟迟没有反应。我以为他没听清楚,想要再度开口。这时,电脑的光标突然移动了,他操作着屏幕键盘。 谦人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是谁?) 我看了不由得感到心痛不已。他果然还没有恢复记忆。 “你是谦人。甘粕谦人,这么写。” 我在事先准备的便条纸上写下了他的名字,出示在他面前。他注视了很久之后,用电脑写下了第二句话。 (你是谁?) 虽然经过这么长的时间,终于能够和儿子对话了,我却感到难过不已,但现在不是叹息的时候。谦人一定更痛苦。 “我是爸爸,是你的父亲,我叫甘粕才生,拍电影的,你知道电影吗?” 谦人最近已经能够有表情,但当时完全没有表情。他就像假人模特儿般面无表情地写下这句话。 (我知道电影,不知道你。) “哈哈哈,”我只能干笑,“你果然不知道,那就没办法了,那由佳子这个名字呢?还有萌绘呢?你知不知道?” 谦人的回答是(不知道)。 “那学校的事呢?同学或是老师,不管是谁都没关系,你记得谁的名字吗?” 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 但是,谦人在电脑屏幕上写的是(羽原医生、山田小姐、冈本小姐)。 山田小姐是负责谦人的护理师,冈本小姐负责他的饮食。 “还有没有其他人?足球队的川上呢?他是守门员,听说是你最好的朋友。他说等你清醒了,他想来看你。要不要我带他来?” 谦人停顿了一下,才开始写回答。他终于写好了。 (我不想。) “你不想?不想什么?” 他的回答是(我不想谈这些事)。 我发现谦人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羽原博士在我身后说:“请不要再问人际关系的问题。” 对谦人来说,谈论他不记得的事似乎只会造成他的痛苦。 我点了点头,再度看着谦人。 “好,不谈这些。那聊聊你喜欢的事,你想聊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光标在电脑屏幕上移动。 (我累了,想休息。) 我这才想到,这些作业对谦人来说,也很耗费体力。 “哦,对噢,没错,不好意思。好啊,你休息吧。” 然后,我对他说:“谢谢。” 我看着电脑屏幕,期待谦人也会写(谢谢),但光标没有再移动。我看着谦人的脸,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青江叹了一口气,轻轻摇着头。 值得纪念的父子交谈并不如甘粕才生期待的那么感人,虽然儿子清醒,终于能够沟通是极大的喜悦,但如果儿子根本不认识自己的父亲,根本称不上恢复了家庭关系。 之后的博客文章也记录了甘粕才生努力唤醒谦人记忆的过程,但谦人的记忆无法恢复。谦人的康复越来越明显,终于能够发出声音,手脚也能够活动了,但仍然想不起过去的任何事。不,应该说,谦人对自己的过去毫无兴趣。甘粕才生写下了以下文字。 谦人想要活出和过去完全不同的人生,获得重生的他只关心如何提升自己的能力,只专注于这一件事。他热心复健,只要一有空,就进行言语发声练习,对电脑也能够运用自如,他玩游戏、上网浏览、看影片。病房内出现了半年前难以想象的景象。 “太难以想象了,只能说是奇迹。”羽原博士看着我的脸,兴奋地说道。 “我曾经治疗过多名持续性植物人状态的病患,靠我的手术康复的病例也不少,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病人能够恢复得这么好。我们检查之后发现,他大脑损伤的部分几乎完全修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极其珍贵的病例,我已经向大学申请了预算,想要彻底进行调查,这样就可以减轻你的经济压力,你愿意提供协助吧?谦人已经同意了。” 我回答说,当然愿意协助。在回答的同时,我忍不住感到空虚。协助?我能够提供什么协助?不,我什么都不做才是“协助”吧? 经济压力根本不是问题,原本就打算为了谦人可以耗尽所有的家财,如果能够因此找回唯一的家人,简直太便宜了。 我能够找回我的儿子吗? 每当我走进病房,谦人浑身都散发出忧郁。虽然他从来没有明说,但我可以感受到,他一定觉得这个整天和他聊往事,“自称是父亲的中年男人”很烦。 如果谦人的记忆恢复,我无论如何都想问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萌绘自杀的理由。虽然曾经去了很多地方,向很多人打听,但最终还是不得而知,所以谦人是唯一的希望,也许萌绘有什么只有家人才知道的秘密。 但是,如果谦人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问他这种问题也是枉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姐姐。 “我是不是不要再来这里比较好?”我鼓起勇气问道。 (不知道,我无所谓。) 我感到愕然,但我拼命克制着,努力不让心情流露在脸上。因为谦人现在已经能够了解他人的表情。 “你无所谓吗?是噢,原来是这样。”我若无其事地说道。 (对不起。) 看到屏幕上的这一行文字,我觉得一个季节已经结束了。 这是博客倒数第二篇文章,然后就是那篇置顶的文章——“我决定一个人出门旅行一段日子”。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青江终于恍然大悟,他终于了解最新一篇文章中“甚至是奇迹似的恢复的谦人,对我来说,都已经是过去。对我而言的儿子,并不是目前的谦人;如同对现在的谦人来说,我并不是父亲一样”这段话的意思了。 甘粕才生也许觉得即使陪伴在儿子身旁,也无法对他有任何帮助。谦人获得了重生,准备迈向新的人生,自己的存在只是阻碍。 那必定是痛苦的决定。对甘粕才生来说,那是第二次和家人的诀别。第一次是告别妻子和女儿,第二次是向儿子的心告别。他克服了这一切,向未来踏出了一步。 无法得知这对父子之后的情况,博客的文章到此结束,而且至今已经过去了六年。不知道甘粕才生目前人在哪里,在做什么,谦人康复到什么程度。 不,还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个博客中所写的一连串故事和最近发生的硫化氢事故到底有什么关系?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关系,但青江无法忽略散落在这些文章中的关键词。 在温泉地的硫化氢事故中丧生的两名被害人都和电影导演甘粕才生有关,甘粕才生的妻子和女儿因硫化氢而死,幸存的儿子被天才医生羽原全太朗救了回来,医生的女儿羽原圆华前往发生硫化氢事故的温泉地寻找一个年轻人—— 不行。青江摇着头。他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无论怎么排列那些关键词,似乎都无法拼凑出一个故事。 16 “完全不认识。” 奥西哲子挽起白袍的袖子,在整理实验器具的同时冷冷地回答,完全没有看青江一眼,她的态度似乎在说,没时间陪他闲聊。 “你回答得真快,能不能稍微仔细想一下。” 戴着眼镜的奥西哲子面无表情,终于转头看向青江。 “根本不需要考虑,我没有任何朋友或熟人在开明大学医院工作,更不要说是脑神经外科,对我来说,根本是不同的世界。” “是噢,果然是这样啊。” 青江踢着地面,让坐着的椅子转了一圈。他来到研究室,因为是上课时间,所以学生都去上课了。他坐在学生的椅子上。 “怎么了?教授的周遭有人要看脑神经外科吗?” “不,并不是,只是我想联络一个人。” “那个人在开明大学医院吗?” “对,是脑神经外科的人。” 奥西哲子双手掐在腰上,皱着眉头问:“为什么?” “这个……有点解释不清楚。” “那算了,我不会追问。” “不是,我并不是要隐瞒,是真的很难说明。” “所以我说不需要说明,上次的稿子写好了吗?研究会志的序言,你说好今天要交的。” “哦,你是说那个……我马上写。” “那就拜托了。”奥西哲子冷冷地说完,低头继续工作。 青江抓了抓头,缓缓站了起来。 看了甘粕才生的博客后,他始终在想一件事,这样真的好吗? 青江受委托调查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发生的事故,他推测两起事故都是不幸的意外。赤熊温泉所在地根据他的推论,建立了对策,苫手温泉的事故虽然并不是官方委托他调查的,但他的意见刊登在《北陆每朝新闻》上。 然而,青江现在对自己的推论越来越没有自信,他觉得两个温泉地所发生的事故有某种关联性,也许这两起事故不是偶然发生,而是必然会发生。如果是必然引发,那就不是事故,而是事件了。同时,因为有人因此身亡,所以是杀人事件。 果真如此的话,自己该怎么办?难道要打电话给两个温泉地的县警总部,说那两起事故可能是杀人事件吗?如果对方问有什么根据,该如何回答?能够回答因为遇见了一个奇妙的女孩,而且在这两起事故中发现了匪夷所思的共同点吗?如果警方问犯案手法,到底该如何回答?因为青江自己也认为这种事故很难人为引发。 他想要见那个女孩。他想见羽原圆华。她一定知道某些事。 之前在苫手温泉时,她交给青江的那张纸上写着电话号码。青江鼓起勇气打了那个电话,但电话中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他立刻知道,那并不是圆华。 “呃,我是泰鹏大学的青江……请问,你不是羽原小姐吧?” “我不是,你拨打的号码是多少?” 青江说出写在纸上的数字,电话中的女人说,的确是她的手机号码,并没有打错。 “我想确认一下,请问你认识名叫羽原圆华的女孩吗?” “对不起,我不认识。” “是吗?打扰了。” 挂上电话后,他无力地垂着头。羽原圆华给了他假号码。 但仔细思考后就发现,即使她留下的是真实的手机号码,也未必能够见到她。而且,即使见到了她,她应该会和在苫手温泉时一样,青江无法从她口中得知任何线索。 既然如此,就只能指望甘粕才生的博客文章中提到的羽原全太朗了。原本希望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和他接触—— 青江准备离开研究室,伸手打算开门时,电话响了。奥西哲子立刻接起了电话。 “这里是青江研究室。” 青江打开门,正准备走出去,奥西哲子叫住了他:“教授!” “找我的?” 她捂住了电话说:“之前来过的那位姓中冈的警察,他说希望再见你一次。” “是他啊……”青江的脑海中浮现中冈充满野性的长相。 他突然想到,也许可以和他商量。 “你告诉他,随时可以来找我。” 奥西哲子再度把电话放在耳边。她板着脸,可能觉得青江又要拖稿了。 大约三十分钟后,中冈出现了,和上次不同,这次没有带伴手礼。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打扰你。”中冈走进青江的办公室后,再度鞠躬说道。 “不,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事要请教你。” 中冈听到青江的话,讶异地挑起眉毛问:“什么事?” “等一下再说,先听听你的事。” “好。”中冈坐直了身体,“或许你觉得我烦人,因为这次还是为了赤熊温泉的事故。不瞒你说,我仍然在怀疑那是人为的事件。” 青江点着头。 “我想也是,否则你不可能来找我。” “没错,就是这样。你还记得我上次说的事吗?我问你有没有可能用安眠药让被害人昏睡后,再制造硫化氢,导致被害人中毒身亡,你很干脆地否认了这个可能性,说完全不可能。” “我当然记得。” 那次之后,青江认为只要用塑料袋套住被害人的头,即使在户外,只要少量硫化氢就可以让被害人中毒身亡。难道中冈也发现了这个可能性吗?但刑警说:“我之后也考虑了各种可能性,也认为有相当的难度。我查了验尸报告,在被害人身上并没有验出安眠药的成分。” “原来是这样。” 既然这样,当然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于是,我思考了其他可能性。虽然我不是专家,但还是绞尽脑汁拼命想,结果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所以今天又来打扰。” “原来是这样,那我一定要洗耳恭听,请问是什么可能性?” 中冈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了记事本和圆珠笔。 “假设这支圆珠笔是被害人,首先,让被害人独自站在某个地方。以地形来说,就是气体容易积聚的地点。”他把圆珠笔竖在桌子上,“然后在远处放一个水桶之类的容器,放置的地点在被害人上风的位置。假设这本记事本就是容器。”他把记事本放在离圆珠笔三十厘米的位置,“将液体在这个容器中混合,产生硫化氢气体。产生的气体会吹向下风。这时候,凶手戴着防毒面具,躲在上风的位置。不久之后,被害人周围的气体浓度就会增加,最后死亡。”说完,他让圆珠笔倒了下来,“你认为我的推理如何?” 青江看了桌上的圆珠笔和记事本后,抬起了头,看着中冈充满野心的双眼。 “你的推理很大胆,你认为被害人的太太做了这些事吗?” “不。”中冈微微偏着头,“如果是这个方法,单独进行可能很困难,因为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在地势有高低落差的地方来回跑,所以,我猜想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制造了气体,同时收拾了容器。” “你是说,被害人的太太还有共犯?” 中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你认为有可能吗?” “你的想法很独特,很可惜,我只能说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可能性太低了。你有没有看过现场?因为是在山里,所以你可能认为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但现场是在溪流旁,如果不想让被害人看到,就必须躲去二十米外的地方。由于地形很复杂,所以根本无法预测产生的硫化氢气体会吹向哪里,也没有人能够保证风向不发生变化。对凶手来说,那是极其危险的方法。” 中冈沉默片刻后问:“可不可以用电风扇?” “电风扇?” “可以使用电池的电风扇,只要用电风扇制造风,就可以让气体流向目标方向。” 中冈离奇的想法再度让青江感到愕然,每个刑警都会有这种千奇百怪的想法吗? “我认为很困难,因为靠电池供电的电风扇很难把风吹到二十米外。” “如果是无风的日子,只要控制出风的方向应该就没问题,气体会自动往下沉。虽然你刚才认为二十米的距离很远,但在住宅区发生硫化氢自杀时,甚至要疏散半径五十米内的居民。” “中冈先生,问题就在这里,那是在室内,如果在户外,想要达到致死浓度,就必须制造大量气体。一旦这么做,很可能会伤及无辜。即使凶手肉眼可以看到的范围没有人,但没有人能够预测气体会向哪里扩散,还是说,凶手认为造成其他牺牲者也无所谓?” 中冈的表情似乎无法苟同。 “也可能凶手只是没有想那么多。” “嗯,”青江闷哼了一声,“很难说,不实际试一下,无法得知结果……” 中冈探出身体问:“所以,可能性并不是等于零吗?” “不,”青江偏着头,“可能性应该是零。我说不实际试一下,无法得知结果的意思是,如果事先没有实地练习,绝对不可能办到,必须在现场多次试验,确认重现性。难道被害人太太在事故发生前,曾经去过当地吗?” “不,这……我会确认一下。”中冈打开记事本,用圆珠笔记录着。 “我认为应该没有。因为那是一个小村庄,如果多次前往,很可能会被别人看到——”青江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啊”了一声。 “怎么了?”正在记事本上写字的中冈抬起头。 “不……但是,如果不是被害人的太太,而是共犯事先去做过多次试验,则又另当别论。” “原来如此。”中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谢谢,很有参考价值。” 青江注视着刑警正在写字的手。 “你打算根据这个推理持续侦查吗?” “暂时打算这么做,根据你的说法,如果是人为引发,凶手必须事先做好周全的准备。既然这样,留下证据的可能性非常高。”中冈合上记事本后,放回内侧口袋,“对了,你说要找我的是什么事?” “哦……其实最近又发生了一起硫化氢中毒事故,地点是在苫手温泉,所以再度委托我进行调查,但这次是报社委托。” “苫手温泉,那不是很有名的温泉吗?哦,原来也发生了类似事故,但那应该是事故吧?” 青江摸了摸鼻子下方。 “和赤熊温泉时一样,看起来像偶发的事故,只是有许多疑点。” “哪些疑点?” 青江把事故的详细情况,以及之前对奥西哲子说明的内容——现场附近之前从来不曾有人闻到硫化氢的气味,也没有对植物和动物造成影响。 中冈抱着双臂,微微扬起下巴。 “在那种地方发生中毒事故的情况很罕见吗?” “应该很罕见。当然,因为是自然界的事,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中冈连续点了好几次头,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所以,你要问我的是……” 青江用双手搓着自己的大腿,那是他在说一些难以启齿的话时特有的习惯。 “也许请教你有点奇怪,只是我有点在意。我在调查赤熊温泉的事故时,曾经在禁区内遇到一个人,我之前并不认识她,但上次去苫手温泉时,又遇到了她。” “哦……”中冈竖起食指,“那个人也和你从事相同的研究吗?” “不是,她不是学者,而是一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中冈瞪大了眼睛。 “年纪大约不到二十岁,她说她不是学生,所以应该和地球化学或是火山学之类的学术研究没有关系。” “所以只是温泉迷吗?” “不是。”青江摇着头,“她显然是来调查事故现场,而且目的是找人。” “找人?” 中冈露出讶异的表情,青江把之前和羽原圆华的对话告诉了他,当他说明结束时,发现刑警一脸匪夷所思地撇着嘴角。 “怎么回事?那个年轻女子到底是谁?” “不知道。因为有这件事,我开始觉得在两个温泉地发生的事故很可能并不是意外事故,所以觉得应该告诉你一下。” “原来是这样。”中冈收起了下巴,“你刚才说,苫手温泉的被害人是演员?” “是名叫那须野五郎的演员,赤熊温泉的被害人好像是影视制作人,也就是说,两个人都从事影视工作。” 中冈用力吸了一口气后吐了出来。 “青江教授,你知道你刚才说的事,包含了很重要的信息吗?” “嗯,大概知道……” “之前我认为赤熊温泉的事件即使是他杀,也是因为谋财害命,但如果和苫手温泉的事结合,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必须同时考虑这两件事,搞不好是连续杀人事件。”中冈双眼发亮地说道。他可能因为有点激动,所以说话的速度也变快了。 “我倒是没想到这些问题,但对于那个叫羽原圆华的女孩,我发现了一件事。” “你发现一件事?什么事?” “中冈先生,你有没有听过名叫甘粕才生的电影导演?” “甘粕?不,我没听过,我平时很少看电影。” 青江说明了自己调查那须野五郎和水城义郎的共同点,发现了甘粕才生的过程。当他说到甘粕才生因为硫化氢事故而失去家人时,中冈的神情更严肃了。 “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调查了甘粕才生。呃,中冈先生,你现在有时间吗?” “时间?我没问题啊,原本的行程随时可以更改。” 青江点了点头后站了起来,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中拿出一沓资料。他将甘粕才生的博客文章按照日期的先后顺序打印了出来。 “比起听我说明,看这些文章比较直接,虽然分量还不少。” “那我就来拜读一下。”中冈神情有点紧张地拿了起来。 “你慢慢看,我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叫我。” “好的,谢谢。” 青江走出办公室。中冈至少要三十分钟才能看完这些文章。 青江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再度回到办公室。中冈坐在沙发上发呆,看到青江后,好像突然惊醒般猛然挺直身体,那沓打印稿放在桌上。 “你看完了吗?”青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中冈点了点头:“看完了。” “你有什么看法?” 中冈发出低声闷哼后说:“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有点搞不清楚重点。老实说,前半部分让我有点抓不到头绪,虽然出现了硫化氢,但似乎和温泉地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关系,看到一半时,甚至不想继续看下去。” “我能理解,我觉得能够充分感受甘粕先生的悲伤。” “也许是这样,但是干刑警这个行业的人,对这种事都很迟钝,我甚至纳闷,你为什么要我看这些文章。但进入后半部分——”中冈拿起那沓文章,翻开后半部分,“出现了羽原全太朗这个医生,实在太令人惊讶了。” “对,”青江回答说,“我猜想是那个女孩的父亲。” “看了这个部分后,我终于了解了,也完全能够理解你为什么认为不可能只是巧合,我也认为其中有蹊跷。” “对不对?只是我完全想不透彼此到底有什么关联。” “我也有同感,看起来掌握关键点的羽原父女和硫化氢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对啊。” 青江叹着气,总觉得好像看见了什么,却又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觉得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自己以为有什么。 “事故的现场,”中冈嘟哝道,“只有被害人的脚印,对吗?” “呃……”青江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是问苫手温泉的事故现场,你刚才不是说,散步道上只有被害人的脚印吗?” “哦,”青江用力点了点头,原来是说这件事,“没错。” 中冈把头转向一旁,沉思了片刻,然后把头转回来看着青江说:“我刚才说的方法可行吗?在比现场地势高的地方制造硫化氢气体,如此一来,凶手就不会留下脚印。” “你是说,苫手温泉也是谋杀吗?” “我想在这个前提下思考,你认为有可能吗?” “很难说,实际操作时,应该会觉得很困难。” “你刚才不是说,事先经过多次试验,就有可能吗?” “是啊,多次试验……中冈先生,刚才我想起一件相关的事。” “什么事?” “羽原圆华正在找的那个年轻男人,曾经去过赤熊温泉两次。” “啊?”中冈瞪大了眼睛,“两次是……” “第一次是事故发生的一个星期之前,和被害人住在同一家旅馆。事故发生的前一天,有人在事故现场附近看到他。看到他的人就是他第一次住宿的那家旅馆的老板娘。” 中冈的视线在半空中飘忽着,思考片刻后,再度看着青江。 “你刚才说,如果被害人的妻子多次实地造访做试验,可能会被当地人看到,但如果做试验的是共犯,就另当别论了。” “我说过,因为我想起了那个男人。” “所以说,”中冈指着青江的胸口,“羽原圆华这个年轻女孩在找的那个男人,有可能是水城义郎的太太的共犯。” “我也有这种想法,不,但是——”青江轻轻摊开双手,“我还是认为,你刚才说的方法很不现实,即使多次试验,恐怕也很难成功。” “青江教授,目前就暂时不要拘泥于细节问题,假设有人能够用什么巧妙的方法,让在不远处的人因为硫化氢中毒而死亡,如此一来,或许可以有所发现。” “比方说,是怎样的方法呢?” “目前还不知道。青江教授,我可以偷偷向你透露一件事,水城义郎的妻子曾经对地下网站产生了兴趣。”虽然旁边没有人,但中冈还是压低了嗓门说道。 “地下网站……”青江也知道。因为利用地下网站杀人的事件曾轰动一时,据说甚至有人委托地下网站杀人。 “当我得知这个线索时,想到被害人的太太可能去地下网站找共犯,但也可能并不是,可能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生了黑暗的邂逅。” “你是说,那个人就是羽原圆华正在找的人?” “仔细想一下,就会发现很合理。总之,我需要再调查苫手温泉的事故,还有那个叫羽原圆华的年轻女孩。” “你要去见羽原博士吗?” “应该会。” “如果得知任何有关羽原圆华的消息……” 中冈露齿一笑,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马上向你报告。” “拜托你了。如果这两件事不是事故,而是人为的事件,我有义务揭发真相。” “我知道,对了——”中冈指着桌上的资料,“不知道他之后怎么样了。” “他?” “那个少年,好像叫谦人,从植物人康复的少年。” “哦……我也很在意。” “博客之后就没再更新吗?” “没有。”青江站了起来,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搬了过来,打开电脑后,连上了网络,点进了甘粕才生的博客,“这是最新的一篇文章。” 中冈露出认真的神情看着。 “关于这个叫甘粕才生的人,有没有更详细的资料。” “只要在网络上搜索,就可以查到他身为导演的相关信息。” “你的电脑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好,没问题。” 中冈在键盘上打字,他的动作很熟练,很快就找到了几条信息。 “看来他是很出色的电影导演,有人称他为天才或是鬼才。” “没错,他拍的电影中,也有我喜欢的作品,那部电影叫《冻唇》。” 中冈似乎并没有听到青江的话,他持续搜索,不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好几张照片,似乎是他在首映会或是现场拍摄的工作照。 “原来他年轻时很帅。”中冈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说。 那是甘粕才生的脸部特写,照片上的人很年轻,可能刚当上导演不久,的确相貌堂堂。 青江看着照片,渐渐萌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中冈想要关掉照片的页面,他立刻制止说:“等一下。” “怎么了?” “不是,我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张脸。” “可能是电影简介之类的吧。” “不是,我从来没买过那种东西,而且是最近看到的——”说到这里,他的记忆猛然苏醒,“啊?不会吧?” “怎么了?”中冈焦急地问。 “她……羽原圆华给我看的照片。和她正在找的那个年轻男人长得很像。” “啊?但是年龄不符啊。”中冈说到这里,似乎也发现了问题,用力睁大了眼睛。 “羽原圆华在找甘粕谦人……吗?” 青江问,但中冈没有回答。 两个人一起看着电脑屏幕,甘粕才生年轻的笑脸中充满了自信。 17 开明大学医院的会客室内除了墙上的风景画外,毫无装饰。中冈忍不住思考来这里的客人都聊些什么。他不禁想象着一流大学医院会有很多利益,可能经常有牵涉到巨额资金的密谈。 他四天前才和泰鹏大学的青江见面。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和理科系的大学有如此密切的联系。中冈本身读的是经济学,只不过当年所学的知识完全没有派上任何用场。 今天上午,他打电话到开明大学医院,直截了当地说想见脑神经外科的羽原博士。只要说自己是警察,对方通常都会很快转接。果然不出所料,接电话的人态度很客气地告诉他,羽原目前正在忙,一个小时后应该可以接电话。中冈在一个小时后打了电话,对方很快就转接给羽原。 中冈说,希望见面谈一谈。羽原理所当然地问他有什么事。中冈认为不能这么快亮出底牌,只告诉他说:“关于令千金的事。” 电话的彼端传来了倒吸一口气的动静。 “圆华发生了什么事吗?” 光是听到这个问题,就已经大有收获了。羽原全太朗和圆华果然是父女。 “不,不是这样,只是侦查工作的一部分。” “侦查?我女儿牵涉到什么事件吗?” “目前还不清楚。” “到底是什么事件?” 羽原接二连三地发问,中冈坚持见面后详谈,并约好在两个小时后见面。 开明大学的校园很大,中冈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医院的柜台。他报上姓名后等了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色套装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她约三十岁,眉清目秀,身材很好。跟着她走去会客室的途中,中冈忍不住开口问她:“你也是医生吗?”对方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是做事务工作的。” 中冈喝着那个女人为他倒的日本茶,思考着对付羽原的方法。目前不知道对方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和温泉区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也就是说,完全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全面协助侦查工作,所以很希望能够在不亮出自己底牌的情况下,多了解对方的状况。 和青江见面到今天的这段时间,中冈做了几项调查,其中也包括调查甘粕谦人。 据青江说,羽原圆华正在找的那个年轻人神似甘粕才生年轻时的样子,既然这样,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甘粕谦人。在八年前处在植物人状态的谦人已经彻底康复,可以自由活动了吗?于是,他想到可以向当年照顾谦人的护理师了解情况,甘粕才生的博客上提过那个护理师的名字。是“山田小姐”。他向开明大学医院询问后,发现当时有两名护理师姓山田,进一步调查后,得知山田佳代当时负责照顾谦人,只不过她在三年前已经调去其他医院工作了。 中冈立刻去拜访山田佳代,在医院内的咖啡店见了面。山田佳代身材矮小微胖,看起来很亲切。 当中冈问起甘粕谦人,她柔和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她回答说,因为是之前医院的事,她不太记得了。 “只要把你记得的事告诉我就好,根据他父亲在博客上所写的内容,六年前,谦人的康复状况良好,之后到底怎么样?顺利康复了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山田佳代结巴起来。 “为什么?不是由你负责照顾的吗?” “是啊,但并不是一直都由我照顾,很快就换了别人。” “即使是这样,既然在同一家医院内,应该会听到他后续的状况吧?有没有听说他可以说话了,或是可以站起来了?” “不,因为病人转去其他病房了,所以我真的不知道。” “其他病房?但不是还在开明大学医院吗?” “虽然是这样,但那家医院很大……”山田佳代边说边看着墙上的时钟,显然希望能赶快离开。 “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之后负责照顾甘粕谦人的护理师名字?” 没想到她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不是需要交接工作吗?” “这种事可以想办法解决,总之,我不知道。对不起,我可以离开了吗?因为我还在上班。” 中冈没有理由挽留她,无奈之下,只好向她道谢。山田佳代立刻匆匆离开咖啡店逃走了。 她的态度显然有问题,似乎有人对甘粕谦人的事下了封口令。果真如此的话,到底是为什么呢? 接着,中冈决定着手调查甘粕才生,但他以前住的房子已经拆除,不知道他的下落,也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于是,中冈再度拜访了之前调查水城义郎时曾经见过的那些人,其中有些人和甘粕才生也很熟,尤其编剧大元肇是在硫化氢自杀事件后,曾和甘粕见过面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那起事件也让我受到很大的打击。”大元肇坐在堆了很多书籍和资料的桌子旁,一脸沉痛的表情说道。他个子瘦小,可能五十岁左右,下巴长满了胡茬儿。 他说的那起事件,当然就是甘粕萌绘的自杀。 “我协助他办了守灵夜和葬礼,看到甘粕先生的样子,实在为他担心,很怕他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不开。虽然大家都说他是鬼才、怪胎,但才生毕竟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他太太和孩子没能躲过那一劫,他可能觉得自己被推入了地狱。” 听大元说,事件发生后,他主要是为了原本企划的电影无限期延期,才会和甘粕见面讨论。 “想到终于可以再度和甘粕一起合作,我一直很期待,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事件发生后,见到才生先生时,发现他的眼中没有灵魂,对他来说,电影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大元说,他最后一次见到甘粕是在六年前,因为必须讨论共同制作的电影的著作权问题,所以大元主动和他联络。“虽然比事件刚发生时好一点,但还是很没精神,也几乎没在听我说话。” 他们见面时并没有谈论女儿的自杀事件,也没有聊甘粕谦人的状况。 之后虽然用电子邮件讨论了几次公事,如今完全没有联络,但大元知道一件有关甘粕的事。 “差不多一年前,我从熟识的编辑口中得知才生先生好像要出书,似乎是他的半生传记,包括那个博客的文章在内,要用传记小说的方式,写下至今为止的人生。” 中冈想起博客最后一篇文章中也提到了类似的事。看来经过几年之后,这个计划似乎终于要实现了,但大元说,那本书至今还没有出版。 中冈确认了那位编辑的姓名和电话后,也打听了甘粕才生的电话。大元操作着智能手机,出示了甘粕才生的手机和电子邮箱,但和其他人所知道的相同,也就是说,目前已经停用了。中冈这么告诉大元后,大元点了点头:“果然是这样。” 中冈问他,有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甘粕才生的传闻。 “不好意思,完全没有。我们这个行业起起伏伏很剧烈,一旦被世人遗忘,就很难有翻身的机会,他具备了出色的才华,真是太遗憾了。”大元总结这句话时,好像在缅怀故人。 以上就是中冈这几天的成果,很可惜并没有像样的收获,正因为如此,他无论如何都希望可以从羽原全太朗身上打听到一些消息。 他看着记事本,正在整理思绪时,听到了敲门声。 “请进。”中冈合起记事本站了起来。 门打开了,一个瘦男人走了进来。一头短发已经有点花白,脸很瘦,但完全没有穷酸相。戴着黑框眼镜,平静的眼神中可以感觉到他的聪明。中冈不由得想,聪明人外表果然与众不同。 “我是羽原,让你久等了。” “不,很抱歉,突然上门打扰。”中冈递上了名片。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后,再度听到敲门声。羽原应了一声。 刚才带中冈来会客室的女人走了进来,托盘上有两个茶杯。她把茶杯放在他们面前后,把中冈刚才喝完的空茶杯放在托盘上,行礼后离开了。 “所以,”羽原伸手拿起茶杯,“你要谈关于我女儿的什么事?”语气比电话中更平静。 “在此之前,我想先请教另一个人的事,是你以前动过手术的病人。” “哪一个病人?” 中冈停顿了一下后说:“名叫甘粕谦人的少年,不,已经又过了好几年,现在可能已经成年了。” 羽原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但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甘粕谦人的确是我的病人,你想了解他什么?” “首先是他目前的情况,我通过他父亲的博客得知了他,但博客在六年多前就停止更新,所以无法了解他之后的情况。” 羽原喝了一口茶后,放下了茶杯。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有可能牵涉到一起事件,虽然很想向当事人了解情况,但我不知道他的电话,所以我在想,也许你会知道。” 羽原轻轻摇着右手的食指。 “他好几年前就出院了,我们也不知道他目前在哪里、在做什么。” “好几年前……那他出院时的状态如何?根据他父亲写的博客,六年前已经能够使用电脑了,之后的恢复也很顺利吗?” 羽原目不转睛地注视中冈的脸后,突然笑了起来。 “我相信你也知道,未经当事人同意,我们不能擅自透露病人的隐私。” “我当然知道……” “但这个问题应该没有大碍,正如你所说的,他恢复得很顺利,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太厉害了。”中冈瞪大了眼睛。他的确这么认为。 “关于甘粕谦人,我能透露的就只有这些,无论你再问什么,我都无法回答。我刚才也说了,我们有义务要为病人保守秘密,更何况我们并没有掌握太多关于他的情况。他是以前的病人。”虽然他的语气很柔和,却不容别人争辩。 “我知道了,那就进入正题,关于令千金的事。”中冈坐直了身体,“羽原圆华小姐目前人在哪里?” 羽原推了推黑框眼镜,跷起了腿,缓缓靠在沙发上:“她去旅行了。” “旅行?去哪里旅行?” “不知道。”羽原耸了耸肩,“不知道她目前人在哪里,因为那是她的流浪之旅。” “造访各地的温泉吗?” “温泉?”羽原露出狐疑的表情后耸了耸肩,“可能也会去那种地方,但我不了解详细情况。” “她一个人吗?” “是啊,她说要在二十岁之前去日本各地旅行。她从小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年轻女孩一个人……你不会担心吗?” 羽原听到中冈的问话,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十八岁已经是成年人了,问题在于有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我女儿具备了这种能力。” “你很信任她。” 羽原露出冷漠的眼神问:“不行吗?” “不,我觉得很好。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旅行?” “她一个月前离开家里。” “你们有联络吗?” “她偶尔会传短信给我,目前似乎一切都很好。” “你们有没有通电话?” “暂时没有,我女儿可能觉得没什么特别想说的话。我也很忙,没事也不会想要打电话。” “她最后一次传短信给你是什么时候?” “我忘了,”羽原偏着头,“我想大概是十天前。” “是什么内容?只要不会涉及隐私的范围就好。” “没涉及什么隐私,她只是说,她很好,叫我不要担心。” “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那条短信?” 羽原用鼻子冷笑了一声,推了推眼镜。“给你看也没问题,可惜我已经删除了,因为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 “删除?既然是单独出门旅行的女儿传来的短信,不是会一直保存到她平安回来吗?” “也许有人会这么做,但我并不会,不行吗?”羽原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在挑衅,但也许只是个性使然。 “是吗?那可不可以请教令千金的联络方式,只要电子邮箱和手机号码就好。” 羽原猛然挺起了背。 “告诉你也没问题,但我想了解大致情况。你在侦查的是什么案件?为什么要打听我女儿的消息?” 虽然他嘴唇露出了笑容,但双眼露出了学者特有的冷漠眼神。中冈在他的视线注视下,立刻思考起来。 如果过度隐瞒,这个人恐怕什么都不会说——他看着羽原全太朗,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我正在调查两起在不同地点发生的死亡事故,”中冈下定决心后说道,“目前仍被视为意外事故,但很可能是人为事件。” “什么事故?” “某种中毒引起的死亡,我只能说到这里。” “是吗……那和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只是有人刚好在发生那两起事故的地方都看到了令千金,两者都是乡下地方的村庄。详细情况我不方便透露,两个地点之间的距离超过三百公里,而且看到令千金的地方都在事故现场附近。警方当然不可能忽略这个事实,所以想要向她了解一下情况。” 羽原用力吐了一口气,再度推了推眼镜。 “你不会告诉我事故的详细情况吧?” “敬请见谅。”中冈微微低头。 “那至少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只是单纯的事故,刑警不可能展开侦查。你说很可能是事件,所以是谋杀吗?” 中冈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认为。” “我女儿和杀人命案有关吗?” “因为我想要确认,所以才想知道她的联络方式。” “好。” 羽原把手伸进上衣内侧,拿出了智能手机,然后看着放在桌上的中冈的名片,立刻操作起来。 不一会儿,中冈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收到短信的声音。拿出手机一看,是羽原传来的,内容是电子邮箱和电话号码。 “但是,”羽原收起手机的同时说,“即使你传短信给我女儿,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够收到,电话也未必能够接通。因为她好像设定了很多限制。” “拒绝陌生来电和陌生短信吗?” “没错。” “原来是这样。”中冈点了点头,指着羽原的胸口说,“你现在可以打电话给令千金吗?如果接通了,可不可以把电话交给我?” 羽原注视着中冈的眼睛,似乎想要看穿刑警到底有什么企图。 这位天才医生终于移开视线,拿出手机,单手操作后,放在耳边。 过了一会儿,羽原说:“接不通。”中冈默默伸出手,想要确认他说的话是否属实。羽原察觉了他的意思,叹了一口气,把手机递了过来。中冈接过手机后放在耳边,的确听到了电话无法接通的语音应答,电话号码也没错。 “谢谢。”中冈把手机交还给羽原。 “我女儿很任性,只有自己想说话时才会接电话。” “有紧急情况时怎么办?” “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生过任何需要紧急联络的事,但如果发生这种情况,电话不通时,应该会传短信。如果她看了之后,认为的确很紧急,就会主动打电话。” “原来如此,那可不可以麻烦你传短信给令千金,把我名片上的电子邮箱和手机号码告诉她,并告诉她,希望她不要拒接我的电话和短信?” 羽原想了一下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等我有空的时候会传给她。” “如果可以,希望越快越好。” “现在吗?” “对。”中冈看着对方的眼睛。 羽原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开始操作手机。 他似乎已经写好了短信内容,递到中冈面前问:“这样可以吗?”手机屏幕上写着“这个人可能会和你接触,不要拒绝”,然后又写下了中冈的姓名、职业、电子邮箱和手机号码。 “没问题。”中冈说。羽原当着他的面传了短信。 “还有其他要问的事吗?”羽原把手机放回口袋问道,“如果没有的话,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中冈竖起手指,“请问羽原圆华小姐和甘粕谦人是什么关系?” 羽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第一次露出慌乱的神色。 “……我不太了解你这个问题的意思,请问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想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羽原皱了皱眉头,缓缓地闭上眼睛后又张开,看着中冈说:“圆华是我女儿,甘粕谦人是我的病人,我只知道这些而已。” “你是说,他们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吗?” “据我所知是如此。”羽原悠然地回答,刚才的慌乱已经消失了。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中打扰。”中冈站了起来。 “彼此彼此,很抱歉,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侦查过程中,如果发现任何关于我女儿的事,请随时和我联络,我会尽力协助。” “谢谢,到时候再麻烦你。” 中冈鞠了一躬,说了声:“告辞了。”走出了会客室。他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掌握可以戳破这个天才医师谎言的王牌。 18 听到“告辞了”声音的同时,刑警的身影从屏幕上消失了,只看到为刑警送行而起身的羽原全太朗,接着,听到了关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羽原转身看向这里,也就是设置在壁画上的隐藏式摄像头,举起一只手,似乎在说,已经没事了。 桐宫玲关上开关后,屏幕立刻变黑了。她看了一眼手表说:“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离开了,我以为他不会轻易放弃。” “因为他手上并没有足够的牌。”武尾回答道,“我猜想他从羽原博士的态度中发现,博士有所隐瞒,和这种对象多聊也没有意义,他应该会多搜集信息之后再上门。” 桐宫玲五官端正的脸转向他:“不愧是很有才干的前刑警。” “我以前是在警备课,而且是乡下地方的分局。”武尾低着头。 自从羽原圆华在东京下大雪的日子逃走之后,武尾便一直在家里待命。虽然这段期间薪水照领,但他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内心始终感到不安。因为如果圆华不回来,自己早晚会失业。 没想到两个小时前,突然接到了桐宫玲的电话,请他到开明大学一趟,但并不是到数理学研究所,而是指定在医院的病房大楼。她在电话中说,详情见面再聊。 武尾立刻换好衣服赶来,然后被带到一个房间,见到第一次到数理学研究所时曾见到的那个人。他自我介绍说,他叫羽原全太朗,是圆华的父亲,同时也是开明大学医院脑神经外科的教授。 “虽然有点迟了,但感谢你护卫圆华。虽然——”羽原扬起右侧脸颊,“她早晚会回来,到时候还请你多帮忙。” 武尾鞠躬说:“到时候请多关照。” 羽原满意地点着头。 “我知道你对很多事感到匪夷所思,但听桐宫说,你从来没有问过。” 武尾没有吭声,因为他觉得现在不应该开口。 “等一下会有刑警来找我,”羽原神情严肃地说,“他只说是为了我女儿的事,除此以外完全没有透露。” 武尾点了点头,他认为那位刑警找上门,并不是形式化的打听消息而已。 “你应该也知道,我女儿至今仍然下落不明,但因为特殊的原因,所以并没有请求警方寻找失踪人口。我们希望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找到我女儿。” 武尾还是默然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我完全无法预料刑警会说什么,但我希望能够隐瞒圆华失踪这件事,所以即使刑警打听圆华的事,我也打算对他说,虽然知道她目前的情况,只是不知道她人在哪里,然后设法从对方口中套出一些消息。武尾先生,我想拜托你从屏幕上监视我和刑警的对话,如果认为有必要,请你向我提供建议。” “屏幕?” “就是这个。”桐宫玲指着桌子上的屏幕、扩音器和平板电脑。 “会客室内设置了隐藏式摄像头和麦克风,可以在这里听见、看见羽原博士和刑警的谈话。” “也就是说,”羽原接着说道,“希望你能够协助我和警察周旋,既然对方是专家,我当然也需要专家协助。” 武尾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专家……” “即使是前专家,对我来说,也是宝贵的战力,你愿意协助我吗?” “我之前只是乡下地方的警察,我不知道有没有能力和警视厅的刑警交锋。” “没关系,你愿意协助我吗?” 没有理由拒绝。武尾点了点头:“既然这样……” “太好了。”羽原嘴角露出了笑容。 他们很快就决定了方法。武尾和桐宫玲一起在这个房间透过屏幕监视羽原和刑警的对话,必要时,由武尾通过平板电脑向羽原发出信息,信息将会显示在羽原所戴的黑框眼镜镜片上。这种类型的产品已经上市,只是很少有外观和普通眼镜无异的款式。一问之下才知道,那是数理学研究所的相关企业新开发的试用品。 准备就绪后,把刑警带进了会客室。刑警走进会客室后,完全没有察觉室内装了隐藏式摄像头和麦克风。 羽原和刑警开始谈话,但武尾感到困惑不已。因为谈话中提到了甘粕谦人这个陌生的名字,所以他无法向羽原提供任何建议。 不一会儿,听到他们终于谈到了羽原圆华,武尾提出了一个建议:“请向他确认,是不是在调查杀人命案。” 响起了敲门声,桐宫玲说“请进”的同时站了起来。武尾也站了起来。 羽原全太朗走进房间,他已经拿下了眼镜,对着他们上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样?”羽原看向武尾,“我的应对有问题吗?” “完全没有问题,应对非常恰当。刑警要求你立刻打电话给圆华小姐时,我忍不住紧张起来。” “我也很意外,但我根本无所谓。因为我知道即使打了,电话也不会通。” “你当时的决断很出色。” “你要我确认是不是针对杀人命案进行调查的建议帮了很大的忙,让我一下子镇定下来。但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有两个目的。首先想确认刑警是否把圆华小姐列为嫌犯,如果是杀人命案,一定会确认不在场证明,但他完全没有问相关的问题,也就是说,圆华小姐并不是嫌犯。” “原来如此,另一个目的呢?” “我想了解是不是刑案,如果是,又是何种程度的刑案。那名刑警是麻布北分局的人,如果是针对杀人命案进行侦查,通常由警视厅搜查一课进行主导。可见目前还没有确认那是一起刑案,最多只是暗中侦查的阶段。” “原来是这样,真是太了不起了。”羽原深感佩服地连连点头,但武尾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只能垂下视线。 “好,”羽原说,“问题在于我们有没有得到寻找圆华的线索,刑警中冈的谈话中有没有什么线索?” “首先必须确定是什么事故,”桐宫玲操作着平板电脑,“他刚才提到中毒,所以,我可以在最近一个月的新闻报道中搜索中毒这个关键词……”她的指尖在液晶屏幕上滑动后,吐了一口气,“有超过七十条信息。” “中毒也有各种不同的情况,食物中毒、药物中毒、气体中毒……” “应该可以排除药物中毒,”武尾说,“因为这样很有可能是事件,不会说是事故。” “的确有道理。他还说,发生的地点是在乡下地方,会不会是吃了什么特产品,导致食物中毒?” 桐宫玲利落地操作着平板电脑:“东京以外的地方发生食物中毒的事件也超过三十起。” “有这么多啊。” “而且,并不一定所有的事件都会上报,最好还有其他关键词。” “还有其他关键词吗?”羽原摸着下巴,微微偏着头。 “呃,”武尾开了口,“发生的地点不是在温泉区吗?” “温泉区?” “对,刚才博士回答说,圆华小姐去旅行时,中冈曾问,去造访各地的温泉吗?我觉得他故意用这句话来测试博士的反应。” “被你这么提醒,我想起他的确说过这句话。”羽原嘀咕道。 桐宫玲操作着平板电脑。 “用温泉和中毒的关键词,查到有一篇报道相符。一名男子在L县的苫手温泉死亡,分析是吸入了火山气体导致中毒。” “火山气体?这看起来完全没有关系吧?” 羽原说这句话时,一件事闪过武尾的脑袋,迅速膨胀成了想法。他忍不住“啊”了一声。 “怎么了?”羽原问。 “圆华小姐失踪的几个星期前,我曾经看过类似的报道,但我记得并不是苫手温泉。”武尾看着桐宫玲说,“就是圆华小姐说要独自外出的那一天。你记得吗,她突然拿起报纸阅读?那份报纸上刊登了那篇报道,因为我想知道圆华小姐到底在看哪篇报道,事后又看了一遍,所以记住了。” “圆华是在一个月前消失的。” 桐宫玲的指尖在液晶屏幕上迅速滑动。 “是这个吗?观光客在赤熊温泉村的山中死亡,日期也相符。” “就是这个,”武尾说,“就是在赤熊温泉,没错。” “报道的详细内容是什么?”羽原催促道。 “赤熊温泉村发生了一起一名在附近散步的男性游客在山中突然死亡的事故。”桐宫玲朗读着那篇报道,“男子的妻子发现了异状,当救护队员赶到时,闻到现场附近有淡淡的臭鸡蛋味道。赤熊温泉村的泉源含有硫化氢,可能是因为地底冒出的气体暂时累积,导致浓度增加,引起中毒死亡。” “硫化氢!”羽原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桐宫玲默默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也散发出不寻常的气息。 “有没有更详细的情况?比方说,被害人的身份之类的。” “……有。被害人是住在东京都港区的影视制作人,名叫水城义郎,六十六岁。他们夫妻在前一天一起住在赤熊温泉的旅馆。” 桐宫玲把屏幕转向羽原,让他确认“水城义郎”这四个字。 “刑警中冈所属的麻布北分局也在港区。” “影视制作人……”羽原皱着眉头,“再确认一下刚才的报道,就是苫手温泉的那篇报道,说是火山气体,具体是什么气体?” “请等一下。”桐宫玲滑动着指尖。 “查到了。男子在苫手温泉散步道上死亡的事件,解剖结果发现死因是硫化氢中毒。” “果然是这样,中冈说,发生事故的两个地方距离超过三百公里,如果是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的话就符合了,苫手温泉的被害人是什么人?” “名叫森本五郎的三十九岁男子。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情况。” 羽原用力深呼吸,抱着双臂:“你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应该就是。”桐宫玲说,“硫化氢中毒这件事无法忽略,中冈除了问圆华小姐以外,还问了谦人的事。” “关于这件事,听说之前负责照顾谦人的护理师打电话到数理学研究所,说有刑警向她打听谦人的事,她当然回答什么都不知道。” “应该也是中冈吧?” “八成是他。”羽原点了点头后问武尾,“你知不知道甘粕谦人的事?” 武尾摇了摇头:“刚才教授和中冈谈话时第一次听到。” “是吗?所以你应该听不懂我们刚才在说什么。” “对。” 羽原垂下双眼,迟疑片刻后,看着桐宫玲说:“你把谦人的事告诉他。” 桐宫玲用力收起下巴说:“要说到何种程度?” 羽原停顿了一下说:“基本的情况。” “好的。”桐宫玲回答后,操作着平板电脑,然后露出冷漠的眼神,把屏幕拿到武尾面前。屏幕上写着“甘粕谦人”四个字。 “刚才和中冈的谈话中也提到过,甘粕谦人是羽原博士的病人,因为不幸的事件变成了植物人,但之后奇迹似的康复。之后,谦人因为某种因素,开始在数理学研究所生活,但在去年春天突然失踪了。不知道他为什么失踪,虽然留下了一封信,但信上只写了感谢医院和羽原博士。除了他以外,还有另一个人也生活在数理学研究所,就是你很熟悉的羽原圆华小姐。她比任何人更担心谦人,很可能擅自外出去找他。为了避免她做出这种鲁莽行为,我们决定派人监视她,所以就找了你,武尾先生。” 武尾微微吸了一口气。果然是这样。圆华逃走时,他曾经这么猜测,看来完全正确。 “再重回刚才的话题,”桐宫继续说道,“谦人遭遇的不幸事件,就是他被卷入了他姐姐的自杀。那不是普通的自杀,而是硫化氢引起的中毒死亡,他的妈妈也被卷入,因此送了命。” “啊!”武尾叫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听了这些说明,你应该能够理解我们会注意到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事故的原因了。”羽原说道。 武尾点头表示同意:“我很了解,对甘粕谦人来说,硫化氢是决定他命运的物质。” “但是,”桐宫玲说,“目前并不知道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有什么看法,因为他丧失了事件发生之前的记忆。” “失去记忆了吗?” “对。当他醒过来时,已经是植物人状态,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在通过其他方式沟通之后,他才终于了解了状况。” 武尾说不出话来,他完全无法想象如此严峻的状况。 “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谦人,可以看这个,”桐宫玲把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武尾,屏幕上出现一个网站,“那是谦人的父亲所写的博客。” “原来有这个……” 桐宫玲突然想到了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果然没错。博士,请你看这里,这里提到了姓水城的影视制作人。” 羽原凝视屏幕后嘟哝说:“那就更没错了。”然后看着武尾说:“谦人的父亲是电影导演甘粕才生。” “哦……”武尾恍然大悟。他之前听过这个名字。 “正如桐宫刚才说的,谦人戏剧性地康复,但也同时丧失了对过去的记忆。得知这件事后,甘粕才生就渐渐不再来医院,最后完全不再出现。我们也无法联络到他,一直持续到今天。” “原来是这样。” 羽原打了一个响指。 “我们来整理一下问题。圆华得知了赤熊温泉的事故,为了寻找谦人而失踪了。她为什么认为那起事故和谦人有关?如果真的有关,谦人到底在那起事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中冈怀疑是杀人命案的理由也令人在意。正如武尾先生所说,既然搜查一课没有出动,代表并没有明确的证据怀疑是他杀,难道是他个人掌握了什么线索吗?” 羽原皱着眉头,紧闭双唇,注视着武尾:“我想听听前警官的意见。” 武尾干咳了一下说:“中冈的谈话中,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 “我记得他刚才说,在事故发生的两个地方,都有人看到圆华小姐。” “他的确这么说,有什么问题吗?” “他是怎么掌握这个消息的?” “啊?”羽原一脸意外地和桐宫玲互看着。 “如果圆华小姐是谁都认识的名人,在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都有人说看到羽原圆华的证词或许合情合理,但圆华小姐并不是名人,如果有人在事故现场看到她,把这件事告诉刑警,最多也只是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而已。即使在两个温泉区都有相同的证词,为什么中冈会知道是同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就是羽原圆华呢?” “是不是目击者问了她的名字?”桐宫玲难得很没自信地说完后,摇了摇头,“不可能,圆华小姐不可能轻易说出自己的本名,更不可能在两个地方都自报姓名。” “我有同感。如果在好几个地方搜集到目击证词,而且那个人不是名人的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警方针对某个特定人物进行调查,拿着那个人的照片四处打听,但听中冈所说的话,是因为有目击证词,所以才会注意到圆华小姐,顺序根本颠倒了。” “的确是这样,那中冈到底是从哪里得到了目击证词呢?” “有一种可能,就是在影片或是照片中看到。比方说,在两处温泉区所设置的防盗监视器都拍到了圆华小姐,但如果是这样,又留下了如何查到她真名的疑问。” “不,这不可能,”桐宫玲斩钉截铁地说,“圆华小姐不可能犯下被监视器拍到的疏忽。” “我也这么认为。”羽原点着头说。 “如果是这样,就只剩下唯一的可能。那就是目击者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在两处温泉区看到了圆华小姐,之后又因为某种契机得知了她的名字,并告诉了刑警中冈。” “等一下,同一个人前往两处事故现场?会有这种事吗?警察吗?或是媒体相关……” “因为两处温泉区属于不同的县,所以不可能是同一个警官前往两个事故现场,媒体记者倒是有可能。记者先去赤熊温泉采访那起事故,之后因为发生了类似的事故,所以又去了苫手温泉。的确有这种可能。” 羽原指着桐宫玲说:“彻底调查报道那两起事故的所有新闻,也许可以找到同时采访这两起事故的人。” 他还没有说完,桐宫玲的手指就在屏幕上迅速滑动,她的眼神就像是注视着目标的狙击手。 “很棒的着眼点。”羽原看着武尾说道,“桐宫果然没看错你,太了不起了。” “过奖了。”武尾鞠了一躬,然后低下了头。他很不习惯被称赞。 “博士。”桐宫玲叫了一声,声音充满紧张。 “有没有找到?” “不是媒体记者,但我发现了造访过这两个事故现场的人。” “是谁?” “一名学者。” “学者?” 武尾抬起头。羽原看着桐宫玲递到他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 不一会儿,羽原小声嘀咕:“泰鹏大学地球化学系……嗯。” 19 咖啡杯里的咖啡剩下一半时,咖啡店的门打开了,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年纪有四十多岁,个子并不高。 男人巡视店内,目光停在中冈放在桌上的纸袋上。那是知名百货公司的纸袋,他们约定用这个作为记号。 中冈起身迎接那个男人:“请问是根岸先生吗?” “是。”对方有点紧张地回答,他可能很少和刑警打交道,似乎可以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中冈拿出名片后自我介绍。那个男人也拿出名片,名片上印着文学书籍编辑部主编的头衔。 根岸找来服务生,点了饮料,中冈也请服务生收走自己的杯子,又点了一杯咖啡。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中打扰。”中冈坐下后,再度道了歉。 “你在电话中说,是从大元先生那里得知了我的名字,对吗?”根岸问。 “没错,因为我目前调查的事件需要了解甘粕才生先生的状况,所以在向认识甘粕先生的人四处打听。听说贵出版社打算出版甘粕先生的书?” “的确有这个企划,我记得是去年一月的时候,甘粕先生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有东西想要给我看。因为我们八年未见,所以我有点惊讶。” “你们以前就认识吗?” “我们以前曾经出过一本他的书,是名叫《冻唇》的电影改编的小说,卖得还不错,也很受好评,所以我们曾经提案想推出续作,但之后就没了下文,我以为甘粕先生已经没有意愿出书了……” 服务生送来两人的咖啡。中冈没有加牛奶,喝了一口。 “所以是相隔多年主动联络。甘粕先生当时的情况怎么样?” 根岸用小茶匙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以前就很瘦,那次更瘦了,但并没有气色不好,或是憔悴的感觉。” “所以他看起来精神很好吗?” “也不能说是精神很好,但表情很平静,有一种任何事都无法把他压垮的感觉,或者可以说是豁达。” “我懂……你们谈了些什么?” “他说他根据自己的经历,写了一本传记小说,问我愿不愿意看。我之前就看过甘粕先生的博客,所以问他是不是根据博客的文章整理的,他回答说,博客只是开头的部分,主要是以之后的生活为主。我说很希望立刻拜读。因为我之前就注意到他的博客,也很想知道甘粕先生之后的生活。” “所以,你看了他的稿子吗?” “当然。” “怎么样?” 根岸张了张嘴,但随即又闭上,舔了舔嘴唇后才说:“是一部力作。” “怎样的内容?” “他用充满临场感的笔锋,详细记录了从那起可怕的事件发生至今为止的生活。” “博客上只写了六年多前的事,所以他的作品也提到了之后的事吗?” “没错。” “具体是哪些事?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内容?只要大致的内容就好。” 根岸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恕我无法未经作者的同意,擅自透露尚未发表的作品,更何况是根据实际情况所写的传记,因为事关作者的隐私。” “即使是为了侦查工作也不能通融吗?” 根岸用指尖抓着颧骨。 “关于这件事,请问是在侦查什么事件?” “对不起,恕我无法透露。” 根岸讶异地皱起眉头问:“甘粕先生有什么嫌疑吗?” “不是不是,”中冈摇着手,“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瞒你说,我想了解的是他的儿子甘粕谦人,因为我想知道博客的最新一篇文章之后,他们父子关系到底怎么样了。” 根岸点了点头,似乎终于恍然大悟:“如果是这样,即使听了传记的内容也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传记中几乎没有提到他儿子。” “是这样吗?” “对,只有博客上写的那些而已。” 太意外了。谦人是唯一幸存的亲人,即使不记得自己的父亲,甘粕才生不是也会随时挂念在心里吗? “所以请你谅解。” “我知道,但可不可以请你至少说说大概的内容,或许可以作为参考。拜托你了。” 根岸皱起鼻子沉思片刻,最后终于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当然不会。” 根岸再度点了点头,终于开了口。 “甘粕先生的博客停止更新后,他开始四处流浪旅行。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斩断和过去的所有联络,寻找通向未来的大门。但是,他的旅行很辛苦,因为在精神上他承受了很多痛苦。有时候连续好几天都无法入睡,或是产生幻觉。虽然博客的文章中看起来他好像已经重新站起来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甚至在传记中提到,在辗转各地期间,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寻找通往未来的大门,而是在寻找自己的死亡之地。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很难过。” 中冈在记录的同时,忍不住皱起眉头,光是听到这些,也觉得心情很沉重。 “但是,”根岸压低了声音,“甘粕先生的考验并没有结束。” “考验?什么考验?” “接下来的内容很敏感,请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因为——”根岸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因为他发现了他女儿自杀的原因。” “啊!”正在做笔记的中冈抬起头,“真的吗?” “对,但甘粕先生声明,那只是自己的猜测,同时还写道,萌绘可能不是自己的女儿。” 中冈用力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会这么想?” “甘粕先生在乡下的电影院遇到一个男人,文章中称他为A先生。他们都很喜欢电影,所以很谈得来。看完电影后,他们一起去喝酒。A先生并没有发现和他一起喝酒的是甘粕才生。喝了一会儿,A先生说了一件奇妙的事。他说他的一个朋友每个月都会去东京见女儿,为他生下女儿的是有夫之妇,当作是自己和丈夫的女儿养育,而且那个丈夫是知名的导演——” “光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根岸说,“A先生还说,那个女儿在三年前自杀了,时间刚好吻合。” 中冈微微向后一缩,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甘粕先生听了之后呢?” “他当然问了A先生那个朋友的名字,A先生不肯说,甘粕先生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且说自己的女儿也自杀了,A先生吓得脸色发白,推说和那个朋友不是很熟,关于他女儿的事也是听别人转述的,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甘粕先生说没关系,硬逼着他说出那个朋友的姓名,A先生才终于告诉他,那个朋友叫田所,而且也说了公司的名字。啊,但是田所只是假名字,文章中并没有公布真名。” “甘粕先生有没有去见那个姓田所的人?” “他去了对方公司,但是——”根岸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轻轻摇着头,“田所已经死了,在三年前上吊自杀,而且就在甘粕先生的女儿去世的两个星期后。” 中冈倒吸了一口气:“他得知女儿自杀,所以也走上绝路吗?” “甘粕先生也是这么想,他调查了田所过去的行为,果然发现他频繁去东京。田所虽然是单身,但曾经告诉周围人,自己有小孩。” “这或许是决定性的……” “甘粕先生写道,他回顾以前的事,发现很多迹象都可以证实这件事。比方说,谦人经常告诉甘粕先生,他不在家的时候,他太太带着他女儿外出,而且他女儿每次都闷闷不乐,或是心情很恶劣,即使问她怎么了,她也回答没事……原本觉得青春期的女生,心情容易起伏很正常,没想到她内心有这些纠葛。” “这些纠葛是……” “甘粕先生推测,萌绘不可能没有察觉母亲带她去见的那个男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也就是说,她知道自己背叛了户籍上的父亲,去和母亲不忠的对象见面,这种罪恶感让她痛苦不已。我认为这种想象并不是毫无道理。” 中冈默然不语地点了点头,他同意根岸的意见。 “而且,甘粕先生认为萌绘的个性很敏感,很可能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疑问,觉得自己是母亲外遇生下的孩子,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甘粕先生认为,种种要素结合在一起,最后终于爆发,才会导致那起事件,只不过他已经无法确认,因为相关的人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根岸用力吸了一口气,喝了一口咖啡后,抬起了头。 “于是,甘粕先生又有了新的苦恼。对自己来说,家人到底是什么?他再度搞不清楚这件事。妻子的心、女儿的心到底在哪里?自己心目中的家庭到底是什么?那个家无法再让他感到安全。他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他在那样的状态下,竟然还可以重新站起来。” “虽然他感到虚脱无力,总算没有放弃‘千万不能死’的想法。他告诉自己,目前能够做的事,就是活下去,然后他再度迈开了步伐,前往各地,接触各式各样的人,渐渐疗伤止痛。那些故事很感人,也富有文学性。” 根岸介绍了其中几个故事。甘粕曾经去年幼的孩子遭到杀害的夫妻经营的玩具店帮忙;一个在一流企业工作,却因为偷窃而遭到开除的前精英员工和他分享了身为游民的生活方式;也曾经带着一只他取名为“小凯”的黑狗一起旅行。 “不久之后,甘粕先生终于达到了一个境界,他觉得自己所看到的就是一切,背后的隐情或真相都很虚无,他和妻子、女儿和儿子在一起时,享受了很多幸福的时光,这样就足够了。”根岸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以上就是传记的概要。” 中冈用潦草的字在记事本上写下了“自己看到的就是一切”这句话。“谢谢你。” “从传记上来看,甘粕先生并没有和他儿子见面。”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书什么时候会出版?” “还没有决定。之前甘粕先生打电话来问我的感想,我说他的作品很出色,希望可以立即出版,他说他有自己的想法,会再和我讨论出版时间。” “他有想法?什么想法?” “他并没有说,但是我猜想——”根岸稍微压低了声音,“他可能想根据这个传记拍电影,因为他在后记中提到,希望以这个传记作为重回电影界的敲门砖。” 中冈在记录时点着头。甘粕本来就是电影导演,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很自然。 “之后有没有再联络?” “完全没有,我也有很多其他事在忙,所以也就没有继续联络。老实说,在接到你的电话之前,我已经忘了这件事。刚才来这里之前,我打了他的电话,但他没有开机。” 中冈把手上的圆珠笔指向根岸的胸口说:“你知道甘粕先生的联络方式吧?” “知道,但只有他的手机号码,他好像并没有固定的住所。” “可以告诉我吗?” 根岸想了一下说:“好,没问题。”然后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根岸手机上的号码和大元他们知道的号码不一样,可能是在流浪生活期间新换的号码。 和根岸道别后,中冈立刻拨打了那个电话,但正如根岸所说,甘粕可能关机了,所以无法接通。中冈在语音信箱留言,报上了自己的身份和电话号码,希望甘粕可以和他联络。 20 青江带着陶醉的心情看着玻璃橱窗,橱窗内展示了高五十厘米,宽约四十厘米的模型。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遗产——印度泰姬陵的模型,但并不是普通的模型,令人惊讶的是,那是用乐高积木搭出来的,总共用了将近六千块积木。第一次看到价格时,青江眼睛瞪得更大了,要价超过二十八万日元。在妻子抱怨起这种东西到底要放在哪里之前,一定会先对信用卡账单大发雷霆,所以,他只能在这里欣赏过干瘾。 青江的房间内有近千个不同形状的乐高积木,都是他为自己买的。他经常在晚餐后,慢慢喝着威士忌,用积木搭出各种不同的东西。完成出色的作品时,他就用相机拍下来。上个月制作的天空树就是他的得意之作,但因为没地方展示,所以在充分鉴赏后,还是必须拆掉。 他来到住家附近购物中心内的模型专卖店,只要有空,比如从学校下班回家时,他都会来这家店逛逛。 他在店内稍微走动了一下,发现有卖帝国饭店的乐高积木。每次看到那个盒子,青江就会陷入犹豫。因为价格适中,尺寸也在允许范围,但想到带回家时太太不知道会说什么,他的心情就很忧郁。 “目前东京的帝国饭店和这栋建筑物完全不一样。”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身旁说道。青江惊讶地看向身旁,一个身穿深色套装,鼻子很挺的女人站在他旁边。 “这个乐高积木重现的是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的代表作,目前已经移至爱知的明治村,但只有玄关的部分而已。” “那已经是明治村内最大的建筑物了。” 女人转头看着他说:“好像是,青江教授。” 青江以前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但她美得让人紧张。青江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上升。 “呃,请问你是……” 女人直视着青江的脸问他:“你认识麻布北分局的刑警中冈先生吧?” 这个问题太出人意料,他来不及多思考,就脱口回答:“是啊。” “果然是这样,太好了。”女人终于露出柔和的表情,“我想和你谈一谈,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呃,现在吗?” “对。”说完,她看向青江的后方。 青江察觉到身后有人走过来,回头一看,个子高大、一脸凶相的男人就站在他身后,眉毛旁有旧伤。看到那个男人,他就畏缩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也有点发抖。 “请放心,我们不是坏人,”女人说,“只是想请教一下关于羽原圆华小姐的事。” “羽原?呃,你们是……” 女人从皮包里拿出名片,上面写着“开明大学总务课 桐宫玲”。 “前几天,刑警中冈先生来我们大学,向脑神经外科的羽原博士问了一大堆问题后离开了。中冈先生有没有告诉你这件事?” “不,我这一阵子没和他见面。” “是吗?”桐宫玲看着手表说,“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 “啊……哦,那好吧。” 青江也想知道中冈和羽原全太朗到底谈了些什么。 他们的黑色轿车停在购物中心的停车场,青江在一脸凶相的男人示意下,坐进了后车座。桐宫玲开车,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上。 “请问一下,”青江问,“是中冈先生告诉你们我的事吗?” 坐在驾驶座上的桐宫玲点了点头:“羽原博士是这么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事……” 太奇怪了。青江忍不住想。上次和中冈谈话时,他说即使和羽原全太朗见面,也不会提到青江的名字。 青江看向副驾驶座上的男人,他从刚才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也是开明大学的人吗?他的相貌和巨大的身躯,散发出一种曾经多次经历过危险场面的人特有的气场。 车子驶进城市饭店的地下停车场,青江以为要去饭店内的咖啡厅,没想到走进电梯后,桐宫玲按了客房楼层的按键。 “去客房谈比较不会受打扰。”她似乎看透了青江的内心。 青江吞着口水,内心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很担心会有可怕的事在等待自己。 他们带着青江来到一间很普通的套房,除了他们三个外并没有其他人。长沙发和单人沙发呈L形放置在中央的茶几旁,青江在桐宫玲的示意下,坐在长沙发上,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喝咖啡可以吗?” “好。” 旁边有一辆推车,上面放着咖啡壶和咖啡杯。桐宫玲把咖啡倒进杯子后,放在青江面前。那个一脸可怕的男人一直站在房门口,视线直视前方,完全没有看向青江他们,反而更让人感到害怕。 “中冈先生向羽原博士打听了圆华小姐的很多情况,让羽原博士很伤脑筋。” “伤脑筋?为什么?” “因为他无法回答。”桐宫玲的嘴角露出笑容,“圆华小姐独自出门旅行,博士并不知道她目前人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请趁热喝。” “谢谢。”青江说完,把牛奶倒进咖啡,“是这样啊,她一个人去旅行。” “青江教授,你在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都遇见了圆华小姐,对吗?” “是,刚好都遇到她。” “羽原博士很担心圆华小姐的情况,因为完全没有联络,也不知道她是否平安。中冈先生又刚好在这个时候上门,让他更不安了,所以就由我代替工作忙碌的博士,想向你打听一下详细的情况。”桐宫玲口若悬河地说着事先准备好的措辞。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青江喝了一口咖啡。 “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你见到圆华小姐时的情况?你最初是在赤熊温泉见到她的吧?” “对,因为她闯入了禁区,和我在一起的人提醒她离开。当时就只是这样而已,并没有想太多,但后来又在苫手温泉的镇上看到她,我很惊讶,所以就叫住了她。” “叫住了她?怎么叫住她?” “就用普通的方式啊,我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当时她什么都没有回答。” “当时?” “我告诉她我住的那家旅馆,她在晚上来找我。” 青江把和圆华在旅馆的对话,以及一起去事故现场察看的事告诉了桐宫玲。 “是吗?圆华小姐说,她在找她的朋友吗?”桐宫玲把视线移到一旁,似乎在沉思。 “她是什么人?” 桐宫玲似乎没有听懂青江这个问题的意思,看着他,微微偏着头。 “不,这么问有点奇怪,她是做什么的?因为她说既不是学生,也没有工作。” “没错。” “但是,该怎么说,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妙的感觉,不像是普通靠父母生活的家里蹲,知识很渊博,也可以正确地预告天气。” “天气?” “她预言了下雪的时间,而且非常准确。” “青江教授,”桐宫玲露出微笑,“圆华小姐只是普通的女孩,也许有点奇怪,但那只是她的个性问题。” “哦……” “你和圆华小姐还聊了什么?她有没有提到正在找的那个朋友?” “她完全没提,只不过……” “什么?” “呃……”青江不知道该不该说,张了张嘴,“中冈先生应该也问了甘粕谦人的事。” 桐宫玲惊讶地睁大眼睛,一直面无表情地站着的男人也用锐利的视线看向青江。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桐宫玲问道,她的语气变得很严厉。 “博……博客,甘粕才生先生的博客。” “你为什么会去看那个博客?” “不,因为,那个……” 青江结结巴巴地把发现甘粕才生博客的过程,从博客的文章中得知羽原全太朗的名字,在和中冈聊天过程中发现圆华出示的照片很像甘粕才生年轻时的样子等情况都通通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那我再请教你一个问题,中冈先生为什么怀疑是谋杀?” “这……呃,我不知道。” 桐宫玲缓缓摇着头。“请你不要隐瞒,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问题,我们都会负起所有责任,当然也绝对不会透露是从你口中得知的。” 青江看着她精明的脸,又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的男人。男人仍然默默注视前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恐吓青江:“我劝你老实回答,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中冈先生好像在怀疑赤熊温泉那个被害人的太太,”青江小声说了起来,“因为她和被害人年纪相差悬殊,原本就很可能是为了财产结婚……” “原来是这样,是怀疑他太太。”桐宫玲似乎终于了解了,连续点了两三次头。 青江看到她的样子,发现都是自己在说话,自己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试图逆转发问者和回答者的立场,“圆华小姐在找的朋友是甘粕谦人吧?为什么圆华小姐认为去发生事故的温泉区,就可以发现找到他的线索?” 桐宫玲冷冷地说:“不知道。正如我刚才对你说的,圆华小姐的意图,就连她父亲羽原博士也不知道,虽然甘粕谦人是羽原博士的病人,但我们现在才知道圆华小姐好像在找他,当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的理由。” “不,但是……” “刚提到圆华小姐给了你一张类似名片的卡片。”桐宫玲打断了青江的话,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感情,“在苫手温泉的旅馆,圆华小姐给了你一张手写的卡片,可不可以给我看一下?” “啊?呃,我没带在身上。” “在哪里?大学的研究室吗?” “呃,我忘了放在哪里,但那张卡片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上面的号码是假的,之后我曾经打过那个电话,结果接电话的是完全不同的人。” “接电话的是谁?” “不认识啊,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我发现不是圆华小姐,就马上挂了电话。” 桐宫玲垂下双眼后,再度注视着青江的脸。 “那张卡片上还有没有写其他内容?” “只有姓名和电话号码,没有写其他东西。” “是吗?但我还是想看一下那张卡片,如果留在大学,可不可以现在去学校,让我看一下?” “啊?现在吗?” “当然啊,结束之后,我们会送你回府上,拜托你了。只要你给我看了之后,日后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而且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拜托了。” 她深深地鞠躬。 “哦……是这样吗?我不知道那张卡片还在不在,我记得好像丢掉了。” 桐宫玲的右侧眉毛微微抖了一下:“大学的垃圾桶吗?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记不清楚了,不知道丢去哪里了。”青江抱着手臂思考起来。在得知那是假电话后,对他来说,就只是一张废纸,之后也从来没有想起过。而且,他完全搞不懂为什么桐宫玲对那张纸那么执着。上面只写了姓名和电话而已,因为他看过很多次,所以记得很清楚。 “那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通话记录?”她说,“手机上应该有你拨打给圆华小姐的号码吧?我想看一下。” “可以啊……”青江从内侧口袋里拿出手机。她为什么会想知道那个号码呢?根本不知道会打给谁。 这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根本不知道会打给谁—— 圆华之前去苫手温泉的旅馆时,努力想要博取青江的信任。为了证明羽原圆华不是假名,她还出示了信用卡的附卡。既然这么做了,会留下假电话吗?青江可能会当场拨打电话,确认号码的真伪。如果圆华的手机不响,青江绝对不可能相信她。 没错,那个号码是真的,上次接电话的也是圆华,但她为了断绝和青江之间的关系,故意伪装成别人。只要使用变声器,变成别人的声音并不是困难事。桐宫玲应该察觉了这件事。 “怎么了?”因为青江拿着手机愣在那里,桐宫玲讶异地问。 “啊,不是,我想起来不是用这个手机打的。” “那是从哪里?” “我记得是在研究室,用固定电话打的。” “那个电话的通话记录……” 青江摇了摇头。 “电话本身没有记录,我们大学的电话和饭店一样,同时兼内线电话,或许可以去电话公司调阅数据,但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恐怕无法轻易调阅。因为有好几个人共用那个电话,所以也关系到隐私问题。” 桐宫玲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站着的男人,男人似乎和她交换了眼神。 她看着青江说:“那只能去大学找圆华小姐自己动手做的名片了。” “关于这件事,我又觉得好像带回家里了,所以可能要先回家找找看。” “好吧,那我们马上送你回家。”桐宫玲站了起来,向一脸凶相的男人使了一下眼色。 “等一下,我自己回家就好,而且并不一定在家里。如果找不到,我会再去研究室找找看。今天我太累了,请见谅。不如这样,我会努力找找看,找到了当然会和你联络,如果找不到,也会通知你,你觉得如何?” 桐宫玲露出怀疑的眼神。 青江鞠躬说:“希望你谅解。”然后一直低着头。 她叹了一口气。 “既然这样,那就没办法了,好吧,那我等你的联络。” “不好意思,我一定会仔细找。” 他很客气地拒绝了桐宫玲提出要送他回家的要求,在饭店搭了出租车。出租车出发后,他在车内回头一看,发现那两个人站在出租车站,一直目送着车子离去,两个人的脸上都充满怀疑。 青江拿出手机,确认了通话记录。他刚才说从研究室打给圆华是说谎,他是用这个手机打的,所以通话记录上当然留下了号码。 他之所以说谎,是因为觉得一旦告诉了桐宫玲他们,自己就永远没有机会知道真相。桐宫玲刚才说,再也不会出现在青江面前。他们根本无意告诉青江任何事,他们的目的应该只是想知道圆华的下落,而且他们并不知道圆华目前使用的电话号码。 他握紧手机,目前主动权还掌握在自己手中。 当他回到家时,晚餐已经做好了,今天吃散寿司。这也是壮太爱吃的,但和汉堡排和咖喱相比,喜欢吃日本菜的青江暗自感到庆幸。 客厅不见儿子的身影,可能已经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了。敬子把饭菜端到丈夫面前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青江和家人之间今天晚上也没有任何交谈。 青江在吃散寿司时,思考着作战方案。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败,就没有第二次了。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将对方的军。 青江食不知味地吃完晚餐后,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拿起手机,坐在书桌前,再度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用力深呼吸几次后,他开始操作手机,从通话记录中挑选出那个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如果是未显示或是陌生号码,圆华一定不会接,但如果是这个手机拨打,她不得不接,因为上次已经接过了。如果上次接而这次不接,反而不自然。她希望让青江以为这个号码是错的。 电话中传来铃声,三次、四次。圆华还没有接起来。她看到来电显示,正在犹豫吗? 第七次的铃声响到一半,电话接了起来。“喂。”电话中传来女人的声音,但听起来果然是上了年纪的。 “喂,我是泰鹏大学的青江。”他一字一句仔细说清楚。 “啊?你是哪位?”女人讶异地问道。上次听到女人这么说时,青江以为并不是圆华。 “我是泰鹏大学的青江,我们不是在苫手温泉的‘铃屋旅馆’见过吗?”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拨打的号码是多少啊?” 接下来是关键,青江吸了一口气说:“今天的变声器状况似乎不太好,完全听得出你的声音。圆华,我有事想和你见面谈,是关于甘粕谦人的事,如果你想知道关于他的消息——”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时,电话挂断了。 他立刻再度拨打,但已经被设定拒接了。由于事先就料到这种情况,所以他并未感到失望。 青江回想着刚才的对话。虽然他刚才在电话中认定就是圆华,但如果真的是别人,对方一定会很错愕,搞不好会感到害怕,而把这个号码注销。 但是,青江很有自信。上次因为听到不同的声音而惊慌失措,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这次想到有可能装了变声器,仔细听了之后,发现声音、语气和圆华有点像。 问题在于她如何看待青江说的话。 青江左思右想后,认为最好的方法就是用甘粕谦人作为诱饵吸引圆华的兴趣。她没想到青江会知道甘粕谦人的名字,所以必定很惊讶,如今应该正在猜测青江的目的为何,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青江在家里走动时,也随时带着手机,以防圆华随时会打电话来。洗澡的时候,也把手机放在门旁,以便有来电时,他可以马上接起电话。 但是,过了半夜十二点,青江用乐高完成了一个小型城堡后,手机仍然没有响。青江渐渐感到不安。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为什么不打来?难道不想知道有关甘粕谦人的消息吗?至少她会很在意青江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因为警戒心更强? 凌晨一点过后,青江走去卧室。敬子已经在隔壁床上呼呼大睡。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钻进了被子。今天晚上恐怕不会打来了,青江决定放弃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发现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身体。 “嗯?怎么了?”他昏昏沉沉地问。 “你的手机在响。”敬子不悦地说。 “啊?” 他原本放在枕边的手机不见了,但的确听到了手机振动的声音,低头一看,原来掉在地上了。他慌忙捡了起来,从床上跳起来,接起了电话。“喂,我是青江。”他走出卧室,走进自己的书房。 对方没有说话,青江以为电话挂掉了,立刻看着屏幕,仍然是通话中。 “喂?喂?” “你现在一个人吗?”电话中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没错,就是圆华。 “我一个人在自己房间,家人在其他房间,但都睡了。我刚才也睡着了,因为没想到你会这么晚打电话给我。”青江拿起空调的遥控器,打开之后看了时钟,凌晨三点了。 “我也没想到你又打电话给我。” “我想也是。” “你竟然会发现这个电话是我的。你第一次打来时,不是完全被变声器的声音骗了吗?” “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很多什么事?” “说来话长,如果可以,我想当面说给你听。” 圆华停顿了一下。 “那你至少先告诉我,为什么你知道谦人的事。” “这件事也无法简单说明。” “只要大致说一下就好。” “不行,要见面再谈。别担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和你见面的事,也不会告诉那个姓桐宫的女人。” 圆华再度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久。 “看来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我没想到会把你也卷进来。” “如果没有遇见你,应该不会遇到这些事。” “是我的错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仍然什么都不知道。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大放厥词,说出一些错误的事,成为一个愚蠢的学者,所以我很庆幸遇见你。” “错误的事?” “当然就是针对两个温泉区发生的事的见解,那不是事故,对吗?” “……为什么问我?” “因为我认为你知道答案,所以我希望你告诉我真相。我也会把我掌握的情况全都告诉你,包括警方已经开始追查甘粕谦人的事。” 电话中再度陷入了沉默。青江吞着口水,因为他担心圆华直接挂掉电话。“好吧。”圆华说,“但地点和时间由我决定。” “没问题。”青江松了一口气。 21 中冈一踏进刑事课办公室,股长成田就向他招手。这位上司工作能力很强,但很没有时间观念,难得会这么早进办公室。 中冈走过去,成田拿着烟盒站了起来。中冈猜想他打算去吸烟室密谈,所以大致猜到了他想要谈论的话题。 “那是什么?”一走进吸烟室,成田立刻用下巴指着中冈的手问道。中冈手上提着纸袋。 “伴手礼,仙贝和荞麦面。仙贝等一下发给大家吃,荞麦面是送你的,你不是很喜欢吃吗?”中冈从纸袋里拿出荞麦面,递给成田。 成田接过荞麦面,看着包装上印刷的字,皱起了眉头。 “苫手温泉?你假日带女人去泡温泉吗?真羡慕啊。” “很可惜,我是一个人去的,而且是当天来回。” “当天来回?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兴趣。” “才不是兴趣,是为了工作。” “工作?”成田把荞麦面放在一旁,用百元打火机点了嘴上的烟,“我正要和你谈这件事。你最近在偷偷摸摸搞什么?同事们都在抱怨,说你经常失踪。” “我可没做任何逾越你命令的事。” 成田撇着嘴吐了一口烟:“回答我的问题。最近在忙什么?” “赤熊温泉的案子,就是年轻老婆为了遗产干掉老公的那个案子。” 成田皱着眉头。 “你还卡在那个案子上吗?虽然很可疑,但不是没着力点吗?” “不,我在调查之后,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我正打算找时间向你汇报。” “什么有趣的事?” 虽然吸烟室内没有其他人,但中冈还是把嘴贴近股长的耳朵说:“那起案子绝对有问题,而且绝对是大案。” 成田用指尖弹了弹香烟,弹掉了烟灰,脸上露出狡猾的表情:“你掌握了什么?” “和其他案子间的关联,另一起案子也是有人在温泉区离奇死亡,也是硫化氢,地点是在苫手温泉。” 成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他上钩的征兆。他连续抽了几口烟,对中冈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中冈把包括和青江的对话在内的所有经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由于内容有点复杂,成田频频插嘴发问,证明他很有兴趣。 “搞什么啊,听起来太可疑了啊。”成田听完之后,又叼了一支新的烟说道。 “对不对?所以你应该了解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行动了吧。只要处理得宜,可以在总部出动之前就搞定。” “没错,但还有很多不明之处啊,关于杀害方法,大学的教授不是也说不可能吗?” “但你不觉得未免太巧了吗?两个从事影视工作的人相继在温泉区因为硫化氢中毒身亡,和双方被害人有密切关系的电影导演,以前也因为硫化氢而失去家人,幸存的儿子目击了现场。难道能对这些事视而不见吗?” 成田深深吸着烟,持续喷出大量的烟雾。 “没理由放过。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我的看法是这样。虽然不了解详情,但两起事件都和甘粕谦人有关,但他并不是单独犯案,而是有共犯。赤熊温泉一案的共犯就是水城千佐都,他们因利害关系一致而联手。你认为如何?” “很有意思,但要怎么证明?即使因为他们同一天住在赤熊温泉,也无法成为证明。” “只有赤熊温泉的话,当然不行,但如果在苫手温泉也能够确认到相同的事实呢?” “苫手?那也是他们两个人共谋的吗?” “我认为可能性相当高。我针对苫手温泉的被害人,名叫那须野五郎的演员调查了一下,他的死无法为任何人带来好处,也没有听说他和别人结怨。如果需要共犯,甘粕谦人只能利用水城千佐都。千佐都因为他帮忙杀了老公,欠他一份情,所以一旦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千佐都很难拒绝。也可能在赤熊温泉动手之前,双方就已经谈妥要在苫手温泉提供协助。” 成田叼着烟,点着头。 “我能够理解你的意思,问题是要怎么确认?” “租车公司呢?” “租车公司?什么意思?” “泰鹏大学的青江教授告诉我相关情况时,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被害人独自前往现场,问题在于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去散步道入口的。我昨天去了苫手温泉,亲自确认了现场的情况,果然像青江教授所说的。散步道的入口和温泉街方向相反,距离车站也有好几公里,只能开车前往。” “通常不是会搭出租车吗?” “如果只有被害人一个人的话,当然会搭出租车,但我认为当天的情况并非如此,而是有人把被害人带到散步道的入口,所以就不可能搭出租车。因为事故发生后,如果司机证实被害人有同行者,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水城千佐都家有车吗?” “有啊,是一辆鲜红色的玛莎拉蒂,开这种车子去乡下地方的温泉,马上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离东京也很远,如果不小心遇到塞车,有可能会破坏计划。” “所以才会租车吗?但这么一来,不是会留下痕迹吗?” “如果当作事故处理,警察不会去租车公司调查,凶手根本不需要担心。” 成田似乎同意中冈的说明,点着头,简短地说了声:“原来如此。”掐灭了已经变短的第二支烟。 “股长,”中冈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可不可以向县内各租车公司调查一下,案发当天,有没有人用水城千佐都或甘粕谦人的名字租车?” 成田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分局的股长,怎么有能力要求他县的业者团体做这种事?” “这种时候,就需要下点功夫啊……”中冈耸了耸肩。他当然是看准了成田一有机会,就想要超越警视厅总部那些精英分子的性格,才会故意这么说。 成田抓了抓鼻翼,叹了一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吧,那我通过课长请求对方县警的协助,但暂时不宜透露详细情况,要找一个适当的理由。目前暂时也不要告诉课长。你有没有向其他人提过这件事?” “你是第一个。” “好,在我同意之前,不要轻易告诉别人。你专心办这个案子,我会免除你其他工作。如果需要帮忙的人手,告诉我一声,我会加派几个人手协助你,但也不要告诉他们详细情况。” “知道了,谢谢股长。” “所以呢?你接下来要从哪里下手?” 中冈摸了摸下巴回答说:“甘粕谦人吧?” “有线索吗?” “没有,所以我打算回到原点。” 22 青江走进品川车站附近的商务饭店后,一看手表,刚好是约定的时间一点整。 他从大门走进饭店,遇到一群看起来像是中国观光客的人,不见圆华的身影。他一边沿着大厅往里走,一边拨打电话。 “你到了吗?”电话一接通,圆华劈头问道。 “我在大厅。” “那你来保龄球场。” “保龄球场?哪里有保龄球场?” “就在一楼,你问饭店的人就知道了。”说完,她挂了电话。 附近刚好有女性工作人员,青江向她问路。这里的确有保龄球场。但为什么约在这种地方见面?他纳闷地走向保龄球场。 在一大片化妆品和饰品专柜后方就是保龄球场,入口旁有一个柜台。因为无意打保龄球,所以就穿了过去。 虽然不是假日的白天,但球道上很热闹。那些人看起来都像是上班族,他们不用上班吗? 圆华正在角落的游戏区,她穿着格子衬衫、修身牛仔裤,手上拿着之前那件防寒外套,今天没有戴那顶粉红色毛线帽。 她正在夹娃娃机旁。青江走过去时,她似乎察觉了,转头看着他。 “我好几年没有来保龄球场了。”青江说。 “像你们那个年纪的人,不是都很会打吗?” “那是比我更年长一点的人,在我小时候,这已经不流行了。” “我几乎没打过。” “所以在玩夹娃娃机吗?”青江看着夹娃娃机,奖品是米妮布偶,仅脑袋就超过二十厘米。因为分量很重,所以很难夹起来。“这不重要,好久不见,终于又见到你了。” “我原本也以为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不想理会脑筋不清楚的中年学者吗?” “你本来就是局外人,是你自己要闯进我们的故事。” “我并不是喜欢闯进别人的故事,只是想修正自己的错误,尽自己身为学者的责任。” “责任……” 圆华偏着头时,一对母女走了过来,似乎想玩夹娃娃机。那位母亲还很年轻,女儿可能还没上学。“两位请。”圆华离开了夹娃娃机。 “当作事故处理就好了啊,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大有问题。正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故,两个温泉区的生意都受到很大影响,如果不是事故,必须赶快告诉他们。” “教授,我能够理解你说的话,但恐怕很困难。” “什么很困难?” “你不能只说不是事故吧,既然不是事故,当然要说清楚到底是什么。” “那当然啊,所以我才和你见面。因为我认为你知道隐情,告诉我,那不是事故吧?” 圆华没有回答,看着侧面,向他伸出手。 “什么?” “你有没有一百元硬币?” “钱包里应该有。” “给我一个。” “啊?” 他看向圆华视线的方向,那对母女正在争执。那位母亲挑战了夹娃娃机,但没有成功夹到米妮。女儿要求再度挑战,但母亲似乎没有自信。 “你想干什么?”青江问。 “别问那么多,赶快给我。” 青江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元硬币,交给圆华。 她对那位母亲说:“可以请你等一下吗?” “啊?”那个女人有点不知所措地后退。 圆华面带微笑地对那个女孩说:“等一下下噢。”她把一百元硬币投进了夹娃娃机,然后看着夹娃娃机内,开始操作按钮,娃娃夹动了起来。看到娃娃夹开始下降时,青江觉得夹不到了。虽然布偶就在下方,但位置有点偏了,娃娃夹应该夹不到布偶的身体。 但是下一刹那,青江忍不住张大了嘴。米妮布偶被夹了起来,虽然娃娃夹只夹到一只脚,但因为脚的前端很粗,所以不会掉下来。 娃娃夹抓着米妮,顺利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圆华从夹娃娃机下方的取出口拿出布偶,递给那个女孩说:“给你。” “可以吗?”那位母亲满脸歉意地问。 “可以啊,因为我并不想要。” “那……至少这个……”那位母亲从皮夹里拿出一百元,圆华点了点头,收了下来。 那位母亲让女儿道谢,频频鞠躬后离开了。 圆华走回青江身旁,递给他一百元说:“还你。” “你果然很会夹娃娃。”青江把一百元放回钱包里说道。 “这好像是……第二次。”圆华微微偏着头。 “第二次?不会吧?” “这不重要,呃,我刚才说到哪里?” “你什么都没说,我正在问你,温泉区发生的事是事故,还是并非单纯的事故,结果你突然跑去夹娃娃——” 圆华在他面前张开手,似乎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先问你,你怎么会知道谦人的事?”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回答。相信我。”青江撇着嘴回答说:“因为遇到了你,我觉得那两起硫化氢的事故之间可能有某种关联。因为两起事故的被害人都是影视工作者,所以就查到了甘粕才生,看了他的博客,从他的博客得知了谦人,还有你父亲。” “果然是这样,我就想应该是这么一回事。你在电话中提到了桐宫小姐的名字,你该不会去了开明大学?” “不是我去的,是麻布北分局的刑警中冈。” “刑警?”圆华立刻露出紧张的神色。 “那名刑警对赤熊温泉的事故产生了疑问,所以来找我。这也是一切的开端,之后我又在苫手温泉遇到了你,我和中冈开始注意谦人。” 青江把目前为止的详细经过和中冈去开明大学的事告诉了圆华。 “是噢,所以桐宫小姐去找你。”圆华看着格斗游戏的屏幕说道。 “没错,桐宫小姐问了我很多问题,却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还说她并不知道你在找谦人。” “是噢,她只能这么回答。” “听你的口气,桐宫小姐果然在说谎吗?” “她只是听从她老板的指示。” “她的老板是谁?你的父亲吗?” “这……我不能说。” “为什么脑神经外科的医生要做这种事?” 圆华皱着眉头说:“我不是说了不能说吗?你这个人真是纠缠不清。” 听到圆华说自己纠缠不清,青江顿时怒不可遏。 “为什么?你和桐宫小姐一样吗?只知道向我发问,却完全不回答我的问题。至少回答一下啊,你到底在隐瞒什么?虽然甘粕谦人似乎掌握了关键,但你为什么在找他?你和谦人到底有什么关系?你们应该不只是朋友而已吧?” 青江太激动,一口气问了一连串问题。他越说越大声,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 圆华叹了一口气,走向保龄球区。一群像是学生的人正在两个相邻的球道上开心地打保龄球,圆华在可以从后方看到他们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青江也走到她身旁,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我情绪太激动了。” “不必道歉,我能够理解你为什么这么烦躁,而且对把你卷入这件事也感到很抱歉。” “既然这样,就回答我的——” “会剩三个。” “啊?” 圆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向球道。青江抬头一看,发现右侧前方剩下三个球瓶。 “我们在谈的事和保龄球没有关系。” 但是,圆华的视线又移向左侧说:“那里会剩四个。”丢出的保龄球还在球道中间,不一会儿,击中了一整排球瓶,但正如她所说的,剩下了四个球瓶。 青江回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她说的是“会剩三个”,而不是“剩了三个”。也就是说,刚才也是球还在球道中央时,她就说中了剩下的球瓶数量。 “没有意义啊,”圆华说,“即使你知道我和谦人的事,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这要由我听了之后进行判断。” “没这回事,教授,”圆华转头看着青江,“你不是想知道那是不是事故吗?如果不是事故,你想确认那到底是什么。关于这个问题,我晚一点会告诉你,我一定会告诉你。但除此以外,请你不要试图追问,因为这些事和你无关。拜托你。” 圆华说话的语气好像在恳求,看起来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真心为青江着想。 “我的好奇心因为你的关系而膨胀到极点,那要怎么处理?” “很抱歉,只能请你忍耐。我说了好几次,这是为你好,我不想再给你添更多麻烦。” 圆华似乎心意已决。 “好吧。”青江回答,“桐宫小姐他们想要你给我的那张卡片,即使我告诉他们,上面的电话是假的,他们也说想要知道。因为他们苦苦追问,我突然想到,号码可能是真的。桐宫小姐听了我的话,发现你当时为了博取我的信任,不可能留假的电话号码给我。” “应该是这样,她很聪明,但你能够想到这点也很了不起。” “不需要奉承我,我无论如何都想在桐宫小姐他们找到你之前和你接触,所以没有把电话号码告诉他们。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可以告诉她吗?” 圆华摇了摇头:“最好不要。” “OK,那就这么办,如果没有发生任何状况,我就不告诉她。如果状况改变,我认为告诉她比较好,就会告诉她。你认为如何?” 圆华想了一下说:“嗯,可以啊。” “我还有一个要求,”青江竖起手指,“希望你尽可能接我的电话。虽然我没有重要的事不会打电话给你,但可能会发生无论如何都需要和你联络的事。当然,我也很欢迎你打电话给我。” 圆华沉默不语,她似乎在犹豫。 青江又接着说:“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背叛你。” “不是背不背叛的问题,我不是说了吗?你最好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牵扯。我应该不会联络你。” “那是我的自由啊。” 圆华露出苦笑说:“既然这样,那就随你的便。但我要声明,我也有我的事,并不是随时都能够接电话。” “我也一样,那我们的交易就成功了。接下来就轮到你完成我的要求了,”青江注视着圆华,“请你告诉我事故的真相。” 她在胸前抱起双臂:“很遗憾,现在不行。” “喂喂喂,我们不是才说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目前、这个地点不行。光听我说,你无法接受。俗话不是说,百闻不如一见吗?让你目睹最理想。” “那要怎么做?” “我会再通知你时间和地点,别担心,不会让你等太久,今天之内就会联络你。” “你不会骗我吧?” “你不是希望我相信你吗?既然这样,也请你相信我。” 青江无言以对,只能回答说:“好吧。”圆华的视线再度看向球道,“啊”了一声。青江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看到保龄球正在球道上滚动。 “真可怜,剩的两个在两端。” 保龄球发出巨大的声响击中了球瓶。投球的人挥动着拳头,似乎觉得投得很不错,但球瓶没有全倒,正如圆华所预料的,两端各剩下一个。 青江惊讶地看着圆华。 “晚点再联络。”她若无其事地说完,小跑着离开了。 青江决定先回大学,但无论上课时,还是在研究室指导学生时,他都心不在焉,一直在意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不时确认电池的剩余量。 “你在等某个重要的人的重要电话吗?”他正在研究室里看着手机时,特别敏感的奥西哲子问道。 “不,并不是那么重要。” “学生都在说,青江教授今天有点怪怪的,上课时好几次都重复相同的话,有时候突然放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不必担心。” 青江站了起来。因为他觉得继续留下来会引起更大的怀疑,所以他决定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电脑前,做一些事务性、机械性的工作,却始终无法专心。不光是因为在等电话的原因,保龄球场发生的事始终在脑海盘旋。羽原圆华在保龄球打到球瓶之前,就已经准确预测了会剩下几个球瓶,而且也知道剩的是哪几个球瓶。如果是职业保龄球手,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预测,但也不可能那么精准。思考这个问题时,又想起了圆华之前的表演——成功地夹到了娃娃。 她到底是什么人?她说最好不要知道,但他越是思考,越在意这个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神经严重耗损的缘故,他渐渐产生了睡意。回想起来,自从半夜接到圆华的电话后,他几乎都没合眼。 他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手机响了,是圆华打来的。他急忙接起了电话。 “今天晚上十一点,你来有栖川宫纪念公园。”圆华在电话中说。 “十一点?为什么这么晚……” “为尽可能不想让别人看到,而且那时候是最佳条件。” “条件?” “你来了之后就知道了。那就晚上见。”圆华说完,挂了电话。 青江看了手表,才下午六点多。虽然可以先回家,但他想不到那么晚出门的借口。 桌上堆满了报告。那是学生们交的作业,但都写得很糟,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刚好可以用来打发时间,他伸手拿起报告。 他和频频出现复制、粘贴现成内容的报告奋斗了两个小时后,处理了几件杂事,离开了学校。他打电话告诉敬子会晚些回家后,去了常去的那家定食食堂吃晚餐。他慢慢吃着生鱼片定食,却还不到十点。无奈之下,他只好加点了啤酒,一边慢慢喝啤酒,一边看电视。电视正在报道一个女人涉嫌觊觎遗产,杀害了高龄丈夫而遭到逮捕的事。因为他们结婚的时间并不久,所以很可能在结婚之前就已经计划行凶。青江不由得想起在赤熊温泉发生的事,觉得两起案例很相似。他又想起中冈最近都没有打电话来,他之前去了开明大学,难道一无所获吗?当初说好如果知道有关羽原圆华的消息,一定会通知自己,但中冈没有完成这个约定。 喝完啤酒时,时间刚好。他走出食堂,前往约定的地点。 有栖川宫纪念公园在距广尾车站走路几分钟的位置,青江来到用长方形的石头堆起的大门时,电话铃刚好响起。 “现在在哪里?”圆华问道。 “公园门口。” “你电话不要挂断,走进公园,沿着散步道一直走进来,在第一个岔路口向右转。” 站在公园外,觉得公园内一片漆黑,但走进公园后,发现沿路不时有路灯,比想象中更加明亮。他按照圆华的指示往里面走,的确看到了岔路。他向右转,走了一段路之后,又遇到了岔路。他告诉圆华,圆华指示他向左走。他听从她的指示一直走进公园深处。散步道上有高低落差,越往里面走,地势越高。 青江第一次走进这个公园,散步道曲折蜿蜒,他渐渐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方位。虽然有路灯,但树木不时挡住了光线,很多地方都沉入黑暗中。每次靠近黑漆漆的地方时,他就忍不住紧张,担心会有可怕的东西蹦出来。 “在那里停下来。”圆华说道,“然后往斜坡上看。” 青江把手机放在耳边巡视四周,发现斜坡在右侧。他抬头向上看,在昏暗中看到蓝色的光在打转,应该是荧光棒,和青江的位置相距超过二十米。 “看到了吗?”圆华问。 “嗯。”青江回答。光环很快消失了,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从人影的个子判断,那个人应该是圆华。 “你要干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 “是啊……” “那你就等在那里。” 青江把手机拿了下来,持续看着斜坡上方。虽然知道圆华在移动,却看不清楚她在干什么。 不一会儿,她的脚下冒出了白色烟雾,但烟雾没有向四周扩散,而是沉向下方。 青江吃了一惊。他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是干冰烟雾,应该是把干冰放进装了水的容器里。 烟雾缓缓飘落,好像一条巨大的白蛇在移动,穿越树木之间,在草上爬行,直奔青江的方向。令人惊讶的是,烟雾在弯曲绕行时,宽度几乎都没有改变。这代表烟雾并没有扩散。 烟雾终于飘到青江脚下,之后发生的事更令人惊讶。烟雾没有通过他所在的地点,是停在那里。白色的烟雾在转眼之间包围住他的全身。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他觉得这种现象不可能发生,但事实发生在他眼前。 青江把手机放回耳边:“这是怎么回事?你用了什么魔术?” 但是,他没有听到回答的声音,电话已经挂断了。 青江离开原地,走去找圆华,但散步道有好几条岔路,他不知道该怎么走。 好不容易到达时,她已经消失了。地上放着长方形的泡沫塑料盒子,继续吐着白烟。旁边发出蓝光的是荧光棒。 青江拨打了电话,但她不接电话。铃声响了几次后,才终于接通。 “喂。”电话中传来圆华的声音。 “你人在哪里?” “公园外面。” “为什么?你回来,我想问清楚。” “对不起,我已经坐上出租车了。” 青江随即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汽车离开的声音,用力握着手机。 “这样我根本搞不懂,你不是说,要告诉我答案吗?” “为什么搞不懂?我不是说了吗?百闻不如一见。” “我在问你设了什么机关,是怎么做到的?” 圆华在电话的另一头呵呵笑了起来。 “没有机关。小孩子也知道,只要把干冰放在水里,就会冒出白色的烟雾。” “这我知道,但为什么没有扩散?” “那我问你,烟雾必定会扩散吗?无论在任何条件下,都会发生相同的现象吗?” “这……”青江无法继续回答,因为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她的说法是正确的。 “教授,这样就可以了吧?”圆华用平静的语气说,“我已经把答案告诉你了,我遵守了约定,所以,你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 “等一下。” “我不要,我没有其他事可以告诉你了,其他的请自己思考。啊,对了,不好意思,请你帮我把泡沫塑料盒子和荧光棒丢掉,再见。” 说完,她挂了电话。手机仍放在耳边的青江,就这么愣在原地。 他看向泡沫塑料盒子,烟雾仍然从盒子里冒出来。 干冰是固态的二氧化碳,在零下七十八点五摄氏度凝固,只要丢进水等液体中,就会立刻升华,但产生的气泡会包覆瞬间凝固的水,成为超微冰粒子,当气泡在水面上破裂时,超微冰粒子就会和升华的二氧化碳一起释放在空气中,形成烟雾。 青江能够理解圆华所说的话,由超微冰粒子和二氧化碳的混合物组成的烟雾比空气重,也就是说,刚才的烟雾模拟重现了化学反应产生的硫化氢气体的动态。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烟雾可以在没有扩散的情况下到达目的地,而且在那里停留?气体的动向可以人为控制吗? 他思考着这些问题,看着烟雾的方向,忍不住感到惊讶。因为他发现烟雾飘散的方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烟雾在扩散,不是像河流一样聚集在一起,而是像扇子打开般向地面扩散。他继续注视着烟雾,刚好一阵风吹来。风并不大,但烟雾顿时完全消失了。泡沫塑料盒里再度产生了新的烟雾。 对嘛,这才是正常的现象。刚才的烟雾完全没有扩散,像河流般维持一定的宽度前进,而且停留在一个地方是特殊的情况。 但是,圆华说的是真理。即使是特殊情况,只要具备相关条件,发生这种现象也不足为奇。 条件—— 他想起圆华下午曾经说,只有那个时候才是最佳条件。难道是指烟雾不受干扰,聚集在一起下降,而且可以停留在某一点的条件吗?无风、地面温度低,而且没有上升气流,地形也很适合——所以才会在半夜找自己来这里吗?即使如此,那也没问题。问题是她为什么知道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符合这样的条件? 青江捡起荧光棒。那是长二十厘米左右的细棒,仍然发出微弱的光。 他突然察觉到有动静,转头一看,一个人影向他走来。当对方走到路灯下时,他看到了对方漂亮的脸。 青江睁大了眼睛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桐宫玲难得露出笑容。 “你带我来的啊,从大学一直到这里。中途去的食堂是你常光顾的餐厅吗?” 青江微张着嘴问:“你跟踪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桐宫玲耸了耸肩:“这种事不重要吧?” “但是——” “不好意思。”她打了一声招呼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喂……哦,是吗?我知道了,那就继续麻烦你了。我和青江教授在一起……好,拜托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后转向青江,“目前已经确认了圆华小姐的下落。” 原来桐宫玲也同时跟踪了圆华。青江想起昨天和桐宫玲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刚才应该是和他通电话。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青江把手上的荧光棒指向桐宫玲,“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没有回答,看着烟雾量逐渐减少的泡沫塑料盒子。 “虽然我刚才站在远处,但也从头到尾都看到了,你似乎很惊讶。” 青江放下了荧光棒:“你不惊讶吗?” 桐宫玲垂下双眼,缩起下巴说:“对,现在已经不会了。” “现在?什么意思?” “青江教授,”她露出严肃的表情看着青江,“可不可以请你忘记今天晚上看到的一切?” “啊?你说什么?” “希望你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不要告诉中冈先生,也不要留在记忆中。” 因为她的话太出人意料,青江一时无法回答,调整呼吸后才终于说:“等一下,这未免太荒唐了。” “不行吗?” “当然啊,别开玩笑了。”他挥了挥发出蓝光的荧光棒,“我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虽然是奇妙的现象,但的确发生了。身为科学家,有义务要搞清楚。” “那我请教一下,你有自信能够搞清楚吗?我听说想要用科学的方式证明,首先必须具备重现性。恕我失礼请教,你有办法重现刚才圆华小姐所做的吗?” “这……”青江无言以对。他没有自信。圆华刚才所做的在理论上有可能,但在现实中,只能说是不可能的事。 桐宫玲好像老师在面对不成才的学生般,用力点了点头说:“没错,对圆华小姐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但普通人根本做不到,所以,即使你记住了这个事实也完全没有意义,不如干脆忘了。” “你是说,她不是普通人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 “她和普通人哪里不一样?她有超能力吗?具有可以自由操控气体的能力吗?” “如果我回答是,你就肯罢休了吗?” “开什么玩笑!”青江把荧光棒丢在地上,“你认真回答我。” “我很认真。而且圆华小姐是什么人和你根本没关系啊。” “那可不行。想到因此影响了温泉区的观光人潮,不能让真相一直这样隐瞒下去。” “那你可以写一篇修正报道,说温泉区发生的事是一个能够自由操控硫化氢气体的人干的,但报社愿意刊登吗?” 青江紧闭双唇,咬牙切齿。虽然不甘心,但她说得完全正确。即使刚才目睹了事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公之于世。他想起在保龄球场时,圆华也曾说很难说明不是事故,而是其他状况。 “我对两个温泉区深表同情,我们也不认为不需要理会,日后打算采取相应的措施。当然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名誉,或是给你造成困扰,所以,希望你把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处理。” 桐宫玲好言相劝,青江看着她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也和你没有关系,知道了吗?请你忘了今天晚上的事。可不可以请你向我保证,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如果我不答应呢?如果我会全部告诉中冈先生呢?” 桐宫玲微微皱起漂亮的眉毛。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告诉中冈先生,他可能会采取某些行动。” “一旦扯上警察,就会让事态更复杂,也许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无所谓,和我没有关系。”青江粗声粗气地说道。他知道自己在意气用事。 桐宫玲叹着气说:“好吧,不如这样,我会把你的想法传达给老板,老板应该会下达指示,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在此之前,要对今晚的事保守秘密吗?” “没错,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青江默默思考片刻,觉得这个主意并不坏。 “好,那我就等你电话。” “好,那我就告辞了。” 桐宫玲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青江目送她的背影在黑暗中离去,看着泡沫塑料盒,盒子几乎不再冒烟雾,只有透明的气泡从水中浮上来。 23 那栋办公大楼位于八重洲,中冈的目的地位于这栋玻璃帷幕大楼的五楼,他和几个身穿西装的男人一起走进了电梯。 只有中冈在五楼走出电梯,沿着带有一种冷硬感的白色墙壁走在走廊上,看到了写着牙医诊所的玻璃门。中冈走了过去,站在入口前,静静地推开门,旁边柜台的女人立刻满脸笑容地向他鞠躬说:“午安。”那个女人二十出头,五官很端正,白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很好看。 中冈拿出警察徽章:“我刚才打电话来过。” “哦,”那个女人笑着点头,“你是中冈先生?” “对,请问你是……” “我是西村。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等我一下?” “好。”中冈回答。她起身走进里面。中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里是完全预约制,所以并没有病人在等候。 桌子上放着植牙的说明书,一看价格,中冈瞪大了眼睛,相当于中冈三个月的房租。 刚才的女人走了回来:“让你久等了。” “你时间没问题吗?” “对,三十分钟左右没问题。” “谢谢,我尽量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他们走出大楼。中冈已经确认旁边就有一家咖啡店,他问西村弥生想喝什么,她诚惶诚恐地点了拿铁,中冈点了综合咖啡后,两个人一起走去角落的桌子。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你有没有被吓到?”中冈问。 “有一点,因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双手握着拿铁的杯子。 她叫西村弥生,是甘粕谦人的姐姐萌绘高中时的同学,也一起参加了舞蹈社。 “我是从之后担任舞蹈社社长的铃木由里小姐口中得知了你,听说你们现在偶尔也会见面?” “你也去找过由里吗?”西村弥生眨了眨大眼睛。 “对,怎么了?” “没事,因为我们经常互传信息,但她从来没说过有刑警去找她……” “哦,”中冈点了点头,“那是我请她不要说的,我叫她不要告诉你曾经有刑警去找过她这件事,因为我不希望你有预设立场。” “原来是这样。” “因为如果你事先知道我会问你哪些问题,很可能会事先准备答案,所以请你不要责怪铃木小姐。” “我不会怪她。”西村弥生笑着摇了摇头,“我到底该告诉你什么?” 中冈在电话中只说,希望了解高中时代舞蹈社的事。 中冈喝了一口咖啡后,坐直身体,注视着对方。 “以前舞蹈社有一个同学叫甘粕萌绘,你还记得吗?” 西村弥生的眼睛眨了一下,把端到嘴边的咖啡杯放回桌上,表情变得僵硬:“我记得,当然……” “对不起。”中冈向她道歉,“也许你不太愿意回想,但我正在侦查一起案子。或许你很痛苦,但希望你能够协助。听铃木小姐说,你是甘粕萌绘最好的朋友,这件事没错吧?”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我们的确很要好。” “但你完全想不到甘粕萌绘有什么理由要自杀,对不对?” “我想不到,所以听到消息时难以相信……” “所以事先并没有征兆?” “对,没有,因为我们每天都相互激励,要为下一次比赛加油。” “你有没有见过甘粕萌绘的父亲?” 西村弥生可能没料到会提到萌绘的父亲,身体微微往后退,似乎很意外。 “只有一次。在放学时,他叫住了我……” “你们当时聊了什么?” “当然是萌绘的事,他问了我很多关于萌绘的事,以及她在舞蹈社的情况。” “你们谈了多久?一个小时?” “没那么久,因为我们站着说话,所以最多只有十分钟到十五分钟。” “你知道甘粕萌绘的父亲写博客的事吗?” “呃……知道。”她的表情似乎有点僵硬,“有人告诉我,我去看了。” “你看了之后,有怎样的感觉?” “怎样的……” “你可以把你看了之后的印象直接说出来,别担心,你说的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即使你告诉别人也无所谓,该怎么说……首先觉得他很可怜。也许对我们来说,只是死了一个同学,但对她爸爸来说,女儿和太太都死了,而且儿子又变成那样,所以可能很难承受。”西村弥生低下头,小声地说。 “还有呢?” “还有……呃,”她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表达,“我还觉得萌绘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地方,因为我从来没有听她聊过博客上所写的那些事……” “可不可以请你再详细谈一谈这件事?博客上所写的内容,应该都是甘粕先生从萌绘的朋友那里打听到的,但当时和萌绘最要好的你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问了其他人吧,但是……”她抬眼看着中冈。 “但是什么?” “不,没事。”她摇着头,再度垂下双眼。 “怎么了?这样不是会让我很好奇吗?不行啦,怎么可以故意吊我的胃口?”中冈故意半开玩笑地笑着说。 西村弥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我真的可以实话实说吗?” “请说,请说,我求之不得呢。” 西村弥生用力深呼吸,下定决心后开了口。 “我觉得那个博客很奇怪。” “奇怪?怎么奇怪?” “看了之后,很多地方都让人感到格格不入,或者说有失真的感觉。我刚才也说了,博客上所写的萌绘和我认识的她完全不一样,好像在说不同的人。” “具体来说呢?” “我认识的萌绘活泼开朗,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有点不安分。” “不安分?” “对,因为听说她读初中时是不良少女,经常被辅导,还抽烟,后来受到一个跳舞的街头艺人影响开始学跳舞,进高中时参加了舞蹈社,所以慢慢变好了。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说,的确和博客所描写的萌绘不太一样。” “对不对?博客所写的萌绘是清纯乖巧的女生,所以我觉得很奇怪。”西村弥生说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看着中冈,“刑警先生,你也问了由里相同的问题吗?” “对,我问了。” “她怎么说?” “你为什么在意她怎么说?” “因为我以前和由里讨论过那个博客的事,那时候她也说了相同的话……” “好像是,”中冈点了点头后继续说道,“铃木由里小姐说,虽然不知道真相如何,但她认为那个博客上写的都是谎言。” 中冈是因为川上诚也的证词而开始产生了疑问。川上是甘粕才生的博客中曾经提到的人物,他是足球队内和甘粕谦人最好的朋友。 虽然知道失去记忆的谦人应该不可能和以前一起踢足球的队友联络,但中冈觉得川上也许知道些什么,所以决定和他见面。 川上目前就读东京都内的一所大学,中冈查到了他的住址,上门去找他。在川上家的起居室面对面坐下后,中冈发现他个子并不高,而且有点瘦。当中冈说了自己的感想后,川上苦笑着说:“在上初中之前,我的个子算高的,所以让我当守门员,但之后几乎都没长高……” 川上说,他在上初中后没多久就不再踢足球了。 当中冈问及和甘粕谦人的关系时,他立刻承认他们关系很好。 “其实我很想去探视他,但教练叫我别去,说谢绝会客。之后才听说,是家长讨论之后,决定不要让小孩子去医院探视,担心我们看到甘粕变成植物人会很受打击,听说这也是他爸爸的要求。” “你是说甘粕才生先生吗?” “对。” “所以,那起事件发生后,你完全没有和谦人见过面?” “对。” “也没有联络吗?”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谦人之后怎么样了。刑警先生,你知道吗?”川上反问他。 “你有没有看过甘粕先生的博客?” “博客?那是什么?” 中冈拿出平板电脑,让他看了甘粕才生的博客。川上诚也一脸严肃地看着,中途不时偏着头。中冈问他怎么了,川上回答说,他觉得有点奇怪。 “我的确和谦人的爸爸见了面,在我练完足球回家时,他叫住了我,说希望我和他谈谈谦人的事,但只有那一次而已,而且也没有像他写的那么长时间。老实说,当时并没有聊什么。” “甘粕先生会不会和其他人聊了很久?” “也许吧,但我从来没有听其他队友提过这件事。” “那就有点奇怪了。” “而且,”川上有点不服气地嘟着嘴,手指着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面写到谦人做的事、说的话,和谦人告诉我的情况有很大的落差。” “怎样的差别?” “我听谦人所说的并不是这么和谐的家庭,而是各过各的,彼此很冷漠。” “很冷漠?怎样冷漠?” “他爸妈间的关系已经降到冰点,他爸爸在外面有女人,完全不回家。妈妈虽然知道,但为了面子,而且也很满意身为天才电影导演的太太这个身份,所以在孩子成年之前,并不打算离婚。” “那还真是……落差很大啊。” “关于他姐姐,也和我听到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虽然谦人的姐姐和他关系很好,但很讨厌他爸爸,谦人也说,他根本不想理他爸爸。” “但是……”中冈操作着平板电脑,“你可不可以看一下这里?这里写着,谦人很尊敬和崇拜甘粕先生。” 川上迅速浏览了屏幕上的文字后,摇了摇头说:“不,不可能啦。” “你是说不可能有这种事?” “对,他说从来没看过他爸爸拍的电影,也从来没听他说过以后想从事影视方面的工作。”川上态度坚定地说。 中冈感到困惑不已。甘粕才生的博客到底是怎么回事? 川上的谈话中,最令中冈印象深刻的,就是谦人的姐姐萌绘讨厌父亲。于是中冈决定向她高中一起参加舞蹈社的同学了解情况。 “我也知道萌绘很讨厌她爸爸。”西村弥生拿着咖啡杯说道,“她曾经说,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那个人是冷血动物,只重视自己的人生,根本不顾他人死活,把妻子和儿女当成他的附属品。” “附属品?比方说?” “只是为了衬托电影导演甘粕才生,或者说是为他打造良好的形象,小时候,就经常要求萌绘穿一些奇怪的衣服,萌绘很不喜欢,但如果不穿,就会挨骂。而且当别人问她,为什么要穿这种衣服时,还强迫她回答,是自己喜欢那样穿。萌绘说,他一定希望别人认为儿女也都继承了天才导演不平凡的基因。” 中冈忍不住发出闷哼的声音,一切都和那个博客中所写的完全不一样。 西村弥生又继续说道:“萌绘在初中时学坏,也是因为对她爸爸的自私感到很生气,想要伤害他天才电影导演的招牌。结果她爸爸对她说,她不是自己的孩子。但是,萌绘曾经说,如果不是那种男人的女儿,不知道有多幸福。她为自己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感到羞耻。” “等一下,”中冈伸出右手,“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萌绘小姐曾这么说吗?千真万确吗?” “千真万确,她还说她想去整形。” “整形?为什么?” “因为,”西村弥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萌绘不喜欢自己的鼻子。我觉得并不难看,结果她说,因为鼻子像她爸爸,所以她不喜欢。虽然眼睛和嘴巴可以用化妆修饰,但鼻子的形状没办法修饰,还说自己的手也很像她爸爸,所以也很讨厌。” 24 青江感受到手机在内侧口袋振动时,有一种预感。他走在走廊上,接起了电话。 “我是开明大学的桐宫,”对方说,“是青江教授吗?” “对。” “前几天失礼了,请问现在方便说话吗?” “请长话短说,我马上要上课。” “好,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你今天晚上有空吗?差不多两个小时。” “有什么事?” “说来话长。” “我认为是上次的回答,没问题吧?” “没问题。请问你的时间方便吗?时间和地点可以由你决定。” “我傍晚六点之后有空,地点就由你决定。” “好,那就七点在上次的‘泰姬陵’前。” “好,七点,是否需要我准备什么?” “不需要,可能会检查你随身携带的物品,所以希望你最好不要带危险物品。” “检查随身物品?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来了之后就知道了,那就晚上七点见。”桐宫玲说完,就挂了电话。 青江注视着手机屏幕片刻,关掉了手机电源。学校规定,上课时要关机,但几乎没有学生遵守这个规定。 这堂课要分析都市地区的大气污染结构,青江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画了两栋高楼后开始进行说明:“像这样,道路位于巨大的建筑物之间的状态称为street canyon,也就是街谷。各位同学应该知道,在这种状态下,会产生特殊的风,但是,受到建筑物的高度、密度、道路宽度和当时的气候影响,产生的风也千差万别。通常是在吹和道路呈直角的风时,视为典型的状态。”青江在黑板上的画上又补充了好几个箭头,但在画箭头的同时,脑海中浮现一个景象。 白色烟雾像蛇一样向自己的方向前进。 他至今仍然难以置信,觉得是眼睛的错觉,或是自己在做梦,但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既没有诡计,也没有机关,只是纯粹的物理现象。 为什么有办法做到那样?人类根本无法预测气体的行进方式,即使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预测,也只能很粗略地预估,就好像画在黑板上的这些箭头—— 青江猛然回过神,回头看着教室内。学生满脸困惑的表情看着他,也有人讶异地皱着眉头。 “不好意思,”青江说,“不久之前,我家附近有一位老太太被大楼风吹倒,结果造成了骨折。老太太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气鼓鼓地扬言要去法院告人,但是,你们认为她想要告谁?” 他点了几名学生,请他们发表了看法。那些学生认为可以告大楼的施工单位、都市规划的负责人,但最后开始讨论大楼风到底是自然现象,还是人为制造的。在讨论过程中,多次提到了数值预报这个字眼。 目前只要运用超级电脑的数值预报技术,就可以轻易预测会产生怎样的风,所以老太太受伤应该算是人祸。 对,只要使用超级电脑——青江再度回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但是圆华并没有超级电脑。 青江前往约定好的地点,发现“泰姬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有好几个屋顶像洋葱般的城堡建筑物,使用了红色、绿色和黄色等明亮的颜色,感觉很缤纷,上面写着“圣瓦西里升天教堂”。 青江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背后,从对方身上散发的香气,立刻知道来者是谁。 “这是莫斯科红场上的建筑物,”桐宫玲开始解说,“听说是俄罗斯所有教堂中最美的一座,事实上也的确充满了庄严的感觉。” 青江回头看着她问:“你去过吗?” “只是远远眺望而已,是因工作前往。”她看着手表说,“刚好七点整。” 青江看着她身后说:“你的搭档今天没来。” “他有他的工作,我们走吧。” “去哪里?” “你只要上车,我就会带你去。”桐宫玲迈开步伐。 车子和上次一样停在购物中心的停车场。车子很眼熟。青江坐上后车座,系好安全带。 “我遵守了约定,没有向任何人谈起在有栖川宫纪念公园看到的事,也没有告诉中冈先生。” 桐宫玲看着前方,点了点头。 “明智的选择。我也不认为你会做出轻率的举动,因为毕竟是圆华小姐信任的人。” “她看人很有眼光吗?” “她非常有眼光,比任何人更有眼光。” 听到桐宫玲斩钉截铁地说,青江有点困惑。 “但你也不要以为可以高枕无忧,我留下了记录,我把那天晚上的事都记录下来了,那份资料随时可以传给别人。而且我设定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自动寄给好几个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接下来要带我去哪里,但请你别忘了这件事。”这些事完全是凭空捏造,但他努力让说话的语气具有真实的味道。 桐宫玲微微偏了偏头,好像在笑。 “不必担心,我不会绑架你。” “我想也是,我只是好意提醒。” “好,我听到了。” 车子驶上首都高速公路,行驶了一段路后,回到了普通道路,然后继续向前开。青江渐渐知道要去哪里。 “该不会是去开明大学?” “对,”她回答说,“但不是普通的校区。” “那是哪里?” “你马上就知道了。” 几分钟后,轿车驶入一栋白色建筑物的停车场。青江走下车,跟着桐宫玲走向正面门口,门口的小牌子上写着“数理学研究所”。 走进自动门,有一个像大厅般的空间,那里放着沙发和茶几,但真正的入口是在大厅深处,那里有一道安检门。 桐宫玲默默递给他一张绑了绳子的卡片,似乎是访客通行证。青江接过卡片,挂在脖子上。 “不用检查随身物品吗?” 桐宫玲露出纳闷的眼神问:“需要检查比较好吗?” “不,也不是……” “那就省略吧。”说完,她迈开步伐。 经过安检门,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那里有好几个房间,不时有像研究人员的人走进走出,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碌,根本没有看青江他们。 “这里进行的是哪方面的研究?”青江边走边问。 “各种研究,无法一言以蔽之,但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关于智慧方面的研究。” “智能?人工智能之类的吗?” “这也是其中一部分。”桐宫玲很干脆地回答。 她在一道门前停下脚步,门旁有一个装了麦克风的镶嵌板,她触摸了镶嵌板,立刻传来男人的应答声:“哪一位?” “我是桐宫。”她回答说,不一会儿,就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桐宫玲打开门,走进屋内。青江也跟了进去,立刻看到一个差不多有一百英寸的巨大屏幕,上面画着用无数细线组成的图形,既像是立体地图,又像是标记的宇宙天体。 一个男人站在屏幕前。男人很瘦,脸也很尖,花白的刘海垂在略宽的额头上。 男人笑着走了过来。“欢迎来到本研究所。”他伸出右手说,“我是羽原。” “你是羽原全太朗博士吧?” “没错,青江教授。” 青江和他握了手,羽原的手很柔软。 “要喝点什么?”桐宫玲问。 “我不用了,”青江立刻回答,“我想赶快了解情况。” 羽原露出了苦笑。 “我想也是,但请你先坐下,站着不方便说话。” 屏幕旁的桌椅刚好适合面对面坐下,羽原请他入座,青江坐了下来,羽原也坐了下来。桐宫玲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首先,”羽原开了口,“小女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为此向你道歉。”他微微鞠躬。 “倒没有添什么麻烦,只是让我很困惑,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虽然她说不需要了解,但对我来说,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青江先生,我相信你也已经从桐宫口中得知,这件事真的和你没有关系,所以,我们至今仍然不希望把你卷入。” “在我看到那些之后,你仍然想用这番说辞劝退我吗?”羽原听了青江的话,皱了皱眉头,但嘴角仍然露出笑容:“听说她用了烟雾。” “我太惊讶了,她竟然好像在自由操控烟雾。” “任何人都会惊讶,但我相信你应该知道,那并不是在操控烟雾,只是选择了那样的条件。” “我想也是,只是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能够做到。” 羽原把双肘放在桌子上,双手的手指在面前交握。 “听说你看了甘粕才生先生的博客。” “我看了。” “所以你已经在某种程度上了解了甘粕谦人遭遇的不幸事件,以及他之后的状态。” “只到他出现奇迹似的康复征兆为止。” 羽原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拿着放在巨大屏幕旁的平板电脑走了回来。当他操作平板电脑时,屏幕上也出现了不同的画面。 画面上有一个少年,大约十几岁,坐在桌子前,不知道在丢什么东西。青江看到少年的脸,忍不住感到惊讶。 “他是……甘粕谦人?” “对,”羽原说,“这是他大约在动完手术后三年的时候。” “在短短的三年……”青江再度看着画面,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画面中的少年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身心障碍。因为他坐着,所以只能看到上半身,但他的动作很轻盈。既然他能够在赤熊温泉出没,可见他现在已经能够自由活动了,只不过青江还是对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到这种程度感到惊讶。 当青江表达他的感想后,羽原说:“他的康复简直是奇迹,简直难以想象。虽然原本期待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有所改善,但做梦都没想到,竟然能够彻底康复。” “真的太厉害了,应该更加大肆发表。” “对,我当初也这么想,但事情发生了变化。能够康复到这种程度,的确是奇迹,但真正的奇迹还不止于此。” “真正的奇迹?” “请你仔细看一下,同时仔细听。” 羽原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谦人的手被放大后,出现在屏幕上。他丢在桌上的是比正常尺寸稍大的骰子,边长大约三厘米。 青江听到了声音。三、五、一、六——他正在念骰子点数。 “怎么了吗?”青江问。 “你仔细听他的声音,再仔细看画面。” 听到羽原这么说,青江把视线移回屏幕上。谦人继续丢着骰子,把骰子的点数念出来后,再度丢骰子,丢了一次又一次。 不,不对—— 他并不是在念骰子的点数,在骰子静止之前,他就已经发出了声音。骰子还在滚动时,他就说出了点数,而且每次都说中了。 青江看着羽原,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似乎已经发现了。”羽原说道。 “他预言了骰子的点数……” 羽原缓缓摇了摇头说:“他不是在预言,而是预测。请你仔细看清楚,谦人是在骰子离手后,马上就说出了点数。反过来说,当骰子还在他手上时,他还不知道会出现多少点数。当骰子离手时,只有重力和几乎可以无视的空气阻力才会对骰子产生作用,掉到桌子上后,受到掉落的角度、惯性矩、桌子的反弹系数,以及桌子表面的摩擦力等因素的影响,骰子在桌子上滚动,最后停止。这一系列的物理现象没有任何无法预测的要素,所以在骰子离手的瞬间,就已经决定了点数。谦人只是把点数说了出来。” “怎么可能……”青江将视线移回屏幕上,“根本不可能做到啊。” “但是,他做到了,还是你认为这些影片动了手脚?” “我不会这么说,”青江摇了摇头,“只是难以置信。” “我也无法相信,在谦人告诉我,他最近发现自己有这种能力之前,我也无法相信,甚至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玄机,但并不是魔术,也没有诡计。”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听谦人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啊?哪里不特别?” “请你想象一下,假设有一个边长三十厘米、材质是木头的骰子。让骰子上点数是六的那一面朝上,捧在双手上,再从一米的高度丢到铺平的沙地上,你认为结果如何?” “把边长是三十厘米的骰子丢到沙地上?”青江皱着眉头,想象着羽原所说的状况,“因为下方是沙地,骰子不会滚动,如果是直直掉落,六的点数会向上,然后骰子埋进沙地。” “应该是吧,你看,只要具备条件,你也可以预测。” “不,这完全是两回事——” “是同一件事。虽然现象会比较复杂,但都是根据物理法则进行预测,当然,为此需要为数庞大的数据。在拍这段影片之前,谦人曾经练习超过一百次,起初始终无法顺利预测,在超过五十次之后,准确率逐渐上升,应该是因为骰子和桌子相关的物理数据都逐渐齐全的缘故,只不过如果使用不同的骰子,一切就要从头开始。当骰子比这个更小时,准确率就会大为降低。听谦人说,桌子表面位置不同时,反弹系数会有微妙的差异,因此会受到影响。” 羽原说:“请你再看另一段影片。”然后操作平板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不同的画面,是一个好像操场的地方。 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站在那里,一身射箭装扮,右手拿着附了好几个减振杆的弓。 画面突然分成了三等份,男人出现在中央的画面,两侧的画面拍出了标靶。由红色、蓝色、黑色和白色同心圆构成,靶心是黄色。右侧是实际的标靶,但左侧的标靶是液晶画面上的标靶。 “等一下会有什么?”青江问。 “你看了就知道了。”羽原嘴角露出笑容。 男人把箭放在弓上,开始拉弓。他静静地瞄准目标后,把箭射了出去。发射的箭很快就从画面上消失了。 左侧画面上立刻出现一只手,用食指指着标靶的某个部分。那里出现了一个绿色的点,箭几乎在同时射中了实际的标靶。 箭射中了两点钟位置的红色范围,和液晶屏幕标靶上绿点的位置几乎相同。 男人再度装好了箭,再度射了出去。左侧的画面上再度出现一只手,碰触了标靶。这次绿点出现在六点钟方向的绿色范围内,箭也几乎同时射中了实际标靶的相同位置。 “离标靶的距离有九十米,标靶的直径是一百二十厘米,那名男子是参加全国比赛的选手,当时要求他瞄准正中央射箭。”羽原说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左侧画面中那只手是谦人的,但在选手射箭的同时,他就预测了可以射中标靶的哪一个位置。当然,为此需要一些数据。在试验之前,先请选手试射了几支箭。谦人在观察他的情况后,在大脑中输入了射出箭矢的弹道轨迹,以及受风影响的情况。” 青江再度注视画面后,叹着气说:“虽然难以相信,但似乎只能相信。” “即使说是奇迹,也不算是夸大其词。”羽原操作着平板电脑,关掉了影像。 “为什么有这种能力?是因为那场手术吗?” “只能这么认为,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谈谈另一件事,是关于我的研究室以前研究的‘专家脑’项目。” “专家……听起来好像很复杂。” “你应该很容易理解。当时,我正在研究如何从分子、细胞的层次解析大脑的高等功能,最后成功地在相当程度上了解大脑的神经活动和记忆、学习的关系。于是,我将焦点锁定在了工艺品和材料加工业中,以手工作业完成惊人技术的名人,也就是那些被称为工匠的人的大脑。幸运地获得多位工匠的协助,在调查后发现了惊人的事实。用一句话来说,就是这些人具有复数的大脑。” “啊?”青江的身体忍不住向后仰,“这怎么可能……” “这当然是比喻。”羽原点着头说,“从解剖学上来说,和一般人的大脑没什么两样,然而,一旦开始工作,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在进行有点复杂的作业时,也只使用一部分大脑。一般人在进行削挖、弯曲和组合等作业时,必须使用大脑中相当大的范围,如果是稍微复杂的作业,几乎要使用整个大脑,甚至听不到别人对他说话。说得好听点,就是很专心,但其实是信息处理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但那些专家和高手的信息处理能力绰绰有余,在作业的同时,可以持续观察、思考各种不同的事物,同时回馈到工作上。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本身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事,几乎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处理信息,他们称之为工匠的直觉。” 青江忍不住闷哼一声,虽然他了解那些被称为工匠和专家的了不起,但用科学的方式说明,有着完全不同的震撼。 “这是靠训练吗?” “训练当然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但我认为和基因也有关系。虽然可以通过持续训练,在大脑形成效率良好的神经回路,但每个人的速度和成果并不相同。” 青江能够理解这一点,就像是运动能力,并不是付出相同的努力,就能够得到相同的结果。 “再回到谦人身上,”羽原继续说道,“他形成新神经回路的速度非常快,比方说,靠大脑处理某种信息时,即使起初会耗费一点时间,但在多次重复之后,处理的速度就会有飞跃性的提升。我们在研究之后发现,他的大脑处理这种信息所使用的范围缩小到最低限度,和那些工匠一样,大脑有充分的余裕,所以这些余裕的部分就可以处理完全不同的信息。这就是他能够从植物人状态奇迹般康复的原因。至于这种信息处理能力能够提升到何种程度,我们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于是就请谦人住在这个数理学研究所,在这里从各个方面研究智慧到底是什么。谦人连日接受各种测试,当然事先征求过他的同意,渐渐了解了他大脑内的情况。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他几乎能够完美地预测未来的状况,他能够通过五感获得眼前状况的相关信息,并实时分析,预测下一刹那所发生的事。在不断重复训练之后,就能够预测骰子的点数和箭所射中的目标。” 青江听着羽原的话,回想起好几个场景。他也曾经多次目睹类似现象,不光是烟雾而已,保龄球瓶、夹娃娃……不,他摇了摇头,其实更早之前就已经见识过了。在赤熊温泉的旅馆大厅,他曾经见识到有人预测了打翻液体的动向,只不过那并不是甘粕谦人,而是另一个人。 “羽原圆华也……” “这件事等一下再谈。”羽原伸手制止道,“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公之于世,我先回答你这个问题。理由之一,是因为数理学研究所不光是开明大学的研究机构,同时也是国家的研究机构,谦人的事当然必须向厚生劳动省和文部科学省,还有警察厅报告。” “警察厅?” “目前信息工学和犯罪侦查有密切关系,”羽原说道,“这些部门向我们发出指示,等研究有更明确的结果,确立相关技术后,再讨论是否要公布消息,在此之前一定要严格保密。” “严格保密……” “仔细想一下,就觉得理所当然,因为这也许可以说是一种创造天才的技术,一旦轻易公布,到处进行人体实验就惨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希望由我国独占这项划时代的研究。” “研究的进展如何?” 羽原耸了耸肩,轻轻举起双手。 “只能说,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谦人刚来这里时,甚至无法判断他的能力是手术带来的影响,还是他与生俱来的。虽然也有其他病患接受了类似的手术,但从来没有像他那样的情况。不久之后,终于掌握了几项证据,确定是手术带来的影响,但问题在于重现性。有一个极大的障碍,使我们无法进行确认。简单地说,需要另外一个病患,在和谦人的大脑完全相同的部位,做相同的手术,问题是刚好出现这样的病患可能性极低。于是,我们想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只不过那是在伦理上会被追究责任的禁忌实验。我相信你能够猜到是怎样的实验。” “该不会……在健康的人身上动手术?” 羽原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猜对了,我们找了一个大脑没有任何障碍,而且细胞再生能力很强的儿童,在和谦人发生脑损伤的相同部位进行了手术。当然,一旦有异常变化,立刻会恢复原状,但凡事并没有那么完美,手术造成重大障碍的危险性也不是零。” “但是,你还是做了,”青江说,“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动了手术。” “即使你说我是疯子,我也无可争辩,”羽原说完,轻轻笑了笑,“因为我和我周围的人真的疯了。” “不,不是这样。”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桐宫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是……这样?” “桐宫!”羽原厉声制止,“不必提这件事。” “不,应该让青江教授也了解这件事。”桐宫玲缓缓走了过来对青江说,“在圆华小姐身上动手术这件事,既不是羽原博士提出的,也不是其他人建议的,而是圆华小姐自己希望在她身上做试验。” “啊!”青江的身体向后仰,“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我也曾经听她说过,为什么想要接受这个手术。她说,”桐宫玲的胸口起伏,似乎在调整呼吸,好像要宣布重大的事,“她说,她想成为拉普拉斯的魔女。” “拉普拉斯?” “是龙卷风让她下了这样的决心。” 25 圆华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猛然睁开了眼。刚才似乎睡着了,她坐了起来,看向床头柜的时钟,快八点了。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向外张望,一辆厢型车停在对面小钢珠店旁。她猜想应该就是那辆车。昨天之前是黄色小型轿车,可能觉得同一辆车会引起注意,所以换了车。虽然有可能是桐宫玲的指示,但圆华认为是武尾自己的判断。因为她很了解他的性格有多么小心谨慎。 在有栖川宫纪念公园和青江见面后,她立刻跳上了出租车,很快就发现后方有车子跟踪。去公园时没有人跟踪,所以跟踪的人一定是从青江那里下手的。既然这样,必定是桐宫他们。 虽然她曾经想要设法甩掉跟踪,但如此一来,就不知道对方有什么打算。既然只是跟踪,就代表目前并不想立刻把自己带回去,所以她故意让对方知道自己目前住的地方。那是一家平价商务饭店。之后,就在马路上看到了奇怪的车辆,可能是在饭店大门前监视。 她去便利商店买食物时,曾经用小镜子观察车内的情况。果然不出所料,在驾驶座上看到武尾那张粗犷的脸。 为什么只是监视,而不把自己带回去?可能他们察觉到了自己的目的,所以决定静观事态的发展。当然,目前并不知道他们是否默认了自己的行动,很可能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出手干涉。 但是,他们的目标应该和圆华相同,也就是要阻止甘粕谦人,阻止他继续犯罪。 她离开窗户旁,再度躺回床上,但已经没有睡意了。清醒的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谦人的日子。 圆华知道父亲用划时代的手术,让原本是植物人的少年清醒了,但她对这件事漠不关心,甚至她努力不想知道这件事。因为这个话题会让她联想到并不算长的人生中最悲惨的回忆。 这个回忆不是别的,就是母亲的事,是夺走母亲生命的龙卷风。 美奈被埋在瓦砾堆中最后露出的笑容,那一幕深深烙在圆华的脑海中。美奈在断气之前,只关心女儿是否平安。当她得知女儿平安无事,发自内心感到松了一口气。光是想到这件事,圆华内心深处就涌现一股暖流。 温柔的妈妈、温暖的妈妈、坚强的妈妈——龙卷风在刹那间夺走了圆华最重要的人。 圆华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巨大的黑色圆柱从背后逼近的景象。即使事后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龙卷风破坏一切的样子,不像是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 但是,这并不是任何人的过错。龙卷风是自然现象,所以只是运气不好。如果那天的那个时间不在那里,就可以躲过一劫。 没错,父亲全太朗当时不在她们身边,他在东京,所以甚至没有看到龙卷风。 他之所以没有和圆华母女同行,是因为工作无法脱身。有一个非他不可的重要手术,他正忙于相关的准备工作。虽然当初是他提出说今年的连休要去美奈娘家—— 即使如此,圆华也完全无意责怪全太朗。如果他也同行,圆华可能同时失去父母。 圆华对手术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也感到佩服。只要在全太朗身边停留片刻,就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对失去美奈感到多么难过。她曾经多次看到父亲深夜回家,对着妈妈的遗照喝着威士忌,圆华似乎也能够听到他在心中对亡妻说话的声音。 只是她对全太朗动的那个手术毫无兴趣,听说手术成功,所以她也感到高兴,但只是如此而已。全太朗也只字未提手术的事,他原本就很少在家里谈工作的事,如今可能顾虑到女儿的心情,比之前更刻意避谈这些事。 所以那一天,全太朗把手机忘在洗手台上这件事,对羽原父女来说,真的是命运的恶作剧。 那一天——四年前的秋天,那天不是假日,但圆华在自己家中。因为那天是学校的校庆。她就读的是同时有初中部和小学部的学校,所以上了初中部后,校庆也是同一天,也就是遇到龙卷风后整整过了四年。 圆华发现手机之后,准备出门送手机给全太朗。她之前曾经多次去过父亲工作的开明大学医院。 来到门外,发现昨天开始下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很黑,她迟疑了一下,最后带了雨伞。 她到了医院,在柜台问了全太朗目前人在哪里。柜台的人告诉她,今天不在医院,而是在数理学研究所。圆华问了地点后,发现离医院有一小段距离。 因为天气并不冷,她决定走路过去。幸好这时雨已经停了,在行人稀少的马路上,有些地方积了水。 数理学研究所——父亲为什么会去那里?父亲是脑神经外科医生,照理说应该和数理学没有关系。 圆华也有手机,但全太朗并没有打电话给她,可能他还没发现自己忘了带手机。 不一会儿,左前方出现了一栋白色建筑物。她走近一看,看到了“独立行政法人 数理学研究所”的牌子。圆华抬头仰望建筑物,觉得锐角的设计很适合“数理学”这几个字的感觉。 入口是雾面玻璃门,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似乎拒绝闲人进入。 圆华正在门口迟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回头一看,一名少年跑了过来。少年对她说:“赶快撑伞。” “啊?什么?”圆华搞不清楚状况。 少年跑到她身旁,从她手上抢过雨伞,立刻打开了伞,然后按着她的头对她说:“快蹲下。”她莫名其妙地蹲了下来。 一辆卡车驶过他们身旁,下一刹那,水溅到了雨伞上。圆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吐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太好了。”他收起了雨伞,“那个人开车很不小心,我果然没有猜错,他没有绕开,也没有放慢速度。”说完,他把雨伞递给圆华,“还你。” 圆华仍然搞不清楚状况,接过了雨伞。少年指着马路对她说:“那个。”马路上有一个很大的水洼。 圆华看到水洼,终于恍然大悟。卡车的轮子驶过水洼,溅起的水一直喷到他们站立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溅起来的水会喷到我?” 少年为难地垂着双眉,微微偏着头。 “为什么知道?我最怕别人问我这个问题,只能说,就这样知道了。” “是噢。”圆华在回答时,猜想可能经常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也就是说,经常发生这种事吗? 但是,圆华还有比仔细思考这件事更重要的事。 “谢谢你,帮了我的大忙。”圆华看到少年的牛仔裤裤脚湿了,向他道歉说,“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啊,幸好泥水没有溅到你的白色衣服。”他指着圆华身上的白色连帽衣说。 少年个子很矮,但仔细观察后,发现他比圆华年纪稍长。他的鼻子很挺,一双细长的眼睛很清澈,在学校一定很受女生的欢迎。 “你去研究所有事吗?”少年看着建筑物问道。 “我爸爸忘了带东西,我来送给他。” “哦,你爸爸是?” “他姓羽原……”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开明大学的羽原医生?” “你认识他?” “当然啊,他是我的恩人。” 少年指着自己的头说:“他帮我动手术,四年前。” 圆华微微偏着头,随即惊讶地看着他的脸。 “你该不会就是从植物人奇迹康复的少年……” “对,”他点了点头,“就是我,所以羽原医生是我的恩人,救命恩人。” 圆华惊讶不已。她知道手术成功了,却没想到竟然完全康复了。她一直以为即使清醒了,仍然会有某些障碍,但无论怎么看,眼前的少年都像是正常人。不,他刚才的敏捷根本连圆华也自叹不如。 “没想到你恢复得这么好。” 她坦率地表达了感想。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说:“多亏了羽原医生。” 任何人听到有人对自己的父亲表达感谢,都不可能不高兴,圆华也很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呃,你叫……”圆华问道。 少年回答说他叫甘粕谦人,是个很少见的姓氏。圆华也向他自我介绍,谦人说她的名字很好听。 “你还要继续回诊吗?你看起来已经完全康复了啊。” 谦人脸上仍然带着笑容,用下巴指了指建筑物说:“这里并不是医院啊。” “啊,对噢。”圆华看了建筑物的入口后,将视线移回谦人身上,“你也有事来这里吗?” “不能算是有事……”他拨了拨头发,“我住在这里。” “啊?你的家在这里?” “不能说是家,但因为我没有其他住处,所以也可以算是家。” “你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 他露出狐疑的眼神看着她问:“羽原医生没有告诉你我的事吗?” “完全没有,”圆华摇了摇头,“因为爸爸在家里完全不会谈工作的事。” “是吗……既然这样,我也不能说。因为他们要求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是秘密吗?” “是啊。”他耸了耸肩。 听到他这么说,圆华反而更想知道。 “即使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也不行吗?”她没有轻易放弃。 “不行啊。”他笑了起来,“你应该也很清楚,这种保证有多不可靠。” 圆华无言以对,因为他说得完全正确。 “要不要进去?我为你带路。” “嗯,太好了。”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建筑物的入口,圆华也跟着走了进去。微暗的灯光下,放了几张沙发和桌子,一个男人正在角落的座位看杂志,除了他以外,并没有其他人。 两人继续往里面走,有两个好像车站自动检票口的东西。旁边有一个柜台,柜台内坐了一个女人。 少年走向那个女人,和她说着什么。女人笑脸相迎,点着头看向圆华,似乎了解了情况,然后拿起电话,不知道打电话去哪里。 她打完电话后对少年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圆华,向她招手,叫她过去。圆华走了过去。 “羽原医生正在忙,你可以把手机交给我,我等一下会交给医生。” “哦,是吗?”圆华从口袋里拿出全太朗的手机放在柜台上,“那就麻烦你了。” “我会负责转交。” 圆华确认那个女人放好手机后,和少年一起离开了柜台。 “谢谢你,帮了我的忙。” “小事一桩,我可以问你电话吗?” “啊,当然可以啊。” 圆华也想问他的电话。虽然对他没有心动的感觉,但有好感,而且对他神秘的部分也很有兴趣。他们当场互留了电话。 谦人送她到门口,圆华看到了刚才的水洼。 “你家离这里近吗?”谦人仰望着天空问道。 “搭电车十五分钟左右,车站是——” 谦人听到她说的站名后,立刻利落地操作着自己的智能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地图。 “在这里西边十二公里处,你家离车站近吗?” “走路七八分钟。”她不知道谦人为什么问她这些问题。 “是噢,那就很难说。” “怎么了?” 谦人指着天空说:“二十五分钟后会下雨,你从这里走去车站要五分钟,再加上等电车的时间,在你下电车时,刚好开始下雨。这把伞又可以派上用场了。” “天气预报这么说吗?” “不是天气预报说的,但应该会是这样。” 圆华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没有说话。“再见。”他向圆华道别后,走进了建筑物。 圆华纳闷地走去车站,等了一会儿,搭上了电车。在电车上时,发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电车抵达了羽原家附近的车站,圆华刚走出车站,天空就下起了雨。她打开雨伞,拿出智能手机确认时间,离谦人刚才预言的时间刚好过了二十五分钟。 那天晚上,全太朗回家后,为圆华送手机的事道谢。 “你真是帮了大忙,原本想打电话给你,但又不好意思叫你送过去。你竟然能够找到那里。” “我先去了医院,他们说你在那里。爸爸,你现在都在那里工作吗?呃,是不是叫数理学研究所?” “不是一直在那里,只是偶尔。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圆华想了一下,把遇见甘粕谦人的事告诉了他,还说是谦人为她带的路。 全太朗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他有没有给你看什么?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看到父亲的严厉眼神,圆华发现自己不应该说这件事。她摇了摇头说,只是带她进去而已。 “这样啊。”虽然父亲点着头,但似乎有点怀疑。 那天之后,圆华很在意谦人的事。他在那里干什么?为什么要保密? 她决定传短信给他。首先为那天的事道谢,同时告诉他,正如他所说,后来真的下起了雨,她感到很惊讶。 他立刻回了信息,说很高兴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遇到了恩人的女儿,同时用开玩笑的方式说,不得不隐瞒很多事,也让他感到痛苦。虽然文字很轻快,但圆华总觉得他内心很沉重。 他们互通信息,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看他所写的内容,发现他并没有其他可以互通信息的朋友,关于这件事的理由,他说“当交际范围太广,持续隐瞒就会很麻烦”。 圆华看了这些内容后,觉得其实他也很想说出秘密。她思考着如何才能巧妙地引导他说出来,却找不到好方法。 这时,他们决定见面,并不是由哪一方提出,而是很自然地发展。开明大学旁有一个大型商场,里面有影城和购物中心,他们约在那里见面。 相隔一个月再见到甘粕谦人,发现他看起来有点成熟。圆华很担心自己穿的衣服不好看。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短裙,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米色连帽夹克。她对自己穿的衣服是否可爱完全没有自信,但他称赞说,她的衣服很好看。 他们看到一家水果吧,正想走进去,发现刚好座位都满了。谦人巡视店内后说,先等一下看看。 “应该很快就会有空位。我原本就想坐窗边的座位,所以刚好。” 结果,不到五分钟,就有一对夫妻带着孩子走了出来。走进店内一看,女店员正在收拾窗边的桌子。 “你怎么知道这张桌子会空出来?”圆华坐下后问道。 “我并不确定,因为人的行动很难预测,但我有几个判断根据。” “根据?什么根据?”圆华探出身体。 谦人耸了耸肩。 “如果要详细说明,就会没完没了。像是那个妈妈很快喝完果汁,已经喝完咖啡的爸爸很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那个男孩很无聊地甩着脚,而且他们三个人并没有聊天。并不是有什么决定性的要素,只是靠整体的感觉判断。人在准备做下一个行动时,一定会发出某种信号,只是当事人并没有感觉到。” 圆华眨了眨眼睛,注视着谦人的脸。 “刚才只是看一眼,你就能观察得这么仔细吗?” “只要看一眼就足够了。”谦人的嘴角露出笑容,然后,他看向窗外,微微皱起眉头,“傍晚五点果然会下雨,我原本想好要带伞,结果还是忘了。” “下雨?”圆华看了自己的手机,“天气预报没说要下雨啊。” “嗯,天气预报没说,但会下雨。”谦人自信满满地说。 和上次一样,圆华忍不住想。上次他也正确预测会下雨,甚至预测了下雨的时间。她想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最后决定放弃,因为她觉得这应该和他内心的秘密有关。 他们喝着果汁,聊着音乐和学校的事,其实几乎都是圆华在说,谦人只是当听众。从之前互传的信息中,圆华隐约察觉他并没有上学,但是并非没有读书,他在数理学研究所认真读书,内容应该比普通学校教的更难。虽然并没有问过他,但圆华有这样的感觉。 走出水果吧,他们一起走去游乐场。因为谦人说他想玩游戏,但他中途停下脚步,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心形的纸片。圆华在旁边探头张望,发现上面印了星星图案和当红的摇滚乐团名字。她想起那个乐团正在附近的活动中心开演唱会。 “可能是用来撒在音乐会会场的纸片。”谦人说,“听说最近很流行撒这种东西,虽然看起来像纸片,但其实是泡沫塑料薄片,可能是带回家的歌迷不小心掉的。” “音乐会会场撒这种东西吗?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炒热气氛啊。” 圆华看着心形薄片,忍不住纳闷:“这种东西可以炒热气氛?” “你看了就知道了。” 谦人巡视周围,然后走向扶梯,但并没有搭上扶梯,而是在前面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三楼,但因为中间是挑高的开放空间,所以可以看到一楼。谦人看着下方。 “很好,下面没什么人走动,不会扰乱空气,应该会成功。” “什么意思?” 但是,谦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把手伸到栏杆外,把那张心形的泡沫塑料薄片抛向空中。 下一刹那,圆华忍不住惊讶地“啊”了一声。 她以为泡沫塑料薄片会飘落下去,没想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心形的薄片保持水平,缓缓地在空中斜向下降,简直就像是超小型的滑翔翼,而且滞空时间长得出乎意料。 “在音乐会进入高潮时,从天花板撒下数百片这种东西,观众不是会陷入疯狂吗?”听到谦人这么说,圆华觉得有可能,但双眼仍然追随着心形纸片的去向,想象着歌迷也许会争相抢夺。 但是,之后才更令她惊讶。心形滑翔翼稍微改变了行进方向来到一楼,最后竟然降落在服务中心的柜台上。柜台内的女人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东西感到惊讶,战战兢兢地拿了起来,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到底是从哪里飘过来的。 谦人小声地笑了起来:“失物当然要交到服务中心。”然后回头看着圆华。 圆华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刚才看到的景象。谦人刚才丢下去时,似乎就瞄准了服务中心的柜台,但是,这里离服务中心有相当远的距离,真的能够做到吗? 她看得目瞪口呆。谦人拉着她的手说:“走吧。” 他们走去游乐场后,玩了各式各样的游戏,赛车、战争游戏,以及配合音乐节奏打鼓的游戏。在玩游戏时,谦人和普通的少年没什么两样,技术并没有特别高超,有时候还输给圆华。 但是,渐渐接近尾声时,发生了惊人的事。因为圆华说她想要夹娃娃机里的布偶。 谦人的眼睛一亮:“你想要哪一个?想要几个?” 圆华看着夹娃娃机,说了三个布偶的名字,说只要其中一个就好。 谦人点了点头,从皮夹里拿出三个一百元硬币。 然后,他简直像在变魔术,每次把一百元硬币投进夹娃娃机后,就抓起一个布偶,简直像是直接用手抓。因为实在太过轻而易举,圆华差一点忘记是在游乐场。不到五分钟,圆华的手上已经抱了三个布偶。 “你还想要其他的吗?”谦人喜滋滋地问。 圆华默然不语地摇摇头。她说不出话来,所以也没有向他道谢。 谦人问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圆华说她有点累了。 “那我们休息一下。” 游乐场外面刚好有一张长椅,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可以隔着窗户俯瞰附近的公园,但因为天色昏暗,景色并不佳。这时,突然有雨滴打在窗户上。圆华惊讶地看着手表,发现时间是五点多。 “没有雨伞怎么办?买一把好像有点浪费,”谦人说,“因为八点雨就会停了。”他说话的语气,似乎完全不认为自己的预测可能会不准。 圆华把抱在手上的三个布偶放在旁边,转身看着他。 “你为什么有办法做到?” 谦人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圆华的话刺激了他的内心。 “这根本不寻常。”圆华说,“你可以准确说中天气,也可以轻易夹起娃娃。不,不光是这样而已,刚才让心形的纸片飞下去,和第一次见面时,你可以预料到水洼的水会溅起来,这些都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我不能问这些事吗?” 谦人始终看着窗外,什么都没说。他当然不可能没听到她说话,可以强烈感觉到他在犹豫、思索。 他的嘴唇终于动了起来:“我真是太矫情了……” “啊?” 谦人腼腆地笑了笑,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当然会在意,当然会觉得奇怪。我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却没有掩饰自己的能力,不仅如此,还故意在你面前卖弄,设法引起你的注意,希望你发问。我太矫情了,连我都讨厌自己。” “谦人……” 谦人坐直了身体,转身看向圆华。 “不瞒你说,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所以才想和你见面。我不希望用短信的方式,而是想当面告诉你。” 圆华深呼吸后,注视着他的脸。 “我隐约察觉到了,我察觉到你内心有很大的秘密,因为无法告诉任何人而痛苦不已,很希望有人能够和你分享,所以我今天做好了心理准备。” “被你预料到了?” “嗯,”圆华点了点头,“虽然我平时并不是一个直觉很准的人。” 谦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不瞒你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通过互传短信时,让你产生这样的预料。” “啊?什么意思?” “第一次在研究所见到你的时候,我不是说,住在那里的理由是秘密吗?其实我心里觉得可以告诉你。不……不对。”谦人摇了摇头,“我很想告诉你。老实说,我一直很想告诉别人,却始终找不到适合的对象。见到你之后,我觉得终于找到了。所以那天告诉你下雨的时间,用这种方式吸引你的注意力。” “既然这样,你应该更早告诉我啊。” “虽然我对自己的直觉很有自信,但我希望再多了解你一些。在和你多次互传短信时,更确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错,所以我在传给你的短信中,让你能够感受到我想对你说出心中的秘密,为了让你能够像你刚才所说的,做好心理准备。” 圆华摸着自己的胸口。一切都是谦人精心策划的吗?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你可以摸一摸这里吗?”谦人说完,扭转身体,按着脖子后方。圆华伸手摸了那个位置,轻轻按压后,手指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样?” “嗯……很硬,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没错,里面的确有东西,是电池和脉冲波发射器,发射器和装在大脑内的电极相连,都是羽原医生帮我装的。” “当时的手术……” “因为动了那次手术,我才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活动、说话和吃饭,但过了一阵子之后,我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已经变成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的人了。” 他向圆华娓娓诉说。 手术后,他的意识越来越清醒,终于可以和外界沟通了。第一次能够发出声音的喜悦难以用言语形容。不久之后,他的手脚可以活动,也可以正常饮食。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获得了重生,得到了一个新的身体,为了能够充分运用身体所做的训练让他乐此不疲,每天都在成长进步,他可以真实体会到自己在学习。 在手术后一年多,他开始感到有点不对劲。不,其实更早之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只是当时专心于恢复身体功能,并没有仔细思考这件事。 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种不对劲,就是他发现自己的直觉变得很敏锐。 在很多事情上,他都能够隐约察觉接下来会发生的情况,尤其对于物理现象特别明显。比方说,棒球被打到空中,或是足球被踢向空中时,他可以立刻预测球会沿着怎样的轨道,落在哪个位置。在地毯上滚动的高尔夫球也一样,在击杆的瞬间,就知道会停在哪个位置。除了物理现象以外,还可以预测其他事。他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时,突然知道手术室马上要进行手术,也可以预料到在候诊室内的病患中,下一个站起来的人是谁。 他觉得这些事说出来会被人嘲笑,所以就保持沉默,但在定期检查时,终于告诉了羽原。他做好了被羽原说成是错觉的心理准备,但羽原并没有这么做。 不久之后,羽原就把谦人带去大学附近的数理学研究所,在那里接受了几项训练和测试。 之后,羽原向他说明了他大脑中发生的情况。 根据羽原的说明,谦人的预测并不只是直觉而已,而是有明确的根据。在多次观察现象后,就可以掌握事物的物理特性,预测结果。 之所以能够知道开始动手术的时间,以及猜中病患在候诊室内的行动,都是因为经验的累积。因为平时经常看到护理师和病患,从他们不经意的举动中,可以察觉到这些事,但因为不是物理现象,所以并不是每次都能说中。 谦人听了之后感到很意外,因为他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获得了这些经验法则。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能力?当然和那个手术不无关系。 谦人之后的生活完全改变了。他从开明大学医院的病房搬到了数理学研究所,接受各种测试和训练。 羽原和其他人想要了解谦人能力的极限,为此准备了有关物理现象的庞大数据,谦人牢记在脑海后,渐渐可以立刻预测很多事。 “夹娃娃机是物理初步中的初步,能夹到娃娃是理所当然的。让心形的纸片按照我的意图飞有点困难,但因为扰乱空气的因素不多,所以成功了。” “……你太厉害了!”圆华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谦人的脸,“原来你有了超能力。” “我觉得这和超能力不太一样。”他皱着眉头,抓了抓头,“因为我无法透视,也无法在不用手的情况下移动物体,更无法瞬间移动,只能预测而已,而且局限于物理现象,对于有动物介入的事就无法预测,就好像我完全无法预测野猫要去哪里。” “即使这样,也已经够厉害了。为什么要保密呢?” 谦人抱着双臂,发出“嗯”的声音:“有很多因素,因为大人的因素。” 圆华“哦”了一声,觉得最好不要追问。 “只要是物理现象,所有的事都可以预测吗?” “不,不是这样,有很多事无法预测。即使给我看了很多地震的数据,我也无法预测地震。我猜想是因为人类还没有发现预测所必需的数据,而且乱流也无法预测。” “乱流?” “就是混乱的乱,流动的流。液体和气体都是一种流动状态,如果无法预测乱流,就无法知道未来的天气。” “但你不是可以预测吗?”圆华指着窗外,“你也准确预测了下雨。” 谦人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这种程度还不够。” “是吗?” “我可以随时预测自己身边的情况,但只是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雨会停的程度而已。这样不行,只有能够预测突然在局部发生的现象,才能够控制乱流。” “突然在局部发生的现象是指?” “有很多啊,像是雷雨、下击暴流,还有龙卷风。” “龙卷风?”圆华感到一惊。 “目前的天气预报都使用了超级电脑,但预报这些现象的准确率仍然很低,龙卷风最多只有百分之十而已,也就是说,在十次之中,有九次都失误,可见有多难。” 圆华的嘴里感到苦涩,她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回想起那场噩梦。 “但是,羽原博士和数理学研究所的其他人认为,即使超级电脑不行,我仍然有可能做到。” “什么意思?” “他们认为在我大脑中进行的不只是计算而已,还有其他的事。比方说,即使是天气预报,我可能采取了和电脑完全不同的方法,还说如果不这么想,很多事情无法有合理的解释。果真如此的话,对人类来说,就是划时代的进步。物理上有纳维-斯托克斯方程……你不知道吧?” “纳维……我连听都没听过。” “那是至今仍然没有解决的物理学问题。据说一旦解开这个难题,将能够为科学带来无法估计的影响。数理学研究所的人说,这里面可能有某些启示。”谦人指着自己的头。 “如果解决了这个问题,就可以预测龙卷风吗?” “理论上。” “太厉害了。”圆华握紧双手,“真希望可以早日实现。” “是啊,但未来的路可能还很长,”谦人耸了耸肩,“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需要有合作的伙伴。” “那就找更多伙伴啊,我爸爸为什么不让更多人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因为有限制。我是因为发生了意外,刚好接受了这个手术,但好像不能对没有遭遇意外的人动手术。”他又接着说,“要成为拉普拉斯的恶魔,必须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26 “你有没有听过数学家拉普拉斯?是一个法国人,他的全名叫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桐宫玲问青江。 “拉普拉斯?不,我没听过。” “假设有智者能够了解这个世上所有原子的目前位置和运动量,他就可以运用物理学,计算出这些原子随时间发生的变化,进而完全预知未来的状态——”桐宫玲用好像在朗诵诗歌般的语气说道,“拉普拉斯提出了这个假设,之后,这个假设中的智者被称为拉普拉斯的恶魔。谦人的预测能力和拉普拉斯的恶魔很相近,所以,数理学研究所将针对他的能力所进行的研究命名为拉普拉斯计划。既然称为计划,当然设定了最终目标。研究所设定的目标大致有两个,第一个是了解他的大脑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另一个就是从刚才一再提到的重现性的立证工作。前者将是一条漫长的路,后者也有巨大的障碍。无论如何,都不可避免地需要进行人体试验。到底要去哪里找被试验者?伦理上是否允许这种事?关于这个问题,厚生劳动省和文部科学省的公务员,以及警察厅的人都不愿意提供意见。虽然他们内心一定希望我们在正常人身上动手术,但因为担心发生意外,所以谁都不愿说出口。这时,有一名少女去找拉普拉斯计划的实际负责人,也就是研究所的所长。她对所长说了令人惊讶的事,她说,她自愿成为拉普拉斯计划的试验对象。” 青江瞪大了眼睛,吞了口水后,才张开嘴:“圆华……” “没错。” “她不是向羽原博士提出的吗?” 垂着头的羽原摇了摇头后,抬了起来。 “她完全没有和我商量,我完全没察觉到她竟然知道拉普拉斯计划。” “所长也很惊讶,因为这个计划是绝对机密,参与计划的所有相关人员都签下了保证书,保证连家人也不可以透露。问了圆华小姐是从哪里得知这个计划,圆华小姐回答说,是谦人告诉她的。只有谦人没有签保证书,因为研究所请他协助,当然不可能这么要求他。” “她自愿成为试验对象的理由是什么?” “她说,自己也想具备像谦人一样的能力,想要解开纳维-斯托克斯方程之谜,想要帮助他人。” 青江又听到了无法理解的名词:“什么方程?”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是有关流体力学的难题,至今仍然没有解开。经过多年的研究,发现谦人的预测能力很可能和那个方程有关,一旦能够进一步了解这一点,一定能够为科学带来飞跃性的进步。可以用数学的角度分析超级电脑也无法百分之百模拟的乱流,理论上,甚至可以了解一百年之后的天气,也能够正确预测夺走圆华小姐母亲生命的龙卷风。” “啊!”青江忍不住叫了一声。他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研究所的回应是?” “所长立刻召集了相关人员,当然也包括羽原博士,听说讨论了很久。我当时并不在场……”桐宫玲将视线投向羽原,似乎希望由他接着说下去。 羽原似乎了解了她的用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会议之前,圆华告诉了我这件事。她心意已决。我威胁她说,万一发生意外,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她丝毫不为所动,若无其事地说,反正爸爸一定会救我。我知道自己很难说服她,于是问她,为什么不事先和我商量?她回答说,如果她事先告诉我,只会遭到反对,甚至可能剥夺她直接找所长的机会。她说得没错。” “嗯。”青江发出闷哼,“圆华当时还是初中生吧?竟然可以想得这么周到。” 羽原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是谦人让她不要告诉我,直接去找所长。他是拉普拉斯的恶魔,很擅长解读人心。我认为圆华之所以自愿成为试验对象,也是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受到了他的诱导。” 青江想起桐宫玲曾经的断言,圆华看人比任何人更有眼光。难道具备了拉普拉斯的恶魔的能力,就可以做到这一点吗? “会议的结果如何?” 羽原痛苦地撇着嘴说:“除了我以外的人意见都很一致,也就是完全交给我判断。因为动手术的是我,我也是被试验者唯一的亲人,所以这样的意见或许理所当然,但我很清楚,所有人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恐怕再也不会出现这么理想的试验对象。我烦恼不已,我要把女儿的身体当试验品吗?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到底该怎么办?同时,我又不希望辜负众人的期待。不,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双手抓了抓头发后,抱住了自己的头,“我无法克制探究心,到底是否有重现性?是否能够再度创造一个拉普拉斯的恶魔?一旦有重现性,也许可以掌握人类走向全新进化的关键——” 羽原放下双手,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似乎放松了。他露出自虐的笑容看着青江。 “我选择了成为疯狂科学家的路,把圆华,把亲生女儿用来做人体试验,把健康的女儿的大脑切开,植入了经过基因改造的癌细胞,并装了电极和仪器。如今我觉得,这是身为父亲,不,是身为一个人不可原谅的行为。” “但手术获得了成功吧?” “算是成功了,但手术后一个星期,她昏迷不醒,我陷入了绝望。如果女儿一直不醒,我打算让她安乐死后,自己也一死了之。圆华在第八天睁开眼睛,回应我的呼唤。我无法站立,整个人瘫在地上,像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青江觉得能够理解。 “圆华就因此踏上了拉普拉斯的魔女之路吗?” 羽原点了点头。 “因为她原本就很健康,所以比谦人更顺利地获得了各种能力,出院之后,和谦人一起在这个研究所生活,协助拉普拉斯计划。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四年快过去了。” “圆华小姐目前和谦人具备相同的能力。”桐宫玲继续说了下去,“对她来说,有栖川宫纪念公园的表演并不是一件难事。” “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发生的事,果然是甘粕谦人所为吗?” 桐宫玲有点痛苦地皱着眉头,和羽原互看了一眼后,再度面对青江。 “很遗憾,这种可能性相当高。谦人在去年春天突然失踪,离开了这个研究所。我们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但似乎演变成了最糟糕的情况,他犯了罪。” “动机呢?他为什么要杀人?” “这……”桐宫玲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不能告诉你,因为和你没有关系。” “都已经说了这么多,却突然卖关子,请你告诉我。你说和我没有关系,但既然我没有对外公布温泉区发生的那两件事的真相,就有权利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么悲惨的事件。” “但是……”桐宫玲看向羽原,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天才医学博士眼中露出痛苦,微微收起了下巴。 “好吧,那就由我来说,但请你不要忘记,目前只是我们的想象而已,同时也希望你保证,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没问题,我可以保证。” 羽原舔着嘴唇。 “一月初,圆华也失去了踪影。在谦人失踪之后,她一直说想去找谦人,所以她失踪应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除此以外,我们也一无所知。但是,在刑警中冈先生来这里,以及听了你和圆华相遇的经过之后,大致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正如你刚才所说,我们也推测温泉区所发生的事应该是谦人所为,既然执着于硫化氢,可见和他以前遭受的悲剧有关系。我相信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就是他姐姐用硫化氢自杀,也导致他母亲死亡的事件……” “没错,谦人原本有灿烂的未来,但有人让他恨之入骨,让他不惜毁了自己的未来。而且既然执着于硫化氢,他的动机很明确,那就是复仇。” 这句话像铅块般沉入青江的内心,他忍不住咕噜一声吞着口水。 “他姐姐的自杀……不是自杀吗?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吗?” “这只是推测而已,但这不是唯一的合理解释吗?” “没错,果真如此的话,的确想要杀了对方,但是,呃……”青江摸着额头,意想不到的发展让他有点难以理解,“果真如此的话,有几个疑点。首先是谦人,他不是失去了记忆吗?他不是不记得他的姐姐自杀,并把他的母亲也一起卷入的事吗?不,之前听说他甚至忘了自己曾经有过姐姐和母亲。在这种状况下,会想要复仇吗?难道他最近恢复了记忆?” 羽原听了青江的问题后频频点头,似乎认为他问了一个好问题。 “其实我也有一个多年无法理解的问题。甘粕才生先生的博客上提到我第一次和谦人沟通时的场景,你还记得吗?” “嗯,大概记得,通过让他想象咖喱饭和足球,观察他大脑的反应。” “你记得真清楚。没错,当时让他回答了几个问题,但他几乎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经历,忘了名字,忘了自己的家人,也忘了自己住在哪里。” “好像是。” “但是,”羽原压低了声音,“他回答了自己的年龄。” “啊?” “问他年龄时,他回答是十二岁。虽然他的实际年龄是十三岁,但这个错误并不是太大的问题。因为发生意外时,他才十二岁,他当然不了解之后已经经过了一段时间。问题在于即使答错了,但他为什么能够回答与年龄相关的问题。人类的记忆有好几个种类,比方说,记住时钟、手帕、桌子等物品名字,和记住人名的系统并不相同。这也就是失忆的人仍然不会忘记日文、使用东西的方法、规则和习惯之类的。失去记忆时,通常都是忘记自己的经历和人际关系,谦人的情况也是如此,但他仍记得自己的年龄。这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因为年龄也是经历的一部分。” “你的意思是说,谦人根本没有失去记忆吗?” “如果这么认为,就能够合理解释这次的事件,如果这一切真的是谦人的复仇。” “这怎么可能……” “我在说这些事时仍然半信半疑,因为除了回答年龄以外,完全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谦人失去记忆这件事。但是,在发生了这次的事件,不得不怀疑他是凶手时,我才肯定他果然没有失去记忆。因为正如你所说的,没有人会向自己已经不记得的人复仇。” “他为什么要假装失去记忆?” “这件事也是我的推测,但是在此之前,我们先来验证一下甘粕家所发生的悲剧。” “你认为不是事故,而是杀人命案。但是,为什么呢?呃,在赤熊温泉丧生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水城义郎,影视制作人。”桐宫玲回答,“在苫手温泉死亡的是演员那须野五郎,本名叫森本五郎。” “没错,的确是这两个人。你的意思是,那两个人杀了甘粕谦人的家人吗?到底有什么目的?”青江上下挥动着双手,然后又立刻说,“不,这太奇怪了。不太可能,虽然我不知道演员那须野五郎的情况,但制作人应该和那起事件无关,因为谦人的姐姐自杀时,他正在北海道,和谦人的父亲甘粕才生在一起。博客的文章上提到了这一段。” 羽原露出痛苦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水城义郎有不在场证明,但不能因此断定他和那起事件没有关系。水城可能是共犯,只是实际动手的可能另有他人,比方说,会不会是那个姓那须野的人动的手呢?” “这……或许有这样的可能性,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动机呢?” 羽原用力吸了一口气,摇着头,深深叹着气。 “不知道,但我猜想他们并没有直接的动机,因为他们和被害人几乎没有关系。也许另有主谋,主谋有明确的动机,水城和那须野都只是共犯而已。” “另有主谋?” “对。” “是谁?” 羽原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想要让心情平静。 “和被害人有密切关系的人,而且也和水城、那须野有关系,这个人也和水城一样,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青江一时不知道羽原在说谁。有这样的人吗?但下一刹那,他突然想到了,但难以置信。 “你该不会怀疑他的亲生父亲……怀疑甘粕才生先生?怀疑他杀害自己的女儿和妻子,还有自己的儿子?” 羽原没有立刻回答,用力深呼吸了两三次,胸口和肩膀都用力起伏着。 “我知道这样的想象很荒唐,我也不愿意这么想,但从这个角度思考,就可以解释谦人假装失去记忆的理由。” 青江思考着羽原的这句话,试图了解其中的意思,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一个想法。 “谦人知道真相……知道他父亲是凶手……” “对,”羽原轻声回答,“如果从这个角度思考,就可以合理解释很多事。谦人了解真相,但变成植物人的少年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告诉他人。即使好不容易能够和外界沟通,也只能用YES和NO来回答对方的问题。毫不知情的甘粕才生理所当然地用父亲的角色和他接触,扮演一个失去妻女,儿子也受重伤的可怜男人,而谦人无论如何都试图断绝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于是,他决定假装失去了所有关于甘粕谦人的记忆——这种想象太离奇了吗?” 青江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常识难以接受这种事。 “所以,”他小声嘀咕了一声,看着羽原,“谦人想要杀他的父亲?” “应该是。” “太荒唐了,不可能,”青江拍着桌子,“我无法相信这种事,父亲想要杀死全家,儿子得知后,想要向父亲复仇……”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动机是什么?甘粕才生杀害全家的动机是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羽原静静地回答,“我无法想象他内心的想法,但是,青江教授,你应该也曾经在新闻中看到过青春期的少年杀害全家的事。” “甘粕才生是成年人,不是青春期的少年。” 羽原一脸沉痛地陷入了沉默,但并不是因为青江的反驳而无言以对,而是似乎陷入了犹豫。 “怎么了?”青江问道。 羽原叹了一口气,拿起平板电脑操作了几下,再度打开了屏幕的电源。液晶屏幕上出现了几十只小动物,在玻璃箱内跑来跑去。青江立刻知道那是实验用的小白鼠。 “甘粕父子……”羽原说,“他们有严重的缺陷。” 27 看到走上楼梯的人,中冈猜想应该就是这个人。因为那个人的年纪和甘粕才生相仿,只是浑身散发的感觉和身为创作者的甘粕完全不同。他穿着西装,头发整齐分开,戴着眼镜,抱着大衣和公文包。 男人停下脚步,巡视着店内。中冈站了起来,向他微微欠身。 男人有点紧张地走了过来,可以感受到他的警戒。 “你是宇野先生吧?” “对。”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打扰。”中冈拿出名片。 “不会。”对方也递上了名片。宇野孝雄的名字上方,印着营业部长的头衔。 坐下来之后,找来了服务生,问了宇野想喝什么后,点了两杯咖啡。 “我在电话中也说了,”宇野缓缓开了口,“现在几乎……不,我和甘粕完全没有来往。” “我知道,你们只是读同一所初中和高中,在大学的时候偶尔有来往而已。”中冈拿出了记事本和圆珠笔。 “是啊,但在大学期间,最多只和他见了三四次而已,因为每次见面,都觉得话不投机。应该说,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学有专精,感觉越来越奇怪了,所以我很惊讶。” “你说听不懂他说什么,是指电影方面的事吗?” “当然啊。”宇野点了点头。 宇野和甘粕不光就读同一所初中和高中,高中时,还一起参加了电影研究社。 甘粕才生在高中毕业后,进入了私立大学艺术学院的电影系,宇野说的“学有专精”应该就是指这件事。 “你们在初中和高中时,关系还不错吧?” “初中时,因为并不是一直同一班,所以不是特别要好,但在高中时,经常和社团的朋友一起,每个星期要看好几部电影,放学后,也会在咖啡店聊好几个小时。”宇野可能想起当时的事,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你也很喜欢看电影吗?” “会参加那种社团,当然很喜欢,只是比不上甘粕。” 咖啡送了上来,中冈喝着黑咖啡。 “呃,”宇野露出探询的眼神,“请问可不可以告诉我是在调查什么事件?和甘粕有关吧?” 中冈伸出右手,微微鞠躬说:“不好意思,因为我们有规定,所以无可奉告。” “是吗?”宇野把咖啡拿到自己面前。 “甘粕先生很奇怪吗?” 听到中冈的问题,宇野把牛奶倒进咖啡时,露出了苦笑。 “是啊,他热爱电影,爱到无法自拔。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谈论电影以外的事,但他并不是只知道电影的事,而是在各方面都有丰富的知识。无论谈论小说还是音乐,最后都会和电影结合。他的记忆力也很惊人,在学校时的功课也很好,成绩经常名列前茅,而且在运动方面也是全能。” 中冈耸了耸肩:“那不是很完美吗?” “完全没错。我经常对他说,他是天之骄子,但他听了也不会露出开心的表情,也不会感到得意,他总是说,这种程度还不行,必须以更完美为目标。我刚才说他很奇怪,但也许可以说是完美主义。总之,他的理想很高。” “只针对自己吗?不会要求别人完美吗?” “那倒不会,基本上,他对别人没有兴趣。我们知道他功课很好,但他应该完全不知道我们的情况。”宇野说到这里,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 “怎么了?” “有一个例外,他也会要求除了他以外的人达到完美境界。” “谁?” “他交往的对象。” 中冈重新拿好圆珠笔:“他当时有女朋友吗?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名字?” “不,还不算是女朋友,而且不止一个人。我不记得她们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他功课好,运动能力也很强,长相也不差。只要甘粕追求女生,几乎都无往不利,问题在于都交往不久。每次交往一段时间后,就立刻分手了。我问他为什么分手,他说对女生很失望。这种事连续发生了很多次,我曾经和其中一个女生聊过,那个女生对甘粕很不满。明明是甘粕追求她,但他态度却很傲慢,要求她改变服装和发型,要求女生配合他的兴趣爱好。那应该就是要符合甘粕理想中的女生吧。” 中冈停下了记录的手。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完美主义?你有没有听他提起过?” “我没有听他详细谈过,但应该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他父亲的影响。” “他的父亲是……”中冈翻着记事本,他之前已经调查过甘粕才生的父亲,“是雕刻家甘粕太生先生吧?” “好像是这个名字,听说是天才雕刻家。” “我调查之后,才知道这个名字。上网查了之后,看到好几件他的作品,看了之后很惊讶,难以想象是用木头雕刻的。” 甘粕太生的风格是用木雕来表现大自然存在的所有事物,他作品的精致程度令人叹为观止。动物好像随时会动起来,植物的花瓣好像在随风摇曳,不光充满真实感,更好像在传达某种思想,对艺术一窍不通的中冈都忍不住觉得,原来这就是天才的作品。 “甘粕很在意他的父亲,”宇野说,“他曾经说,因为自己身上也流着和父亲相同的血液,所以不能丢脸。虽然自己不会雕刻,但一定可以做些什么,而且还说,应该就是电影。” “你知道他的父亲并没有和他们同住吗?” “是吗?不,我不知道。” “甘粕先生小时候他就搬离了家。” “是吗……”宇野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真的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对了,”中冈问,“你有没有看那个博客?” 宇野把喝到一半的咖啡放回桌上,一脸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我看了。” 中冈问的是甘粕才生的博客,和宇野联络时曾经对他说,如果方便的话,请他看那个博客,并把网址告诉了他。 “看了之后有什么感想?” “这个……呃,”宇野微微张大眼睛,“我很惊讶,虽然知道他成为电影导演,但不知道发生了那种事。老实说,该怎么说呢……我很同情他。” “你说你们大学毕业后,就再没见过面,所以你当然也不认识他的太太和儿女吧?” “对,看了博客后才知道。我家也有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所以非常能够感同身受。” “你对甘粕先生的家人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任何事都没有关系,只是印象也没问题。” “好吧,该怎么说,我觉得不愧是甘粕。看那个博客的文章,觉得他真的做到了妻贤子孝,但我猜想他女儿很感性,所以才会发生那种事……也许继承了甘粕的完美主义,所以为某些问题烦恼。我看了之后,有这样的感觉。” “也就是说,”中冈看着他问,“对甘粕先生来说,是理想的家庭吗?” “我的确有这种感觉。” 中冈点了点头,合起记事本。 “谢谢你的协助,给了我很大的参考。” “这样就可以了吗?” “对,谢谢你。” 宇野露出茫然的表情,把咖啡喝完后说:“那我就先告辞了。”然后站了起来。走去楼梯的中途,他又转过头,似乎欲言又止,最后鞠了一躬,走下了楼梯。 中冈找来服务生,又加点了一杯咖啡,再度打开记事本,回想着宇野的话。 理想的家庭……吗? 如果说出真相,如果他知道事实和博客大相径庭,甘粕的妻子和儿女的事完全都是杜撰,不知道宇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这几天,中冈都在四处查访,了解甘粕才生和他的家人。因为甘粕萌绘的同学所说的事太出乎他的意料,他无法相信。 但是,在问了几个人之后,他终于得出结论。萌绘的同学所说的话属实,博客的内容不符合事实。 甘粕才生的妻子由佳子有一个姐姐嫁到千叶县的柏市,由佳子经常向她发泄对丈夫的不满。 “他很少回家,完全不帮忙照顾孩子,只要一回家就骂小孩,小孩子当然都讨厌他。儿子和女儿都避着他,当我妹妹委婉地提醒他时,他恼羞成怒,把我妹妹痛骂一顿,说都是她把小孩子宠坏了。我觉得那个人根本不配当父亲。” 由佳子的姐姐也承认,甘粕的女儿萌绘在初中时代曾经学坏。 “我妹妹也曾经为这件事非常烦恼,幸好萌绘上了高中后热衷舞蹈,我妹妹也很高兴,说萌绘终于变得乖巧了。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那种事,我至今仍然搞不懂。”由佳子的姐姐哭着说道。 中冈决定去调查萌绘初中时代的情况,找到了当时和她要好的同学,其中一个女生说出了令人惊讶的事实。 萌绘初中时曾经怀孕、堕胎。 “对方是一起玩的男生,比她大两岁。她发现自己怀孕后来找我商量,我也无法回答她到底该怎么办,最后被她妈妈发现,带她去了医院。因为是早期,所以在学校也没什么人知道……” 那个女生说,不知道萌绘的父亲甘粕才生是否知道这件事。 了解越多,越发现和博客文章之间的矛盾,甘粕才生为什么要写那些文章? 说到矛盾,甘粕才生拿给出版社的传记内容也很奇怪。因为传记中提到,萌绘出生的秘密成为她自杀的动机。她是由佳子和外遇对象所生的孩子,和甘粕才生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从萌绘的同学的证词中可以发现,萌绘对于自己的鼻子和手的形状很像父亲而感到不开心,显然认为自己是甘粕才生的亲生女儿。 甘粕才生到底是怎样的人?中冈决定去找几个认识年轻时候的甘粕才生的人了解情况,因为这样才能够了解他这个人。中冈找到了甘粕才生大学的同学,以及他在当助理导演时一起工作的人打听。 从结论来说,没有人对甘粕有任何负评,每个人都极为肯定甘粕的能力。综合他们的意见后可以发现,“他总是严格要求自己,是绝对不会松懈的完美主义”,和宇野的意见相同。 还有另一个共同的意见。甘粕才生虽然不会要求他人完美,但对女朋友例外。他曾经交过好几个女朋友,但每次都很快分手,有的人说他“太挑剔”,有人说他“要求很高”。他心目中有标准的女朋友形象,一旦发现对方不符合,马上就失去了兴趣。 三十岁时,甘粕才生和默默无闻的女演员由佳子结了婚。由佳子是他经过寻寻觅觅,终于找到的理想女人吗?甘粕当时的朋友都对此表示否定。 由佳子虽然不够理想,但可能因为她的娘家做生意,富裕的家境让甘粕决定和她结婚。甘粕当时还没有建立身为电影导演的地位,由佳子娘家财力的强大后盾弥补了不足的部分。 中冈合起记事本。续杯的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送了上来,他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冷了。 完美主义。博客和传记都与事实不符—— 他觉得仿佛可以看到什么。雾霭中浮现出隐约的轮廓,只是有什么东西阻碍雾霭散去。中冈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目前仍然无法掌握甘粕才生的下落。他打了好几次电话,手机都没开。虽然多次留言,但甘粕才生并没有回电。他到底躲在哪里? 正当他把记事本放进口袋时,手机响了,是成田打来的,问他目前人在哪里。 “在新桥的咖啡店,为那件事向相关人士了解情况。” “是吗?所以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那你马上回来,我有事找你。”成田冷冷地说道,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是什么事?” “见面再聊。”成田说完后,挂了电话。 到底是什么事——中冈喝完咖啡,拿起账单,站了起来。 回到刑事课,成田又把他带去了吸烟室。吸烟室内没有其他人,成田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但并没有马上点火,他说出的话完全出乎中冈的意料。 中冈嘟着嘴问:“叫我收手?这是怎么回事?” 成田把烟放进嘴里,用打火机点了火,皱起眉头吐着烟说:“就是这个意思,就是你听到的意思。你要从温泉区的事件收手,不要再追查了。” 中冈想问理由,但把话吞了下去。根据以往经验,他知道上司会在什么情况下说这种话。 “上面有指示吗?” 成田突出下唇,点了点头。 “分局长中午找我,刑事课长也在,说我最近似乎派了你去调查某一起案子,但要赶快收手。” 中冈咂着嘴。 “为什么会曝光?难道是因为苫手温泉的事件,要求对方的县警协助调查租车公司出了问题吗?” “不,不是这个原因。”成田手指夹着烟,摇了摇头,“应该是上面的指示,听分局长的语气,可能和警视厅总部或是警察厅有关。” “警察厅?” “分局长说,这起案子不要再追查了,也不要对外透露,之前看到的、听到的都要赶快忘记。只要按照指示去做,就不追究擅自侦查,以及没有报告侦查内容的责任。我们好像误闯了危险丛林。” “既然这样,就更想查清楚啊,想亲眼看看丛林里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 成田拿着烟的手摇了摇。 “别乱来,如果你被调走,我也会很伤脑筋。既然上面愿意不追究,就已经算很幸运了。”成田最后吐了一口烟,在烟灰缸里按熄了烟,“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他走出吸烟室,粗暴地关上了门。 中冈也走出吸烟室,看到成田快步走在走廊上的背影。从背影就知道,上司情绪很烦躁。 自己到底查到了什么?这起事件背后隐藏了什么不能让辖区分局的刑警了解的隐情? 之前看到的、听到的都要赶快忘记—— 也就是说,中冈已经掌握了一部分极机密事项,只是他并不知道是什么。 等一下——中冈停下了脚步。 那个人怎么办?泰鹏大学的青江怎么办?他也和中冈一样,深入了解了这两起事件,他也被封口了吗?但是,他不是警察,无法像对待中冈一样命令他,那要怎么封他的口? 向他说明真相。 这是唯一的方法。 中冈拿出手机。他当然仍然保留着青江的电话。 28 千佐都正在翻阅装潢书时,旁边的智能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用力深呼吸,因为屏幕上显示了“木村”的名字。 电话接通了,她“喂”了一声。 “你一个人吧?” “对,我在家里的客厅,没有其他人。” “很好。”电话中传来轻声嘀咕,“我打算采取行动了。这是最终步骤,要在今天执行。” “今天?这么仓促?” “我之前不是就说了大致的日期吗?所以叫你不要安排其他事,随时等我的联络。”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突然。” “因为有某些状况,没办法太早决定详细日期,你还记得步骤吧?” “记得,但能够顺利吗?如果他不回电怎么办?” “你不必担心,他一定会打给你,没有理由不打给你。” 他总是充满自信,而且从来不透露其中的原因,令千佐都感到不安,但至今为止,他的话每次都应验。 “即使他会回电,我这样临时找他,他也不一定愿意马上就见面,因为他也有自己的事。” “到时候只能重新安排,你说会再联络他,然后挂上电话。但我猜想他无论如何都会设法安排,即使再不方便,也会优先安排这件事。” 他用断定的语气说道。既然他这么说,只能认为可能就是这样。 “我可以马上打电话给他吗?” “嗯,那就拜托了。” “好。” 挂了电话后,千佐都站了起来,打开了矮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手机。那是义郎的手机,在他死了之后,仍然没有去注销号码,就是为了今天。 她试图开机,但电池用完了。充电器也放在抽屉里,她把充电器接上手机,把插头插进旁边的插座,然后打开手机,点开通信簿,在“a”行中找到了对方的名字。 她的心跳加速,用右手按着胸口调整呼吸,在脑海中整理了要说的话。木村事先已告诉她要怎么说。 她吞了口水,正想要按下通话键时,手机响了。有人打电话进来,手机上没有显示号码。 她正在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接起电话,铃声断了。对方挂断了电话。千佐都有点不知所措,注视着手机。到底谁打来的?还是打错了?难得开机,竟然就有人打错电话,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又等了一会儿,手机没有再响,可能真的是有人打错了电话。 她决定忘记这件事,目前自己有重要的工作,不能分心。 她确认了液晶屏幕上的号码后,按下了通话键,把手机放在耳旁,听到了拨号声。 她突然感到不安。万一对方接起电话怎么办?虽然木村说不可能,但凡事都会有万一。如果对方接起电话,要先挂掉吗?不,如果这么做,会不会让对方产生警戒? 但她多虑了,电话随即传来语音信箱的声音。千佐都松了一口气,握着手机的手忍不住用力,接下来是首要关键。 手机中传来“哔”的声音。她吸了一口气。 “请问是甘粕才生先生吗?我是水城义郎的太太千佐都,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谈,请你联络我。是否可以请你听到留言后,打电话到水城的手机?我想你的手机上应该显示了号码,但还是再留一次。” 她重复了两次电话号码后,说了一声“麻烦你了”后,挂了电话。 她把连着充电器的手机放在矮柜上,回到了沙发,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虽然只是留言而已,腋下却冒着冷汗。 很快就结束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她看着茶几上的小月历,回想起来,已经快三个月了。也就是说,从那次邂逅至今,已经将近一年了。 那一天,千佐都独自开着玛莎拉蒂从美体中心回家。 准备驶入住家附近弯曲的小巷时,视野突然被挡住,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陷入了慌乱,不顾一切地踩了刹车。 但是,在车子完全停止之前,就听到“砰”的撞击声,千佐都慌忙下车察看。 一个年轻人蹲在路旁,她浑身的血都冲向脑袋。 “你没事吧?”千佐都跑过去问道。 年轻人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对,我没事。”但他痛苦地按着腰。 “呃……是我的车子撞到你了吗?” “不知道,但应该是吧,我在走路,突然从后面……” “对不起,我刚才突然看不到前方。” 千佐都看向自己的车子,一张报纸贴在风挡玻璃上,可能是被风吹过来的。 一阵喇叭声。后方有车子。 “等我一下。”千佐都对年轻人说完,拿掉风挡玻璃上的报纸,坐上玛莎拉蒂,把车子开到路旁。 她再度回到年轻人身旁,年轻人仍然蹲在那里。 千佐都从皮包里拿出手机:“要不要叫救护车?还需要报警。” 年轻人轻轻摇了摇手。 “一旦报警,之后会很啰唆,你也不想被问东问西吧?” “但是,这种事必须按规矩……”千佐都说道。 年轻人苦笑着说:“别担心,我不会事后找你麻烦。不如这样,我们现在去医院检查一下,看了诊断书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报警。” 千佐都觉得年轻人的提议很合理。“如果你认为这样比较好的话……” “那就这么办。这附近有医院吗?” “我知道一家医院,我们去那一家。” 她让年轻人坐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去了医院。千佐都虽然很焦急,但很庆幸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他的打扮不像是混混,说话很客气,长相也很有气质。 在医院检查后,发现只有轻微的擦伤而已。他拿着诊断书时,脸上已经没有疼痛的表情。 “这样就解决了,如果去报警,警察也会觉得麻烦,你也终于放心了吧?” “是啊……啊,对了。”千佐都从皮夹里拿出几张一万元的纸币递给他,“不好意思,没有信封,就当作是慰问金。” 他在脸前摇着手。 “我不要啦,你刚才已经付了医药费。” “当然应该由我付医药费啊,你收下吧,不然我会很不安。” 年轻人看着千佐都的手陷入了沉思,终于点头说:“嗯,那这样吧,下次你用这些钱请我吃饭,最好吃烤肉,你觉得怎么样?” 千佐都惊讶地看着年轻人的脸。他露齿一笑说:“别担心,我并不是想勾引有夫之妇。不瞒你说,这个月我手头有点紧,最近都没吃什么好料。” 他的表情和语气很柔和,消除了千佐都内心萌生的警戒。 “如果是这样,我很乐意请客。烤肉就好吗?吃法国餐或意大利餐也没关系。” 他摇了摇头。 “吃套餐时,会有前菜或是沙拉之类的很麻烦,我只想吃烤肉。” “好,那就去吃烤肉。” 他们当场决定了时间和约定的地点。千佐都已经很久没有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单独吃饭,而且对方是比千佐都小大约五岁的年轻男孩。千佐都渐渐为这件事感到开心。 这就是和他的邂逅。三天后,他们在西麻布的烤肉店一起吃饭。 他自我介绍说,他叫木村浩一,是开明大学的学生,目前暂时休学。 千佐都问他在学校学什么,他想了一下后回答说:“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预测。” “预测?预测什么?” “所有的事。预测世界上发生的一切。比方说——”他拿起一个小盘子放在千佐都面前,然后又拿起酱汁的瓶子,“把酱汁倒进盘子里,你觉得会是什么形状?” 千佐都微微皱着眉头,觉得他问的问题很奇怪。 “不知道,但应该是圆形吧。” 木村低头看着盘子说:“有点扭曲的心形。”说完,把瓶子微微倾斜,倒了少许酱汁。 千佐都太惊讶了,因为白色盘子中出现了深褐色的心形。 “真的耶……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预测啊,根据酱汁的黏性、盘子表面的状态进行综合判断。”他把盘子拉了过来,把烤好的牛五花放在心形上,送进嘴里,“嗯,真好吃,肉很棒。”然后高兴地眯起了眼睛。这个男孩真奇怪。千佐都心想,但对他的印象并不坏,觉得和他吃饭一定很有趣。 没错,当时只是这么想而已。这个男孩真奇怪——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他们在吃饭时聊了很多。木村很擅长倾听,问了千佐都很多问题。千佐都并没有需要隐瞒的事,所以都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即使不是什么有趣的内容,他都敏感地做出反应,露出各种表情。如果以前在酒店上班时都是这种客人,上班就开心多了。她不由得想起以前的事。 “我们还可以见面吗?下次由我请客,因为我打工的地方就快发薪水了。”吃完饭,木村对她说。 “好啊,一言为定。”千佐都回答。她并不是说说而已,而且她有一种预感——自己早晚会和这个男孩上床。她觉得这样也不坏。和义郎结婚后,她从来没有和其他男人上过床,因为并没有这种欲求,但也许这只是错觉,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而已。 那一天比她想象中更快到来了。第二次吃饭后,木村在饭店酒吧对她说,他订了房间。 “虽然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说过并不想勾引你。对不起。”他在吧台前鞠躬道歉,“因为上次吃饭太开心了,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出色的女人。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我绝对不会再找你。” 木村看起来不像是情场老手,上次见面时,就知道他是一个诚恳的人,可以感受到他是鼓起勇气说这番话。 “让我想一下。”千佐都回答,但其实心里早就已经决定了。一个小时后,他们已经在预约的房间内。 千佐都猜得没错,木村的性经验并不丰富,但有足够的年轻活力弥补这方面的不足。千佐都用全身迎接他像野生动物般的律动感和满溢的热情,他们的汗水湿了床单。 那天之后,他们每隔几周就会见一次面。起初千佐都只是把他当炮友,对他并没有任何感情,只觉得找到了一个理想的玩伴,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上,无论要持续或是结束这段关系,都取决于自己,一旦玩腻了,或是觉得有危险,和他分手就好。 但是,千佐都发现,在多次见面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渐渐发生了变化,她已经离不开木村了。和他相处的时候很愉快,快乐的时光在转眼之间就结束了。她终于发现,自己渴望这样的时光。她嫁给比她年纪大很多的男人,过着有钱却没有刺激的生活,如今已经到了极限。 千佐都在木村面前无话不谈,甚至在他面前吐露对丈夫的不满,以及想要摆脱目前的生活。 “那就摆脱啊。”木村在床上抚摩着千佐都的头发说。 “怎么摆脱?”她问。 “你是不是希望你老公早死?虽然原本想忍耐二十年,但现在觉得越来越痛苦,对不对?” “是啊……” “既然这样,就让那一天提早到来,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啊?但是,”千佐都摇了摇头,“不行啦,我不可能杀人。” 木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你曾经想象过。” 千佐都没有回答,他哈哈大笑起来。 “别担心,你什么事都不用做,我只是说,要让那一天提早到来。那一天就是你老公的死期。他不可能长生不老,早晚都会死,只是让这一天提前而已。”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这不就是杀人吗?” “广义来说,也许是这样,但在刑法上,并不算是杀害。先说结论,就是让你老公意外身亡,而且是极度接近自然灾害的意外身亡。让他去灾害发生的地方,然后在那里送命。自然灾害是不可抗力,无法追究任何人的罪责。你觉得怎么样?” 木村探头看着千佐都的脸。 她眨了眨眼,看着年轻情人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会发生自然灾害?” “我不是说过,我在大学读的就是预测吗?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预测哪里会发生怎样的自然灾害,到时候你只要带你老公去那里就好了。当然,你必须远离那里,但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那是怎样的自然灾害?”千佐都问道。 木村的眼睛似乎一亮。他端正的脸变得毫无表情,挤出了“硫化氢”三个字。 听木村说,那是致死率很高的剧毒气体,然后又告诉她以下的情况。 日本处于火山地带,到处都有火山气体的发生源,温泉区就是其中一个发生源,地面下会释放出硫化氢气体。某些地方即使在正常情况下没有问题,在某些气象条件下,也可能会达到致死浓度。这些地方会禁止民众进入,但日本各地还有许多仍然没有被发现的危险地区。 只要找到这种地点,把义郎带去那里,即使不需要亲自下手,也可以将他置于死地。 千佐都听了,有点怀疑事情是否能够这么简单。 “即使没有成功,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绝对不会引起怀疑,而且可以一试再试,没有比这更安全的方法了。你只要做一件事,就是邀你老公去温泉区,谎称要去散步,带他去危险地区。” 千佐都觉得如果这么简单,自己应该可以胜任,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危险。 “你下决心了吗?”木村问。 千佐都说了当初木村约她去开房间时相同的回答:“让我想一下。” 但是,也许和当时一样,她内心已经下定决心。 千佐都在新潟县的长冈出生、长大。 父亲是镇上工厂的职员,母亲比父亲小十岁。千佐都和父母,以及祖父母一起住在一栋不大的房子。父亲的收入并不高,所以生活很穷困。 在千佐都懂事时,年近八十岁的祖父已经有了失智症的征兆,经常走失,她至今仍然记得,曾经多次看到父母拿着手电筒出门寻找。 更糟的是,在千佐都读小学时,祖母跌倒后导致腰和腿骨折,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祖母当然无法再照顾祖父,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母亲身上,因为她必须同时照顾失智症的祖父和整天躺在床上的祖母,没有亲戚可以帮忙。父亲虽然试着寻找养老院,却迟迟找不到,也曾经去找公所商量,但无法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案,只有时间慢慢过去。 父母每天晚上都会吵架。母亲总是情绪暴躁,经常迁怒于千佐都。父亲整天愁眉苦脸,很少开口说话。 千佐都读初中时,父母终于离了婚。千佐都跟着母亲一起生活。母亲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在居酒屋工作。母亲深夜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时,看着千佐都的脸说:“女人能不能幸福,完全取决于男人,结婚之前,一定要彻底调查对方的情况。不光是对方本人,还要同时调查对方的父母和兄弟姊妹。否则结婚之后,不知道会被迫接什么烂摊子。最好嫁给年纪很大,有足够经济能力的人,即使对方的父母还活着,也不需要熬太久,而且只要有钱,事情就好办多了。我也应该嫁给这种人,浮夸的爱情根本没办法填饱肚子。” 千佐都曾经看着母亲辛苦多年,这些话深深刻进了她的脑海。 虽然父母离了婚,但她会定期和父亲见面。每次见面,就觉得父亲越来越瘦,气色也很差。一问之下才知道,父亲提早退休,以便在家里照顾父母。 千佐都曾经偷偷回去老家,因为玄关的门锁着,所以她想绕去庭院。这时,她听到了咆哮声,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吵嚷声。 千佐都战战兢兢地张望,发现祖父坐在地上,拍打着手脚乱叫着,好像小孩子在无理取闹。父亲站在他身旁。 “不可以这样!我不是说过不可以吗?”父亲斥责着祖父,打他的耳光,声音中充满焦躁和悲怆。 千佐都立刻了解了情况。祖父可能失禁了。曾经那么孝顺父母的父亲,竟然动手打自己的爸爸。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虐待”这两个字。 她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老家,觉得母亲说的话果然正确。如果有钱,父亲也不会变成那样。 高中毕业后,她立刻去了东京。她以前很崇拜的学姐在六本木上班,曾经对她说,如果千佐都想去酒店上班,可以去找她。千佐都对母亲说了实话,母亲并没有反对。 “这是你的人生,你可以走自己的路,但千万不要被坏男人骗了。”母亲用这番话送她离开了家乡。 她在六本木上班后,很快就掌握了诀窍。有很多客人都会捧她的场,也经常有人追她。她和其中几个人有了关系,但他们都不是千佐都的白马王子。她觉得继续留在六本木恐怕也找不到理想的对象,所以去了银座,仍然迟迟没有遇到看上眼的人。 她换到第二家在银座的店之后,遇到了水城义郎。听到他是单身,千佐都立刻产生了兴趣,聊了之后,发现他是有钱人,内心更加兴奋。虽然听说有老母,但已经送去养老院,所以并没有问题。 义郎也很中意千佐都,当他展开追求时,千佐都说,如果不是玩玩而已,可以交往。 “如果不是玩玩而已,而是真心交往,我可以答应。” 义郎说:“当然是真心,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你觉得如何?” 千佐都微笑着点头。当天晚上,她就和义郎上了床。 和比自己年长将近四十岁的男人的婚姻生活并不坏,义郎让她享尽奢华,实力派制作人的太太这个身份让她觉得很神气。虽然义郎的亲戚没给她好脸色,但只要不和他们来往就好了。 但如果木村可以让义郎早死,这样的安排也不错,继承大笔遗产,趁身体仍然年轻时建立新的人生,简直就像是美丽的梦。 下一次和木村见面时,木村问她:“你下定决心了吗?” 千佐都略带犹豫地问:“只要把我老公带去温泉区就好吗?” 木村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告诉她说,地点在赤熊温泉,然后又补充说,时间在十一月或十二月。 “那个时候应该具备了各种条件,你要掌握你老公的行程。” “好。” 虽然计划已经展开,但千佐都完全没有真实感。吃饭时看着义郎,她暗想着也许明年他就不在世上了,仍然感到很不真实。但她仍然期待木村的计划可以成功,并要求义郎买保险。因为结婚后,她调查了丈夫的资产,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没想到义郎完全没有起疑心,反而露出惹人讨厌的笑容说:“我就在猜想,你差不多会提出这要求了。因为当初你就是为了钱才嫁给我,没问题,交给你去处理,你就去买吧。” 虽然义郎知道千佐都是为钱而结婚,但一定觉得千佐都不可能做杀夫这种蠢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的确是事实。 十二月初,千佐都邀义郎一起去泡温泉。 “真难得啊,你以前对泡温泉根本没兴趣。” “才不是呢,听说那里是很棒的秘汤,我们去玩嘛,我会负责安排所有的事。” “既然这样,那就交给你处理。”义郎对年轻的妻子邀他去泡温泉感到高兴。 木村事先指示了日期,那是“自然灾害发生概率高的日子”,她以那一天为中心,安排了三天两夜的行程。 没想到旅行的日子即将到来时,木村提出了意外的要求。他说,有一件事要拜托她。 “如果顺利,希望你下次帮我的忙。我也希望有人早死,而且有两个人。” 千佐都倒吸了一口气。她完全没有想到木村会提出这种要求。到底要帮他什么忙?会不会是犯罪? “别担心,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和这次一样,不需要你亲自动手,不会有人怀疑你。” 木村继续说道:“我希望你看你老公是怎么死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既然他这么说,千佐都没有理由拒绝。木村的说话技巧具有一种魔力,总是让千佐都的心偏向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一天终于到了。 千佐都按照木村事先指示的时间,邀义郎一起离开了旅馆。她频频看手表,前往木村告诉她的地点。中途义郎讶异地问:“喂,是不是走错路了?这里看起来不像有瀑布啊。这条路是正式的路吗?不是兽径吗?” “别担心,不可能搞错。” 不一会儿,终于到了那个地点。千佐都对义郎说,她把东西忘在旅馆了。 “我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相机根本不重要啊。” “既然都已经来了,当然要拍照。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噢。”千佐都头也不回地跑走了,义郎没有追她。 之后的情况她已经对警察和消防队的人说了很多次。她回到旅馆,把电池装进相机,回到刚才的地方,发现义郎倒在地上。她巡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闻到淡淡的臭鸡蛋味。 千佐都双腿发抖。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木村没有说谎——想到这是现实,顿时感到害怕。 她打电话回旅馆:“出事了。我老公在山路上昏倒了,一动也不动……”她的声音都破了音,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也许那时候就踏上了不归路。千佐都开始对木村这个人感到害怕,更不敢违抗他。她如约把名叫那须野五郎的演员带去苫手温泉的散步道入口,她在之后的新闻报道中得知,他也因为火山气体中毒身亡。 木村打算让另一个人走上死亡之路。千佐都必须协助他,虽然他说这次是最后的步骤,但真的是这样吗?自己会不会从此沦为死神的助手? 得知木村的第二个目标是甘粕才生时,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那个人曾经出现在义郎的守灵夜,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也许—— 木村当初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接近自己,让报纸粘在她车子的风挡玻璃上,故意撞上车子,却没有受伤——他应该有办法做到。 她在电话中问木村这件事,木村用不感兴趣的声音说:“这种事根本不重要,不管是偶然还是刻意,根本没有太大的差别,以结果来说,我们都达到了各自的目的。” “你该不会也想杀水城,只是利用我而已?” “这也和你没有关系,你损失了什么?你没有任何损失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千佐都问,“木村不是你的真名吧?你到底是谁?” “千佐都,”木村难得叫她的名字,冷漠的声音令千佐都感到害怕,“这个世界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是否要我为你预测你今后的命运?” 千佐都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木村如何解释她的沉默。他说:“没错,这样就对了。你不需要知道任何事,这样的话,你的人生并不坏。” 那个仿佛来自黑暗深处的声音,至今仍然萦绕在千佐都的耳边。 她希望赶快解脱,她不希望和木村有任何牵扯。这次绝对是最后一次。 她听到铃声回过神,放在矮柜上的义郎的手机在响。 她站了起来,吞着口水走了过去。手机屏幕上显示了“甘粕”的名字。 29 圆华正在吹头发时,听到了手机的闹铃声。她把吹风机丢到一旁,走出浴室。手机放在床上,她慌忙操作,关掉了闹铃声。 终于来了—— 圆华开始做出门的准备,虽然头发还有点湿,但现在没时间了。因为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采取行动,或许不会立刻行动,但提前准备,才能万无一失。 换好衣服,最后戴上了粉红色毛线帽。武尾不可能没看到自己,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给他一个好认的记号。 她走出饭店大门,过了马路。不一会儿,出租车就来了。她举手拦下了出租车,上车后,告诉了司机地点。可能因为距离太近,所以司机似乎有点不高兴。 圆华从皮包里拿出小镜子,察看后方的情况。果然不出所料,白色厢型车紧跟了上来。坐在驾驶座上的是武尾,他戴了一副黑色眼镜,难道是想变装? 即将靠近目的地,圆华请司机停车,付了车资下了车,看向数十米外。 那里有一栋白色围墙围起的豪宅,在寂静的住宅区中格外显眼。那是水城义郎的家,目前只有他的遗孀独自住在那里,而且她此刻应该在家。 为了等待甘粕才生的电话。 不,也许甘粕才生已经打电话给她了,她正在准备下一步的行动。圆华转身向后走,走向不远处的路旁停着的厢型车。坐在驾驶座上的武尾把椅子放倒,用帽子遮住了脸。 她走向厢型车的左侧,打开后方的拉门。躺在座位上的男人惊叫了一声,坐了起来。他是在数理学研究所工作的年轻职员。 坐在驾驶座上的武尾转过头,瞪大了眼睛,似乎说不出话来。 “你回研究所去,”圆华对男职员说,“就说被我发现了,赶快去!” 男职员不知所措地看向武尾。武尾默默点头后,男职员抱着旁边的行李袋下了车。 圆华坐在后车座上,目送着快步离去的男职员背影问武尾:“他知道多少情况?” “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我睡觉的时候,由他负责监视。我叫他如果看到你从饭店走出来,就马上叫醒我。”武尾把放倒的椅子拉回原位,脱下了帽子。 “是吗,真辛苦啊。”圆华探头看向旁边的纸箱,里面放了面包和饮料。 “我没想到会被你发现。”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我劝你把眼镜也拿下来,你戴眼镜的样子超蠢。” 武尾拿下了眼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咦?太奇怪了,你不是不可以向我发问吗?”看到武尾露出尴尬的表情沉默不语,圆华的嘴角露出笑容,指着风挡玻璃外说,“那里不是有一栋白色围墙的房子吗?” “对。”武尾点了点头。 “等一下会有一个女人出来,我正在等她出来。之后的行动,到时候再告诉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武尾精神抖擞地重新坐好。 圆华靠在椅背上跷着腿,拿起纸箱里的奶油面包吃了起来。面包不太甜,很好吃。 她想起谦人很爱吃甜食。在研究所时,谦人和圆华分别接受不同的测试和训练,但休息时间相同。他经常在休息时吃巧克力之类的甜食。 他们聊了很多,也有很多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了解的内容。也曾经讨论过,如果在地球上好几个地方监视海底的起伏和实时的温度变化,是否有可能预测地震,一般人难以了解这种讨论有多么快乐。 在聊天的过程中,她发现谦人多年来,内心都有着深沉的孤独。即使可以预测各种事,但如果没有可以分享的伙伴,反而会产生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圆华有谦人这个伙伴,但多年来,谦人都是孤军作战。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向终于得到的伙伴敞开心扉。有一次,谦人告诉圆华一件重大的事,圆华一时难以相信。 那是关于甘粕家发生的硫化氢事件。那不是自杀,而是谋杀,而且谦人知道凶手。 “我是听凶手亲口说的,所以千真万确。” 谦人没有说出凶手的名字,但圆华已经知道了。因为谦人是在他植物人状态时知道了凶手,当时能够见到他的人有限。 谦人说,行凶的动机只是因为凶手的自私,是疯子基于自私自利所犯的罪。 “不能让这个人逍遥法外,我一定要惩罚他。所以,到时候——”谦人注视着圆华说,“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圆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他打算离开研究所去复仇,从此再也不回来。在完成复仇后,他打算走向死路。 “不可以这样。”她小声嘀咕道,但并没有继续说服谦人。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那天之后,圆华就整天提心吊胆,她很担心谦人。虽然她曾经打算找别人商量,但最后不愿意打破保守秘密的约定。 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谦人失踪了。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得团团转,但圆华仍然没有说出真相,只说想要去找他。结果大人们可能察觉到情况有异,名义上为她找了一个保镖,但实质上是派人监视她。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无法帮上任何忙。然后得知了赤熊温泉的事,她知道谦人终于采取了行动。在得知水城这个被害人的情况后,推测他应该是甘粕才生犯罪行为的共犯。 圆华无法继续苦等。刚好首都圈即将下大雪,而且天气预报错估了形势,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就没有下次了,她制订了逃脱计划。 她顺利逃走之后,立刻前往赤熊温泉了解状况,的确是谦人所为。但谦人必须有共犯,圆华猜想应该是被害人的妻子。于是,她住在和他们相同的旅馆,在半夜偷看了住宿登记,调查了水城夫妻。 谦人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在甘粕才生之前,还打算消灭其他人吗?没想到苫手温泉也发生了同样的事。虽然不知道被害人的身份,但从学者青江口中得知是一个不红的演员,她更确信那是谦人所为。 为什么要拘泥于硫化氢中毒?希望他们体会自己所承受过的痛苦吗?难道没有想到会引起甘粕才生的警戒吗? 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她发现了谦人的用意。他故意让甘粕才生知道他在为八年前的事复仇,而且谦人借此告诉甘粕才生,主谋就是自己,自己并没有丧失记忆。 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把甘粕才生逼出来。对甘粕来说,了解真相的谦人是阻碍,会想方设法除掉他。当甘粕才生为了杀害谦人而接近他时,谦人可以反过来报仇。 谦人预料到这些事,所以故意设下陷阱,而且会利用唯一的共犯水城千佐都。谦人会命令她打电话给甘粕,而且会使用水城义郎的电话。如果是陌生的号码,甘粕会无法判断。在接到水城打来的电话后,他会发现是陷阱。没错,谦人猜到甘粕明知道是陷阱,仍然会赴约。 圆华打电话到水城义郎的手机。果然不出所料,手机关机,但早晚会开机,到时候,谦人的复仇计划将迎接最后一章。圆华改造了手机,每隔五分钟,就以不显示来电的方式拨打电话到水城义郎的手机。一旦接通,她的手机就会发出闹铃声,刚才的闹铃声就是由此而来的。 水城千佐都会打电话给甘粕才生,但心生警戒的甘粕可能不会立刻接电话。她会留言,甘粕听到留言,才会打电话给她。 之后呢?很可惜,圆华目前还无法预测。 圆华猛然发现武尾在小声说话。有人打电话给他。他说了声:“我知道了。”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和谁通电话?有什么新情况吗?”圆华问。 “是桐宫打来的,她要我目前听从你的指示,我说知道了。” 桐宫似乎从刚才的职员口中了解了情况。 “是吗?太好了,那接下来就要慢慢等了。” “呃,”武尾微微转过头,“我可以发问吗?” “照理说不可以,但我特别准许你发问。你要问什么?” “如果有女人从那栋房子走出来,要跟踪她吗?” “我的确这么打算,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是这样,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辆车子装了追踪器,GPS的定位数据会随时传给当局。” “当局?” “警察当局,由警察厅主导的特别小组已经展开了行动。” 圆华仰头看着车顶:“干吗不早说?” “对不起。”武尾缩起脖子。 “追踪器装在哪里?不能拆下来吗?” “如果没有特殊的工具,恐怕拆不下来。” 糟了。圆华心想。目前还不希望警方插手。 但是,到底该怎么办?至少不能用这辆车跟踪水城千佐都。 需要另一辆车,而且需要另一个帮手。有这种人选吗?要找一个不了解状况,却愿意提供协助的人并不容易,只能找稍微了解情况的人。 她想起一个人。虽然之前已经说,不想把对方卷进来,并且主动断绝了关系,所以再去找他,的确有点自私,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30 小雨不停地下,从今天早上开始,天空就一直灰蒙蒙的。青江站在窗边,茫然地看着窗外。圆华和甘粕谦人应该可以准确预测这场令人烦心的雨会下到什么时候。 听到敲门声,他回答说:“请进。”门缓缓打开,奥西哲子走了进来:“客人好像离开了。” “嗯,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把这里整理一下吗?”他指着桌上的茶杯。 “好的。”奥西哲子说完,把两个茶杯放在托盘上,“那位刑警是不是叫中冈先生?”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他离开之前,去了隔壁的房间,问了我一些有点奇怪的问题。”奥西哲子双手拿着放了茶杯的底盘。 “他问了什么?” “他问……最近青江教授有没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说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这样回答有什么不妥吗?” “不,这样很好,中冈先生说什么?” “他看起来很不满,似乎想要说,根本不可能。” “是吗?” “即使,”奥西哲子露出真挚的眼神,“即使他再问一次,我也打算回答相同的答案,这样没问题吧?还是希望我如实回答说,教授这一阵子郁郁寡欢,好像在为什么事烦恼。” 青江惊讶地看着认识多年的女助理,但她一脸若无其事,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奇怪的话。 “不,”青江回答说,“这不太妥当,所以……希望你按照今天的方式回答。” “好,那我先告辞了。”奥西哲子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啊,对了,奥西。”当她转过头时,青江对她说,“谢谢你。” 奥西哲子微微笑了笑,走出了房间。 青江坐在椅子上,启动了进入休眠状态的笔记本电脑。今天必须处理好几件工作,但因为中冈的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所以他无法专心。 中冈昨天傍晚打电话给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谈,能不能见个面。青江答应了。因为他也很好奇,中冈到底掌握了多少真相。 一个小时前才离开的刑警告诉他说,他要从温泉区事件中抽手。因为接到了上司的命令,但他猜想应该是高层施压。 “上司还指示我,绝对不要对外透露目前为止调查到的一切,我也要赶快忘了这些事,而且完全没有向我说明理由。”中冈一口气说完,似乎想要把内心的焦躁一吐为快。 青江问他能不能接受,他摇着手说,当然不能接受。 “我怎么可能接受?所以我才联络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比我更深入涉及这两起事件,如果当初你没有提出其中的问题,我也不可能展开行动。所以,向我施压的那些人不可能放过你,我猜想他们一定采取了某些行动。怎么样?我的推理没错吧?”中冈充满自信地说。 青江暗自觉得中冈太了不起了,那些人的确采取了行动。如果中冈更早找上门,事情可能会大不相同。 但是,青江只能摇头,而且告诉中冈,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真的吗?没有人来封你的口吗?” “真的。”青江回答。 “那就太有意思了。”不知道为什么,中冈双眼发亮,“教授,要不要赌一把?” 中冈提议说,由青江公布目前为止所掌握的事。两个温泉区都发生了匪夷所思的硫化氢中毒事故、遇到了奇怪的女生,以及两名被害人的共同点,还有甘粕才生和谦人的事,会引起舆论哗然,最后必定可以查出真相。 中冈还掌握了惊人的最新信息。 “你还记得那个博客吗?就是甘粕才生的博客,里面的文章全都是胡说八道。甘粕只是用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杜撰了这些故事。” 青江问他,哪些部分是杜撰。中冈说,全部都是胡说八道。 “只有他的女儿和太太因为硫化氢而死,儿子谦人变成植物人这件事是事实,但是甘粕才生和家人的关系完全不是博客所写的那样,儿女都痛恨父亲。” 中冈列举了向萌绘的同学打听的情况,断言根本不可能有博客中所写的美满家庭。 中冈也调查了甘粕才生年轻时的情况,听说甘粕是极端的完美主义者,也会严格要求家人追求完美,中冈认为这也可能成为儿女讨厌父亲的原因。 “教授,有这些证据,媒体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要不要我介绍熟识的记者给你?”中冈双眼发亮地问道。 但是,青江并没有点头,他告诉中冈,自己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了解真相吗?你之前不是说,如果在温泉区发生的事不是事故,而是人为的事件,你就有义务把真相公之于世吗?现在这样好吗?”中冈语带责备地问。青江仍然坚持拒绝的态度。中冈对他的态度产生了怀疑。 “教授,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找过你,向你说明了情况?我没猜错吧?” 青江回答说没这回事,并说自己日后会持续观察在温泉区发生的事件,但只是作为研究工作的一部分,没有太多时间关心是否可能会是刑事案件,同时拜托中冈,不要把自己卷进去。 请你离开——他最后这么对中冈说。 中冈狠狠瞪着他,然后站了起来。他直到最后,一口都没有喝奥西哲子倒的茶。 虽然很对不起中冈,但青江只能采取这种态度。中冈不了解,这可能是关系到整个日本,不,是关系到整个人类未来的问题。一旦公开甘粕谦人和羽原圆华的存在,就会引起全世界的混乱,所以绝对不能轻易公开这件事。 事件本身也很快就会落幕,虽然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但一定会结束。 向中冈施压的应该是警察厅,数理学研究所和警察厅有密切的关系。那些公务员听了羽原全太朗的报告后,一定去向警视厅施压了。 完美主义——青江想起了中冈的话。 如此一来,所有的拼图都完整了。虽然难以接受,但已经可以清楚了解事件的全貌。 他想起羽原全太朗给他看的影片。 那是雄鼠攻击刚出生的幼鼠的影片。 “这只雄鼠没有交配的经验,那只幼鼠当然不是它的孩子。不是只有这只雄鼠与众不同,而是所有没有交配经验的雄鼠都会攻击刚出生的幼鼠,毫无例外。原因在于刚出生的幼鼠会发出费洛蒙,这种费洛蒙会刺激雄鼠的锄鼻神经回路的部分,进而诱发雄鼠的攻击行为。但是,当雄鼠有了交配的经验,和怀孕中的雌鼠同居后,感应费洛蒙的器官可以抑制信息传达,所以不会对幼鼠采取攻击行动,反而会有为幼鼠保暖、舔幼鼠身体的养育行动。事实上,即使是没有交配行为的雄鼠,只要切除感应费洛蒙的器官,就不会再有攻击行动。” 羽原说完,又播放了刚才的雄鼠和刚出生的幼鼠依偎在一起的影片。 “没有交配经验的雄鼠之所以会攻击刚出生的幼鼠,很可能是希望更早得到和幼鼠的母亲,也就是雌鼠交配的机会。因为雌鼠在哺乳期间,会抑制自己的发情。成为父亲的老鼠会抑制攻击行为,以免误杀了自己的孩子。总之,这些行为都是为了保护继承了自己基因的子孙,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是极其合理的行为。” 羽原说完,对青江淡淡地笑了笑。 “你是不是搞不懂我为什么要和你谈这些?” “不……我大致能够猜到,和甘粕父子有关吧?” 羽原露出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父亲杀害亲生的孩子——一般人认为不可能有这种事。为什么?通常都会回答,因为有父爱。父爱到底是什么?是从哪里产生的?从结论来说,根源在于这里,在大脑。”羽原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父亲为了保护孩子所采取的养育行为,是所有哺乳动物的共同习性,目的在于有效地留下自己的基因。这一点上,无论老鼠和人类都一样,通常人类不会像老鼠一样,对新生儿采取攻击行动,行为也不会单纯受到费洛蒙的影响,但是,就像老鼠一样,人类的养育行为,男性的父性行为也是遗传上的程序,为了方便起见,将这种程序称为父爱。一旦这种程序遭到破坏,或是原本就有缺陷,会有怎样的结果?” “没有养育行为和父性行为吗?” 羽原缓缓而又深深地点头。 “我们从各个方面研究了甘粕谦人的大脑功能,正如我曾经多次提到的,他的信息处理能力超强,除此以外,还有特别值得一提的事。一般人除了对婴儿,看到小猫、小狗或是小企鹅,都会觉得可爱。我们曾经研究过许多试验者,了解了在这种情况下,会刺激大脑的哪一个部分,我们称之为父性模式,在想要保护弱者时,就可以发现父性模式,但谦人几乎不会出现父性模式。起初我以为是硫化氢中毒产生的影响,在仔细调查后发现并非如此,而是先天性的。我称之为父性欠缺症,同时也知道这种症状的遗传性极强,可以推测甘粕才生也是相同的情况。”羽原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而且,我认为残暴的罪犯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大脑的缺陷,环境的影响并不大,而是天生的基因关系。对他们来说,动机并不重要,甚至有人只是因为想杀人看看,就把朋友杀了。我不知道甘粕才生为什么要杀害家人,他应该有他的理由,对他来说,这样就足够了,他的大脑中,无法发挥‘不可以杀家人’这种普通人具备的功能,对他来说,这种想法也根本没有意义。” 青江感到极度震撼。平时所认为的“爱”竟然只是大脑中的程序,对缺乏这种程序的人来说,常识根本无法对他们的心理发挥任何作用。 “以上就是我能够告诉你的一切,你还有什么疑问吗?”羽原问道。 “事件要怎么处理?” “不知道。数理学研究所相关厅省的高层已经了解了情况,他们会采取相应的手段,因为谦人是国家财产。” “可能被搓掉吗?” “嗯,”羽原偏着头,“很难说,也不清楚能不能构成杀人事件。” “甘粕才生会怎么样?他八年前可能犯下了杀人罪。” “所以,”他说,“我劝你也不要继续插手这件事,这是为你好。请你回到自己的研究室,专心投入自己的工作。恕我再度提醒,请你把一切埋在心里,即使告诉别人,对你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别人只会觉得你疯了。” 青江原本就不想告诉别人,而且正如羽原所说,别人也不可能相信。 “请再让我问一个问题,”青江竖起食指,“你对圆华小姐成为拉普拉斯的魔女有什么看法?” 羽原沉默片刻,才终于开口说:“有一次,圆华对我说:‘爸爸,这个世界是按照物理法则在运作。’” 青江偏着头问:“什么意思?” “我也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圆华说,可以把人当成一个原子来认识这个世界。她举了庙会的人潮向我解释这件事。” “庙会?” “庙会的时候,狭窄的通道上有很多摊位,很多人都会在通道上走来走去,但不会撞成一团,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因为看到有人迎面走过来时,就会主动让路吧?” “这是原因之一,但不光是这样。如果一直看着前方,参加庙会不是无法尽兴吗?” 青江回想起庙会的情景,被他这么一说,似乎的确是这样,最后终于想到了。 “庙会的时候都会自动形成人潮,有两个相反方向的人潮,因为跟着人潮走,所以才不会撞到吧。” “你说对了。”羽原说,“即使没有人指挥,也会自然而然地形成人潮。为什么?首先请你想象一下无秩序的状态,为了不断闪躲迎面而来的人,迟迟无法前进。但是,只要使用一种方法,走起来就轻松多了。那就是跟在往相同方向前进的人的身后,如此一来,就不必闪躲迎面而来的人。走在前面的人很辛苦,但那个人也只要跟在别人身后,就可以减轻负担。当队伍逐渐壮大,就可以让迎面而来的人闪躲。来往的队伍人数相当时,就会在通道左右形成两个人潮。” 青江在脑海中想象着这种情况,羽原的话很有说服力。“原来如此。” “重要的是,大家在走路的时候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在无意识中,选择了对自己最轻松的方法、最方便的快捷方式,不光是庙会的队伍而已,我刚才也说了,就连爱也是遗传程序的产物,即使每个人认为自己是基于自由意志行动,但以人类社会这个整体来看,根据物理法则来预测这些行为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我大致能够了解你的意思。” “圆华和谦人除了物理现象以外,应该也可以隐约看到现代社会的发展和人类的未来,但是,他们无能为力,只能预测。最近圆华有点变了,不再像以前那么开朗,变得有点厌世。虽然她没说,但我猜想她可能看到了不太乐观的未来。” “说起来,真是对她太残忍了。”羽原小声嘀咕后,又继续说道,“正因为不知道未来如何,人类才能拥有梦想。我没有资格指责甘粕才生,因为在夺走了孩子人生这件事上,我和他一样罪孽深重。” 青江在脑海中回想着羽原的话,思考着羽原圆华。虽然只见过几次面,却对她念念不忘。不知道她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找到了甘粕谦人。 无论她人在哪里,都希望她平安。青江回想起在有栖川宫纪念公园的事,他很希望有机会再度看到那个奇迹。 他正在想这些事时,听到了手机铃声。他的手机放在抽屉里,拿出来一看屏幕,顿时惊讶不已。屏幕上显示了“圆华”的名字。太巧了。他慌忙接起电话。 “是我。” “我问你一件事,”羽原圆华劈头问道,“你有没有车子?” 31 刚才开始下的雨不时增强,圆华用手机查了各种气象资料,不时确认天色,从行道树晃动的情况推测风向。 “好诡异的天气,有些地方可能会产生奇怪的云。” “奇怪的云……吗?” “对,可怕的云,可能是凶兆。” 武尾并没有问她是怎样的云,他可能不想问太多问题。 圆华收起手机,看向水城家。大门仍然紧闭,无法预测千佐都什么时候出门,她今天不打算出门了吗? “圆华小姐,”武尾看着后视镜说,“后面来了一辆白色皇冠。” 圆华转过头,看到一辆白色轿车靠近,然后在圆华他们的厢型车后方停了下来。 一看手表,距离刚才打电话不到一个小时,看来他用了最快的速度赶来这里。 圆华打开车门,下了厢型车,在雨中跑向后方的车子,确认青江坐在驾驶座上,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立刻上了车。 “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她拍着衣服上的雨水道歉。 “老实说,我真的被吓到了。”青江说,“突然说要向我借车子,而且还说详情晚点再谈。” “因为没时间了,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武尾从前方的厢型车跑到驾驶座旁。 “教授,你让他开车,你开前面那辆厢型车回家吧。” “等一下,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情况。” “下次告诉你,一定会告诉你,所以今天先回去。” “不行,我现在想知道,如果你不告诉我,车子就不借你。”青江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圆华叹着气,现在没时间磨蹭,不知道千佐都什么时候会出现,武尾左右为难地站在车外。 “OK,好,我告诉你。我一定会告诉你,你先把驾驶座让给他。因为我们接下来要跟踪一个人,你不是跟踪的专家吧?” “跟踪?要跟踪谁?” “我也会告诉你。” “是不是想趁我下车时,然后就开着车子逃走?” “我不会这么做。” “不,我不相信。”青江解开安全带,把椅背压倒后,开始爬向后车座。他似乎真的不相信圆华。当青江爬到后车座时,武尾坐到了驾驶座上。 “教授,你了解多少情况?”圆华用眼角看着武尾在调整座位时问道。 “大致情况已经听你父亲说了,像是你和甘粕谦人的特殊能力之类的事。” “其他呢?关于这次的事件,他没有说什么吗?” “羽原博士推理出一个可能,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发生在两个温泉区的事是甘粕谦人的复仇,起因是八年前的硫化氢中毒事件,那起事件的主谋是甘粕才生,所以谦人最后将要对付他的父亲。” 圆华用力呼吸,摇了摇头。 “不愧是天才大脑科学家,竟然可以洞悉这一切。虽然是我爸爸,但还是感到佩服。所以,他察觉到谦人是假装失去了记忆。” “羽原博士说一直对谦人记得自己年龄这件事产生怀疑,在这次的事件发生后,终于确信了这件事。” “是噢。”圆华想起父亲的脸,再度嘀咕说,“太了不起了。”谦人也曾经说,当初回答年龄可能是很大的失策。 “真是太难以相信了,父亲竟然想要杀死全家人。如果不是羽原博士告诉我父性欠缺症的事,我可能至今仍然无法相信。” “父性欠缺症?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甘粕父子都有这种大脑缺陷。” “那是怎样的缺陷?” “比方说,以老鼠为例——”青江说到这里,生气地瞪着圆华,“等一下,为什么一直都是我在说?不是应该由你向我说明情况吗?” “但如果我不先确认你了解多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明啊。” “我不是说了,我已经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吗?” “圆华小姐,”武尾叫着她,“出来了。” “啊!”圆华看向前方,一辆红色的玛莎拉蒂正从水城家的车库驶出来。 武尾发动了引擎。圆华转头看向后车座,双手在脸前合十拜托说:“教授,对不起,我们要开始跟踪了,请你先下车。” “啊?你说什么?你什么都还没说。” “下次告诉你,绝对会告诉你,拜托了。” “不行,我不相信。” “圆华小姐,”武尾说,“如果再不出发,就跟不上了。” 圆华想了两秒,指示说:“出发。”武尾踩下了油门。 红色玛莎拉蒂行驶在同一个车道,相隔了五辆车,车速并不快,努力想小心开车。也许是觉得如果违反交通规则,被警车拦下就惨了。 千佐都离家之后,在普通道路上行驶片刻,很快上了高速公路,已经开了约三十分钟,目前还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坐在后车座的青江不发一语。刚才圆华已经告诉他为什么要跟踪水城千佐都了,他似乎也已经接受,原本很想让他下车,但一直没有机会,圆华已经决定,只能带着他一起跟踪了。 青江说了父性欠缺症的事,圆华听了之后,完全同意这种说法。因为谦人在有些方面表现得很残酷。一起去参加庙会时,他看到有摊位在卖小鸡,说很想烤来吃。圆华说,这样太残酷了。他一脸纳闷地说,为什么可以吃鸡肉,不能吃小鸡?又有一次,谦人告诉圆华,一个住在大学医院的男孩得了不治之症,从出生时,就知道他只能活几年而已,所以应该更早让那个男孩安乐死。圆华说,对父母来说,即使只有短短几年也很重要。谦人说,他无法理解,对父母来说,小孩子只能活几年,不是也很痛苦吗? 谦人似乎从甘粕才生那里继承了这种基因,他们父子很快就要对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知道绝对不会平静。 圆华根本不在乎甘粕才生的死,他理应受到报应,问题在于谦人,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在发泄积怨多年的愤怒后自我了断。 她看着前方的玛莎拉蒂,思考着这些事,后方传来青江的声音。“谦人有没有告诉你,甘粕才生试图杀了全家的动机?” “他说是自私,”圆华看着前方回答,“是疯子基于自私自利所犯的罪。” “具体来说呢?” 圆华摇了摇头:“他没说。” “是吗……” “为什么这么问?”圆华把头稍微转向后方,“教授,你知道什么吗?” “谈不上知道,但有一名刑警在追查这起事件,我之前不是向你提过刑警中冈先生吗?他告诉了我有关甘粕才生有趣的事。听说甘粕从年轻时代开始就是完美主义者,随时都希望自己是一个完美的人,也强迫他的女朋友符合自己的理想。” “果然是怪胎,所以呢?” “甘粕之所以想要杀全家,会不会是因为觉得他们不够完美?” “啊?” “无论妻子还是儿女,都和他所描绘的理想相去甚远,并不完美。所以他决定消灭他们,把他们杀了。会不会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既然不喜欢,自己滚出去就好了啊,可以和太太离婚,也不要和孩子住在一起,然后再建立自己的理想家庭就好。是不是他舍不得付抚养费?” “应该不至于,我猜想应该和钱无关,对甘粕来说,他们活在世上这件事就让他无法接受,所以光是离开他们,并没有意义。” “这也未免……”圆华没有继续说下去。青江的说法和谦人形容“是疯子基于自私自利所犯的罪”完全吻合。 “圆华小姐,”武尾说,“玛莎拉蒂有动静。” “啊!”她看向前方,玛莎拉蒂打了左转向灯,似乎要去休息站。 武尾也打了方向灯,驶入了通往休息站的路。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在保持适度距离的同时继续跟踪,最后把车子停在离玛莎拉蒂二十米的位置。 千佐都下了车,看了手表后迈开步伐。 “是不是去上厕所?”武尾问。 “也许吧,我们也去上厕所吧。”圆华下了车,幸好雨变小了。 千佐都果然去了厕所。圆华也跟在她后方走进厕所,从小隔间走出来时,千佐都正在洗手台前注视着自己在镜子中的脸,她的眼神充满紧张,好像在下定决心。 圆华重新打量她后,发现她真的很漂亮。谦人到底用什么方法拉拢到了她?虽然事先必定经过仔细调查,做好周到的准备后才接近她,但最后一定是靠男女关系。因为这种方法最合理,但这种想法让圆华内心产生了不悦,圆华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嫉妒。 她跟着千佐都走出厕所,回到车上。武尾和青江已经在车上了。她看向玛莎拉蒂。千佐都上了车后,仍然没有动静。 周围好像突然变暗了。不,准确地说,感觉黑暗靠近。圆华巡视四周,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缓步走来,浑身散发出可怕的不祥气息。虽然五官端正而有气质,但双眼没有一丝温暖。 圆华确信,那个人就是甘粕才生。虽然谦人很不愿意,但他们父子的长相有很多共同点。 身穿大衣的男人果然走向玛莎拉蒂,向车内张望后,坐进了副驾驶座。 好戏终于要上场了。这时,旁边传来咚咚的声音。她转向左侧一看,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旁边。 圆华打开车窗:“有什么事吗?” “你是羽原圆华小姐吧?” “是啊……”圆华忍不住警戒起来,这个人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请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是警察厅刑事局的人。” “警察厅?” “请你马上下车。” “啊?怎么回事?” “我接到指示,要保护你,麻烦你了。”男人微微鞠躬。 看来刚才被跟踪了。除了厢型车装了追踪器,他们还派人监视。 圆华在迅速思考的同时看向玛莎拉蒂,千佐都他们随时会离开,她担心不已。 “你不必担心那辆红色的车,我的同事已经在追踪了。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接应的车马上就到了。”男人说完,弯腰看向驾驶座,“是武尾先生吧?” “对。”武尾回答。 “请你在下一个出口下去后开回东京,接下来由我们接手。” 武尾看向圆华,征询她的意见。圆华从男人的话中察觉,似乎只有一辆车在跟踪,既然这样,只能赌一赌运气了。 “先这么办吧。”圆华说。 “好。”武尾点了点头。 圆华打开车门下了车,玛莎拉蒂仍然没有动静。 “你的证件给我看一下。”她对男人说。 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苦笑着,亮出了证件。 “这样你相信了吗?” 圆华没有回答,巡视周围后问:“哪一辆是你同事的车?” “停在那里,”男人用手指着,“深蓝色休旅车旁的黑色轿车。” 圆华找到那辆车后,立刻大步走了过去。驾驶座上的男人一脸诧异地看着她,因为玛莎拉蒂没有动静,所以车子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圆华绕到驾驶座旁,敲着玻璃窗。车窗缓缓下降,圆华看了方向盘旁,正如她的预期,钥匙插在固定的位置。 “怎么了?”驾驶座的男人抬头看向圆华。 “给我看一下你的证件。” “啊?” “你的证件,赶快!”身后的男人不耐烦地说:“快给她看一下。” 驾驶座的男人拿出证件,圆华拿在手上仔细打量。 “可以了吧?”男人从驾驶座伸出手。 “为什么不是警视厅,而是警察厅的人出动?” “你不需要了解这种事。”男人说完,看向远方,随即“啊”了一声。 圆华转过头,玛莎拉蒂开走了。 “惨了,赶快,赶快还给我。” “好啦。”圆华把证件丢在副驾驶座上,男人生气地转身去拿证件。说时迟,那时快,圆华把手伸向方向盘旁,拔出了钥匙。 她只听到“啊”的叫声,但不知道是驾驶座上的男人,还是站在旁边的男人发出的声音。因为听到叫声时,圆华已经全速跑了起来。她不顾一切地跑向青江的皇冠车。 但是,皇冠车就在眼前时,她的肩膀被人抓住了。那只手用力拉她的肩膀,她差一点跌倒。 “放开我!” “不行,把钥匙还给我。” 圆华握紧钥匙,身体缩成一团,但男人压在她身上,硬是想要从她手中抢走钥匙。 下一刹那,身体突然变轻了。回头一看,那个男人倒在地上,摸着腰,皱着眉头。 武尾站在男人身旁。他把男人推开了。 另一个男人——刚才坐在驾驶座的男人跑向圆华,但他的手碰到圆华之前,就被武尾抓住,从背后架住了他。 “这里交给我,”武尾说,“请青江教授开车。” “好。” 圆华再度跑向皇冠车,青江站在车外。 “赶快开车!”她冲进副驾驶座的同时叫道。 青江一坐上驾驶座,立刻发动了引擎驶了出去,用力转动方向盘。圆华在系安全带的同时看向武尾。他和两个男人扭打成一团,但可能是因为看到青江的车子顺利开走了,他突然放松下来。 原来他除了监视我,也是我的保镖——圆华突然这么想。 32 握着方向盘的手颤抖不已,不光是手,膝盖也微微颤抖着,身旁好像有一股阴气不断飘来,千佐都从小到大,从来不曾这么害怕过。老实说,她很想逃离,但是,她不可能这么做。事到如今,她再度体会到自己被带进一个原本不应该踏入的领域。 甘粕才生按照电话中的约定,出现在刚才的休息站。因为下着小雨的关系,空气中弥漫着雾霭。身穿黑色大衣的他走过来的样子,仿佛是来自不祥世界的使者。 千佐都看到他的脸忍不住惊讶。因为她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木村的影子。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发现?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们是父子。 得知甘粕才生是第三个目标后,她看了甘粕才生的博客。博客中出现了名叫谦人的儿子,文章中描写了他逐渐脱离植物人状态的情况,之后顺利康复了吗?然后想要杀死自己的父亲吗? 甘粕向车内张望后,坐在副驾驶座上,对她说:“原来你一个人。” “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因为我以为你会带人来。嗯,是噢,所以他等在我们等一下要去的地方吗?” “……谁啊?”千佐都问。 甘粕喉咙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你别装傻了,我全都知道了,正因为知道,所以你临时打电话叫我出来,我也答应来这种奇怪的地方。我在电话中不是什么都没问吗?我全都知道。” 千佐都无言以对,拼命吞着口水。甘粕问:“他还好吗?我儿子还好吗?” 果然是这样,他们是父子,而且甘粕知道,他儿子在等一下要去的地方等他。 千佐都没有吭声,甘粕再度发出奇妙的笑声。 “当然很好,否则不可能做这种事,不可能想要连续杀三个大男人。” 千佐都感到不寒而栗。甘粕似乎也知道,他儿子想要取他的性命。这对父子是怎么回事?千佐都完全无法理解。 “但是,我很好奇,他是怎么怂恿你的?按常理来说,即使可以提早拿到遗产,也不会成为杀人的帮凶。” “我没有,”千佐都终于挤出了声音,“我才没有成为杀人的帮凶。” “咦?是这样吗?” “我只是和我丈夫一起去赤熊温泉。” “哦哦,结果刚好遭遇硫化氢事故?” “没错,不然你以为我做了什么?”她用颤抖的声音反驳道。 “好吧。”甘粕沉默片刻后说,“不光是你先生那件事,那须野在苫手温泉死亡那件事,也被认为是不幸的意外,不是刑事案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老实说,我也想不出来,但我很清楚,那不是单纯的意外,也知道是有人安排的。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等待,等待他和我联络。虽然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和我联络,结果就接到了你的电话。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他拉拢了你,我虽然不知道你发挥了什么作用,但他用某种魔术杀了两个人,这是事实,不是吗?” 千佐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知道自己反驳也没有用。 “走吧,”甘粕说,“开车吧,他应该快等不及了。” 千佐都没有说话,把车子开了出去,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而且一路颤抖着开车。 甘粕不时干咳几下,始终没有说话。虽然千佐都对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感到害怕,但她只能按照木村,不,按照甘粕谦人的指示行动。 不一会儿,终于来到了目的地的出口。千佐都打了方向灯,甘粕小声嘀咕说:“原来是这里。”然后又用鼻子“哼”了一声。他可能猜到了什么,但没有多说什么。 33 青江握着方向盘时,忍不住怀疑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现实。今天早上,他还在大学的研究室,但目前在高速公路上跟踪一辆红色玛莎拉蒂,刚才又在休息站见识了有如动作片的武打场景。这是和不久之前的自己无缘的世界,如今,自己却置身其中,虽然明知道这一切不是梦,但还是没有真实感。 前方的红色车闪着方向灯,似乎要从下一个出口下去。青江紧张得全身僵硬。 “怎么会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下出口?”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圆华说,“为什么要特地来这种地方?” 青江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偏着头说:“谁知道啊。” 他跟着玛莎拉蒂下了出口。之前都隔了几辆车跟踪,但接下来恐怕有难度,可能需要保持距离,才能避免被对方发现。 来到普通道路后,路上的车子果然很少。在第一个信号灯等红灯时,就停在玛莎拉蒂的后方,可以看到甘粕才生和水城千佐都的背影,他们并没有看后方,似乎并没有发现被跟踪了。 信号灯变成绿色时,玛莎拉蒂驶了出去,青江也踩了油门。 玛莎拉蒂在下一个路口左转,青江跟着左转后,心里觉得不太妙。因为狭窄的道路似乎通往附近的山上。道路只有一条,所以很好跟踪,但被对方发现的危险性也因此增加。 青江稍微放慢了速度,因为他觉得保持间隔比较好。 雨越下越大,雨刷的节奏加快,青江定睛看着前方。道路蜿蜒曲折,红色的车子不时从视野消失。 正在旁边操作手机的圆华自言自语地说:“是这个吗?” “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吗?” “我在纳闷,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所以就试着查了一下。因为谦人决定来这里,一定有他的用意。结果发现以前甘粕才生曾经在这里拍过电影。” “原来是外景地。” “是一部名叫《废墟的钟》的电影,是甘粕所拍的最后一部作品。” “我记得曾经在网络上看过这部电影的名字,原来就是那部电影。” 这时,前方出现了岔路,玛莎拉蒂驶向明显是岔路的右侧小路。青江更加放慢了速度,慢慢驶向道路入口。那里有一块广告牌,看到广告牌后,他踩下了刹车。 因为上面写着“此路不通”。 “不太妙噢,继续往前开,会被对方发现。” 圆华想了一下后说:“没关系啊,继续往前开。” “为什么?此路不通啊。” “这样才好啊,前面就是他们的目的地,是终点,谦人就在那里。只要能够见到他,被发现也没关系。”圆华充满自信地说。 青江无言以对,松开了踩在刹车上的脚。 34 虽然狭窄,但铺了柏油的道路是缓和的上坡道,周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如果是以前经过充分整理的时候,来访者只要经过这里,应该就会感到兴奋。 千佐都直到最近才知道这里。因为木村带她来过这里,他还说,这里是最后的地方。 不一会儿,看到了前方的建筑物。虽然墙壁和屋顶看起来都是灰色,但很久以前,应该是明亮的白色。有着成排装饰艺术风格(Art Deco)的窗户,但千佐都知道所有的玻璃不是破了,就是已经残缺了。 这栋房子似乎是战前所建,曾经是德国军人的别墅,但主人很早就去世了,之后数度易主,每次都改变用途,最后终于变成了废弃屋,听说在废墟爱好者之间很有名。 道路被拉起的绳索拦住了,上面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虽然松开绳子,车子就可以开进去,但前面有很多瓦砾散乱,如果硬是开进去,轮胎压到金属片可能会爆胎。千佐都停了车。 “请走着进去。”千佐都对副驾驶座上的甘粕说了这句话之后,拿起放在后车座的大衣和雨伞,打开了车门。 一下车,外面的空气很冷。她急忙穿上大衣,撑起了伞。天空仍然下着小雨。 甘粕也下了车,看着建筑物说:“真怀念啊。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十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说完,他突然笑着看向千佐都说:“这也难怪,因为八十岁的老太太变成九十岁,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虽然甘粕可能想要开玩笑,但千佐都笑不出来。“走吧。”她迈开了步伐。 她小心看着脚下,走向建筑物。虽然远看是一栋雅致的洋房,但走近一看,发现已经摇摇欲坠,难以想象整栋房子还能够继续耸立在那里。墙壁上有无数裂痕,好像随时都会倒塌。 正面的门口也同时是车道,水泥地面也满是裂痕,杂草顽强地从裂缝中探出头。 玻璃已经碎裂,只剩下雕饰着图案的铁框架的门半开着。千佐都把身体从门缝中挤了进去,眼前应该是以前的大厅,角落放着破桌椅。挑高的天花板很高,通往二楼回廊的楼梯位于右侧。 千佐都看了手表,几乎是预定的时间。 “请你在这里等,他很快就会来了。” 甘粕才生打量着她问:“那你呢?” “我在外面等。”千佐都准备走向玄关,但右手被甘粕用力抓住。 “这可不行,你要一起在这里等。”甘粕说完,仰头看着二楼的回廊,“谦人,快出来,你在吧?我们面对面谈一谈啊,还是你要直接制造硫化氢?如果你这么做,也会把这个女人卷进去,这样也没问题吗?为了报仇,即使把无辜的人卷入也在所不惜吗?” 从腹底深处发出的低沉声音在昏暗的空间中回响,远处响起雷鸣,似乎在呼应他的声音。 楼上传来木头挤压的声音。二楼正面的回廊上出现一个人影,他就是木村——甘粕谦人。 甘粕才生的喉咙发出了咕噜的声音,双眼发亮:“主角出现了。” 35 把车子停在红色玛莎拉蒂旁,圆华和青江一起走向前。他们知道千佐都和甘粕才生去了哪里,应该是前方那栋建筑物,如今已经变成了废墟。甘粕才生之前可能就是在这栋房子里拍摄了电影《废墟的钟》。雨虽然不大,但风变大了。圆华抬头看着天空,她很在意刚才听到的雷声。 “真像……”青江一边走,一边说。 “什么?” “不是啦,我是说那栋房子。”他用下巴指着前方的废墟,“墙壁不是都是裂痕吗?我觉得很像是乐高。” “乐高?” “玩具积木啦,可以搭出各式各样的形状。说来有点丢脸,这是我的兴趣,我曾经搭过很多知名的城堡或是桥,可惜每次搭完之后,拍照留念一下就要拆掉,因为如果放在家里,会被骂说很占地方。” 一道闪电闪过圆华的脑海。她停下脚步。青江可能误会了,向她道歉说:“对不起,我说这种不合时宜的话,我想放松内心的紧张,结果——” “我知道了!”圆华说。 “啊?” “我猜到了谦人的想法。” “啊?什么意思?” 现在没有时间解释。圆华巡视四周,开始搜集各种信息。地形、天空的颜色、建筑物的配置等,她花了一分钟的时间,从这些信息中得出了结论。 “回车上。”她转身跑了起来。 “怎么了?你想干什么?”青江问。 “先别问了,赶快,没时间了。” 回到车旁,在坐上车之前,她拆下了挂着“禁止进入”牌子的绳子。 “发动引擎往前开。”她一边说,一边坐进副驾驶座。 “这条路吗?地上都是瓦砾啊。” “但还是能开吧,车子坏了,我负责赔偿。” 青江露出“搞不懂你在想什么”的表情发动了车子,每次辗过瓦砾,车子就弹起来,青江很难控制好方向盘。 车子开到建筑物前时,圆华请他停车。青江踩了刹车。 “再稍微往右开五米左右,再往前一点。嗯,就是这里,你关掉引擎,我们下车吧。” 车子和房子之间有十五米的距离。圆华在脑袋里计算,确认应该没问题。虽然不知道结果,但可以破坏谦人的计划。 问题是自己和青江怎么办?她再度巡视四周。 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大滴的雨滴从天空飘落。 36 谦人默然不语地在回廊上走动,然后缓缓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后,用力深呼吸后开了口。 “差不多是去年一月的时候,我看电视时,看到水城义郎。难得露面的他在电视上说,不久的将来,将会有一部震撼的作品问世。虽然目前无法公布详情,但那是一部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将由故事的主角亲自执导。听了之后,我确信那个人就是你,同时还知道你和水城之间的孽缘未断。当时,我想到了这次的复仇计划。虽然我一直想要报仇,但因为不知道你的下落,所以无从下手。但是,我相信只要接近水城义郎,一定可以等到机会。”他说到这里,摊开了双手,“我手上没有东西,你要不要放开她?” “我可不是滥好人,会相信你的话,”甘粕才生说,“只要我放了这个女人,搞不好哪里就会喷出毒气。” 谦人冷笑着说:“我原本的确想在这里用硫化氢杀你,让你死在你最后一部电影中出现的这栋废墟中,烂人很适合死在最烂的电影舞台上。” “哦,你不是从来不看我拍的电影吗?” “我当然没看,但我知道那是一部烂电影,我在某个厕所的垃圾桶里看到电影的简介,知道有出现这栋废墟,于是决定在这里杀了你。但是,我在多次实地勘察后,觉得还有比中毒身亡更出色的死法。只要让你在今天这一刻站在这里,就可以做到,这是上天赐予的机会。” “是吗,怎么个死法?” “你马上就知道了。总之,我不会使用硫化氢,所以你可以放心,放开那个女人。”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放了她,但在此之前,我们先聊一聊。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甘粕才生稍微降低了音量,“你什么时候知道那时候是我制造了硫化氢?” 千佐都惊讶地看着他。他打算要杀了全家人吗?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啊。”谦人镇定自若地回答,“你赶到医院时,确认四下无人,忍不住说,太棒了,成功了,可以拍成电影。” “原来是这样。” “然后,你开始打电话,打给水城义郎。我至今仍然清楚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你说:‘水城先生,听我说,虽然我儿子没死,但变成了植物人,不能活动,也不能说话,应该也没有意识,只是活着而已。这样的情况不是太有趣了吗?比起全家都死更悲惨,可以成为一个好故事。’然后,你稍微改变了说话的语气,有点不满地说:‘水城先生,你现在感到害怕了吗?你不是说,想要真正的故事,想要富有震撼力的真实故事吗?没事,完全不需要担心,那须野那个家伙有没有完成任务?有没有好好当我的替身,为我提供不在场证明?’”谦人流畅地说完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怎么样?你记得很清楚吧?” 甘粕才生点了点头。 “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的确打过电话。原来当时你有意识。” “你知道我听到这些话时是怎样的心情吗?我无法相信,我很希望是因为自己变成了植物人,所以做了噩梦。虽然不久之后,大脑功能恢复,可以和外界沟通,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你,所以只能假装失去记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当你得知儿子摆脱了植物人状态,一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因为不知道儿子恢复后会说什么,但得知儿子失去了记忆,就感到安心,然后开始写博客,写下一堆胡言乱语的文章。” “但是有很多人留言说,看了博客之后很感动。” “无聊透顶,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甘粕才生撇着嘴,咂了一声。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了你们吗?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对你们感到失望。你们不配成为甘粕才生的家人,全都是失败作品。因为娶那种女人当老婆是失败之作,生下来的孩子也都是废物,尤其是萌绘,只是一个小鬼,竟然就怀孕了。当时我就觉得这样不行,失败的作品必须重做,我只能重新建立一个适合我的家庭。” “既然这样,离婚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甘粕才生泄气地皱着眉头说:“所以我说你根本没搞懂,堂堂的甘粕才生,怎么可以在这个世界留下失败作品呢?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完美的作品。既然无法指望活在世上的你们能够符合我完美的要求,那就让你们消失,重新修正过去的记录。既然你看过那个博客,你应该也知道,在博客文章中,你们是我出色的家人,就连脑袋不灵光的萌绘,也变成了聪明乖巧的女儿,不久之后,将会以纪实小说的方式出版,而且日后还要拍成电影,当然由我执导,那时候,甘粕才生的家庭才最终完成。” 谦人摇了摇头说:“你疯了。”千佐都也有同感。 “水城先生,”甘粕才生看着千佐都说,“他听了这个计划后,说很有趣。因为女儿自杀而失去一切的男人将自己的前半生拍成电影——只要好好制作,一定可以大卖,也可以成为甘粕才生新的代表作。他对我是否真的会执行这项计划感到半信半疑,虽然协助我制造不在场证明,但事情真的发生后,他和那须野反而开始害怕,说什么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是开玩笑。我很失望,姑且不论只是为钱卖命的那须野,我希望水城先生可以展现勇气。幸好得知警方认为是自杀后,他的态度立刻变了样,主动问我‘完美家庭’的后续进展。没错,‘完美家庭’就是那部电影的片名——谦人,这个名字很不错吧?” 谦人摇了摇手说:“扭曲真相,哪里谈得上完美?太荒唐了。” “真相?”甘粕才生挑动单侧眉毛,“你说的话太奇怪了。那我问你,真相到底是什么?由谁来判断?到头来,记录的一切不就代表了真相吗?当别人看到那些记录时,就成为真相。看看这栋废墟,这栋废墟有什么真相?无论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如果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消失,就无法称为真相。因此,大部分平凡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真相就消失了。你去看看网络的世界,到处都在诋毁别人和抱怨,一旦找到攻击的对象,就争先恐后开始指责对方。自己无法创造出任何东西,也完全不思考,不负任何责任,只因为事不如自己的愿,就开始整天抱怨,这种人能够创造出什么真相?如果说真相这两个字太费解,也可以用历史这两个字来代替。这种人无论有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都没有任何影响。你们原本也是如此,你们都是无足轻重的人,正因为这样,所以才幸福。因为你们将成为我电影中的角色而留下来,而且变成了出色的人。” 外面再度响起雷鸣,而且雷声比刚才更近了,雨也下得更大了。 谦人摇了摇头,看了看手表:“不必再演说了,我听够了。” “是吗?那要来了断了吗?”甘粕才生把手伸进大衣内侧,拿出了一个黑色的东西。千佐都发现那是手枪时,忍不住惊叫起来。 “你竟然带了这种东西。”谦人的声音中并没有害怕。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需要和各种人打交道。我十多年前拿到这个,当时完全没有想到会用在这种场合。” “你杀了我之后,要怎么收拾残局?” “太简单了,儿子在父亲最后一部电影的舞台自杀——怎么样?是不是很意味深长?可以为‘完美家庭’的故事增色。”甘粕才生说完,终于松开了千佐都的手。 “快逃!”谦人大叫着,“快逃出去,不可以留在这里。” 千佐都走向玄关,但外面突然变黑,同时听到有什么东西散落的声音,她并没有立刻发现原来是下起了冰雹。 像地鸣般的轰隆声越来越近。千佐都才觉得从玄关的门缝吹进来的风很冷,整个人就立刻被吹向后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强风从窗户吹了进来,甚至连眼睛也睁不开。她用双手捂住脸,从指缝中窥视。碎玻璃飞舞,谦人和甘粕才生也蹲在地上,可能也无法站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状况?室内已经这么可怕,户外到底是怎样的状况? 就在这时,在刹那的无声状态后,随着贯穿全身的破坏声,整栋房子都摇晃起来。千佐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一辆白色车子倒退着撞破墙壁,冲进屋内。 气浪从撞破的墙壁吹了进来,千佐都的身体被吹向另一侧墙壁,然后被压在墙上,连手脚都无法活动。 整栋房子都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哐当、哐当,不断传来东西遭到摧毁的声音,最后连千佐都身后的墙壁也开始倾斜。 我会死。千佐都想道。 37 轰隆声、爆炸声和碎裂声,以及各式各样的声音和巨大的震动消失后,圆华仍然没有动弹。她用手臂抱着戴了毛线帽的头,弯着双膝蹲在那里。 她感受着冰冷的雨打在脖子上,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她竖起耳朵,只听到呼啸的风声和雨打在地面的声音。 圆华抬起头,旁边的青江仍然抱着头。 “教授,已经没事了。” 青江缓缓放下双手,抬起头。他的双眼因为充血而发红。 他们逃进离建筑物有一小段距离的长方形洞穴内,以前应该是净化槽的一部分。 圆华走了出去。雨仍然在下。 看到那栋房子,她倒吸了一口气。那已经不是房子,而是巨大的瓦砾山。屋顶消失了,墙壁只剩下一半。她在瓦砾堆中看到了青江的白色皇冠,整辆车翻了过来。 失败了吗? 光是用车子冲撞还不够吗? 一部分瓦砾堆动了起来,从下面露出一个细瘦的身体时,圆华松了一口气。那张端正的脸和一年前完全一样。 圆华跑了过去,协助他一起拨开瓦砾。谦人发现了圆华,露出惊讶的表情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在找你,”圆华回答,“一直在找你。” 谦人站起来后,稍微摇晃了一下,鲜血从他手背上流了下来。 “你没事吧?” “我没事。圆华,你是跟踪甘粕才生来到这里吗?” “是啊。” 准确地说,是跟踪水城千佐都,只是说来话长。 “你发现了我的计划。” “对,所以我来阻止。” 谦人露出尴尬的表情后,看着翻覆的车子。 “这是你的杰作吗?” “嗯。”圆华点了点头。 “我知道会出现积雨云,但没想到你想要加以利用,但是当我发现废墟即将倒塌时,终于了解了你的企图。我详细预测气象后惊讶不已,因为所有的条件都显示会发生下击暴流。” 下击暴流——从积雨云下降的气流向地面俯冲,带着巨大的破坏力肆虐周围。 “而且是强大的下击暴流,风速超过每秒六十米,这栋废墟根本不堪一击,一旦开始崩塌,就会在转眼之间摧毁,里面的人存活的概率等于零。不是和瓦砾一起被吹走,就是当场被压在瓦砾堆下。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防止这种情况,那就是在崩塌之前,就先破坏其中一部分。风会从缺口进入,增加内部的压力。虽然无法保住建筑物,但风力除了来自外侧,内侧也会有风力,所以我立刻计算了车子被风吹动后命中房子的撞击点。” “结果,房子的屋顶被掀走,也只有不到一半的瓦砾崩塌。”谦人露出笑容,“你竟然可以预测到下击暴流。” “你忘了?我们曾经好几次讨论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是啊,乱流很难预测。” “深有同感,但我们都成功预测了。” 他们相互望着对方时,听到了叫声。 “圆华。”回头一看,青江弯着腰,探头看着瓦砾堆下方。 他们走过去一看,甘粕才生仰躺在那里,下半身被瓦砾压住了,无法动弹。他还眨着眼,可见还活着。 “原来还活着。”谦人嘀咕着,想要走过去。 圆华张开双手,挡在他面前:“不行。” “你让开。” “不行,我不会让你动手。” 谦人难过地垂着眉尾:“这是我活到今天唯一的目的。” “我知道,所以才不行。从今天之后,要为其他目的而活。你别指望我会改变心意,你是拉普拉斯的恶魔,所以应该很清楚。” 谦人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才睁开眼睛。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不知道,应该会有人来处理。” “他是凶手。” “我知道,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制裁方法。” 谦人再度陷入了沉默,然后把一只手插在运动衣的口袋,踏出一步。 “谦人,不行。” “我知道,我不会动手。” 谦人站在甘粕才生旁,低头看着他。 “我很希望你知道我在植物人状态时的心情,简直就像被活埋般绝望。手和脚都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却还活着。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死了,我希望你也体会相同的心情。我想要活埋你,就在这里,和我一起。没有人会来救我们,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等死,就连谁先死,也是一种乐趣。”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录音笔,“我把你的话全都录下来了,原本要代替我的遗书,但如今我会当作护身符带在身上,为了防止你拍那种荒唐电影的护身符。” 谦人把录音笔放回了口袋说:“还有一件事,虽然你犯了很多错,但我要告诉你最大的错误。你刚才说,大部分平凡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真相就消失了。这种人无论有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都没有任何影响。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推动这个世界运转的并不是一小部分天才,或是像你这种疯子,那些乍看之下很普通,看起来好像没有价值的人才是重要的构成要素。人类是原子,即使每一个个体都很平凡,无自觉地活在世上,然而一旦成为集合体,就会戏剧性地实现物理法则。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个体不具有存在的意义,没有任何一个!” 谦人转过身,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没有看圆华一眼。 “你不拦住他吗?” 圆华叹了一口气说:“那是白费力气。” 谦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脚步毫不迟疑。他一定已经看到了未来,建立了某种方针。 圆华的眼角扫到有什么东西在动。灰头土脸的水城千佐都在瓦砾堆的缝隙中挣扎。她似乎也活着。 圆华走过去问她:“你没事吧?”千佐都突然听到陌生女人问她,似乎感到惊讶。她趴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鲜血从她的额头流到太阳穴。虽然只是几厘米的伤,但伤口并不浅。她似乎也发现了,摸着伤口,痛得脸都皱了起来,看到手上的血,吓得脸色发白。 “不必担心,花不了一千万,就可以把这道伤口整掉。”圆华说,“这点小钱不痛不痒吧?你托谦人的福,变成了亿万富翁。” 千佐都似乎想要反唇相讥,狠狠瞪着圆华,但圆华并没有耐心等她。 圆华拿着手机,为到底该打电话给谁想了十秒钟后,最后选择了桐宫玲的电话。 38 接到报案电话后,中冈赶到麻布十番商店街内一家高级首饰店。首饰店位在大楼的一楼,店门前的那条路是单行道。 “那两个人一开始就戴着面罩吗?”中冈看着陈列了戒指和项链的橱窗,问女店员。 “应该是,我记不太清楚。因为我正低着头核对销售清单。听到‘喂’的一声才抬起头,一把刀子亮在我面前。”年轻的店员说话声音发着抖。 “然后呢?” “然后他就拿出一个黑色袋子,要我把钱装进去,还说要把所有的钱都装进去。所以,呃,我就这么做了。” “装了多少金额?” 女店员露出害怕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知道,因为我只顾着装钱……” 这也难怪。至于金额,事后再清点就知道了。 “你记得男人穿的衣服吗?” “好像是黑色的衣服……还是灰色。对不起,我记不清楚。” “体格怎么样?是胖还是瘦?还有身高呢?” 女店员偏着头。 “好像很普通。身高……可能和你差不多。” “声音有什么特征?” “不知道……” “是标准的日文吗?还是有什么口音?” “我没注意,也许有吧。” 总而言之,就是她完全没有记住抢匪的任何特征。这样也没关系。中冈看得很开,因为有时候当事人提供一些不够明确的线索,反而会误导侦查方向。 “这时候,另一个人在干什么?” “我没有看清楚,事后才听说,另一个人手上拿着枪。” 中冈看向站在旁边的另一个年长的女店员。 “那个人用枪抵着你吗?” “对。”她点了点头,脸色苍白。 “那个男人有没有说什么?” “他叫我不许动,就只说了这句话而已。” “当时店里有没有客人?” “没有。因为快打烊了,正打算锁门时,他们突然冲了进来。” “你看到他们冲进来吗?” “没有。因为我正在整理商品,当我发现时,他们已经在店里了。” “当时已经蒙面了吗?” “对。”她回答后,突然很没自信地补充说,“应该吧。”看她慌乱的样子,恐怕无法期待能够提供什么线索。果然不出所料,即使问她关于抢匪的特征,她也无法回答。 勘验完现场后回到分局,刑事课长低头看着他搜集的资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在打烊前闯进店内,只抢走现金。两名抢匪中,一人持刀,另一人持枪。这和上周在日本桥发生的抢劫案一模一样。” “而且都是针对店面不大的店家下手,可能是认为那些店家的防盗意识不强吧。”成田股长说。 “逃离现场的车辆也和那起抢劫案很相似,认为是相同的抢匪所为应该没错吧?”一股的侦查员说。 “虽然不能妄下结论,但可能性很高。可能会和那里的分局合作。好,侦查方针是——” 刑事课长指示了大致的方针后,结束了侦查会议。中冈回到自己的座位,操作着智能手机,确认邮件和网络新闻。 虽然没有重要的邮件,但他发现了一则新闻,不由得感到惊讶。“电影导演甘粕才生因下击暴流受伤”,他急忙点开了详细的内容。 S县发生了被认为是下击暴流的骤风,受灾情况逐渐明朗,在倒塌的废墟中发现的其中一名伤者是电影导演甘粕才生先生。甘粕先生下半身被压在瓦砾堆中,腰和腿都发生了骨折,所幸并无生命危险。同时发现的另一名伤者,是去年年底去世的影视制作人水城义郎先生的妻子千佐都女士。千佐都女士脸部受到轻伤,该废墟正是甘粕先生导演的电影《废墟的钟》的外景地。 中冈看完报道,忍不住思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甘粕才生始终下落不明,没想到他的名字竟然出现在这种报道中,而且和水城千佐都在一起。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去那个废墟? 他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成田。 “你一脸凝重的表情看着手机,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看看这个。”中冈把报道拿给成田看。 成田看着报道,表情越来越凝重。他把手机放在中冈面前问:“看这些干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甘粕和水城千佐都,他们两个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成田无力地撇着嘴说:“我怎么知道?” “上面要求我们从那起事件抽手之后,他们就见了面,这也未免太巧了——” “中冈,”成田把脸凑了过来,“忘了这件事。我们只是棋子,而且是卒子。这个世界是由比高层更高层的人在运作,小卒子什么都别想,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了,不需要想其他的事。” 中冈没有吭声。成田连续拍着他的肩膀说:“明天开始继续加油。”然后转身离开了。 中冈再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报道,想着千佐都脸上的伤不知道严不严重,随即觉得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自己操心,就关掉了那篇报道的画面。 39 青江走向自动检票机前,就看到了矶部的身影。矶部穿着工作服,向他挥着手。他仍然戴着像牛奶瓶底般的厚眼镜,脸上的表情很开朗。 “教授,你好,好久不见。”青江走出检票机时,他满脸笑容地上前迎接。 “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高兴了。”青江说。 “当然有精神啊,因为终于解决了,这下子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不,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太对不起了。”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不不不,”矶部一边走,一边摇着手,“如果本地的警察和消防人员更详细地调查现场,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他们太疏忽了,所以我代替他们向你道歉。” “原来是这样。” 青江和上次一样,坐上了矶部开的车前往赤熊温泉村。坐在车内眺望车外的景色,发现市区的雪几乎都已经融化了。 青江在前天接到了矶部的电话,他劈头就说:“出大事了。” 听矶部说,赤熊温泉所发生的并不是事故,而是恶作剧的可能性相当高。县警总部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说出了事情真相。写信的人说,硫化氢是他人为制造的。信上写了制造硫化氢的步骤、使用的药剂、容器,以及丢弃这些物品的地方。侦查员前往现场调查后,的确发现了相关物品。 “真是太会找麻烦了,温泉区的业者都气坏了,真想叫他赔偿今年冬天的损失。话说回来,目前仍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矶部开着厢型车时说道。 “听说写信的人承认,他也在其他地方做了相同的事。” “是啊,他说原本只是觉得好玩,才会在赤熊温泉制造气体,没想到有人中毒身亡,他急坏了,觉得自己闯祸了,没想到被当成事故处理,所以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害死了人。于是就在多个温泉区试了好几次,结果在苫手温泉也发生了相同的事故,这时,他才终于确信第一起事件也是自己造成的,开始感到害怕。原本不想说出来,烦恼了很久,决定寄信到各地县警说出真相。反正情况就是这样。” “所以,目前仍然不知道是谁干的。” “是啊。”矶部皱着眉头,微微偏着头,“这种人一定要抓到,否则就会有其他人想要模仿,出现所谓的模仿犯,真希望警方无论如何都要抓到做恶作剧的人。” “是啊。”青江嘴上这么说,但内心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在接到矶部电话的两天前,桐宫玲曾经主动找青江,告诉青江说,已经决定要如何处理温泉地的中毒事故。 会当作不明人士的恶作剧行为加以处理——以警察厅为中心的相关人士决定了这样的剧本。 “青江教授,我知道你很不满意,”桐宫玲虽然面无表情,但语气中带着些许歉意,“但是,为了妥善解决问题,这样的处理方式最四平八稳,所以数理学研究所也同意了这个提议,请你也务必同意。我主动提出来这里和你交涉,因为你在这次的事上帮了很大的忙,我不希望不了解状况的公务员颐指气使地对你下达命令。” 她还说,那两个温泉区应该会在近期征询青江的意见。 “请你把真相埋藏在心里,只要当作是恶作剧,就可以拯救两个温泉区的生意,事情就可以圆满解决,不知道你认为如何?” 当桐宫玲淡淡地说完这些话时,他无法固执己见地拒绝。青江答应之后问:“会如何处理甘粕父子?” “不知道。”她回答说,“目前相关单位正在寻找谦人的下落,但恐怕很难找到他。因为他是拉普拉斯的恶魔,早就看穿了别人会采取什么方法。至于要怎么处理正在住院的甘粕才生,那些公务员也伤透了脑筋。事到如今,很难重新追查八年前的事件,一旦他康复,可能会恢复他的自由。” 甘粕做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竟然不追究他的罪责。青江觉得实在没道理,但在思考甘粕未来要如何活下去时,不禁有点混乱。那种人活着有意义吗? 他在想这些事时,车子已经来到了赤熊温泉村的集会所。他对这栋长方形的单调建筑物产生了怀念的感觉。 矶部拿出一大沓资料,那是在被认为是危险区域所测量的硫化氢浓度记录。青江看着这些资料,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不了解事件背景的平凡人持续不懈地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这是没有意义的事吗?不,绝对不是如此。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白费的努力。这也是原子,也是构成世界的要素之一。 “你觉得怎么样?”矶部看着青江,他的眼神好像刚交了考卷的学生。 “没问题吧。”青江仔细确认数据后回答,“这些数据完全没问题,可以认为那起事故是恶作剧,我认为可以解除禁区。” 矶部顿时露出兴奋的表情。 “既然教授都这么说,那我就安心了。警察和消防单位都同意解除,只剩下请教专家意见而已。明天的最终会议上,我会向大家报告,你也表示同意,大家一定会松一口气。啊,太好了,太好了。” “事件发生后,客人真的变少了吗?” “少了很多,今年冬天的生意只有往年的三成左右。但现在可以通过媒体报道是恶作剧,希望接下来这段时间可以弥补回来。”矶部整理资料时的说话声音很兴奋。 青江这次住在和上次相同的旅馆,亲切的老板娘面带笑容地迎接他。她似乎也已经了解了情况,对青江说:“教授,你也为了这件奇怪的事多次奔波,辛苦您了。” 在大浴场消除疲劳后,他走去大厅,看到电视前的桌子,想起了圆华。当时有一个男孩打翻了水,水在桌面上散开,她只是把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稍微挪了一下,最后手机完全没有湿。现在回想起来,对她来说,预测水流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打开放在一旁的晚报,不经意地看着社会版,顿时讶异万分。那则新闻的标题是《电影导演甘粕才生自杀》。 40 这个好像不错。圆华拿在手上的是一支闪着银光的圆珠笔,按了几次笔芯后问武尾:“你觉得怎么样?” “我可以说实话吗?” “当然。”圆华点了点头。 “如果我收到五千元的圆珠笔,会舍不得用。” “这样才好啊,因为不用,所以就一直放在抽屉里,每次看到就会想,啊,这是圆华送我的生日礼物。好,这是首选。” 圆华把圆珠笔样品放回原位,看着橱窗内,除了圆珠笔外,还有钢笔、裁纸刀和镇纸等。 即将晚上八点了。他们在下午五点多离开数理学研究所,武尾原本以为圆华今天不会外出了,没想到她突然说要出门。她想起父亲快过生日了,要去买生日礼物。虽然武尾觉得可以明天再买,但这并不是第一次领教她的心血来潮。桐宫玲也知道她的个性,所以没有任何不满,像往常一样默默开车。 虽然逛了好几家店,但始终找不到看得上眼的礼物。十五分钟前,他们走进了这家店。这家店八点打烊,圆华却不慌不忙,可能暗自下定决心,如果这家店一到打烊时间就赶客人,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平时武尾都等在店外,但今天圆华要求他陪她一起逛,因为她不知道要买什么礼物,想参考他的意见。武尾婉拒说,自己没有孩子,无法提供意见,但圆华不答应。 这家金属饰品店并不大,但很安静高雅。圆华正在高级事务用品区挑选商品,后方还有更昂贵的商品。 八点刚过,那两个人闯了进来。武尾刚好看向店门口,一看到他们,立刻感到不对劲。因为两个人都低着头,戴着黑色毛线帽。那两个人把毛线帽用力往下拉,遮住整张脸时,他确信自己的预感没错。那不是毛线帽,而是露眼头套。 “不许出声,谁敢出声就杀了他。”其中一个男人用刀子抵着旁边的女店员。 另一个人巡视店内后说:“不许动,留在原地。”他手上拿着枪。 店内除了武尾、圆华和桐宫玲以外,只有一男一女两名店员。男店员站在武尾他们身旁,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手持刀子的男子威胁着女店员,缓缓移动着,可能要走去放现金的地方。拿着手枪的男子一脸威吓的表情瞪着武尾他们。 圆华轻轻戳着武尾的腰说:“喷雾借我一下。” “别乱来。”桐宫玲小声说道,即使遇到这种情况,她的表情也很冷静。 但圆华不理会她:“快把喷雾给我。”武尾把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他随身携带小型催泪瓦斯防身,只是从来没有用过。 他偷偷把喷雾交给圆华,没有被持枪男子发现。圆华接过喷雾后,观察那两个男人的动静。 持刀男子命令女店员把现金装进他们带来的袋子,有好几沓纸钞,可能超过一千万。 圆华假装巡视店内,将喷雾喷向斜下方。持枪男子似乎听到了声音,粗声粗气地问:“干吗?敢乱动,小心杀了你。” 如果敢开枪就开啊。武尾在内心嘀咕。因为他早就发现男人手上拿的是玩具枪。圆华应该也发现了。通常催泪瓦斯都要近距离喷向对方的脸,但目前和那两个男人之间相隔十几米的距离。武尾想象着圆华刚才喷出的催泪剂飘散在店内的哪个位置。 持刀男子抢走装好现金的袋子,向持枪男子使了一个眼色,似乎准备离开。两个人走向门口,自动门打开了。 这时,其中一个男人发出了“呃”的奇怪声音,那两个男人当场蹲了下来,用力咳嗽起来,同时发出痛苦的呼吸声。 男店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傻了眼。桐宫玲问他:“这家店的后门在哪里?”男店员手足无措,不知道她在问什么。桐宫玲大声地问:“后门在哪里?应该有后门吧?” “啊……有,在那里。” 桐宫玲大步走向男店员手指的方向。武尾和圆华也跟在她身后。 “真伤脑筋,逛个街都不太平。”圆华坐进后车座后说道。 “我提醒你,以后再也不可以去那家店了,否则一定会被问一大堆问题。”桐宫不悦地说完,发动了车子。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 “爸爸的礼物就口头感谢吧,反正每年都这样。嗯,就这么办。”圆华干脆地说道。武尾听了,觉得她的确有点变了。虽然她的生活恢复了正常,看起来也像以前一样开朗,但总觉得她在逞强。 甘粕才生在上周自杀了。他在病房内,用湿毛巾绕住脖子窒息身亡。因为死法太奇妙,一度怀疑是他杀,但似乎用科学的方法证明了是甘粕自己干的。网络上说,如果不是死意甚坚,这种自杀方法不可能成功。 他自杀的动机不明。虽然大部分意见认为他陷入瓶颈,为无法再拍电影而感到痛苦,但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太多讨论。在当今的时代,自杀已经不算是大事了。 圆华对于他的自杀没有表达任何意见,也只字不提谦人。 “啊,对了,这个要还给你。”圆华把催泪瓦斯递给武尾,“谢谢。” “不值得一谢……” “但不是帮助了别人吗?为了奖励你,我让你有发问的权利,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可以发问吗?”武尾抓着头,因为太突然,他一时想不到。 “但只能问一个。” “哦……那我只问一个,因为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什么事?” “呃,我想知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 “就是啊,”武尾舔了舔嘴唇,“这个世界的未来,到底怎么样?” 圆华没有回答,她陷入了沉默。武尾好奇地回头看着她。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我跟你说,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 版权信息 书名:沉睡的人鱼之家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王蕴洁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一起事件,一个人的一生因此改变。仿佛跌入蛛网般绝望的挣扎,可这黑暗的尽头在哪里?世界还会有光亮吗?薰子放弃所有,坚持守护的这一切真的像想象的那样吗? 我心里的可爱宝贝,却成了別人眼中骇人的怪物。他们说我把瑞穗当成玩具,说我在玩弄一个死去的人。我不懂,瑞穗明明还活着,他们为什么说她死了呢?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死亡是一个瞬间,其实死亡是一个过程。绝望的守护,遥远的念想,无尽的挣扎。当希望变成一种绝望,痛苦有如无边的黑暗吞噬人生。挑战人性与道德的界限,对人类心中之爱的考验。 序章 从来往车辆络绎不绝的大马路转入岔路,一直走到头,就可以看到那栋房子。虽然周围的房子也都很大,但那栋房子特别豪华。宗吾从小学放学回家经过这栋房子的大门时,经常觉得这就是所谓的豪宅,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住在这栋大房子里?一定是很有钱的人。不知道庭院里有没有游泳池,不知道是否养了像牛一样大的狗。 大房子的大门镂空雕刻着漂亮的图案。宗吾每次看到大门,就很想从雕刻图案的缝隙向里面张望,但之所以忍了下来,是因为他觉得这种“豪宅”一定有凶巴巴的警卫之类的人。 没想到有了绝佳的机会。 那天风很大,宗吾顶着迎面吹来的风,一如往常地走在岔路上,结果头顶上的棒球帽被风吹去了后方。当他慌忙回头时,看到帽子飞进了围墙。 正是那栋大房子的围墙。 怎么办?宗吾暗自思考着。是不是要按门铃,请大房子的人帮自己捡帽子? 他一边思考,一边走了过去,发现平时紧闭的大门竟然微微敞开一条缝,好像在邀请他进去,而且也没看到凶巴巴的警卫。 宗吾战战兢兢地推开了大门。他想好了,如果被人发现,就说自己的帽子被风吹了进来。 他踏进大门,打量着偌大的房子。那是一栋好像外国电影中出现的两层楼房,虽然没有游泳池,但庭院很大。 他低头看着脚下,发现石板铺的路通往玄关。他将视线从玄关稍微移向旁边,看到了自己的帽子。帽子掉在房子的墙边,旁边刚好有一个窗户。 会不会有人在里面?他观察着窗户,悄悄走了过去,发现窗户的窗帘敞开着,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内的情况。窗边插着玫瑰,是红色的玫瑰。 他弯下腰,捡起了帽子,再度看向旁边的窗户。窗户并不高,只要踮起脚,就可以看到里面。他站在窗户下方,抓住了窗框,稍微踮起了脚尖。 他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又看到墙上的挂钟。当他伸长脖子,想要再往下看时,看到有一个人。他吓了一跳,立刻缩起了脖子。 他之所以再度探头张望,是因为他发现刚才看到的是一个女孩,而且睡着了。 他探出脖子,发现果然没错。一个身穿红色毛衣的女孩坐在轮椅上睡着了。 小女孩的年纪和宗吾相仿,白皙的脸庞、粉红色的嘴唇和长长的睫毛,胸部微微起伏,似乎可以听到她均匀的鼻息。 他忍不住纳闷,为什么女孩坐在轮椅上?难道她的腿不方便? 宗吾离开了窗前,走向大门。回到路上后,他关上大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踏上了回家的路。那天之后,那个女孩的样子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会不经意地想起她白皙的肌肤,想起她像花瓣般的嘴唇,想起她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无论如何,都想再见她一次——每次经过那栋大房子前,他都有这种想法。虽然上次也不算是见面,只是在窗前偷瞄到而已。 他思考着是否可以再用捡帽子的借口,但如果不是风大的日子,谎言会立刻被识破。 有一天,他想到了一个妙计。因为他发现不一定要用帽子。宗吾做了纸飞机,站在大房子前,确认四下无人后,把纸飞机丢进了围墙内。 然后,他按了门铃。只要自己说要捡纸飞机,房子的主人应该会让自己进去。 但是,他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人来应门。宗吾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轻轻推了推大门,没想到门竟然开着。 他探头向门内张望,里面似乎没有人。宗吾刚才丢的纸飞机在通往玄关的石板路中央。他捡起纸飞机后,缓缓走向房子,走向那扇窗户。今天窗户拉着窗帘,所以站在远处时,看不到窗户内的情况。 他站在窗户下方,像之前一样踮起脚,把脸贴在窗前,隔着窗帘,隐约看到了屋内的情况。 宗吾很失望,因为那个女孩似乎不在那里。 他离开了窗户,心灰意懒地准备回家。但是,当他走向大门时,大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女人推着轮椅进来。女人立刻发现了宗吾,满脸惊讶地停下了脚步,眼神中充满了责备——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宗吾跑了过去,举起了纸飞机:“我在玩这个,结果不小心飞进来了。我刚才按了门铃……” 女人原本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听到他的解释后,露出安心的表情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女人看起来和宗吾的母亲年纪差不多,虽然很瘦,但很漂亮,宗吾感觉她很像某个电影明星。 宗吾看着轮椅。那个女孩坐在轮椅上。她今天穿着蓝色衣服,和上次看到时一样,她睡着了。 “怎么了吗?”女人问他。 “啊……不,没事。”宗吾这么回答,但觉得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她睡得很熟。” 女人呵呵地笑了起来:“是啊。”她拉了拉盖在女孩腿上的毛毯。 “她的脚不方便吗?” 女人听了宗吾的问题,露出有点儿害怕的表情,但随即露出了笑容。 “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也有的小孩虽然脚没有问题,却无法自由地散步。有一天,你也会了解这件事。” 宗吾不太了解女人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有人腿没有问题,却必须坐轮椅吗? 宗吾想着这件事,再度打量着那个女孩。“她还没有醒吗?” 看起来像是女孩母亲的女人笑着微微偏着头。 “嗯……是啊,今天可能不会醒了。” “今天?” “对啊,今天。”女人说完,缓缓推动轮椅,“再见。” “再见。”宗吾也对她说。这是宗吾最后一次走进那栋房子,但宗吾始终无法忘记那个沉睡女孩的脸。 每次经过那栋房子——不,不光是这样而已,无论他在做任何事时,女孩的身影都会不时投射在他的脑海。 那个像是女孩母亲的女人说,她的脚并没有问题,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能走路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宗吾在回想起女孩时,都会浮现出美人鱼的样子。美人鱼无法行走,所以受到了疼惜,在大房子内受到了保护。当然,他并不是真的认为那个女孩可能是人鱼—— 然而,他只有那段时间有余暇想那些事。不久之后,宗吾根本无暇回想起“美人鱼”的事。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再度回想起。 第一章 至少希望,今晚可以遗忘 01 熏子杯子里的白葡萄酒喝完时,身穿黑色衣服的侍酒师走了过来。 “请问接下来要喝什么?”他轮流看着熏子和坐在她对面的榎田博贵后问道。 “接下来是鲍鱼吧?”榎田问侍酒师。 “是的。” “既然这样,”榎田看着熏子提议说,“那就来两杯适合鲍鱼的白葡萄酒,好吗?” “嗯,好啊。” 榎田笑着点了点头,对侍酒师说:“那就这样。” “好的,那可以挑选这几个种类的酒。”侍酒师指着酒单说道。 “嗯,好啊,就这么办,麻烦你了。” 侍酒师恭敬地鞠了一躬后离去,榎田目送他离开后说:“不知道该点什么时,最好还是请专业的人来。不懂装懂地自行挑选,万一口感很差,不知道该对谁发脾气。” 熏子微微偏着头,望着对面那张白净端正的脸。 “医生,你也会对别人发脾气吗?” 榎田苦笑着说:“当然会啊。” “是哦,真意外啊!” “准确地说,是想要对别人发脾气。我认为最好应该避免这种事,重要的是,因为无法对别人发脾气,所以等于一开始就丧失了这个选项,这样很不利于精神健康。任何人都需要有退路,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一样。” 榎田低沉却洪亮的声音在熏子听来觉得很舒服,内心深处也觉得很舒服。 熏子很清楚榎田想要说什么,正因为知道,所以就不必多说什么,只是嘴角露出适度的笑容,微微收起下巴而已。榎田也对她的反应感到心满意足。 侍酒师推荐的白葡萄酒和鲍鱼相得益彰,榎田似乎不需要发脾气。他又点了半瓶红葡萄酒搭配主菜,但这次是他亲自点的酒,因为据说刚好有他很熟的品牌。 “有自信的时候就要积极主动,这是活得积极正面的重要原则。”榎田调皮地笑了笑,嘴唇的缝隙中露出的牙齿很白。 吃完主餐的肉类后,甜点送了上来。熏子一边听榎田说话,一边吃着盘子里的水果和巧克力。他谈论的有关甜点的历史让她很感兴趣,也很有趣。因为他精通说话之道。 “太好吃了,我吃太多了。明天要去健身房多游几圈。”熏子隔着衣服按着胃说道。 “摄取之后,充分燃烧,这很理想。你的气色也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榎田拿着咖啡杯说道。 榎田医生,这都是因为你。熏子想要这么说,但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觉得一旦说了,就会让愉快的谈话变得很廉价。 走出餐厅后,他们一起走进经常去的酒吧,并肩坐在吧台角落的座位上。熏子点了新加坡司令,榎田点了琴汤尼。 “今天晚上,孩子在哪里?还是像之前一样,送回娘家了吗?”榎田拿起威士忌酒杯,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他的呼吸让熏子感到耳朵发痒,轻轻点了点头:“我说今晚要和几个学生时代的朋友见面。” “是这样啊,我可以顺便请教一下,是只有女生的朋友吗?” “是啊,原本是这么打算……”熏子斜斜地瞥了他一眼说,“也可以将设定更改为有男生的朋友,因为我并没有对我妈说得很清楚。” “这样比较好,可以大大减少我内心的愧疚。当然,我并不是你学生时代的朋友,而且除了我以外,也没有其他人。”榎田喝了一大口琴汤尼,“所以,小孩子今天晚上会睡在你娘家吗?” “是啊,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 榎田点头表示理解。 这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对话,相反,他问这个问题有明确的意图。熏子也在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们两个人都不是小孩子了。 “差不多该走了吧?”榎田看着手表问。 熏子也看了下时间,晚上十一点多。“好啊。”她回答。 结完账,走出酒吧,榎田再度看着手表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还想再喝几杯。” “哪里有不错的酒吧吗?还是你有私房酒?” 听到熏子这么问,榎田窘迫地抓了抓头。 “很抱歉,今天晚上我并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只是刚好有一瓶难得的好酒,已经冰好了,所以想邀你一起喝。” 那瓶酒应该在他家里。从今天晚上的谈话,可以感受到榎田想要让彼此的关系更进一步。熏子还没有去过他家,也还没有和他发生过肉体关系。 熏子迟疑了一下,但立刻做了决定。 “对不起。”她对榎田说,“因为明天一大早要去接孩子,只能请你独自享用那瓶美酒了。” 榎田完全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笑着轻轻摇着手说:“我不会一个人喝。既然这样,我就留到下一次机会,也会找一些搭配那瓶酒的开胃菜。” “真让人期待,我也会找一下。” 来到大马路上,榎田举起手,为熏子拦了出租车。熏子独自坐进了后车座。这是为了避免左邻右舍议论“有男人用出租车送播磨太太回家”。 晚安。熏子动了动嘴巴,无声地向车外的榎田道别。他点了点头,轻轻挥了挥手。 出租车开出去后,熏子吐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果然有点儿紧张。 不一会儿,智能手机收到了电子邮件,是榎田传来的:“难得有好酒,我会准备新的葡萄酒杯。今晚也很开心,晚安。”他应该以为熏子今天晚上会去他家,所以事先应该做了不少准备。 其实去他家也无妨—— 但是,有某种因素阻止了她。只不过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因素。 她的右手摸向左手无名指。无名指上戴着婚戒。结婚之后,她在外出时从来不曾取下婚戒。她决定在正式离婚之前,暂时不拿下婚戒。 02 根据数据,第七号实验对象今年三十岁。她身穿黄色洋装,裙摆下露出的脚踝很纤细,脚上却穿着和洋装很不搭配的白色球鞋,只不过那并不是她的鞋子,而是研究小组准备的鞋子。虽然她穿来这里的包鞋的后跟很低,在安全性上并没有问题,但在做实验时,规定都要换上球鞋。 七号女人在研究员的带领下,开始向起点移动。她手上并没有拿视障者平时使用的白杖,这是为了预防她在移动时了解不必要的信息。对视障者来说,白杖就像是他们的眼睛,她内心必定备感不安。 播磨和昌巡视着实验室,二十米见方的空间内堆放着纸箱和泡沫塑料做的圆柱,配置没有规则,有些地方的间隔特别狭窄。 七号女人来到起点。研究员交给她两样东西,其中一件外观很像墨镜,但功能完全不一样,镜片部分设置了小型摄影机,研究员都称之为风镜。另一件是头罩,乍看之下,和普通的安全帽无异,但其实头罩内侧装了电极。女人接过那两样东西时,脸上并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因为她已经多次参加实验,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她熟练地戴上头罩和风镜。 “准备好了吗?”研究员问七号女人。 “准备好了。”她小声回答。 “那就开始吧。预备,开始。”研究员说完,离开了那个女人。 七号女人戴了风镜的脸左右移动,战战兢兢地迈开了步伐。 和昌打开了手上的资料。资料显示七号女人在东京都内的医疗机构工作,每天早上八点搭电车通勤。虽然她的视力几乎等于零,但应该很习惯在街上行走。 她接近了第一个难关,纸箱挡住了她的去路。女人在纸箱前面停了下来。 光是做到这一点,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虽然她眼睛看不到,但即使没有用白杖触摸,也可以察觉到前方有障碍物。关键就在于风镜上装的摄影机和附有电极的头罩。计算机用特殊的电力信号处理摄影机捕捉到的影像,透过电极,刺激女人的大脑。虽然她无法直接看到影像,但似乎可以在一片白色雾茫茫之中,感受到出现了某些东西。对视障人士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女人再度迈开步伐。她小心谨慎地走过纸箱右侧。一名研究员做出了胜利的姿势,和昌认为高兴得太早,瞪了他一眼,但当事人并没有察觉到董事长的视线。 虽然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女人接二连三地闪过纸箱和作为电线杆的筒状物,走在弯弯曲曲的通道上。然而,她在即将到达终点时停下了脚步。她的前方有三个足球斜向排列着,彼此的间隔并不狭窄。 她在那里停了片刻后,终于摇了摇头。 “没办法分辨。” 有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研究员走向她,为她拿下风镜和头罩后,把白杖交给了她。 “怎么样?”与和昌一起观看整个实验过程的男人回头问道,他的脸上同时带着自信和不安。他是这项研究的负责人,“虽然最后一个点无法完成,但比上一次的结果大有进步。” “还不错。她的训练时间有多长?” “每天训练一个小时,总共持续了三个月。这是她第四次进行设有障碍物的步行训练。”研究负责人竖起四根手指,言下之意是效果十分理想。 “几乎全盲的女人能够不依赖白杖走那么复杂的路的确很出色,我认为她是优等生,但问题在于对那些平时不出门的视障者,到底能够发挥多少功效。” “你说得对,但这样的结果足以应付下周在厚劳省举行的公听会了。” “喂喂,我们做这个实验,只是为了让那些官员满意吗?不是吧?希望你可以把目标设定得更高,恕我直言,目前的状况离实用化还差得很远。” “是,我当然知道。” “今天的结果算是合格,但你转告组长,把目前的问题归纳总结一下,写一份报告给我。” 在研究负责人回答“知道了”之前,和昌就转身走了出去。他把手上的资料放在一旁的铁管椅上,走向出口。 走出实验大楼,他回到了董事长室所在的办公大楼。当他独自搭电梯时,一名男性员工中途走进电梯。对方看到和昌有点儿惊讶,立刻鞠了一躬。 “你是星野吧?” “是。我是BMI团队第三组的星野佑也。” “我之前听了你的简报,研究项目很独特。” “谢谢董事长。” “我好奇的是你对人体的执着。脑机接口(Brain-machine Interface)通常都是借由大脑发出的信号,让因为大脑或颈椎损伤,导致身体不遂的病患能够活动机械手臂等辅助机械,但你的研究项目不一样,而是借由机械将大脑发出的信号传递到脊髓,让病患活动自己的手脚。你怎么会想到这种方式?” 星野直直地站在那里,挺起胸膛说:“理由很简单,因为我认为任何人都不想透过机器人,而是想要用自己的手吃饭,用自己的脚走路。” “是这样啊。”和昌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有什么原因让你产生这样的想法吗?” “我的祖父因为脑出血导致半身不遂,我看到他过得很辛苦。虽然祖父努力复健,但到死之前,都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自由活动。” “原来是这样,你的想法很出色,但似乎没那么简单。” 年轻的研究员听了和昌的话,露出严肃的神情点了点头。 “很困难,肌肉的神经信号结构比机器人复杂数百倍。” “我想也是,但不要气馁,我很欣赏有不同想法的人。” “谢谢董事长的鼓励。”星野再度鞠了一躬。 星野先走出电梯。和昌来到顶楼。董事长室位于顶楼。 他在办公室内坐下时,手机收到了电子邮件。他立刻有了不祥的预感,一看手机屏幕,果然是熏子传来的,主旨是“面试的事”。他的心情更忧郁了。 “上次已经说了,下星期六要预先练习面试,我会请我妈照顾两个孩子。预练从下午一点开始,地点我之前已经通知你了,绝对不要迟到。”和昌叹了一口气,把手机丢在桌上,嘴里变得苦苦的。 他转动椅子,面对窗户,前方是东京湾的一片景象,货船正缓缓行驶。 播磨科技株式会社在他祖父创立时,是一家事务机制造商,当时的公司名字叫“播磨机器”。父亲多津朗继承这家公司之后,进军了计算机界。当时正值计算机普及到家庭的时期,这个策略奏了效,让这家中坚企业在业界也成为不可忽略的存在。 但公司的经营并非一帆风顺。随着智能手机时代的来临,播磨科技也面临着经营困境。和许多日本企业一样,由于没有抢先进入市场,所以无法和外国公司抗衡。多津朗借由裁撤亏损的部门和裁员,总算让公司度过了危机。 和昌在五年前接下公司董事长一职,感受到公司正面临巨大的转换时期。他冷静地分析后认为,以目前的情况,很难在生存竞争中获胜,如果想要生存,企业就必须有自己的特色。 他对自己担任技术部长时致力研究的脑机接口技术(简称BMI)充满期待,希望能够成为公司经营的强心针。因为他深信,利用信号连接大脑和机械,大幅改善人类生活的尝试,一定会成为未来的主力商品。 虽然BMI技术可以运用在任何人身上,但支持残障者的系统能够最清楚地呈现效果。因此,公司目前特别致力于这个领域的研究,刚才进行实验的人工眼研究也是其中的项目之一。虽然有很多企业和大学都在研究相同的项目,但播磨科技的研究领先一步,也因此成功获得了厚劳省的补助金。可以说,一切都很顺利。 播磨和昌在工作上正春风得意。 然而,在家庭方面呢? 和昌拿起手机,确认了这个星期的安排。看到星期六下午一点写了“面试游戏”几个字,忍不住撇了撇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写法太幼稚。熏子一定也不想预练面试,更何况还要与和昌伪装成感情和睦的夫妻,光是想象一下,心情就会格外沉重。 和昌与熏子在八年前结婚。在结婚的两年前,因为雇用她来担任同步翻译而相识。结婚后,和昌搬离了之前居住多年的大厦公寓,在广尾建造了一栋独栋的房子。这栋模仿欧式建筑的大宅庭院内种了很多树。 结婚第二年,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他们为大女儿取名为瑞穗,瑞穗健康长大,喜欢游泳、钢琴和公主。今年夏天,她应该也会经常去游泳。 第二个孩子和长女相差两岁。这次是个儿子。他们希望他以后成为具有生存能力的人,所以取名为“生人”。生人的皮肤细嫩,而且有一双大眼睛。虽然给他穿了男生的衣服,但在两岁之前,经常被人误认为是女孩。 然而,和昌几乎不知道女儿和儿子的近况。因为他们很少见面。和昌在一年前搬离了家里,开始和儿女、妻子分居,目前独自住在青山的大厦公寓内。 分居的理由丝毫不足为奇。在熏子怀第二个孩子时,和昌在外面有了女人。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外遇,却是第一次被发现。他向来不会和同一个女人维持太久的关系,但那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分手。并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很特别,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原因的话,就是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分手。 虽然他一直避免和脑筋不灵光的女人交往,可惜那个女人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聪明。她告诉好几个朋友,自己正在和播磨科技的董事长交往。如今已经不是说好不要传出去,就真的不会传出去的时代了。任何消息都会通过网络扩散,最后终于传入了熏子的关系网。 和昌起初当然矢口否认,但熏子得知的消息包括了很具体的内容。比方说,他和情妇一起去温泉的日期。那一天,和昌骗熏子说是去旅行打高尔夫球,熏子已经证实和昌说谎了。 和昌比任何人更清楚,妻子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即使自己继续否认,熏子也不会相信。即使她表面上故作平静,但正如她所说的,她内心怀疑的火也不可能熄灭。 最重要的是,和昌缺乏耐心。他觉得为这种事浪费时间,为这种事烦心很没有意义。而且在熏子穷追猛打的逼问之下,他也的确有点儿豁出去了。 和昌承认自己的确在外面有女人。他不想说一些难堪的借口,所以并没有说是逢场作戏,或是一时鬼迷心窍这种话。 熏子并没有情绪失控,她毫无表情地沉默片刻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和昌的眼睛说:“我之前就对你很不满。最大的不满,就是你完全不帮忙照顾孩子,但我已经不抱希望了。因为我知道你没有时间,也觉得让孩子看到你卖力工作的身影也不坏,但是,我无法让我的孩子对着背叛家人的父亲背影说,等你回来。” “那该怎么办?”和昌问道。她回答说:“不知道。” “我目前只是不希望小孩子发现异状。生人还小,但瑞穗慢慢开始懂事了,如果父母假装和睦,她一定会察觉。她会察觉,然后会很受伤。” 和昌点了点头。妻子的话非常有说服力。 “要不要分居一段时间?”他提议道。 “也许暂时先这样比较好。”熏子回答。 03 熏子说的教室在目黑车站旁。和昌第一次来这里,因为在学校的官网上看过照片,所以很快就找到了那栋大楼。他仰头看着乳白色的大楼,连续拍了两次胸口,努力振作萎靡的心情。他大步走向电梯厅。教室在四楼。 他在电梯内确认了时间,离一点还有几分钟。他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之所以这么紧张,并不是因为等一下要预练面试,而是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好久不见的妻子。 电梯在四楼停了下来。他走出电梯,旁边是一个像是休息室的房间。一位接待小姐坐在柜台内,面带笑容地说:“你好。”和昌向她微微点头,巡视着室内,发现有好几张沙发,有几个男人和女人坐在上面,熏子独自坐在那里。身穿深蓝色洋装的她已经发现和昌到了,难以解读表情的脸转向他。 和昌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小声地问:“马上就轮到我们了吗?” “好像会依次叫名字。”熏子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回答,“把手机设定成静音。” 和昌从内侧口袋拿出手机,设定完成后放回口袋。“瑞穗和生人在练马吗?” 熏子的娘家在练马。 “我妈说要带他们去游泳,好像和美晴他们约好了。” 美晴是熏子的妹妹,比她小两岁,有一个和瑞穗同年的女儿。 “对了,”熏子转头看向和昌,“正式面试时,记得刮胡子。” “啊,嗯。”他摸了摸下巴。他故意留了点儿胡子。 “另外,你有预习了吗?” “算有吧。” 熏子事先用电子邮件传了面试可能会问到的事,像报考动机之类的。虽然他准备了答案,却没什么自信。 和昌看向墙上的告示牌,上面贴了知名私立小学的考试日程表,还有特别讲座介绍。 和昌对报考私立小学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他觉得即使进了名校,小孩子也未必能够成为优秀的人。但熏子有不同的意见,她说并不是想进名校,而是希望孩子读一所好学校。当他追问怎样的学校算是好学校,判断基准又是如何时,熏子不理会他,只说:“这种事,对没有帮忙照顾孩子的人说了也没用。” 但这是在和昌被发现外遇之前的对话,如今,他完全无意干涉熏子的教育方针。 分居半年左右,他们曾经讨论过未来的打算。和昌虽然已经和那个女人分手了,但觉得恐怕很难再回到以前的生活。因为他不认为熏子会真心原谅他,自己也没有耐心能够在未来一直带着歉意和她一起生活。 一问之下,发现熏子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我这个人很会记仇,一定会隔三岔五想到你的背叛行为。即使不至于怒形于色,内心也会有怨言。这样的生活会让我变成一个很令人讨厌的人。” 他们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只有离婚才能解决问题。 他们讨论后决定两个孩子都由熏子照顾,在赡养费和育儿费的问题上,和昌原本就打算支付足够的金额,所以也没有为这个问题争执。 只是如何处理广尾那栋房子的问题,让他们稍微犹豫了一下。 “我和孩子住那里太大了,维护起来也很辛苦。” “那干脆卖了吧,我也不可能一个人住在那里。” “卖得掉吗?” “应该没问题吧,房子还不算太旧。” 那栋房子屋龄八年,和昌在那里只住了七年。 除了房子以外,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什么时候办理离婚手续。熏子说,因为瑞穗即将参加小学入学考试,在考试告一段落之前,她暂时不想离婚。 和昌表示同意。所以在瑞穗的小学入学考试结束之前,他们必须伪装成好夫妻、好父母。 “播磨先生和太太。”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和昌回过神。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娇小女人走了过来。熏子站了起来,和昌也跟着起身。 “请两位去那个房间。”女人指着楼层角落的一道门说,“敲门之后,里面会有人回答‘请进’,然后请爸爸先进去。” “知道了。”和昌回答后,整了整领带。 他走向那道门,正准备敲门时,听到有人叫他们。 “播磨太太。”回头一看,柜台的接待小姐站了起来,脸色很紧张,手上拿着电话。 “你娘家打来电话,说有急事。” 熏子看了和昌一眼,立刻冲向柜台,接起了电话,才说了几句话,立刻脸色大变。 “在哪里?哪家医院?……你等一下。” 熏子抓起放在柜台上的一张简介,又抓起旁边的笔,在空白处写了起来。和昌在旁边探头张望,发现是医院的名字。 “我知道了。我会查地址。……嗯,我会马上赶过去。”熏子把电话交还给柜台小姐后,看着和昌说,“瑞穗在游泳池溺水了。” “溺水?为什么?” “不知道。你查一下这家医院在哪里。”她把简介塞给和昌后,打开面试室的房间,走了进去。 和昌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拿出手机开始查地址,但还没查到,熏子就从面试室走了出来。“查到了吗?” “快查到了。” “继续查。”熏子走向电梯厅,和昌操作着手机,追了上去。 走出大楼时,终于查到了医院的地址。他们拦了出租车,告诉了司机目的地。 “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我爸爸。”熏子冷冷地回答后,从皮包里拿出了手机。 “为什么?不是你妈带他们去游泳吗?” “对啊,但是因为联络不到。” “联络?什么意思?” “等一下。”熏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手机放在耳朵旁。电话似乎很快就接通了,她对着电话说了起来。“啊,美晴,目前状况怎么样?……嗯……嗯……是。”她的脸皱成一团,“医生怎么说?……是哦……嗯,我知道了……目前正赶过去……嗯,他也在……那就等一下再聊。”挂上电话后,她满脸愁容地把手机放回皮包。 “情况怎么样?”和昌问。 熏子用力叹了一口气后说:“被送进加护病房了。” “加护病房?情况这么严重吗?” “目前还不了解详细情况,但瑞穗还没有恢复意识,而且心跳一度停止。” “心跳停止?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了吗,目前还不了解详细情况!”熏子大叫之后哽咽起来,泪水从她眼中滑落。 “对不起。”和昌小声道歉。他对于将不了解状况的焦虑发泄在熏子身上产生了自我厌恶,自己果然是不称职的父亲,也是不合格的丈夫。 抵达医院后,他们争先恐后地冲了进去。他们正准备跑向服务台,听到有人叫“姐姐”,停下了脚步。 红着双眼的美晴一脸悲伤地走了过来。 “在哪里?”熏子问。 “这里。”美晴指着后方说道。 他们搭电梯来到二楼。听美晴说,目前正在加护病房持续救治,只是医生还没有向他们说明情况。 美晴带他们来到家属休息室。休息室内有桌椅,里面还有铺着榻榻米的空间,角落放着叠好的被子。 熏子的母亲千鹤子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刚满四岁的生人和瑞穗的表妹若叶坐在旁边。 千鹤子看到和昌他们立刻站了起来。她的手上紧紧握着手帕。 “熏子,对不起。和昌,真的很对不起你们。我在旁边,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真希望我可以代替她,死了也没关系。”千鹤子说完,皱着脸哭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熏子把手放在母亲肩上,示意她坐下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千鹤子就像小孩子在闹脾气般摇着头。 “我也搞不太清楚,只听到有一个男人突然喊着,有女孩溺水了,然后才发现瑞穗不见了……” “妈妈,不是这样。”美晴在一旁说,“是我们先发现瑞穗不见了,问了若叶,若叶说她突然不见了,然后我们慌忙开始寻找,结果有人发现了她。” “哦哦,”千鹤子在脸前合着双手,“对,是这样……完了,我脑袋一片混乱。” 她似乎因为慌乱,记忆产生了混乱。 之后,由美晴继续说明情况。根据她的解释,正确地说,瑞穗并不是沉入水中,而是手指卡进池底排水孔的网上,她自己抽不出来,无法离开游泳池的池底。最后其他人硬是把手指拔出来,才把她救起,但当时心跳已经停止。救护车立刻把她送来这家医院的加护病房,目前只知道她恢复了心跳,但医生似乎说,恢复心跳并不代表已经苏醒。 美晴在等救护车时,试图联络熏子,但熏子的电话打不通。因为当时正准备预练面试,所以把手机关机了。千鹤子知道熏子今天下午的安排,却不知道那是哪里的什么教室。于是,美晴打电话给她父亲,把情况告诉了他。父亲说他知道瑞穗读的那个教室,好像是之前聊天时听瑞穗说的。他对美晴说,他会负责联络,请她们好好照顾瑞穗。 “虽然爸爸叫我好好照顾,但我们根本帮不上忙。”美晴说完,垂下了双眼。 和昌听了美晴的话,心情很复杂。通常联络不到熏子,不是应该打电话给姐夫吗?美晴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认为他的手机也会关机,而是美晴内心认定,和昌已经不是她的姐夫了。 然而,他无法责怪美晴。熏子应该告诉了妹妹他们分居的原因,从偶尔见面时美晴表现出来的冷漠态度,和昌就不难猜到这件事。 和昌看了眼手表,快要两点了。如果美晴所说的情况无误,意外是在熏子关机的这段时间发生的,所以当时应该不到下午一点。在加护病房治疗大约一个小时,瑞穗娇小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生人不知道姐姐发生了什么事,开始觉得无聊,于是请千鹤子先带他回家。若叶虽然知道了表姐发生了悲剧,但熏子对美晴说,要她一起在这里等太可怜了。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美晴,你也先回家吧。” “但是……”美晴说到这里,陷入了沉默,眼中露出犹豫的眼神。 “一旦有状况,我会通知你。”熏子说。 美晴点了点头,注视着熏子说:“我会祈祷。” “嗯。”熏子回答。 千鹤子和美晴他们离开后,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医院内虽然开了空调,但和昌觉得呼吸困难,解下了领带,而且把外衣也脱了。 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等待。在等待期间,和昌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工作上的电话。虽然是星期六,却不断收到电子邮件,那是从公司的电子邮件信箱转发过来的。最后,他干脆关了机,今天没时间处理工作上的事。 只要打开家属休息室的门,就可以看到旁边加护病房的入口。和昌好几次探头张望,都没有看到任何变化,也完全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他感到口渴,于是去买饮料,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宝特瓶的日本茶时看向窗外,才发现已经晚上了。 晚上八点多时,护理师走进来问:“是播磨妹妹的家属吗?” “是。”和昌与熏子同时站了起来。 “医生要向你们说明情况,现在方便吗?” “好。”和昌回答后,看着年约三十岁的护理师的圆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解读凶吉,但护理师始终面无表情。 护理师带他们来到加护病房隔壁的房间,那里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电脑,看起来像是医生的男人正在写资料。当和昌他们走进去时,他停了下来,请他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医生自我介绍说,他姓进藤,是脑神经外科的医生。进藤年龄大约四十五岁,宽阔的额头充满知性的感觉。 “我打算向你们说明目前的情况。”进藤轮流看着和昌与熏子说道,“但如果你们想先看一下令千金,我可以立刻带你们去。只是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我认为你们预先了解一下情况,更容易接受现实,所以请你们先来这里。” 医生用平淡的口吻说道,但从他字斟句酌的态度,可以感受到事态并不寻常。 和昌与熏子互看了一眼后,将视线移回医师。“情况很不乐观吗?”他的声音有点儿发抖。 进藤点了点头说:“目前还没有恢复意识,也许两位已经听说了,令千金送到本院后不久,心跳就恢复了,但在心跳恢复之前,全身几乎无法供应血液,其他器官受到的损伤可能还不至于太大,大脑的情况比较特殊。更进一步的情况必须接下来慢慢了解,但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两位,令千金的大脑损伤很严重。” 和昌听了医生的话,觉得视野摇晃。他完全没有真实感,脑袋深处却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想办法。大脑损伤?那根本是小事一桩。播磨科技有BMI技术,即使留下一些后遗症,自己一定可以解决——身旁的熏子一定感到绝望,他打算等一下好好激励她一番。 然而,熏子随即哭着问:“她可能永远都无法清醒吗?”进藤的回答彻底粉碎了和昌的信心。 进藤停顿了一下后说:“请两位最好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呜呜呜——熏子哭出了声,双手捂着脸。和昌无法克制自己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无法进行治疗吗?已经无药可救了吗?”他勉强挤出这两句话。 戴着眼镜的进藤眨了眨眼睛。 “当然,我们目前仍然在全力抢救,但目前还无法确认令千金的大脑发挥了功能,脑波也很平坦。” “脑波……是脑死的意思吗?” “按照规定,现阶段还无法使用这个字眼,而且脑波主要是显示大脑的电气活动,但可以明确地说,令千金目前的大脑无法发挥功能。” “但可能大脑以外的器官能够发挥功能?” “这种情况就是迁延性昏迷,也就是所谓的植物状态,但是——”进藤舔了舔嘴唇,“必须告诉两位,这种可能性也极低。因为植物状态的病人脑波也会呈现波形,只是和正常人不一样。核磁共振检查的结果,也很难说令千金的大脑发挥了功能。” 和昌按着胸口。他感到呼吸困难。不,他觉得胸膛深处好像被勒紧般疼痛,坐在那里也很痛苦。他觉得该发问,却想不到任何问题,大脑正拒绝思考。 身旁的熏子仍然用双手捂着脸,身体好像痉挛般抖动着。 和昌深呼吸后问:“你希望我们预先了解的就是这些情况吗?” “对。”进藤回答。 和昌把手放在熏子背上说:“我们去看她吧。” 她捂着脸的双手缝隙中发出了痛哭声。 他们在进藤的带领下走进了加护病房,两位医生面色凝重地站在病床两侧,一个看着仪器,另一个在调节什么机器。进藤和其中一位医生小声说了什么,那个医生一脸严肃地回答,但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和昌与熏子一起走到床边,心情再度陷入了暗淡。 躺在病床上的正是自己的女儿,白皙的皮肤、圆脸、粉红色的嘴唇—— 然而,她沉睡的样子无法称为安详。因为她的身上插了各种管子,尤其是人工呼吸器的管子插进喉咙的样子让人看了于心不忍,如果可以,和昌真希望可以代替女儿受苦。 进藤走了过来,好像看穿了和昌的内心般地说:“目前令千金还无法进行自主呼吸,希望两位了解,我们已经尽力抢救,但目前的结果仍不乐观。” 熏子走向病床,但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进藤问:“我可以摸她的脸吗?” “没问题,你可以摸。”进藤回答说。 熏子站在病床旁,战战兢兢地伸手摸向瑞穗白皙的脸颊。 “好温暖,又柔软,又温暖。” 和昌也站在熏子身旁,低头看着女儿。虽然身上插了很多管子,但仔细观察后,发现她熟睡的脸很安详。 “她长大了。”他说了这句和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话,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打量瑞穗熟睡的样子了。 “对啊,”熏子说,“今年还买了新的泳衣。” 和昌咬紧牙关。此时此刻,内心才涌起激烈的情绪,但是他告诉自己,现在不能哭。即使必须哭,也不是现在,而是以后。 他的眼角扫到什么仪器的屏幕,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仪器,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打开电源,因为屏幕是黑的。 屏幕上出现了和昌与熏子的身影。穿着深色西装的丈夫和一身深蓝色洋装的妻子,简直就像是穿着丧服。 04 进藤说有事想和他们谈,所以和昌与熏子又回到了刚才的房间,再度和医生面对面坐了下来。 “我相信两位已经了解,目前令千金的状态很不乐观。虽然我们会继续治疗,但已经无法康复,只能采取延命措施而已。” 身旁的熏子用手捂着嘴,发出了呜咽。 “所以,我女儿很快会死吗?”和昌问道。 “对,”进藤点了点头,“只是目前无法回答到底是什么时候。因为我也不知道。通常在那种状态下,几天之后,心跳就会停止,只是小孩子的情况不太一样,也曾经有活了好几个月的例子。但是,我可以断言,令千金并不会康复。我再说一次,目前只能采取延命措施而已。” 医生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积在胃的底部,和昌很想说:“够了,我已经知道了。” “请问两位了解了吗?” 对方仍然追问道,和昌冷冷地回答:“对。” “好。”进藤挺直了身体,重新坐好,“接下来,我不是以医生的身份,而是以本院器官捐赠协调员的身份说以下这些话。” “啊?” 和昌皱起了眉头。进藤的话太出人意料,身旁的熏子也愣在那里。她应该也有相同的想法。这个医生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两位会感到困惑,但当病人陷入像令千金目前的状态时,我就必须说以下这些话。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令千金和两位的权利。” “权利……” 这个字眼听在和昌的耳中感到极度奇妙。因为他认为这个字眼不该出现在目前的场景。 “虽然我想这个问题可能多此一举,但还是要确认一下,令千金有没有器官捐赠同意卡?或是两位是否曾经和令千金聊过器官移植和器官捐赠的事?” 和昌看着用认真的语气说这番话的进藤,摇了摇头。 “她当然不可能有那种东西,我们也没聊过这个话题,因为她才六岁啊。” “我想也是。”进藤点了点头,“那我请教两位,如果令千金确认是脑死后,你们愿意捐赠器官吗?” 和昌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他无法立刻回答医生的问题。瑞穗的器官要捐赠给别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熏子突然抬起头。 “你是要求我们提供瑞穗的器官,移植给别人吗?” “不是,你误会了。”进藤慌忙摇着手,“我只是确认两位的意愿,这是怀疑病患脑死时的手续。如果两位拒绝也没问题,请两位不要误会,我只是院内的协调员,和移植手术没有任何关系。即使两位同意捐赠器官,也会由院外的协调员接手今后的事情。我的任务只是确认两位的意愿而已,绝对不是在拜托两位捐赠器官。”熏子不知所措地看向和昌。意想不到的发展似乎也让她的思考停摆。 “如果我们拒绝,会怎么样?”和昌问。 “不会怎么样。”进藤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只是目前的状态会持续,因为死期迟早会出现,所以只是等待那一天。” “如果我们同意呢?” “这样的话,”进藤用力吸了一口气,“就要进行脑死判定。” “脑死……哦,原来是这样。”和昌终于了解了状况,他想起刚才进藤说“按照规定,现阶段还无法使用这个字眼”。 “什么意思?”熏子问,“脑死判定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正式判定令千金是否脑死。如果没有脑死就摘取器官,就变成杀人了。” “等一下,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是,瑞穗可能并不是脑死吗?你刚才说,她可能在目前的状态下活好几个月,就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不是这样,对不对?”和昌向进藤确认。 “对,不是这样。”进藤缓缓收起下巴,转头看向熏子说,“我的意思是,即使是脑死的状态,也可能存活几个月的时间。” “啊,但是,这么一来,”熏子的眼神飘忽起来,“接下来可能活好几个月,却要杀了她,摘取她的器官吗?” “我认为这和杀人不太一样……” “但事实不就是这样吗?也许还有机会存活,却要终结她的生命,那不就是杀人吗?” 熏子的疑问很有道理。 进藤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后,再度开了口:“一旦确认脑死,就是判断那个人已经死了,所以并不是杀人。即使心脏还在跳动,也被视为尸体。正式判定脑死的时间,就是死亡时间。” 熏子难以接受地偏着头:“要怎么知道有没有脑死?而且为什么现在不马上判定?” “因为啊,”和昌说,“如果不同意捐赠器官,就不会做脑死判定,这是规定。” “为什么?” “因为……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 “这项规定的确很令人费解,”进藤说,“在全世界,也属于很特殊的法律。在其他国家,认为脑死就是死了。因此,在确认脑死后,即使心脏还在跳动,也会停止所有的治疗。只有愿意提供器官捐赠的病患,才会采取延命措施。但是在我们国家,脑死等于死亡的说法还无法获得民众的理解,所以如果不同意捐赠器官,只有在心跳停止时,才认定为死亡。极端地说,可以选择两种死法。我刚才提到的权利,就是指两位有权利选择是心脏死还是脑死的方式送令千金离开。” 熏子听了医生的说明,似乎终于了解了状况,可以明显感受到她的肩膀垂了下来。她转头看向和昌问:“你认为呢?” “认为什么?” “就是脑死啊。脑死就代表已经死了吗?你的公司不是在研究如何把大脑和机械连接在一起吗?既然这样,应该很了解这些事,不是吗?” “我们的研究是以大脑还活着为大前提,从来没有考虑过脑死的情况。” 和昌在回答的瞬间,有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海,只是那个念头还没有明确成形,就已经消失了。“当家属愿意提供器官捐赠时,通常都是强烈希望病人至少一部分身体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当然也有不少人希望能够对他人有帮助。” 进藤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但是,我们并不会因为家属不同意就加以指责。我再度重申,这是两位的权利,因此,不需要急着做出结论。”进藤再度看向和昌与熏子,“两位可以认真考虑,而且应该也必须和其他人讨论后才能做决定。” “我们可以考虑多久?”和昌问道。 “这个嘛,”进藤偏着头,“很难说。正如我刚才所说,通常认为脑死到心跳停止只有几天的时间,一旦心跳停止,许多器官就无法再用于移植。” 也就是说,如果要选择脑死,就要尽快做出决定。 和昌看向熏子。 “要不要回家之后,好好考虑一个晚上?” 熏子眨了眨眼睛:“把瑞穗留在这里吗?” “我能够理解你想要在这里陪她的心情,我也一样,但我总觉得在这里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和昌将视线移向进藤问,“我们可以明天再答复吗?” “可以,”进藤回答,“根据我的经验,至少还可以维持两天,只不过我无法保证,所以两位必须做好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一旦发生状况,我们会立刻通知家属,请保持电话畅通。” 和昌点了点头,然后再问熏子:“这样可以吗?” 她一脸沮丧地按着眼角,轻轻点了点头:“回家之前,我想再去看看瑞穗。” “对啊——可以去看她吧?” “当然可以。”进藤回答。 回到位于广尾的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踏进大门,走向玄关时,和昌的心情很复杂。他已经一年没有踏进这个家门,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回家。 打开玄关的门后,感应器感应到人影,门厅的灯亮了。正在脱鞋子的熏子停了下来,和昌看向她,发现她的视线看向斜下方。 那里有一双小巧的拖鞋。粉红色的拖鞋上有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熏子。”和昌叫着她的名字。 她的脸立刻扭曲起来,甩掉脚上的鞋子,冲上旁边的楼梯。 和昌也脱了鞋子,缓缓走到楼梯上,然后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听到了熏子哭喊的声音,几近悲鸣的呐喊仿佛是从黑暗的绝望深渊中吐出来的。面对如此压倒性的悲伤浪潮,和昌无法继续靠近。 05 客厅的矮柜上有一瓶布纳哈本威士忌,那是他一年前喝剩下的。他走去厨房,拿了广口玻璃杯,从冰箱里取出几块冰块放进去。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威士忌倒进杯子时,冰块发出了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他用指尖搅动冰块后喝了一口,独特的香味从喉咙冲向鼻子。 他已经听不到熏子的哭声。熏子的悲伤不可能这么快消失,也许是她哭累了。他可以想象熏子趴在床上泪流满面的样子。 和昌把杯子放在桌上,再度打量室内。家具的位置和一年前完全一样,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原本放在矮柜上的彩绘盘收了起来,如今放了玩具电车。客厅角落的滑板车上印了知名卡通人物的脸,还有一辆幼儿可以跨坐在上面的车子。除了这些东西以外,还有娃娃、积木、球——到处都是玩具,显示这个家里有活泼的六岁女孩和四岁男孩。 和昌觉得,这是熏子为两个孩子打造的房间。她每天应该有很长时间都在这个房间,她一定绞尽脑汁,千方百计不让两个孩子因为父亲的离开而产生失落感。 和昌听到“咔嗒”的声音,转头一看,发现熏子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上了T恤和长裙,头发凌乱,哭肿的双眼让人看了有些心疼。才短短几个小时,她似乎变瘦了。 “我也来喝一点儿。”熏子看着桌上的酒瓶,无力地说道。 “嗯,好啊。” 熏子走进客厅。虽然听到动静,但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不一会儿,她端着放了细长形的杯子、装了矿泉水的宝特瓶和冰桶的托盘走回客厅。 她在与和昌隔了桌角的位置坐了下来,默默地开始调兑水酒。她的动作很生硬,因为她原本就很少喝酒。 喝了一口兑水酒后,熏子吐了一口气。 “好奇怪的感觉,女儿目前是那种状态,我们夫妻竟然在这里喝酒,而且是即将离婚,正在分居的夫妻。” 这番自虐的话让和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默默喝着威士忌。 短暂的沉默后,熏子打破了沉默。 “难以置信,”她小声嘀咕道,“难以相信瑞穗竟然会从这个世界消失……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我也是。和昌原本打算这么说,但把话吞了下去。回想这一年和瑞穗见面的次数,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熏子握紧酒杯,再度发出了呜咽,泪水顺着脸颊,一滴又一滴地滴落在地上。她拿起旁边的面纸盒,擦了擦眼泪之后,也擦干了地上的水滴。 “我问你,”她说,“要怎么办?” “你是说器官捐赠吗?” “对啊,你不是为了讨论这件事才回家的吗?” “是啊。”和昌注视着杯子。 熏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把器官移植到别人的身体上,就代表瑞穗的一部分还留在这个世上吗?” “这取决于从哪个角度思考,更何况即使心脏或肾脏留下来,也无法保留她的灵魂,反而应该思考能不能认为对需要移植器官的人有帮助,让她的死更有意义。” 熏子把手放在额头上。 “说实话,我觉得能不能救陌生人一命,根本无所谓。虽然这种想法可能很自私。” “我也一样,目前根本无法思考别人的事,而且听说我们也不会知道移植的对象。” “是这样吗?”熏子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我记得是这样,所以,即使我们同意器官捐赠,也不知道那些器官去了哪里,最多只会告诉我们移植手术是否成功。” “嗯。”熏子从鼻子发出这个声音后,陷入了沉思。 又是一阵沉默。 当和昌喝完第二杯威士忌时,熏子小声地开了口:“但是,至少可以认为,可能在这个世界上。” “……什么意思?” “也许可以认为,移植了她的心脏的人,或是她的肾脏的人,今天也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你觉得呢?” “不知道,也许是这样吧。应该说,”和昌微微偏着头,“假设要捐赠瑞穗的器官,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吧。” “是啊。”熏子小声嘀咕后,把冰桶里的冰块加在酒杯中,摇了摇头,“我没办法,现在还无法相信瑞穗死了这件事,却要决定这件事,未免太残酷了。” 和昌也有同感,而且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为什么自己和熏子要接受这样的考验? 他突然想起进藤的话——“而且应该也必须和其他人讨论后才能做决定”。 “要不要和大家讨论一下?”和昌问。 “大家是?” “我们的父母,还有你妹妹。” “哦。”熏子一脸疲惫地点了点头,“是啊。” “这么晚了,无法请他们来家里讨论,要不要分别打电话,听听他们的意见?” “好啊……”熏子露出空洞的眼神看着和昌,“但要怎么开口?” “这……”和昌舔了舔嘴唇,“就只能实话实说啊,你父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先告诉他们,目前已经无法起死回生,然后再和他们讨论器官捐赠的事。” “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楚脑死的问题。” “如果你说不清楚,可以由我来解释。” “嗯,我先试试看。你要用家里的电话吗?” “不,我用手机,你用家里的电话就好。” “嗯,”熏子回答后站了起来,“我去卧室打电话。” “好。” 熏子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门口,但在走出客厅之前,转过头问:“你会恨我妈和美晴吗?会怪罪她们没有好好照顾瑞穗吗?” 熏子在问游泳池的事。 和昌摇了摇头:“我很了解她们,她们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所以我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老实说,我内心很想对她们发怒。” 和昌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表示同意,但随即再度表现出否定的态度:“即使当时是你我在场,我猜想应该也是相同的结果。” 熏子缓缓眨了眨眼睛,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客厅。 和昌把刚才脱在一旁的上衣拿了过来,从内侧口袋里拿出手机。他打开电源,检查了电子邮件,发现又有几个新的邮件,但看起来都不是紧急的事。 他从通信簿中找出多津朗的号码,在拨电话之前,想了一下该如何开口。和昌的亲生父亲与熏子的父母不同,并不知道孙女发生了什么事。在医院的家属休息室时,他好几次想要打电话通知多津朗,但最后还是决定等有结果后再打,所以迟迟未通知多津朗。 和昌的母亲在十年前因为罹患食道癌离开了人世。她临死之前,都在为独生子迟迟不结婚感到遗憾,但和昌现在觉得这样反而比较好。因为母亲生前有点儿神经质,如果她还活着,一定无法接受溺爱的孙女突然死亡的事实,不是伤心过度,整天躺在床上,就是情绪失控地指责千鹤子和美晴。 和昌在脑海中整理了要说的话之后,拨打了电话。虽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七十五岁高龄的多津朗是个夜猫子,所以八成还没有上床睡觉。和昌结婚离家后不久,多津朗就卖了原本居住的透天厝,目前独自住在超高大厦公寓内。因为请了家事服务公司的人上门服务,所以生活并没有任何不自由。 铃声响了几次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电话中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 “是我,和昌。现在方便吗?” “嗯,怎么了?” 和昌吞了口水之后开了口:“瑞穗今天发生了意外,她溺水,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他一口气说完这句话。 电话中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嗯,然后呢?”声音中已经没有刚才的从容。 “目前意识还没有清醒,医生认为不可能起死回生了。” 电话中传来“呃”的呻吟。多津朗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否在调整呼吸。 “喂?”和昌叫了一声。 多津朗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之后问:“目前的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儿尖锐。 和昌告诉他,目前正在加护病房救治,但只是采取延命措施而已,没有康复的可能,应该是脑死状态。 “怎么会?!”多津朗费力地挤出声音,“瑞穗怎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的声音中充满悲伤和愤怒。 “因为她碰到排水孔的网,手指被卡住了。至于真正原因,接下来会调查,只是目前并不是调查这些事的时候,必须先考虑下一步的事,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 “下一步的事?什么事?” “器官捐赠的事。” “啊?” 多津朗搞不清楚状况,和昌开始告诉他是否有意愿提供器官捐赠和脑死判定的事,说到一半时,多津朗打断了他。 “你先等一下,在瑞穗的生死关头,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果然是这样。听到父亲的话,和昌这么想道。这才是正常人的感觉。在还无法接受心爱的人死亡的事实之际,根本不可能讨论器官捐赠的事。 “不是这样,生死关头已经过了。瑞穗已经死了,所以要讨论下一步的事。” “死了……但这不是要等判定之后才知道吗?” “虽然是这样,但医生认为,瑞穗八成应该已经脑死了。” 和昌开始说明日本的法律,在说明的同时,想到熏子应该也解释得很辛苦。因为就连自认已经了解内容的和昌,也有点儿说不太清楚。 在他发挥耐心说明后,多津朗终于了解了状况。 “是哦,虽然还有心跳,但瑞穗已经死了,已经不在人世了,对吗?”多津朗说话的语气好像在告诉自己。 “对。”和昌回答。 “唉唉唉,”多津朗发出叹息声,“怎么会这样?她还这么小,人生才刚开始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如果可以,真希望可以代替她,我可以用自己的命和她交换。” 多津朗的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从瑞穗出生后不久,多津朗把长孙女抱在怀里时,就经常说,为了这个孩子,他随时可以去死。 “所以,你有什么看法?”父亲终于停下来时,和昌问道。 “……你是说器官捐赠的事吗?” “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多津朗在电话的那一头发出呻吟。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既然目前等于死了,至少让她的器官对别人有帮助,也算是对她的悼念,但同时又希望能够守护她到最后一刻。” “是啊。虽然明知道同意器官捐赠是理性的判断,但心情上还是有些难以割舍。” “如果是捐赠自己的器官,回答起来就比较简单。我会回答说,放心拿去用吧。话说回来,谁都不会想要我这种老头子的器官。” “自己的器官……吗?” 和昌突然想到,如果能够确认瑞穗自己的想法,不知道该有多好。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和昌,”多津朗在电话中叫了一声,“这件事交给你们自己决定,无论你们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有意见。因为我觉得只有父母有权决定这件事。你觉得这样好吗?” 和昌深呼吸后回答说:“好。”他在打电话之前,就隐约猜到父亲可能会这么说。 “我想见见瑞穗,明天怎么样?应该还可以见到吧?” “对,明天应该没问题。” “那我去探视她。不,可能已经不能用探视这两个字了……总之,我会去医院,医院在哪里?” 和昌告诉他医院的名字和地点。 “你们明天的行程决定之后,用电子邮件传给我。还有,你要好好扶持熏子。”多津朗说完,挂上了电话。他并不知道儿子和媳妇即将离婚,他以为和昌租的房子只是第二个落脚处。 和昌放下手机,拿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发现变淡了。他拿过酒瓶,在杯子里加了酒。 他回想着和多津朗的对话,一直想着多津朗刚才说“如果是捐赠自己的器官”这句话。 他再度拿起手机,用几个关键词开始搜寻有关脑死和器官捐赠的信息。 他立刻搜寻到各种相关的文章,从中挑选了几篇有内容的文章看了起来,终于了解自己这么烦恼的原因。 器官移植法的修正,正是自己的烦恼根源。以前只要病患本身表明愿意提供器官捐赠,就可以认为脑死等于死亡。但修正之后,变成当事人的意愿如果不明确,只要家属同意即可,而且也适用于像瑞穗这样对器官移植一无所知,当然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幼童。在修正之后,也消除了器官捐赠的年龄限制。 虽然对脑死有不同的意见,但只要当事人同意捐赠器官,家属也比较能够接受,可以认为是尊重病人的遗志。然而,如果当事人并未做出决定,竟然变成需要由家属决定。 和昌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手机丢在一旁,站了起来。 他走出客厅,沿着走廊来到楼梯前,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二楼没有哭声,也没有说话的声音。 他迟疑地走上楼梯,走向走廊深处的卧室,敲了敲门,但没有听到回答。 熏子该不会自杀了吧?不祥的预感急速膨胀,和昌打开了门。房间内一片漆黑,他按了墙上的开关。 但是,熏子不在室内。加大型双人床上放了三个枕头,可见他们母子三人平时都睡在一起。和昌想着和目前状况毫无关系的事。 熏子不在这里,会在哪里呢?和昌想了一下,沿着走廊往回走,那里有两扇门,他打开其中一扇,房间内亮了灯。 那是差不多十三平方米大的西式房间,熏子背对着门口坐着,手上紧紧抱着一个很大的泰迪熊。那是瑞穗三岁生日时,熏子的父母送的礼物。 “最近啊,”熏子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她经常一个人在这个房间玩耍,还说妈妈不可以进来。” “……这样啊。” 和昌巡视室内,房间内没有任何家具,但墙边并排放了两个纸箱,可以看到里面放着娃娃和玩具乐器,还有积木。纸箱旁还放了几本绘本。 “原本打算等瑞穗上小学后,这里作为她的书房。” 和昌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庭院。当初建造这栋房子时,曾经想象自己站在庭院内,孩子在窗前向自己挥手。 “你已经打电话给你父母了,对吗?” “嗯。”熏子说,“他们都哭了,因为我一直没打电话,所以他们猜想应该没希望了。我妈连续对我说了好几次对不起,还说想以死谢罪。” 想到岳母的心情,和昌也感到难过不已。 “是哦……他们对器官捐赠的事有什么看法?” 熏子抬起原本埋在毛绒娃娃中的脸。 “他们说,交给我们决定,因为他们无法做决定。” 和昌靠在墙上,身体滑了下去,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他们也这么说吗?” “你爸爸也这么说?” “对,我爸说,他认为只有父母能够决定这件事。” “果然是这样啊。”熏子把手上的泰迪熊靠在纸箱上,“真希望她可以出现在我梦里。” “梦?” “是啊,希望她出现在我梦里,然后告诉我她想怎么做。是希望就这样静静地离开,还是希望至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以留在这个世界。这样的话,我就会按她的意思去做,我们应该就没有遗憾了。”说完,她缓缓摇了摇头,“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今晚不可能睡得着。” “我和我爸谈了之后,也有相同的想法,很希望有方法可以了解瑞穗自己的想法。于是我在思考,如果她长大以后,能够思考这个问题时,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熏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泰迪熊:“瑞穗长大之后……吗?” “你认为呢?” 和昌预料熏子会回答“即使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但熏子微微偏着头,没有说话。 “之前在公园的时候,”不一会儿,她开了口,“她发现了幸运草,四片叶子的幸运草,是她自己发现的。她对我说,妈妈,只有这个有四片叶子。于是我对她说,哇,太厉害了,发现幸运草的人可以得到幸福,那就带回家吧。结果你知道她说什么?”熏子问话的同时,把头转向和昌。 “不知道。”和昌摇了摇头。 “她说,她很幸福,所以不需要了,要把幸运草留给别人,然后就留在那里,她说希望她不认识的那个人,能够得到幸福。” 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涌现,立刻进入了泪腺,和昌的视野模糊了。 “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他的声音哽咽。 “是啊,是非常善良的孩子。” “你教得很好。”和昌用指尖擦着泪水,“谢谢你。” 06 熏子拿给和昌看了瑞穗的照片。一直到黎明时分,和昌回到了青山的公寓。因为他想要换衣服,而且用家里的电脑处理工作等各项事情比较方便。 虽然他整晚没有合眼,却完全没有睡意,只是感到脑袋昏昏沉沉的,敲打键盘的手指动作也很迟钝。 完成了所有工作后一看时间,已经快上午九点了。他和熏子约定上午十点在医院见面,也用电子邮件通知了多津朗。听熏子说,她的父母也想去看瑞穗。 他伸手拿起手机,拨打电话给神崎真纪子。他记得自己好像从来不曾在星期天上午打电话给她,不知道电话是否能够顺利接通。 但是,电话铃声很快就断了,电话中传来快活的声音。 “早安,我是神崎。” “早安,不好意思,假日打扰你。” “没关系,请问有什么指示吗?”她用秘书特有的语气问道。 “嗯,不瞒你说——” 他发现自己产生了不同于向多津朗说明情况时的紧张,可能是身为经营者的矜持,不愿意下属发现自己内心的脆弱。 “我女儿发生了意外,目前情况很危急。” “啊?瑞穗吗?”神崎真纪子的声音紧张起来。 之前在某次宴会时,她曾经见过瑞穗。 “她在游泳池中溺水,虽然目前在医院治疗,但失去了意识。听医生说,似乎很难救活。”他努力用淡然的语气说话。 “怎么会这样?”神崎真纪子说完这句话,就说不下去了。即使是能干的秘书,遇到这种情况时,也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 “所以明天之后的行程需要调整一下,能够取消或是更改的行程,由你判断后做处理。” 她停顿了一下后回答说:“我知道了。明天只有公司内部会议,所以应该没问题。如果遇到需要您裁示或是决定的问题,会尽可能延后。当遇到紧急状况时,可以联络您吗?”虽然她口齿利落,但声音微微发抖。和昌眼前浮现出神崎真纪子心慌意乱,操作着爱用的平板电脑的身影。 “没问题,我尽可能不关机。如果遇到需要关机的状况,我会事先通知你。” “知道了,但问题在于后天之后的行程该怎么办?基本上会尽可能取消,但星期三有新产品发表会。” 没错。这次的产品是多年努力的成果,他对此充满自信。不久之前,在接受商业杂志的采访时,他还充满雄心壮志地说,播磨科技将会因为这项产品更上一层楼。 说到底,自己是工作狂。和昌暗自想道。埋头工作更适合自己的个性,也许想要建立幸福温馨的家庭生活本身就是错误的决定。 “董事长?”神崎真纪子在电话中叫着他。 “啊……对不起,我出神了。我会尽可能出席产品发表会,所以请你往这个方向安排。” “知道了,我会分别安排您出席和缺席的两个方案。万一您缺席时,可以请副董事长代理吗?” “没问题。啊,对了——”和昌拿着手机的手忍不住用力,“希望你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详细的情况。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家人发生了不幸——就这么回答。” “遵命。” “拜托了,不好意思,星期天还打扰你。” “请您别介意。而且,那个……”她似乎在调整呼吸,“真的已经束手无策了吗?连发生奇迹的一线希望也没有吗?” 和昌咬紧牙关,如果稍不留神,可能就会向她诉苦。 “因为已经没有脑波了。” 神崎真纪子没有回答。她可能无法回答。 “你对BMI多少有点儿了解,所以应该知道这代表的意义。” “……是。” “那就这样,其他事就拜托你了。” “好的。董事长,请您保重,也请夫人多保重。” “谢谢。” 挂上电话后,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强烈阳光让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奇迹吗? 在和熏子谈话时,这个字眼曾经出现过多少次?只要奇迹能够发生,自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即使自己怎么样都没关系。然而,这句话每说一次,就更加空虚。因为不会发生,所以才称为奇迹。 他冲了澡,换了衣服。虽然不觉得饿,但在出门之前,他还是吞了一袋冰箱里的果冻状营养辅助食品。因为他知道这一天将会很漫长。 来到医院后,发现熏子已经到了。她的父母、生人,还有美晴和若叶也都来了。千鹤子和美晴双眼都哭肿了,岳父茂彦双手放在腿上,对着和昌深深鞠躬。 “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我老婆做错事,就是我的错。不管是要杀要剐,都随便你。”他呻吟着,费力地挤出这番话。 “请你不要这样,我知道妈妈她们并没有错。” “但是……”茂彦皱着眉头,痛苦地摇了好几次头。 和昌站在千鹤子和美晴的面前说:“我想,接下来可能会调查意外的原因,但请你们千万不要责怪自己。” 千鹤子用力闭着的双眼挤出了泪水,美晴用双手捂着脸。 不一会儿,多津朗也到了。他穿着茶色西装,还系了领带。多津朗向熏子打招呼后,和茂彦他们一起为失去孙女唉声叹气。 护理师来叫和昌他们,进藤似乎暂时忙完了。 他和熏子两个人来到昨天的房间,进藤已经等在那里。 “先向两位说明目前的情况。”和昌他们坐下后,医生开了口,然后指着电脑屏幕说,“请先看这个屏幕。” 屏幕上显示了瑞穗的头部,整体偏蓝色,但有些地方有少许黄色和红色。 “目前显示的是大脑活动的情况。蓝色部分代表没有活动,黄色的部分和带有一小块红色的部分有少许活动,但没有活动的部分占了这么大的比例,通常认为大脑失去功能的可能性相当高。” 和昌默默点了点头,熏子也没有再度悲叹。因为他们从昨天开始一直告诉自己,不可能发生奇迹。 “你们讨论过了吗?”进藤问道。 “是。”和昌回答,“但在回答之前,我想先确认几件事。” “什么事?” “首先是关于脑死判断的相关检查,如果并没有脑死,会造成痛苦吗?” 进藤用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好像在说,经常有人问这个问题。 “因为大脑已经没有活动,所以没有意识,也不会感到痛苦,但是,大脑以外的部分可能会产生反应。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就会立刻终止检查,因为这代表并没有脑死,会继续进行治疗。” “我看到网络上说,脑死判定检查会对病患造成很大的负担。” “你是说无呼吸测试。没错,因为会将人工呼吸器移开一定的时间,确认病人没有自主呼吸。因为无法进行自主呼吸,所以无法吸入氧气,的确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所以,这项测试会安排在最后进行。” “会不会因此造成症状进一步恶化呢?” “也有这种可能。如果发现可能有负面影响时,就会中断测试,判定脑死。这一连串的测试会进行两次,第二次确认脑死时,就是死亡时间。” 进藤的说明很理性,也很容易理解。和昌了解之后,小声嘀咕说:“是这样啊。” “希望两位了解,脑死判定并不是为病人所做的检查,只是器官移植的步骤之一,所以也有很多人觉得无法接受,因此拒绝。” 和昌也觉得有道理。昨天晚上和熏子讨论时,在网络上查了脑死判定的方法等各种信息。虽然无法搞懂每项测试的细节,但两个人都对拿掉人工呼吸器进行测试的项目感到不安。因为觉得这完全是“置人于死地”的行为。 脑死判定并不是为病人所做的测试——听了进藤的这句话,他了解了测试的意义。 “还有其他问题吗?” 和昌与熏子互望了一眼后,看着医生说:“如果我们同意捐赠器官,会移植到谁身上呢?” 进藤听了这个问题,立刻挺直了身体。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据我所了解的常识,全国有约三十万病人需要洗肾,大部分病人都希望可以换肾;全国也随时有数十名等待心脏移植手术的儿童,我无法得知令千金的器官将会如何处理。如果两位想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我可以联络移植协调员。在听取移植协调员的说明之后,也可以拒绝捐赠。请问两位有需要吗?” 和昌再度看着熏子,确认她轻轻点头后,对进藤说:“那就麻烦你了。” “我了解了,那请两位稍候片刻。”进藤说完,走出了房间。 室内只剩下和昌与熏子后,熏子从皮包里拿出手帕,按着眼角后小声地说:“那件事不问也没关系吗?” “哪件事?” “我们昨天晚上不是曾经聊到吗?手术的时候……手术摘取器官时,不知道瑞穗会不会觉得痛。” “哦。”和昌轻轻应了一声,“听他刚才所说,大脑已经无法发挥功能,所以也不会觉得痛。” “但是,网络上不是写,外国有时候会在手术时注射麻醉吗?因为要摘取器官前,用手术刀割开皮肤时,有病患血压会上升,还有人会挣扎,所以这种时候就会使用麻醉。” “真的有这种事吗?网络上的消息有时候真假难辨。” “万一是真的呢?如果她会痛,不是太可怜了吗?” “太可怜……” 既然已经脑死,根本不需要担心疼痛的问题。虽然和昌这么想,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熏子应该也发现自己说的话很奇怪。 “那等一下问协调员。”和昌这么回答。 门打开了,进藤走了进来。 “我已经联络了移植协调员,他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会到。” 和昌看了看手表,刚好上午十一点。 “我父母也来了,他们想见瑞穗最后一面。” “当然没问题。”进藤说完,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似的看着和昌他们,“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想请教两位愿意考虑器官捐赠的理由。当然,如果两位不愿回答,我不会再过问。” 和昌点了点头,问熏子:“可以说吗?” “嗯。”她眨了眨眼睛。 和昌将视线移回进藤身上。 “我们开始思考,瑞穗自己会希望怎么做,于是,我太太告诉我一件事。” 和昌把四叶幸运草的事告诉了进藤。 “听了这件事后,我觉得如果可以问瑞穗的意见,她应该会说,愿意用自己残余的生命,帮助正陷入痛苦的陌生人——我们认为她会这么说。” 进藤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一大口气。他看着和昌与熏子后,向他们鞠了一躬说:“我会铭记在心。” 和昌看到进藤的举动,觉得虽然这样的结果很不幸,但很庆幸遇到这位主治医生。 他们去家属休息室叫了多津朗和其他人,大家一起去见瑞穗。 瑞穗和昨天一样,全身插满各种管子,躺在加护病房的病床上。虽然已经了解了她目前的状况,但看到她安详的睡脸,难以想象她的灵魂已经不在了。 千鹤子和美晴开始啜泣,茂彦和多津朗虽然没有落泪,但懊恼地咬着嘴唇。若叶抱着她的母亲,还不太了解眼前状况的生人茫然地看着大人们。 大家开始轮流抚摩瑞穗的身体。虽然目前尚未确定脑死,但眼前的仪式完全像是告别式。茂彦和千鹤子最先抚摩了瑞穗,接着是多津朗,然后是美晴和若叶。大家摸着瑞穗的脸和手,对她说着话。加护病房内一片哀伤。 最后轮到和昌他们。和昌与熏子、生人一起走向病床。 和昌注视着瑞穗双眼紧闭的脸庞,脑海中浮现许多的回忆。他发现虽然这一年很少见面,但内心的相簿内留下了无数的场景。就连很不顾家的自己都有这么多的回忆,和瑞穗朝夕相处的熏子不知道会多难过。光是想象熏子的悲伤,和昌就感到晕眩。 熏子亲吻着瑞穗的脸颊,然后小声地说:“再见,希望你在天堂很幸福……”说到这里,她就因为哽咽而说不下去了。 和昌拿起瑞穗的左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瑞穗的手又小,又轻,又柔软,而且很温暖,可以感受到血液正在她的身体内循环。 熏子也把手放了上来。他们两人把女儿的手夹在掌心。 生人踮起脚,看着姐姐的脸。他应该以为姐姐只是睡着了。 “姐姐。”生人小声地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和昌觉得瑞穗的手在自己手掌上轻轻抽动了一下,但只是很轻微的感觉,难以确定真的是她的手动了。而且,他的手上并不是只有瑞穗的手而已,熏子的手放在瑞穗的手上方,也许是熏子的手动了,传递到和昌的手上。 和昌看着熏子,熏子也一脸惊讶的表情注视着他。 刚才是怎么回事?——熏子的表情似乎在这么问。我感觉到瑞穗的手动了一下,是你动了吗?瑞穗的手不可能会动,一定是你动了,对不对? 刚才的是错觉。和昌告诉自己。因为生人突然叫了一声,所以自己的感觉有点儿错乱,也可能是自己在无意识中动了一下。 瑞穗已经死了,尸体不可能动弹。 “生人,”和昌叫着儿子,“你握住姐姐的手。” 年幼的儿子走了过来,和昌拿起他的右手,让他握住瑞穗的手。 “对姐姐说‘再见’。” “……再见。” 和昌将视线从生人移到熏子身上,熏子仍然注视着和昌,眼中充满了问号。 这时,门打开了,进藤走了进来。 “移植协调员到了。” 一个长相温厚的男人跟着进藤走了进来,虽然头发花白,但并没有苍老的感觉。 那个男人走向和昌他们,从怀里拿出名片。 “我姓岩村,这次的意外真让人遗憾,听说两位愿意考虑提供器官捐赠,所以我来拜访两位,有任何不了解的情况,都可以问我。” 和昌伸出右手,想要接过岩村递过来的名片,熏子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他想要问妻子,看到妻子的脸,立刻感到一惊。她张大的双眼中满是血丝,但绝对不是因为刚才哭过。 “女儿,”熏子说,“她还活着,她还没死。” “熏子……” 她的脸转向和昌。 “你也知道,对不对?瑞穗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他们相互凝视。她的眼中发出的光芒,充满了希望和他有共鸣的期待。他们夫妻之间,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如此真挚相对了? 和昌无法忽略妻子如此强烈的期待,只有丈夫能够响应妻子的期待。 和昌看着那个姓岩村的协调员说:“很抱歉,请回吧,我们拒绝提供器官捐赠。” 岩村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点了点头,似乎能够理解,然后转头看向进藤。进藤也轻轻点了点头。 岩村一言不发地走出加护病房。进藤目送他离开后,看着和昌他们说:“我们继续进行治疗。” “拜托了。”和昌向他鞠躬。 生人不停地叫着:“姐姐,姐姐……” 如果瑞穗回答,就真的是奇迹了,可惜并没有发生。 07 来到幼儿园,大门刚好敞开着,已经有许多家长来接孩子。因为有几个熟识的妈妈,熏子向她们打了招呼。大家都已经知道熏子的女儿发生的事,说话时也很小心谨慎,她们似乎觉得要避免在熏子面前说女儿、女孩,或是姐姐之类的字眼。 虽然熏子并不在意,但并没有特地说出口。因为说了,大家反而尴尬。 女园长站在大门旁,正在目送小朋友回家。熏子向园长鞠了一躬打招呼,看向幼儿园内,走出教室的小朋友正在争先恐后地换鞋子。 生人也走出了教室。他在换鞋子之前看向前方,发现了熏子,露出了笑容。他花了一点儿时间穿上鞋子后跑了过来。 “要去姐姐那里吗?” “对啊。” 熏子牵着生人的手,再度向园长打招呼后,走出了大门。 回家之后,做完准备工作,坐上停在车棚内的休旅车出发了。她让生人坐在后车座的儿童座椅上。 车子开了一会儿,才发现空调的温度设定得太低了。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弱了,空气中也有了秋天的味道,再过一阵子,该为生人换长袖衣服了。 他们在下午两点之前到了医院,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后,牵着生人的手从大门走进了医院。 他们直直走向电梯间,搭电梯来到三楼。向护理站内的护理师打过招呼后,沿着走廊往前走。瑞穗住在倒数第二个单人病房。 打开病房门,看到瑞穗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虽然每次看到她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都很心痛,所幸她的表情很安详,似乎并不感到痛苦。 “午安。”熏子向瑞穗打招呼,然后用指尖按着瑞穗的脸颊,小声地问,“今天想不想醒来呢?”这是她每天都问的话。 生人走到枕边叫着:“姐姐,午安。” 起初生人还经常问:“为什么姐姐还在睡觉?”最近他似乎用他的方式察觉到某些事,已经不再问了。熏子在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难过。 熏子从带来的东西中拿出纸袋,里面是新的睡衣,上面印着瑞穗以前喜欢的卡通角色的图案。 “对不起,妈妈帮你换一下衣服。”熏子对瑞穗说完后,开始脱下她身上的睡衣。因为她身上插了很多管子,所以起初觉得手忙脚乱,现在已经习惯了。 熏子顺便检查了纸尿裤,发现瑞穗既排了便,也排了尿。虽然是软便,但颜色并不差。 为瑞穗擦干净下半身后,穿上了新的纸尿裤。瑞穗算是一个文静的孩子,但或许是因为卡通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活泼的女孩累坏了睡着了。 熏子为她重新盖好被子时,护理师武藤小姐走了进来。抽痰的时间到了。“哎哟,瑞穗,妈妈为你换了一件可爱的睡衣。”武藤小姐最先对瑞穗说话,然后才面带微笑地对熏子说,“穿在她身上很好看。” “我想偶尔换一下不同的感觉。” 熏子说,她也顺便换了纸尿裤。 “这一阵子情况都很不错,”武藤小姐在抽痰时说,“脉搏很稳定,SpO2值也很不错。” SpO2是动脉血氧浓度的数值,可以了解血液内的氧气和血红素的结合是否正常。只要使用脉冲式血氧浓度器,即使不需要抽血,也可以随时监测。 熏子注视着护理师正在抽痰的动作。因为她认为和换纸尿裤一样,自己也早晚要接手抽痰的工作,还要学习注射营养剂、翻身等很多事。 悲剧发生至今已经一个多月,虽然瑞穗曾经多次陷入危险的状态,幸好每次都渡过了难关,如今已经进入稳定状态。几天前,瑞穗转到这间个人病房。 熏子的下一个目标是把瑞穗带回广尾的家中。不是回家小住几天而已,她希望能够在家自行照顾瑞穗。正因为如此,她必须学会像护理师一样照护瑞穗。 武藤小姐完成一连串的工作后,走出了病房。熏子把椅子放在床边,看着瑞穗的脸,坐了下来。 “小生,今天在幼儿园玩了什么?”熏子问趴在地上玩迷你车的生人。 “嗯,玩了攀爬架。” “玩了攀爬架吗?好玩吗?” “嗯,我爬到了最上面。”生人高高举起了双手。 “是吗?真是太好了,你好厉害。瑞穗,你听到了吗?生人可以爬到攀爬架的最上面了。” 熏子在病房时,都会在和生人聊天的同时,对瑞穗说话。虽然默默看着沉睡的女儿也绝对不会无聊,但不能忽略年幼的儿子。 熏子并不后悔那一天拒绝器官捐赠。想到在一个多月后的今天,仍然能够像这样和瑞穗在一起,就很想称赞自己当初的决定。 进藤医生并没有询问他们改变心意的原因,他是脑神经外科的医生,并没有参与瑞穗的延命措施,但有几次刚好遇到,熏子主动向他报告近况。 她告诉进藤医生,她与和昌一起夹着瑞穗的手时,感觉到她的手动了,而且刚好和生人叫沉睡的姐姐的时机一致。 熏子认为,瑞穗对弟弟的声音产生了反应。或许在医学上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既然自己感觉到这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原来是这样。”进藤听了之后,用平静的声音回答,看起来并没有很惊讶,“原来上次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是我们作为父母的错觉吗?”熏子问。 进藤摇了摇头:“目前还无法了解人类身体所有的一切,即使大脑无法发挥功能,身体也可能因为脊髓反射而活动。请问你有没有听过拉撒路现象?” 熏子从来没有听过,所以就如实回答。 “我上次曾经说过,脑死判定进行最后一项测试时,会移开人工呼吸器。世界上曾经有报告显示,在进行这项测试时,有病患的手臂动了。目前并不了解详细的原因。拉撒路是《圣经·新约》中的人物,因为生病死亡,但后来基督耶稣让他复活了。” “太令人惊讶了。那些会动的病人真的脑死了吗?”熏子问道。进藤回答说,都是被判定为脑死的病人。 “一旦亲眼看到拉撒路现象,家属很难认为病患已经死了,所以有医生认为,最好不要让家属看到最后一项测试项目。” 进藤说,人体还有很多尚不了解的部分,即使瑞穗的手动了,也并不是什么奇妙的事。 “尤其是幼童,经常会出现一些在成年人身上难以想象的现象。但是……”进藤又补充说,“我不认为令千金是听到弟弟叫她产生了反应,我至今仍然无意改变认为令千金的大脑功能已经停止的见解。” 纯属偶然——这就是医生的言下之意。 熏子没有反驳,因为她认为医生无法理解也没关系。 她在调查之后发现,光是日本,就有好几名长期脑死状态的儿童,他们的父母几乎都认为自己和孩子之间有某种精神上的维系,而且这种维系并非单向,病童也向他们发出了信息,只是这种信息很微弱。 当她告诉进藤这件事时,进藤回答说,他知道。 “对于这些情况,我不会说都是家属的心理作用,因为每个病童的症状各不相同,而且长期脑死的定义也很模糊。既然家属并没有同意器官捐赠,就代表并没有进行脑死判定。可能和这次令千金的病例一样,只是从各种数据判断是脑死,也许其中有特殊的病例。” 但是,令千金应该不属于这种情况——虽然进藤并没有明说,但他冷静的眼神似乎在这么说。 “是否曾经有病例比最初的状态稍有改善?全世界都没有任何先例吗?”这是熏子最后的问题。 “很遗憾,我并没有听说过有类似的例子。”进藤用沉重的语气回答后,注视着熏子的眼睛,“但我认为任何事都不能把话说死,虽然身为脑神经外科医生,已经对令千金的病情束手无策,但仍然会持续做测试。我希望你知道,这并不是为了证明当初我认为令千金的大脑已经无法发挥功能,不可能有所改善的判断无误,而是相反,我带着祈祷的心情,希望有征兆证明我当初判断错误。我也希望令千金身上能够出现奇迹。” 熏子默默点了点头,想起和昌那天说,很庆幸进藤医生是瑞穗的主治医师。熏子也有同感。 傍晚快六点时,美晴带着若叶来到医院。虽然她们并不是每天都来医院,但她们也经常来探视。她们一走进病房,若叶就探头看着瑞穗的脸,抚摩着她的头发说:“午安。” 熏子告诉美晴,瑞穗的身体状况稳定时,美晴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什么时候可以带她回家?”妹妹问。 熏子偏着头说:“医生说,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决定,如果必要的照护超出我们这种外行人的能力,就没办法回家。” “是这样啊……” “而且听说还要做气切手术。”熏子摸着自己的喉咙。 “气切?” “目前人工呼吸器的管子不是插在嘴里吗?但这样很容易不小心造成松脱,一旦松脱,只有医生能够重新插好。不光是因为技术困难,更因为没有行医资格的人不可以为病人插管,所以要把气管切开,把管子直接连在那里,这样嘴巴也比较轻松。” “原来是这样。”美晴看着躺在床上的瑞穗,“嗯,但这样好吗?不是要把喉咙切开吗?总觉得有点儿可怜。” “是啊。”熏子小声嘀咕。 之前看长期脑死病人的照片,发现都毫无例外地切开了气管。虽然考虑到照护问题,当然需要切开气管,但这似乎是很重大的一步,必须做好有所放弃的心理准备,如果能够避免,真希望可以避免。 熏子看向生人,若叶正在陪他玩。两个小孩子在玩迷你车和娃娃,用只有小孩子才懂的语言交谈、欢笑着。看到这一幕,很难不回想起瑞穗以前健康时的情景。虽然熏子内心深处一阵发热,但努力克制着泪水。 “姐姐,你时间没问题吗?”美晴问。 熏子拿出手机,确认了时间,傍晚六点十分。 “嗯,差不多该走了。美晴,真对不起。” “完全没问题,难得好好放松一下。小生,跟妈妈说再见。” 生人一脸纳闷地看着熏子问:“妈妈要去哪里?” “妈妈要和朋友见面,所以小生去美妈妈和若叶姐姐家等妈妈。” 美妈妈就是美晴,最初是瑞穗这么叫。 生人和美晴很亲,和若叶的感情也很好,请美晴代为照顾,熏子不会感到任何不安。她对美晴说,今天要和学生时代的朋友见面。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时,都会把孩子带回娘家,她觉得现在也可以这么做,但父亲茂彦说,目前还不行。 “你妈说对带孩子没自信,想到只要稍不留神,生人就可能发生意外,就不敢去上厕所,也没办法做家事,光是想到要照顾生人,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既然父亲这么说,她当然无法再将孩子送回娘家。想到千鹤子至今仍然这么自责,她不由得感到心痛。 “那妈妈先走了,明天会再来看你。”熏子向瑞穗打招呼后,对美晴说,“那就拜托了。” “路上小心。” 熏子在生人、美晴和若叶的目送下,离开了病房。 离开医院后,她先把车子开回广尾家中,换了衣服,补了妆之后再度出门,拦了出租车,请司机前往银座。 她拿出手机,打开榎田博贵传来的信息。除了今天吃饭的店名和地点以外,还写着“想到相隔这么久,又可以见到你,既期待,又有点儿紧张”。 熏子把手机放回皮包,叹了一口气。 她向美晴说了谎。今晚并不是和学生时代的朋友见面。第六感敏锐的妹妹可能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她知道姐姐和姐夫处于即将离婚的状态,因为和昌搬离家中不久,熏子告诉了她实情。 “不要分居,干脆直接离婚啊。向他拿一大笔赡养费,并要求他付足够的育儿费。”美晴当时很焦急地说,“你一定可以很快就找到理想的对象。” 不需要妹妹提醒,熏子自己也认为离婚是唯一解决的方法。她向来知道自己的个性很容易记仇,也知道自己个性中有某些部分不够开朗。即使表面上假装原谅了和昌,但绝对不可能忘记他的背叛行为,想到这件事将会像永远都治不好的伤口般不断流出憎恨的脓汁,心情就不由得沮丧。 但是,她迟迟无法踏出离婚那一步。 即使有再多赡养费和育儿费,一个女人照顾两个孩子长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熏子固然有翻译的专长,但无法保证稳定的收入。 同时,她也担心两个孩子。她目前只是用“爸爸工作很忙,所以没办法经常回家”来解释父亲突然不住家里这件事,偶尔见面时,也会扮演感情和睦的夫妻,但不可能永远装下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内心越来越烦躁,有时候半夜突然泪流满面。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榎田博贵。熏子去诊所开安眠药时,认识了这位医生。 “开药给你当然没问题,但如果可以消除根本的原因,当然是最理想的方法。你知道造成自己失眠的原因吗?”在第一次诊察时,榎田用温柔的语气问道。 熏子只告诉他,自己因为家庭问题烦恼。榎田并没有进一步追问,只问了一句:“你有办法自行解决这个问题吗?” “不知道。”她回答说。榎田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因为处方的安眠药和体质不合,熏子再度前往诊所。榎田开了另一种安眠药后问她:“上次之后,家庭问题解决了吗?有没有向好的方向发展?” 熏子只能摇头。在医生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并没有意义。 当时,榎田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露出平静的笑容说:“先设法让自己好好睡觉。” 榎田身上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而且富有魅力。熏子预感到他这个人临危不乱,无论用多么粗暴的态度对待他,他都会温柔地接受。于是,在第三次见面时,熏子告诉他,目前和丈夫分居,正打算离婚。 果然不出所料,榎田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露出严肃的眼神说:“那你辛苦了。” 然后又说:“很抱歉,我无法回答怎么做对你最好,因为这件事必须由你决定,唯一确定的是,持续烦恼这件事有它的意义,而且烦恼的方式也必定会改变。” 熏子听不懂“烦恼的方式”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向榎田请教。 “即使每天看似为相同的事烦恼,其实烦恼的本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假设有一个男人被公司裁员,他开始烦恼,为什么自己会遇到这种事,但接下来就会烦恼要找什么工作。又比方说,有家长为小孩子功课不好,对孩子未来的出路感到烦恼,但这种烦恼很快就会变成孩子会不会学坏,会不会被奇怪的异性骗了这些新的烦恼。” “你的意思是说,时间会解决所有的问题吗?”熏子问。 “这并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但应该也有人会用这种方式解释。”榎田用谨慎的语气回答。 每次见面,熏子都会向他倾诉烦恼。正如榎田所说,烦恼的内容逐渐发生了变化。她渐渐开始觉得,夫妻感情因为丈夫的外遇而破裂,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对于小孩子的事,也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令人惊讶的是,榎田向来不向她提供任何建议,只是默默静听她的倾诉。 熏子忍不住想,原来自己是想要向别人倾诉烦恼。这种想法有一半正确,但总觉得并不完全正确,总觉得如果对象不是榎田,情况可能会不一样。 分居半年后,熏子与和昌见面讨论了以后的事。她已经下定了决心,等瑞穗的入学考试告一段落就正式离婚。和昌也没有异议,只是一脸心灰意懒地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一旦做了决定,心情就轻松了。奇妙的是,即使不需要再吃安眠药,也可以安然入睡。她向榎田报告了这件事,榎田双眼发亮地说“真是太好了”,为她感到高兴。 “这代表你已经克服了心病。恭喜你,要来庆祝一下。” 于是他邀熏子,下次一起吃饭。 “我要声明,我并不是经常像这样邀约女病人。” 熏子猜想这也许是他第一次主动邀约病人,但女病人应该经常约他。榎田五官端正,具有包容力,最重要的是,他很擅长听人倾诉,对内心有烦恼的女人很有吸引力。 他们第一次约在赤坂的意大利餐厅吃午餐。在诊所以外的地方见面时,更强烈地感受到他全身散发的高雅气质,而且说话的方式也比之前轻松,所以增加了彼此的亲近感。 “下次希望有机会一起吃晚餐。”走出餐厅时,榎田说道。 “好啊。”熏子也微笑着回答。 没过多久,他们就完成了这个约定。之后,他们每个月会见一两次面。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上个月,在瑞穗发生意外的不久之前,榎田第一次邀约熏子,要不要去他家。 如果当时去了他家,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熏子看着出租车窗外的银座想着。 他们约在一家螃蟹料理店见面。餐厅在大厦的四楼,熏子在电梯内用力深呼吸,用右手轻轻拍了拍脸颊,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太紧张。 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了餐厅的入口。一个身穿和服的女人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向她打招呼:“欢迎光临。” “用榎田的姓名预约了。”熏子说。 “感谢您的光临,”服务生鞠了一躬说,“您的朋友已经到了。” 跟着服务生走进包厢时,发现一身西装的榎田喝着日本茶等在包厢内。他放下茶杯,对熏子露出爽朗的笑容。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不,我也刚到。” 女服务生转身离开,当熏子坐下后不久,她送了小毛巾进来,问他们要点什么饮料。 “要喝什么?”榎田看着熏子。 “我都可以。” “那就喝香槟,庆祝我们隔了这么久,终于又见面了。” “嗯,”熏子露出笑容,收起下巴说,“好啊。” 服务生离开后,榎田再度注视着熏子问:“最近还好吗?” “嗯,马马虎虎。” “你女儿的身体好一点儿了吗?” “是啊……”熏子用小毛巾擦着手,“已经完全好了,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不,你不必向我道歉。这样真是太好了,你今天晚上出门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请妹妹帮忙照顾。” “原来是这样,那就放心了。”榎田丝毫没有怀疑熏子的话。 熏子完全没有向他提起瑞穗发生意外的事,并不是没有这种心情,而是根本无暇向他说明情况。在意外发生的几天后,曾经收到他传来的电子邮件,熏子只回复说,因为女儿生病,这段时间暂时无法见面。榎田回复说:“既然这样,我就暂时不联络你了,请你好好照顾女儿,自己也要保重身体。不必回复这封邮件。”三天前,熏子寄了电子邮件给榎田:“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吧?如果你有时间,很想和你聊一聊。”榎田很快回复,决定了今晚见面吃饭。 香槟送了上来。榎田点了餐后,拿起杯子干杯。喝着冒着无数小气泡的液体,熏子想起这是瑞穗发生意外那天之后,自己第一次喝酒。那天晚上,与和昌讨论器官捐赠的时候喝了酒。 “是感冒吗?”榎田问。 “啊?” “我是问你女儿,因为听说她生病了。” “哦……是啊,类似感冒,浑身无力,但现在已经完全好了。”熏子在说话时,感到内心产生了沉重的东西。那是悲伤,也是空虚。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想要皱眉,但她拼命忍住了,嘴角露出笑容。 “是吗?夏天的感冒如果拖久了很麻烦。”榎田说完,向前探出身体,看着熏子的脸,“那你呢?” “我……吗?” “我是问你的身体状况,刚才你走进来时,我觉得你好像变瘦了,对不对?” 熏子坐直了身体,微微偏着头说:“不知道,这一阵子都没有称体重,所以不太清楚,但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因为我很久没去健身房了,还担心会发胖。” “所以你并没有生病?” “没有,我没问题。”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榎田点了点头。 料理送了上来。第一道是使用蟹膏和蟹内脏做的开胃菜,菜单上写着之后还有生鱼片、毛蟹蟹盖蒸蟹肉和涮松叶蟹。 榎田像往常一样,提供了丰富的话题,也引导熏子表达想法。虽然谈话的内容丰富多样,但还是以家庭和育儿为中心。当榎田把熏子视为两个健康孩子的母亲而发问时,熏子就不得不说谎,空虚让心情更加沉重。 于是,熏子主动聊起了和家庭无关的话题。 “榎田医生,你最近有没有看什么电影?如果你喜欢的电影出了DVD,请你推荐给我。” “电影吗?我想一想,是合家观赏的吗?” “不,我一个人看的。” 榎田推荐了几部电影,并说明了这几部电影的卖点。虽然他说得很精彩,但熏子觉得走出这家餐厅时,自己应该会忘记一大半。因为她只是想让榎田说话。 料理接二连三送了上来。榎田点了冰酒,熏子慢慢喝着酒,吃着螃蟹料理。虽然每一道料理都美味可口,但她并没有心情品尝,只是机械式地送进嘴里。吃到一半就觉得吃饱了,最后送上来的寿司她几乎都没动。 “等一下为两位送上甜点。”听到女服务生这么说时,熏子内心感到厌烦。 “你吃得比平时少。”榎田说。 “嗯……是啊。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突然吃饱了。” “希望不是不合你的胃口。” “当然不是。”熏子摇着手,“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榎田轻轻点了点头,握住了服务生刚送来的茶杯,但并没有拿起来喝。 “我在这里等你时,胡乱想了很多事。”他看着茶杯说了起来,“你这次传给我的电子邮件,到底隐藏了什么信息。如果只是想和我见面,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我总觉得并不是这样而已。不瞒你说,其实我今晚想要跟你商量一件事,虽然之前好几次想要说,只是始终找不到契机。不,也许应该说,你始终没有给我机会。” 熏子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双手:“你要商量什么事?” “我在想,”榎田说到这里,舔了舔嘴唇,看着熏子说,“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你的两个孩子?我想见一见瑞穗和生人。” 熏子被榎田严肃的表情震慑了,不得不移开了视线。 “但是,”榎田继续说道,“我刚才也说了,你始终没有给我机会。起初我以为只是我想太多了,但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你彻底回避了孩子的问题,对不对?” 虽然榎田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却像一把锐利的刀子,刺进了熏子的胸口。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播磨太太。”榎田叫着她。熏子一动也不动。 榎田改口叫着:“熏子。”她忍不住抬起了头。 “即使不是今天也没关系,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想要告诉我,请随时和我联络。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当你的听众。虽然我可能什么忙也帮不上。” 榎田的声音打进熏子的心里,在下一刻迅速膨胀。这些温暖的话语反而让她感到痛苦。 悲伤的浪潮扑了过来,熏子完全无力抵抗。熏子刚才努力发挥克制力的心灵堤坝终于溃堤了。她注视着榎田,泪水流了下来,眼泪扑簌簌地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落在地上。 榎田瞪大了眼睛。熏子无从得知他内心有多惊讶,因为她根本无暇推测,甚至无暇擦拭眼泪。 “打扰了。”这时,包厢外传来声音,接着,纸拉门打开,女服务生出现在门口,手上端着放了两份甜点的托盘。 熏子的眼角捕捉到她刹那间倒吸了一口气,愣在那里。她应该发现了女客人的眼泪。 “甜点不用了,”榎田用平静的声音说道,“麻烦你帮我结账,尽可能快一点儿。” “哦,好……”女服务生立刻关上了拉门,似乎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 “走吧。”榎田说,“要直接回家吗?还是想去别的地方坐一坐?我知道几家可以安静聊天的店。” 熏子的身体终于可以活动了。她调整了呼吸,从皮包里拿出手帕,按着眼角说:“不,我不想去店里。” “是吗?那我帮你叫车,你要回广尾吧?” “不,”熏子摇了摇头,“我想去你家……如果……方便的话。” “去我家?” “对、对不起,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厚脸皮,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熏子低着头说。 榎田想了一下后说:“好吧,那就这么办。不知道该说是幸好,还是我早有准备,我房间刚好整理过了。” 熏子知道榎田努力在开玩笑,却无法挤出笑容。 榎田住在东日本桥,两室一厅的房间,一个人住有点儿大。客厅和饭厅连在一起的房间超过三十平方米,正如他所说,房间整理得很干净,就连随意放在中央桌子上的杂志看起来也有时尚的感觉。 熏子在榎田的示意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要喝什么?我家有很多酒,但我想还是先喝矿泉水比较好。” “好。”熏子回答后,要了矿泉水。 她在喝水时,榎田不发一语,也没有看她。熏子觉得即使自己最后什么都没说就离开,榎田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你愿意听我说吗?”熏子放下杯子问道。 “当然。”榎田回答,露出真挚的表情看着她。 该怎么说?又该从何说起?——各种想法在脑海中交错,最后,熏子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女儿……瑞穗她可能会死。” 榎田的眼睑抽搐着。他难得露出慌乱的样子。 “可能的意思是?” “她在游泳池溺水了,心跳一度停止,之后虽然恢复了心跳,但始终无法清醒。医生说,应该是脑死状态。” 熏子缓缓地诉说着像噩梦般的相关情况,突如其来的悲剧,夫妻俩为器官捐赠的事讨论了一整晚,翌日去医院时原本打算同意器官捐赠,却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以及如今每天都在照顾昏迷不醒的女儿。熏子的说明条理清晰,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榎田露出哀伤的眼神频频摇头,小声地说:“太难以置信了。你女儿的不幸也令人难以置信,但更无法相信你的坚强。你今晚和我吃饭时,内心藏了这么大的事吗?为什么能够……” 熏子从皮包里拿出手帕按着眼角:“因为我打算作为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和你见面,所以我希望至少今晚可以遗忘痛苦的现实,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我决定要扮演这样的自己,但还是做不到。” 榎田皱着眉头,看着熏子的眼睛。 “你决定不再和我见面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我决定不离婚了。”熏子握紧了手上的手帕,“我想为瑞穗做力所能及的事。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认为她还活着。在我接受她的死亡之前——虽然我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么一天,但在这一天之前,我想尽力照顾她。为此,将需要庞大的资金,因为我必须照顾瑞穗,所以不能外出工作。即使离婚,我丈夫也会提供经济援助,但还是会感到不安。因为这个,我决定不离婚了。我已经和我丈夫谈过,他也同意了。” 榎田抱着手臂。 “既然不打算离婚,所以就不能和其他男人在外面见面吗?”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我更害怕会输给自己的内心。” “什么意思?” “因为持续和你见面,我就会想要离婚,但因为有瑞穗,又无法离婚。我担心日子一久,自己的思想会向奇怪的方向扭转。” “你的意思是……”榎田似乎察觉了熏子的想法,但并没有说出口。 “没错,”她回答说,“我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希望瑞穗早点儿断气。” 榎田摇了摇头:“你不会变成这样。” “希望如此……” “我当然无意要求你,既然你这么决定了,我也会尊重你的想法。只是身为医生,我很担心你的心理状况。如果你有任何烦恼,欢迎你随时来找我。如果你认为在外面见面不太妥当,来诊所应该没问题吧?” 榎田的话温柔地打进了熏子的心里,她忍不住想要把自己托付给他。但正因为这样,继续见面才是一件危险的事。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再度巡视着室内说:“你家里很漂亮。” 榎田露出意外的表情回答说:“谢谢。”他可能不知道熏子为什么突然称赞他的居家环境。 “不瞒你说,如果今天晚上你约我来这里,我觉得应该可以答应。因为我想抛开所有的痛苦,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做回一个女人。”熏子对榎田露出微笑,“女儿遭遇这种事,我却在想这些,真是一个坏母亲,又坏又笨的母亲。” 冷静的医生耸了耸肩说:“谢谢你告诉我一切,如果和你共度了幸福的时光后才知道真相,我会陷入自我厌恶,恐怕会有好一阵子无法站起来。” “对不起……” “等你心情平静后告诉我,我送你去可以拦到出租车的地方。” “谢谢。”熏子说完,喝着杯子里的矿泉水。奇妙的是,这杯矿泉水比今晚吃的任何一道料理更美味。 第二章 让她呼吸 01 低头看资料的和昌抬起了头。 这一天的第三项发表的内容,是关于Brain Robot System——播磨科技内简称为BRS的研究。站在大型液晶屏幕前的是三十岁左右的研究员。 “现在容我向各位报告,BRS的无线化获得了良好的结果。”男研究员白净细长的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他身后的巨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男人年约五十岁,体形略微肥胖,看起来不像病人。他的头上戴着头罩,坐在椅子上。仔细观察后,才发现他的身体被皮革固定在椅子上。 男人的面前放了一张桌子,上面并排放了两条机械手臂,手臂上各有五根手指,和人类的手一样左右对称。两条机械手臂之间放了一张红色的折纸。 “开始。”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一会儿,画面左侧的机械手臂动了起来。对男性实验对象而言的右手臂灵巧地拿起了桌上的折纸。 会议室内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右侧的机械手臂也动了起来,手指拿着折纸。左右机械手臂像人类的手一样开始折纸。虽然速度并不快,但两条机械手臂的动作很流畅。 “这名男子因为车祸导致颈椎损伤,四肢都麻痹了。”男研究员开始解说,“脖子以上也只有一小部分能够自由活动,但大脑本身并无异状,所以借由接收想要动手时神经元活动的微弱信号,并根据这些信号活动机械手臂。虽然世界各地都积极尝试这种方法,但大部分都是采取借由外科手术,在大脑中植入芯片的方式,并没有这种不需要外科手术的头罩式,而且也从来不曾有过能够做这么细腻动作的案例。” 两条机械手臂顺利折好了纸鹤。镜头移向实验对象的男人,他缓缓地眨了两次眼睛。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很有成就感。 屏幕上切换成复杂的线路图和插图结合的影像,研究员将激光笔在画面上移动的同时,说明了这项研究比传统技术更进步的地方和今后的课题。他说话的语气充满自信。 太了不起了。和昌在听取简报的同时不由得感到佩服。公司每个月都会举行一次BMI的开发会议,每次都会有相当程度的进展,但并不能因此认为播磨科技的研究员很优秀。他们随时密切了解其他研究机构的动向,有时候也会模仿他人的技术,和自己的研究成果相结合。也就是说,随时处于开发竞争的状态,今天在这里介绍了新技术,明天其他公司就可能会开发出类似的技术。 BMI——脑机接口技术,是一项将大脑和机械融合的技术。 简直就是充满梦想的技术。即使身负重伤,只要大脑还能够发挥功能,人类就不必放弃人生,可以再度找回生命的喜悦。 没错,只要大脑还能够发挥功能—— 和昌告诉自己,必须专心听下属简报的内容,但还是忍不住想起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瑞穗。因为工作,自己无法经常去医院探视,但只要能够挤出时间,他就会尽可能去医院。虽然即使去了,也无法为瑞穗做什么,只能看着她沉睡的脸庞。 护理师经常走进病房照顾瑞穗,每项护理工作都很复杂和细腻,和昌觉得自己根本无法胜任,但熏子似乎正在努力学习自行护理。因为如果想要带瑞穗回家进行居家护理,家属必须能够胜任护理的工作。和昌之前听熏子说这件事时,暗自惊讶不已。 即使在拒绝器官捐赠之后,和昌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瑞穗出院。虽然瑞穗还有心跳,但也只是这样而已,他觉得只能接受女儿已死的事实,也做好了在不久的将来,瑞穗将在那家医院停止呼吸的心理准备。不,和昌至今仍然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熏子应该也一样。 只不过熏子并没有放弃。无论在医学上的根据多么渺茫,她仍然愿意在不知道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上下赌注。或许即使是极短的时间,她仍然认为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否则根本不可能打算把那种状态的女儿带回家里。 和昌觉得熏子是坚强的女人,自己根本望尘莫及。 当生人叫“姐姐”时,和昌的确感觉到瑞穗的手动了一下,但更强烈地认为那只是错觉。和昌知道有一种请碟仙算命的方法,他认为应该只是发生了和请碟仙时相同的现象。熏子说她没有动,和昌也不认为自己动了,但可能实际上有某一方在无意识之下动了,或是双方可能都动了。 和昌当然无意主张这一点。他想要尊重熏子相信瑞穗还没有死的想法,而且他自己也期待奇迹能够发生。 然而,在听取BMI的研究成果简报时,却不由得感到极度空虚。因为这些最尖端的技术,也无法拯救瑞穗。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觉得应该无法从瑞穗的大脑捕捉到任何信号。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下属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BRS的研究员已经完成了简报,正一脸不安地等待他的指示。 “哦,”和昌清了清嗓子,轻轻举起了手,“研究的进展似乎很顺利,在不动手术的情况下,可说是划时代的成果。问题在于如你刚才所说,到底可以将多少触感回馈到大脑。在具有障碍的病患中,如果能够找回健康时的感觉,即使风险比较高,有些人也愿意接受外科手术。” 研究员一脸紧张地回答:“我会继续努力。” “我对目前的成果很满意,继续加油。” “谢谢董事长。” “这次没有请实验对象表达感想吗?” “有。关于这个问题,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研究员操作了手上的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纸,纸上用签字笔写着“简直就像在做梦,好像送给我一双新的手”。文字很工整。 “这是刚才那位病人用机械手臂写的,因为他无法说话。” “是吗?太了不起了。”和昌对研究员点了点头,“他既然无法说话,可见伤势很严重?” “对,只有舌头能够稍微活动,声带无法发挥作用,也无法自主呼吸。” “是哦,原来是这样。”和昌说完之后,脑海中浮现了疑问,“嗯?怎么可能?不可能啊。” “……董事长的意思是?” “我是说,他不可能无法自主呼吸。”和昌指着屏幕说,“让我看刚才的影片,就是实验对象的影片,静止画面就可以了。” 屏幕上出现了影片。实验对象坐在那里。 “你们看,他不是在自主呼吸吗?” “不,不是。” “为什么?他并没有装人工呼吸器。” “哦,原来董事长是在问这件事。”研究员点了点头,似乎终于了解了和昌的疑问,“没错,这位先生的确没有装人工呼吸器,因为他不需要装。” “不用装?怎么回事?他无法自主呼吸,为什么不用装人工呼吸器?” “因为他接受了一种治疗,动了特殊的手术……” “怎样的手术?” “这个嘛,呃……”研究员的眼神飘忽。 “那个……”有人举起手,是星野佑也,“我可以发言吗?” “有什么事?” “也许我可以比较清楚地说明这个问题。” “为什么?你不是其他小组的吗?” “是啊,但我得知这名病人的情况时,曾经和董事长产生了相同的疑问,所以自行调查了一番。” 和昌看了看仍然一脸困惑地站在那里的研究员后,将视线移向星野,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明。 星野站了起来,面对和昌,双手交握在身体前方。 “因为这位病人装了很特殊的横膈膜起搏器。” 和昌皱了皱眉头:“你说装了什么?” “横膈膜起搏器,简单地说,就是借由电力刺激横膈膜,用人工方法活动横膈膜的装置,和心脏起搏器的构想是相同的。” “有这种东西?是最新技术吗?” “很久以前就有了基本构想,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已经有成功的案例。” “这么早以前……”和昌摇了摇头,“我竟然一无所知,太惭愧了。” “不知道也很正常,因为日本几乎没有使用这种方法,不仅器具很难买到,而且维护也很复杂,费用更是相当昂贵。最重要的是,大部分无法自主呼吸的人都卧床不起,只要切开气管,装人工呼吸器就可以解决问题,再加上横膈膜起搏器在安全性方面尚有疑虑,所以很难普及。” “但这名男子决定要在体内装这种器具。” “听说有几个原因。首先这名男子的症状适合装起搏器,另一个原因是技术有了进步,开发了划时代的产品,解决了之前的起搏器存在的问题。” 和昌探出身体问:“是怎样的产品?之前的产品又有什么问题?” 星野为难地转动眼珠子后搓了搓手说:“如果要说明这些情况,恐怕会占用很长时间。” 和昌听到这句话,终于回过神看着四周。可能是因为看到董事长突然关心起和会议完全无关的话题,所有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说话,眼中露出了不安的眼神。 “不好意思,”和昌对星野说,“让你陪我闲聊,你可以坐下了。” 星野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啊,星野……不好意思,你等一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年轻的研究员担心地看了周围一眼,回答说:“我知道了。” 听到敲门声,和昌应了一声:“进来。” “打扰了。”随着招呼声,门打开了,星野抱着一堆资料走了进来。 “刚才不好意思,因为我个人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所以一时太忘我了。”和昌离开办公桌,请星野在沙发上坐下,“请坐吧。” “是。”星野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找你来,不是为别的事,就是想了解刚才你还没有说完的情况。”和昌在星野对面坐了下来,“就是刚才说的那个什么,横膈膜……” “横膈膜起搏器吗?我猜想应该是这件事,所以把数据带来了。”星野把资料放在茶几上。 和昌点了点头问:“你为什么对这项技术有兴趣?” 星野坐直了身体,收起下巴说:“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觉得可能对自己目前着手进行的研究有参考价值。” “我记得你的研究和刚才的BRS不同,是将大脑的信号传给肌肉,让病人可以自行活动手脚,不是吗?” “董事长说得对,因为都是借由电气信号,让因为接收不到大脑的指令而无法活动的器官活动,所以我对横膈膜起搏器产生了兴趣。” “原来是这样,但和横膈膜相比,手脚的肌肉活动不是复杂得多吗?你的研究内容难度更高,我不认为有参考价值。” 星野点了点头,翻开了资料。 “传统的起搏器是这样,电气刺激是单向进行,只是让横膈膜以一定的节奏活动而已,但这样会衍生出各种问题。” “你刚才也提到这件事,到底有什么问题?”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误吞的情况。食物等异物可能会不慎吸入气管,即使可以借由其他方法补充营养,异物进入喉咙的危险性仍然存在。另外,还有排痰的问题。正常人如果喉咙卡痰时,会怎么办?董事长应该知道吧?” “痰?那当然——”和昌轻咳了两下,“是不是这样?” “没错,正常人会咳嗽。咳嗽有两种,一种是像董事长刚才那样的自主咳嗽,还有另一种反射性的咳嗽。当异物进入气管时,黏膜表面的感受器就会产生反应,将信号传达到大脑的咳嗽中枢,然后向横膈膜等呼吸肌发出指令,产生咳嗽——这是保护气管和肺部等呼吸器官的生理防御反应,称为咳嗽反射。咳嗽还具有把气管内累积的痰排出的作用,但传统的横膈膜起搏技术难以重现这种咳嗽功能,即使能够在形式上重现,也无法顺利和正常呼吸进行切换。关于这个问题,只要回想一下健康的人在不小心呛到时,常常无法顺利切换回正常呼吸的状态就能够理解。” 星野的说明很流畅,内容也条理清楚,通俗易懂。虽然有时候会看资料,但显然他已经清楚掌握了相关内容。 “最新型的横膈膜起搏器解决了这些问题吗?” “虽然还没有到完美的程度,但已经大致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简单地说,就是让向起搏器发出信号的控制装置具有大脑的功能,不是单向发出信号而已,同时也接收黏膜表面感受器发出的信号,并根据接收的信号,改变发出信号的种类。比方说,接收到有异物吸入的信号时,就会向横膈膜发出咳嗽的信号,问题一旦解决之后,就恢复正常的呼吸。” “原来是这样,听了你的说明,的确有可能做到,反而很纳闷为什么以前无法做到。” 星野露出严肃的表情摇了摇头。“因为要真正做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开发者首先必须分析健康的人在咳嗽时,以及恢复正常呼吸状态时,脑内会进行怎样的信号交换,然后再建筑神经元网络的模型。接着,在模型的基础上,开发能够发出多频信号的控制装置。虽然为了方便起见而称为横膈膜起搏器,但其实除了横膈膜,还用电气刺激腹肌。我也并不是了解所有的情况,但可以想象这项研究付出的辛劳。” 星野的说明突然变得很难,但和昌已经了解,这是一项和传统技术无法相提并论的复杂而高性能的技术。 “对你的研究有帮助吗?” “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星野点了点头,“正如刚才董事长所说,我的研究课题是让身体仍然有障碍的人能够自行活动手脚,但实际上,光能够活动还不行。比方说,在碰到烫的东西时,还必须有能够立刻缩手的反射行为。因为自己的手和机械手臂不同,皮肤会烫伤。我觉得从中得到了一些解决这种问题的启示。” 年轻研究员双眼发亮,谈到自己的研究项目时充满热情。 “谢谢,我充分了解了。”和昌说,“再回到刚才的话题,最新型的横膈膜起搏器是由谁开发的?” “庆明大学医学院呼吸器外科研究团队,我直接见到了论文的执笔者,向他了解了情况。” 星野说,论文的执笔者是一位姓浅岸的副教授,也参与了成为BRS实验对象那名男子的手术。 “迄今为止,完成了几次手术?” “听说有六个人,所有人手术后的情况都很顺利。” 和昌抱着双臂想了一下后开了口:“这些病人都意识清晰吧?” “意识……吗?”星野看向斜下方。 “有没有因为意识障碍而卧床不起的病人?” “这个……呃……”星野不敢正视和昌,偏着头,拼命眨着眼睛,“我并没有确认这件事,但我想应该没有。如果是卧床不起的病人,只要切开气管,装上人工呼吸器就可以辅助呼吸,更何况如果失去意识,没必要使用这么高精度的起搏器,因为这是为了方便病患进行正常生活所开发的产品。” “但你并没有听说,失去意识的人不能装,对不对?” “这……是的。”星野似乎下定了决心,直视着和昌回答,“董事长说得对,也许也能够用于昏睡状态的病人身上,因为据我听到的情况,这项技术并不需要任何来自大脑的信号。” 和昌看到星野认真的眼神,了解到这名下属的顾虑。公司几乎所有的员工都知道董事长的女儿发生意外,目前陷入了植物状态或是更加严重的状态。星野正因为知道董事长找自己的原因,才会带着厚厚一沓数据资料进来。 “谢谢你和我分享这些有益的信息。” “不敢当。”星野低下了头。 和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打了神崎真纪子的电话,立刻听到电话中传来:“你好,我是神崎。” “你进来一下。”和昌只说了这句话,就挂上了电话。 不一会儿,响起了敲门声,神崎真纪子打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灰色套装和白衬衫,一头黑发绑在脑后。 “我想请你联络一个研究机构,”和昌说,“是庆明大学医学院呼吸器外科,详细情况你问星野。星野,你愿意提供协助吗?” “当然。”他回答。 “但是,”和昌抬头看着神崎真纪子,“这是我的私事,所以不要影响公司的业务。” “是,遵命。”女秘书恭敬地鞠躬。 02 “不必着急,要慢慢地、慢慢地,因为皮肤变得很脆弱,所以请小心,不要用力摩擦。” 千鹤子在护理师武藤小姐的指导下,正在为瑞穗翻身。因为躺在病床上一直维持相同的姿势会造成瘀血,而且容易生褥疮。 千鹤子扶着外孙女身体的手很稳当,但脸上的表情很紧张。如果稍微发生一点儿小状况,她就会立刻手忙脚乱。 “妈妈,”熏子叫了一声,“注意左手。” “啊?什么?”千鹤子看着自己的左手。 “不是你的左手,是瑞穗的左手,不要忘记她的手上连着管子。” “哦……”千鹤子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 熏子虽然觉得快看不下去了,但还是忍着没有说出内心的焦躁。因为如果现在沉不住气,千鹤子可能这辈子再也不愿意参与照护瑞穗。这样就太伤脑筋了。 “别紧张,放轻松,就这样慢慢来。没错,这样很好。”武藤小姐轻声细语地对千鹤子说道。这名资深的护理师无论在任何时候都镇定自若。 千鹤子总算完成了工作。在照护瑞穗的所有护理工作中,翻身是最简单的。光是这项最简单的工作就这么辛苦,未来令人担忧,但熏子决定要发挥耐心。 意外发生至今快两个月,瑞穗的心脏持续跳动,各项数值也很稳定,让医生惊讶不已,也从来没有接到医院方面的紧急通知。 医生似乎也无法预测这种情况能够持续多久,正如脑神经外科医生进藤之前所说,很难预测小孩子的情况。 既然这样,熏子只有一个目标。她以瑞穗还能继续活下去为前提,开始着手进行各项准备工作。 主治医生对瑞穗奇迹般的生命力认输,认为如果目前的状态可以持续,在家照顾也并非困难的事,但有一个条件,必须最少有两个人有能力进行目前护理师所做的工作,必须随时有一个人陪在瑞穗身旁,一旦发生异状,可以立刻处理。 问题在于除了熏子以外,还有谁能够胜任。熏子无法拜托美晴,美晴有自己的家庭,和昌当然更不可能。 烦恼多日,最后决定拜托千鹤子。 照理说,原本应该第一个就想到千鹤子。在瑞穗出生后,千鹤子曾经在广尾的家中住了一个月,帮忙照顾孩子。 熏子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担心千鹤子的精神状态。 在决定继续进行延命治疗后,千鹤子也迟迟不来探视瑞穗。听茂彦说,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熏子再三打电话给她,告诉她没这回事,希望她来探视瑞穗。在瑞穗住院两个星期后,她才终于来医院。 看到外孙女昏迷不醒,千鹤子再度泣不成声。她流着泪,懊恼地自责,为什么当时没有及时发现。如果一直看着瑞穗,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真希望可以代替瑞穗受苦。如果可以用自己的生命交换,她很想马上这么做,因为自己活着也没有用。然后对瑞穗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就在那里好好痛恨外婆,诅咒外婆早死。”她在病房期间,眼泪始终没有停过。 之后,她每隔几天都会来医院探视,但熏子发现一件事,千鹤子绝对不碰触瑞穗的身体,甚至不敢靠近。 熏子问她原因,她回答说,因为害怕。 瑞穗身上插满管子,正用自己无法想象的高度而复杂的科学技术,维持着这个小生命。如果不小心乱碰瑞穗的身体,万一引起重大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这和她不敢帮忙照顾生人的理由一样,母亲无法再相信自己。 即使熏子告诉她,不必担心,请她碰触瑞穗的身体,或是拜托她抚摩瑞穗的头,千鹤子也不敢伸出手。如果继续要求,她就会微微发抖,所以熏子也不敢强烈要求。 看到母亲这种状况,熏子觉得根本不可能拜托她协助居家照顾,但又想不到其他的人选,于是和茂彦商量这件事。父亲对她说,不需要犹豫。 “就让你妈帮忙,这样比较好,对双方来说,都是这样比较好。如果你妈知道你找别人帮忙,就会觉得自己没用,一定会更加自责。熏子,我拜托你,就让你妈去帮忙。” 听了父亲这番话,熏子也觉得言之有理。而且,在照护瑞穗这件事上,自己的母亲当然是这个世上最值得信赖的人选。 但是,即使自己提出要求,千鹤子也未必会答应。不,熏子甚至觉得千鹤子不可能答应。因为她一直不敢碰瑞穗的身体,所以猜想只要自己一开口,母亲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己无法帮忙。 没想到千鹤子的反应出乎意料。当熏子提到正在考虑居家照护时,千鹤子露出有点儿惊讶的表情,之后一脸严肃地听熏子说明。当熏子拜托她帮忙时,她并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而是看着半空中的某一点沉思起来。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她回答说:“只要你不嫌弃就好。是我害瑞穗变成这样,我必须受到惩罚。虽然我好几次都想用死来弥补,但即使我这种人死了,也无法改变任何事,只不过活着也很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如果能够把余生全部奉献给瑞穗,当然求之不得。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做任何事,我也可以做任何事。” 母亲的话让熏子感到心痛,很庆幸自己没有拜托别人,一旦自己这么做,千鹤子必定会迷失自己存在的意义。 就这样,熏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帮忙一起照顾瑞穗的副手,但接下来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千鹤子每天都来医院学习护理的方法,只是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因为千鹤子直到最近才敢碰瑞穗的身体。 “除了体温过低的问题以外,还要随时注意低血压的问题。这样的病人很容易因为一点小状况就导致血压急速下降,经常因为没有及时发现而导致病人的生命陷入危险。” 武藤小姐正在说明各种仪器的使用方法,千鹤子一边听,一边做笔记,脸上的表情甚至有点儿悲怆。 后方的门打开了,回头一看,身穿西装的和昌探头进来。 “啊……呃,现在方便吗?”他瞥了一眼千鹤子和武藤小姐后问熏子。 “没问题啊。” 千鹤子向他鞠了一躬:“你好。” “妈妈正在学护理的方法。”熏子说。 “是吗?辛苦了。”和昌说道。 “不辛苦。”千鹤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武藤小姐离开了病床,“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叫我。” 资深护理师走出病房,大家都向她道谢。 和昌走向病床,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低头看着女儿。 “没什么变化吗?” “嗯,”熏子回答,“最近都很稳定。” 和昌默默点了点头,他的双眼仍然注视着瑞穗沉睡的脸。 熏子注视着丈夫的侧脸,无法不猜想他内心的想法。他在想什么?对于已经被宣告脑死的可能性相当高的女儿,仍然用这种方式继续活着,到底有什么想法?虽然他嘴上没说,是不是觉得这样的行为很荒唐?是不是在内心很不以为然,觉得是愚蠢的行为?和昌在工作上都接触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当然不可能相信灵魂的存在。 和昌转头看向熏子说:“现在方便吗?我在电话中也说了,有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可以啊,不能在这里说吗?”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单独商量。”说完之后,他瞥向瑞穗,“之后再告诉瑞穗。” 他可能认为自己很幽默。 “好啊。”熏子回答后,看着千鹤子说,“妈,那就拜托一下。” 千鹤子有点儿紧张地点了点头说:“那你们去吧。” 走出病房后,和昌问熏子:“你妈没问题吗?”熏子之前就告诉他,将会请千鹤子协助居家照护。 “有问题就伤脑筋了。”熏子注视着走廊前方回答。 “如果你仍然感到不安,随时告诉我,护理员的事,我可以想办法。” “嗯,谢谢。” 听说熏子打算居家照护时,和昌就认为必须雇人照顾。因为他知道熏子一个人无法胜任,但她拒绝了。因为之后经济上必须仰赖和昌,她想自行完成力所能及的事,而且有外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家也会让她感到不自在。 他们走进医院一楼的咖啡厅,坐在窗边的座位。点了饮料后,熏子突然想到,他们夫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了。最后一次可能是决定离婚的时候,虽然两个月前决定取消离婚的协议,但当时只是通电话而已。 和昌也有点儿坐立难安,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后开了口。 和昌说的内容完全出乎熏子的意料。 “让她自行呼吸?这是怎么回事?” “利用计算机发出的信号,让横膈膜和腹肌活动,当灰尘进入气管,就可以咳嗽,也不容易积痰。” “等一下,有办法这么做吗?” “必须做详细的检查之后才能明确知道,但在理论上没有问题。这称为人工智能呼吸控制系统,简称AIBS,是庆明大学医学院和工学院共同开发的技术。前几天,我见了其中一名开发人员,听他说明了情况,虽然需要动手术,但只是把几个电极植入体内,和体外的控制器和电线连接,控制器的体积也不大,比人工呼吸器更方便。你觉得怎么样?”和昌问熏子的意见。 熏子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桌子,拿起不知道什么时候送上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红茶。 “要不要切开气管?” “不需要,因为不需要装人工呼吸器,所以当然没必要。” “是哦……原来不需要装人工呼吸器。” 熏子完全没有真实感。意外发生至今,瑞穗靠人工呼吸器活到今天,她一直以为瑞穗以后的生活中也无法摆脱人工呼吸器。 “既然那么方便,为什么大家都不装?” “有两大理由,第一是没有必要,因为大部分无法自主呼吸的病人都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所以人工呼吸器就够用了。另一个原因是金钱问题,因为无法使用保险,所以金额相当高。” “金额相当高,要多少钱?” 和昌摇了摇头:“你不需要知道。” 既然和昌这么回答,可见费用很惊人,也许并不是一两百万日元能够解决的问题。 “为什么?”熏子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要为瑞穗装这种器材?瑞穗整天都躺在床上,人工呼吸器也没有问题。” 和昌耸了耸肩。 “庆明大学的人也这么说,还说没有想到会有这种病例,更不了解失去意识的人装这种器材有什么意义。” “你怎么回答?” 和昌停顿了一下后说:“我回答说,只是想让我女儿呼吸。” “呼吸……” “我一直在想,我能够为瑞穗做什么。如果我的时间很自由,当然也可以协助照护她,但这并不现实。刚好在这个时候,得知了AIBS的事。在了解情况之后,就想要让瑞穗呼吸。虽然那并不是她自主呼吸,而是计算机让她呼吸,但我总觉得她用肉体进行的呼吸和人工呼吸器不一样。” 和昌在说话时微微晃动着脑袋,眼中露出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焦躁。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利用最新的科学技术,让瑞穗进行形式上的呼吸,只是自我满足而已。 熏子在内心为自己刚才的一丝怀疑道歉,原来和昌也坚定地希望瑞穗活下去。 “有风险吗?” “因为要动手术,不能说完全没有风险。如果判断控制信号和呼吸器官无法顺利反应,就会立刻中止。到时候就会切开气管,改成装人工呼吸器。” “嗯。”熏子用鼻子发出声音,“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我也想和这家医院的医生讨论一下。” “当然没问题,如果你想了解进一步的情况,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庆明大学。” “好,我也许会这么做。” 和昌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拿起了咖啡杯。他可能做好了被熏子断然拒绝,说不愿意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手术的心理准备。和昌挽起西装的袖子想要看手表,这时,熏子发现他衬衫的袖子有点儿脏。可能已经穿了超过两天,他向来不在意这种事。 “我问你,”熏子说,“你应该有人吧?”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女人。我们原本打算离婚,你有女朋友也很正常。如果是这样,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和昌皱着眉头:“才没有呢。” “真的吗?你没有必要隐瞒,因为我无所谓,当初是我提出要取消离婚的决定,而且是因为瑞穗。” “我知道。” “照顾瑞穗需要很多钱,我没办法赚那么多钱,所以决定依靠你。虽然今年春天,是我提出要和你离婚,说起来,我真的很自私。” “没这回事。” “不,我很自私,所以我无意束缚你。或许你现在没有,但如果有喜欢的人,记得告诉我,我会努力不影响你们。” 和昌坐直了身体,直视着熏子,但可能想不到该说什么,默默地咬着嘴唇。 “对不起,”熏子小声嘀咕后低下头,“我真是一个讨厌的女人。” 一滴眼泪滴落在腿上,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流泪。 03 进入十二月后不久,瑞穗在庆明大学附属医院接受植入AIBS的手术。和昌、熏子和千鹤子都在候诊室等待。在手术之前,医生花了三个小时向他们说明情况。 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等待。岳母千鹤子双手在脸部前方交握,用力闭着眼睛,可能正在祈祷手术成功。 但是,到底怎样才算成功? 如果AIBS能够顺利发挥功能,当然算是成功,但即使AIBS无法发挥功能,也可以切开气管,装上人工呼吸器,所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瑞穗最近的状况很稳定,医生判断能够承受手术的负担,才决定今天动手术。只要没有发生重大意外,瑞穗就会活着离开手术室。 活下去—— 得知和昌他们正在评估手术的可能性时,包括主治医生在内,每个人都提出了疑问,无法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使用人工呼吸器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瑞穗能够恢复自主呼吸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甚至不知道她到底还能够活几天。 和昌每次都回答:“这只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自我满足。” 于是,大部分人都不再说什么。他们可能认为让瑞穗在这种状态下继续活着,就是父母的自我满足。 负责手术的庆明大学研究团队的态度稍有不同。他们并不认为这个手术能够为瑞穗的人生带来重大的改变,但期待能够对自己的研究带来极大的正面帮助。从沟通阶段开始,他们似乎就不把瑞穗视为病人,而是视为实验对象,而且是允许失败的实验。和昌与熏子在手术前签了同意书,无论手术会对瑞穗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都不会追究研究团队的责任。 “播磨先生。”和昌听到叫声抬起头,看到身穿蓝色手术服的浅岸站在那里。他是研究团队的实质领导人,虽然个子矮小,但身材很结实。 和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结束了吗?” 浅岸点了点头,看了熏子她们一眼之后,将视线移回和昌身上。 “手术已经结束,目前正在观察后续状况。” “情况怎么样?” “机器开始运作。” “机器是指……” “AIBS。” 和昌轻轻吸了一口气之后,回头看了熏子一眼,再度看着医生。 “所以手术成功了?” “目前没有任何异状,你们要看她吗?” “现在可以见到瑞穗吗?” “当然,这边请。” 浅岸快步走在走廊上,和昌跟在他身后,熏子和千鹤子也跟了上来。她们母女俩握着手。 他们跟着浅岸来到恢复室,看到瑞穗正躺在床上,身旁有两名医生,正看着复杂的仪器。 “老公,你看瑞穗的嘴……”熏子小声说道。 “嗯。”和昌应了一声,他知道熏子想要说什么。 意外发生后,一直插在瑞穗嘴巴里的管子消失了。虽然固定管子的胶带造成了瑞穗嘴巴周围的皮肤过敏,但很久没有看到她的嘴巴周围这么清爽了。目前用于补充营养的鼻胃管也拆了下来,完全是瑞穗以前健康时熟睡的样子。 仔细一看,发现她小小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瑞穗在呼吸。 浅岸和看着仪器的几名医生小声说了几句话后,走向和昌他们。 “肌肉的活动很出色,目前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但因为之前一直没有自主呼吸,所以肌肉力量有点儿衰退,吸气的力量还很弱。在肌肉力量恢复之前,会辅助使用氧气面罩的氧气疗法。” “会不会不舒服?” 浅岸听到熏子的问题,露出纳闷的表情:“什么不舒服?” “就是——” “没关系啦,不必担心这件事。”和昌对着妻子的侧脸说,然后又看向浅岸说,“之后呢?” “目前先观察情况,等手术的患部恢复,确认呼吸稳定之后,就可以回原本的医院。通常是七天左右,但也许会多几天。” “我了解了,那就拜托了。” 浅岸离开后,三个人再度走向病床。 熏子把脸凑到瑞穗嘴边:“可以听到她的呼吸……”然后就因为哽咽说不下去了。 看到熏子的样子,和昌很庆幸动了手术。即使连执刀的医师也认定这名病患没有意识,不可能感到不舒服,妻子感受到女儿微弱的生命气息,就如此感动不已。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熏子仍然不愿意离开瑞穗身旁,她一定想要一直听着女儿的呼吸声。年轻医师拿着氧气疗法的面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熏子,”和昌叫着她,“走吧,不要影响治疗。” 这时,熏子才发现医生,赶紧道歉说:“对不起。” 走出恢复室,在走廊上走了几步,熏子说:“要记得买乳霜。” “乳霜?” “你不是看到瑞穗的嘴了吗?之前贴胶带的地方过敏了,太可怜了。” “对哦……” “啊,对了,还有,”熏子停下了脚步,在胸前握着双手,“还要买圆领的衣服。” “圆领?” “嗯,之前因为无法拿掉呼吸器,所以只能穿开襟的衣服,但以后可以穿套头的衣服了,毛衣、T恤和运动衣都没问题。”熏子双眼发亮。 和昌频频点头:“你可以买很多衣服给她穿,她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没错,不管穿什么都好看,我明天就去百货公司。”熏子的视线在半空中飘忽,可能想象着为瑞穗换上了各种衣服,但突然想起了什么,露出严肃的表情。“老公,”她用真挚的眼神看着和昌,“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和昌摇了摇头。 “谢什么,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儿沙哑。 04 买完菜,熏子和生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发现天空中飘下了白色的东西。 “哇,是雪。小生,下雪了。”熏子仰头看着天空。 “下雪了,下雪了。”穿着深蓝色连帽羽绒衣的生人努力地伸出一双短短的手臂,想要抓住从天空飘落的雪花。 时间已是严冬,这是新年过后,东京第二次下雪,但上一次只是飘了零星的雪花而已,很快就停了。不知道今天会下多久。希望可以多下一点儿雪,有冬天的感觉,但如果下太多,交通瘫痪就糟了。 回到家,生人脱了鞋子,走去盥洗室。因为之前就教过他,从外面回到家要漱口、洗手。 熏子拎着购物袋,打开离玄关的门厅最近的那道门。当初和昌打算把这个房间作为自己的书房,但他搬离了家里,这里也变成多年没有使用的房间。 但是,这个房间目前发挥了重要的功能。 熏子看向窗边的床,忍不住皱起眉头,应该躺在那里的瑞穗不见了,负责照顾瑞穗的千鹤子也不在。 她把购物袋放在地上,走出了房间,快步穿越走廊,打开了走廊后方客厅的门。和刚才的房间相比,这里的空气有点儿冷。 她看到了身穿灰色开襟衫的千鹤子的背影,正在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前,套了粉红色套子的担架式轮椅放在旁边。 “啊,你们回来了。”千鹤子转过头说。 “你在干吗?” “干吗……因为下雪了,所以我想告诉瑞穗。” 熏子冲了过去,绕到轮椅前。虽然椅背竖了起来,但穿着红色毛衣的瑞穗闭着眼睛。熏子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 “她身体都变冷了,毛毯呢?” “毛毯,呃……” “算了,我去拿。妈妈,你把这个房间的暖气打开。”熏子一口气说完,来到走廊上。 她拿着毛毯回到客厅,盖在瑞穗的身上,然后立刻把体温计夹在瑞穗的腋下。 “为什么随便移动她?”熏子瞪着母亲。 “因为这里看雪比较清楚……” “我之前不是说过,如果要带她来这个房间,要预先把暖气打开,让房间变暖和,你忘了吗?” “对不起,因为我担心如果动作太慢,雪就停了。” “既然这样,至少要为她多穿件衣服,然后马上打开暖气啊。万一她感冒怎么办?瑞穗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一旦生病,没那么容易好。” “我知道,对不起。” “你真的知道吗?上次也是在我洗澡的时候——”熏子咄咄逼人地开始数落母亲之前犯的小错。就在这时,瑞穗的右手抽搐了几下,简直就像是在说:“妈妈,不要再骂外婆了。” 千鹤子也发现了,母女俩互看了一眼。 熏子放松了嘴角:“看在瑞穗的面子上,这次就原谅你。你以后要小心啦。” “嗯。”千鹤子点了点头后,看着轮椅上的瑞穗说,“瑞穗,谢谢你。” 熏子从瑞穗腋下抽出体温计,三十五摄氏度出头。瑞穗最近的体温偏低,但应该没有大碍。 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房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雪花把枯萎的茶色草皮渐渐染白了。 “姐姐,下雪了。”生人回头对轮椅上的姐姐说。 熏子看着瑞穗的脸,觉得她脸上的表情稍微变柔和了,但应该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开始居家护理快两个月了。起初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必须和千鹤子两个人二十四小时一起照顾。虽然之前在医院时已经充分训练,但真正在家自行照护时,发生了好几个之前没有遇过的问题。痰突然增加就是其中一个问题,熏子猜想可能是空气不干净,立刻在房间内放了一个高性能的空气净化器,改善了痰的问题。补充营养用的管子也一直插不好,经过上门指导的医生提醒,才发现瑞穗的姿势和之前在医院时有微妙的差异。 各种仪器的警铃声也让人头痛。熏子和千鹤子都没有时间好好睡觉,整天昏昏沉沉,好几次都担心这样的生活能够持续多久。 不,现在仍然感到不安,总是战战兢兢地担心犯下重大疏失,危及瑞穗的生命。 但是,和瑞穗共同生活的喜悦振作了挫折的心,想到自己如果不坚强起来,瑞穗就无法活下去,就没时间抱怨了。 幸好一个月下来,照护工作已经渐入佳境,千鹤子也渐渐熟练,可以留她一个人在家照护瑞穗。今天她擅自用轮椅把瑞穗推到这个房间,也证明她对照护工作已经游刃有余。 而且还有一个振奋人心的巨大变化。瑞穗的身体频繁出现反应。虽然之前在住院期间也曾经发生过几次,但开始居家护理后,反应情况更加显著了。熏子告诉千鹤子时,千鹤子也说有相同的感觉。 而且,瑞穗不像是随便乱动,经常像刚才一样加入谈话,或是像在表达喜悦或是愤怒。虽然熏子告诉自己,只是心理作用,但有时候实在无法这么解释,瑞穗甚至曾经在别人叫她的名字时做出反应。 向脑神经外科的进藤报告这个情况后,他的反应很不积极,只说是居家护理和瑞穗接触的时间增加,所以看到这种现象的次数也增加了。 没错,医生用了“现象”这个字眼。他说这只是名为脊髓反射的现象,没什么好惊讶的。 “出院之前,曾经做了CT检查,很遗憾,并没有看到任何功能恢复的迹象,这代表瑞穗目前的状态和当时一样。” 而且,进藤还说,如果反射运动真的增加,应该是AIBS的影响。 “因为透过神经回路传送微弱的电气信号,让呼吸器官活动,很可能是这些信号也同时刺激了脊髓,最后导致手和脚产生了反应。” 他断言说,瑞穗在别人叫她的名字时有所反应,完全只是巧合而已。 熏子并不讨厌进藤这位医生,他向来不会表达轻率的意见,只陈述客观事实,这应该是医生应有的态度,但那一次熏子觉得他的意见很冷漠,总觉得好像遭到了否定,叫自己不要做白日梦。 熏子注视着沉睡的女儿,再度觉得自己绝对不能轻言放弃。即使全世界所有人都认为瑞穗不会再醒来,自己都要深信有这一天,持续等待。 她把手伸进毛毯,轻轻握着瑞穗的手臂。瑞穗的手臂像棉花糖般柔软,而且比意外发生之前更瘦了。因为她没有活动,肌肉慢慢萎缩,当然越来越瘦。 熏子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傍晚五点多。她打算六点多吃晚餐,所以该去准备了。希望可以在八点之前吃完晚餐,也收拾完毕。因为今天晚上有重要的客人上门。 快九点的时候,玄关处传来动静。熏子正在瑞穗的房间,和千鹤子一起给瑞穗喂食。 敲门声过后,门打开了,看到身穿大衣的和昌站在门口。他对千鹤子说:“晚安。” “啊,晚安。”千鹤子回答,并没有对他说“你回来了”。 和昌目前仍然独自住在青山的公寓,千鹤子最近才知道女儿和女婿分居的事,但并没有多问,应该是美晴已经告诉了她大致的情况。 “你们是不是在忙?” “没关系。”她回答。 和昌脱下大衣,走向女儿的轮椅。因为瑞穗刚进食完,所以轮椅的椅背稍微竖了起来,以免胃中的食物倒流。 “有没有什么变化?”和昌看着女儿的脸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变化,情况很不错啊。” “是吗?”和昌轻轻握着瑞穗的手,动了动手指,似乎在确认感觉,然后回头看着门口。 门口站了一个年轻男人,也穿着大衣,手上抱着一个大皮包。年轻人的年纪大约三十岁,身材偏瘦,长相很斯文,向熏子她们微微欠身打招呼。 “这是我在电话中和你提到的星野,可以请他进来吗?”和昌问。 熏子点了点头:“好啊,当然没问题。” 和昌对星野说:“进来吧。” “打扰了。”年轻人走进房间,站在瑞穗面前,他似乎因为紧张,表情有点儿僵硬。 星野端详瑞穗片刻后,对熏子露出微笑。 “她真可爱。” 熏子一见到他,就觉得可以把瑞穗放心交给他。他的笑容很真诚,感觉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所以,熏子也很自然地表达了感谢:“谢谢你。” “生人呢?”和昌问。 “刚才上床睡觉了。” “星野做了充分的准备,现在方便听他说明吗?”和昌问道。 “可以啊。妈妈,这里交给你也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去好好听清楚。”千鹤子说,她也知道和昌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熏子与和昌、星野一起来到客厅,熏子想要准备饮料,但星野说不需要。 “因为我想专心说明。”熏子觉得他做事很认真,工作能力一定很强。 星野从皮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然后敲打着键盘,屏幕上出现了影片。 影片中有一只猩猩,头上戴着像是头套的东西。头套上有电线,电线连向猩猩的背部。猩猩的前方是一个有把手的箱子,它的右手固定在把手上。 “这只猩猩的脊髓受到损伤,无法自行活动手脚,但在训练之后,它已经了解只要不停地摇把手,就可以拿到食物。”星野说完,开始播放影片。 猩猩看着箱子,时而眨眼,时而转头,但握着把手的手仍然静止不动。 “它的手不会动,但是——” 星野的话音未落,就出现一个像是实验人员的手,他的手上有一个小巧的装置,他的手指按下了开关。 “啊!”熏子忍不住叫了起来。因为猩猩的右手动了,前后摇动把手好几次。 实验人员关了开关,猩猩的手再度静止不动。重新打开开关之后,手又动了—— 星野暂停了影片。 “这只猩猩的头部植入了电极,能够捕捉大脑皮质发出的电气信号。这些信号透过特殊的电子回路,比脊髓损伤部位抢先一步传达,就可以像这样正常活动手。” “也就是说,把大脑的指令直接传达到肌肉。”和昌在一旁补充道。 熏子轮流看着他们的脸,叹了一口气说:“这么厉害!” “虽然离实用化还有一段距离,想要活动麻痹的手脚,并不是只要能够活动就行,还必须要有感觉,也可以感受到温度。” “是这样吗?但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只不过——”熏子将视线移向电脑屏幕,“这只猩猩的大脑没有异状,对吗?” 言下之意,就是猩猩的案例并不具有参考价值。 星野似乎了解到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再度操作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屏幕上出现了新的影片,但这次的主角不是猩猩,而是一名男子,身上戴着好像降落伞用的护具,悬在半空中。 “这名男子是健康的人,手脚都可以自由活动,”星野开始说明,“你应该可以看到他手上有电线。这是借由观察流过肌肉的电流,了解在活动手臂时,大脑会发出怎样的指令。再将这种电流经过特殊处理,变成信号,送到装在他腰上的磁力刺激装置上。” 正如星野所说,影片中男人手臂上的电线连接在附有监视器的仪器上,仪器还伸出另一条线,连在男人的腰上。 “请你仔细看影片。”星野开始播放影片。 男人似乎接收到什么指令,开始活动起来。他悬在半空中前后摆动手臂,仪器的监视画面上出现了波形。 “监视器上的波形是手臂的肌电图,实验时要求这个男人放松下半身,所以脚没有活动,向下伸直,但是,如果向腰部的磁力刺激装置传送电气信号呢?” 实验人员打开了某个开关,立刻发生了惊人的情况。摆动手臂的男人,双脚也以相同的节奏前后摆动起来。关掉开关后,他的动作就跟着停止;打开开关之后,又开始动了起来。和刚才的猩猩一样。 星野停止播放影片。 “步行是高度自动化的运动,目前认为基本上由脊髓负责控制。在走路的时候,我们不会一直思考先迈出右脚,再迈出左脚这种情况。简单地说,大脑只是发出‘走路’的信号而已。这个实验只是证明可以通过摆动手臂这个信号加工后,人工制造出‘走路’的信号。我想不需要我说明也知道,这是为了脊髓受到损伤而无法行走的人进行的研究。” “这项研究有两大重点,”和昌接着说道,“首先了解到,大脑的信号并不是送到脊髓。因为实验对象并不想活动自己的脚,但脚自己动了起来。另一个重点,就是没有任何侵入性行为,也就是实验对象的身体不会有任何伤口。磁力刺激装置只是线圈而已,贴在腰部后方就好。” “所以不需要动手术,对吗?”熏子向星野确认。 “不需要,”年轻的研究员回答,“只要沿着脊髓贴几个线圈,分别传送不同的信号,应该就可以活动全身的肌肉。” “……是这样啊。那我想问一个问题,这也是我最想了解的事,”熏子舔了舔嘴唇后继续说道,“像我女儿那样的身体,也可以活动吗?” 星野的表情稍微严肃起来,然后转头看着和昌,似乎在请示他是否可以回答。看到上司轻轻点头后,星野转头看着熏子说:“我认为可以,因为她的脊髓并没有受到损伤,不可能无法活动。” 这句话就像福音般在熏子的耳朵深处回响,她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 “就是这么一回事。”和昌说,“技术上没有问题,接下来就是决定要不要做,你决定就好。” “我已经决定了。我想要做,想要为瑞穗做——星野先生,可以拜托你吗?” “我只要接到指示……没问题。” 熏子直视着丈夫说:“又要让你花很多钱了。” “这种事不重要。”和昌挥了挥手,“星野,那你可以从明天就开始进行这项作业吗?需要什么,随时向我开口。” “知道了。”星野开始收拾电脑。 熏子把他们送到门厅。星野并没有问为什么董事长不留在自己家里,他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些复杂的内情。 “那我再和你联络。”和昌穿上大衣后,看着熏子说。 “好。啊,老公,”熏子抬头看着和昌,“对不起,拜托你这么麻烦的事。” “你在说什么啊。”和昌皱着眉头,“那就晚安了。” “晚安。” “我告辞了。”星野鞠躬说道。 熏子向他道谢:“谢谢你。” 回到瑞穗的房间,发现她已经被移到床上。 千鹤子问熏子,情况怎么样,熏子把刚才与星野、和昌讨论的内容告诉了她。千鹤子安心地频频点头说:“真是太好了。”然后看着外孙女。 熏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到了瑞穗静静的呼吸声。 两个星期前,她带瑞穗去医院做了定期检查。她回想起医生当时说的话。 虽然进藤不认为瑞穗的大脑机能恢复,但确认了瑞穗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她的气色明显比以前更好,而且血压、体温和SpO2值等客观的数据也证实了这个事实。主治医生认为可能是AIBS带来的效果。虽然是受到计算机控制,但瑞穗目前使用了自己的呼吸器官,当然会消耗能量,所以代谢很可能比以前增加了。 “这就像健康的人运动时,血压和体温会上升一样。” 主治医生随即补充说:“但是,通常这种状态的病人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因为调节体温和维持血压是大脑的功能,所以瑞穗很可能还残存了一小部分这方面的功能。” 熏子立刻追问了主治医生不经意说的这句话。 “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进藤医生说,瑞穗的大脑功能完全停止,八成已经是脑死状态,你说还残存了一小部分,这是什么意思?” 主治医生慌忙摇着双手。 “不是不是,进藤医生说的大脑功能停止,是指在判定时必须确认的功能全都停止的意思。” 主治医生说,大脑内有名为下视丘和脑下垂体前叶的部分,会分泌各种不同的荷尔蒙,维持体温和血压,来适应身体的各种变化。医生将之称为身体的统合性。 脑死判定会测试是否具有意识,头颅神经是否能够发挥正常功能,以及是否有自主呼吸,并不会确认是否失去了统合性。 “瑞穗刚住院时,注射的荷尔蒙量也很多,但之后逐渐减少,如今几乎已经不需要了。我认为是那个部分发挥了功能,对幼童来说,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所以即使只有一小部分肌肉活动,身体状况也会逐渐好转。 熏子听了这番话后,内心产生了某些隐约的想法,只是当时还不清楚具体的内容。 在照顾瑞穗之后,她找到了答案。在为瑞穗擦拭身体时,发现她的腿动了一下。虽然进藤认为,那只是反射而已,但熏子并不这么觉得。 “啊哟,你觉得痒吗?你可以多动几下。” 在对瑞穗说话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只要瑞穗多活动,就可以增加肌肉—— 她恍然大悟。对啊,只要多增加肌肉就好。无论对普通人,或是像瑞穗这种身体的人都一样,适度的运动一定有益于身体健康。 熏子努力想要甩开这个想法。让瑞穗运动?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不能被这种荒唐的想法困住。 然而,即使她努力想要忘记,这个想法仍然挥之不去。相反,这种想法一天比一天强烈。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开始在网络上用“卧床不起、运动”等关键词搜寻相关内容,结果当然无法找到令她满意的内容。 她只能找一个人商量这件事。她做好了被认为是无稽之谈,遭到一笑置之的心理准备,鼓起勇气,与和昌讨论了这件事。 没想到和昌认真地倾听妻子说的话,而且提到了令熏子意外的事。 “你还记得之前在医院听进藤医生说,瑞穗脑死的可能性相当高时,你对我说的话吗?你问我,你们公司不是在研究把大脑和机械连接在一起吗?既然这样,应该很了解这些事,不是吗?我当时回答说,我们的研究是以大脑还活着为大前提,从来没有考虑过脑死的情况。但是,当时我觉得有某种隐约的念头浮现在脑海,只是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想法。现在听了你说的话,我终于了解了。虽然很遗憾,瑞穗的大脑发生了重大障碍,丧失了很多功能,但只要弥补这些功能就好。既然大脑无法发出运动的指令,那就用其他方式发出指令。”当熏子问他,有没有可能做到时,和昌回答,虽然不知道,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我会找一名技术人员讨论这件事。” 今天早上,和昌打电话给熏子,说想带那名技术人员去家里。 熏子回想起星野的脸,他看起来很诚恳,让她感到安心。因为接下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必须把瑞穗的身体交给他,如果发现他打算用瑞穗来做人体实验,那熏子打算拒绝。 熏子握着女儿细瘦的手腕。 虽然现在变得很细,但如果能够借由运动,逐渐增加肌肉,每天的生活一定会很快乐。 最重要的是—— 当有朝一日发生了奇迹,瑞穗清醒过来时,如果能够靠自己的能力坐起来、站起来,然后走路,她自己一定比任何人更高兴。 “妈妈会努力等到这一天的。”熏子注视着女儿的脸喃喃说道。 05 星野佑也正在自己的座位上把东西放进皮包,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看屏幕,发现是真绪打来的。星野站着接起了电话。 “喂?” “喂?是佑也吗?我是真绪,现在方便吗?” “没问题啊,怎么了?”星野一边说话,一边看着手表。下午三点半刚过。 “这个星期天,你有没有什么安排?” “星期天哦……”星野拿起皮包,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迈开步伐,“星期天有什么事吗?” “嗯,美纪他们说要烤肉,约我一起去。你要去吗?” “烤肉哦。嗯……” “怎么了?你不方便吗?”真绪带着不悦的声音变得很尖。 “也不是不方便,可能要加班。” “啊?你上个星期不是也这么说吗?所以我们已经有三个星期没见面了。” “我知道,但工作很忙,我也没办法啊。” “就是你们老板直接委托你的工作吗?到底要你做什么?不能请其他人代替你吗?” “跟你说,你也听不懂,这是只有我能够胜任的工作,所以董事长才会找我。” 电话中传来叹息的声音。 “好吧,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了。我一个人去烤肉,但是你要小心点,假日也加班,小心累坏身体。” “我知道,谢谢。你也要小心,去吃烤肉时不要喝太多。” “怎么可能!那就再联络。”听真绪的声音,她似乎已经不生气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在电梯厅等电梯,旁边有人问:“你去出差吗?”转头一看,原来是BMI团队第一小组的同事,他是比星野早一年进公司的前辈,目前正在开发针对视障者的人工视觉认知系统。只要戴上特殊的风镜和头罩,就可以在有障碍物的迷宫行走,的确是很惊人的研究成果。 他之所以问星野是否去出差,是因为星野并没有戴上公司规定要戴的名牌,而且还没有到下班时间,星野就带着皮包准备离开。 “虽然没有出差津贴,但的确是去外面工作。” 前辈听了星野的回答,露出讶异的神情,但立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是去董事长家里吗?我听说了,是不是利用ANC技术,让董事长脑死的女儿能够活动?听说是董事长夫人想到的主意,没想到董事长竟然会同意。” ANC是星野目前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的简称,正式名称是人工神经接续技术。 “董事长似乎希望尽可能完成夫人的心愿。” “话虽如此……”前辈说到这里时,电梯的门打开了。星野很希望电梯内有人,但不巧的是,电梯内空无一人,所以一走进电梯,前辈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女儿不是已经脑死了吗?没有意识,只是在等死而已。让这种人的手脚活动,到底有什么意义?费用也很惊人吧?” “董事长个人支付相关的费用。” “我知道,但是你的人事费用呢?虽说是董事长,但也不能把技术员当成私有财产啊。” “虽然我是去董事长家里,但并不认为董事长把我当成私有财产,反而觉得是给我提供了很宝贵的研究机会,能够有机会了解当病患的大脑无法发出运动指令时,如何刺激脊髓,会产生怎样的反应,我相信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前辈耸了耸肩,微微偏着头说:“换成我就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我才不愿意去做这种事。我做目前的工作,是希望帮助身障者,既觉得很有意义,也感到骄傲,但换成是脑死病患,又另当别论了。病人不是没有意识吗?以后也不会恢复意识,不是吗?用计算机和电气信号活动病人的手脚,到底有什么用?我觉得根本只是在制造科学怪人。” 星野没有看前辈的脸说:“科学怪人有意识。” “那就比科学怪人更不如,只是利用失去意识的病人身体,沉浸在自我满足之中。主谋是董事长夫人。你听我一句话,我劝你赶快收手,这是为你好。这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你只要煞有其事地做几个实验,然后说无法活动他们女儿的手脚,就可以全身而退。” 星野很希望电梯中途停下来,有人走进电梯,但电梯完全没有停,直接来到一楼,所以电梯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无法表达得很清楚,”走出电梯后,星野对前辈说,“虽然我们在研究大脑发出的信号,却不知道心在哪里,全世界的学者都不了解这个问题。既然这样,不接触这个部分,只响应病人家属的要求,不就好了吗?” 前辈仔细端详着星野的脸说:“你真冷酷。” “是这样吗?” “虽然法律上还很模糊,但脑死实质上就等于已经死了,也就是说,你面对的是一具尸体。我无法对着尸体做实验,感觉毛毛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星野内心愤怒不已,脸颊的肌肉都快抽搐了,但还是克制了怒气,面带笑容说:“董事长的女儿并没有接受脑死的判定。” “难道你要说她只是植物状态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资格判断。” 前辈一脸很受不了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关系啦,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随你喽。但我告诉你,再怎么研究如何活动脑死的人的手脚,也不会对任何人有帮助。” “我会牢记在心。” “那就加油喽。”前辈挥了挥手,走向和玄关相反的方向。 星野瞪着前辈的背影,在心里嘀咕道:“不会对任何人有帮助?你在说什么啊,已经有帮助了——” 下午四点多,他来到了广尾的播磨家。按了大门对讲机的门铃,对讲机中传来播磨夫人的声音。 “哪位?” “我是星野。” “好。”随着播磨夫人的回答,门锁“咔嚓”一声打开了。 他眼角扫到了庭院,沿着通道走向玄关,播磨夫人已经打开了门,等在门口。她皮肤白皙,下巴很尖,单眼皮的眼睛细细长长,穿和服应该很漂亮。她今年三十六岁,比星野年长四岁,但她皮肤滋润,根本看不出实际年龄。 “午安。”星野鞠了一躬,向播磨夫人打招呼。 “辛苦了,那就拜托你了。” 播磨夫人客气的语气让星野感到高兴,她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是丈夫的下属,更觉得是女儿的恩人。 走进熟悉的房间,发现瑞穗坐在轮椅上,穿着格子图案的洋装,脚上穿着裤袜。 “今天外婆不在吗?” “对啊,她带我儿子回她家了,晚上之前都不会回来。” “是吗?” 也就是说,今天和播磨夫人单独相处。星野正暗自感到高兴,想到还有瑞穗,在心里暗暗纠正了自己的想法。今天只有我们三个人。 “线圈已经贴好了。”播磨夫人说。 “是吗?瑞穗,午安,打扰一下哦。”星野微微直起瑞穗的上半身,把手放在她后背上,“嗯,位置没有问题。” “我觉得越来越贴合了,现在这样,瑞穗应该不会觉得痛了。” “希望是这样。” 线圈是向脊髓发出磁力刺激的装置,在配合瑞穗脊椎形状的盒子内,排放了好几个线圈,但起初盒子的形状无法完全贴合脊椎,迄今为止,已经修改了多次。 轮椅旁的工作台上并排放了两台仪器,一台是信号控制器,也是司令塔,连接了磁力刺激装置,控制各个线圈发出什么信号。目前尚未完成,星野每次造访,都会稍加改良。另一台是用电力监视肌肉活动的装置。 “今天也从腿部运动开始,麻烦你装上电极。” “好。”播磨夫人在女儿面前弯下腰,脱下了她的裤袜,用OK绷把星野递给她的电线上的电极贴在瑞穗的腿上。她的动作很熟练。 “那就开始了。”星野操作着信号控制器的键盘,调整了运动幅度、速度和次数之后,按下了执行键。 瑞穗的右侧膝盖微微抬了起来,立刻又放了下来。接着,左侧膝盖也做了相同的动作。在轮流各做了三次之后停了下来。也就是说,她坐在轮椅上原地踏步。 星野看着肌电监视器,左右肌肉的活动很平均,也没有造成过度的负荷。 “很好,非常好。” 听到他这么说,播磨夫人把双手交握在胸前,看着瑞穗的脸。 “瑞穗,听到了吗?你做得非常好,太好了。” 可惜女儿并没有响应母亲的呼唤。星野忍不住想象,如果这种时候,能够立刻操作控制器,让瑞穗点头,不知道该有多好,只是目前还无法做到这种程度,还只是在摸索的阶段。 “现在稍微将腿张开,做相同的运动。” “好。”播磨夫人回答后,抓着瑞穗的膝盖向左右两侧打开。 “请等一下。”星野叫了起来,但晚了一步。监视器发出了警告声。 “完了……”播磨夫人慌忙把瑞穗的腿放回原位。 星野操作了监视器,关掉了警铃声。 “我上次也说过,即使瑞穗的动作停止,也不代表没有送信号给肌肉,有时候可能发出了维持相同姿势的信号。在这种状态下强制移动,计算机会判断信号和身体位置不同,就会像刚才一样发出警告铃声。” “我知道,对不起,我太大意了……” “你不用道歉,刚才那种程度不会有问题,但以后肌肉增加时,可能会损伤肌肉,请特别注意。” “我知道了,对不起。” “我说了,不用道歉。”星野笑着说。 播磨夫人的表情也放松了。 之后,花了一个小时活动瑞穗的腿部和手臂的肌肉。虽然目前都只是简单的动作,但可以感受到动作越来越顺畅,应该是关节渐渐放松了。 休息时,播磨夫人泡了红茶。 “上次不是和你提到整骨师的事吗?你还记得吗?” 看到播磨夫人表情开朗地说话,星野知道应该不是坏消息。 “我记得是请整骨师来了解瑞穗在卧床不起的这段时期,肌肉衰退的程度,是不是?我记得这件事。” “那位整骨师昨天又来看瑞穗的身体情况,说她的肌肉渐渐有了弹性,之前骨骼有点儿歪的地方,也慢慢纠正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看了日历,只有一个月而已。小孩子的身体真的充满潜力。”播磨夫人转头看着女儿,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之后肌肉会越来越饱满,其他部分也一样。” “我很期待,我很感谢你,真的太谢谢了。”播磨夫人正视着星野说道。 星野心慌意乱:“不,别这么说……”他伸手拿起红茶杯,掩饰着慌乱。 是哦,一个月了—— 时间过得真快。星野想道。 播磨董事长在两个月前找他,说有重要的事和他谈一谈。星野听了之后大惊失色,因为董事长的女儿失去意识,卧床不起。董事长问星野,有没有办法活动他女儿的肌肉。 这件事并不是毫无预兆。星野之前就听说,董事长女儿装了人工智能呼吸控制系统,已经能够自主呼吸了。当初也是星野告诉播磨这项技术,播磨也知道他在研究ANC——人工神经接续技术。既然想要活动肌肉,当然会最先想到星野。 星野虽然惊讶,但并不觉得是异想天开。相反,星野很希望有机会一试。这是全世界谁都没有做过的研究。 他立刻着手进行这项工作。最先将微弱的信号送至脊髓各处,了解瑞穗的身体会产生何种反应。同时在公司制作了磁力刺激装置和信号控制器,以及肌电监视器。一个月前,才完成了所有的装置,正式开始肌肉训练。之后几乎隔天就来播磨家一次。因为要等肌肉恢复,所以才会隔天训练。 实际进行之后,充分了解到这项研究的困难度。因为只要稍微改变信号模式和刺激的部位,身体就会做出完全不同的动作。有时候想要活动手臂,但手臂完全不动,背部挺了起来,整个身体几乎跳起来。 星野在这个过程中深刻体会到,人类的身体和机械不同,恐怕要花上好几个月,不,可能要几年的时间,才能够完全控制身体。 但是,即使这样也没有关系。他认为这项研究有价值,而且每天都感到很充实。 “啊,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播磨夫人合着双手站了起来,走向衣柜,从衣柜里拿出的衣架上挂了一件深蓝色的服装。 “哦!”星野叫了起来,“这该不会是制服吧?” 播磨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下个星期一是小学的入学典礼。” “是吗?是下个星期吗?真让人期待。” 星野之前就听说,特殊教育学校接受了瑞穗,但瑞穗并不需要去学校,而是老师每周来家里数次。虽然星野纳闷,不知道老师会对持续沉睡的孩子实施怎样的教育,但他并没有问出口。 “所以下周一不能训练了,因为瑞穗不常外出,回来之后应该会很累。”播磨夫人把制服挂回衣柜时说道。 “是啊,我了解了。” “但接下来就是星期二,中间会不会隔太久?”播磨夫人带着一脸沉思的表情说道。因为今天是星期四,最好不要连续每天训练。播磨科技周六和周日都休假。 “那要不要星期六来?虽然是假日,但我没关系。” 播磨夫人听了,一脸遗憾地垂着眉毛。 “谢谢你这么说,但星期六要带瑞穗去医院。” “是吗?那星期天呢?” “啊?但你上个星期天也来……你会不会有其他事?像是约会之类的。” 星野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猜想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所以特地空了下来。” 播磨夫人一脸得救了的表情,双手放在胸前。 “是吗?太好了,谢谢你。” “你太客气了。” 星野把茶杯举到嘴边,感受着红茶的香气,很希望刚才说“再怎么研究如何活动脑死的人的手脚,也不会对任何人有帮助”的前辈,能够听到夫人刚才说的话。 第三章 你守护的世界通往何方 01 那家餐厅位于月岛,是一整排文字烧餐厅中的一家。真绪隔着窗户看向餐厅内,看到身穿短袖衬衫的星野佑也坐在墙边的座位上,正低着头,八成在玩手机。 一看手表,晚上七点不到。佑也约会时提早到并不稀奇,但今天晚上,这种理所当然的景象却让真绪感到意外。 她打开门,走进餐厅内。佑也抬起头,对她点了点头。 “等很久了吗?”真绪发问的同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不,我也刚来而已。” 女服务生送上了小毛巾,问他们要点什么饮料,于是他们点了两杯生啤酒和毛豆。 “今天真热啊。”真绪说。 佑也点了点头:“都已经是九月下旬了,听说好像快三十摄氏度了。” “天气这么热,真想去凉快的地方旅行。” 佑也轻轻笑了笑说:“是啊,如果有时间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目前没有时间。 生啤酒送了上来,虽然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但他们还是干了杯,然后点了韩国泡菜、猪肉文字烧。他们每次都会在快煎好时,撒上“宝贝之星拉面”脆果。 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约会了,主要原因是双方的时间无法配合。其实真绪的时间可以调整,之所以仍然没有约会,是因为佑也没有时间。 “你的工作好像仍然很忙。” 佑也听到真绪这么说,露出苦笑,耸了耸肩。 “没办法啊,因为这是全世界前所未有的研究,时间永远不够用。” “我猜想也是这样,所以很少打电话给你,也尽量不传信息给你。” “你不必这么见外,如果有事,随时可以联络我。” “嗯。”真绪点了点头,但内心的不满并没有消失。没事也会联络,才算是情人啊。 文字烧的食材送了上来,每次都是佑也负责煎饼。他将食材在大碗中混合后,放在铁板上,用两根铲子利落地切成小块。他的动作很熟练,真绪第一次看到时惊讶不已。 因为我学生时代在文字烧店打工——佑也当时这么告诉真绪,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佑也和那次一样,动作精准地煎着文字烧。真绪看着他的脸,觉得不一样了。眼前的佑也,已经不是那时候的佑也了。 “好了,煎好了。”佑也最后把“宝贝之星拉面”脆果撒在最上方,对真绪说道。 真绪用名叫剥铲的小铲子,把文字烧送进嘴里后表达了感想:“真好吃啊,你煎的文字烧果然最棒。” “你不用奉承,反正每次都是我在煎。” 他们吃着文字烧,喝着啤酒,聊了很多事,但几乎都是真绪提供话题。工作的事、朋友的烦恼、时下的流行和演艺圈的事。无论真绪聊什么,佑也都不会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总是认真地响应她的话。当真绪分享自己出糗的经验时,佑也都会很捧场地发笑。 但是,他不会主动提供话题。之前和现在不一样,他总是和真绪分享各种大小事,尤其聊到工作时,表情特别生动。即使真绪因为内容太费解而无法理解,只能目瞪口呆地听他说话,他也无所谓。真绪不止一次佩服他这么热爱研究工作。 第一次见面时也一样。 他们是在共同认识的朋友经营的餐厅开幕那一天认识的,那天是只有餐厅老板的朋友参加的小型派对,真绪和佑也刚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佑也的五官清秀,整个人感觉很有气质。虽然不会积极和其他人聊天,但不会感觉他不起眼,或是觉得他阴沉。真绪猜想他应该喜欢听别人聊天。 大家聊天时,真绪刚好聊到自己的工作。当她说自己在动物医院当助理,有时候也会参与手术时,佑也比任何人更有兴趣。 “你有没有参与脊髓受到损伤的动物的手术?”这是他问真绪的第一个问题。 “有啊。”听到真绪这么回答,他探出身体,接连不断地问,是什么动物?损伤的程度如何?手术的具体内容是什么?真绪有点儿被他吓到了,其他客人也都惊讶不已。这时,佑也似乎才发觉不对劲,不好意思地向大家道歉说:“对不起。” 然后他又接着说:“因为我的工作是开发脊髓损伤的人使用的辅助器。” 真绪听到他的解释,立刻对他产生了好感。 他不仅从事出色的工作,而且随时都想到工作的事,随时张开天线,接收能够为工作带来灵感的信息。真绪从他的这种态度中感受到诚实,认为他一定能够了解他人内心的痛苦。 真绪告诉他,自己参与的是发生车祸导致脊髓损伤的狗的手术,那只狗虽然后腿无法动弹,但在下半身装了用滑板改装的轮椅后,就可以靠前腿移动。佑也专心地听着她说的这些事,中途甚至开始做笔记。其他人都开始聊其他的事,真绪暗自庆幸,因为和他单独聊天很开心。 “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见面。”佑也主动对真绪说。于是,他们交换了联络方式。 “你有女朋友吧?”真绪鼓起勇气问道。 佑也露出微笑,摇了摇头:“没有。川嶋小姐呢?” “我目前也是自由身。” “是哦,那就太好了。”说完,他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约会了几次之后,他们很自然地发展为男女朋友关系。因为双方都很忙,所以每个月只能见两三次面,就这样交往了两年多。 真绪即将三十岁,父亲虽然不过问,但母亲经常和她联络,不时打听她有没有理想的对象。真绪一直骗母亲说没有男朋友,因为只要告诉母亲佑也的事,母亲一定会要求见面,甚至希望可以带他回家。真绪的老家在群马,即使当天来回也没问题。 真绪并不是不想让父母见到佑也,事实完全相反,她一直期待可以有这样的发展,但她认为这种事不该由自己开口。佑也从来没有提过结婚的事,而且真绪认为必须等佑也求婚之后,才能要求他和父母见面。更何况她自己并不急着结婚。没想到最近对未来越来越不确定。这和年龄无关,而是她觉得佑也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所以令她感到不安。 差不多半年前,她察觉到这种变化。那时候好像是三月,即使传信息给他,他也迟迟不回复,有时候甚至完全不回复。即使约他出来玩,他也总是用各种理由拒绝。 真绪知道直接的原因。那就是佑也的工作比以前更忙了,而且那是董事长直接交代的工作,只有佑也才能胜任。真绪能够理解佑也想要全力以赴,不辜负董事长的期待,所以她起初并没有太在意,只是担心他会累坏身体。 但是,真绪渐渐觉得佑也不光是因为工作忙碌,而是对自己的感情变淡了。理由之一,就是佑也几乎不再主动说自己的事,尤其只字不提工作。以前只要真绪问起,他就愿意回答,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问你啊,上次的猩猩之后怎么样了?”真绪用剥铲吃着明太子年糕起司文字烧,语气开朗地问。 “你是问奥利佛吗?” “没错没错,就是奥利佛,因为脊髓受到损伤,手脚无法活动的那只猩猩,但用了你制作的机械之后,手臂可以活动了,之后有什么进展吗?” 佑也在一年前第一次告诉真绪这件事。佑也双眼发亮,侃侃而谈。 但是,今天晚上的佑也脸上不见当时的表情。 “那项研究已经交给后辈了,我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没什么进展。”佑也一脸冷漠地摇了摇头。 “是这样吗?我觉得这项研究很了不起啊。” “谢谢。” “上次我们医院来了一只因为脑梗死,下半身无法顺利活动的猫。我在想,那只猫也使用那种机械,或许就可以治好了。” “不太清楚,脊髓损伤和脑梗死完全不一样。” “是哦,重点是大脑到底发出了怎样的信号,对不对?脑梗死导致无法行动,就代表无法顺利发出信号。” 正准备伸手拿文字烧的佑也停下了手。 “难得约会,不想聊工作的事。” “啊,对不起。对哦,这样你心情无法放松,但因为你之前经常告诉我工作的事……”真绪抬眼看着他。 “现在和之前的状况不同。” “怎样不同?” “怎样……”佑也把剥铲放在盘子上,坐直了身体,直视真绪,“我之前没告诉你吗?我正在做高度机密的工作,详细情况只有董事长一个人知道,所以希望你能谅解。” “这件事听你说过,但我原本以为稍微聊一下应该没问题。” “董事长特别吩咐,就连家人也不能说。” “是哦……那我知道了。”真绪低下了头。她觉得佑也的言下之意,就是说和她之间的关系不如家人。 虽然心情很沉重,但她努力表现得很开朗,不想把心事写在脸上。真绪和刚才一样,不断提供各种话题,努力聊得很投入,但内心深处始终觉得不太对劲。并不是因为研究内容是高度机密,所以不能告诉自己。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但真绪觉得另有原因。也许那是佑也想要守护的世界,所以拒绝他人进入——真绪忍不住有这样的感觉。 走出餐厅时,已经九点多了。真绪觉得自己一个人聊了两个多小时,虽然吃了很多,但不太记得后半段吃了些什么。 “吃得好饱。”真绪边走边说。 “嗯,好久没吃这么多了。” “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去门仲吗?不知道常去的那家酒吧有没有空位。” 他们常去的那家酒吧在门前仲町。 但佑也停下脚步,看了看手表,皱着眉头,微微偏着头说:“不,今晚就先到这里吧,因为我有事要在明天之前完成。” 真绪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啊?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工作吧?” “嗯……不好意思。” “到底——”是什么工作?真绪差一点儿这么问,但还是把话吞了下去,“我们好不容易约会一次。” 佑也把背包背在肩上,合起双手说:“真的很对不起,下次一定补偿你。我送你回家,作为道歉。” “不用了,反正坐上出租车,马上就到了,而且现在时间还早。” “那我送你到可以拦到出租车的地方。” 说完,他们刚走了没几步,前方就驶来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一下子就有空车。真绪忍不住想要生气。因为她还有很多话要说。 佑也举起手,拦了出租车。“真绪,你上车吧。” “佑也,你先上车吧。我不是这个方向,要到转角处去搭车。” 他们目前所在的那条路是单行道。 佑也完全没有客气,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说:“好啊,那就这样,我会再和你联络。晚安。” “晚安。” 目送佑也坐上出租车离开后,真绪迈开步伐。她仍然觉得难以释怀。 她还没有走到转角,又有一辆出租车迎面驶来。 搭这辆出租车,方向还是相反,但她突然浮现一个想法。她转头看向后方,佑也的那辆出租车正在等红灯。真绪见状,下定了决心。她对着出租车举起了手。 出租车停了下来,后方车门打开。真绪一上车就指着前方对司机说:“请跟踪前面那辆出租车。” “跟踪?要去哪里?”白发的司机讶异地问。 “不知道,所以请你跟着那辆车。” “啊?”司机发出不太愿意的声音,“我不太想牵扯这种事。” “拜托你了。啊,如果再不赶快,车子就要开走了。” 佑也的出租车已经驶了出去。 “真伤脑筋啊。”司机边说,边踩下了油门。 “不能让对方发现,对吗?真难啊,万一追丢了,就请你见谅喽。” “没关系。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儿强人所难。” “这位小姐,你应该不是警察吧?我可不希望那辆出租车上坐的是危险人物,结果发现我们跟踪,来找我麻烦。” “别担心,他是普通人。”真绪又补充说,“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你跟踪你的男朋友?哦哦哦……”司机似乎察觉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你是不是怀疑他劈腿?怀疑他接下来去见其他女人?” “呃,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是哦,我就知道。你男朋友真差劲啊,既然这样,那我就努力跟踪。”司机的好奇心受到了刺激,似乎终于来劲了。 怀疑男朋友劈腿——原来是这样。这也许最接近真绪目前的心境。 即使工作再忙,真的必须这么早就回家吗?以前也曾经有过工作忙碌的时期,但佑也说只要减少睡眠时间就好,一直陪真绪到很晚。 真绪想到,也许佑也接下来必须去某个地方。那里可能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佑也的心,那里可能有他想要守护的世界。 出租车来到东京铁塔附近。真绪看到东京铁塔,立刻确信自己猜对了。因为佑也住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要去哪里呢?这样看来,很可能是惠比寿或是目黑……”司机嘀咕道。 司机的开车技术很好,不时让其他车子插进来,持续跟踪佑也搭的出租车,幸好路上的车子并不多。 “这位小姐,如果你目睹他劈腿,你打算怎么办?”司机兴致勃勃地问,“你打算闯进去吗?” “……不知道。” “虽然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但我劝你要冷静,如果闹得天翻地覆,双方都会受伤。” “谢谢。”真绪在回答的同时,也纳闷自己为什么要道谢。 如果发现了佑也的去向该怎么办?她完全没有思考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办?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手心也渗着汗。自己到底想干吗?发现他的秘密之后,到底要怎么做? “啊哟,好像快到终点了。”司机说着,放慢了车速。 真绪发现已经进入了住宅区,道路并不宽。司机之所以放慢速度,可能觉得太靠近容易被发现。一看地址,发现是广尾。 “果然没错,车子停下来了。” 前方的出租车闪着车尾灯。 “我会先开过去,如果在这里停车,容易引起怀疑。” “好。”真绪在回答时,在座椅上压低了身体。万一被佑也发现就惨了。 出租车开了一小段路后停了下来,真绪向后看,发现佑也下了车,站在一栋大房子前,完全没有发现自己。 不一会儿,他走进了那栋房子。 “好像是那栋房子,”司机说,“我刚才瞥了一眼,那栋房子很气派。你男朋友的劈腿对象住在那里吗?” “不知道。”真绪偏着头,拿出了皮夹,看了车资的金额,拿出了几张千元纸钞。 “那就加油喽。别嫌我啰唆,你真的要冷静。”司机在找零时说道。这个司机爷爷长相很亲切。 下了出租车,真绪战战兢兢地走向那栋房子,很担心万一佑也走出来该怎么办,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来到那栋房子前。司机说得没错,那是一栋豪宅,镂空雕刻的铁门内是一条很长的通道。真绪看了门牌,立刻倒吸了一口气。因为门牌上写着“播磨”的姓氏,真绪知道那是播磨科技的董事长的姓氏。所以佑也来这里,果然是为了工作吗?董事长直接委托的工作,是在董事长家里工作吗?还是今天晚上要讨论什么事,所以来找董事长吗? 通道前方的欧式建筑周围种了一些树,散发出一种梦幻的气氛。真绪很快就发现,这是因为几乎所有的窗户都没有亮灯。时间还早,这家人不可能所有人都睡觉了,而且还有佑也这个客人。这家人到底在干什么? 真绪抬头一看,发现一楼的窗户透出隐约的灯光,应该是玄关附近的房间。 真绪凝视着那个窗户。窗户内是佑也想要守护的世界——她不由得这么想。 02 星野在玄关脱鞋子之前,再度向播磨夫人鞠了一躬:“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来,真的很抱歉。” 播磨夫人苦笑着摇了摇手。 “我没关系,星野先生,你没问题吗?你不是去参加公司的聚餐吗?你可以慢慢来,可以等明天再训练。” “不,如果今天再休息,就连续休息三天了,而且会不会有酒臭味?虽然我努力注意不喝太多。” “不会,要不要喝水?” “不,不需要,那就打扰了。” 星野说完,脱了鞋子,穿上播磨夫人为他准备的拖鞋。 “外婆今天晚上不在吗?” 熏子露出微笑,指着楼梯上方。 “她照顾我儿子睡觉之后,自己也睡着了。今天幼儿园去远足,外婆也陪着一起去,所以累坏了。” “原来如此,那真的很累。” “是啊,其实照顾瑞穗反而比较轻松。”播磨夫人皱起了鼻梁。 播磨夫人像平时一样,打开了玄关旁房间的门说:“请进。” 星野微微欠身后走进了房间,隐约飘来芳香精油的味道。从这个夏天开始散发精油的味道。播磨夫人说,精油的味道让自己比较容易入睡。这里也是她的卧室。 瑞穗躺在床上,她穿着白色运动衣和深蓝色的运动外套,穿着白色的袜子。五月左右,播磨夫人说,训练时当然也要穿运动服。星野猜想可能是因为瑞穗上了小学。 “现在即使穿这样,她的体温也不太会下降,医院的医生也很惊讶。”播磨夫人兴奋地说。 她当然会高兴,因为一旦脑死,也就是脑干的功能停止,通常不会有这种情况。虽然医生没有明说,但他们内心可能已经认为,瑞穗的一部分脑干仍然能够发挥作用。 星野坐在工作台前,打开各种机器的电源,然后从自己带来的皮包里拿出电脑,连接控制器,换了几个程序。他因为写这些程序耽误了时间,所以无法在傍晚来这里,直到六点多才完成,差不多就是和真绪见面的时间了。 星野完成一连串的工作后,回头问播磨夫人:“线圈已经装好了,对吗?” “对,已经装好了。” 星野点了点头,打量着瑞穗的身体。 这就是一年前被宣告几乎是脑死状态的女孩吗?她气色红润,持续规律的呼吸力道很强。即使隔着衣服,也可以知道她的肌肤滋润有弹性,手臂和腿上都有适度的肌肉,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打着哈欠,用力伸懒腰。 星野得知,瑞穗最近几乎不需要服药。这半年来,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巨大的变化,真是太令人惊讶了。她的手臂上贴了几个连着电线的电极。 “那就从推手运动开始,先是不加压的情况。”星野操作着控制器的键盘。 星野和播磨夫人看着瑞穗原本贴着身体的手肘慢慢弯曲,当拳头来到胸部旁时,手臂用力伸直,拳头伸向前方,对着空中伸出了拳头。当手臂伸直后,手肘再度弯曲,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这个动作重复了五次。 星野点了点头,看着播磨夫人说:“很完美。” “她的动作越来越稳当了。” “和以前大不相同。接下来要增加负荷,可以麻烦一下吗?” “OK。”播磨夫人说完,站在瑞穗旁说,“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了。”星野操作着键盘。瑞穗的手臂动了起来,先是弯曲手肘,接着和刚才一样,拳头伸向身体前方。 这时,播磨夫人将双手握住瑞穗两侧的拳头,也就是阻止瑞穗把手伸直。星野看向肌电监视器,发现瑞穗的肱三头肌承受了很大的负荷。 相同的运动重复了八次之后停止。因为瑞穗不会喊累,如果不借由肌电监视器观察,就会造成过度负荷,可能会损伤肌肉。 “让她休息一下,因为这个运动相当于普通人做俯卧撑。” “那我来泡茶。”播磨夫人离开了床,但走向门口时,突然停下了脚步,盯着自己的双手。 “怎么了?”星野问。 播磨夫人抬起头,她的双眼都红了。 “她刚才的力气很大,虽然我只是轻轻压着她的手,但她轻轻松松就把我的手举了起来。我做梦都没想到,瑞穗竟然有这么一天……”她哽咽着说不出话,然后胸部起伏了几次,似乎在调整呼吸,“对不起,我来泡茶。”说完,她走了出去。 星野将视线移回瑞穗身上。她的脸颊比刚才稍微红润,可能是因为运动促进了血液循环。如果大脑所有的功能都停止,就不可能发生这样的状况。 瑞穗的大脑功能果然已经稍有恢复了吗?还是原本就残留了这种程度的功能,如今这些功能只是苏醒而已?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性,就是ANC的刺激活化了脊髓。关于身体的统合性问题,目前还有很多不明之处,但有人认为只要脊髓功能正常,身体就具有统合性。 但是,对佑也来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技术让瑞穗的身体日益健康,即使只是表面的健康而已,而且,播磨夫人为此喜极而泣。 如今,在这个房间所度过的时间,逐渐成为星野生活的重心。播磨董事长认同这是正式的业务工作。对星野来说,只是用磁力刺激脊髓,就可以如此自在地活动身体的实验,也充满了魅力。 但是,只要时间允许,他就希望能够在这里的原因并非如此而已。 每次让瑞穗做新的动作,或是活动了以前不曾活动过的部位,播磨夫人就会兴奋得热泪盈眶,对星野表达感谢。她每次感谢时的语气充满热情,仿佛相信他就是女儿的救世主。 为了响应播磨夫人的期待,星野不断开发新的课题,希望熏子更加感动,希望看到她喜极而泣。她充满喜悦的样子,正是他动力的来源。 星野当然知道这是一种恋爱感情,事实上,他第一次来这里看到播磨夫人时,就已经被她吸引。当时这种感觉还很模糊,但在经常出入这个家之后,这种感情也逐渐成形。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表达这种感情。因为对方是有夫之妇,而且她的丈夫是自己的老板,是老板为自己创造了目前的状况。一旦背叛老板,将会失去一切。虽然他们夫妻正在分居,但老板不可能允许自己爱上他的太太。 星野对目前的状况感到十分满足。他并不想和播磨夫人发展进一步的关系,只要能够和她一起养育瑞穗长大,共同分享喜悦就足够了。 手机发出收到信息的声音。星野拿起来一看,果然是真绪传来的信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看了内容:“正在努力工作吗?谢谢你这么忙,还抽空和我见面。不要累坏身体,晚安。” 星野想了一下,回复了信息:“谢谢你的关心,晚安。” 然后,他关了手机的电源,叹了一口气。 和川嶋真绪交往两年。在迄今为止交往的女人中,和她最合得来。真绪个性很好,脑筋也不差,听她谈论在动物医院当助理时的各种事也很有趣。 没错,真绪没有任何过错。她是一个出色的女人,能够娶到她的男人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不久之前,星野觉得自己会是那个男人。进公司后,他的生活一直以工作优先,但并不觉得不需要成家。他认为只要时间到了,自己就会结婚生子,而且认为真绪是理想的对象。 他之所以从来没有在真绪面前提过这件事,只能说是因为没有机会。星野没理由急着结婚,真绪看起来也不急。他只是很轻松地认为,早晚会有一方提起这件事,到时候再思考就好。 没想到事态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遇见播磨夫人和瑞穗之后,之前隐约设计的未来全都归零。 他至今仍然不讨厌真绪,也可以说出好几个她吸引人的优点,只是无法想象自己和她建立家庭。 因为对星野来说,目前在这里的时间成为生活中的头等大事。一旦结婚成家,就无法再这么做。 最重要的是,真绪已经不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女人了。 他觉得很对不起真绪,也知道自己很自私,但他无法欺骗自己。 所以,他很想赶快和真绪提出分手。今天晚上,他好几次想要提出分手,但最后还是说不出口。一方面是没有勇气;另一方面更因为如果真绪问及原因,自己没有自信可以说清楚。他不想提及在这个家所发生的事,不想提到瑞穗,也不想提到播磨夫人。虽然他也搞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或许可以说,自己喜欢上其他女人了,但如果真绪追问是哪里的哪个女人,自己立刻就会张口结舌、语无伦次。他很不擅长在这种事上说谎。 最近,他有时候希望真绪向他提出分手。她很聪明,不可能没发现星野的态度有问题。 他正在想这些事,听到敲门声。“可以请你帮忙开一下门吗?” 星野起身打开了门,双手端着托盘的播磨夫人走了进来。托盘上有两组茶杯,还有装了饼干的盘子。 “啊,你又烤了这种饼干吗?”星野问。播磨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上次你不是说很好吃吗?所以我昨天趁我妈照顾瑞穗的时候烤了这些。” “是吗?那我来尝尝。”星野咬着饼干,除了适度的甜味,还有淡淡的柠檬香气在嘴里扩散。 “好吃吗?” “很好吃,再多也吃得下。” “太好了,还有很多,你不要客气,这些饼干都是为你烤的。”播磨夫人说着把茶杯举到嘴边。 “谢谢。” 星野喝着红茶,偷偷地看向播磨夫人的侧脸。她正看着瑞穗。 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向她表明心迹,但星野最近开始觉得,也许这份感情并非单向,也许即使什么都不说,两个人的心也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了。 03 真绪把车子停在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打开了后车座的侧滑门。这辆小型厢型车是真绪任职的动物医院的车子,但几乎都是她在开,所以她的皮包里也有一把车钥匙。 白色的金吉拉波斯猫蜷缩在她从后车座拿下的粉红色提篮内,它的名字叫汤姆,是十三岁的公猫。因为不久之前才动了切除肛门腺的手术,所以脖子上还戴着伊丽莎白项圈。虽然还必须观察术后状况,但前天接到饲主的电话,说他们夫妻要离开东京两天,不放心把它独自留在家中,希望可以留在医院照顾。虽然平时都会婉拒类似的委托,但饲主是院长多年来的老朋友,所以这次特别通融,收留了它。原本饲主应该今天来接它回家,但又接到电话说,晚上之前都无法出门,而且不知道几点才能结束。无奈之下,真绪只能把它送到饲主家。 在玄关请饲主开门后,真绪拎着提篮上了楼。按了房间的对讲机后,立刻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门也打开了。 汤姆的妈妈——饲主太太出现了。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看起来很有气质的女人。 “啊,是川嶋小姐,谢谢你,真不好意思,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饲主太太一脸歉意,两道眉毛皱成了八字形。 “你太客气了,汤姆这几天都很健康。”真绪递上提篮。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汤姆,你有没有乖?对不起,爸爸和妈妈都不在家。”饲主太太接过提篮,对里面的爱猫说话。 “为它称了体重,比刚动完手术时轻了,但在正常的范围内,所以不必担心,希望不要让它有压力。” “好的,啊,对了,这次的费用是多少钱?” “不,不用钱。” “啊?没关系吗?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你不必放在心上,那就请汤姆多保重。”真绪鞠了一躬,离开了饲主家。 回到停车场,坐上了厢型车,发动车子,驶出了公寓,但开了一小段路之后,她踩了刹车,看着卫星导航系统。 这里是西麻布,广尾就在附近。那栋房子就在广尾。 上上个星期的星期四,她和佑也一起去吃了文字烧。时间过得很快,已经快两个星期了。那天的天气很热,最近已经完全有了秋天的味道。这段时间,虽然他们会相互传信息,但并没有见面。信息的内容也很空洞,比现成的贺年卡更加空洞无物,根本不会想要一看再看。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目的地附近。刚好有一个投币式停车场,简直就像在鼓励真绪的行为。 真绪犹豫着踩下了刹车。她换了挡,转动方向盘,倒车停进了停车位。 她用卫星导航系统确认了位置。她大致知道那栋房子的位置,在记住目前地点和那栋房子的位置关系之后,她关掉了引擎,下了车,锁上车门后迈开步伐。 我到底想干什么?我想去那栋房子干什么?佑也今天也许也在那里。既然那是他的工作,他在那里也很正常。自己想要确认这件事吗?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不,更何况自己要怎么确认? 她不断地问自己,却不知道答案,但还是无法停下脚步。她在熟悉的街角转弯,继续往前走。 虽然白天的感觉不太一样,但的确是那天晚上出租车经过的路。真绪放慢了脚步,内心有点儿发慌。 接着—— 那栋房子出现在视野左侧。欧式的房子周围种着树木,记忆中,墙壁接近漆黑色,但现在发现是明亮的茶色,屋顶是红色。 她沿着米色的围墙来到大门前,停下了脚步。因为颜色和记忆中不同,她担心是否错了,但并没有错。铁门上的装饰和那天晚上看到的相同,而且门牌上写着“播磨”。 她看向房子。长长的通道前方是玄关的门,那天晚上透出灯光的窗户拉起了窗帘。 佑也今天也在里面吗?他在这栋房子里,守护着什么吗? 门柱上装了对讲机。如果自己按门铃会怎么样?屋内的人问“是哪一位?”时,自己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自己是星野佑也的女朋友,他今天有没有来这里? 她摇了摇头。自己当然不可能这么做,这简直就像是跟踪狂。如果被佑也知道,一定会觉得很可怕,搞不好会讨厌自己。 回家吧。她想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真是鬼迷了心窍。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请问是有事要找我家吗?” 真绪惊讶得心跳都快停止了,回头一看,一个鹅蛋脸的女人满脸讶异地站在那里。她穿着灰色洋装,外面套了一件淡粉红色的开襟衫,气质出众,镇定自若的感觉,一看就知道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不,并没有特别的事,只是听朋友提过这里……”说出口之后,她感到后悔不已。早知道应该说刚好路过,看到房子很漂亮,就忍不住张望了一下,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你的朋友是?”果然不出所料,那个女人追问道。 真绪根本无法掩饰,如果说的谎不合理,自己的处境会更难堪。 “呃……是一个姓星野的人。”她小声回答。 女人松开了微微皱起的眉头,点了点头说:“哦,原来是这样。你也是播磨科技的人吗?” “不,并不是……”真绪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飘忽起来。 那个女人露出似乎察觉了什么的表情问:“你该不会是他的女朋友吧?” 那个女人一猜就中。真绪慌了手脚,拨了拨刘海,小声地回答:“嗯,差不多吧。” 真绪似乎看到女人的眼睛深处一亮,接着露出几乎可以称为妖媚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啊,星野先生从来没有提过他有女朋友,我还以为他没有女朋友呢。不过,像他那么英俊潇洒的人,没有女朋友才奇怪吧。” 英俊潇洒的人。这种说法让真绪有点儿在意。这是什么意思? “请问……他经常来这里吗?” “对啊,差不多两三天来一次,但今天不会来。” “这么频繁……” “星野先生没有详细告诉你在我家做什么吗?” 真绪摇了摇头说:“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是这样啊。”女人小声嘀咕后想了一下,然后再度对真绪露出微笑。 “如果你时间方便,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我来告诉你,星野先生在我家做的事。” “可以吗?但他说是高度机密的业务。” “高度机密……这的确不是可以逢人就说的内容,但让你知道没关系。”女人打开了大门说,“请进。” “打扰了。”真绪说着走进大门内。 “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女人在关上大门时说。 “哦……我姓川嶋,川嶋真绪。” “真绪,真是好名字。请问怎么写?” 真绪回答说,是真实的真,头绪的绪。女人听了之后,又说了一次:“真是好名字。” “请问……你是播磨董事长的夫人吗?”真绪鼓起勇气问道。 “对。”女人点了点头,然后告诉真绪,她叫熏子。 “夫人的名字也很好听。” “谢谢。”董事长夫人说完,沿着石板通道走向玄关。真绪对着她的背影说:“那个……”播磨夫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我刚才说,是从男朋友口中听说这里的事是骗你的。其实是我很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所以跟踪了他。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来这里的事,如果你认为不想牵扯这么麻烦的事,请你告诉我。我马上就离开,但请你不要告诉他。”真绪直直地站在那里说。 播磨夫人面无表情,有点儿不知所措地听着她说完,立刻嫣然一笑。 “我知道了,那就不告诉星野先生,我并不觉得麻烦,这很常见。”说完,她再度走向玄关。 播磨夫人打开门,对真绪点了点头,示意她进屋。“打扰了。”真绪打了一声招呼后,走进了屋内。 门厅很宽敞。门厅旁是楼梯,因为是挑高空间,所以天花板很高。有淡淡的香料味道。是芳香精油吗? 门厅旁的房间门打开了,一个像是读幼儿园年纪的男孩走了出来。他的一双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男孩可能以为妈妈回来了,所以出来迎接,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那里,似乎很惊讶。 “我回来了。你有没有乖?”播磨夫人问。但男孩脸上的表情仍然很僵硬,露出警戒的眼神看着真绪。真绪对他打招呼说:“你好。”他也没有反应。 这时,另一个人走出了房间。这次是个子矮小的白发老妇人,她也发现了真绪,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真绪向老妇人鞠了一躬。 “有客人啊。” 播磨夫人说,“等一下会向你解释,妈妈,你可不可以带生人去客厅?” “哦,好啊好啊。”应该是播磨夫人母亲的老妇人握着男孩的手,“小生,和外婆去那里玩游戏。” “我想搭积木。” “搭积木吗?嗯,好啊好啊。” 老妇人牵着男孩的手,消失在走廊深处。 “请进来吧。”播磨夫人说。 “打扰了。”真绪脱了鞋子走进屋内,但不知道该走去哪里,所以站在原地。 播磨夫人走向刚才那个男孩走出来的那道门。 “星野先生每次都进去这个房间,说起来,这里是他工作的地方。” 真绪吞着口水。果然没有猜错。那天晚上看到亮着灯的窗户,应该就是这个房间。当时他就在这里。 “川嶋小姐,”播磨夫人注视着真绪的脸说,“我想要让你见的人就在这个房间。你愿意见她吗?” 播磨夫人的眼神很认真,真绪有点儿不知所措,忍不住紧张起来。她感到害怕,但事到如今,不能逃走。 “愿意。”她收起了下巴。 “那就请进。”播磨夫人打开了门。 真绪诚惶诚恐地走向那个房间。芳香精油的香味似乎就是从这个房间散发出来的。 那是一间很宽敞的西式房间,真绪最先看到放在窗边的大泰迪熊。接着看到泰迪熊前有一张小床,铺着花卉图案的床单。 然后她才注意到粉红色的椅子。那张椅子绝对不小,反而大得有点儿不适合称为椅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并没有进入真绪的视野。 一个女孩坐在椅子上。女孩的年纪大约读小学低年级,长得很可爱,刘海剪得很整齐的发型很适合她。她睡着了,闭着眼睛,睫毛显得特别长。 “她是我女儿,”播磨夫人说,“请你再靠近一点儿。” 真绪慢慢走过去,立刻发现了一件事,刚才以为是椅子的东西,其实是担架型的特殊轮椅,而且女孩的鼻子插着管子。真绪知道那是补充营养的鼻胃管。 “我女儿因为溺水,已经沉睡超过一年了。医生说,她可能不会再醒过来了。” 真绪惊讶地转头看着播磨夫人。“这该不会……”她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下去。 “没错。”播磨夫人嘴角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说她是植物人,你可能比较清楚。但医生认为她甚至称不上是植物人。” 真绪想到“脑死”的字眼,但没有说出口,看着轮椅上的女孩:“她看起来完全……” 这句话并不是奉承。因为无论气色和皮肤,都和健康的孩子无异,而且即使穿着衣服,也知道她的体格并不差。 “经过了很多人的努力,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生命力,所以能够维持目前的状态。对这个孩子来说,星野先生的努力更是不可或缺的。” “他做了什么?”真绪问。 “好吧,”播磨夫人露出一丝迟疑的表情偏着头后小声嘀咕,“也许该让你目睹一下。川嶋小姐,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在外面等一下?” “啊?我要出去吗?” “对,只是一下子而已。” 真绪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按照播磨夫人的要求走了出去。她等在门外,很快就听到播磨夫人说:“请进。” 她再度走进房间,看到播磨夫人坐在椅子上。她前方的桌子上排放着复杂的仪器,刚才这些仪器用布盖了起来。 真绪将视线移向轮椅上的女孩。她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但其实稍有不同。她的背上有几条电线,连在桌子的仪器上。 女孩仍然闭着眼睛,面对真绪的方向,手臂放在轮椅的扶手上。 “先让她打招呼。”播磨夫人说着,按了仪器的某个地方。 下一刹那,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女孩放在扶手上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然后放回原位。真绪差一点儿叫出来,但好在忍住了。 “虽然星野先生说会有危险,所以他不在的时候不要使用,但这种程度应该没有大碍。”播磨夫人抬头看着真绪,“你似乎真的很惊讶。” 真绪按着自己的胸口,调整着呼吸说:“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啊,我用星野先生开发的最新技术,活动了我女儿的手。多亏了星野先生,让我女儿身上很多肌肉都可以活动,也逐渐恢复了健康,现在骨质密度也几乎是正常值。”播磨夫人满脸得意,然后又继续说道,“星野先生是我们的恩人,是我女儿的上帝,也是她的第二个父亲。” 真绪想不到该说什么,注视着闭着眼睛的女孩,茫然不知所措。 播磨夫人站了起来。“真对不起,我请你来喝茶,却连茶都没倒。”说完,她走出了房间。 真绪仍然愣在原地,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植物人。不,脑死。这种人能够动吗?播磨夫人刚才说,星野让她女儿可以活动。星野两三天来这个房间,活动女孩的身体。 他在这里是上帝,是女孩的第二个父亲—— 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她暗自纳闷,向女孩靠近一步。 女孩的右手像刚才一样举了起来,然后又放回原位。 一阵寒意贯穿真绪的背脊,她忍不住发出轻声尖叫。 她转身离开了房间,来到刚才脱鞋子的地方,穿上球鞋,立刻冲了出去。她冲向大门时,想起了男友的脸。 佑也,那就是你守护的世界吗?那个世界的前方是什么? 04 “应该是回声现象。” 听到星野这么说,正在为瑞穗脱下白色训练服,换上格子图案睡衣的熏子停下了手,回头看着他:“回声?有这种现象吗?” “目前还不是很清楚,”星野拿起桌上的茶杯,“因为这是用磁力刺激使神经产生微小的电流,借此活动肌肉,在刚结束时,运动神经处于活化的状态,所以微小的刺激就会产生反射,有可能会重复相同的动作。这就是回声现象。” “没办法预防吗?” “不,只要修改程序,应该就可以改善,但发生回声现象有什么问题吗?” “不,并没有问题,只是觉得很奇怪。” “呵呵呵。”星野笑了起来,“没有操作控制器,瑞穗就突然做出和之前相同的动作,可能会有点儿被吓到吧?” “有一点点,我一时以为是瑞穗自己动了,但随即告诉自己,不可能有这种事……”熏子让瑞穗躺在床上,帮她调整姿势后,回到桌子旁。 “我之前应该告诉你,会有这种可能性。怎么办?修改程序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星野说。 熏子摇了摇头:“不需要,我以后不会随便动仪器了。” “好,这样比较好,那就拜托了。”星野眯起眼睛,喝着红茶。 熏子也伸手拿起杯子。当初与和昌结婚时,朋友送了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作为贺礼,以前都放在碗柜内作为装饰品,如今都拿来喝茶。 “但是,”星野开了口,“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我在想,夫人为什么会想要一个人操作仪器?我记得之前曾经叮嘱过,我在的时候才能为瑞穗做训练,否则会有危险。” “对不起。”熏子坐着鞠了一躬,“因为我和瑞穗在一起时,突然想要让她活动一下……心想让她的手上下摆动一下应该没问题。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 星野点了点头。 “等数据齐全,程序完成之后,夫人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操作。在完成之前,请再稍微忍耐一下。” “好。”熏子回答后,看着床上的瑞穗。 她回想起两天前发生的事,同时想起了川嶋真绪的表情。 当熏子端着为她泡好的茶走回房间时,发现只有瑞穗独自在房间内。去玄关一看,发现川嶋真绪的球鞋不见了。熏子觉得她不可能不告而别,所以等了一阵子,却没有看到她再回来。 熏子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了。即使临时有急事,也该打声招呼。既然是星野的女朋友,至少应该有这种程度的常识。 熏子回到瑞穗的房间,决定拆下仪器,但在此之前,想要让瑞穗再动一下。她就像刚才表演给川嶋真绪看时那样,举起了瑞穗的右手,然后放了下来。瑞穗出色地完成了动作。 “你越来越厉害了,做得很好。” 熏子对瑞穗说完,关掉了装置的电源,然后用布盖了起来,但并不是为了防止灰尘,而是不喜欢电子仪器冷漠的感觉。正当她准备把线圈——磁力刺激装置从瑞穗身上拆下来时,瑞穗的右手轻轻抬了起来,然后又放回了原位。熏子倒吸了一口气,看向已经盖上布罩的装置。她以为自己忘了关掉电源,但电源已经关掉了。 她注视着双眼紧闭的女儿。该不会发生了奇迹吧——这种想法掠过她的心头,但立刻消失了。虽然觉得可惜,但最好还是不要这么想。在使用这个装置之前,瑞穗的身体就会突然动一下。是进藤医生用冷漠的口吻说,那纯粹只是反射现象而已。 星野刚才的说明,让她完全了解了。回声现象,也许该记住这个名词。否则下次再发生相同的情况,可能会吓到不知情的人。 没错,川嶋真绪应该看到了这个现象,在熏子泡红茶时,她应该看到瑞穗的右手因为回声现象动了起来,所以她吓得逃走了。 真是没礼貌的女人。我女儿还活着,动一下手,有什么好害怕的? 但是,熏子决定以后不再随便在陌生人面前活动瑞穗的身体。不久之前,和昌难得带了他父亲多津朗来家里,于是让多津朗看了瑞穗举起双手的样子。没想到公公一脸错愕地愣了半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然后对和昌说:“我无法苟同这种事。” 和昌问他为什么,多津朗面色凝重地注视着孙女的脸说:“因为我觉得用电力操作来活动人的身体,是对神的亵渎。” 这句话把熏子惹火了,她用力呼吸后说:“用电力操作?为什么?随时活动卧床不起的孩子手脚,为他们翻身,是日常的照护工作,现在只是让瑞穗靠自己做这些事,为什么是对神的亵渎?更何况这项技术是和昌的公司,也是爸爸你以前担任董事长的公司所研发的,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多津朗被熏子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到了,慌忙辩解说:“我刚才说是对神的亵渎,实在是言重了。因为太了不起了,所以我很惊讶。”和昌也出面解释,向熏子道歉说是他的错,他应该先向父亲说明情况。 之后,多津朗听了熏子与和昌的说明,也了解到这个装置的训练对维持瑞穗的健康发挥了多大的作用。临走时,多津朗露出温柔的眼神看着瑞穗说:“瑞穗,你要好好训练。” 但是,并不是每个人的想法都能够像多津朗那样开放。不,多津朗也许只是在儿子和媳妇面前假装接受,更何况像川嶋真绪这种外人,很可能感到毛骨悚然。 星野喝完了红茶,把茶杯放回了茶托,看了一眼手表后说:“那今天就先到这里。” 熏子也看向墙上的时钟,七点刚过。他来这里约两个小时了。 “如果不赶时间,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餐?不过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菜可以招待你。” 这是熏子第一次邀他留下来吃饭。星野听到熏子的话,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不……这太不好意思了。”星野说着轻轻摇了摇手,但熏子没有错过他脸上浮现的喜色。 “你不必客气,还是已经有其他安排?约会吗?” “没有没有,”星野摇着头,“才不是这样。” “真的吗?星野先生,你不是假日也来我家加班吗?所以我很担心你连约会的时间也没有。” “什么约会……”星野的眼神飘忽之后,瞥了熏子一眼说,“我没有这种对象。” “啊?怎么可能?” “是真的,”星野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真的没有。” “那就好,如果因为我,剥夺了你和心爱的女朋友相处的时间,我心里会很过意不去。” “完全不必担心。”星野低头嘀咕道。 “既然这样,就务必留下来吃晚餐,我去跟我妈说,请她准备一下。”熏子说完,站了起来。 “啊,那个,这……”星野也站了起来,“非常感谢,但我还要回公司处理一些工作。我刚才中断了手上的工作来这里。” 熏子皱着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是这样啊,真对不起,特地为了瑞穗过来。” “别这么说,这是我的工作,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谢。”熏子说完,打开了衣柜,拿了星野挂在衣架上的上衣后,说了声,“来吧。”打开上衣,让星野穿上。 “啊,谢谢……”星野诚惶诚恐地背对着她,把手伸进上衣袖子。 熏子像往常一样送星野到玄关。星野用鞋拔穿上皮鞋后,右手拎着皮包,恭敬地鞠了一躬说:“那我就告辞了,我后天再来。” “辛苦了,路上请小心。” “谢谢。” 星野转身把手伸向门把,但在推开门之前转过头。 “怎么了?”熏子微微偏着头。 “不,那个……”他舔了舔嘴唇,“下次务必让我有机会一起吃晚餐,虽然这样说听起来脸皮很厚。” 熏子瞪大眼睛,微微吸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什么要求?你喜欢吃什么?” “我哪敢提什么要求。”星野微微红了脸,“什么都可以,我不挑食。” “那我一定要设计很棒的菜色。啊,但我这么说,你就会期待,真伤脑筋。” “不,真的什么都好,你不必担心。那我就告辞了。”星野再度鞠了一躬,开门走了出去。 熏子锁好门之后,回到了瑞穗的房间。打量了女儿熟睡的脸庞后,她将视线移向窗外,看到身穿西装的星野正走向大门。 那个年轻的贡献者—— 自己当然不可能轻易放手。因为还需要他为瑞穗做很多事,希望他的生活中没有任何其他需要优先的事。 川嶋真绪该怎么办?因为她必须隐瞒跟踪的事,所以不可能告诉星野她来过这里。但是她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在这里干什么,也知道自己的男友在这里被像上帝一样崇拜。 而且,她一定深切体会到,自己踏进了一个不该涉入的世界。 星野说他没有女朋友,熏子期待在不久的将来,这句话不再是谎言。虽然她内心产生了一丝愧疚。 第四章 上门朗读的人 01 熏子刚为瑞穗的长发绑好马尾,门铃就响了。熏子很喜欢为女儿梳这个发型,她觉得这个发型最好看,但仰躺在床上时很不方便,所以平时很少有机会梳这个发型,像今天这样,需要长时间坐着和别人见面时,即使多花一点儿时间,她也想为瑞穗绑一个可爱的发型。 熏子拿起装在门旁的对讲机:“哪一位?” “午安,我是新章。”对讲机中仍然是那个没有起伏的声音。 “请进。”熏子说完,按下了大门的解锁开关,回头看着瑞穗。她今天穿着格子短袖衬衫和迷你裙,虽然闭着眼睛,但身体坐得很直,脖子也很挺。因为轮椅的辅助,让她可以维持这样的姿势,当然也是因为瑞穗的肌肉和骨骼状态不错,才能够做到。 熏子走出房间,在门厅换了拖鞋,打开玄关的门锁开了门。 新章房子站在门口。她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裙子,一头黑发盘成发髻,背着一个很大的黑色背包,对着熏子鞠了一躬。 “我们正在等你,谢谢你每次辛苦上门。”熏子说。 “应该的。”新章房子简短地回答,她的嘴巴几乎没有动,眼镜后方的眼睛也没有动,“瑞穗的情况还好吗?” “托你的福,最近都很稳定,和上个星期一样。不,可能比上星期还好一点儿。” “那就太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她在说这句话时,嘴角才终于有一丝像是笑容的表情,但随即恢复了没有表情的脸。她今年四十岁,虽然脸上的妆不浓,但几乎看不到皱纹,也许就是因为她很少做任何表情。 “请进。”熏子说。 “打扰了。”新章房子说完,走了进来。 新章房子知道瑞穗在哪里,立刻敲了敲旁边房间的门。里面当然没有回答。她明知道不会有响应,仍然先敲门。每次都这样。 “瑞穗,我进去喽。”说完,她打开了门,走进房间。熏子也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新章房子面对着坐在轮椅上的瑞穗说:“午安,你妈妈说得没错,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她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后坐了下来,“今天我带了你应该会喜欢的书,是关于魔法和动物的故事。” 新章房子从肩膀上拿下背包,从里面拿出绘本,把封面展示给瑞穗。 “瑞穗,你闭着眼睛,所以可能看不到。封面上画了紫色的花和茶色的小狐狸,花的名字叫风吹草,那是一种会变魔术的神奇花朵。这本绘本就是关于风吹草和小狐狸的故事。”她把绘本对着瑞穗,翻开了封面,“在一个地方,有一只小狐狸饿坏了。小狐狸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头晕眼花,连路都走不动了。这时,小狐狸听到有人在对它说话。哎哟,真是可爱的小狐狸啊。原来是一个女孩。女孩似乎发现小狐狸饿坏了,从口袋里拿出饼干送给小狐狸。小狐狸咬了一口,发现饼干真好吃啊。小狐狸转眼之间,就把饼干吃光了,浑身立刻有了满满的力气。女孩看到之后对它说,太好了,然后就离开了。”熏子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走出了房间,然后又静静地关上门,但是,她没有立刻去客厅,而是站在原地偷听。 她听到新章房子的声音。 “小狐狸很想再见到那个女孩,这时,它看到一张布告,上面写着要在城堡里举行派对。看到布告上画的公主,它太惊讶了。因为那就是送它饼干的女孩。只要参加派对,就可以见到那个女孩。但是狐狸不能进城堡去。怎么办?怎么办呢?小狐狸很伤脑筋,就去找它的好朋友风吹草商量。风吹草对它说:‘小狐狸,别担心,我可以把你变成人。’然后就使用了魔法。结果呢?小狐狸——” 熏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今天没问题,即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新章房子也会继续朗读。 还是她发现自己走出房间后在偷听? 很难说。等一下再确认一次—— 走进厨房后,用水壶烧了水,把茶杯放在烹饪台上,从柜子里拿出大吉岭茶叶。 两个月前,瑞穗升上了特殊教育学校的二年级。因为是去年四月入学,所以这也是很正常的事,然而,对瑞穗来说,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并非理所当然。 一年级的班主任是米川老师。那位三十五六岁的女老师很亲切善良。 瑞穗无法像其他学生一样去学校上课,所以采取了上门辅导的方式。由老师来到家里,配合学生的情况授课,所以在入学之前,曾经和校方多次沟通,也因此和米川老师见过几次面,但即使得知了瑞穗的状况后,也没有显得不知所措。她说以前也曾经多次负责情况类似的学生。 “我们可以在多方尝试后,发现瑞穗喜欢的事,一定能够做到!”米川老师的脸上充满自信。 米川老师来家里第一次看到瑞穗时,觉得她根本不像是有障碍的孩子。 “感觉就像是健康的孩子睡着了,真是太惊讶了。” 她的感想让熏子感到骄傲,也觉得她说得没错。因为自己正是这样照护、训练瑞穗。瑞穗真的睡着了,只是没有醒来而已。 每个星期上门辅导一次。米川老师对瑞穗尝试了各种方法。对她说话、触摸她的身体、让她听乐器的声音,还播放音乐。瑞穗的身体随时都连着好几个显示生命征象的仪器,米川老师特别注意观察瑞穗的血压、脉搏和呼吸频率,她似乎想要努力发现瑞穗的身体有何反应。 “即使在意识障碍的状态下,仍然有潜在的意识。”米川老师对熏子说,“听说曾经有一个女孩子,每天在陷入植物状态的男生耳边说,等你好起来,就让你吃寿司。不久之后,男生奇迹似的苏醒了,你猜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说想吃寿司,但他完全不记得曾经有人对他这么说。你不觉得太神奇了吗?” 米川老师说,即使瑞穗现在没有意识,呼唤她的潜意识很重要。 熏子不由得感到佩服。因为她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基于信念说这些话。熏子虽然感到佩服,但并没有感动,是因为并没有完全相信米川老师,怀疑米川老师内心是不是觉得自己接到了一个烫手山芋。呼唤瑞穗的潜意识很重要——既然她这么说,那倒来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熏子内心甚至萌生了这种有点儿坏心眼的想法。 但是,回想起米川老师之后努力的情况,熏子不得不在内心对当初曾经产生怀疑向她道歉。她真的很努力。虽然瑞穗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但她绝不轻言放弃,即使某些征兆只是反射的结果,她也觉得“瑞穗可能喜欢这个”,锲而不舍地反复敲玩具鼓测试。 熏子不得不承认,瑞穗遇到了一位优秀的老师。正因为如此,所以听到二年级要换老师时,熏子内心失望不已。一问之下才知道,米川老师身体出了状况,暂时无法回学校任教。 新章房子接替了米川老师的工作。熏子对她的第一印象,觉得她是一个安静而不起眼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话也不多,从来不曾像米川老师一样,表达自己的方针和信念。有时候熏子问她,她却反问熏子:“你希望采取怎样的教育方针?” “教育的事,全权交给老师。”熏子回答后,又补充说,“米川老师的辅导很出色,所以很希望能够继续采用她的教育方针。” 新章房子面无表情地轻轻点了点头,只回答说:“我会考虑。”她并没有回答:“我知道了。”这件事让熏子很在意。 但是,刚开始时,新章房子也和米川老师一样,触摸瑞穗的身体,让她听各种不同的声音,也和米川老师一样,注意观察瑞穗的生命征象。但从某个时期开始,变成了整天都读书给瑞穗听。大部分都是以幼儿为对象的绘本,有时候也会说一些稍微复杂的故事。 “你认为朗读适合瑞穗吗?”熏子曾经问她。 新章房子微微偏着头回答:“我不知道是不是适合,但我认为这么做最恰当。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再考虑其他方法。” “不,没这回事……那就拜托你了。”熏子在鞠躬的同时,暗自思考适合和恰当到底有什么不同。 过了一阵子之后,熏子像今天一样,离开房间去泡红茶。当她端着放了茶杯的托盘回到房间门口时,可能离开的时候门没有关好,所以还留了一条缝。她一只手拿着托盘,另一只准备去开门时,从门缝中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新章房子并没有在朗读。她把书放在腿上,看着瑞穗不说话。从背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熏子觉得她的背影很空虚。 做这种事也是白费力气—— 即使朗读给她听,她也听不到。她根本没有意识,也不可能恢复意识—— 熏子觉得新章房子内心一定这么认为。 她拿着托盘,沿着走廊轻轻走回客厅前,打开门之后,故意大声关上了门。然后走路时发出很大的声音,缓缓走去那个房间,再度听到了新章房子朗读的声音。 从此之后,她对新老师产生了怀疑。 这个女人是真心投入瑞穗的教育工作吗?她有这个意愿吗?是不是因为工作,所以才不得不上门?内心是不是很不愿意?是不是觉得对着脑死的女孩朗读很愚蠢? 熏子很想了解新章房子的内心,想知道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持续朗读。 熏子把飘着大吉岭红茶香气的茶杯放在托盘上,走出了厨房。客厅的门敞开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在走廊上,努力不发出脚步声,听到瑞穗的房间传来新章房子的声音。 “怎样才能救公主一命呢?科恩问医生,医生回答说,只有风吹草的花才能救公主的病,但那是很珍奇的花,很难找到。科恩听了,立刻冲出城堡。他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终于来到了风吹草生长的地方。风吹草一看到他,立刻问他:‘小狐狸,你怎么了?’但是科恩听不到风吹草的声音,他一把抓起风吹草,连根拔起。”熏子打开门,走进了房间,但新章房子并没有停止朗读。 “科恩的身体立刻被一阵烟雾包围,当他回过神时,已经变回了原本的小狐狸。魔法失效了。小狐狸慌忙把风吹草放回地上,但已经来不及了。花枯萎了。对不起,风吹草,对不起。小狐狸哭着道歉,哭了很久很久。那天晚上,有人敲公主房间的窗户,仆人打开窗户,却看不到人影,但看到一朵风吹草的花。虽然那朵花救了公主一命,却没有人知道是谁把花送来的。” 故事结束了。新章房子合起了绘本。 “虽然有点儿哀伤,但故事好美。”熏子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知道内容吗?” “我大致听到了。被魔法变成人类的小狐狸好像见到了公主。” “是啊,他们变成了经常一起玩的好朋友,没想到公主病倒了。” “因为太受打击,所以小狐狸忘记了魔法的事,结果做了蠢事。失去了好朋友风吹草,也见不到公主了。” “虽然是这样,但真的是愚蠢的行为吗?” “你的意思是?” “如果小狐狸什么都没做,公主就会死。风吹草终究是植物,早晚会枯萎,魔法也就同时失效了。小狐狸早晚会失去双方,但公主的性命因此得救了,所以不觉得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熏子察觉了新章房子的意图,接着说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既然是早晚都会失去的生命,应该在还有价值的时候,帮助其他有可能救活的生命,是不是?” “我认为也可以这么理解,只是不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有没有想这么多。”新章房子把书放进皮包后,看着桌子说,“好香啊。” “趁热喝吧。” “谢谢。”新章房子转向桌子的方向,“但是,下次请不要费心张罗了。之前我一直没机会说,很抱歉。” “只是泡杯茶而已。” “不,我希望妈妈也能够一起听故事,因为我希望你了解,我朗读了什么书给瑞穗听。” 她可能对刚才她在读风吹草和小狐狸的故事时,熏子中途离开感到不满。原来那个故事不是读给几乎是脑死状态的儿童听,而是想要读给家长听的。 “好,那下次就这么做。”熏子挤出笑容回答。 02 滴答。冰冷的东西滴在鼻尖,门胁五郎忍不住叹着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从放在旁边的皮包内拿出透明雨衣。 其他成员也纷纷讨论,果然下雨了。 今年五月很闷热,很担心就这样进入夏天了。没想到进入六月之后,气温不再上升。真是太好了,这样站在街头不至于太辛苦。没想到刚松了一口气,就提早进入了梅雨季节。下雨是街头募款的天敌。今天在上街之前,还在讨论到底要不要停止活动,但上网查了天气之后,发现降雨量并不大,最后决定继续进行。刚好有十名义工参加今天的募款活动,正午过后,站在车站前的天桥旁,对着马路大声叫喊时,天气还只是有点儿阴沉而已,没想到还不到三十分钟,就下起了雨。 所有成员都在相同的T恤外穿了透明雨衣。T恤上印着江藤雪乃满面笑容的照片,在贴着相同照片的募款箱上也罩上了塑料套后,再度开始募款。门胁左手拿着写了“雪乃拯救会”的旗帜,右手抱着装了宣传单的盒子。 “那就好好加油!” 听到门胁的激励,其他九个人回答:“好!”除了他以外全都是女人。非假日的白天,很难拜托有工作的男人来支持活动。 天气不稳定时,捐款的人数就会急速减少。不光是因为路上的行人减少,雨伞是很大的原因。因为要撑伞,所以占用了一只手。在这种状态下从皮夹里拿零钱很麻烦,即使想要捐款,也会想着改天再说。而且雨伞挡住了视线,行人可能根本没看到有人在街头募款。 这种时候,只能靠大声宣传。门胁用力深呼吸时,站在他身旁的松元敬子用响亮的声音对行人说:“敬请伸出援手。住在川口市的江藤雪乃因为罹患严重的心脏疾病而深受痛苦,请伸出援手,协助雪乃去国外接受心脏移植手术。零钱不嫌少,请各位踊跃捐款。” 松元敬子的宣传很快就发挥了效果,刚好路过的两名粉领族中的一人停下脚步,拿出皮夹走了过来。另外一个女人似乎也不甘示弱,虽然不是很愿意,但也跟着捐了款。 “谢谢。”门胁说着,向她们递上了宣传单。宣传单上也印了江藤雪乃的照片,并记录了她的病情和迄今为止的情况,但那两个女人轻轻摇了摇手,没有接过宣传单就离开了。她们捐了款,却不是对活动的详细内容有兴趣,可能只是觉得默默经过有点儿过意不去。在刚开始进行募款活动时,门胁对捐款人的这种反应难以释怀,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利用人性的弱点。 但在活动开始一个星期后,就不再思考这些事。因为他发现募款的金额和原本预计的数字相比,简直微乎其微,没时间计较这么多,所以和其他成员讨论后,决定不去猜测捐款人的心情,只要专心募款就好。 当然,有很多人都是纯粹基于善意捐款,也经常有人鼓励他们:“好好加油!”甚至有人送饮料和食物给他们。遇到这些亲切的民众,之后吆喝时也会格外有精神。 “门胁先生,”松元敬子小声地叫着他,“你不觉得那个人有点儿怪怪的吗?” “啊?在哪里?” “那里。马路对面不是有一家书店吗?就是站在书店门口的那个人。啊,不行,你不要盯着那里看,因为她正看着我们。” 门胁假装不经意地观察周围,然后看向松元敬子说的方向。的确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戴了一副眼镜,因为只是瞥了一眼,所以没看清楚她的长相,但从整体的感觉判断,应该四十岁左右。 “穿着藏青色开襟衫的女人吗?” “没错没错。” “她怎么了吗?” “总觉得有点儿毛毛的,她从刚才就一直看着我们,已经看了超过十五分钟。” “可能正在等人,刚好看向这个方向,也可能只是脸朝向我们,但其实是在看走上天桥楼梯的人。” “绝对不是。”松元敬子摇了摇头后说,“啊……非常感谢您的支持。”她用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开朗声音说道。因为一位老妇人走过来捐了款。 “谢谢。”门胁也递上了宣传单。那位老妇人接下了宣传单,而且还慰问道:“下雨天还在募款,真辛苦。” “不,一点儿小雨算不了什么。”门胁说。 “各位多保重,别累坏了。”老妇人说完,转身离去。门胁在目送老妇人离去的背影时,看向书店的方向。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 “她还在那里。”门胁小声嘀咕。 “对不对?门胁先生,你刚才可能没注意到,她刚才过来捐过款。” “啊?是这样吗?什么时候?” “十五分钟以前啊,捐款之后,从山田小姐手上拿了宣传单,然后就走去书店门口,一直看着这里。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原来是这样啊,但这种事不必在意,感觉这个人很不错啊,也许就像刚才的老太太一样,很担心我们冒雨在这里募款。” “门胁先生,你的想法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好人。我相信你应该很清楚,有不少人对我们在做的事持批评的态度。” “这我当然知道,但她刚才不是捐款了吗?” “她的确把东西放进了募款箱,但不一定是钱啊。” “不是钱,那又是什么?” “不知道,搞不好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像是蟑螂之类的。” “蟑螂?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东西?” “我只是打一个比方,等一下打开募款箱时,要特别小心。”松元敬子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 门胁再度斜眼偷瞄女人所在的方向,没想到那个女人不见了。他告诉了松元敬子。松元敬子四处张望:“她去了哪里?突然不见了,也让人很在意。” 结果,那天因为雨越下越大,募款活动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收拾完东西,门胁准备和其他成员一起离开时,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请问……”那个人开了口,门胁看到她的脸,忍不住有点儿惊讶。因为就是刚才站在书店门口的那个女人。 “可以打扰一下吗?”那个女人客气地问道。 松元敬子似乎也发现了那个女人,停下脚步,满脸诧异地看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门胁问道。 “请问今天在这里参加募款活动的人,全都认识吗?” 门胁偏着头纳闷:“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各位都是希望做移植手术那个女生和她父母的朋友吗?” “哦。”门胁点了点头,他终于了解了那个女人想问什么。 “有人是,像我就是他们的朋友,但也有很多人与雪乃、江藤夫妻并没有直接的关系,都是在朋友和熟人的邀约之下,一起参加募款活动。” “是这样啊,真的很了不起。”女人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道。 “谢谢,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只是在想,不知道完全无关的人,能不能参加这种活动。” “当然竭诚欢迎,因为参加的人数越多越好。”门胁说完后,注视着她的脸问,“啊?你该不会愿意协助我们吧?” “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协助,只是希望尽点儿力……” “原来是这样,早说嘛。”门胁看向仍然站在那里的松元敬子,“这位小姐想要加入我们,你们先回办公室统计,我等一下就回去。” 松元敬子听了他的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露出稍微放松了警戒的表情看了那个女人一眼说:“那就一会儿见。”转身去追其他人。 门胁将视线移回那个女人身上:“你时间方便吗?如果有时间,我可以稍微向你说明一下。” “我的时间没问题。” “那我们来找一个可以安静聊天的地方。” 门胁迈开步伐,开始物色地点,但他并不打算找咖啡店,最后决定坐在公车站候车亭的长椅上。因为候车亭有屋顶,所以不会淋到雨。 “因为我穿这个,所以不能去咖啡店。”门胁用指尖抓着身上的T恤,“这不是很引人注目吗?如果穿着这个走进餐饮店,很快就会有人在网络上写什么原来这些人用募款募到的钱吃吃喝喝,或是既然有钱去餐厅吃饭,为什么不把这些钱拿去捐款。所以有人在参加完募款活动后,就会马上换衣服,但我会尽可能穿在身上。老实说,穿这种T恤有点儿丢脸,但我还是尽可能忍耐,因为我希望更多人了解雪乃的事。” “果然很辛苦。” “和雪乃与江藤夫妻相比,这点儿辛苦算不了什么。”门胁说完,看向那个女人,“你以前就知道我们拯救会吗?” 女人点了点头。 “我是从新闻上知道的,之后看了你们的网站,也知道你们今天的募款活动。”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了解大致的情况?” “对,我知道名叫雪乃的女生如果不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就无法存活,我记得她得的是……” “扩张型心肌病变。听说她在两岁时发病,之后靠持续服药过着正常的生活,但去年病情突然恶化,如果不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就无法存活。” “我也听说是这样,而且因为小孩子很难在国内找到器官捐赠者,所以只能去海外移植,只是金额相当庞大。我看到金额时吓了一大跳。” “谁看到两亿数千万日元的金额都会吓一跳。”门胁第一次听到时,也吓到腿软。 “有办法募到这么庞大的金额吗?” “无论如何都必须募到,现在有网络,和以前相比,募款活动方便多了。你只要上网查一下就知道,有好几个团体曾经在短时间内就募到了差不多的金额。没问题,我们也一定可以做到。” “啊,对了。”门胁说着,拿出了名片。那不是他本业的名片,而是身为“雪乃拯救会”代表的名片,上面有办公室的联络方式。 “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会请负责的同事和你联络。” 女人接过他的名片,沉默了片刻。 “我很想尽一份心力。这么年幼的孩子深陷痛苦,很希望能够帮一点儿忙,但因为我白天要工作,所以只能参加你们星期天的活动,这样也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应该说,大部分会员都和你一样,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只要有时间的时候来参加就好,这样就已经帮了很大的忙。” “是吗?” 女人迟疑了一下,用很轻的声音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她叫新章房子,留了电话和电子邮件信箱。 “请问你做哪方面的工作?”门胁随口问道。 新章房子停顿了一下,回答说:“老师。” “哦……是小学老师吗?” “对。” “原来是这样。” 看来她原本就很喜欢小孩子。门胁擅自这么认为。否则,如果没有朋友的介绍,通常不会自动参加这种公益活动。 “新章小姐,以后还请多指教。”门胁向她鞠躬说道,然后站了起来。 “呃……”新章房子也站了起来,“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雪乃必须去国外接受移植手术,是因为在国内找不到捐赠者,对吗?但是二〇〇九年,器官移植法修正之后,日本的小孩子也可以提供器官捐赠。虽然法律已经认可,却没有人提供器官,请问门胁先生对这种现状有什么看法?”新章房子微微低着头,垂着双眼,仍然用没有起伏的语气问道。 她的问题太出乎意料,门胁有点儿不知所措,被她的气势吓到了。 “不,这个,我……”门胁结巴起来,“我努力不去想这些复杂的事,因为即使想了也没有用。在日本找不到捐赠者,去美国就可以找到,所以要在美国接受移植手术,我们也为了这个目的募款。就这么简单。这样想不对吗?” “不,没这回事……对不起,问了这么奇怪的问题。” “不,你的问题并不奇怪,我相信是很重要的问题,只是我觉得现在去想这些事也没用。” “是啊,恕我失礼了,那我就等工作人员和我联络。” 新章房子说:“那我先走了。”转身离开了。 门胁目送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有点儿与众不同。也许因为是老师,所以有强烈的问题意识。 门胁以前几乎不曾关心器官移植法修正案的事,因为他觉得与自己没有关系。他在三个月前,才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当时是出自江藤哲弘之口。他是江藤雪乃的父亲,门胁的朋友,以前也曾经是情敌。 他不由得想起那一天的事。 03 那天,门胁和江藤约在东京都内的居酒屋见面。这是他们五年来第一次见面。前一天,门胁打电话给江藤,说有事要和他谈,约了他见面。门胁一坐下,就拍着桌子,用严厉的口吻质问:“这是怎么回事?”来为他们点餐的女服务生吓得忍不住向后退。 “这么久没见面,竟然一开口就是这种态度。”江藤轮廓很深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他的脸颊消瘦,下巴也很尖,明显比五年前瘦了许多。不,这种说法也不正确,应该说,他满脸憔悴。 “我能够接受你没有邀请我参加婚礼,也不计较你这五年都没有和我联络,但这也太过分了吧?我们投捕拍档的八年到底算什么?我从中谷口中听到这件事,真是太伤心了。你愿意和比你小一岁的候补投手商量,却不愿意和曾经挺身为你接下指叉球的最佳辅佐商量吗?” 听到门胁这番话,江藤痛苦地皱着眉头。 “不瞒你说,我原本不打算让棒球队的任何人知道。因为只要有人知道,早晚会传到你的耳里。我知道大家都很忙,不希望大家因为没时间帮忙感到愧疚。但是,中谷经常和我联络,也会关心我女儿。我不想说谎,所以就把实情告诉了他。”然后,他简短地道歉说,“对不起。” 门胁咂了一下嘴,摇了摇头。想到江藤目前的处境,他不忍心继续责怪他,反而很后悔这五年来自己没有主动联络他。 他们以前都是公司棒球队的成员,分别是球队的王牌投手和捕手,也曾经参加过都市对抗棒球大赛,江藤甚至一度被职棒的球探相中。速球和指叉球是他的武器。 从棒球队退休后,江藤被分配到营业部,门胁辞职,回家继承祖父那一代创立的食品公司。他之前就和父亲约定要继承家业,所以在练习棒球的同时,也并没有疏于学习经营。 彼此的立场改变之后,和球队队员之间的关系也渐渐疏远。尤其门胁和江藤因为某件事,彼此开始保持距离。那件事很简单,就是门胁暗恋多年的女人嫁给了江藤。门胁之前完全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偷偷交往,所以也曾经向江藤吐露自己对那个女人的好感,想到当初江藤不知道带着怎样的心情听自己说那些话,就觉得没脸再和他见面。 就这样过了五年。门胁内心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疙瘩,但也没有理由和机会联络江藤,就这样一直到了今天。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当时在棒球队比他晚一年进球队的中谷的电话。中谷告诉他的事完全出人意料。江藤打算带女儿去美国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因为手术金额极其庞大,所以打算发动募款活动,却找不到人帮忙,正在为此伤透脑筋。 门胁立刻感到热血沸腾,完全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中谷道别后,立刻拨打了向中谷打听到的江藤的手机号码,随便打了招呼后,就对他说,有事要谈,明天找时间见一面。 “由香里还好吗?”用生啤酒庆祝久别重逢后,门胁问道。由香里就是门胁之前暗恋的女人。 “勉强过得去,因为女儿的事,所以也不可能精神抖擞。”江藤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听说快四岁了,叫什么名字?”江藤拿起串烤的竹签,蘸了酱汁后,在盘子里写了“雪乃”两个字:“发音是yuki-no。” “好名字。谁取的?” “我老婆。说希望她可以成为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就直接取了这个名字。” 即使听到江藤很自然地说由香里是“我老婆”,门胁也已经无动于衷了。 “给我看一下照片,你的手机里一定有很多她的照片。” 江藤把手伸进上衣的内侧口袋,拿出了智能手机,单手操作了几个按键,把手机递到门胁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粉红色T恤的女孩,手上拿着水管,笑得很灿烂。她长得很像由香里,但也有江藤的特征。 “真可爱,皮肤的颜色也很健康。如果没有晒黑,皮肤可能很白吧。”他把手机还给江藤时说。 “那是她每天可以在外面玩的时候拍的。”江藤把手机放回了内侧的口袋,“现在的皮肤颜色不是白色,而是接近灰色。” 门胁把毛豆丢进嘴里:“听说她心脏不好?” 江藤喝了一口啤酒,点了点头。 “扩张型心肌病变。你知道心肌吗?就是心肌功能衰退的疾病,向全身输送血液的泵力量变弱了。原因还不是很清楚,听说很可能是遗传,所以我们也放弃生第二个孩子。” “原来是先天性的……” “但刚开始并没有很严重,只要按时服药,避免剧烈运动,就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读幼儿园。没想到去年年底,身体突然变差。整天浑身无力,食欲也很差。虽然住院接受了各种治疗,却丝毫不见好转,最后,医生终于宣告,只有接受心脏移植手术才能救她一命。” 门胁发出低吟:“原来是这样……” “但心脏移植说起来简单,要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如果是成人,有可能在国内找到捐赠者,但小孩子根本没有希望。虽然器官移植法修改之后,只要父母同意,小孩子也可以提供器官捐赠,但实际上几乎没有相关案例。” “所以要去美国……” “在器官移植法修正之前,禁止未满十五岁的儿童提供器官,所以日本的小孩子想要接受器官移植,就只能去国外。因为这样的关系,已经建立了相关的流程,我们打算按照这个流程进行,但得知费用之后,眼前一片漆黑。”江藤的双肘架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缓缓摇着头。 门胁探出身体。因为他认为接下来才是正题。 “关于这件事,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听中谷说,需要超过两亿日元,真的吗?” “对,是真的。正确的金额是两亿六千万日元。” “为什么要这么多钱?你是不是被骗了?” 江藤停下原本准备拿生啤酒的手,苦笑着问:“被谁骗?” “但是……” 江藤从旁边的皮包中拿出记事本,打开后说:“这并不是我们一家三口搭经济舱去美国,然后接受手术后回来这么简单。要搭机出国就必须包机,包机上必须有医疗仪器、备品、药剂、电源和氧气筒之类的东西。我们外行人当然不会使用,所以必须带专业的工作人员一同前往,其中包括医生和护理师,当然也要负担他们在当地滞留的费用。这些工作人员很快会回国,但在等到捐赠者之前,我们必须在美国待命。除了住宿费用以外,每天的生活费也是不小的金额。当然,我女儿的住院费用就更不用说了。因为不知道捐赠者什么时候会出现,所以不能用挂门诊的方式等待。这种状态必须持续好几个月,听说平均是两三个月,但没有人能够保证两三个月就结束。”江藤抬起头,露出无力的笑容,“是不是光听这些,就觉得快晕了?” 门胁虽然有同感,但并没有点头。“但也不至于要超过两亿……” “不光是这些费用而已,应该说,刚才我列举的所有这些费用相加,也不到整体费用的一半。” “怎么回事?” “美国的医院虽然可以为外国人做器官移植手术,但必须先支付一整笔医药费作为保证金。至于保证金的金额,由各家医院决定,这次美国的医院要求我们支付的保证金,换算成日元就是一亿五千万。” “这么多……”门胁几乎无法呼吸。 “这已经算便宜的。听说曾经有人被要求支付四亿日元,虽然症状可能不同。但这是生命的价格,所以不能讨论贵或是便宜的问题,只不过总觉得未免太那个了,对不对?” “这么大一笔钱,普通老百姓根本拿不出来。” “所以要募款。我刚才也说了,在国外接受器官移植的流程已经确立了,也包括了筹措费用的方法。只有拜托大家,请大家伸出援手。大家都是这么做,虽然说起来很丢脸,但我们也决定采用这种方法,现在不是谈论志气或是自尊心的时候,因为关系到我女儿的性命。”江藤的眼中充满了悲壮的决心。 门胁终于了解了状况,原本听中谷说时还半信半疑,但情况似乎比想象中更紧急。 “我了解了。”他说,“让我也尽一份力。听中谷说,目前不是正在为没有人负责张罗而伤脑筋吗?我知道你和由香里都没有时间,所以交给我吧。我一定帮你筹到两亿六千万。” “但你不是也有工作吗?” “当然啊,但我的时间比较好安排。虽然我的公司不大,但我好歹也是老板,而且对自己的人脉也颇有自信。” “门胁。”江藤叫了一声,立刻哽咽得说不出话,用力抿紧嘴唇。看到他的眼睛都红了,门胁的内心也一阵激动。 “我一直很后悔,”门胁说,“当时为什么没办法对你说声恭喜,为什么没对你说,一定要让由香里幸福。现在仍然很生自己的气,你们结婚时,之所以只邀请家人而已,是因为一旦办得风风光光,就必须邀请以前棒球队的人,也就是不得不邀请我参加吧?因为我知道其中的原因,所以内心觉得很对不起你,所以让我来弥补吧。当投手陷入困境时,只有捕手能够出手相助。” 江藤皱着眉头听门胁说话,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按着眼角,然后抬起头,嘴角露出了笑容。 “在考虑募款活动时,我第一个想到你。不瞒你说,我很想找你商量,但最后还是觉得做不到。因为我绝对不能依赖你,现在仍然这么觉得,觉得不可以依赖你。” “等一下,我——” 江藤伸出右手制止了门胁,似乎希望门胁听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觉得不能依赖你,但除了你以外,我想不到第二个可以依赖的人。如果不依赖他人,就救不了雪乃。既然这样,我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 江藤直视门胁,挺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腿上,深深地低下头:“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门胁内心燃烧的火焰开始烧遍了全身,他找不到该说的话,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能默默伸出右手。 原本低着头的江藤似乎察觉了,他抬起了头。他们视线交会,门胁上下晃动着伸出的右手。 江藤握住了他的手。以前投出快速球的手已经变得柔软。门胁注视着老友的眼睛,用力回握着他的手。 04 在大型购物中心的募款活动效率很高,不光是因为人多。因为大家都来这里购物,所以来来往往的都是经济比较宽裕的人,只要他们愿意把百分之零点几的宽裕投进募款箱就好。 今天,江藤所住社区的小学也有三十多名小学生来当义工。当他们站成一整排吆喝“拜托大家”“一元不嫌少”“请帮帮我们的学妹江藤雪乃”时,只要是正常人,很难视而不见地走过去。每次看到有人一脸无奈地拿出皮夹,就觉得好像造成了民众的压力,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但是,门胁告诉自己,现在没时间想这些天真的事,支付保证金的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一看手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门胁走向带学生来这里的男老师:“谢谢你们,时间差不多了。” “啊,是吗?” 男老师也确认了时间,向前一步,对着一整排学生说:“各位同学,辛苦了,你们表现得很好。今天就到此结束,请把募款箱交还给工作人员。” “好!”学生很有精神地回答后,纷纷把募款箱交给工作人员。看他们的动作,每个募款箱都很有分量。门胁忍不住暗中计算,总额应该有五十万日元。最近在打开募款箱之前,他就能够估算出募款的大致金额。 学生都聚集在男老师周围,门胁对着他们说:“各位同学,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你们努力募到的重要款项,我会负责汇入‘雪乃拯救会’的账户。托各位同学的福,我们离目标又更进一步了。我代表雪乃的父母感谢你们。”门胁深深地向他们鞠了一躬。 在男老师的示意下,一名男学生走到门胁面前,递上一个信封。 “这是我们的捐款,希望能够有点儿帮助。” 由于事出意外,门胁惊讶地看着男学生。那位同学被看得很不好意思,男老师满意地点着头。 “谢谢。”门胁用力说道,“谢谢你们,我也会转告雪乃和她的父母。” 学生在男老师的带领下离开了,也有的学生转过头向他挥手。 门胁回到工作人员那里,松元敬子正准备离开。他把学生刚才给他的信封交给了松元敬子。她也深有感慨地说:“真是太感谢了。” “咦?少了一个募款箱。”门胁看着整排的募款箱说道。 “啊?”松元敬子抬起头时,后方传来一个声音。“请伸出援手。”回头一看,新章房子正独自对着来往的行人募款。 “拜托各位,请踊跃捐款,协助江藤雪乃接受心脏移植手术。” 门胁看了下手表,确认了时间后走向她。“新章小姐。”门胁叫了一声,但她似乎没有听到,所以没有反应。门胁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终于转过头。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不,再多募一会儿。” 门胁指着手表说:“快三点了。购物中心同意我们在这里募款,但说好三点要结束。募款活动必须严格遵守时间,因为不能造成其他店家的困扰。” 新章房子恍然大悟地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落寞的表情。 “对哦。对不起,我完全没想到……” 门胁对她笑了笑。 “没必要道歉,我知道你很热心。” 但她还是频频小声地说:“对不起。” 他们一起走回工作人员那里,大部分义工都当场解散,但门胁和松元敬子他们要回办公室。因为必须统计今天募款的金额。 “呃,”新章房子开了口,“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去办公室吗?” “对,如果不会太打扰的话。” 门胁和松元敬子互看了一眼后,对新章房子点了点头。 “来者不拒啊。不光是这样,甚至竭诚欢迎,也希望能够让义工看到我们确实做好了金钱管理。” “不,我并不是对这件事有所怀疑……” “我知道,这只是我们感受的问题。” 听到门胁这么说,新章房子仍然面无表情,戴着眼镜的双眼眨了几下。 她在两个星期前的星期天第一次参加募款活动,地点是在举办二手市集的公园。虽然她一开始不太敢大声吆喝,但很快就适应了,快结束时,她的音量丝毫不输给其他人。 上个星期天,在公益音乐会会场募款时,她也来参加,所以今天是第三次参加活动。当初她主动提出要帮忙,所以在募款时也充满热忱。 门胁很在意她的背景。除了知道她是老师以外,她从来不提及自己的任何事。她说是很认同募款活动的宗旨,所以想要参加,但门胁怀疑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松元敬子似乎也有同样的疑问,她说:“虽然她很热心,但总觉得有点儿毛毛的。” 门胁心想,带新章房子去办公室,或许可以多了解她一些。 办公室在西新井所租的一间公寓内,里面堆放了办公机器和装了资料的纸箱,拯救会的干部等主要成员一回到办公室,甚至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今天包括新章房子在内,也只有五个人,所以不必担心没椅子坐。 在会议桌上打开募款箱后,在松元敬子的指示下开始统计金额。她是门胁的高中同学,也曾经是棒球队的经理。她的丈夫是棒球队的学长,比门胁大两届。松元敬子有簿记的证照,数字能力很强。门胁在思考请谁帮忙管理“拯救会”的钱时,第一个想到松元敬子。 经过多次计算后,确定的金额远远高于门胁预料的金额。 办公室内有金库,在众人的见证下,把今天募得的款项放进了金库。虽然很希望能够马上汇入“拯救会”的账户,但今天是星期天,所以无法如愿,而且因为硬币太多,无法使用自动提款机存钱。 今天的募款金额将马上在网站上公布。这种活动一定要明确公布金钱流向和用途。 确认下一次募款活动的流程后,大家就立刻解散了。办公室内只剩下门胁、松元敬子和新章房子。在统计募款金额和之后讨论时,新章房子都完全没有发言。可能她怕打扰大家。“怎么样?”门胁用咖啡机泡咖啡时问新章房子,“没想到我们很规矩吧?” “怎么可以说没想到……我觉得你们处理得很严谨,大家都很厉害。每个人都很忙,有各自的工作和家庭,做起事来却一丝不苟。”新章房子静静地说道。 “既然牵涉到钱的事,一旦马马虎虎,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只要稍不留神,就可能受到中伤。现在网络很发达,负面传闻会在转眼之间扩散。” “怎样的中伤?我无法想象有人会中伤你们,因为你们在做这么有意义的事。” 门胁和坐在电脑前的松元敬子互看了一眼,苦笑之后,将视线移回新章房子身上。 “各种中伤都有。首先是胡乱猜忌,虽然不至于说我们是诈骗,但有人怀疑我们募款的钱是否真的只用于包括移植在内的治疗,病人家属或是‘拯救会’的干部会不会拿这些钱去挥霍或是玩乐。也有不少人认为,在募款之前,父母应该先交出所有的财产,卖掉房子。所以在网站上也说明了江藤家自行负担的金额,以及房子还有很多贷款这些事。” “我看到了,当时我就在想,不需要连这些事都公布……” 门胁摇了摇头。 “一种米养百种人,有不少人无法苟同用募款的方式筹措两亿数千万这件事,最容易产生误解的是到底是谁在募款。目前是由‘雪乃拯救会’在做这件事,和江藤家没有关系,银行账户也不一样。‘拯救会’不会把钱交给江藤家,当治疗需要费用时,将由‘拯救会’代替江藤家,直接向各个部门支付各种费用。首先需要向美国的医院支付保证金,这也是由‘拯救会’的账户直接汇到医院的账户。如果不详细说明这些事,就无法消除中伤。江藤有车子,有人查到这件事,在网络上公布,质问为什么不把车子卖了,汽油钱到底是从哪里支出的。因为那是一辆旧车,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而且汽油钱也不是从募款的钱支出。” 新章房子皱起眉头:“一旦牵扯到钱的事,果然就变得复杂了。” 门胁从咖啡机上拿下咖啡壶,把咖啡倒进三个杯子里。咖啡机和咖啡杯也都不是新买的,都是干部从家里带来,咖啡粉是门胁自己掏钱买的。如果非要算得很清楚,水费和电费是由“拯救会”的资金支付的,这算是不当挪用吗? “因为金额太庞大,所以给人印象不佳,难免会有花钱买命的感觉。” “花钱买命……吗?”新章房子陷入了沉思。 “说起来还真奇怪,”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的松元敬子说,“生病就要治疗,治疗需要付钱,每个人不是都在做这种事吗?而且既然能够花钱买到原本无药可救的孩子,任何家长都会想要花钱买,我完全搞不懂这到底有什么不对。” “问题在于金额,”门胁把一杯咖啡放在新章房子面前,另一杯放在松元敬子旁边,“如果不是两亿六千万,而是二十六万,而且全都由当事人自己支付,没有人会有意见,也不会说是花钱买命。只会说,虽然好像花了不少钱,但把病治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如果有意见,应该去对美国的医院说啊。因为是他们乘人之危,要求不合理的费用。”松元敬子说完,直接喝起了黑咖啡。 新章房子也伸手准备拿咖啡杯,但中途把手放了下来。 “但是,我觉得好像也没有理由责怪美国的医院。” “为什么?”门胁问。 新章房子转头看向他,眼神看起来很锐利。 “请问你们知道《伊斯坦堡宣言》吗?” “《伊斯坦堡》?不,没听过。你知道吗?”门胁向松元敬子确认。她也默默摇着头。 “那是国际移植学会在二〇〇八年发表的宣言,内容要求各国打击境外器官移植,致力于器官捐赠的自给自足。日本也支持这项宣言,但只是视为伦理上的准则,并没有约束力和罚则规定。只不过受到这个宣言的影响,澳大利亚和德国等以前接受日本人前往器官移植的国家决定基本上不再接受日本人的移植。” 门胁听了新章房子的说明,点了点头。 “我曾经听江藤提过,很多国家都禁止境外器官移植,所以现在只能仰赖美国。” “美国是目前少数接受日本人境外器官移植的国家之一,但并不是毫无限制。” “这我也听说了,你是说百分之五规定,对吗?境外病人只能占一年移植人数的百分之五。” “以前阿拉伯各国的富豪曾经利用这个规定前往美国,但近年来,几乎都是日本人占了这百分之五的名额,而且日本的病人前往美国接受境外器官移植时,都会在等候移植的名单上排得很前面,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门胁撇着嘴,耸了耸肩。 “你想说是因为日本人大肆撒钱,对吗?这件事也饱受批评,说是花钱把排名挤到前面,但据我所知,事实并非如此,而是病人的病情严重程度,决定了移植的优先级。” “对,我也听说是这样。日本的病人之所以能够排在前面,是因为病情严重,紧急程度很高。只要仔细思考一下,就不难理解。正因为病情严重,只能靠移植才能活命,才会去境外接受移植手术,但这样也的确排挤了紧急程度不是很高的美国病患,为此受到抨击也无可厚非,所以,医院方面要求高额的保证金,也是为了限制日本人前往境外接受器官移植,同时也借此说服美国的病人,日本人必须花大钱才能在美国接受器官移植。但是说到底,的确是靠金钱的力量插队。” 看着新章房子几乎面不改色地淡淡说着这些事,门胁觉得能够理解松元敬子为什么觉得她有点儿可怕。当她说想要来办公室时,门胁还以为她想进一步了解活动内容,现在发现这并非她的目的,门胁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听众。 “所以你想说什么?”松元敬子毫不掩饰声音中的不悦,“你认为不应该接受境外器官移植,也不赞成这种募款活动吗?” 新章房子垂下双眼,沉默片刻后开了口:“是啊,我的确觉得很奇怪。” “那你可以不参加啊,自己主动说要帮忙,现在又对我们的活动说三道四,你什么意思啊?”松元敬子瞪着眼睛,语气尖锐。 “好了好了。”门胁缓和道,然后看向新章房子。 “我知道对境外器官移植有正反两方面的不同意见,但我们不是政治人物,也不是官员,目前这是能够拯救好友女儿唯一的方法,而且既然没有违法,即使别人认为很奇怪,我们也只能继续走这条路。” 新章房子难得在嘴角露出笑容。 “我并不是说你们的活动奇怪,而是认为逼迫你们不得不这么做的状况很奇怪。” 门胁无法理解她的意思,微微偏着头。 “正如我刚才所说,日本也同意了《伊斯坦堡宣言》,也因为这个,开始采取移植器官自给自足的方针,也就是在国内自行调度,也促成了二〇〇九年器官移植法的修正。在修正之后,当脑死病人无法明确表达捐赠自己的器官时,只要家属同意,就可以捐赠器官。之前法令限制未满十五岁儿童的器官捐赠,也在法令修正后松绑,只要父母同意,就可以捐赠器官。但是,即使在法令修正之后,仍然几乎没有儿童提供器官捐赠,并不是没有脑死的儿童,而是父母拒绝提供。结果造成像雪乃这样的孩子无法在国内接受移植,只能前往美国。如果在国内接受手术,因为可以使用保险,只要数十万就可以解决,如今却需要耗费超过两亿日元的相关费用。我认为这种情况很奇怪。” 门胁看着新章房子侃侃而谈的样子,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她来参加活动,是为了表达这个主张。她似乎正视了日本器官移植的实际问题。门胁吐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手。 “的确很奇怪,但我并不是无法理解家长拒绝提供小孩子器官的心情。我没有结婚,也没孩子,总觉得把小孩子身体割得乱七八糟,取出器官很可怜。” “身体并不会被割得乱七八糟,摘取器官之后,会把身体缝合,然后将遗体归还给家属。” “嗯,这是重点吗?”门胁抱着手臂,发出低吟。 “我有一个十岁的儿子,”松元敬子说,“恐怕必须遇到实际情况之后,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如果知道绝对没救了,可能就不会太执着。如果心脏给其他小孩子,就可以救那个孩子一命,也许就会请对方拿去用。” “有这么简单吗?”门胁感到很意外,看着朋友的脸。 “所以我刚才说了,不是事到临头,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决定。假设发生车祸,脸和头都被辗烂了,医生说没救了,可能会觉得不管是器官移植还是其他的,想用就拿去用。” “如果是这种状态,”新章房子用冷静的口吻继续说道,“送到医院时,心脏继续跳动的可能性很低。” “那到底该想象怎样的状况?”松元敬子嘟着嘴说。 “比方说,”新章房子说,“像是溺水意外呢?” “溺水意外?” “日本第一例心脏移植的捐赠者,就是一名发生溺水意外的年轻人。同样,假设你儿子溺水导致昏迷,身上连着人工呼吸器等各种维持生命的装置,但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医生说,应该已经脑死了,如果愿意提供器官,就会做脑死判定。如果是这样的状况,你会怎么做?”新章房子口若悬河,简直就像她亲眼看到了一样。 松元敬子在电脑前托着腮。 “我不知道……如果不做脑死判定,会怎么样?” “就继续这样。如果已经脑死,心脏早晚会停止,通常就会死去。” “即使接受判定,也可能发现并没有脑死,对吗?” “当然,这也是做判定的目的。只要中途发现不是脑死,就会立刻中止判定。判定会进行两次,当第二次确认脑死后,就视为死亡。即使收回提供器官捐赠的决定也一样,因为已经死亡,所以不会再进行延命治疗。”松元敬子用力偏着头,双眼看着半空,可能正在想象自己的儿子遇到这种状况时的事。 “很难啊,”她嘀咕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可能就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 “如果还有救,医生不会提出这种建议。只有遇到已经无药可救,只是等死状态的病人,医生才会建议做脑死判定。”新章房子的声音中难得透露出焦躁。 “但如果外表没有严重的伤势,看起来只是像睡着一样,不是会希望看着孩子静静地停止呼吸吗?我认为这才是天下父母心。” 门胁在一旁听了,也忍不住点头。他完全能够理解松元敬子的心情。 “那我问你。”新章房子开了口。门胁看了她的脸,忍不住心头一惊。因为从她脸上发现了以前不曾见过的冷漠,就好像拿下了没有表情的面具后,看到了她更加压抑感情的真面目。 新章房子继续说道:“如果不是很快就断气呢?” “不是很快就断气?”松元敬子问。 “我刚才说,如果是脑死,通常就会死去,只是没有人知道死亡什么时候会出现。小孩子可能会拖很久,可能几个月,不,甚至可能会活好几年。”新章房子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不,应该说,是靠外力让孩子继续活着,因为当事人根本没有意识。如果你儿子处于这种状态,你会怎么做?” 松元敬子不知所措地看向门胁,似乎想问他,这个女人为什么找我争论这种事? “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到时候采取相应的措施啊。”她不悦地回答。 新章房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因为失去了意识,当然也无法沟通,只能靠生命维持装置维持活着的状态。你会一直照顾这样的孩子吗?这代表将耗费数额庞大的资金,不光自己很辛苦,也会造成很多人的困扰,这种情况到底能够给谁带来幸福?你不认为只是父母的自我满足吗?” 松元敬子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右手抓着头,沉默片刻后说:“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想得这么深入,也不愿意想象我儿子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只能说,只有事到临头才知道。也许在你眼中,会觉得是一个笨女人的回答。” “我才不会觉得你笨……”新章房子的眼神飘忽起来,显得手足无措,这是她第一次露出惊慌的样子,“对不起,我太咄咄逼人了。” “新章小姐,”门胁叫着她的名字,“你该不会是想要对器官移植有什么建议,才来参加我们的活动吧?如果是这样,可不可以请你实话实说?因为‘拯救会’的方针是极力排除任何政治思想,无论你的建议多么出色。” “政治思想……”新章房子重复了几次之后摇了摇头,“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父母无法接受儿女的死亡,不愿意提供器官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是,在其他国家,一旦得知脑死,就会停止所有的延命治疗,于是,父母开始思考如何让孩子的灵魂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在世上,所以愿意自己孩子的身体对其他正在受苦的孩子、需要健康器官的孩子有帮助。宝贵的器官捐赠者也因此诞生,但是,来自日本的病患花大钱抢走了这些移植的器官,或许因此拯救了一名日本儿童,但也因此导致当地儿童失去了一个获救的机会,也难怪日本会遭到外国的抨击。难道你们不认为日本……应该说是日本的父母必须改变想法吗?到目前为止,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以目前的标准判定为脑死的病人苏醒,更不要说长期脑死。花费庞大的金钱和精力,只是让孩子继续活着……这根本是父母、是日本人的自私行为。如果大家能够注意到这件事,就可以减少像雪乃这种令人同情的情况。” 门胁被新章房子充满热血的语气所震慑,甚至忘了喝咖啡,只是茫然地注视着她的嘴。在佩服她能够如此侃侃而谈的同时,更感到极大的震撼,重新了解了自己目前投入的活动的背景。原来问题的根源在于日本人太自私了—— “对不起。”她低下了头,“我一个人说太多了……也许你们认为这种事根本不重要,只是我觉得这不光是雪乃能够得救的问题,而是希望能够创造一个环境,让其他等待移植的孩子也可以不去国外接受移植。” 门胁用力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头。 “我们的活动的确偏离了本质,也许应该推动国内器官提供运动。” “但光说这些漂亮话,雪乃就没救了。”松元敬子说完,看向新章房子,“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只有自己朋友的孩子重要,我无言以对。” 新章房子低着头,缓缓摇了摇头。 “我很了解你们的心情,如果我站在相同的立场,应该也会这么做,所以才希望能够来这里帮忙。” 气氛有点儿沉闷。三个人同时喝着咖啡。 “新章小姐,”松元敬子说,“你的朋友是不是曾经等待器官移植,但因为等不到捐赠者,最后导致了令人遗憾的结果……” 新章房子放下杯子,嘴角露出了笑容。 “并不是这样,但我觉得那些孩子真的很可怜……想到他们父母的心情,就觉得很难过。” 门胁看着她,觉得她在说谎。她显然陷入了苦恼,这个苦恼持续动摇她的内心。 门胁突然想到一件事。 “新章小姐,你想不想去探视?”听到门胁的问话,新章房子的眼睑抖了一下。门胁见状后继续说道:“去探视雪乃。不瞒你说,募款的金额即将达到向美国医院支付保证金的金额,我想去传达这个消息时,顺便探视雪乃。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这个外人可以去吗?” “你并不是外人。”门胁说,“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感到很惭愧,觉得自己太缺乏问题意识,所以我希望江藤夫妇也能听听你的意见。” 新章房子垂下眼睛,一动不动地沉思起来。门胁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丝毫不怀疑她在认真思考。 她终于抬起了头。 “承蒙不嫌弃,我很希望可以去探视。” “那就来决定日期。”门胁拿出手机。 05 在新章房子造访“拯救会”办公室的隔周周六,门胁带着她前往江藤雪乃住的医院。走在路上时,她从手上的纸袋中拿出一个蛋糕盒说:“我买了这个,不知道有没有问题。”蛋糕盒里装的是泡芙。 “最好不要让雪乃看到,”门胁说,“因为医生严格控制她的盐分和水分的摄取,整天都吃没有味道的食物,所以她为这件事很不高兴。” “是吗?太可怜了……那她看了会嘴馋。” “可以在离开之前,趁她没看到时,交给她妈妈。” “我会这么做。早知道不应该买这个。”新章房子发自内心地感到懊恼,“但这个应该没问题吧?”她把蛋糕盒放回纸袋,拿出一个兔子娃娃。 “这应该没问题。”门胁眯起眼睛,“为什么会选兔子?” “‘拯救会’的网站上不是有一个页面,报告雪乃的近况吗?上面介绍了雪乃画的几张画,我发现很多都画了兔子,所以猜想她可能喜欢兔子。” 门胁不由得感到佩服,不愧是老师,注意的地方也和自己不一样。 江藤雪乃住在双人病房,但另一位病人上周出院了,所以目前独自占用了双人病房。 门胁敲了敲门,病房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进。”门胁打开了门,看到穿着POLO衫的江藤站在儿童病床旁,身穿T恤和牛仔裤的由香里坐在病床的另一侧。 “午安。”门胁向他们打招呼后,将视线移向病床上的雪乃,“你好。” 雪乃穿着蓝色睡衣坐在病床上,靠在一个大抱枕上。尖下巴上方的小嘴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她应该在响应门胁的招呼。 “情况怎么样?”门胁问江藤。 “算是马马虎虎,前几天好像有点儿感冒。”江藤说完,看着妻子。 “感冒?那可不太妙,现在已经没问题了吗?”门胁问由香里。 她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有点儿发烧,所以我很担心,但现在已经没问题了。谢谢。” “那就太好了,大家都很支持你,所以要特别小心。”这句话是对雪乃说的,但四岁的女孩对于这个不太认识的大叔亲切地和自己说话,显得有点儿紧张。 门胁转头看向身后。 “我在电话中也说了,今天想要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所以就带她来了。她是来参加募款活动的新章小姐。” 新章房子走了过来,向他们鞠了一躬:“我是新章,请多指教。” 由香里也站了起来对她鞠躬说:“谢谢你的协助。” “你请坐,照顾病人一定很累。” “不,怎么会……”由香里摇了摇手。 “其实,”新章房子说着,从纸袋里拿出刚才的兔子娃娃,“我带了礼物给雪乃。”由香里露出兴奋的表情,在胸前握着双手。 “哇,是兔子,雪乃,太好了。” 新章房子走到病床旁,把兔子递到雪乃面前。雪乃露出夹杂着迟疑和困惑的表情看向母亲。她可能不知道可不可以收下礼物。 “你就收下吧。收了别人的礼物要说什么?” 雪乃的嘴巴又稍微动了一下,这次可以隐约听到“谢谢”的声音。她拿着兔子,紧紧抱在胸前,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雪乃的身上装了一个像是小包的东西。那是儿童人工心脏的泵,有一根管子连接了泵和病床旁的驱动装置。 人工心脏可以将泵植入体内,或设置在体外,但儿童人工心脏只有体外设置型。因为儿童的身体太小,没有足够的空间植入。 日本直到最近才终于核准儿童人工心脏的使用。在此之前,都是将成人用泵的输出功率降低后使用,但因为容易产生血栓而造成危险,所以被视为很大的问题,才终于核准儿童人工心脏的使用。 但是,儿童人工心脏并不是完全不会产生血栓,只是在等待移植期间的临时措施,长期使用可能会引起脑梗死。 已经无路可退了,门胁看着雪乃的小型泵想着。 “这位新章小姐,”他对江藤说,“对日本的心脏移植现状有自己的想法。” “是哦。”江藤对她露出刮目相看的眼神。 “谈不上什么想法,”新章房子垂下双眼后,再度抬起了头,“只是觉得和欧美国家相比,日本比较落后,所以你们才会这么辛苦,我真的很同情两位。” “你是指捐赠者的人数很少吗?” 新章房子听了由香里的问题,点了点头。 “没错,即使器官移植法修正之后,事态也完全没有改善,因为政府没有采取积极的措施。目前这样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会有更多像雪乃一样的孩子,难道不该设法解决吗?” “我们也深刻体会到这个问题。”江藤说,“听到医生说,只有移植能够救雪乃一命时,我们真的很震惊,但听到如果继续留在日本等待,接受移植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时,更令人感到泄气。” “我想也是,所以我认为日本太落后了。” “但是,”由香里小声说道,“我也能够体会父母不愿意提供小孩子器官的心情。如果雪乃不是得了这种病,而是因为意外而脑死时,医生问我愿不愿意提供器官,我也会犹豫。” 江藤似乎也有同感,所以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因为法律不够完善。”新章房子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你刚才提到脑死,但严格来说,只要不同意提供器官,就无法得知到底是不是脑死,因为没有进行脑死的判定,所以医生只能说很可能是脑死。但是,这种说法会让父母无法下决心,因为孩子的心脏还在跳动,气色也很好,父母当然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这件事。因此,我认为必须修改法律。当医生判断脑死的可能性相当高时,就必须进行脑死判定。一旦断定是脑死,就停止所有的治疗,如果愿意提供器官捐赠,就采取延命措施——法律可以这样规定。这么一来,父母就可以放下,应该会有更多捐赠者。” 新章房子用淡然的口吻说完之后,问江藤夫妻:“难道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由香里和丈夫互看了一眼之后,微微偏着头说:“这个问题很难。也许应该做到像你说的那样,但法律既然没有这么规定,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那只是政治人物和官员不愿意承担责任,没有勇气决定脑死的人是不是等于死了。目前的法律,就是政府官员敷衍推诿的结果,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种法律造成了多少人的痛苦。”新章房子的视线看向斜下方后,轻轻吸了一口气,“你们是否知道有长期脑死的儿童?” 江藤夫妇不知所措地陷入了沉默,也许他们没有听过这个情况。 “虽然医生说,这个孩子很可能是脑死,但孩子的父母不愿意面对,所以持续照顾这个孩子,即使那个孩子根本没有恢复的可能。关于这种情况,你们有什么看法,难道不认为是白费力气吗?” 由香里皱着眉头,痛苦地回答:“我能够理解……这种心情。” “但是,只要那个孩子愿意提供器官,其他人有可能获救啊。” “即使这样,还是——” “新章小姐,”江藤开了口,“为了避免你误会,我想要声明,我们完全不希望有其他孩子赶快脑死。我和我太太也曾经讨论过,即使已经筹到了款项,决定要出国接受移植,也不能期待捐赠者出现,至少不能说出口。因为当有捐赠者出现,就代表有孩子去世,会有很多人为此感到难过。我们认为移植手术是接受善意的施予,绝对不能要求或是期待。同样,我们也无意对无法接受脑死、持续照顾病人的人说三道四。因为对那些父母来说,他们的孩子还活着。既然这样,那就是一条宝贵的生命。我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不知道真心期待女儿能够接受移植的父亲这番话,会对新章房子的内心产生怎样的影响,但她眼镜后方那双不安定的飘忽的眼睛,似乎表达了她的内心。 “我知道了。”她说,“你的意见给了我很大的参考,我衷心祈祷令千金早日恢复健康。”她恭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江藤回答。 送走新章房子后,门胁决定和江藤去喝一杯。因为由香里叫江藤去放松一下。 他们走进常去的定食屋,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首先庆祝顺利募到了款项,用啤酒干了杯。 “那个人有点儿与众不同。”江藤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啤酒泡说道。 “你是说新章小姐吗?” “对。突然问我那些问题,我有点儿措手不及。” “我是不是不该介绍你们认识?” 江藤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这回事,因为如果没有像她那样的人,这个世界就无法改变。因为我们是当事人,所有精力都耗在解决眼前的问题上,根本无暇考虑法律的问题。” “的确,她具备了高度的意识,连我也都被她吓到了。” “她到底是谁?” “好像是老师,我猜想她正投入有关器官移植的活动,详细情况就不得而知了,但对我们来说,她是相当宝贵的战力。虽然只有星期天才能来参加,但她很热心。” “真是太感谢了。多亏了这些人,我们正在完成原本以为不可能完成的梦想。两亿六千万,第一次听到时,我觉得简直是天文数字。” “按照目前的情况,很可能有办法完成。我打算再继续加把劲。” 江藤放下啤酒杯,一脸严肃地把双手放在桌子上。“一切都多亏了你。如果不是由你出面担任‘拯救会’的代表,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状况。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 门胁皱着眉头,拍着桌子。 “别这样,不要在这种地方低头。而且,这件事根本没结束,甚至还没有开始。等雪乃顺利完成手术,健健康康地回国之后,你再感谢我。到时候不要在这种便宜的餐厅,要去高级料亭。” 江藤放松了脸上的表情,拿起啤酒瓶,为门胁的杯子倒了啤酒:“好,那就一言为定。” 之后,他们聊了久违的棒球。不知道是否因为心情稍微放松,江藤难得很健谈,不停地催促门胁赶快结婚,叫他赶快结婚生儿子,然后教儿子打棒球。 “因为我们不打算生第二胎,所以只能靠你了。”他在说话时,用手上的柳叶鱼指着门胁。 “搞什么嘛,我结婚只是为了增加你的乐趣吗?” “没错,如果你儿子成为棒球选手,可以让雪乃嫁给他。” “哦,这倒是好主意。” “对不对?所以你要赶快结婚,更何况你都老大不小了,还是单身——”江藤的话说到一半,露出严肃的表情,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机似乎响了。 “我接一下电话。”江藤向门胁打招呼后,接起手机站了起来。可能周围的声音太吵了,他走出了餐厅。 门胁想起一件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信封。这是新章房子临别时交给他的,她说:“我向我的朋友提起‘拯救会’的事,大家都踊跃募款。我也捐了一些,凑了整数之后,去银行换了钱,请你务必收下。” 信封很沉重。因为刚才江藤他们也在场,所以门胁没有计算金额,但他知道不是小数目。 门胁打开信封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因为信封内是一沓万元大钞,而且都是新钞,绑了纸带。所以总共有一百万日元。要向多少人募款,才能募到这么大的金额?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和江藤相同的问题。她到底是谁? 江藤走了回来。门胁把信封放回怀里看着他,立刻有了不祥的预感。因为朋友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刚才的从容完全不见了。 “怎么了?”门胁问。 江藤从皮夹里拿出一万日元,放在桌子上。 “不好意思,麻烦你帮忙结账,我必须马上赶回医院。” “发生什么事了?” “……雪乃突然说头很痛,之后开始抽筋,目前已经送进了加护病房。”江藤的声音黯然凝重。 门胁抓起桌上的一万日元,塞到江藤的胸口。 “你不必管钱的事,赶快去吧。” 江藤接过一万日元,说了声:“不好意思。”转身离开了。门胁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拿起了账单。 06 “雪乃拯救会”的解散仪式在公民馆举行,虽说是仪式,但其实并没有那么隆重。因为江藤说要向之前曾经尽心尽力的人道谢,所以召集了“拯救会”的干部,以及协助募款活动的义工一起来参加。 那天,雪乃的病情急转直下,很快就陷入了昏迷,在昏睡了四天之后,离开了人世。死因是脑梗死。人工心脏造成了血栓。之前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门胁在鼓励伤心欲绝的江藤夫妻的同时,张罗了守灵夜和葬礼。守灵夜和葬礼都很简朴,因为江藤说,如果在这些地方花大钱,太对不起之前捐款的人了。 然后,在结束头七的今天,举行了“雪乃拯救会”的解散仪式。 首先由门胁致辞。他面对参加仪式的一百多人,为江藤雪乃的死表示哀悼,并感谢大家迄今为止的帮助。虽然内心充满了空虚和懊恼,但在大家的掌声中鞠躬时,觉得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所以也稍微释怀了。 接着,江藤夫妇站了起来。身穿西装的江藤和妻子深深鞠了一躬,用力深呼吸后开了口。 “感谢各位今天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我在此表达衷心的感谢。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希望有机会向各位表达感谢,所以请门胁先生安排了今天的仪式。”他用克制内心感激的口吻说了起来,“三个月前,为了完成我们带雪乃去国外接受心脏移植手术的心愿,门胁先生成立了‘拯救会’。虽然当时我们很不安,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但托各位的福,募集到数目相当惊人的款项。我们之前完全没有想到,众人善意的力量如此强大。很可惜,雪乃的生命灯火在出国之前就熄灭了,但我相信她深刻体会到自己受到多少人的喜爱和支持。当然,我和内人也一辈子不会忘记这份恩情。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但我们将用生命来回报这份恩情。” 出席者中传来了啜泣声,到处可以看到女人拿着手帕擦眼泪。 “有一件事要向各位报告。”江藤微微提高了音量,巡视了整个会场,“如各位所知,雪乃的直接死因是脑梗死。人工心脏产生的血栓堵住了脑血管,但是,心脏并没有立刻停止跳动,所以医生诊断可能已经脑死,于是,医院方面向我们确认,是否有意愿提供器官。雪乃的心脏无法使用,其他器官都很健康。我和内人讨论之后,一致认为接下来该由女儿帮助其他生命。当天晚上,进行了第一次脑死判定。我和内人也一起参与了整个过程。二十四小时后,再度进行了相同的测试,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脑死确定的时间,也成为我们女儿的死亡时间。手术摘取了她的肺、肝脏和两颗肾脏,听说分别提供给四名儿童。我们相信雪乃的灵魂必定还活在某个地方,已经抓住了新的幸福。拜各位所赐,我们才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样的决定。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江藤夫妇再度鞠躬,会场内响起如雷的掌声。 仪式结束后,出席者纷纷来向江藤夫妇和门胁打招呼。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遗憾,但也都松了一口气。也许是终于完成一场漫长战争的充实感。 当人潮渐渐散去时,门胁看向排列在会场内的铁管椅,暗自吃了一惊。因为一个女人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门胁发现是新章房子。她仍然低着头。 门胁走了过去。难道她身体不舒服吗? 但是,他在中途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发现新章房子正在哭。 她的肩膀颤抖着,发出了呜咽,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地上都湿了。 不知道为什么,门胁不敢叫她。 07 熏子感受着桂花的阵阵香气,正在为庭院的盆栽浇水,发现庭院和围墙缝隙之间的野甘菊开花了。每年这个季节,野甘菊都会开淡紫色的小花。 她听到咚咚敲玻璃的声音,抬头一看,正在窗户内的千鹤子指着大门的方向。 熏子顺着千鹤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身穿白衬衫和深蓝色裙子的新章房子沿着通道静静地走来。她向熏子微微欠身打招呼。 熏子站了起来,拿下遮阳帽鞠了一躬,来到玄关前,打开了门,等待新章房子出现。 “早安,桂花好香啊。”这位特殊教育老师一如往常,说话时嘴巴也都几乎不动。 “是啊。”熏子回答,“今天也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新章房子说完,走进了玄关。 千鹤子从瑞穗的房间走了出来,行了一礼后,走去走廊深处。生人在幼儿园还没放学。 新章房子走到房间门口,一如往常地敲了敲门:“瑞穗,我进去喽。”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熏子也跟在她的身后。 瑞穗已经坐在轮椅上。她穿了一件红色连帽衫,发型当然是绑马尾。新章房子向瑞穗打了招呼说:“你好。”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熏子的座位在她的斜后方,那里已经放了一张椅子。 “秋天真的来了,从车站走过来,也完全不会流汗。风吹过来很舒服。瑞穗最近有没有外出?” “上次难得出门散步,”熏子说,“结果有一位老婆婆向她打招呼,说她很可爱。” “太好了,瑞穗的表情一定很棒,所以那位老婆婆忍不住想要打招呼。” “那天给她穿了她喜欢的洋装,所以可能心情很好。” “是这样啊,穿在她身上一定很好看。” 她们看着瑞穗,轮流说着话。这是每次上课前的固定仪式。 “那我来介绍今天要说的故事,”新章房子从皮包里拿出书,“今天要说的是小丑鱼和海燕的故事。小丑鱼每天都很无聊,很想去很多地方探险,但因为有可怕的鲨鱼和章鱼,所以玩耍的地方很有限。有一天,小丑鱼正在优哉游哉地游泳,突然听到‘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冲进水里。它正感到惊讶,那个东西再度以惊人的速度飞出了水面。它好奇地从海面向外张望,再度吓了一大跳。因为它看到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在没有水的地方飞来飞去。‘你是谁?在干什么?’小丑鱼问。对方回答:‘我是海燕啊,我正在找食物。你又是谁?你明明是一条鱼,身上的花纹真好看。’” “它们相互自我介绍后,都很羡慕对方的生活,于是就拜托神明,让它们可以交换身份一天。” 熏子听着新章房子说的故事,觉得应该是根据《王子和乞丐》改编的。当对自己的境遇感到不满时,就会羡慕别人的生活,但实际体验对方的生活之后,就会知道其中也有辛苦和烦恼。 果然不出所料,小丑鱼和海燕的故事也有相同的发展。海燕发现海里的天敌比天空中更多;小丑鱼也深刻体会到在天空中飞来飞去找食物多么困难,最后,它们觉得还是自己比较幸福,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故事结束了。”新章房子合上书本后转过头,“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这是关于人生哲理的故事,”熏子说,“无论外表看起来如何,有些痛苦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所以不要轻易羡慕别人,对不对?” 新章房子点了点头说:“是啊,但正因为这样,有时候交换一下身份也不错,就像小丑鱼和海燕一样。” 她说的话真奇怪。熏子看着女老师的脸。 “新章老师也想和别人交换身份吗?” “我没有。”新章房子偏着头,“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想法很奇怪。” “怎么说?” 新章房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熏子的双眼后,将视线移回瑞穗身上。 “瑞穗,对不起,我要和妈妈聊一下。”说完,她又转身面对熏子。 “请问是什么事?”熏子问,内心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两天前,有一个男人来学校找我,是一位姓门胁的先生。”新章房子说了起来,“门胁先生的本业是食品公司的董事长,但在两个月之前,他为一个打算出国接受器官移植的孩子发起了募款活动,他担任那个活动的代表。” 熏子用力深呼吸后看着对方:“那位先生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有一位名叫新章房子的女人担任了募款活动的义工,当然那个人并不是我。” 熏子眨了眨眼睛,但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 “门胁先生说,”新章房子继续说了下去,“他一直在找那个女人。因为那个孩子去世了,‘拯救会’也解散了,但当初募款的钱还没有用完。虽然他打算把那些钱再捐给相同性质的募款活动,只是他希望征求当初大额捐款的捐款人同意。并不是我的那位新章房子似乎捐了一大笔钱,只不过门胁先生无法联络到她。她的电话已经解约了,寄电子邮件给她,也完全没有回复。” “结果呢?”熏子问。 “那个女人曾经说,自己是老师。虽然光靠这一点,等于根本没有任何线索,但幸好有一条线索。她相当了解器官移植的各种问题,也具备了高度的问题意识。门胁先生推测也许她的学生中有人需要移植,却无法如愿。如果这样的学生要接受教育,就必须去医院上课。于是门胁先生查了特别教育学校,查到那里有一个名叫新章房子的老师。” 熏子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双手。 “却发现并不是同一个人,门胁先生应该吓了一大跳。” “对,只不过他似乎认为并不是同姓同名而已。一方面是因为新章这个姓氏很罕见,但门胁先生在和我见面之后,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 “什么奇妙的事?” “门胁先生说,另一个新章房子虽然五官和我完全不同,但无论是盘成发髻的发型、眼镜的形状、服装,以及整体的感觉都和我一模一样,所以认为对方是刻意模仿我。所以他问我,我的身边是不是有人假扮我,问我知不知道是谁。” “你怎么回答?”新章房子对着熏子挺直了身体。 “首先,我请门胁先生告诉了我详细情况。那个自称是新章房子的女人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在了解之后,我对他说,”新章房子调整了呼吸,舔了舔嘴唇之后继续说道,“我无法回答是不是知道自己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但如果不会造成门胁先生的不便,这件事可不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并希望不要再去打扰那位女士。无论门胁先生如何处理那笔捐款,我相信她都不会有意见——我就是这么回答他的。” 熏子缓缓放松了握紧的拳头:“门胁先生同意了吗?” “他回答说,知道了。我猜想他可能察觉了什么。” “是哦。”熏子终于垂下了视线。 “播磨太太,”新章房子叫着她的名字,“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说,我就不再追问了,但如果你觉得说出来之后,心里会比较舒坦,我很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因为我猜想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人能够听你倾诉这些事。” 熏子对新章房子顾虑到自己心境的谨慎发言感到赞叹,再度体会到,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最初是因为我偷看了你的皮包。”熏子说完,抬起了头。 戴着眼镜的新章房子瞪大了眼睛:“你偷看了我的皮包吗?” “对不起。”熏子说,“那是你开始为瑞穗朗读绘本后不久的事。我走出房间去泡茶,刚好发现当我走出去时,你就停止朗读。我看着你的背影,忍不住产生了怀疑,你真的把瑞穗视为有生命的学生吗?是不是觉得她已经脑死,为她上课根本没有意义?” 新章房子的视线在半空中飘移,似乎在搜寻记忆,然后终于想到了,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是那个时候,对,我记得。是哦,原来你在背后观察我。” “那次之后,我就很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差不多刚好是那个时候,你朗读完之后去上厕所,放在椅子上的皮包因为书的重量快掉下来了,我想要把皮包扶好,发现皮包里有一张宣传单。虽然明知道不能这么做,但还是擅自拿出来看了,因为我看到宣传单上有‘移植’这两个字。没错,那张宣传单就是‘雪乃拯救会’的募款活动时发的。我看了之后很受打击,越来越无法相信你,开始觉得你表面上为瑞穗朗读,但内心是不是蔑视我们,觉得我们花了大钱,让她毫无意义地活着,如果提供器官捐赠,或许可以拯救其他生命。” 新章房子露出落寞的微笑。 “是吗?原来你这么怀疑我,但为什么想到要去参加募款活动呢?” 熏子转头看着瑞穗,穿着红色连帽衣的爱女轻轻闭着眼睛,她的双眼应该永远都不会睁开了,也听不到任何话。即使这样,熏子仍然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的说话内容能不能让女儿听到,但最后觉得还是必须在这个房间谈这件事。 她将视线移回新章房子的身上。 “之后,我独自仔细思考了你的心情。你在支持等待器官移植的孩子的同时,带着怎样的心情为瑞穗朗读绘本。我也研究了器官移植的相关知识,了解了很多事,也感到惊讶不已,发现自己以前太无知了。原来国内有那么多病童因为无法接受器官移植而痛苦……渐渐地,我对自己所做的事失去了自信,这样真的对吗?对瑞穗来说,这样真的幸福吗?我很想知道答案,所以去了那里,去了募款活动的现场。” “你想要站在对方的立场,设身处地思考这个问题,就像小丑鱼和海燕一样。” 熏子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原来新章房子来这里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一切。 “但我还是搞不懂,即使你想要隐瞒真实身份,为什么偏偏要假冒我呢?” 熏子的嘴角露出笑容,偏着头说:“因为我担心变装会很不自然,所以需要一个范本。我只能说,一时想不到其他人选。虽然我应该事先准备一个假名字,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说出口之后,才发现你的姓氏很罕见,觉得不太妙。真的很抱歉。” “你不必向我道歉,因为并没有给我造成任何困扰。不过——”新章房子微微探出身体,“你在接触对面的世界之后,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 “不能说发现什么……我得到了救赎。” 熏子告诉新章房子,她见到了江藤夫妻,而且江藤先生对她说,他无意对因为无法接受孩子脑死而持续照顾孩子的父母说三道四,因为对父母而言,那个孩子还活着,仍然是重要的生命。 “正因为这样,我无论如何都希望雪乃能够活下来……”她突然深有感慨,泪水流了下来。她用指尖按着眼角,“我无意评论江藤夫妇同意器官捐赠的选择,只觉得命运很残酷。” 新章房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那对我呢?现在仍然怀疑我吗?” 熏子缓缓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如果说我发自内心信任你,就变成在说谎了。” “是吗?嗯,我想也是。”新章房子连续点了好几次头,似乎在说服自己,然后直视着熏子,“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吗?就是风吹草和小狐狸的故事。” 熏子倒吸了一口气,收起了下巴:“记得,我记得很清楚。” “小狐狸为了拯救公主,忘了自己被施了魔法,把好朋友风吹草连根拔了起来,结果失去了朋友,也无法再见到公主。当时,你说小狐狸很愚蠢。” “是啊,但是,你认为小狐狸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我的逻辑是,如果小狐狸什么都没做,公主就会死,不久之后,风吹草也会枯萎,魔法就会消失。既然这样,至少可以救公主一命。” “我听了你这番话之后,认为你在暗示我,既然是迟早会陨落的生命,不如趁还有价值的时候让给别人,也就是说,瑞穗也应该捐赠器官……”看到新章房子微微皱起眉头,熏子忍不住问,“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果然应该说得更清楚,这并不是我想要表达的意思,我想要说的完全相反。小狐狸的行为在逻辑上或许很正确,但你认为小狐狸很愚蠢。我第一次看那本绘本时也有同感,不,写这个故事的作者应该也这么认为。虽然在逻辑上是正确的行为,但为什么让人有这样的感觉呢?这是因为人类并不是光靠逻辑活在这个世界上。”新章房子看着瑞穗,“我猜想别人对你用这种方式照顾瑞穗可能有很多看法,但最重要的是坦诚面对自己的心境,我认为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不符合逻辑也没有关系。我说那个故事,就是想要透过故事告诉你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我理解成完全相反的意思了。” 熏子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内心对新章房子产生了怀疑。在研究有关器官移植的知识后,对自己的行为失去了自信,可能也是造成自己错误理解的原因之一。 “米川老师也一样,”新章房子注视着瑞穗说,“她其实应该更坦诚地面对自己。” 熏子听到了意外的名字,感到有点儿不知所措:“米川老师怎么了?” 新章房子转过头,看着熏子。 “担任特教老师,有时候会遇到植物状态的学生,米川老师之前应该也遇到过好几名这样的学生。” “对,我曾经听她提过,她说,即使目前没有意识,持续对着潜意识说话也很重要。” 新章房子点了点头。 “可以透过各种方法测试这种孩子,像是触摸他们的身体,或是让他们听乐器的声音和音乐,对他们说话,努力用各种方法了解怎样可以让他们产生反应。” “米川老师的确很尽心尽力。” “我想应该是这样,但结果导致她得了心病。医生诊断她的身体不适是心理原因造成的。” 熏子感到胸口隐隐作痛:“难道是给瑞穗上课,造成了她的压力吗?” “以结果来看,应该就是这样,但我认为真正的原因在她自己身上。” “你的意思是?” “在交接的时候,我仔细听取了米川老师的意见。在谈到瑞穗时,她说和以前的学生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难道她是说,瑞穗并不是植物状态,而是脑死吗? “她说,在瑞穗身上感受不到脆弱。”新章房子的回答出乎熏子的意料。 “脆弱……” “普通植物状态的孩子手脚的肌肉会萎缩,或是有水肿现象,也经常有褥疮等皮肤发炎的症状。总之,看了让人于心不忍,也感觉到脆弱,但瑞穗完全没有这种情况,肌肉很饱满,皮肤也很有光泽,看起来就像是健康的女孩子闭着眼睛。我第一次看到瑞穗时,也觉得虽然这是投入了最高水平的尖端科技的结果,但仍然是奇迹。” “那有什么问题吗?” 新章房子摇了摇头。 “是米川老师有问题,她就像对待其他植物状态的学生一样,用相同的方式做各种尝试时,觉得自己在做的事徒劳无益。让瑞穗听声音、触摸她,即使生命征象有些微的变化,那又怎么样呢?她认为瑞穗可能需要某些更神秘的东西,并不是这种形式化的东西。她为此陷入了烦恼。” 这些话完全出乎熏子的意料,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己似乎误会了米川老师,原来这些事已经超出了她的负荷。 “我来这里之后,渐渐体会到米川老师说的意思。”新章房子说,“我觉得自己需要做的,并不是让瑞穗出现医学的反应。我每个星期来这里一次,到底该做什么?我绞尽脑汁思考之后,决定做一些自己想要为瑞穗做的事,于是就想到了朗读故事。如果瑞穗能够听到这些故事,就太幸福了;即使她听不到,在这里朗读故事,可以让我心情平静。我希望我的感受能够以某种方式传达给瑞穗。而且,如果你也一起听故事,在我离开之后,这个故事就可以成为你和瑞穗聊天的题材。” 新章房子说话仍然没有起伏,但她的声音温暖地打进了熏子的内心深处。可以成为和瑞穗聊天的题材——她说得完全正确。虽然之前对新章房子产生了怀疑,但在她离开之后,熏子总是和瑞穗“讨论”她朗读的故事内容,这是从今年四月开始不为人知的乐趣。 “既然这样,为什么那一次朗读到一半……” “就停下来了吗?” “对。”熏子回答。 新章房子打开了放在腿上的书。 “我刚才也说了,我在朗读故事时的心理状态是重要的因素之一。当我心情无法保持平静时,一定会对瑞穗有不良影响。所以我会在朗读中途稍微休息一下,确认自己的心情是否平静,但好像因此招致了不必要的误会,我深感抱歉。”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当时心情平静吗?” “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新章房子微微挺起胸膛,“于是我确信,在这里朗读故事很恰当。” “很恰当……哦,难怪!” 熏子想起刚开始朗读时,她曾经说,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适合瑞穗,但她认为这么做最恰当。 “播磨太太,如果你没有意见,以后我也会继续朗读,可以吗?”新章房子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熏子低头拜托她:“当然可以,那就拜托你了。” 新章房子转向轮椅:“瑞穗,太好了。” 熏子看了闭着眼睛的女儿后,和特教老师相视而笑。 第五章 刀子刺进这个胸膛 01 和昌准备打开大门时,感到不太对劲。虽然是对开的大门,但平时左侧的门都固定在原地,出入时,通常只开右侧的门。如今左右两侧的门都没有固定,他纳闷地看着脚下,想要固定左侧的门,立刻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地面上留下了淡淡的车轮痕迹,可能是轮椅留下的。他想起熏子曾经传电子邮件告诉他,最近天气暖和了,她带瑞穗出门散步的次数也增加了。 拜最新科学技术所赐,瑞穗不需要仰赖人工呼吸器,可以透过AIBS自行呼吸。不知情的人以为她只是睡着了,最近带她出门散步时,也使用普通的轮椅,所以应该不会引来好奇的目光。 回想起医生说很可能是脑死状态的时候,很难想象目前的情况。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两年已经过去了,如果能正常上学校,瑞穗下个月就要升三年级了。 和昌走在通道上时,打量着庭院内渐渐有了春意的花草树木。当他看向瑞穗房间的窗户时,发现有人影晃动。 他打开玄关的门锁,开了门。脱鞋处排放着大小不一的鞋子,其中有一双男人的皮鞋。 生人的声音从瑞穗的房间传来,熏子响应着他。母子俩的语气都很开朗。 和昌打开门,最先看到瑞穗抱着巨大的泰迪熊。她穿着背带裤,里面穿着红色运动衣。 瑞穗身旁是六岁的生人,他也穿着背带裤,但里面穿着蓝色T恤。他抬头看着和昌,大声叫着:“爸爸!”向他跑了过来。 “哦,最近还好吗?”和昌摸着抱着自己大腿的儿子的头。 “打扰了。”星野站了起来,鞠躬说道。他穿着衬衫,没有系领带。 “辛苦了。”和昌对下属说道,然后将视线移向坐在星野旁边的熏子。她似乎比上次看到时更瘦了,所以他问:“你还好吧?” “我没事,谢谢。” 熏子面前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放着控制瑞穗肌肉的仪器。她正在星野的指导下操作。 “你妈呢?” “在厨房,正在准备晚餐。” “是哦。”和昌点了点头,从手上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这是给瑞穗的。” 盒子的前方完全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盒子里装了一个毛绒娃娃,长得像狸,但又像熊,也像猫,听店员说,似乎都不是这些动物,而是很受欢迎的卡通人物,是一种会使用魔法的动物,和昌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 “你直接交给她啊,她一定很高兴。”熏子的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和昌挑起眉毛,点了点头:“好吧。” 他从盒子里拿出娃娃,走向瑞穗。虽然只有两个星期没见,但瑞穗似乎又长大了些。她的身体持续成长。 “瑞穗,这是送你的礼物,你要好好爱惜它哦。”和昌把娃娃递到女儿面前后,立刻放在旁边的床上。 “哎哟,”熏子发出不满的声音,“既然送她礼物,就送到她手上啊。” “但是……”和昌有点儿不知所措,看着手上抱了巨大泰迪熊的瑞穗。 “别担心。生人,你去把姐姐的泰迪熊抱过来。”熏子说完,用熟练的动作操作着键盘。 瑞穗抱着泰迪熊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生人接住了快掉下来的泰迪熊。 “老公,轮到你了。”熏子对和昌露出笑容催促道。 他从床上拿起娃娃,但不知道该怎么办,熏子再度操作着键盘。 瑞穗原本垂着的双手动了起来,手肘弯曲成九十度,手心朝上,看起来像在索取什么。 “把娃娃给她啊。”熏子说。 和昌把娃娃放在瑞穗手上。熏子再度敲打着键盘,瑞穗的手肘继续弯曲,把娃娃抱在胸前。 “瑞穗,太棒了。” 在熏子说话的同时,星野伸出手,操作着按键。就在这时,瑞穗的脸颊肌肉动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啊!”和昌瞪大了眼睛,但下一刹那,瑞穗恢复了原本的面无表情。 和昌转头看着熏子:“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在笑啊,你被吓到了吗?”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和昌将视线移向熏子身旁的下属:“是你的杰作吗?” 星野微微皱起眉,偏着头。 “我不知道算不算是我完成的……但的确是我制造了契机。” “契机?” “董事长应该知道,控制颜面神经的并不是脊髓,而是延髓旁称为‘桥’的部分。虽然认为脊髓和延髓没有明确的界限,但目前很难只透过刺激脊髓来改变表情肌。因为夫人——”星野看向熏子,“夫人希望能够设法改变瑞穗的表情。” 和昌皱着眉头看向妻子:“你提出这种要求吗?” “不行吗?”熏子气势汹汹地问,“露出笑容不是比较可爱吗?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和昌叹着气,将视线移回星野身上:“结果呢?” “正如我刚才所说,控制表情肌很困难,但有可能稍微改变表情。因为从去年秋天开始,瑞穗的脸颊和下颚的肌肉会不时出现微小的活动。我猜想可能是脊髓反射的信号透过某种回路,刺激了颜面神经。” “她已经……”和昌再度注视着紧闭双眼的女儿。 “你应该没发现吧,因为你每个月只回来看她两三次而已。” 和昌没有理会熏子的挖苦,扬了扬下巴,示意星野继续说下去。 “于是我拜托夫人,请夫人观察瑞穗在怎样的情况下,脸部肌肉会活动。夫人非常仔细,而且很有耐心地观察,记录了详细的数据。我根据这些数据进行各种尝试,发现在磁力刺激活动身体肌肉后,只要再度给予微小的刺激,表情肌很容易出现变化,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成功,只能说是频率比较高而已,而且也无法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化。通常都是像刚才那样的笑容,但有时候也会只是单侧的脸颊抽动,或是下巴活动,所以我只能说是制造了契机。” “是由瑞穗当时的心情决定的。”熏子说,“我是这么认为的。” “即使她没有意识?”和昌问。 熏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的心情好坏需要大脑思考之后才能感受吗?我可不一样,那是来自身体深处的本能,意识和本能是两回事。” 和昌发现自己说了不必要的话,他无意为这个问题争论,所以转头问星野:“未来有什么计划?” “我打算继续搜集数据,目前只有脸颊和下颚能够活动,但只要进一步摸索,也许可以活动其他表情肌,到时候,表情可能会更加丰富。”年轻下属的声音充满活力。 因为熏子也在,和昌只能回答:“是这样啊。”和昌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盒子。 “生人,爸爸也买了礼物给你,是可以拼成机器人,也可以拼出飞机的立体拼图,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搭出来。” “太棒了。”六岁的儿子把抱在手上的泰迪熊放在地上,跳了起来。从和昌手上接过盒子,在拆开之前,走到瑞穗身旁,用快活的声音说:“姐姐,爸爸送我这个。等我搭好了,拿来给你看。” 感慨涌上和昌的心头,听熏子说,她告诉生人:“姐姐得了睡觉病。”对深信不疑的生人来说,姐姐还是以前的姐姐。 “我去向妈打声招呼。”和昌说完,走出了房间。 来到厨房,看到千鹤子正在切砧板上的蔬菜,他站在门口打招呼:“晚上好。” “啊,和昌,晚上好。”千鹤子停下手,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但又立刻继续切菜。 看到岳母挽起的袖子下纤细的手臂,和昌心情黯然。这一阵子,岳母的气色很差,显然比之前瘦了不少,所以看起来很苍老。 千鹤子停下了手,诧异地看着他问:“怎么了?” “不,只是……我觉得很抱歉。” “对什么感到抱歉?” “因为请你照顾瑞穗,而且也麻烦你帮忙处理家事。” 千鹤子露出惊讶的表情,身体微微向后仰,轻轻挥了挥手上的刀子。 “你现在还在说这些,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但爸爸一个人在家……有点儿于心不忍。” 千鹤子用力摇着头。 “他没关系啦。他也说,别担心他,要我专心帮忙照顾瑞穗。” “虽然很感谢,但我很担心,这样下去,你和熏子的身体都会累垮。” 千鹤子放下菜刀,转身面对和昌。 “你到底怎么了?我帮忙照顾瑞穗,帮忙熏子照顾这个家是理所当然的事。相反,我很感谢有机会可以帮忙。照理说,这辈子再也不让我和瑞穗见面,我也不敢有任何怨言,甚至可以要我用性命来赔,所以,和昌,请你不要再说这些,我是真心愿意,才会在这里帮忙。”岳母说话时,语尾微微颤抖,红了眼眶。 “听你这么说,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一点儿,但请你千万不要太勉强了。” “我知道,因为万一我病倒了,熏子会比现在辛苦一倍。”千鹤子用指尖按着眼角后,嘴角露出笑容,再度拿起了菜刀。 和昌转身离开,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脱下上衣,松开领带,打量着室内。 客厅内到处丢着生人的玩具,除此以外的景象和两个星期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回想起来,和一年前、两年前都完全相同。时间在这个房间,不,在这栋房子内完全停止了。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这栋房子以外的世界,一切都在改变。生活在这栋房子以外的和昌必须接受这样的改变,无法视而不见。 他茫然地坐在那里沉思,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熏子走了进来。 “老公,星野先生说他要回去了。” “怎么?他不吃了晚餐再走吗?之前你不是说,忙到比较晚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留下来吃饭吗?” “是啊,但他说,今天晚上就不打扰了。因为难得我们全家团聚,他不想打扰。其实他根本不必在意这种事。” “是不是因为我在,他感觉不自在?” “嗯,应该是吧。” “那就没办法了。”和昌站了起来。 沿着走廊走出去时,星野已经在门口穿鞋子。他穿上了外套,也系好了领带。 “我以为你会留下来吃饭。”和昌说。 “谢谢,但今天晚上就不打扰了。” “是吗?那就不勉强了。” “谢谢董事长的盛情——夫人,那我就告辞了,”星野看着熏子,“我会下星期一再来。” “好,那我们等你。”熏子回答。 星野点了点头,转头看着和昌行了一礼:“那我就告辞了。” “我送你到大门。”和昌把脚伸进鞋子。 “不,这怎么好意思……这么晚了,外面很冷,董事长也没有穿外套。” “没关系,我刚好有点儿事想和你聊一聊。” 星野的脸上掠过一抹紧张的神色,视线看向和昌的身后,可能正和熏子眼神交会。 “走吧。”和昌打开了门。 “哦……好。” 他们慢慢走在通往大门的通道上。空气虽然冰冷,但还不至于冷得发抖。 “我太太已经很会操作磁力刺激装置了,刚才瑞穗的手臂也真的动了起来。” “是啊,即使我在一旁看着,也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我看了你的报告,关于肌肉运动的诱发技术,也已经达到了一个境界。我认为非常出色。” “谢谢。”星野在道谢时的声音很僵硬,可能内心产生了警戒,不知道董事长到底要说什么。 “所以……”和昌停下了脚步,走在他身旁的星野也手足无措地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目前已经完成了一定的成果,是不是差不多该告一段落了。” “……董事长的意思是?” “瑞穗的训练就交给熏子,我希望你继续回去做BMI的研究。” “回去……但是,我目前也参与BMI的研究……磁力刺激诱发肌肉运动也是BMI研究的一个环节。” “星野,”和昌把右手放在下属的肩上,“BMI是什么的简称?Brain-machine Interface,脑机接口,是针对大脑的技术。运用大脑已经无法发挥功能的人体进行研究毕竟有极限,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星野收起下巴,露出有点儿挑衅的眼神。 “我认为这么说瑞穗不太好。”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星野张了张嘴,但又随即闭上,轻咳了几下后,再度开了口:“我可以反驳吗?” “你说来听听。” “既然这样,为什么瑞穗的身体会成长?为什么能够调节体温?为什么几乎不需要服药也没有问题?如果大脑无法发挥功能,就无法说明这些现象。我听夫人说,目前就连医院的医生,也都默认瑞穗的大脑能够发挥少许功能。” 和昌抓了抓头,然后用那只手指着星野的脸。 “那又怎么样?即使大脑有一部分还活着,仍然没有意识啊。” “意识的问题,永远都在黑箱中。” “喂喂,难以想象这句话出自脑部专家之口。” “正因为是专家,更需要谦虚。”星野用咄咄逼人的口吻说完之后,也被自己的语气吓到了,后退了一步,“很抱歉,我只是一名员工,竟然狂妄地说了这么失礼的话。” 和昌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很感谢你,这项工作原本是我命令你的。我知道因为你的努力,瑞穗的身体状况大为改善,熏子她们才能够体会到照护的喜悦。现在叫你停止这项工作的确很武断,但凡事都有见好就收的时机。” “董事长认为目前是这样的时机吗?” “你也不想一直都做这种事吧?” “我觉得目前的工作很有意义。” “你觉得操作失去意识的孩子的颜面神经,改变她脸部表情有意义吗?在旁人眼中,可能觉得很诡异。” “我觉得别人想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星野说完,胸口用力起伏,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直视着和昌,“当然,我会听从董事长的指示,只是我很在意夫人的心情,因为她很期待接下来的变化。” 和昌觉得星野的这句话似乎很有自信地认为,熏子不可能轻易放他离开。 “我也会和她讨论,总之,并不是马上就停止。” “我知道了。” “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时间。” “不会。”星野摇了摇头,稍微移动了视线。和昌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熏子站在瑞穗房间的窗前,她正看着这个方向。“我告辞了。”星野鞠了一躬后,迈开了步伐,走出大门后,再度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和昌也转身走回玄关。他看向瑞穗房间的窗户,但熏子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前几天的董事会。董事会上,有好几名董事问了他星野目前的工作情况。 目前我们公司正致力于BMI研究,让研究的中心人物从事和原本业务无关的工作并不合理,而且那项工作非常特殊,只能为极少数人带来恩惠。个人的想法似乎和目前的这种状况有密切的关系,甚至可能会招致他人误解,认为把公司私有化。目前的情况很难获得股东的认同,必须立刻采取改善措施。 虽然董事会上没有指名道姓,但显然在指责和昌的行为。 和昌回答说:“我不认为自己命令员工从事没有意义的研究。”并在董事会上说明,目前或许认为那只是在建构无法广泛应用的技术,但他深信,这项研究日后一定能够在BMI上发挥作用,所以希望能够以长远的眼光看待这项研究。 虽然他是公司创办人的直系,但他的发言并非绝对,应该有不少人对和昌的反驳感到不满,最后决定继续观察一阵子,只是和昌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件事并不可能拖延太久。 然而,和昌并不是对董事的压力屈服,才会对星野说,差不多是见好就收的时机。 董事的意见似乎传入了多津朗的耳里。前几天,多津朗说有事要谈。和昌去找他后,他劈头就问:“你还在让她继续做那种事吗?”和昌问是什么事,父亲板着脸说:“就是用电力操作人的身体啊!我不是说了好几次,叫你马上停止,你到底在想什么?” 多津朗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瑞穗了,他之前看到熏子靠磁力刺激活动孙女的手脚之后,就不想再见到熏子。虽然当时他为自己说那是电力操作向熏子道歉,但内心极度不愉快。多津朗认为,熏子的行为根本是“为了让自己心安,把女儿的身体当成玩具”。 “平时都是熏子在照护,我不能去批评她。” “但钱是你出的,更何况让瑞穗这样一直活着,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该放弃了?” “放弃什么?” “就是,”多津朗撇着嘴角,“以后也一直是这样,不是吗?不是无法恢复意识了吗?既然这样,为了瑞穗着想,应该让她赶快成佛啊。我已经想通了,那个孩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不要随便杀了她。” “她还活着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到底怎么样?” 和昌无法立刻回答父亲的问题。这件事让他很受打击。 “你和星野先生聊了些什么?” 晚上十点多,和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威士忌纯酒时,熏子问道。全家吃完晚餐后,千鹤子帮生人洗了澡,熏子负责喂食瑞穗。生人和千鹤子洗完澡后,就直接去了二楼。 瑞穗接回家里照顾之后,和昌每个月会回家探视两三次。以前无论再晚,通常会回自己的公寓,但最近都会留下来过夜。因为听说生人早上起床去幼儿园时会问:“爸爸呢?” “瑞穗没有人照顾没关系吗?” “短时间的话没关系,否则我妈不在时,我不是连厕所都不能上吗?” “那倒是。”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熏子再度问道。 和昌缓缓地拿起杯子。 “谈今后的事,因为我觉得差不多该让他回去原来的岗位,总不能一直都像现在这样。” “是哦。”熏子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但瑞穗还需要他的协助。” “是吗?你不是已经可以顺利操作仪器了吗?星野也说完全不需要担心。” “如果只是重复相同的动作,当然没问题,但目前还不知道有没有百分之百激发了瑞穗的能力,而且脸部表情也才刚开始而已。” “我刚才真的吓到了,”和昌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放下了杯子,“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吗?” “什么意思?” “活动手脚的确有意义,因为增加肌肉,有助于促进代谢。” “肌肉被称为第二肝脏,普通人如果肝脏机能衰退,只要锻炼肌肉就好。瑞穗的血液循环也改善了,血压也很稳定,体温调节也很顺畅。除此以外,还有流汗、排便和皮肤的恢复力——要说的话,根本说不完。” “我知道,但改变表情有意义吗?我不认为活动表情肌,会有什么正面帮助。虽然像你刚才所说,偶尔露出笑容的确很可爱,但这只是我们的问题,对瑞穗本身有什么帮助吗?” 熏子的太阳穴抽搐了一下,但她的嘴角仍然挤出了笑容。 “她完成了以前做不到的事,怎么可能没有好处呢?表情肌缺乏锻炼,就会不断衰退,父母不是应该激发孩子的潜力吗?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即使当事人已经没有意识吗?和昌原本想要这么问,但最后忍住了。因为一旦说了,讨论就会在原地打转。 “我对你感到很抱歉。”不知道是否因为看到和昌没有吭气,熏子继续说道,“你为瑞穗花了很多钱,我相信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所以照护瑞穗的事,我都不麻烦你帮忙,之后也会这么做。希望你能够让我继续做我想做的事。” “钱的事倒不是问题……”和昌用指尖敲了桌子几次后,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再考虑。” “我祈祷能够听到满意的答案。”熏子满脸笑容地站了起来,“晚安,不要喝太多了。” “嗯,晚安。” 和昌目送妻子走出客厅,把冰桶里的冰块放进了杯子,又加了威士忌。在盖酒瓶盖子时,想起了两年多前的事。那天晚上,他也在这里喝威士忌的纯酒。如今,和昌手上拿着波摩酒的酒瓶,但当时喝的是布纳哈本。 那是瑞穗发生溺水意外的晚上,他和熏子两个人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那天晚上,他们讨论之后决定要提供器官捐赠。 如果没有在最后一刻改变当时的决定,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瑞穗当然已经不在人世,和昌与熏子应该也会按照原计划离婚。当时决定生人由熏子负责照顾。和昌自己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会持续支付育儿费,独自住在这栋大房子里吗?不,不可能。应该会卖掉这栋房子,独自住在目前住的公寓过日子。 和昌巡视室内。所以,很可能不光是住在这里的人,这栋房子也可能消失,也许现在已经变成另一栋完全不同的房子。 他用指尖搅拌着杯中的冰块,忍不住自问,那又怎么样呢? 难道那样比较好吗?他扪心自问。让瑞穗像这样继续活下去好吗?这个疑问的确随时都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无法否认,当初并没有想到瑞穗可以活这么久,所以现在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当时接受脑死判定,就不会有刚才的谈话,也不会对熏子要求星野做的事产生抵抗。 但是,那么做的话,就能够放下瑞穗吗?就不会像现在一样,闷闷不乐地喝威士忌吗? 和昌立刻有了答案。他摇了摇头,不可能有这种事—— 正如现在会对让瑞穗一直活着产生疑问,如果接受了脑死,一定也会为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烦恼,为无法得出结论而痛苦。如果让瑞穗活着,她也许可以恢复。即使无法完全康复,也许可以恢复意识,能够和其他人沟通、交流。即使无法恢复到这种程度,或许能够用某种方式,为瑞穗带来生命的喜悦,或许能够向她传达父母的爱。不难想象,越是思考这些问题,就越无法走出迷宫,后悔也会越来越深。 和昌觉得,也许从那天晚上开始,自己完全没有前进一步。 02 走进医院大门时,和昌有一种几近怀念的感觉。因为他回想起两年多前,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但随即觉得用“怀念”这两个字眼太轻率了,因为从那时候到现在,几乎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他在柜台说明来意后,医生似乎事先已经交代,柜台人员请他去脑神经外科的候诊室等候,但并不保证一定能够见到医生。柜台的小姐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因为如果有急诊病人,医生可能因为时间不方便改变原本的安排,敬请见谅。” 和昌走去候诊室,发现只有一名老人等在那里。那个老人也很快被叫进诊间。和昌坐在长椅上,开始翻阅自己带来的周刊杂志。 他很快就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身旁,遮住了光线。他在抬头的同时,听到对方说:“好久不见。”身穿白大褂的进藤低头看着他,那张充满理智的脸完全没变。 和昌收起周刊杂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鞠了一躬说:“好久不见,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进藤点了点头说:“请跟我来。”然后迈开了步伐。 进藤带和昌来到一个放了很多办公桌和测量仪器的房间,似乎不是诊察和治疗的地方。进藤示意他坐下,和昌坐在椅子上。 进藤也坐了下来,打开了手上的病历。 “令千金的状态很稳定,上个月的检查也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我听说了,托你的福。” 进藤突然笑了笑,合上了病历。 “托我的福……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请问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认为,令千金的身体至今仍然有生命现象,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医疗行为,而是拜自己的努力和执着所赐?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医院完全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做检查,开必要的药物而已。” 和昌无言以对,只能沉默不语。 “不好意思,”进藤举起一只手,“这样听起来好像在讽刺,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而是发自内心感到惊讶和佩服。我也和主治医生讨论了这件事,他也有同感,他再度体会到人体的神奇和神秘。” “所以,瑞穗果然逐渐恢复了吗?”和昌问道。 进藤并没有马上回答,偏着头思考了一下。 “我认为这种说法并不妥当。”他很谨慎地开了口,“如果硬要说的话……嗯,只能说目前的状态比较容易管理。” “容易管理是什么意思?” “生命征象没有太大的变化,服用的药物也减少了。我相信你太太他们应该比以前轻松多了。” “这种情况无法称为恢复吗?” 进藤微微转动了眼珠子后回答说:“我认为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所谓恢复,”进藤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是指逐渐接近原本的状态,只要稍微接近健康时的状态,就可以这么说,但令千金并没有恢复。由于持续刺激脊髓,增加了肌肉量,或许多少维持了统合性,但这只是填补而已,并没有接近原本的状态,大脑完全没有变化……不,据我的推测,大脑灭绝的部分应该更大了。” 和昌用力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想要请教这个问题。” “是啊,你在今天早上的电话中也说,想要了解令千金的大脑情况,但正如我在电话中所说,目前无法掌握正确的状态。” 听进藤说,每次接受定期检查时,熏子都不希望做脑部检查。和昌可以隐约猜到其中的原因。因为她不想面对检查之后,发现瑞穗完全没有好转,或是甚至可能恶化的事实。 “没关系,因为我想问的并不是现在,而是那天的事。” “那天?” “就是瑞穗发生意外的那天,你说很可能是脑死的时候。” “是。”进藤轻轻点了点头,“你想问什么?” “那我就直话直说了。你认为如果当时接受脑死判定的测试,会是怎样的结果?瑞穗会不会被判定为脑死?希望你可以坦诚地告诉我。” 进藤注视着和昌的脸,似乎很讶异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在问这种问题。 “我认为,”这位脑神经外科医生开了口,“被判定为脑死的概率相当高。即使现在有一个和令千金当时状况完全相同的孩子在我面前,我应该也会做出相同的诊断,没有丝毫的犹豫,同时,也会像那天晚上一样,向家长确认是否有意愿提供器官捐赠。” “即使瑞穗已经活了超过两年半?” “我记得当时也曾经说过,心脏并不会因为脑死就立刻停止跳动,虽然真的没有料到会活这么久。” “那如果现在为瑞穗做脑死判定测试,会有怎样的结果?你刚才说,她并没有恢复,你认为如果现在做测试,还是会出现脑死的结果吗?” 进藤缓缓点头:“我认为会是这样的结果。” “即使她身体有明显的成长?” 和昌认为自己提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但进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只是我觉得如果是不用功的医生,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不会进行脑死判定。正如你所说的,如果大脑所有的功能都停止,身体不可能成长,也无法进行体温调节,血压也不会稳定。按照以前的常识,认为这种情况不可能是脑死。” 进藤停顿了一下。 “但是,过去也曾经有几个病例做到了这些事。虽然被判定为脑死,却活了好几年,在这段时间,身高也长了。对于这种现象,移植医疗促进派的人反驳说,这并不是真正的脑死,质疑并没有进行正式的判定。当然,我相信其中也不乏这样的例子,但我认为应该也包括了法定脑死状态的病例。虽然以判定标准来说,那是脑死,但仍然有一部分功能。我认为瑞穗——令千金应该就属于这种情况。” “既然还有一部分功能,不是不能称为脑死吗?” 进藤微微耸了耸肩。 “果然你也有误解,但这也难怪,因为脑死这个字眼,就包含了许多神秘和矛盾。” “什么意思?” “脑死的定义,就是大脑所有的功能都停止,判定基准也是确认这件事。但是,这只是原则而已。因为我们目前还无法了解大脑的一切,还无法充分了解哪一个部分隐藏了哪些功能,既然这样,要怎么确认所有功能都停止呢?” “那倒是。”和昌嘀咕道。 “也许你已经知道,脑死这个字眼是为了器官移植而创立的。一九八五年,厚生省竹内团队发表了脑死判定基准,只要符合该基准的状态,就称为脑死。说实话,没有人知道这个基准是否代表所有功能都停止,所以也有人认为判定基准有误,这也是大部分反对把脑死视为死亡的人的意见。” “我认为这种说法很合理。” “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是,请不要忘记,竹内基准并不是在定义人的死亡,而是决定了是否要提供器官捐赠的分界线。研究团队的领导人竹内教授最重视的是不归点(The point of no return)——一旦成为这种状态,复苏的可能性为零。所以,我认为不应该取名为‘脑死’,‘无法恢复’或是‘临终待命状态’更贴切,但为了推动器官移植的官员可能想要用‘死’这个字,所以反而把事情搞得很复杂。” “你的意思是,在器官移植的领域,并不考虑脑死是否代表死亡这件事吗?” “正是这样。”进藤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完全同意,“器官移植并不考虑到底以什么来判断人是否死亡这个哲学问题,而是必须将焦点锁定在符合怎样的条件,就可以提供器官捐赠。但是,法律很难认同在活人身上摘取器官,所以必须认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吗?虽然瑞穗的大脑可能还具备一部分的功能,但对照判定基准,应该会被判定为脑死,也就是已经死了——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 “即使她在成长……” 和昌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这件事。 “我认为竹内基准并没有错。儿童的长期脑死病例并不罕见,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病例在被判定脑死之后,能够摆脱人工呼吸器,或是恢复意识清醒的,都是在持续脑死状态,最后心脏停止跳动。长期脑死的存在,对于以提供器官捐赠为前提的脑死判定本身并没有任何影响,即使在脑死状态下继续成长也一样。” 和昌低着头,扶着额头。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我还要补充一点。”进藤竖起食指,“曾经有这样一个病例,这个病例和瑞穗一样,在幼儿时期被诊断为脑死,之后存活多年,而且身体持续长高,身体状况也很稳定。在呼吸停止之后进行了解剖,发现大脑已经完全溶解,没有任何发挥功能的迹象,真的是彻底的脑死。世界各地有多起这种病例。” “瑞穗也可能是这种情况?” “我无法否定,人体还有很多神秘未知的部分,尤其是小孩子。” 和昌双手抱着头,坐在椅子上向后仰。他注视着天花板,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持续这个姿势片刻,放下了手,看着进藤。 “我再请教一次,如果瑞穗现在接受脑死判定,被判定为脑死的可能性相当高,对吗?” “应该是。”进藤看着他回答。 “那么,”和昌调整呼吸后问,“目前在我家……在我家的女儿,到底是病人,还是尸体?” 进藤无言以对,露出痛苦的表情,骨碌碌地转动眼珠子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对和昌说:“我认为这并不是我能判定的事。” “那谁能判定呢?” “不知道,我猜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判定。” 和昌觉得这个回答很狡猾,但又同时认为是诚实的回答。没有人能够判定,的确如此。 “谢谢。”和昌鞠躬道谢。 03 六月上旬,妹妹美晴带着若叶来到家里。那天是星期六,护理指导和特教老师都不会上门。熏子在瑞穗的房间朗读完向新章房子借的故事书,对讲机的门铃刚好响了。那是一个关于主人翁每次死去,就会变成各种不同动植物的故事。即使一辈子都生活在沙漠的仙人掌,也可以感受到生命喜悦的段落,无论看几次,都会感动不已。在玄关迎接美晴她们时,可能眼睛有点儿红,美晴担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熏子苦笑着解释说,没事,只是看故事书很感动。美晴什么都没说,只是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去年夏天的时候,美晴每个星期天都会来家里。因为熏子假冒新章房子的身份去参加募款活动,她当然没有告诉美晴实情,只说去参加以照护卧病不起的孩子的家长为对象的研讨会。 “妈妈呢?”美晴问。 “去买菜了,她说顺便回家看看。”熏子看向若叶,“若叶,最近还好吗?” “阿姨好。”若叶向她打招呼。和瑞穗同年的外甥女个子长高了,已经完全没有幼儿的感觉。小学三年级学生,她是每天去学校上课,真正的小学三年级学生。听千鹤子说,她很会吹直笛,搞不好九九表也倒背如流。她在学校应该有很多朋友,经常聊天,玩各种游戏。当然也会和同学吵架,相互说坏话,但这正是小孩子的人际关系。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意外,瑞穗也会体会同样的生活。熏子无法否认,自己会忍不住这么想。虽然见到若叶时,必须为心灵的一部分拉下铁门,但常常因为无法顺利控制自己的心情而感到焦躁不已。 “阿姨,我可以去看瑞穗吗?”若叶问。 “好啊,去看她啊。” 若叶脱下鞋子,熟门熟路地打开了瑞穗房间的门。美晴也跟着她走了进去。熏子在后方看着她们母女的背影。 因为刚才在朗读故事书,所以瑞穗坐在轮椅上。 “瑞穗,你好,你今天绑两根辫子,真好看。”美晴对瑞穗说。瑞穗的头发在左右两侧绑了两根辫子。 若叶握着瑞穗的手。 “瑞穗,你好,我是若叶,我今天带草莓来了。上次我们一起去长野采草莓,所以也带来送你。”若叶好像在自言自语般小声说道,似乎有所顾虑。 美晴从手上的大托特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容器,里面装满了鲜红色的草莓。若叶接过之后,放在瑞穗的面前。 “你看,是草莓,好香哦,希望你也闻得到。” 若叶和瑞穗聊了一阵子后,离开瑞穗的身旁,把容器递给熏子:“阿姨,给你。” “谢谢,真的好香,瑞穗也一定很喜欢。”熏子接过容器,对外甥女露出微笑。 “嗯。”若叶回答,她的眼神很认真。 “小生不在家吗?”美晴问。 “他在二楼。我告诉他,你们会来玩,但他应该玩游戏玩得太入迷了,我去叫他下来。” “没关系啦,小生可能觉得见到我们也不怎么好玩。” “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要向客人打招呼。要不要先喝茶?有别人送的点心,很好吃。” “好啊,若叶呢?要不要和妈妈、阿姨一起吃点心?” “不要,”若叶摇了摇头,“我等一下再去,我要再陪瑞穗一下。” “好啊。”美晴回答后,对熏子说,“那就这样吧。”熏子点了点头。 若叶来家里时,几乎都陪在瑞穗身旁。也许在她眼中,瑞穗还是以前那个和她同年、感情很好的小表姐,也许她相信,虽然瑞穗现在仍然沉睡,但总有一天会苏醒,像以前一样和她一起玩。不,也许她运用小孩子特有的神秘力量,和瑞穗心灵相通。熏子向来觉得若叶是仅次于自己最了解瑞穗的人。 熏子走出瑞穗的房间,在走向客厅的途中停下了脚步,对着楼上叫着:“生人!晴妈妈和若叶姐姐来了,你下来打招呼。” 等了一会儿,楼上没有反应。她又大声叫着生人的名字,楼上传来生人不悦的声音:“听到了啦!” “姐姐,别勉强他,他可能觉得很麻烦。”美晴解围道。 “他最近好像有点儿叛逆,一旦回到自己房间,就不想出来,问他学校的事,也不好好回答。” “这代表生人慢慢变成大人了啊。” “怎么可能?他才小学一年级啊!” “但对小孩子来说,从幼儿园升上小学是很大的变化。” “也许吧。” 今年四月,生人开始上小学。熏子看到他背上书包的身影,不禁感慨万千,同时也为无法看到瑞穗背上书包上学的身影叹息,期待生人能够连同姐姐的份好好享受学校生活。但是,如果上学这件事让他内心产生了不满,就太令人懊恼了。 熏子泡好两杯红茶时,生人才终于出现在客厅,看到美晴,鞠躬打招呼说:“阿姨好。” “生人,你好,学校好玩吗?”美晴问。 “嗯。”生人点了点头,看起来不像是心情不好。 “你喜欢哪一堂课?算术,还是国语?” 生人害羞地扭着身体回答说:“体育课。” “原来是体育课,对啊,活动身体很开心。” 生人听了美晴的话,显得很高兴,也许觉得自己得到了认同。 “若叶姐姐在姐姐的房间。”熏子说。 “嗯。”生人应了一声,但似乎有点儿不开心,也没有立刻走去房间。 “怎么了?你不想见到若叶姐姐吗?” 生人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去找她啊。” 即将七岁的儿子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熏子,又看了看美晴,然后才说:“那我去找若叶姐姐。”走出了客厅。 “他哪有叛逆?”美晴小声地说,“还是很乖啊,而且有问必答。” “可能今天心情比较好,不然就是很会假装。之前去参加入学典礼的时候,也到处向同学打招呼,可他根本还不认识那些同学。” “是哦,很了不起啊。他怎么向别人打招呼?” “他首先自我介绍。‘你好,我是一年级三班的播磨生人,请多指教。’然后深深地鞠躬。” “太厉害了,同学一定很快就记住了他的名字。” “而且之后还介绍了瑞穗,说:‘这是我的姐姐。’” “啊?”美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是我的姐姐’……你带瑞穗去参加小生的入学典礼了吗?” “对啊,那当然啊。因为那是弟弟的大日子,当然要带她去,而且还特地为她买了新衣服。生人也说,希望姐姐一起去参加。” “是哦。”美晴露出凝望远方的表情。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美晴慌张地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别人听到小生这么介绍,一定会很惊讶,他们没有说什么吗?” “当然说了啊,说我很辛苦,但大家都很佩服,说看起来完全不像有任何身心障碍,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向大家打招呼。所以我就对他们说,一点儿都不辛苦,再调皮的孩子,睡觉的时候照顾起来也很轻松,我家的孩子一直都在睡觉。那些人都哑口无言,真是太痛快了。” “是哦。”美晴只应了这么一句,没有继续追问入学典礼的事。 因为姐妹俩很久没有见面,所以有聊不完的话。美晴开始抱怨自己的丈夫。她丈夫在贸易公司上班,是典型的合理主义者,会按照这些标准挑剔妻子所有的言行。因为他的意见符合逻辑,所以也很难反驳。 “遇到这种人,就要适度说谎。你凡事都老老实实向他报告,所以才会被他挑剔,需要适度敷衍,有些小事就假装忘记。”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如果一切都老老实实告诉合理主义者,绝对会遭到否定。” 姐妹俩正在讨论这件事,走廊上传来动静。不一会儿,门打开了,生人和若叶走了进来。 “咦?怎么了?”熏子问。但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只是若叶显得有点儿尴尬。 生人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最近喜欢的拼图,他似乎要和若叶一起玩。 熏子看着两个孩子玩耍,继续和美晴聊天,但还是觉得奇怪。 “怎么了?”她问生人,“为什么来这里玩?平时不是都在姐姐房间玩吗?今天也可以在姐姐房间玩啊。” 两个孩子还是没有回答,但若叶好像有话要说,所以熏子看着她说:“若叶,你不是来找瑞穗的吗?不是在那里玩比较好吗?” 若叶听到问话后的反应完全符合熏子的期待,她站了起来,向生人使着眼色,似乎叫他一起去那个房间,但生人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 “骗人的!”生人说。他在说话时,根本没有看熏子。 “什么?”熏子问,“什么是骗人的?” 但是生人没有回答,手上拿着拼图,一言不发。 “生人!”熏子大叫着,“你把话说清楚!到底说什么是骗人的?” 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少年浑身颤抖,似乎在努力克制什么,然后转头看着熏子,表情中充满愤恨和悲伤,以前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 “什么姐姐还活着,是不是骗人的?” “啊……” “其实姐姐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只是妈妈当作姐姐还活着,对不对?”他说话的声音就像在绝望的深渊中呻吟。 熏子的脑袋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儿子在说什么。虽然能够听懂他说的每一句话,但本能似乎产生了抵抗,不愿意接受这一连串的内容,不愿意承认那是儿子说的话。 然而,这种空白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不愿意听到的这些话既不是幻听,也没有听错。 巨大的冲击让熏子感到晕眩,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让自己昏过去。照理说,她应该斥责生人,你在胡说什么,甚至为了教训他,应该狠下心甩他一巴掌。但是,熏子无法做到,她双腿无力,根本无法站起来。 若叶开了口:“小生,这件事不可以说出来。” “若叶!”美晴斥责道,但熏子并不知道妹妹为什么要斥责外甥女。只有生人说的话在她脑袋里回响,根本无暇思考其他人说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熏子瞪着儿子苍白的脸,“哪里骗人了?瑞穗姐姐不是还活着吗?虽然她一直睡觉,但可以吃东西,也会大便,而且也长高了。” 但是,儿子大叫着说:“他们说,这根本不算是活着。虽然因为使用机器,感觉好像还活着,但其实早就死了。大家都说,不想看到带一个死人来参加入学典礼,大家都说很可怕。” “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知道姐姐的所有人都这么说。我对他们说,不是这样,姐姐只是在睡觉。他们就问我,什么时候会醒。如果一直不醒,不是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看到生人露出反抗眼神的双眼发红,熏子终于了解了状况,同时感到心被撕裂了。 生人绝对不是认为母亲骗了自己,看到沉睡的姐姐,一心希望她可以康复,但应该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姐姐可能永远不会醒来,只是被毫无关系的第三者说出这件事,他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熏子回想起生人最近的情况,终于恍然大悟。之前他整天都在瑞穗的房间,最近却很少靠近。即使在熏子的要求下去了瑞穗的房间,也不会主动对瑞穗说话,而且停留片刻就离开了。 巨大的冲击让熏子说不出话。虽然她心里很着急,知道不能不吭气,必须对儿子说话,脑袋却一片空白。 不知道生人如何看待母亲的这种态度,他把拼图往地上一丢,站了起来。熏子还来不及制止,他就冲出了房间。他沿着走廊奔跑,传来冲上楼梯的声音。 熏子好像冻结般动弹不得,儿子说的话一直在她脑袋里重复。 “姐姐。”美晴担心地叫着她,虽然熏子听到了,却无法回答。美晴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姐姐!” 熏子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回望着满脸不安地看着她的妹妹。 “啊啊,”她吐了一口气,用手扶着额头,“对不起……” “你没事吧?脸色好苍白。” “嗯,我没事,但有点儿受到打击。” “你不要骂小生,我觉得他也很痛苦。” “我知道,所以才很受打击,没想到学校有人对他说这些话。” “那也没办法啊,小孩子都很残酷,而且我相信并不是所有的同学都这么说,应该也有同学很同情小生。” 熏子很感谢妹妹的安慰,但最后一句话让她感到不对劲。“同情?”熏子皱起眉头。 妹妹似乎立刻发现自己失言了,轻轻摇着手。 “啊,说同情太奇怪了,我的意思是,应该有同学能够了解小生的心情。” 看到美晴慌忙掩饰的样子,熏子渐渐恢复了冷静。她重新咀嚼着生人刚才说的话,突然发现一件事。她看向若叶。外甥女正默默地玩着生人丢在地上的拼图。 “若叶,”熏子叫着她,“你刚才对生人说‘这件事不可以说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若叶可能听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用力眨了眨大眼睛。 “你为什么不说‘没这回事’,或是‘不可以这么说’,而是说‘这件事不可以说出来’?‘这件事’是哪件事?是瑞穗已经死了这件事吗?若叶,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吗?虽然这么想,但在这个家里不能说吗?” 接二连三的问题让若叶无力招架,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美晴。 “姐姐,你怎么了?”美晴不知所措地问道,熏子狠狠瞪着她。 “你也很奇怪啊,当若叶说‘这件事不可以说出来’时,你责骂了若叶。为什么?” “没为什么……” 熏子看到妹妹无法回答,更加深了原本的怀疑。 “你们该不会平时就这么说,瑞穗虽然已经死了,但去播磨家时,要假装她还活着?” 美晴为难地垂着眉尾,说:“没这回事。”但她的声音很无力。 “那若叶为什么那么说?你为什么要责骂若叶?那不是很奇怪吗?” “这……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若叶也只是在提醒小生而已,对不对?”美晴问女儿,若叶默默点头。 熏子摇了摇头,说:“算了,我已经知道了。” “姐姐……” 美晴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时,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拎着纸袋和塑料袋的千鹤子走了进来。 “对不起,难得回家打扫一下,结果耽误了时间。你爸爸竟然连浴室都没有洗——”说到这里,千鹤子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住了嘴,看了两个女儿和外孙女的脸后,再度开了口,“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熏子回答,用手托着脸颊。 美晴似乎下定了决心,站起来说:“若叶,我们回家。” 若叶猛然站了起来,走到母亲身旁。 “什么?这么快就回去了?你在电话中不是说,今天不急着回家吗?”千鹤子手足无措地问。 “对不起,我临时有事,下次再来。若叶,赶快去向瑞穗道别,我们回家了。” “嗯。”若叶点了点头。 “不必了。”熏子对她们母女说,“不,请你们别去,不要去房间。” 美晴没有回答,走出了客厅,大步沿着走廊走进了瑞穗的房间。若叶也迟疑了一下,跟了进去。 千鹤子纳闷地回头看着熏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熏子没有回答,注视着走廊前方。 不一会儿,美晴母女从瑞穗房间走了出来。千鹤子见状,小跑着追了上去。熏子移开了视线。“妈妈,我走了,改天见。”熏子听到美晴用僵硬的语气道别。若叶不知道也说了什么,千鹤子响应说:“改天再来玩。” 玄关传来关门的声音,不一会儿,千鹤子走回房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熏子回答后站了起来,“我要去为瑞穗弄饭了。” “啊,对哦,已经这么晚了,要赶快准备。”千鹤子看了墙上的时钟后,准备走去厨房。熏子对着她的背影叫了一声:“妈妈,如果你觉得太累,不用帮忙也没关系。我可以一个人照顾瑞穗。” 熏子察觉到千鹤子的脸颊绷紧:“你在说什么啊?美晴说了什么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会不会觉得太累。” “怎么可能?你不要说一些奇怪的话。”千鹤子的声音中带着怒气。 熏子无力地点了点头。她希望可以相信,只有母亲和自己站在一起。她必须相信。“对不起。”她小声嘟囔后,走去瑞穗的房间。 04 美晴走出播磨家的玄关,沿着通道走向大门期间一言不发。若叶跟在她的身后,觉得妈妈一定很生气,因为自己不小心说错话,惹熏子阿姨生气了。妈妈之前曾经再三叮咛,再三提醒。 ——这句话千万不能在熏子阿姨面前说。 等一下一定会挨骂。若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走出播磨家的大门后,美晴对若叶说:“不必放在心上。”而且说话的语气也很温柔。 “因为小生说了那种话,熏子阿姨吓了一跳,所以迁怒在我们身上。啊,你知道‘迁怒’的意思吗?” “就是生气的意思,对吗?” “嗯,没错,不管对象是谁,只是想要发脾气。别担心,过一阵子,阿姨心情就会平静,所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知道吗?” “嗯。”若叶点了点头。 “但是,”美晴蹲了下来,把脸凑到若叶面前说,“今天的事不能告诉爸爸,不可以说哦。” 若叶没有说话,再度缓缓点头。她原本就不打算告诉爸爸。 “我们回家吧,如果时间还早,去买蛋糕吧。”美晴语气开朗地说。 若叶也努力挤出笑容,很有精神地回答:“嗯。” 美晴迈开步伐,若叶跟了上去,回头看了播磨家的大门一眼。那是她从小经常来的地方。 但她觉得可能好一阵子不会再来这里了。 若叶的爸爸在贸易公司上班,但她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工作,只知道爸爸经常出差。瑞穗发生意外时,爸爸正被公司长期派到海外工作,所以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清楚瑞穗虽然没有醒来,但熏子阿姨把她接回播磨家,目前熏子阿姨和外婆在家里照顾她。 其实若叶也不太了解详细情况,只是听妈妈说,熏子阿姨他们想要带瑞穗回家,所以就这么做了。 爸爸每隔几个月就会回国一次,通常都会在日本住一个星期左右。这是若叶最开心的时光,有时候也会利用这段时间四处旅行。若叶很喜欢个性温柔、无所不知的爸爸,所以,每次去成田机场送爸爸出国回到工作岗位时,她都会在车子上一直哭。 在爸爸短时间回国期间,几乎很少会谈论播磨家的事。因为很久没有见面,自己的事就聊不完了,永远不会缺少话题,当然也没时间去看瑞穗。 今年二月,爸爸终于被调回日本了。新的工作地点在东京,所以他们一家三口又可以生活在一起了。爸爸说,暂时不会被外派了。 在一家三口的生活逐渐安定之后,妈妈问爸爸,要不要去探视瑞穗。 “不去不行吗?”爸爸显然不太想去。 “因为姐姐知道你已经回国了,所以不去露一下脸不太好。她一定会想,为什么不去看一下,而且其他亲戚至少都去探视过一次。” “但她不是失去意识,一直都躺着吗?去探视她有意义吗?” “所以不是去探视瑞穗,可以去慰问一下姐姐和妈妈。” “你的意思是,要让你这个妹妹有面子?” “你也可以这么解释。” 爸爸叹了一口气,终于答应:“那就没办法了。” 在天气还有点儿寒冷的三月初,一家三口去了播磨家。熏子阿姨热情地表示欢迎,看到爸爸也一起去,似乎很高兴,连续说了好几次谢谢。 爸爸看到瑞穗时,不停地表示佩服。瑞穗看起来很健康,完全不像是生病,好像随时都会醒来——爸爸的感想和大部分人一样。若叶听了,也感到很高兴。爸爸和自己一样,即使瑞穗一直在睡觉,仍然很喜欢她。 没想到回家之后,爸爸说的话和若叶的想法完全相反。爸爸冷冷地说,再也不会去看瑞穗了。 “我没办法做这种事,而且也无法赞同,那根本是你姐姐的自我满足。医生不是说瑞穗已经脑死了吗?在国外,一旦知道是脑死,就会停止所有的治疗。没想到他们却花大钱让她继续活着……只能说太异常了。” 若叶听不太懂爸爸说的这番话,只知道爸爸在批评熏子阿姨。 “日本和外国的法令不一样。”妈妈说。 “所以就利用这些法令,不承认是脑死,当作她还活着吗?他们要这么做,我也没意见,只希望他们自己去做这件事就好,不要把其他人也都卷进去。老实说,这根本是造成别人的困扰。” “老公,若叶也听到了……” “我认为这对若叶也有负面影响,她必须接受事实。若叶,”爸爸突然看着她,而且露出可怕的眼神,“你老实回答爸爸,你觉得瑞穗有一天会醒过来吗?” 爸爸严厉的口吻让若叶感到害怕,她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妈妈。 “你不必现在问她这种事……”妈妈说。 “这很重要,必须把话说清楚。若叶,你回答爸爸,怎么样?你觉得瑞穗的病能够治好吗?” “不知道。”若叶回答。她只能这么回答。爸爸听了,双手抓住她的肩膀说:“你听好了,瑞穗以后也不会醒过来,会一直像现在这样。虽然她看起来好像睡着了,但其实不是这样,她的脑袋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想,即使你对她说话,她也听不到;不管你怎么摸她,她也感受不到了。那已经不是以前的瑞穗了,只是行尸走肉。你知道灵魂吗?瑞穗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你熟悉的瑞穗已经去了天堂。如果你想和她说话,可以对着天空说,所以,以后不必再去那个家了,知道吗?” 若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再度看着妈妈,希望妈妈可以帮她。 妈妈还没回答。爸爸就抢先说:“妈妈心里也很清楚。” “啊?”若叶看着妈妈。 爸爸继续说:“瑞穗就像死了一样,但妈妈只是在阿姨她们面前,假装并不这么觉得,这只是在演戏。” “你不要这么说!”妈妈怒气冲冲地说。 “那我该怎么说?对着明知道已经脑死、没有意识的人笑着说话的行为,哪里不是演戏?那我问你,如果你和瑞穗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你会对她说话吗?你会和她聊天吗?如果熏子不在旁边,你根本不会这么做。怎么样?你倒是老实回答啊!” 若叶听了爸爸的话,恍然大悟。她觉得爸爸说的可能有道理,熏子阿姨不在的时候,妈妈曾经对瑞穗说过话吗?回想起来,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过。 妈妈一言不发,好像也承认了。 “若叶,知道了吗?”爸爸恢复了平静的口吻,“大家都在阿姨面前演戏,就连外婆应该也一样,全都在演戏。爸爸刚才在阿姨面前也稍微演了一下,虽然很不愿意,但也无可奈何。这就是配合演出,但我不希望你做这种事,所以以后尽可能别再去他们家了,知道了吗?” 若叶想不到该怎么回答,只能回答:“我知道了。”爸爸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剩下和妈妈两个人时,若叶问妈妈:“以后不再去看瑞穗了吗?” “毕竟是亲戚,也不能完全不去。爸爸刚才也说‘尽可能’不要去,有时候不得不去。” “到时候怎么办?要演戏吗?” 妈妈皱着眉头,好像被碰到了伤口,然后说:“只要像以前那样就好。” 然后,妈妈又补充说:“但是,这些话不能在熏子阿姨面前提起。” “嗯。”若叶回答。即使不问为什么不能告诉熏子阿姨,她也隐约知道,只是说不太清楚。 那天之后,就没再去过播磨家,直到今天。今天出门时,妈妈还特别叮咛:“记住喽,要和以前一样,在熏子阿姨面前,要和以前一样。” “我知道。”若叶回答,更何况她不知道如果不能和以前一样,到底该怎么做,那反而更难。 所以见到久违的熏子阿姨后,她的行动仍然和以前一样,先去看瑞穗,当阿姨和妈妈说要去客厅吃点心时,她也回答说,自己要继续留在那里。阿姨对若叶的态度似乎很满意。 独自留在瑞穗的房间时,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爸爸问妈妈:“如果你和瑞穗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你会对她说话吗?” 当时,看到妈妈没有回答,她觉得很难过,但她同时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不也一样吗? 当熏子阿姨不在时,若叶觉得自己也很少对瑞穗说话,或是碰触她的身体。她无法清楚解释其中的原因,只是并不是像爸爸说的那样,是在“演戏”。如果说,完全不在意熏子阿姨的眼光,就变成在说谎了,但自己和爸爸不一样,并不讨厌对沉睡的表姐说话,而且发自内心地希望表姐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她觉得妈妈应该也一样。不光是妈妈,大部分对瑞穗说话的人应该都一样,应该都不是像爸爸说的,只是在“演戏”而已。 虽然如果要问她,不是演戏,到底是什么,她也答不上来。 她正在想这些事时,生人走了进来。她也好久没见到比她小两岁的表弟了。他手上拿着小型游戏机,一进房间就邀若叶一起玩。 若叶也觉得生人上小学后,看起来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但似乎并不是因为这个,让人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不一会儿,若叶就发现了原因。因为他根本不看他的姐姐一眼。若叶问生人这件事,生人有点儿不高兴地回答说:“那已经没关系了。” “什么没关系了?”若叶问。 生人低着头,小声地回答:“姐姐的事……”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死了。”听到生人的回答,若叶再度感到震撼。怎么会这样?难道连表弟也已经放弃,认为姐姐醒来只是梦想而已吗?只有在妈妈面前演戏,假装梦想还可以实现就好了吗? 若叶没有说话,她无法对生人说,没这回事。对已经从梦中醒来的少年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我们去那里吧。”生人说,“我不太想在这个房间。” 于是,他们一起去了妈妈和熏子阿姨在吃点心的客厅,结果就发生了刚才那些事。若叶一直提心吊胆,很担心生人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当他说那些话时,才会脱口对他说:“这件事不可以说出来。” 结果,熏子阿姨生气了。 若叶心情很沉重。以后该怎么办?虽然妈妈说,过一阵子,阿姨的心情就会平静,但真的是这样吗?若叶觉得没这么简单,阿姨绝对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无论若叶多么努力对瑞穗说话,她是不是都觉得只是在做样子而已? 若叶觉得自己破坏了重要的东西,做了无可挽回的事,这种想法在内心慢慢扩散,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无论任何人说什么,自己都必须和瑞穗站在一起,直到最后。她内心充满了这种决心。虽然这个决心来自很多因素,但最重要的因素是若叶觉得瑞穗可能代替自己牺牲了。 她回想起那天去游泳池的情景。 她不太记得意外当时的详细情况。得知瑞穗溺水之后,她的脑子里就一片混乱,什么事都搞不清楚了。 但是,某些事,还是清晰地留在她的记忆碎片中。 那年夏天,若叶的手上戴着戒指,那是用串珠做的戒指。放暑假之前,幼儿园的好朋友送了她这个戒指,她很喜欢。 去游泳池时,她也戴着那个戒指游泳。瑞穗看到她的戒指,也说很可爱。 她和瑞穗玩得很开心,两个人比赛谁可以长时间在水里憋气。 在玩的时候,她的戒指不小心掉了。她完全不记得戒指到底怎么会掉的,只记得浮出水面时,戒指不小心掉落水底了。 若叶“啊”了一声,慌忙沉入水底。她发现身旁的瑞穗也潜入水底。瑞穗可能看到自己戒指掉落了。 戒指掉在泳池底的网上。若叶急忙想要捡起来,却没有抓到,结果戒指反而掉进网子的洞里。若叶想要拿出来,但戒指卡住了,怎么也拿不出来。瑞穗也在一旁帮忙,但也拿不出来。不一会儿,若叶感到呼吸困难,浮上了水面。当时,鼻子吸了大量的水,她痛得不得了,游到池边擤鼻子。 算了,只能放弃戒指了,到时候再向朋友道歉就好。 若叶稍微平静后看向四周,却不见瑞穗的身影。 她正觉得奇怪,妈妈也同时跑过来问她,有没有看到瑞穗。她无法清楚说明情况,只回答说,瑞穗突然不见了。 周围的大人都紧张起来,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说,有人沉在水底,然后把瑞穗的身体拉了上来。 之后的记忆相当模糊,只记得事后听到瑞穗可能是因为手指卡在池底排水孔的网上,导致无法挣脱时,感到很害怕。当若叶感到呼吸困难,浮出水面时,瑞穗应该也一样,但因为手指拔不出来,所以无法浮上水面。不知道她当时有多么痛苦。 如果自己浮出水面后,立刻关心瑞穗,告诉周围的其他人——在医院再度看到瑞穗时,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洞。自己犯下的错,夺走了表姐幸福的生活。 这是她至今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和昌正在银座知名的玩具店内叹气摇头。眼前的玩具琳琅满目,但他不知道该选哪一个。三个月前,他在为瑞穗和生人挑选礼物时,请教了店员的意见,伤透了脑筋,还以为至少有好一阵子不必为这件事烦恼了,没想到这么快又重演了。 他无法否认,是自己太粗心大意了,只要稍微动一下脑筋,就知道会有这种事。因为工作太忙,他完全疏忽了。 上周末,收到熏子的电子邮件。下周六要为生人举办庆生会,希望他能够腾出时间。虽然生人的生日是下下周的周一,因为想要邀请学校的同学来参加,所以改在周六举行,时间也特地安排在中午。 和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一起参加庆生会——光是想象这种状况,心情就很沉重,但只能做好心理准备。因为熏子说,只要向小孩子打声招呼就好,因为想要让同学看到父亲假日在家。既然她这么说了,和昌当然无法反驳。 而且,他也有点儿担心生人。 虽然和以前一样,只能隔周见到生人一次,但生人最近看起来有点儿不对劲。他经常躲在自己房间,吃饭时,也不太愿意与和昌说话。虽然熏子说没事,但和昌还是很在意,也许随着生人慢慢长大,对父母的分居有什么想法。果真如此的话,他要更努力做一些父亲该做的事。 他在玩具卖场逛了一圈,仍然想不到什么好主意,只能再度向店员求助。和店员讨论了很久,最后选了法国进口的拼图游戏作为生人的生日礼物。因为之前曾经听熏子说,生人很喜欢玩这一类游戏。 他拎着纸袋拦了出租车前往广尾的家,一看手表,时间刚好。 熏子在电子邮件中说,希望也可以邀请和昌的父亲一起参加。因为生人已经上小学了,所以今年的庆生会想要办得热闹一点儿。 和昌打电话给多津朗,多津朗的回答一如预期。 “我不去参加,刚好那天有事,而且周六父亲不在家可能不太妙,但没有小孩子会觉得爷爷不在家很奇怪。虽然我很想为小生的生日庆祝,但我会把礼物寄给他。” 多津朗显然只是不想见到熏子。他仍然对她感到不满。和昌只回答说:“知道了。” 出租车快到家时,看到一对母女走向相同的方向。和昌请司机停车,打开了窗户,叫了一声:“美晴。” 美晴转过头,张开嘴巴“啊”了一声,向他欠了欠身。 和昌立刻付完车钱,下了出租车。 “你们也收到邀请了吗?”和昌走向她们母女问道。 原本以为会立刻听到肯定的答案,没想到并不是这样。 “是我问姐姐,小生的生日有什么安排。因为姐姐每年都会用某种方式为他庆生。姐姐说,会邀请小生学校的同学举办庆生会。我问姐姐,我们可不可以在庆生会时,把礼物送过去……姐姐说,那也没问题……”不知道为什么,美晴说话有点儿吞吞吐吐。 和昌觉得奇怪,熏子希望庆生会很热闹,所以打算多津朗一起参加,但为什么不邀请美晴她们? “把礼物交给小生,再去看瑞穗之后,我们就马上离开。”美晴可能察觉到和昌感到讶异,辩解似的说明。 “别急着走,留下来慢慢玩啊,生人应该也会高兴。”但美晴露出微妙的表情,若叶也不敢正视和昌的态度,显得有点儿拒人千里。 和昌带着她们从玄关走进屋内。熏子从走廊深处走来,一看到美晴她们,立刻挑起眉毛。“你们约好的吗?” “不是,刚好在门口遇到。” “是哦。” “午安。”美晴向熏子打招呼,她的表情很僵硬。 “谢谢你们特地来。”熏子注视着妹妹。 看到她们姐妹意在言外的眼神,和昌猜想之前可能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他想了一下,是不是该当场问清楚,但最后决定作罢。接下来将是漫长的一天,他可不想出师不利。 熏子低头看着外甥女,扬起了嘴角。她的表情看起来很虚假:“若叶,也谢谢你来为生人庆生。” 若叶轻轻点了点头,抬眼看着和昌。 “姨丈,我可以去看瑞穗吗?” “当然可以啊,欢迎你去看她,对不对?” 他征求熏子的意见,但熏子没有反应,把头转到一旁。 若叶脱下鞋子,走去瑞穗的房间,但她还没打开门,熏子就说:“她不在那里。” “她在哪里?”和昌问。 “在客厅啊,今天弟弟要举行庆生会,她当然要参加啊。”熏子说完,走向走廊深处。 和昌脱下鞋子,看到有一双熟悉的男人皮鞋。 和昌与美晴、若叶一起去客厅一看,吓了一大跳。因为室内用了大量气球和五彩缤纷的派对用品装饰。 “哇!”若叶惊叫起来。 “真的很漂亮。”和昌看着挂在墙上的“HAPPY BIRTHDAY”的银色装饰小声说道。 “是不是很不错?”熏子站在桌子旁问。 “你一个人布置的吗?” “我请妈妈稍微帮忙了一下。” “太了不起了。” “谢谢。” 和昌将视线移向窗边,穿着短袖衬衫的星野站在那里。和昌第一次看到他穿便服的样子。 “打扰了。”星野恭敬地向和昌鞠躬。 “你也受邀来参加吗?” “是,夫人希望我务必来参加。” “因为有事要请他帮忙。”一旁的熏子说,“我一个人有点儿困难。” 和昌看向星野身旁的轮椅,瑞穗坐在轮椅上,穿了一件以前没见过的华丽小礼服,应该是为了今天特地买的,一头长发微微鬈了起来,一定是熏子为她做的造型。瑞穗闭着眼睛,睫毛很长,看起来真的像洋娃娃。 和昌看到轮椅后方有东西。小桌子上似乎放了什么东西,但用布遮了起来。仔细一看,有电线连在轮椅的椅背上。 “你想要干什么?”和昌问熏子。 她微笑着,眼神透露出她显然在打什么主意:“这是秘密。” 和昌内心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看向星野,星野窘迫地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千鹤子叫着:“啊哟,若叶,你来了啊。”满面笑容地从厨房走了出来,走向外孙女。 “我们带了礼物来送给小生。”若叶拿起手上的纸袋,“小生在哪里?” “呃,小生哦……”千鹤子看着熏子,向她确认。 “他应该在二楼自己的房间。”熏子回答,看着墙上的时钟,“他在干什么啊?他的同学都快来了。”她不满地皱着眉头,快步走了出去。 和昌叹了一口气,看向桌子。桌上放了餐盘和杯子,还有汤匙和叉子。他数了一下,发现总共有七组。生人应该坐在桌子短边的座位,也就是寿星座位上。 有六个同学要来。和昌暗自想道。有这么多同学来参加庆生会,代表生人在学校的生活很顺利。 就在这时,听到了熏子的怒斥声。熏子的声音在走廊上产生了回音,和昌与身旁的千鹤子互看了一眼。 接着,再度传来了声音。这次是生人的说话声。他说了什么,但听不清楚。 和昌来到走廊上,听到楼上传来熏子的斥责声:“别说蠢话了,赶快到楼下去!” “不要!我不想去!” “为什么?若叶姐姐也来了,爸爸也来了,而且你同学也快来了,赶快去楼下。” 生人大叫着:“我不要!我不要!” 和昌来到楼梯下方,发现熏子和生人正在楼上推来推去。 “喂,你们在干吗?” 生人正想要甩开母亲的手,听到声音后停了下来。他的脸皱成一团,好像快哭出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和昌问熏子。 “我也不知道,他突然说不想办庆生会。” “为什么?” 生人没有回答,仍然蹲在地上。 “先来客厅。如果有什么意见,下来再说。” 听到和昌这么说,生人慢吞吞地下了楼。熏子一脸生气地跟在他身后。和昌在她耳边小声地问:“怎么回事?”她微微偏着头说:“不知道啊。” 生人走进客厅,美晴她们立刻笑脸相迎。若叶从纸袋里拿出盒子走向他。盒子上绑了粉红色缎带。 “小生,生日快乐。” 生人尴尬地接过盒子,小声地说:“谢谢。”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的表情,反而看起来很痛苦。 “小生,你打开看看。”美晴对他说。 生人点了点头,蹲在地上,准备解开缎带。 “等一下,”熏子说,“你的同学不是快来了吗?等一下再打开礼物。” 生人停下手,但他抱着礼物,并没有站起来。 “他们怎么还没来?”熏子皱着眉头,抬头看着时钟,“这么晚了,他们应该会一起来,是不是有人迟到了?” “应该吧,还是哪一班电车晚到了。”千鹤子说。 “是吗?应该不会迷路吧?” 熏子走向窗户时,低着头的生人用有点儿沙哑的声音说:“不会来了。” “啊?”熏子停下了脚步,“你刚才说什么?” 生人抬起头,他的双眼通红。他看着母亲说:“不会来了,我的同学不会来了。” “啊?怎么回事?” 生人低头沉默不语,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熏子倒吸了一口气,怒目看向生人,大步走向他。 “为什么?你不是说他们会来吗?说有六个同学会来吗?有山下、田中、上野,还有那个谁要来吗?” 生人的脸皱成一团,摇了摇头:“不会来,谁都不会来。” “所以我在问你,他们为什么不会来?” “因为……我根本没有邀请他们。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要举办庆生会。”泪水从生人的眼中流了下来。 熏子蹲在生人面前,双手粗暴地抓住了他的肩膀:“这是怎么回事?” “熏子,”和昌说,“你不要激动——” “你闭嘴!”她继续瞪着儿子说,“回答我,这是怎么回事?妈妈不是跟你说,要举办庆生会,请你邀同学来参加吗?但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任何人?” 生人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他缩着肩膀,想要低下头。熏子硬是抬起他的下巴。 “所以,你说有六个同学会来是怎么回事?是骗我的吗?” 生人没有回答。熏子抓着儿子的肩膀,用力前后摇晃。 “回答我!是骗我的吗?你同学不会来吗?” 生人无力地前后晃动了脖子,小声地说:“不会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不邀请同学来?”熏子质问他。 “因为……因为……”生人泣不成声,“因为姐姐在啊。妈妈说,要让姐姐和大家见面啊。” “那又怎么样?有什么问题?” “因为……因为我告诉大家说不在了。” “不在?什么意思?” “我告诉同学,姐姐已经不在家了,但如果他们来家里,就会知道我说谎。” “为什么姐姐不在?她不是在吗?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因为如果不这么说,大家会欺负我,但我说姐姐不在之后,大家就没再说什么了。” 站在和昌身旁的美晴用手捂着嘴“啊”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和昌问她:“怎么回事?” “姐姐带瑞穗去参加了小生的入学典礼,小生的同学似乎为这件事嘲笑他……”美晴小声地回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和昌终于恍然大悟。瑞穗差点儿成为生人遭到同学霸凌的原因。小孩子的世界如果不在意表面功夫,很容易发生这种事。 “你说姐姐不在家,去了哪里?” 生人没有回答熏子的问题,深深地低下头。熏子心浮气躁地说:“回答我!” “……了啊。”生人小声地回答。 “什么?我没听到,你说大声点儿!” 听到熏子的斥责,生人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似乎豁出去了,回答说:“我说她死了!我说姐姐已经死了!” 熏子顿时脸色发白:“你竟然……” “难道不是吗?姐姐根本就像死了——” 啪!熏子甩了生人一巴掌。 生人哇哇大哭起来,但熏子不理会他,抓住他的手臂。 “你要道歉,赶快去向姐姐道歉!竟然说这么过分的话。”熏子不等生人站起来,就想要把他拉到轮椅前。她的眼中满是血丝。 “等一下,熏子,你不要激动。”和昌想要让她松开生人的手臂。 “你不要插嘴!” “这怎么行?我是孩子的父亲!” “你算什么父亲!根本什么都不管!” “的确是这样,但我随时在考虑两个孩子的事,随时都在考虑怎么做对他们比较好。” “我也是啊!所以才举办庆生会,邀请生人的同学,让他们见到瑞穗之后,他们就不会对生人说一些奇怪的话。” 和昌摇了摇头。 “哪有这么简单?瑞穗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小孩子很残酷,他们还是会觉得瑞穗死了。” 熏子微微眯起眼睛,扬起嘴角。没想到在眼前的情况下,她竟然露出了笑容。 “如果只是坐在那里的话,的确会这么想,”她的语气和刚才不同,平静得有点儿可怕,“但如果会动呢?” “什么?” “比方说,只要向瑞穗打招呼,她的手就会动呢?或是生人在吹蛋糕上的蜡烛时,瑞穗的双手动了呢?那些小孩子看到之后,仍然觉得她死了吗?” 和昌听了妻子的话,惊讶地看向星野。原来今天找他来是为了这个目的。 星野似乎事先听说了熏子的计划,所以尴尬地低下了头。 “老公,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就是我们决定提供器官捐赠,去医院的那一天,我们一起握着瑞穗的手。原本以为就要和她告别时,她的手动了一下。你没有忘记吧?我们就是因为这样确信,瑞穗还活着。” “我当然没忘,但这是两码事。用仪器活动她的身体,根本没有意义。” “不说的话,没有人知道用了仪器。” “那只是假的,是欺骗。” “才不是欺骗,我要让他们知道,不让任何人说瑞穗已经死了——生人,你现在去打电话给同学,说要举办庆生会,请他们来家里,说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东西等他们来。快去!”熏子再度用带着怒气的语气说道,然后推着儿子。下一刹那,和昌举起了右手,他甩了熏子一巴掌。她按着脸颊,用充满惊恐和憎恨的眼神看着他。 “够了没有!”和昌大吼道,“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不要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价值观!” “我什么时候强迫别人了?” “你现在不是吗?你不是在强迫生人吗?我告诉你,每个人有不同的想法。我能够理解你不愿意接受瑞穗已经死了,非常能够理解,但这个世界上,有人遇到完全相同的情况,却接受了现实。” 熏子用力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 “你……要我接受瑞穗已经死了吗?” 和昌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他用呻吟般的声音说道,“但我认为自己了解状况。” “怎样的状况?” “两个月前,我去找了进藤医生,请教了他的意见。他仍然没有改变初衷,认为瑞穗是脑死状态,而且完全没有恢复,如果现在做测试,应该会判定为脑死。这和身高是否长高没有关系,也就是说,瑞穗还能够被当成活着,只是因为没有做测试,必须承认这一点。” 熏子原本发红的脸渐渐苍白:“瑞穗其实已经死了……你要我接受吗?” “我并没有要求你接受,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告诉你,也有人这么想,你不能责怪别人这么想。” “死了……” 熏子无力地跪在地上,然后瘫坐下来。从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可以感受到她极度失望。 和昌知道熏子很受打击,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些话迟早要说。和进藤见面之后,他一直这么想,却始终无法说出口,结果一拖再拖。 和昌语气温柔地想要叫她的名字时,她猛然抬起头。和昌看到她的双眼,忍不住被吓到了。她的眼神涣散,却充满不寻常的气势。 “你怎么了?”和昌问,但熏子没有回答,迅速站起来后,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去厨房。和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去厨房好奇地张望,发现她立刻走了出来。看到她手上的东西,和昌大惊失色。她拿了一把菜刀。 “你要干吗?”和昌倒退了几步问道。 熏子没有回答,用没拿菜刀的右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机,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拨打电话。不一会儿,电话似乎接通了,她对着电话说:“……喂?请问是警察局吗?我老公情绪激动地挥着刀子,可不可以请你们马上派人过来?地址是——” 和昌惊讶地问:“你在干吗?” “姐姐!”美晴也叫着她,但熏子不理会他们,继续对着电话说:“……是家里的人……目前的情况并不危急……对,没有人受伤……因为我不想打扰到邻居,所以请不要鸣警笛……对,可以按对讲机的门铃,那就拜托了。”熏子挂上电话,把手机丢回桌上,看着千鹤子说:“警察很快会上门,妈妈,到时候麻烦你去开一下门。” “熏子,你到底……” 但是,熏子似乎并没有听到母亲的声音,她看着轮椅旁的星野。 “星野先生,请你离开瑞穗。” “哦……好。”星野脸色苍白地走到和昌他们那里。 熏子站在轮椅旁,双手拿着菜刀,用力深呼吸后,看向斜上方。她浑身散发出拒绝的空气,似乎在告诉在场的人,无论别人问什么,她都不会回答。 最初抵达的是附近派出所的警察。他们得知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拿着菜刀,而且也是她本人报的案后,都惊讶不已。 熏子问他们:“还有其他警察会来吗?”得知辖区分局刑事课的人也会来这里后,熏子说:“那就等他们来了再说。” 不一会儿,辖区分区的警察也赶到了。不知道总共来了多少人,但在身穿便服的男人带领下,只有四个人进了屋。他们可能从先到的警察口中得知了情况,判断不需要派大批人马前来。 熏子看着他们问,谁是负责人。一个年约四十五岁,五官很有威严的人说由他负责,这个姓渡边的男人是刑事课的股长。 “渡边股长,我想请教你,”熏子口齿清晰地问,“坐在我旁边的是我的女儿,今年春天,升上了小学三年级。如果我把刀子刺进她的胸膛,我有罪吗?” “啊?”渡边微微张着嘴,看了和昌他们之后,将视线转回熏子身上,“什么意思?” “请你回答我。”熏子把刀尖伸向瑞穗的胸口,“我有罪吗?” “那……那当然,”渡边连续点了好几次头,“当然有啊,当然有罪啊。” “什么罪?” “当然是杀人罪。即使最后救活了,也会追究杀人未遂的罪责。”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渡边一脸困惑,一时说不出话,“既然杀了人,当然要追究罪责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熏子嘴角露出笑容,转头看向和昌他们。 “他们说,我女儿已经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只是我没有接受而已。” 渡边露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看着和昌。 “医生说,我女儿应该已经脑死了。”和昌快速说道。 “脑死……”渡边微微张着嘴,终于搞清楚情况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他似乎对器官移植法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把刀子刺进已经死了的人的胸膛——”熏子说,“仍然犯下了杀人罪吗?” “不,但是,这……”渡边看了看熏子,又看了看和昌,“应该只是认为是脑死,并没有正式判定吧?既然这样,就必须以仍然活着为前提进行思考。”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把刀子刺进她的胸膛,造成她心脏停止跳动,就代表我杀了我女儿?” “我认为是这样。” “是我造成了我女儿的死。” “没错。” “千真万确吗?没有搞错吗?” 听到熏子再三确认,渡边的自信似乎动摇了,他回头看着下属,但他的下属也不知道答案,不置可否地偏着头。 “如果,”熏子提高了音量,“如果我们当初同意捐赠器官,接受脑死判定的测试,或许已经确定她是脑死。法律上确定是脑死,就等于是死了。即使这样,仍然是我造成了她的死亡吗?或许是我导致她的心脏不再跳动,但当我们采取不同的态度时,她很可能之前就已经死了。即使这样,仍然是我杀了她吗?这种情况下,是否可以适用无罪推定原则?” 和昌看着熏子淡淡说话的样子,明知道目前的场合不对,仍然忍不住觉得这个女人太聪明了。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情绪失控,但她的思考冷静得可怕。 辖区分局的警察代表完全被熏子震慑了,脸上露出焦急和慌乱的神情,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了下来。 “你找我们来,就是为了讨论这件事吗?”渡边在发问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从容,简直就像是被逼到墙角的犯人。 “不是讨论,而是请教。我再请教一次,如果我现在把刀子刺进我女儿的胸膛,到底算不算杀人?请你回答我。” 渡边伸手摸着头,不悦地撇着嘴,偏着头。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因为我不是法律的专家。” “那麻烦你去请教专家,请你马上打电话。” 渡边用力摇着手:“请你别闹了。” “我没在闹啊。你认识的人中,应该有几个律师或是检察官吧?” “当然有啊,但现在问他们也没用,因为我知道他们会怎么回答。” “他们会怎么回答?” “他们一定会说,在没有了解详细的情况之前,没办法回答。” 熏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真不干脆啊。” “他们一向如此,如果只是假设的问题,他们根本不会回答,否则就要准备好具体的材料。” “是这样吗?” “不如这样,我把律师或检察官介绍给你,你直接去问他们。你觉得怎么样?不如先把刀子放下……” 熏子不理会渡边的话,走到轮椅后方。 “他们不回答假设的问题,对吗?所以只要真的发生事件,就会回答了。”说完,她把握着菜刀的双手举到头顶,“那就请你们看清楚了。” “啊!”美晴发出惨叫声。 “熏子,住手!”和昌大步向前,伸出右手,“你疯了吗?” “别阻止我,我是认真的。” “那是瑞穗,是你的女儿,你搞清楚没有?” “所以我才要这么做啊。”熏子露出悲伤的眼神瞪着他,“如今,大家都把瑞穗当成是活着的尸体,我不能让她的处境这么可怜,要让法律、让国家来决定她到底是死是活。如果瑞穗早就死了,那我就没有犯下杀人罪;如果她还活着,那我就犯了杀人罪,但我会欣然去服刑。因为这证明了从意外发生至今,我持续照护的瑞穗的确还活着。” 她的诉说就像是灵魂的呐喊,深深震撼了和昌的心,甚至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要成全她。 “但是,这么一来,你就再也见不到瑞穗了,也无法再照护她了,这样也没问题吗?” “老公,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不是觉得瑞穗已经死了吗?既然这样,有什么好怕的?人不可能死两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不希望你这么做。把刀子刺进心爱女儿的胸膛这种事……” “我也不想这么做,但只能这么做,因为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熏子好像下定决心似的用力举起菜刀。就在这时,听到一声尖叫:“不要!” 熏子停下手,看向声音的方向。 若叶浑身发抖,缓缓迈开脚步。她走到熏子面前停了下来。 “熏子阿姨……请你不要杀她,请你不要杀了瑞穗。”她的声音柔弱无力,和刚才的尖叫完全不同。 “若叶,你退后,这里很危险,而且血可能会溅出来。”熏子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但是,若叶并没有退后。 “求求你,不要杀瑞穗。因为我觉得她还活着,我觉得瑞穗还活着。我希望她活着。” “这……你不必勉强自己这么想。” “不是这样,我没有勉强自己这么想。瑞穗代替我牺牲了。那一天,她要捡我的戒指,所以才会发生那种事。” “戒指?” “因为我太害怕了,所以没有告诉任何人。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戴戒指去游泳……去游泳根本不用戴戒指……戒指根本不重要……如果那时候,是我溺水就好了。如果我溺水,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熏子阿姨……我希望瑞穗活下去,我不觉得她已经死了。”若叶哭着诉说。 和昌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看到熏子和美晴惊讶的表情,知道她们也一样。 “原来是这样,原来发生了这样的……”熏子小声嘀咕。 “阿姨,对不起,对不起。等我再长大一些,我会来帮忙,我会帮忙照顾瑞穗。所以请你不要杀了她,求求你。”若叶的泪水滴落在地上。 一阵沉默。和昌也说不出话,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若叶的后背微微颤抖。 熏子用力吐了一口气,缓缓放下了菜刀,紧紧握在胸前,然后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要让心情平静。 熏子睁开眼睛后,离开了轮椅,把菜刀放在桌子上,走向若叶。她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若叶:“谢谢你。” “阿姨。”若叶小声地回答。 “谢谢你。”熏子又重复道。 “阿姨很期待这一天。” 听到熏子的这句话,室内到处响起松了一口气的叹息。和昌也不例外。他发现自己的腋下被汗水湿透了。 “姐姐,”美晴走向她们俩,“我对瑞穗说话并不是装出来的,你觉得在教堂祈祷的人是在演戏吗?对我来说,瑞穗现在仍然是我可爱的外甥女。” 熏子放松了脸上的表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和昌觉得全身无力,靠在墙上,和站在他身旁的渡边刚好四目相接。 “看来我们可以离开了。”刑事课的股长说。 “不带我走吗?”熏子松开了若叶的身体问,“我可是杀人未遂的现行犯。” 渡边皱着眉头,摇了摇手:“你就别为难我了。”然后,他转头对和昌说:“上司那里,我会想办法解释,说是夫妻吵架,应该就没问题了。” “拜托你了。” “真伤脑筋啊。不过,”渡边耸了耸肩,“也算是上了一课。” 和昌默默向他鞠躬。 去玄关送刑警离开,回到客厅,发现星野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老公,”熏子走向和昌,“我把星野先生还给你,谢谢你迄今为止做的一切。”她双手放在身体前,向和昌鞠躬。 和昌看着星野问:“是这样吗?” 星野点了点头说:“夫人说我可以不用来了,我似乎已经完成了任务。” “我可以一个人为瑞穗训练,”熏子继续说道,“只是以后不会再表演给任何人看了。” 和昌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了声:“好吧。” “好了,”熏子开朗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各位今天是为什么来这里?我家小王子的庆生会开始了。”说完,她巡视室内,看到缩在房间角落的生人,跑过去紧紧抱着他,“对不起,原谅妈妈刚才打你。” 生人破涕为笑,很有精神地回答:“嗯!我要告诉大家,姐姐没有死,在家里活着。” 熏子紧紧抱着儿子,左右摇晃着身体。 “不必说,以后不需要在学校说姐姐的事。” “不需要说吗?” “对,不需要再说了。”她抱着儿子的手臂似乎更用力了。 和昌叹着气,不经意地看向瑞穗,结果—— 瑞穗的脸颊微微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落寞的笑容。 但只有短暂的刹那,也可能是眼睛的错觉。 第六章 该由谁来决定这一刻 01 坐下之后,一看手表,还没到约定的傍晚六点。星野瞥了一眼服务生递给他的菜单,点了冰薄荷茶。 这家位于二楼的咖啡店面向银座中央大道,从窗户往下看,可以看到来往的人潮。大部分都是上班族,但也有不少外国观光客。 冰薄荷茶送了上来,星野用吸管喝了一口香气丰富的液体,和“她”不时泡的薄荷茶的味道不一样。如果要问他哪一种更好喝,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当然就是播磨夫人。 上个星期,他难得去播磨家送磁力刺激装置的维护零件,同时说明使用方法。上一次去播磨家是受邀去参加播磨家长子的庆生会,所以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播磨夫人神采奕奕,比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气色好多了,可能稍微丰腴了些,所以看起来也比较年轻。星野说出了自己的感想,播磨夫人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看着星野的脸。 “我也正想对你说同样的话。星野先生,你变年轻了,又恢复了第一次来这里时的孩子气。” “是吗?”星野摸了摸下巴。因为他知道播磨夫人说他“孩子气”并无恶意,所以并没有不高兴。 听播磨夫人说,瑞穗的训练很顺利。即使一个人也不会太费工夫,目前并没有遇到太大的问题。 “星野先生,真的很感谢你这么长时间的帮忙,我要再度向你表达感谢。谢谢你。”他们在瑞穗的房间面对面坐下后,播磨夫人深深地向他鞠躬道谢。 “如果有帮上忙,那就太好了。”星野回答。 播磨夫人再度注视着他的脸。 “怎么了吗?” “呵呵呵,”播磨夫人轻轻笑了起来,“你果然改变了,脸上的光彩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这么说或许有点儿奇怪,但简直就像是附在你身上的邪灵终于离开了。” 你才让我有这样的感觉。星野很想这么对她说,因为她浑身散发的感觉和之前截然不同。 星野回想起庆生会那天的事。那应该是他终生难忘的事件。 星野猜想那一天,播磨夫人内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以不再需要他,也下定决心,不再让任何人看到女儿活动手脚的样子。 但是,星野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内心也因为那起事件发生了变化。看到播磨夫人举着菜刀,向刑警提出难题时,深刻体会到以前的自己多么肤浅轻率。 自己是否曾经为播磨瑞穗这个女孩着想?真的把她视为“活生生的人”吗?曾经深入考虑过她的生和死的问题吗?还是只是利用女孩的身体,想要博取夫人的欢心?想要让夫人满意? 而且更糟糕的是,这种想法还带有优越感。 对这家人来说,自己是不可或缺的人,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该受到崇拜,被视为神、支配者,也是女孩的第二个父亲,甚至自大地认为,即使是董事长,也无法拆散自己和这个家的关系。 真是大错特错。 自己只是播磨夫人的工具,是为了守护她的信仰的盾牌,也是她在苦难道路上前进的剑。 然而,播磨夫人应该已经发现了一条大道,确信今后不会再迷惘,也不需要继续战斗,所以不再需要剑和盾牌了。播磨夫人恢复了活力的脸庞诉说着这一切。 不再需要的工具只该做一件事,那就是回到需要自己的地方。幸好还有地方需要星野。 他将主战场从播磨家移回播磨科技,同事都热情地欢迎他归来。不仅如此,还高度评价了他用播磨瑞穗的身体进行试验所取得的数据,认为是宝贵的资产。星野觉得自己能够顺利融入新的航程,实在太幸福了。 正当他打算离开播磨家时,播磨夫人说,还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他。 “星野先生,你曾经对我说过一次谎,对不对?” 星野不知道她指哪一件事,所以默不作声。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之后说:“当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时,你回答说没有,但其实你有女朋友。” 播磨夫人问了意外的问题,而且被她猜对了。那是将近两年前的事,他们的确聊过这件事。 那是和川嶋真绪分手前不久的事。 “那时候是不是有女朋友?”播磨夫人问。 “当时有。”星野回答,“但现在已经分手了。” 但播磨夫人为什么会知道真绪的事?当他问播磨夫人这个问题时,她满脸歉意地耸了耸肩。 “不瞒你说,其实我也对你说了谎。不,和说谎不太一样,也许应该说有所隐瞒。” 播磨夫人告诉了他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川嶋真绪曾经来过播磨家,不仅如此,而且还见到了瑞穗,见到了瑞穗靠磁力刺激装置活动手脚的样子。 “因为我和她约定,所以之前都没有告诉你,但我觉得如果那天的事导致你们的关系破裂,就太抱歉了,才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你。”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星野恍然大悟。这两年来,他始终对这件事感到不解。 真绪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突然提出分手? 那是晚秋季节,真绪约他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不久之前,他们一起才去吃了文字烧。真绪的态度和上一次见面时完全不同,然后对星野说:“我考虑了很久,决定还是分手比较好。”星野问她原因,她反问说:“非要由我来说吗?”接着又追问:“你不想分手吗?你认为如果我们继续交往下去,日后结婚也没问题吗?” 星野无言以对。他热衷于在播磨家的工作,的确对和真绪之间的关系感到厌烦,甚至很希望由她提出分手。 “那就这么决定了。”真绪看到星野闷不吭气,露出悲伤的笑容。 磨播夫人连声向他道歉。 “她是一个很出色的女人,我相信她可以成为你理想的伴侣。或许现在为时已晚,但如果你还忘不了她,不妨和她联络一下。” 星野苦笑着回答说:“已经太晚了。”也就是说,他真的忘不了她。 离开播磨家后不久,他开始思考真绪的事。说句心里话,很想见她一面。就像蒂乐蒂与蜜乐蒂的《青鸟》,他觉得终于发现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同时也知道自己太一厢情愿了,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而决定放弃。 但是,被播磨夫人这么一说,压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更强烈。要不要联络看看?不,已经为时太晚了。至今过了两年的时间,她一定交了新的男朋友,搞不好已经结婚了。但是,万一不是这样呢?也许之后发生了很多事,现在她仍然是单身,没有和任何人交往呢? 星野的内心摇摆不定,最后传了电子邮件,邮件的内容是,我有事想和你谈,你愿意见我吗?他指定了时间和地点,说他会等在那里。 真绪没有回复。 这应该是拒绝。星野没有怨言,因为错在自己。 他从窗户看向下方。才一会儿的工夫,天色已经暗了许多,整个城市准备进入夜晚。 他看到了轮椅。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轮椅上,推轮椅的是比年轻人年长许多的女人。是年轻人的母亲吗? 星野想起了因为脑出血,导致身体右侧半身不遂的祖父。祖父左手拿着汤匙想要吃粥,结果弄洒了,忍不住叹气,说自己很没用。祖父生病之前是金属雕刻工艺师,常说右手是自己的摇钱树。 他再度下定决心,希望有机会帮助他人,想要协助那些不幸有身体障碍的人,让他们的生活更愉快、更幸福。当初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进入了播磨科技这家公司。 当星野重新下定决心准备拿起冰薄荷茶时,看到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来。 她迅速巡视了店内,看到星野,一脸严肃的表情走了过来。她好像比两年前稍微瘦了些,但浑身仍然散发出活泼的感觉。 星野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她走到星野的桌旁说。 “嗯。”星野点了点头,指着前方的座位。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服务生走了过来,她看着星野的杯子说:“我也要一样的。” 服务生离开后,她注视着星野的脸。星野觉得很难为情,忍不住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嘀咕了什么,星野“啊?”了一声,抬起头。 “你变年轻了,而且看起来很有活力。”川嶋真绪说,“和那时候相比,完全不一样了。” 星野说不出话,只能抓着头。 02 熏子正在专心看书,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脚,低头一看,一个羽毛球掉在她脚旁。 “对不起。”一名少女跑了过来,看起来像是小学高年级学生,或是中学生。晒得黝黑的肌肤很耀眼,一头短发很适合她。 熏子捡起羽毛球递给她说:“给你。” “谢谢。”少女很有礼貌地接过羽毛球,然后看向熏子身旁的轮椅。 “啊,她好可爱……”少女脱口说道。她的反应令熏子感到欣慰。轮椅上的女儿是熏子最大的骄傲。 熏子露出微笑代替道谢。少女鞠了一躬后,拿着球拍跑回朋友身边。 熏子坐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长椅上,虽然公园不大,但该有的东西并不少。有秋千、攀爬架和跷跷板等游乐器材,周围种了树木——是很普通的公园。 秋风很舒服。虽然阴雨天持续了好一阵子,今天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刚才的少女在旁边打羽毛球,她们打得很不错。熏子猜想她们可能是学校羽毛球队的。果真如此的话,平时应该在学校的体育馆练习。可能经常在户外跑步增强体力,才会晒得那么黑。 她看向轮椅上的女儿——瑞穗。她当然闭着眼睛,穿着蓝色运动衣和深蓝色的背心,头发上绑了粉红色的缎带。 如果她没有遭遇悲剧,长成像正在打羽毛球的少女,不知道每天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她知道想这种事也毫无意义,所以平时都会努力排除这些想象,但这种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这些事。 熏子觉得,如果瑞穗健康长大,自己一定会整天提心吊胆。车祸、变态、网络犯罪——当今的社会不可预期的危机四伏,只要瑞穗活着,就会担心很多事。即使日后她结了婚,生了孩子,父母对孩子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虽然可以认为这种操心也是父母的快乐之一,既然这样,照顾一辈子都不会醒来的孩子也同样是一种快乐。如今,熏子已经能够这么认为,只是她无意和别人争论这件事,因为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各不相同。 当两名少女对打的羽毛球落地时,熏子站了起来,拉好盖在瑞穗腿上的毯子,推着轮椅离开了公园。 干线道路的人行道上种着银杏树。 “啊,慢慢变黄了,下个星期可能就会变成一片金黄色。”熏子抬头看着银杏树,对瑞穗说着话。散步是每周一次的乐趣。 快走到街角时,听到嘀嘀嘀轻按喇叭的声音。熏子停下脚步看向后方,一辆深蓝色的奔驰车就停在她身旁。 驾驶座旁的车窗摇了下来,榎田博贵探出头。 这家以新鲜水果制作的甜点闻名的咖啡店就在附近。榎田把车子停在投币式停车场后,和熏子面对面坐在小餐桌前。幸好这里有可以放轮椅的空间。 “因为你整个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所以有点儿惊讶。我还以为只是长得很像你的人,差点儿把车子开过去。”榎田说,他朋友生了孩子,他刚才去朋友家送完礼物,正准备回家。 他再度打量熏子的脸后说:“看到你很好,我就放心了。最后一次见到你时,你脆弱得让人心疼。老实说,当时很犹豫该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家。” 听到榎田这么说,熏子只能露出惭愧的笑容。那一天,她决定作为最后一次约会,然后去了他家,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当时给你添麻烦了。”熏子鞠躬说道。 榎田摇了摇手,一脸正色地说:“我才该向你道歉,没有帮到你任何忙。虽然听你说了相关情况,但并没有认真想象到底是怎样的状况。”榎田瞥了一眼轮椅后,将视线移回熏子身上,“果然很辛苦吗?” 在榎田面前说谎没有意义,熏子回答说:“并不轻松,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从某一天开始突然卧床不起,生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就像是希望变成了绝望。” “我能想象。” “但是,绝望的时间并没有太长,”熏子说,“虽然日子过得辛苦,但也有快乐的时候。比方说,当我找到适合她的衣服时就很快乐。穿在她身上后,发现果然很适合,这种时候,她也会很高兴。我可以根据她的气色、血压和脉搏了解她的心情。” “是哦。”榎田露出佩服的表情。 “当然,”熏子又继续说道,“可能有人说是心理作用,或者说是自我满足。” “你对说这些话的人有什么看法?”榎田问。 熏子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没有任何看法,因为我没有理由去说服这些人,那些人也不会来说服我。我觉得这个世界的意见不需要统一,有时候甚至不要统一反而比较好。” 榎田思考片刻,似乎在玩味她的话。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真诚,不会随意附和。 然后,他终于开了口。 “身为医生,当然希望病人得到幸福。听了你刚才的话,我觉得幸福并不是只有一种,而是有很多种不同的方式。只要你幸福,别人就无可置喙。你现在已经别无所求,我相信你也不会再来我的诊所了。”他这句话中充满了安心,又带着一丝寂寞。 熏子拿起茶杯。 “我的事就到此结束,我想听听你的情况。” “我的吗?” “是啊,因为我想那次之后,应该发生了很多事,你也有新的邂逅。”熏子说完,看向榎田的左手。 一枚白金戒指在榎田的无名指上闪着光。 “我没有像你那么戏剧化的话题。”榎田有点儿害羞地告诉熏子,在朋友的介绍下,他找到了另一半,步上了红毯。 和榎田道别后,熏子推着轮椅走回家。一群放学的学生活力充沛地追过了她们,也有好几个和瑞穗年纪相仿的孩子。 来到家门前时,熏子有点儿惊讶。因为原本紧闭的大门微微打开一条缝。门锁在前几天坏了,难道是被风吹开的吗?还是千鹤子回家了?她说今天有事,回自己家里了。 熏子打开左右两侧的门,推着轮椅走进庭院,发现庭院内有一个陌生男孩。 男孩慌忙跑了过来。 “我在玩这个,结果不小心飞进来了。我刚才按了门铃……”说着,他出示了手上的纸飞机。 “哦,原来是这样。”熏子点了点头。 男孩看起来十岁左右,五官清秀,蓝色的连帽衣穿在他身上很好看。 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轮椅上的瑞穗,他的眼神发亮,感受不到丝毫的好奇。 “怎么了吗?”熏子问。 “啊……不,没事。”他回答后,再度看着瑞穗,“她睡得很熟。” 男孩真诚的语气感动了熏子。 “是啊。”她拉了拉盖在瑞穗腿上的毛毯。 “她的脚不方便吗?” 男孩的问题出人意料。原来是这样。熏子第一次发现,原来看到别人坐在轮椅上,首先会这么想。熏子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也有的小孩虽然脚没有问题,却无法自由地散步。有一天,你也会了解这件事。” 熏子不知道男孩有没有正确了解她的意思,他困惑的双眼再度看向瑞穗。“她还没有醒吗?” 听他的语气,似乎很希望瑞穗醒来。熏子忍不住感到很高兴。 “嗯……是啊,今天可能不会醒了。” “今天?” “对啊,今天。”熏子推动着轮椅,“再见。” “再见。”男孩也对她说,身后随即传来大门关闭的声音。 走向玄关的途中,她看向瑞穗房间的窗户。几天前,景观窗前放着玫瑰。那是熏子生日时,和昌送给她的。和昌已经几年没有送花了? 那天之后,熏子开始使用玫瑰芳香精油。只要几滴,房间内就香气满溢,瑞穗的气色也比以前更好了。 熏子觉得,只要在生活中感受这些小小的喜悦和快乐就好,不要奢望太多,只要和今天相同的明天能够来临,就要感到满足。 她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中实现了这个小小的心愿。平静而又平凡的每一天到来、逝去,在严寒到来的十二月之前,持续每周一次的散步。在翌年的三月中旬,又重新开始了一度中断的散步日子。 在瑞穗即将升上四年级的三月三十一日那一天。 熏子像平时一样睡在瑞穗的房间,但她好像听到有人叫自己,睁开了眼睛,一看时钟,是凌晨三点多。 她正在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醒来,下一刹那,她发现了—— 瑞穗就站在她身旁。 03 根据数据显示,第38号实验对象的男子七十二岁,五年前,因为青光眼而失明。由于已经退休,所以平时几乎很少外出。和其他视觉障碍者相比,他的确不太会使用白杖。 也就是说,他是这个实验理想的对象。 “开始!”研究员发出指示。 男子战战兢兢地跨出了第一步。他戴着风镜,头上戴着头罩。 他轻轻松松地闪过了第一个障碍物的纸箱,下一个区域内有好几个足球放在地上,男子巧妙地穿过了足球。接下来的区域地板上有红色和蓝色的格子,以及蓝色和黄色的条纹图案,并指示男子“只能走在蓝色的部分”。 男子按照要求,只走在蓝色的部分。然后,来到了最后的难关。这里有一具活动机器人,大小差不多像小型狗。机器人的活动没有任何规律,当然也不会闪避实验对象。 男子在入口停下脚步,观察了机器人的活动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迈开了步伐。 但是,机器人突然改变了方向,准备穿越男子的前方。男子轻叫了一声,停下了脚步,把头转向机器人前进的方向。也就是说,他“正在看”。 确认机器人离去之后,男子放心地再度迈开步伐,在研究员的注视下,走到了终点。周围响起一阵掌声。 “太厉害了!”和昌对在一旁和他一起观察实验情况的研究项目负责人说。 “合格吗?”上个月刚满四十岁的男人满脸紧张地问。 “如果我说不合格呢?” 负责人露出僵硬的表情,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那我只能改行了。” 和昌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拍了拍下属的肩膀:“当然是开玩笑啦,无可挑剔的合格。再加把劲儿,继续下去。” “谢谢。”负责人鞠躬道谢。 怀里的手机响了。和昌起身离开,接起了电话。是千鹤子打来的。 “我是和昌。” “啊……对不起,在你上班时打扰。” “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和昌听了千鹤子说的事,忍不住握紧了手机。 千鹤子告诉他,瑞穗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熏子带她去了医院。 “是怎样的情况?” “好像……各方面都不太好,血压不稳定,体温也很低。”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早上。啊,但是熏子说,是从凌晨开始的。” 熏子都在瑞穗的房间睡觉,可能凌晨就发现异状,但持续观察到早上。 “我知道了,我安排一下工作,马上赶过去。”和昌挂上电话后,立刻打电话给秘书神崎真纪子。当她接起电话,和昌简短地说明情况后,向她确认今天的行程是否可以取消。 “我会设法处理。”这位优秀的女下属回答。“太好了。”和昌道谢后,快步离开了公司。 在搭出租车前往医院的途中,他试着打电话给熏子,但她似乎关机了,电话无法接通。 和昌茫然地看着车窗外,思考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三年来,瑞穗的身体状况相当稳定,但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听说曾经受到感染,肠胃也曾经发炎,只不过和昌都是在事情已经解决之后,才知道这些事。无论熏子或是千鹤子,都不会因为发生了问题,就立刻通知和昌。可能她们担心会影响他的工作。 既然这样,为什么这次通知自己? 也许该做好各种心理准备了。和昌告诉自己。 来到医院,在柜台打听后,柜台小姐请他去四楼的护理站。 他搭电梯来到四楼,向护理站内张望。自报姓名后,一名年轻护理师似乎立刻知道他是谁,告诉他病房号码。 “直接进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你太太也在那里。” 护理师干脆的回答让和昌有点儿泄气。因为他原本以为瑞穗一定被送进了加护病房,熏子正坐立难安地等在家属休息室。 来到病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熏子的声音:“请进。” 打开门一看,熏子坐在病床旁。她抬头看着和昌说:“你来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悲苦。 “我接到妈的电话。”和昌看向病床,“是什么状况?” 瑞穗躺在病床上,正在注射点滴。她的脸好像有点儿水肿,和上次看到时的状态明显不同。 熏子没有回答,用严肃的眼神看着女儿。 “喂,到底怎么样?”和昌稍微加强了语气。 熏子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当她停下脚步时,转身直视和昌。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谈,非常重要。现在可以吗?” 和昌用力收起下巴,看了看瑞穗之后,将视线移回熏子身上:“有关瑞穗的事吗?” “当然。” “什么事?” 熏子犹豫了一下,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虽然我不知道该说是昨天晚上,还是今天凌晨,总之,差不多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熏子用力眨着眼睛,她的双眼发红,脸颊抽搐着,“瑞穗……她走了,她离开了。” “啊?”和昌瞪大了眼睛,“她离开了……是什么意思?” “离开了这个世界,她死了。”熏子说完,用力闭上眼睛,低下了头。她的肩膀微微摇晃。 和昌惊讶地看着瑞穗,但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仍然在呼吸。 “你在说什么啊?她不是还活着吗?” 熏子用右手的手背轮流按了两个眼睛之后,抬起头,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对和昌露出了微笑。 “熏子……” “对不起,我这么说,你应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会从头说起。”熏子瞥了病床一眼,看着和昌说了起来,“在凌晨三点多时,我突然醒了,因为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结果发现瑞穗站在我身旁。” 和昌说不出话。 “当然,我并没有看到瑞穗的身影。”熏子说,“但是,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站在那里。” 然后,瑞穗对熏子说话。虽然听不到声音,但熏子的心可以感受到。 妈妈,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很幸福。 非常幸福。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熏子立刻意识到,离别的时刻到了,但奇妙的是,她没有丝毫的悲伤。然后,她问瑞穗:“你要走了吗?” 嗯。瑞穗回答。再见,妈妈,你要多保重。 “再见。”熏子也小声说道。 瑞穗的动静就突然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熏子下了床,走向瑞穗的身体。她打开灯,确认了瑞穗的各种生命征象。 所有的数值都开始恶化,之后,熏子完全没有合眼,一直守护在瑞穗身旁,但完全不见好转。 熏子说完后,探头看着和昌的脸,微微偏着头问:“你不相信吗?你觉得我在说谎吗?或者虽然不是说谎,但只是妄想。或者是睡迷糊了?” “我不会认为你在说谎,因为你没有理由这么做,至于是妄想,还是睡迷糊了,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既然你相信,就当作是事实。” 熏子露出微笑说:“谢谢。” “但是,”和昌补充说,“老实说,我有点儿手足无措。虽然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也知道,我已经接受了瑞穗的死亡,但还是没有预料到会是这种方式。” “对不起,我一个人送她离开,但那是你的问题,谁教你在紧要关头不在家里。” 和昌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抓着头:“为什么是昨天晚上?” “嗯,我也不知道,你要问瑞穗。”熏子的语气很开朗,和昌不知道她已经放下了,还是因为事出突然,她的情绪还很激动。 “老公,”熏子叫着他,“这样没问题,对吗?我们已经为瑞穗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没有丝毫的后悔,对吗?” “当然啊,姑且不论我,你做得很出色。” “听你这么说,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一些。”熏子按着胸口。 “但是,”他低头看着病床,“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熏子一脸严肃的表情走向病床。 “现在不是正在注射点滴吗?因为她的体内缺乏抗利尿荷尔蒙,所以会大量排尿,完全无法控制。为了避免脱水,现在正在补充大量的水和糖分,不久之后,她的手脚都会水肿。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注射抗利尿荷尔蒙,就可以控制排尿。” “你了解得真清楚。” “对不对?因为我努力钻研啊。” “瑞穗以前不需要这种荷尔蒙吗?” “在意外刚发生时曾经需要,但回家照顾之后就不需要了。医生也都说很不可思议,之后,瑞穗需要的药物不断减少,连专家也都惊叹不已。” “但现在又需要了。” “没错。”熏子点着头,然后一脸凝重地看着和昌。 “主治医生应该会来向我们说明情况,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提议。” “提议?” “那是只有我们能够决定的事。” 04 熏子说得没错,一个小时后,主治医生就来向他们说明情况。三年来,都是这位长相温和,姓大村的主治医生为瑞穗的身体做各项检查。 大村一开口就告诉他们,瑞穗的状况和之前诊察时完全不一样。 “虽然瑞穗的大脑几乎没有发挥任何功能,但之前身体状况维持了统合性,血压和体温都很稳定,排尿也控制良好。很遗憾的是,以目前的状态来看,显然已经失去了统合性。目前的情况很像意外刚发生时的状态,这样你们可能比较容易理解。” 然后,大村开始说明今后的方针,首先提到了熏子刚才说的,抗利尿荷尔蒙的问题。 “只要注射抗利尿荷尔蒙,就可以暂时解决目前的尿崩症。如果不使用该药剂,心跳很快就会停止。有些家长认为在这种状态下,不必勉强让孩子继续活下去,但根据目前为止的情况,是否可以认为两位会选择注射荷尔蒙,即使今后需要持续进行照护也没问题?” 和昌看向身旁,和熏子交换了眼神,确认熏子点头之后,转头看向主治医生。 “这些都是以瑞穗脑死为前提,对吗?” “嗯,是啊,目前是无限接近脑死的状态……” “好,”和昌开了口,“既然这样,你不是有该尽的义务吗?” “你说的义务……是?” “要求我们做出选择。不是要向我们确认,是否愿意提供器官捐赠吗?” “啊?”大村瞪大了眼睛。 “不……但是……两位在意外发生后,曾经表示拒绝。” “因为当时我们认为她并没有脑死。”熏子回答,“她既然没有脑死,当然不愿意让她接受这么奇怪的测试。而且事实上,从意外发生至今三年多来,我女儿都活得很健康,还是说,大村医生,你一直在为死人做检查和诊断吗?” 大村难掩慌乱,看着这对口出怪言的夫妻。 “但是这一次,”和昌说,“我们认为只能接受女儿已经脑死,所以,你必须要求我们做出选择,不是吗?” 大村的嘴巴像金鱼一样一张一合,然后对他们说:“请稍等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当他走出面谈室时差一点儿跌倒。 和昌再度和熏子互看着。她露出淡淡的微笑,但什么话都没说。和昌也没有说话。 一个小时前,熏子向他提议这件事,说要向院方表达愿意提供器官捐赠。 “瑞穗已经去了那个世界,她一定在天堂说,希望她的身体可以帮助那些可怜的孩子。” “因为她是心地善良的孩子。”熏子补充说。 和昌没有异议。问题在于医院方面,因为完全不知道医院方面会如何应对。院方以前应该也完全没有遇过类似的病例。 熏子打电话给千鹤子和美晴,向她们说明了目前的状况和决定。虽然千鹤子和美晴都忍不住落泪,但也同意了他们的决定。 听到敲门声,他们回答:“请进。”门打开了。走进面谈室的果然是进藤。和昌他们正想要站起来,进藤说:“请坐请坐。”然后走到桌子对面后坐了下来。 进藤用力吐了一口气后,看着他们说:“两位总是出人意料。” “是吗?”熏子问道。 “你们不靠人工呼吸器,运用最新科学的力量,让令千金自行呼吸。之后又用磁力刺激脊髓,借由反射锻炼她的全身肌肉。” “我们认为这些尝试都很正确。” “是啊,也因此能够让令千金在不仰赖大脑功能的情况下,使身体维持统合性,这是现代医学无法说明的情况。能够持续维持这种状态到今天,只能用‘惊人’这两个字来形容。但是,要说惊讶,当然非今天莫属了。没想到两位会主动要求院方让你们选择。” “我们认为这并没有违反规定。”和昌说,“目前的法律并没有临床性脑死这个名称,只要没有接受脑死判定,就被认为有可能是植物状态。昨天之前的瑞穗正是属于这种状态,但今天的状况发生了改变。三年多前的瑞穗,和现在的状态不同了,所以我们应该有权利要求进行选择。” 进藤听了他的话,回答说:“你说得对,但是,有一件事要说明清楚。按照正式的步骤,首先必须测试令千金目前的大脑状态,判断脑死的可能性相当大之后,才会建议你们做出选择,但这一次尚未进行这项测试,我个人的意见认为没有必要做测试,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和昌与熏子互看了一眼后回答说:“没问题。” “好,那我就开始了。这些问题上次也问过了,但容我再度确认。令千金有没有器官捐赠同意卡?或是两位是否曾经和令千金聊过器官移植和器官捐赠的事?” “不,没有。” “那如果按照法定脑死判定基准进行测试,确定是脑死时,两位是否同意令千金提供器官捐赠?” 和昌转头看向熏子,注视着她的双眼。熏子双眼清澈,没有丝毫的犹豫。 “是,”和昌对进藤说,“我们愿意提供。” “好,那我会联络移植协调员,两位可以向协调员请教今后的详细情况。” 进藤站了起来,迈着镇定的步伐走出面谈室。 和昌叹了一口气,一看手表,发现从接到千鹤子的电话到现在还不到三个小时,不禁感到愕然。今天早晨起床时,做梦都没有想到今天会是这样的一天,然而,女儿的确死了,他们也同意了器官捐赠,只不过他完全无法产生真实感。 身旁的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手机的电源,正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瑞穗小时候活力充沛地到处奔跑时的照片。 再度响起了敲门声,进藤回来面谈室。 “我已经联络了协调员,应该很快就会到了。”说完,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在桌子上交握着双手,“我知道两位对脑死判定和器官移植法都相当了解,但如果还有什么不了解的问题,可以尽管向协调员发问。我相信两位已经知道了,之后仍然可以拒绝提供器官捐赠。” “就像上次一样,对吗?”和昌问。 “没错。”进藤一脸严肃地回答。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熏子问。 “请说。” “我想确认的是死亡时间。之前曾经听你说,脑死判定会做两次测试,第一次测试结束后,会相隔几个小时之后再进行第二次。当第二次确认是脑死时,那个时间就成为死亡时间,是不是这样?” “完全正确。” “如果接下来就做测试,大约什么时候会结束?” “这……”进藤低头看着手表,“因为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所以无法马上开始。测试本身并不会耗费太多时间,但规定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必须有一定的间隔。通常要超过六个小时,未满六岁的幼儿要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令千金已经九岁,但不能按照大人的标准,所以差不多间隔十个小时。按照这样的计算,最快要到明天下午才能结束所有的测试。” “明天……也就是说,死亡时间是四月一日吗?” “如果确定是脑死的话。”进藤说话仍然十分谨慎。 “医生,”熏子微微探出身体,“能不能让死亡日期成为三月三十一日呢?” “啊?”进藤瞪大了眼睛。 “我希望死亡日期不是四月一日,而是今天三月三十一日。因为这才是瑞穗的正确死亡时间。” 进藤露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将视线移向和昌。 “内人说她看到了女儿离开人世的瞬间,之后,女儿的状况急转直下。” 进藤难掩困惑,皱着眉头说:“原来是这样啊……” “你不相信也没关系。总之,能不能按照我们的要求记录死亡时间?” 进藤满脸歉意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无法做到。因为按照规定,必须完成第二次脑死判定测试,确定是脑死时,那个时间就是死亡时间。死亡诊断书上不能写不实的内容。” 熏子的身体用力向后仰,看着天花板,然后对进藤露出像是嘲笑般的表情。 “虚假?你们把心脏还在跳动的人当成死了,却说这是不实的内容?那我请教一下,什么是真实的内容,请你告诉我?” 进藤痛苦地皱着眉头后,静静地回答说:“我们只是按照规定而已,如果不符合规定,就会被说记录不实。” 熏子用鼻子“哼”了一声:“我认为你们才是严重的不实,但明天四月一日是愚人节,所以就不计较了。反正死亡诊断书只是一张纸而已,对我来说,女儿的忌日是三月三十一日,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二分。我有看时钟,所以千真万确。是我这个母亲送她上了路,怎么可能让国家、让官员随便改变我心爱女儿的死亡日期?无论别人说什么,她的忌日就是三月三十一日,我绝对不会让步。老公,你也要记住。” “知道了。”和昌拿出手机,再度向熏子确认了时间,记录在手机上。 “还有其他问题吗?”进藤问。 “我也有一个问题。”和昌竖起食指,“瑞穗在那种状态下度过了三年数个月,她那样的身体,也能够对器官移植有帮助吗?” “问得好。”进藤点了点头回答,“不瞒你说,我也不清楚,必须等到检查之后才能确定,只不过听主治医生说,并不能排除可能性。虽然所处的条件很恶劣,但瑞穗的内脏很健康,正因为这样,所以才能够维持之前的生活。我也同意他的看法。两位知道本院怎么称呼瑞穗吗?我们称她为奇迹的孩子,我相信她一定能够创造新的奇迹。” 和昌吐了一口气,他不由得感到骄傲。 “进藤医生,这是你今天所说的所有话中最美的一句话。” 进藤听了熏子的话,露出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有点儿害羞的表情。 不一会儿,移植协调员就到了,但并不是三年多前那位协调员,这次是一名中年女人。 她诚恳详细地说明了器官移植是怎么一回事,以及确定脑死之后,会如何处理瑞穗的身体和器官。 和昌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瑞穗的器官可以用于移植,能够具体知道移植给哪一个孩子吗? 协调员语带歉意地回答:“很遗憾,相关法令严格规定,无法向捐赠者和受赠者提供具体的信息。” “怎么样?如果确定令千金是法定脑死,你们愿意提供器官捐赠吗?”协调员最后一次确认。 和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犹豫,鞠了一躬说:“拜托你了。” 05 当天晚上就开始进行第一次脑死判定测试,当被问及要不要参加时,和昌回答会参加第一次测试。因为他听说要相隔很长时间之后,才会进行第二次测试。而且,如果要举行第二次,就代表第一次进行的所有测试都符合脑死的条件,所以等于结果已经出炉。 熏子说,她不会参加。因为没有必要,对她来说,瑞穗的身体只是一具尸体。 她说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和昌问她要处理什么事,她回答说:“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准备守灵夜的事,然后还有葬礼,要通知很多人。” 和昌站在窗前,低头看着妻子一脸严肃的表情滑着手机走出医院的身影,觉得她或许已经展开了新的人生。 原本以为脑死判定测试都是一些大费周章的项目,没想到很多测试都很快就结束了。脑波检查比较耗时,但也只有三十分钟左右。相隔几年,瑞穗的脑波还是完全平坦。因为再怎么测试,也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和昌觉得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但医生仍仔细地进行检查。有些测试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目的,像是会把冷水灌进耳朵,据说称为变温实验,确认是否会诱发眼球在水平方向的活动,这是在检查内耳前庭这部分的功能,但即使听了说明,和昌也一知半解。其他检查都在短短的几分钟就结束了。确认瞳孔更是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就完成了。 剩下最后的项目——无呼吸测试。也就是说,之前所进行的所有检查都符合脑死的条件。 瑞穗进行这项测试的方法与众不同。通常被认为脑死的病人都会装人工呼吸器。在进行无呼吸测试时,将呼吸器拆除,检查在一定时间内,病患是否能够恢复自主呼吸,但瑞穗并没有使用人工呼吸器,她的体内植入了最新型的呼吸器控制器AIBS,因为控制器在体外,所以她在进行无呼吸测试时,只要将控制器的开关关闭即可。为了这项测试,AIBS研究团队成员之一的医生,也以顾问的身份从庆明大学赶来现场,以免操作错误,造成不良影响。 在进行无呼吸测试前,会向病患提供足量的氧气,但仍然是对身体造成最大负担的一项测试,所以负责测试的医生脸上充满紧张。 关掉电源后,所有人注视着显示呼吸程度的监视器。一分钟、两分钟——沉默的时间流逝。和昌觉得瑞穗的脸渐渐苍白。 规定的时间结束,确认没有自主呼吸。AIBS的电源再度打开,瑞穗开始呼吸。和昌见状,再度体会到她是靠仪器的力量进行呼吸。 第一次脑死判定测试结束。所有测试结果都符合脑死的条件。 和昌回家后,第二天早晨,再度前往医院。距离第二次脑死判定测试还有两个小时,瑞穗躺在昨天的病房。和昌正端详着女儿熟睡的脸庞,千鹤子带着生人和岳父茂彦一起来到病房。三个人都露出沉痛的表情,但并没有流泪。 不一会儿,美晴和若叶也来了。若叶一走到病床旁,就把手放在瑞穗的胸口上。和昌想起熏子挥起菜刀的那一天,若叶曾经说,等她长大之后,要帮忙一起照护瑞穗。 熏子没有现身,但没有人对此产生疑问。她似乎已经在电话中告诉了大家,美晴的话证实了这一点。 “她在和葬仪社的人争执,姐姐坚持说,忌日是三月三十一日,但葬仪社的人说,要按照死亡诊断书上的日期。” “那孩子很顽固。”千鹤子叹着气说,“她坚持自己为瑞穗送了终,即使来医院也没有意义。” 和昌觉得熏子的确在逞强。她可能觉得一旦参加了今天第二次测试,就等于接受了国家和官员决定的死亡时间。 敲门声后,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走了进来,恭敬地说:“要进行第二次脑死判定测试。” 男子推着瑞穗躺着的担架床离开病房,没有家属参加第二次判定测试。一旦确定脑死,瑞穗就被视为死亡,院方开始进行摘取器官的准备。这是最后一次看到瑞穗活着的状态。 再见。你真的很努力。祝你在天堂得到幸福——每个人都用不同的话送瑞穗上路,但和昌默然不语。因为他想不到任何话。 两个小时后,等在家属休息室的和昌他们得知了结果。 第二次测试确定脑死。瑞穗的死亡时间是四月一日下午一点十分。 06 只有家属参加的守灵夜结束,送走亲戚之后,和昌回到了设置祭坛的会场。会场内排放了大约四十张铁管椅,如果瑞穗有同学,这里的空间可能就不够了。 守灵夜和葬礼都由熏子一手包办,葬仪社和殡仪馆也是她挑选的。她指示葬仪社在祭坛周围排放了毛绒娃娃,很像是她的风格。 和昌在棺材前方坐了下来,抬头看着遗像。照片中的瑞穗和最后一次见到她时一样闭着眼睛,但看向正前方的脸上没有水肿,脸颊和下巴的线条很利落,发型也很整齐,戴着粉红色的发箍,身上的衣服也很华丽。 “这张照片拍得很棒吧?”熏子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我正在这么想,刚才忙着招待,根本没时间仔细看。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今年一月。我为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连续拍了好几张,直到满意为止。”她抬头看着遗像回答说,“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 “每年?”和昌看着妻子的侧脸问道。 “对,每年一月的例行公事,从把她带回家照顾的那一年开始。” “为什么?” 熏子看着他,苦笑着说:“难道你以为我认为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吗?” 和昌一惊。难道她每年为了准备遗像而持续为瑞穗拍照吗? 和昌抓了抓眉毛上方:“伤脑筋,真是完全被你打败了。” “你现在才知道吗?会不会太晚了?” “的确。”和昌笑了笑,然后恢复严肃的表情注视着妻子,“让你受苦了。” 熏子缓缓摇着头。 “我并不觉得辛苦,反而觉得很幸福。在照顾瑞穗时,可以真实感受到是我生下了她,我在保护她的生命,所以很幸福。虽然在旁人眼中,我可能是一个疯狂的母亲。” “哪是什么疯狂……” “但是,”熏子抬头看着遗像,“即使这个世界陷入了疯狂,仍然有我们必须守护的事物,而且,只有母亲能够为儿女陷入疯狂。”她将视线移回和昌身上,炯炯的眼神令人感到有点儿害怕,“如果生人发生同样的事,我一定会再度疯狂。” 虽然她的语气平静,但和昌被她的这句话震慑,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熏子突然露出了笑容:“当然,我会用性命预防这种事情发生。” “我也是。”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会场后方传来动静,熏子转过头,和昌也看向那个方向,发现一名稀客站在那里,是进藤。这是第一次看到他不穿白大褂的样子。他向和昌他们微微欠身。 “对不起,我来晚了,因为动了一个紧急手术。我可以上香吗?” “请。”熏子回答,然后站了起来。 “我去看生人。他睡陌生的床时,很容易踢被子。” “好。” 熏子起身,向进藤鞠了一躬后,走出了会场。 身穿西装的进藤走向上香台,抬头看着遗照鞠了一躬后,拿起沉香,插进了香炉,然后合掌,后退一步,再度鞠躬。他的手上没有拿串珠,可能是从医院直接赶来的。他在上香时,和昌始终站在一旁。 进藤离开祭坛前,转身面对和昌:“请坐下吧。” “医生也请坐,当然,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 “好。”进藤说完,坐了下来。和昌见状,也跟着坐在椅子上。 “你都会去参加负责的病人的守灵夜或葬礼吗?” “不。”进藤摇了摇头,“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基本上都不会参加。如果所有病人的葬礼都去参加,有几个分身都不够用。” 那倒是。和昌这么想着,点了点头:“所以瑞穗是例外吗?” “对,是特例。”进藤瞥了祭坛一眼,“我从来不曾对任何遗体如此舍不得。” “舍不得……吗?对你来说,变成了永远的谜。” “没错,你说得完全正确。”这位脑神经外科医生的话不像在开玩笑。 在脑死判定确定的隔天,从瑞穗的身体中摘取了几个器官。因为检查之后判断,这些器官进行移植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听说,那是令人惊讶的事。 进藤希望可以在摘取器官后解剖脑部,他应该很想目睹瑞穗的大脑到底是怎样的状态。 和昌与熏子商量了这件事,她回答说:“断然拒绝。”进藤难掩失望。 瑞穗的遗体明天就要火化,到时候,一切将成为永远的谜,永远没有人知道她的大脑到底是怎样的状态。 “上面写着三月三十一日死亡。”进藤看着祭坛的角落说,那里的牌子上写了这行字。通常不会放置这种牌子,这也出自熏子的坚持。 “内人坚持不让步,她说瑞穗是在那个时间死的。” 她似乎也这么告诉和尚,和尚在诵经时也这么说。虽然公家机关的文件必须根据死亡诊断书,但她似乎决定除此以外,都要坚持是三月三十一日。 和昌没有干涉这件事,因为他认为自己没有权利。 “你是怎么认为的?”进藤问他,“你认为令千金是什么时候死的?” 和昌看着医生的脸:“真是奇妙的问题。” “的确,但我很好奇。” “根据死亡诊断书,是四月一日下午一点。” “所以你接受这个时间?” “不知道,”和昌抱着手臂,“说句心里话,我觉得这个时间不对。只有同意器官捐赠时,才会进行脑死判定,一旦确定,就视为死亡。如果不同意器官捐赠,就不进行判定,当然也不会被视为死亡——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种法律太奇怪了。如果脑死就等于死亡,那瑞穗在发生意外的那年夏天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所以,对你来说,那一天是令千金的忌日?” “不,”和昌偏着头说,“这也不对,因为那天我的确感受到瑞穗还活着。” “所以,你会尊重夫人的意见吗?” “嗯,”和昌低吟一声,用手按着太阳穴,“我希望从保守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脑死并不等于死亡,瑞穗的死亡日期是在她的器官被摘取出来的四月二日。” “保守的意思是?” “也就是把心脏停止跳动的时间视为死亡。” 进藤放松了嘴角,对和昌露出笑容。 “如果是这样,对你来说,令千金还活着,因为她的心脏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跳动。” “啊……原来如此。” 和昌理解了进藤的意思。他之前就听说,瑞穗的心脏移植到另一名孩子身上。 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和昌觉得这么想也不坏。 尾声 爸爸说,不需要的东西都要尽量丢掉,这是清理不需要东西的绝佳机会。有些东西虽然充满回忆,但其实只是放在那里而已,平时根本很少会拿出来看。丢了也就算了,很少会因为丢了什么东西而后悔。 宗吾根据爸爸的这番话,接二连三地把不需要的东西丢进了垃圾袋。这个玩具以后不会再玩了。这本书也不会再看了。这是什么?哦,是五年级时劳作课上做的。算了,也丢掉吧。 他在整理壁橱时,发现了一个大纸袋,打开一看,吃了一惊。纸袋里装了千纸鹤,还有签名板也一起放在里面。 不行,不行,这个可不能丢,这是很重要的宝贝。宗吾暗自为竟然忘了这个纸袋的存在感到羞愧。 一个小时后,搬家工人上了门。宗吾带着奇妙的心情看着工人把家具、电器和纸箱搬出去。虽然只在这里生活了短短两年,但他发现也累积了不少回忆,说起来,都算是不错的回忆。可不是吗?因为他克服了巨大的障碍,终于可以和父母一起在这里生活。 所有的东西都搬上车后,他和爸爸、妈妈一起检查了房间。因为房子不大,只有两房一厅,所以很快就检查完了。 “我们竟然住在这么小的房子里。”爸爸深有感慨地说。 “有什么办法,当时必须以地点为优先啊。”妈妈回答。 一家三口坐上爸爸开的车,出发前往新居。不,正确地说,并不是新居,而该说是旧居,在三年多前,他们一家都一直住在那栋公寓。 “宗吾下个月就要读中学了,时间过得真快啊。”爸爸转动着方向盘说。 “他说要加入篮球社。” “还没有决定啦。” “是吗?篮球社很好啊,去参加吧。除了篮球社以外,还参加什么?足球社吗?” “就说还没决定嘛。” “啊,那个呢?游泳社也不错啊,不用花什么钱买用品。” “你在说什么啊,现在的泳衣都很贵,有什么高科技的泳衣。” “是这样吗?那就去参加体操社,那就不需要任何用品了吧?” 爸爸和妈妈聊得不亦乐乎,可能聊到运动的话题,他们很高兴吧。 车子遇到红灯停了下来。宗吾看着窗外。车子已经来到了他熟悉的道路。以前放学时,曾经走过这里。 “那家拉面店还在。”宗吾指着一家店说。 “那当然啊,才三年多,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倒闭?”爸爸看着前方回答。 宗吾看着周围,突然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爸爸,”他叫了一声,“我在这里下车。” “啊?为什么?” “我想从这里走回家。” “为什么啊,真麻烦。” “有什么关系嘛,好久没回来了,想走走看看啊,你认得路吗?”妈妈问。 “认得啊,当然认得啊。” 信号灯转为绿灯,爸爸一边说着“真拿你没办法”,一边把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不要乱跑啊。”妈妈对正在下车的宗吾说。 “我知道。”宗吾回答。 目送车子远去,宗吾迈开步伐。这是小学放学时走的路,即使闭着眼睛,也认得回家的路。 他在下一个街角左转。这条路并不宽,越往里面走,周围越安静。 三年多没走这条路了。以前几乎每天都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突然发生的事,中断了这样的生活。 上体育课时,他觉得身体有点儿沉重,突然天旋地转,喘不过气来。他想告诉老师,却说不出话,接着就眼前一片漆黑。 当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戴着氧气面罩。 医生告诉他,他得了一种以前没听说过的疾病。虽然他也搞不太清楚,总之就是心脏天生有异状,而且相当严重,光靠手术无法治好。 只有心脏移植能够救他一命。 宗吾住进了精通心脏移植手术的医院,因为离家里很远,所以父母决定搬家。妈妈辞去了工作,几乎每天都去医院照顾他。 班上的同学折了一千只纸鹤,还把鼓励的话写在签名板上,来医院探视他时送给了他。他感谢大家的鼓励,内心却嫉妒他们的健康。 “别担心,只要接受移植手术,又可以健康地玩乐了。”虽然妈妈这么说,但这句话听起来很虚假。当时宗吾还不太清楚,现在回想起当时的事,终于知道其中的原因了。 虽然接受心脏移植就可以好转,但必须有人提供心脏,日本几乎无法期待有儿童提供器官。 只有去国外,才有可能接受心脏移植。宗吾记得当时父母曾经聊过这些事。 去国外接受移植的花费很惊人,而且宗吾目前的状态,长途旅行太危险——爸爸满面愁容地说。宗吾清楚记得妈妈听爸爸这么说时拼命忍住泪水的样子。 住院大约半年后,宗吾的情况更严重了,不时陷入昏迷。虽然他听到有人在枕边叫他,却无法回答。 自己可能快死了。他忍不住想。他觉得可能永远都无法再起床,就这样慢慢死去。他觉得这样也好。既然每天都这么痛苦,这么不自由,没有任何乐趣,活着也没意思。 虽然最后活了下来,但仍然处于危险状态,每天都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 然而,奇迹发生了。 他们得知消息,出现了捐赠者,可以接受移植。虽然一开始不敢相信,但似乎是真的。之后的情况有点儿搞不清楚,他被带去很多地方,很多人摸他的身体,也听到很多人说话。当他被送进手术室时,爸爸和妈妈在门口送他,妈妈握着双手,好像在祈祷。 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忆。当他醒来时,周围的风景不一样了。他躺在加护病房。 他得知自己接受了心脏移植,而且手术成功了。那是三年前的四月二日。 之后又继续住院,但住院的意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从等待不知道能不能如愿移植的日子,变成了准备早日出院的生活。练习下床、走路复健,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很有意义。 即使动作很猛,也不会喘不过气;食物都很美味,也可以大声说话。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让他感到高兴。 复健期间,他还结交了朋友,只不过彼此的年龄相差了六十多岁。对方是坐在轮椅上的干瘦老人,总是拿着尤克里里。 “这是我唯一的乐趣,我的梦想就是能够再弹出美妙的音乐。”老人说话时的口齿不太清楚,但看起来很开心。 一问之下才知道,老人数年前发生车祸,脖子受了伤,手脚都无法活动,但接受了引进最新科学技术的手术后,又可以再度活动了。 “在大脑里植入电极,捕捉到想要活动手的脑波后,设置在后背的机器就会把信号送到脊髓,就可以像这样自由活动了。”老人动作不太利落地弹着尤克里里的弦,“虽然不知道是哪个人发明的,但这个发明实在太出色了。” 老人说的内容太难,宗吾听不太懂,但他也完全认同医学太了不起了。 手术三个月后,宗吾出院了。然后又过了两年多,一家三口又要搬回原来的房子。在搬去医院附近时,父母并没有卖掉原本的房子,而是出租给别人。 目前,宗吾正沿着这条路走回以前住的,以及从今天开始又要开始住的房子。但是,他刚才下车,并不是想要回味熟悉的放学路。 他想去看那栋大房子。 美丽的女孩沉睡在轮椅上的那栋房子。不知道为什么,动了手术之后,好几次都梦到那栋房子,那栋房子好像在呼唤宗吾。 但是—— 当他来到那里,发现那栋大房子不见了。房子、围墙和大门都不见了,变成了一片空地,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觉得那栋大房子是幻觉。 他叹了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这时,他似乎闻到了玫瑰的香气。 又来了。他忍不住想道,然后停下了脚步。手术后,经常发生这种事,但即使观察周围,也找不到玫瑰花。 宗吾轻轻把手放在胸前,他觉得玫瑰的香气或许是心脏原本的主人带来的。 然后他深信,那个带给他宝贵生命的孩子,一定曾经生活在充满深深的爱和玫瑰香气中,一定很幸福。 版权信息 书名:恋爱的贡多拉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魏精彩 出版社:现代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作品描述了4对男女的情感纠葛,用心理推理的手法层层递进以剖析恋人间的心理催眠和彼此深埋心底的秘密。 只需一个尴尬的对视,“没有什么雁过无痕、完美轨迹。总会留下细碎的痕迹和线索。在你嘴角尴尬的弧度上,在你不自觉回避的眼神里,在你不自觉攥紧的手心里,在你比平常更用力一些的拥抱里……” 每一个恋爱中的人都是潜在的推理家。 贡多拉 01 一口气滑回缆车乘车处,映入眼帘的却是超乎想象的长队。广太一边解固定器,一边咂嘴。 “怎么回事啊?人突然就多起来了。” “现在正是团体游客抵达的时间段不是吗?” 刚刚蹲在雪地上解固定器的桃实,抱着滑雪板站了起来。她身穿白色和粉色格子相间的夹克上衣、绿色的裤子。远远看上去,还真有点像棵桃树。 “啊!可能真是这样。唉,真是太不巧了。好不容易兴致这么好……” “别急!别急!无所谓了,不是正好吗?我们慢慢滑吧!” “这倒也是。”广太接受了桃实的建议。对这次旅行并没有抱尽情享受粉雪或者在压实的雪面上用卡宾枪撕杀的奢望。总之,玩儿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没打算着急,但没想到桃实你这么厉害,不知不觉就紧张了起来。” “哪有?没那么厉害啊!广太你才厉害呢。刚刚用了转换滑法了吧,还展示180度转体了。” 听完桃实的话,广太得意了起来,看来她好像很认真地看了自己的表演。 “那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哎?是吗?在我看来,那绝对是项绝技!” “大惊小怪了!那种事谁都可以的。桃实稍微练习一下的话,也马上就会了。” “真的吗?” “真的。接下来试试吧!” “啊?不行不行。” “不许不行,有志者事竟成!学会之前不许休息。” “啊?真是残暴!”即使这样说,桃实还是很开心。当然,广太也很开心。 两个人抱着滑雪板,站在队尾开始排队。不一会儿,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伙女游客站到了他们后面,她们真是又话多又喧闹的一帮人。不过周围的气氛活跃一点也不错。虽说来滑雪场的客人正在逐年减少,但今天却格外热闹。 虽然人很多,但队伍一直在一点一点地不断向前移动着。 “虽然人多,但氛围这么好,真是太幸运了!”桃实说。她嘴角的笑意从防风镜和厚厚的围巾之间流了出来。 “确实是这样,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雪。天气预报出现差错真是太好了,竟然说可能会下雨。” “下雨就太糟糕了。” “就是!千万不能下雨,这次我从上到下可都是全新的装备呢。” “啊!真的呀,好险啊。” “真是太幸运了……” 广太身穿藏青色的夹克上衣、灰色的裤子。特别说明一下,这些都是为了今天特意买的——与桃实的第一次滑雪约会。不,不只这些是新的,滑雪板、靴子甚至头上的黄色帽子,都是为了这一天而特意买的。 队伍继续前进,已经到阶梯处了。他们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小心翼翼地一阶一阶地向上走。 “哎,这里有家有名的担担面店,对吧?”桃实说。 “是的,里面放有野泽油菜,非常好吃,我每次来都去吃。” “哎!好想吃啊!” “好!那么,午饭就吃它吧!降落到向阳处的滑雪练习场那边的话,应该就很近了。” “好厉害!广太你对这个滑雪场好熟悉啊!” “嗯,因为我几乎每年都来。” “好厉害!”桃实重复说道。 好开心啊!广太品味着心中的愉悦,可以和喜欢的女孩儿两个人单独来做冬天最喜欢的事——滑雪。从今天开始连续两天一直都待在一起,住处定在了滑雪场旁边的酒店。夜晚要怎么过呢?他的想象无限地膨胀着。然而,任由想象过度发展的话就没法滑雪了,所以要适可而止。 终于爬完了所有的台阶,一个盛有滑雪板罩的筐子映入眼帘,广太伸出一只手从里面取了两个出来并递给了桃实一个,又帮助吃力的桃实把它套在了滑雪板上。心想为什么不管在哪里乘坐缆车都会觉得滑雪板罩这么难用呢?就不能多下点功夫做得好用点吗? 离乘车处已经很近了。 “不好意思,请大家一起乘坐!”年轻的女工作人员用尖厉的声音大声地喊着。这对本想着和桃实两个人单独乘坐的广太来说,简直太不妙了。但是,这么多人也就无法抱怨了。这里的缆车是大型的,最多可以同时乘坐十二个人。 轮到广太他们了,空缆车转了过来。先让桃实坐进去以后,广太也进去了,选择与坐在里面的桃实面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就像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不认识的人们也从后面坐了进来。排在他们身后的一个女性四人组还没有坐到座位上,便开始哇啦哇啦地说着。她们就是从排队的时候开始就喋喋不休地一直说话的那伙人。虽然心想真是太倒霉了,好在乘车的十几分钟也只能忍耐了。 门关上了,缆车开始加速。向外看去,周围一片雪白的景色映入眼帘,身穿五颜六色衣服的双板滑雪者和单板滑雪者散布在各处,尽情地滑着。 “哇,好激动,好久没有这样出来玩儿了。”四人组中的一个人欢快地说,是紧挨着广太坐在他左边的那个女人,“学生时代结束以后就再也没有滑过雪了,嗯……七年了啊!” “绘里香,你会滑吗?我是完全没有信心。”坐在广太左边斜对面穿着绿色夹克的女人说。绘里香貌似是指坐在广太旁边的那个女人。 “多少会一点吧!话说,七年前都不确定是不是能顺利地滑,所以现在即使比那时候更笨拙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哟。”说完她哈哈哈地笑了。 广太在脑子里计算着。学生时代结束以后七年?最后上的几年级,这个很重要。一年级的话,现在是二十五岁左右。不,从她们的说话用词和氛围来看,这是不可能的。最后一次滑雪是毕业前的时候,当时她二十二岁的话,现在是二十九岁。嗯,这个数字是比较符合实际的——他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说起来,我们四个人一起旅行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另一个女人用稍微有点深沉的口吻说,从声音传来的方向看,那个人与广太之间隔着一个人,“让大家特地赶来,真是对不起。” “哎?为什么要道歉呢?说清楚,我可是玩儿得非常开心哟。”广太旁边的那个刚刚被叫作绘里香的女人说。 “是啊!好不容易才聚到一起,千春也一直很期待哟!”那个穿绿色夹克的女人说。坐在与广太隔一个人的位置的那个女人貌似叫作千春。 “话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是吧?还以为会更冷呢。”绘里香说。 “嗯,如果在滑雪服的里面套三件衣服就好了。” 听到穿绿色夹克的那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使广太不禁看了过去。三件就好了?现在到底穿了多少件啊! 这时,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那个坐在穿绿色夹克上衣的女人旁边的女人说话了,“好像我也穿多了,这件滑雪服比想象中的还要暖和。”说着捏了一下红色滑雪服的袖子。 这句话引起了广太的注意,因为这个声音听上去很像是熟人的声音。他用侧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但由于防风镜和面罩的遮挡,完全看不到脸。 “听你说这件衣服是为了这次旅行特意买的,是吧?”绘里香指着穿红色滑雪服的那个女人说。 “嗯,因为之前的滑雪服已经穿了很久了,想着差不多该买件新的了。” 果然很像,腔调也一模一样,不祥的预感在广太的心中扩散开来。看一下她的滑雪板,总感觉像是租来的。 “整套都是买的吗?”那个叫作千春的女人问。 “滑雪服和手套是买的,但果然应该还是再买个防风镜啊,这个不一会儿就模糊不清了。”就这样,那个穿红色滑雪服的女人把防风镜拿了下来。那一瞬间,她的面罩发生了偏移,脸露了出来。 广太的心简直要从嘴里飞出来了。 那个穿红色滑雪服的女人,是美雪。 美雪是广太的女朋友,两个人已经同居了。 02 广太在东京的建筑改建公司工作,负责销售和设计,入行整整十年了。虽然工资并不太高,但是每当看到顾客因翻新过的房屋两眼发亮时,他都会因为选择了这项工作而感到自豪和幸福。 美雪进入那家公司,是在三年多前。虽说进入公司,但并不是正式录用,而是作为合同职员进来的。她负责CAD,通俗地说就是用电脑绘图或者用3D形式展示完成后的预想图。对广太他们来说,这就是支持他们的辅助性工作。当然,他们之间需要交流的地方也很多。 尽管美雪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是微微上吊的眼睛,但她看上去一点也没有争强好胜的样子,甚至可以说她会给人一种自己想要支持他人成功的感觉。她经常对广太工作的样子表示钦佩。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得到年轻女性的赞扬呢,更何况对方还很漂亮。这样,没过多久广太就喜欢上了她。 广太下定决心告白后,发现美雪仿佛也并不讨厌他,这样两个人的交往出乎意料地顺利。 貌似两人很投缘,三年的时间过去了,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大的争吵。在这期间,他们两个人生活在了一起。尽管房屋只是一室一厅一厨的单身小公寓,但由于两个人都很擅长有效利用空间,因此并没有感到拥挤。 去年秋天,同居刚好过去一年,美雪终于开口了。 “我说,将来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那是吃完晚饭后他们两个人正喝泡沫葡萄酒的时候,彼时广太手里拿着遥控器正打算打开电视。 来了! 这是广太心里一直害怕的事,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打开电视呢。但是,这是早晚都要做出决定的事。 “什么将来?”广太放下遥控器问道。 “我们两个人的将来,”她说,“请看着我。” 嗯,广太抬起头看着美雪的眼睛。他很想错开,但还是忍住了。 “你是怎么想的?打算就这样一直同居吗?” 广太摆弄着自己的头发说:“不行吗?” “那么,那儿怎么办呢?” “哪儿?” 然后美雪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圆形。 “我打算不用那个了……” 广太明白了,是说避孕套的事。 “是说想要孩子吗?” 嗯,美雪盯着广太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已经二十九岁了啊,明年就三十岁了,现在马上就要,也已经不早了。即使不避孕,也不一定能马上怀上。” 她说的没有错。对广太来说,他只有两条路可选了。其一是:我不想要孩子,我们分手吧。但他并没有选择这条路,因为他并不想分手。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了。 “知道了。”他小声地回答道。 “知道什么了?”美雪问,这时一股威慑力从她稍稍有些上吊的眼睛中散发了出来。 “就是……”广太嘟囔着,“避孕套的事。” “可以不用吧?” “嗯。” “太好了!”美雪的嘴角稍微上扬,“但是这样的话,便产生了一个问题。” “什么?”广太明知故问。 “如果有了孩子,肯定要告诉父母了是吧。到那个时候,总不能说事实上只是同居关系吧?”感觉有一缕光瞬间从美雪的眼睛中闪烁了一下。 广太和美雪的老家都在外地。自不必说,他们并没有告诉父母同居的事,幸运的是双方的父母也都没想过去调查一下他们三十岁孩子的独居状况。 不得不说,美雪真是伶牙俐齿。简直就像围棋一样,将广太的逃路一个接一个地堵死了。 “嗯,”他支支吾吾说,“这倒也是。” “是吧?怀孕以后好想堂堂正正地跟父母汇报,让他们为我们高兴啊!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当然,”广太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是吧。” 美雪的眼睛仿佛在宣告着:那到底怎么办啊?赶紧放弃逃跑的念头吧! “嗯。”广太抱着胳膊回答道,“也就是说,和双方的父母打个招呼就好了,告诉他们我们是这种关系。” “这种关系?” “就是说,”广太清了一下嗓子继续说,“可以生孩子的关系,并且正在打算生孩子。” 美雪皱起了眉头,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广太停止了挣扎,因为已经无路可逃。 “总之就是说,”他说,“结婚就行了。将结婚的事告诉双方父母以后,就完全没问题了。”将这些说出口的瞬间,广太的心中充满了失败感。 美雪眉间的褶皱瞬间消失了,脸上闪耀出光芒。 “哎?这是什么?求婚?” 如果不是因为坐在椅子上的话,广太可能咔嚓腿一弯就摔在地上了。这哪里是求婚啊!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在进行诱导性地追问吗?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法将这些话说出口。 “嗯,是啊。”广太无精打采地说。 “太好了!好开心!”美雪站起来,给了广太一个大大的拥抱。 广太抱着美雪心想既然她因此变得这么开心,也挺好的。说心里话,广太是希望在保持单身这种轻松的状态下,一直保持和美雪的关系的。结了婚的话,责任啊什么的,感觉会增加很多需要承担的东西。但是,站在美雪的立场想一想,确实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广太也觉得或许是时候做个彻底清算了。 说定了以后,女人的行动就很快。周末,便要去拜访他们双方的父母,广太带美雪回他在福井的老家,第二天又去拜访了美雪在名古屋的老家。幸运的是双方的父母都很高兴,就连知道了同居的事也没有责备他们。甚至,当美雪告诉他们因为打算马上要孩子,所以举行婚礼的时候可能会已经怀孕了这件事时,他们也一副开心的样子。广太的母亲甚至煽动说:“好啊,现在奉子成婚什么的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预订好婚礼的话就完全没问题了,没事没事,加油!” 婚礼定在了五月。广太试图把日子延后,哪怕往后延一点点,但美雪坚决不退让。她的生日在六月,而她无论如何都想要在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穿上婚纱。 与美雪的情绪高涨完全相反,广太的情绪不断低沉。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但总觉得结婚让他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就是说产生了所谓的婚前抑郁症。 这时,有个学生时代的朋友邀请他参加联谊。那个朋友知道广太有女朋友,但并不知道他已经订婚了,因为广太一直没有说过订婚的事。 为了消除郁闷,广太便同意参加了。五对五的联谊,据说对方是在百货商场的化妆品专柜工作的女孩儿。 在这里,广太与桃实相遇了。与其说她栗色的眼睛和丰满嘴唇让人印象深刻,不如说她是个娇艳的女孩儿。合身的针织衫,凸显着大胸,完全是广太喜欢的类型! 交流一下后竟然发现,她的爱好是滑雪和电影鉴赏,这和广太也很一致,两人没多久便感到情投意合。他们约好了最近两个人单独见面,并当场交换了联系方式。 联谊一周后,广太就开始和桃实约会了。一起吃了饭,还稍微喝了一点酒。不出所料,聊得很愉快,广太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欢乐的时间总是一闪而过,广太把桃实送到了她独居的住处。她会不会邀请我进去呢?虽然最后期待落空,但他成功地在公寓附近亲吻了桃实。 那天,一回到房间他就看到美雪正在对着电脑做什么。 “回来了,今天回来好晚啊。”她说。 “工作比想象的更费事,然后又为了犒劳自己喝了点酒。” “哦。” 身为合同职员的美雪,一年前去了其他的公司。那天晚上,广太打电话通知了美雪他要在外面吃晚饭的事。 广太一边换衣服一边窥视美雪在盯着看的显示器,上面显示的是婚纱的图像。 广太再次深切地感受到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自那以后,广太又和桃实约会了很多次。他告诉自己,也只有现在能这样了,和美雪结婚后就果断地和桃实分手。因此,他更加珍惜现在。 期待许久的滑雪季终于到来,他和桃实理所当然也会说到了这个。“好想一起去啊!”她说。 “是啊,但是去哪里呢?里泽温泉什么的怎么样?” 听了广太的建议,桃实在胸前拍了拍手,开心地说:“啊!好想去!” “那里是最好的。但是一日游的话,距离会不会有点远呢?”他略微歪了歪头,若无其事地试着问道,“不能过夜吗?” 两人之间,还没有发生肉体关系。对广太来说,这次是胜败见分晓的时刻。 桃实微微抬起下巴,圆圆的眼睛眨巴了两次。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果然不行啊,广太将要放弃的时候,她厚厚的嘴唇动了。 “就那样好了。” 因为说得非常简单,一瞬间广太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而,她接下来的话,证实了自己并没有听错。 “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我也想滑两天。” “是啊,”广太不由自主地说话比较用力,“那么,我来安排住宿什么的。” 广太的心一下子飞到了天上去。 两个人商定了日程。因为周末会比较挤,两个人决定带薪休假,周五就出发。 真是像做梦一样,过夜还有滑雪旅行,总感觉一不小心就会突破最后的防线。 但是,还是存在障碍的。自不必说,是美雪。 一天,刚从公司回来广太就说。 “烦死了,下周末我要去轻井泽。” “轻井泽?为什么?” “改建的别墅,必须得亲自去一趟才能交给人家。之后貌似会有宣告竣工晚会,客人请我务必参加,没办法只能奉陪了。” “这样啊,真够受的啊。嗯,知道了。正好那天要在朋友家聚会,她还邀请我留宿了。” “嗯,好不容易聚会,好好玩儿。” “嗯,好。” 美雪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这样就突破了第一关。但是,还有障碍。 滑雪是广太常年以来的爱好,他和美雪也一起去过几次。问题是,雪具和雪服太大了,最后两个人商量决定将床底下的空间做收纳两个人的滑雪物品用。因此,现在整套东西都放在那里。 广太的滑雪板、靴子还有滑雪服从那里消失了的话,会怎样呢?万一,美雪察觉到了,就解释不清楚了。 惆怅了很久,广太决定重新买套新的。 广太利用工作的间隙去了商店,不仅买了滑雪板、靴子、固定器这个三件套,还买了滑雪服、防风镜和帽子。尽管一共要十万日元以上,但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买的东西该藏在哪里呢? 广太决定利用一下他的朋友,就是邀请他参加联谊的那个男人。说完情况以后,朋友满口答应。 “对女朋友撒谎,然后去出轨旅行啊!好羡慕!知道了,可以把东西全送到我这里。但是,得给我讲讲出轨旅行的经过。”幸好朋友是个豪爽的人。 星期五的清晨,广太穿着西服出门了,美雪在床上目送了他。虽然也感到内疚,但看到枕边的结婚杂志,他想着这是结婚之前最后一次冒险了,也就下定了决心。 广太在朋友的房间换上了旅行穿的衣服,并说好因为给朋友添了麻烦,作为补偿支付给他的朋友五千日元的补偿金。 “哎呀哎呀,出轨真是麻烦啊!那么喜欢新女友的话,和女朋友分手不就好了吗?”朋友一边揉着睡意蒙眬的眼睛一边说。 “这可不行,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无路可退?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广太无法将已经开始准备结婚了这件事说出口,这对朋友来说可是个大八卦,他一定会死缠烂打问个不停。虽然,对广太来说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准备好以后,广太背上行李,向东京站出发了。到八重洲中口,便看到了桃实身穿带有可爱的兜帽的羽绒服在这里等待着他。看到广太以后,她笑着挥了挥手。 广太一边跑过去,一边想幸福的时光开始了。 03 地狱般的时间开始了。 各种各样的问题在广太的脑海中翻滚着。为什么美雪会在这儿?公司呢?其他三个是什么人? “啊,好想快点去泡温泉啊!”穿绿色夹克上衣的那个女人说。 “这么快?连一下都还没滑呢。”绘里香追问道。 “本来,如果要二选一,就肯定会选择温泉的嘛。滑雪,差不多就是顺带的吧。” “由美你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才会有人说你有大妈范儿呢。” “要你管!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貌似穿绿色夹克的那个女人叫作由美。 突然想起来了。美雪经常说到她一个叫作由美的朋友,应该是她大学时候参加的兴趣小组里的伙伴。夏天打网球冬天一起做冬季运动——打着这样的旗号,貌似实际上只是开派对。 说起来……广太在记忆里探寻着,好像美雪说起那时候的事的时候千春还有绘里香的名字也经常出现,美雪也说过她们现在偶尔也会聚会。 广太一边想一边又一次偷偷地看了一遍四人组的脸,吓了一跳!因为美雪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由于太过惊慌,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梁骨,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 “哎,怎么了?”那个叫作千春的女人拍了一下美雪的膝盖说,“总感觉你好像突然没有精神了。” “没事。”美雪摇头说着重新戴好了面罩和防风镜,可以感觉到那个声音里隐藏着不愉快的情绪。 广太紧张了起来,心想不会已经暴露了吧…… 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夹克和裤子都是新的,和以前穿的衣服颜色完全不一样,美雪应该也没看到过这顶黄色的帽子,防风镜镜片是单向玻璃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而且,今天还戴着面罩。 不管怎么想都不会暴露。广太的体格也很大众,自从坐上缆车一句话也没有说,所以她也不会听到声音。 不好…… 乘坐之前呢?当然不可能没说话,比如说了有关担担面的事。听到那时的对话了吗?但是只是听到声音会引起她的注意吗?即使觉得很像,但不也只是那样嘛。 回想一下当时的对话,广太又吓了一跳。只有一次,桃实提到了广太的名字。“好厉害!广太你对这个滑雪场好熟悉啊。”她确实这样说过。 她听到那个了吗? 首先听到声音,然后想着这个声音和广太的声音好像啊……然后竖起耳朵确认名字的话,美雪就有可能已经发现了。 想到这里,觉得她刚刚故意把防风镜搞偏的行为也别有用意,莫非她是想让广太知道她在这里? 广太心脏的跳动开始加速,全身直冒冷汗。 “哎哎,”桃实探出身来说,“接下来,滑哪个雪道呢?” 桃实漫不经心的问题,使广太神经过敏。即使知道桃实并没有错,但心里还是想着现在不要和我说话,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但是如果一直不回答的话,她接下来可能就要叫他的名字了。这绝对不可以发生! 广太也探出身来,用手套捂着嘴角小声说:“坐到山顶缆车吧!” “哎?哪里?”好像没听到一样,桃实将脸靠得更近了。 “山顶。”广太心里祈祷着一定要听到啊! “嗯,知道了。”桃实点了点头。 广太小心翼翼地窥视着美雪。她听到刚刚的对话了吗?不会听到了声音,然后确定这个人果然就是广太吧? “不管怎么说,千春的男人缘可真差啊!”美雪突然说,“这已经是第几个了来着?被劈腿,然后分手。” 劈腿,听到这个词广太像被电击了一样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屁股仿佛要飘起来了。 “嗯……四个吧。” “这也太多了!”绘里香吃惊地说,“与其说是男人缘差,不如说是看男人的眼光不行吧!” “嗯……可能真是这样吧。” “不是这样的,千春说他喜欢这样的男的,”说话的人是由美,“稍微有点不负责任又轻浮的男人,一直都是这样,所以从一定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要介意,利利索索地找到下一个男人就是了,下一个轻浮的男人。嗯,说清楚了,接下来尽情地享受温泉旅行吧!” “你老是说这些。哎,千春被下一个男人劈腿后,我们还要邀请她出来进行慰问旅行?嗯,这样倒也不错。” 听了绘里香的话,广太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貌似是千春被恋人劈腿并因此而分手,为了抚慰她心中的创伤,其他三人为她安排了这次旅行。 “我认为,”美雪开口说,“都是教育的问题。” “什么意思?”千春问。 “就是说即使喜欢上的男人是轻浮的男人,教育他不许看别的女人的话也就没事了,关键是缰绳勒得够不够紧。” “缰绳啊,我不擅长那个哎。” “不可以这样说,又要被玩儿了啊!” “这一点上,你一直都很会掌控男人啊。”绘里香对着美雪说,“现在已经同居了,对吧?肯定把男朋友勒得挺紧的吧!” “真没有礼貌,没这回事哟,也没这个必要。” 广太想咽口唾沫,可是嘴里什么都没有。 “就是说不用担心?”由美问。 “嗯,虽然他看上去很轻浮,事实上挺负责任的,所以可以信任他。” 哎呀?在防风镜的下面广太眨了眨眼。美雪刚刚的台词,听上去像是真心的,也就是说美雪没有注意到她的同居对象在这里啊。 不,还是不能放心。也可能是事实上已经注意到了,故意用“信任”这个词,让广太受到良心上的谴责。 “假如,他出轨了的话,要怎么办呢?解除婚约?” 听到绘里香的提问,广太变得提心吊胆。 美雪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不会哦。” “不分手吗?”千春吃惊地问。 嗯,美雪点了点头。 “那样的话,不是正如他所愿了嘛。我和千春不同,我不会放过他的。”美雪用同样冷静的语气说道。 “哎?那你会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由美一副好奇心外露的样子看着美雪。 “我觉得男人即使结婚了一辈子也会出轨那么几次,因此结婚之前出一次轨什么的,忍一下就好了。重要的是,之后……” “嗯嗯。”其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向美雪靠了过去,广太也很在意接下来的话。 “啊!好厉害!快看快看,他们在那么厉害的地方滑呢。”桃实指着窗外说。 虽然广太很想说:这种情况下,不要和我说话啊!但也不能无视她,便向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啊,真的!” “哎,你在看哪里呢?不是那里,是那里啦。” 广太简直要哭了。他东张西望着,心想:哪里都一样啊! “这里就该缰绳出马了,”美雪开始说,“尽管忍耐了他的出轨,但要明确让他知道并没有原谅他。如果有什么不满的事的话,说不定之后会旧事重提很多次。这样,结婚后的主动权便掌握在了我的手里,才不会让他随心所欲呢。” “这样啊,”绘里香佩服地说,“好恐怖的女人。” “他背叛了我,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成功地把他塑造成妻管严啊!” 听了由美的话,美雪连忙摇头。 “妻管严?想得太好了。成功地把他塑造成男仆啊!一辈子做我的男仆。” 广太觉着美雪果然注意到他的存在了,所以才故意说这种话的。你明白了吧,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男仆了。 “不过,也取决于是什么程度。”美雪说。 “程度?”千春问。 “与出轨对象的关系。如果没有发生性关系的话,也可以饶了他。” 这样啊!广太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 但是,美雪继续说道: “只限被我盘问之前主动自首的情况哦,不是这样的话就不行了。肯定是不可能不露马脚的,我肯定会有所察觉。但是,我会给他时间考虑,在这期间他如果自首了的话——安全,但是如果没有自首的话——出局。我觉得这样也已经够讲人情的了哦。” 哎?这是什么意思?广太想了一圈。 如果美雪注意到了广太在这里而说了这种话,就是说思考时间已经开始了吗?期限到什么时候? 从缆车上下去以后,下次见面可能就到明天晚上了。那时,广太和桃实就已经发生关系了吧。即使没发生关系,美雪也不会相信。 就是说从缆车上下去之前是思考时间。美雪默默地逼迫着——在这里坦白吧! 但是,也有可能不是这样。 也许一切都只是因为广太想得太多了,事实上美雪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碰巧说到了这个。 一定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没错,一定要是这样! “你男朋友会怎样做呢?察觉到你发现了以后,会利利索索地道歉呢,还是会依然与出轨对象纠缠不清?” “嗯……会怎样呢?”稍微沉默着思忖了一会儿以后,美雪突然向缆车前进的方向指了过去。 “大家快看,这个滑雪场也是一样,可以看到缆车或者升降机的铁塔上带有写着分数的牌子是吧。这里是三十三分之几?铁塔一共有三十三份,它会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处于什么位置。” 她说完后,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哎?什么?那怎么了?和刚刚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吗?”由美的疑问合情合理。 “那个……如果从相反的角度考虑的话也可以说是倒计时,是吧。马上就要到达终点了,赶快做准备——与这个相结合考虑一下。” “我知道啊!但是,那又怎么样呢?”由美急躁地问。 尽管其他三个人貌似没听明白,但广太完全明白了美雪的目的。已经完全没有疑问了,她是在催促广太——不快点坦白的话,缆车就到终点了哟,那样你就出局了哟。 广太下定了决心。当场现出原形,祈求她的原谅。虽然也许会被其他三个人戏弄,也会遭到桃实的鄙视,但这也没有办法。她们最终都是外人,但他必须和美雪在一起过一辈子。 “我说,那个……”桃实又来和广太说什么,但已经不重要了,广太将手伸向了防风镜。 04 “他今年三十三岁了。”美雪接着说道。 广太停下了马上就要碰到防风镜的手。 “和这个铁塔的数目是一样的。我二十九岁,和相遇时候的他的年龄是一样的。但是,当时的他要比现在的我可靠得多,工作上也很出色,也很成熟,很完美。他的三十三分之二十九,要比现在的我优秀得多。与他相比,该怎样看待现在的我呢?想想我到三十三岁的时候,是不是能变得像他一样出色呢?对这个我毫无自信。” “他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啊!”千春羡慕地说。 嗯,美雪点了点头。虽然看不到她的嘴角,但感觉她像是在微笑。 “所以,对于出轨尽管做了各种各样的假设,但还是没法想象濒临暴露的时候他是否会主动坦白。因为我觉得他不会出轨的,他不是那种人。” “哎呀,”由美叉着胳膊说,“莫非我们听完超长的前言以后,最终发现只是在秀恩爱吗?” “确实是这样。”绘里香表示同意后,豪爽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美雪也笑了:“不好意思,好像确实是这样。” “真是服了!”由美的声音中有股苦笑的味道。 “和男朋友讲这次出来旅行的事了吗?”千春问美雪。 “这个,没说。” “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约好了在婚礼结束之前尽量不铺张浪费,所以买滑雪服什么的事就没有告诉他。”说着她捏了一下红色滑雪服的袖子。 “这样啊。” “他今天去出差了,在这么冷的时候去了轻井泽。他一大早就出发了,我怎么能连床都没起呢,真是太对不住他了。看看自己,突然想到我这是在干什么呢?将要和我结婚的男人在拼命地工作,我却穿着新滑雪服喜不自禁。于是,有点低落。” 啊,像猜中了什么一样,千春发出声来:“我说你刚刚怎么突然没有精神了?” “嗯嗯,看到了自己穿着这件滑雪服的样子……” “哎?怎么看到的?” “防风镜,”美雪小声说道,“上面映出来了。” 是那个时候,广太明白了,感觉当时美雪直盯盯地看着他的脸,但其实并不是那样。她是在看映在他的单向玻璃镜片防风镜上面的自己。 广太全身都没有了一丝力气,深深的安心感包围了他。一切都是广太自寻烦恼,美雪什么都没有发现。 同时他因为自己背叛了如此信赖自己的恋人,感到强烈的内疚。 这是最后一次!广太下定了决心。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只能继续这次的旅行。只有今天晚上做桃实的恋人,也许会发生关系,但只有今天晚上,回到东京以后就找机会和桃实分手。也许不会顺利,但无论如何都要那样做。 哎,桃实戳了一下广太的膝盖说:“你在发什么愣呢?” 广太沉默着摇了摇头,到了这一步他可不想贸然发出声音。即使桃实多少会感觉有些不自然,但在从缆车上下去之前他还是想保持这样。 “我想擦一下防风镜的镜片,你带可以擦的东西了吗?我忘带手纸了。” 广太沉默着在裤兜里掏了一下,带了防风镜用的镜布,便把它递了过去。 “你带这个了啊!太厉害了!”桃实漫不经心地说着并接了过去。然后,戴着防风镜从外面擦拭着镜片。 “啊!对了,”美雪有了新的动向,只见她从滑雪服兜里掏出手机,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怎么了?”千春问,“工作?” “不是啊。忘了问他明天几点回来,我必须在那之前赶回去才行,毕竟还要藏好行李什么的。”她开始按手机。 广太感觉一阵寒流席卷了他的全身。广太的手机在滑雪服的口袋里,并且开着机,也没有调震动或者静音,而且铃声偏偏是《星球大战》的主题曲。这时候响起来了的话,当真就暴露了。 广太用手套在兜的上面按住手机,不断祈祷着声音千万不要流出来。 但是…… “啊,不行,他好像不在服务区。”美雪叹了下气把手机放回了兜里,“他换了新手机以后,好像信号反而不好了,老是因为这个发牢骚。” 广太松了一口气,他确实因为信号不好发过牢骚。但是,今天不得不向信号不好的手机表示感谢。 “啊,好像快要到了,”看着缆车的前面由美开始戴刚刚摘下来了的手套,“那么,先滑一下,然后去吃担担面,是吧。” 绘里香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你来说,滑雪始终是第二位、第三位的啊。” “对啊,不行吗?而且旅行指南上写了,到了里泽温泉必吃担担面。放有野泽油菜的那个,貌似很好吃哦。” 桃实用脚尖碰了一下广太的靴子,可能是想要表达这些人也要去吃刚刚说起的那家担担面什么的吧。广太一边微微点头,一边想着这样的话自己就不能去那家店了,万一撞见了的话就惨了,在午饭时间之前必须想出让桃实放弃吃担担面的借口才行。 缆车到达了终点,速度放慢了下来,向下车处不断靠近。 桃实摇了下头。 “不行,果然还是要从里面擦才行。下了缆车后,稍微等我一下,我要去下卫生间。” 代替回答,广太点了点头以示同意。厕所也行哪里都行,总之现在哪怕早一分钟都行,很想快点从美雪她们身边消失。 缆车的门开了,美雪最先下去,接着是千春、由美、绘里香。接着,广太也下去了。四人组依然还在身边,正在将滑雪板罩放回指定的位置。 美雪看着广太的背后。下一秒,“啊!”地叫了出来。接着之后传出来的话,是广太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的。 “桃实!”她叫道。 广太看了一下身后,桃实没有戴防风镜,正一脸疑惑地看着美雪。 “是我啊!是我,”美雪将自己的防风镜和口罩摘了下来,“我是美雪啊!我们在一起读的高中。” 桃实充满疑惑的脸豁然开朗了。一边啊啊啊地叫着,一边跺脚。接着,两个人又激动地握住了对方的双手。 “美雪!哇,完全没注意到,还好吗?你现在在哪儿呢?” “在东京的惠比寿,桃实呢?” “我也在东京,在饭田桥。啊,不是吧!你怎么在这儿呢?太不可思议了。” 两个人一边蹦蹦跳跳,一边说着好久不见啊好想念啊什么的。 看着这番景象,广太的脑子一下子变成了真空状态,拒绝去理解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各自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好像是要交换联系方式。不知是谁说着:“下次好好见面聊聊哦。”要问是谁说的话,广太已经搞不清楚了。 极度眩晕,此刻,好像所有的意识都还远在宇宙之外。在这样的情况下,广太不自觉地向窗外看去。 窗外下起了美丽的雪,雪白雪白的,他的脑袋里也雪白雪白的。 真想被这雪埋住,就此消失啊! 美雪和桃实的对话就这样继续着。桃实说着好想看看你未婚夫的照片之类的话。 好啊!美雪开始按手机。 好像听到有人在说,现在立刻跪下求饶! 当意识到是自己的声音时,美雪正将手机的屏幕转向桃实…… 缆车 四人缆车 其一 穿着滑雪靴的脚踩在雪面上的一瞬间,能量便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湛蓝的天空下,广阔的滑雪场闪耀着白色的光芒。使用双板或单板滑雪的人们,已经使这里呈现出一片热闹的景象。吸进的冰凉空气,让人神清气爽。 “哇,太棒了!”日田荣介边叫着边将抱在怀里的滑雪板向前投去,为今天出来玩儿特意新换的滑雪板顺利地底部落地,轻快地向前滑去。 “好棒的雪啊。”比日田小一岁的月村春纪像在享受恰恰舞的音乐一样踏着脚步。 “这种感觉的话,昨天下得不小吧!平时去的地方,粉雪的感觉应该也不错吧。”一边环顾滑着雪场一边微笑的高个子是水城直也。 “我也这么想,那么先去坐四人缆车,然后再坐在它上面的双人缆车一口气上去吧!”月村提议道。 赞成!男生队达成了一致意见。 “那就这样定了啊!”日田向后看了一下,木元秋菜紧随其后。 “嗯,好。麻穗应该也还不会到。” 好像在说“好”那样,日田开始扣上固定器。新滑板的板面闪闪发亮,自己戴着防风镜的脸都要被映出来了。 四个人滑雪的时间都比较长,已经习惯滑雪了。一脚超越初学模样的单板滑雪者们,冲向中心滑雪场的四人缆车乘车处。 幸运的是尽管是休息日,但没有特别拥挤。稍微排下队,便轮到他们了。四个人并排着在四人缆车上坐了下来。从左向右依次是日田、月村、水城、秋菜,只有秋菜自己是反脚。 “天气真好啊!”日田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真的,氛围真是超棒啊!果然,是托我平时人品好的福!” “哪里?”水城这句话,引得其他三个同时追问。 日田首先说:“假如用今天的天气来形容水城的人品的话,绝对是大雨。” “不,那样的话就算不错了。会变得暴雪伴着强风,要停止营业吧。即使前面有丰盛的饭菜也会折返吧。” 秋菜听完月村的话笑着说:“啊!那太糟糕了。” “说什么呢?忘了里泽温泉的事了吗?正是因为我为了参加单板滑雪加班到深夜,雪神感动了,那天才成了白雪的天堂,不是吗?”水城反驳说。 “等一下,那是我的功劳吧,”日田说,“定日程的人是我啊。” “不,确实日程是日田定的,但地点是我定的啊!”月村说,“那天的天气那么奇怪,如果滑雪的地点选错了的话,氛围也就不对了。日田提议的滑雪场,几乎是不敢奢望有新雪的,可不能忘了提出只能选里泽温泉的我啊!” “不,那天无论是哪个滑雪场都是超棒的。”日田说。 “是啊是啊,不管怎么说那天都是因为我平时的人品得到了认可。”水城说。 “都说了不是那样!”大家异口同声地反对道。当然,被那样说水城也没有显得不高兴。因为他一直假装是淘气包,到不如说甚至感觉有点开心。 日田发自内心的想法:好开心啊。与知心朋友一起做最爱做的事——单板滑雪。简直是最幸福的时光! 日田在东京市内的酒店工作,月村、水城、秋菜以及随后会赶来的土屋麻穗是他的同事。只是酒店分为住宿部、餐饮部、宴会部等,并不是说工作岗位也是一样的。日田现在的工作岗位是餐饮部,负责日本料理店里接待客人的工作。 “话说,睡过头的那个二货大概什么时候到啊?”水城问。 “收到短信说,她坐上了我们坐的那趟新干线三十分钟后的班次。”秋菜答道。 “也就是说,到达的时间差不多也要比我们晚三十分钟啊。嗯,那个家伙的话,换衣服肯定也得花费不少时间吧!” “是啊!毕竟是二货嘛。”月村用认真的口吻同意说。 “不应该叫土屋麻穗,应该叫土屋二货啊!”日田也参与了进来,“也不知道买好缆车券了没,之前就有一次因为贪便宜,买了奇怪的票。” “啊,确实有过确实有过,”水城拍着固定器说,“她误买成了上午的票,上午十点半才到滑雪场,却买了上午的票,要怎么办嘛!稍稍滑一个小时就回去吗?” 大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麻穗之前曾经这样说过——我总是一下子被眼前的得失所迷惑,报名申请前台接待的工作也是因为看着好像很有趣。” “啊,我也听说了,”和麻穗同在住宿部工作的月村说,“然后突然发现要做的工作全是家政服务类的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的体力活,她很是失望。” 是啊是啊,秋菜点了点头。 “而且,还做过冒冒失失的事。之前,听住宿部的熟人说,她看着登记入住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客人旁边的年轻女士说道:‘和女儿一起出来旅行,很开心吧’,然后发现人家其实是年龄差距比较大的情侣,结果整个前台的气氛都变得超级尴尬。” 听了水城说的新消息,日田说道:“真是二货,无药可救了。” “但这正是麻穗的魅力所在!”秋菜辩护说。 “魅力?”水城一下子提高了声调,“外表都不亮眼了,内心再不机灵点,被这个酒店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当作笨蛋了可怎么办啊?” “不亮眼啊,我倒是觉得她挺可爱的。” 听了秋菜的话,“嗯……”日田歪着头说,“我觉得非常……难以言表。” 月村哈哈哈地笑了,说道:“难以言表,说得太好了!” “你们太过分了,可不能让麻穗听到啊。” “不,说不定说给她听一下才好呢。哎,木元,教教我化妆呗!你那么会化妆。” “哎?你怎么知道?水城,你莫非知道我素颜的样子?” “尽管没见过,但能想象到。掩饰得真好啊!一直很佩服你。” “太没礼貌了,不是掩饰,而是突出我的优点。” “哦哦,说法各有不同啊。”月村感叹说。 “在这一点上,土屋完全相反。不是突出优点,而是突出缺点。本来就呆头呆脑了,还总是表现得更加愚笨。”水城进一步诋毁说。 “说起来,麻穗说,前一段时间她被经理批评。说她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半张着嘴,那样看上去特别傻。” 听了秋菜的话,三个男人乐得戴在脚上的滑雪板上下来回翻动。 “她现在肯定在打喷嚏。”月村说。 双人缆车 其一 说着土屋麻穗的坏话,不知不觉四人缆车到达了终点,但他们四个人的目的地在更高的地方,滑冰式滑行向下一个缆车乘车处出发,那里是双人缆车。一个大叔模样的工作人员向他们打招呼说道:“早上好!” 秋菜和月村先坐,日田和水城一起坐。 “哇,这种氛围真是太好了,这样的氛围的话,在上次去的那个地方是完全无法奢望的。”水城看着挂满积雪的树说。 “问题在于被当地人踩踏到什么程度了,因为从大清早就有人过来了吧。” 当地人是指本地的单板或者双板滑雪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多少还有点雪的话就很满足了。” “是啊。” 日田看着前面的缆车。他们在说什么呢?月村旁边的秋菜摇晃着她的脚。 “话说……”日田小声说道。 “刚才听着你说木元素颜的事时候我突然想到,你和木元交往的事,还在瞒着大家吗?” 水城耸了一下肩。 “瞒着……只是还没有正式公开。她好像有点担心,如果让领导知道了的话,不是就得有一个人离开嘛。我倒是没什么。” 水城和秋菜都在宴会部,都在婚礼中心工作。 “木元知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在交往吗?” “应该,不知道。至少,我没说。” “这样啊,那我最好还是先装作不知道吧。” 那是差不多两个月之前的时候,听水城说了他和工作中的朋友喝完酒回去的时候,说服了秋菜两个人去了爱情酒店的事。后来,尽管好像是在向着正式交往的方向发展,但两人交往的流言竟然没传到餐饮部,日田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那么,怎么办呢?” “什么?” “将来的事。没说过结婚的事吗?” “现在还没说过,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 “就是啊!”日田表示同意。水城是公司里有名的花花公子,经常参加联谊结识各种各样的女孩子。 “但是,木元应该想结婚吧?” “嗯。”水城哼哼道。 “她很可能会那么想吧。但是,我估计她应该还处于谨慎思考的阶段吧。她可能觉得,只是因为在婚礼中心总是看到各种各样的情侣就着急下结论,这样不太好吧。” “水城,你不会是那种吧?故意做点什么坏事,还故意让木元知道,想着被她讨厌了就好了什么的。” “哈哈哈!”听了日田的话,水城爽朗地笑了,“正是这么想的。” “果然!太坏了你!” “但是只有一点点啊!和她在一起才两个月,还没烦。” “烦了就分手吗?太坏了。” “男人和女人,不就是那样吗?”水城一点都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一从双人缆车上下来,秋菜就过来了。 “麻穗刚刚联系说她已经到了,现在正在买缆车券。” “那么二,竟然这么快啊!”水城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买了全天票。” “还发什么癔症,又十点多了啊!”日田不耐烦地说,“她真是个不长记性的家伙。” “麻穗说让我们在中心滑雪场的四人缆车乘车处等她。” 就是刚刚日田他们坐的缆车。 “好吧,那么先好好享受食一会儿粉雪,然后去迎接二货吧。” 四人缆车 其二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到达的坡面上已经有了大量其他滑雪者滑过的痕迹,但差不多还是能享受粉雪。日田他们非常满意,接着从盖有压实雪的斜坡上滑了下去。 滑在最前面的水城在去中心滑雪场的途中停了下来,日田也靠近他停了下来。 “那不是那谁吗?”水城指着下面说。 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四人缆车乘车处的旁边有一个穿着黄色滑雪服的女单板滑雪者。 “啊,就是,没错。” 月村和秋菜过来后,水城又给他们指了一下。秋菜挥了挥手,但土屋麻穗好像完全没有发现,看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果然是二货,我们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那个方向啊!”水城笑着滑了起来,日田他们也跟了过去。 一边挥着手一边靠近,麻穗好像终于发现他们了一样,一边拍手一边跳了起来。 “太好了,还想着如果见不到你们,可怎么办?” “那是不可能的,不是还有手机嘛。”日田说。 “话说,你怎么能睡过头呢?”水城一边解固定器,一边责备说。 “不是的。我确实定闹钟了,可是它没有响。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肯定是你自己停的吧!”月村笑着说,“不要找那样的借口了,赶紧戴好固定器,别让我们等了。” “啊,就是,对不起了。啊!我把滑雪板放在哪儿了?啊!对了。”麻穗向着买缆车券的地方跑了过去。看着她,四个人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为什么不拿过来呢!”水城叹了口气。 “真是没法再为她狡辩了。”秋菜也笑着摇了摇头。 大家等着麻穗回来将滑雪板穿在一只脚上以后,五个人一起坐四人缆车。因为只能坐四个人,所以分成了两拨。日田和秋菜还有麻穗一起。 “土屋,你打喷嚏了吗?”坐上缆车没多久,日田就问道。 “打喷嚏?哎?为什么呢?现在正在流行感冒吗?” 日田和秋菜忍不住笑了起来,麻穗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是说那个,是说大家说土屋的闲话了,这个那个的。” “哎?真的吗?都说什么,好丢人啊。” “在我看来,与其说是说闲话了,倒不如说是说坏话了。太过分了,他们。” “我可没说很过分的话啊。” “日田你不是也得意地说了很多吗?” “不,是水城太过分了。说什么外表都不亮眼了,内心再不机灵点的话,就真是受不了了什么的。” “真的吗?水城太过分了。” 然后坐在正中间的秋菜思索着认真地说:“是那样吗?” “怎么了?”日田问。 “水城老是会诋毁自己喜欢的女人,当着大家的面。虽然那样,但当他和她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会为此向她道歉,然后各种赞美她。我觉得被他这种前后不符的行为所骗的女孩儿也不在少数。” 日田很想问:你也被这种伎俩骗了吗?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确实有说准的地方。以前,水城曾经特别喜欢把秋菜的平胸当作下酒菜。 “也就是说,现在水城瞄准了土屋?” “不可能吗?”秋菜问日田。 “哎?”麻穗发出了意外的声音。 “那是不可能的,前一段时间水城还说了你和我喜欢的类型真是完全相反之类的话。” “那也是策略。即便不是策略,可能也只是以前是那样想的,但最近他变得对麻穗你上心了。”秋菜肯定地说,“毕竟麻穗你变漂亮了嘛。” “哎,即使你只是在吹捧我,我还是好开心啊!”麻穗双手捂着脸说。 “而且还有深藏不露的大胸,基本上可以说水城就喜欢胸大的,和他喜欢的类型完全相反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哎,日田,你刚才不是和水城乘坐同一个双人缆车了嘛,没说麻穗什么吗?”秋菜问日田。因为戴着防风镜,所以没法确定,但感觉她的眼睛里好像闪耀着光芒。 “没,没说什么。” 好像烦了就会和你分手哦!他在心里嘀咕着。 四人缆车 其三 滑了几下在餐厅吃过午饭,倒了一通工作中的牢骚以后,他们又向滑雪场出发了。首先乘坐的还是四人座的四人缆车。 水城一边和麻穗说着什么一边走在前面,两个人和日田他们之间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最终,水城和麻穗两个人单独乘坐了四人缆车,日田、月村还有秋菜乘坐了下一个四人缆车。 “不过,氛围真好啊!太幸运了。”月村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 “真是太幸运了。刚刚听说,好像上上周之前一点雪都没有下。” “听说今年无论去哪里的滑雪场风险都很大。有朋友抱怨说他甚至去了北海道,但雪面冻得像冰一样。” “去了北海道发现雪面冻得像冰一样,那真是太惨了。” 日田一边哈哈哈地笑着,一边快速瞟了一眼夹着月村坐在和他相对的位置上的秋菜的侧脸。 秋菜静静地看着前面,由于防风镜的遮挡,看不到她视线的尽头在哪里。但日田猜想她会不会是正在盯着坐在前面的四人缆车上的那两个人的背影呢? 秋菜在怀疑着水城是不是在追麻穗呢?因此她应该在想象着他们两个人单独乘坐登山车,会说些什么呢?也许都是些琐事。说不定,头脑里甚至有可能正描绘着水城说服麻穗的样子。 日田也觉得秋菜说不定并没有说错。确实,水城在参加联谊什么的时候,有诋毁特定的女孩子的倾向。而且,甚至可以肯定地说,最后水城和那个女孩儿的关系会变得很好。 现在水城的目标会是麻穗吗?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水城的动向,还真的有了那种感觉。感觉刚才两个人单独乘坐四人缆车的趋势,仿佛也是早有预谋的。 一从四人缆车上下来,就看到了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水城和麻穗。 “那个,土屋貌似想转换式滑雪。”水城坏笑着。 转换式滑雪是指将滑雪板的前进方向朝向与正常方向相反的方向滑行的滑雪方式。日田是正规站立姿势,所以平时应该是左脚在前,但是转换式滑雪就是说要右脚在前。也可以称作倒滑! “我可没说想那样滑啊,我只是说那样能滑好的话会很酷吧。” “那不是一回事吗?那么,从这里往下我们全都转换式滑行怎么样?” “哎?”日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说道,“可以啊。”他很擅长转换式滑雪。 “我没问题哦。”月村举起手说。 “我也没问题。”秋菜看着水城,“莫非在缆车上说这个了?” “是啊!我对土屋说了,‘你最好想着做点什么事来找回颜面啊’然后,她就说想转换式滑雪。” “我都说过了,我没那样说!我只是说‘那样能滑好的话会很酷吧’这样的表达理想的话。” “把它变成现实不就好了嘛。事实上能滑好的话,确实会找回颜面哦。那么,就这么定了,从这里开始转换式滑行。在四人缆车乘车处集合。土屋打第一棒。好,快点出发快点出发!” “哎?我在最后就行了,完全没有自信。” “你说什么呢,放屁的喊臭啊!赶快出发!” 在水城的催促下,麻穗露出一副焦虑的样子扣上了固定器。 “如果我摔倒了的话,大家不要管我继续滑就好了啊。”说着,麻穗滑了起来。正如“完全没有自信”所说的那样,她欠身哈腰摇摆得非常厉害,还完全提不起速度。 “惨不忍睹!”水城毫无顾忌地笑着扣好了固定器。 日田看了一下秋菜,她正默默地扣上固定器,面朝地面的脸看上去仿佛是在强忍着什么想说的话。 四人缆车 其四 转换式滑行的比赛,日田第一个到达了终点。“日田果然很擅长转换式滑行啊!”水城夸奖道。但日田知道水城在途中停下来了,一副担心麻穗摔倒的样子,也知道秋菜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滑了过去。 这次三个男人一起乘坐四人缆车。进行了几番毫无障碍的对话以后,“差不多到转变的时候了啊。”水城突然说。 “转变?”日田问。 “女生队的成员啊,你不觉得有点烦了吗?” “啊啊!”月村小声叫道。 “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暂且不说土屋,毕竟木元是前辈。” “也就是说需要更新了,成员太固定就不好玩了。因为全体成员年龄都会一起增长,很可能回过神来竟然发现原来是一帮大叔和大婶在玩。尽管大叔的成员一直不变也行,但女孩子还是年轻的好。你们不这么想吗?” “虽然这么想,但没法和那两个人说啊!”日田说。 “也没必要和她们说吧,不邀请她们不就是了。下一次滑雪,邀请几个别的女孩儿吧?公司以外的。我碰碰运气试试看啊。” “这个不错。”月村也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对吧?你也想着差不多快点结束与那两个人这样玩的日子了吧。” 日田不自觉地对水城说的话进行了深度解读,为什么水城想快点结束与秋菜和麻穗一起玩的日子呢? 秋菜是水城的女朋友。所以正常情况下应该会想一起玩的。 但是,如果秋菜的猜想是正确的话,会怎么呢?假如现在的水城正想着麻穗的话。 出来玩的时候秋菜和麻穗两方同时参加,对水城来说,应该非常不方便吧。即使想说服麻穗,但正在秋菜的眼皮子底下。所以才想着干脆两个人谁都不邀请,找别的机会单独和麻穗说话就好了。 “怎么样啊,日田?”水城问。 “水城想那样的话就那样好了。” 你打算怎样对待秋菜啊!——日田用含有这样的讽刺意味的话回答道。 他抬头看向天空发现,仿佛是察觉到了男人们这些险恶的阴谋一样,云开始扩散起来。 双人缆车 其二 下了四人缆车以后,大家决定去乘坐通往山顶的双人缆车。滑冰式滑雪去往乘车处的途中,水城和秋菜走在了最前面,日田和麻穗跟在他们后面。最后的是月村,好像比日田他们晚一年进入公司的月村更懂得在这种场合不宜多管闲事。 “刚刚的转换式滑行,看上去真够受的啊。”日田对麻穗说。 “真的啊!明明不擅长转换式滑行,和水城稍微讲了一下,他竟然闹得那么大……” “没办法哦。因为根据木元所说的话,水城貌似喜欢土屋你啊。” “刚才也说过这个了是吧。我觉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木元的感觉相当敏锐。” “确实水城对我也很温柔,但是,我觉得并不是那么回事。” “真的?但是你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个那个聊了很多吗?下次两个人单独去喝酒什么的。” “我觉得虽然他碰巧说了那种话,但应该不是认真的,水城只是对谁都比较温柔而已。” 貌似果然没错,水城在追麻穗。这样,她遭受他的毒牙也许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日田想:也许提醒她一下为好。 “嗯……前面的那两个人。” “两个人?水城和秋菜吗?” “嗯,他们在交往,你知道吗?” “哎!”麻穗将戴着手套的手放在了嘴边,“这样啊?” “果然不知道啊。” “完全不知道。啊!但是,有可能。哎……这样啊,不过还真是太棒了!也很般配。”麻穗微微拍了拍手。看着她这个样子,日田放心了,好歹现在麻穗对水城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 “所以,木元说水城是不是喜欢麻穗你呢什么的话,因为她吃醋了,才来打探一番的。因为,水城有好出轨的秉性。” 麻穗哈哈哈地笑了:“水城好搞笑啊!” “不是闹着玩的啊!你最好小心点,不小心接受了水城的邀请的话,你和木元的关系也就变得诡异了,所以我才告诉你的啊!” “没事的,水城不会真心邀请我的啊!” “这可说不好。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下手很快。” 嘿嘿嘿……麻穗意味深长地笑着看向日田。 “干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日田也很不容易啊!” “什么?” “你看,有像水城这样的朋友的话,就必须进行各种追踪、掩护,还有支持吧?而且,还需要为我这种人担心。” 日田夸张地摇了摇手。 “我可不是老做这种事啊。水城想和谁搞在一起,想说服谁都无所谓。但是,有点担心土屋你,因为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晚辈,很宝贵的朋友。” “哇,好开心!谢谢你!” “所以你小心点啊!水城。” “嗯!不会有事的。”麻穗用明亮的声音回答道。 日田真想问一下:你真的明白了吗? “从缆车上下来以后,去那个鲜为人知的秘密雪道吧!”水城说。 “之前,我们不是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吗?凸起的坡面,途中有细分的道路,虽然有一段必须得用滑冰式滑雪滑上去,但通过那里以后就没有树林了,坡面一望无垠。” 啊啊,日田点了点头:“那里啊,知道了。挺好的,去看看吧!” “去凸起的坡面什么的地方吗?我滑得了吗?”麻穗不安地说。 “没事,凸起的地方滑不了那么远。在边缘滑的话,麻穗的技术是完全没问题的。”日田说,“但是,注意不要跟丢前面的人,分岔口的入口相当复杂!” “好,我会努力的。” 作为带路人,水城最先滑了起来。日田在最后,因为其他三个人不知道地点,这样是为了防止大家走散。 到了之前所说的凸起的坡面,周围稍微有点雾。 “起雾了啊。”月村说。 “山里的天气就是这样,大家不要隔开太远,跟着我来啊!”说着水城滑了起来。跟着秋菜、麻穗、月村也出发了。 日田深呼吸了一下以后又低头看了一下坡面,确实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但也并没严重到几米之外都看不到的程度。总归是滑的话,什么样的坡面都想感受一下。虽说是凸起的坡面,但如果仔细找找的话不也会发现舒适的线路吗? 那边怎么样呢?——他推测着向坡面右边的边缘处滑了过去。过去发现还真猜中了!哪里是凸起的坡面,这不是超赞的粉雪吗?这个时候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真是让人惊讶! “喂!怎么回事?这个,太棒了!” 在出乎想象的松软的深雪里,他的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不自觉地高声呼喊着滑了起来。身体感觉非常轻盈,像飞翔在宇宙中一样。击起雪烟的感觉非常棒! 但是,那个也没有持续太长。松软的雪面渐渐硬了起来,终于,凸起的坡面开始显露出它本来的面貌。而且,雾越来越浓了。 欢乐时光也要到此为止了啊!——随着速度的减慢,他意识到。 哎? 停止!他慌张地看了一下周围,一片未曾相识的景象扩展开来。这是哪里?而且,也看不到大家。喂!他向因为浓雾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的周围喊去,但是没有得到回复。只有自己的声音回响着。 完了!好像和大家走散了。貌似自己得意地滑着的时候,错过了交岔口。但是,脱下滑雪板往上爬的话,距离也实在是太长了。 没有办法,他便继续随便往下滑。视线逐渐变得好了起来,能看清周围的情况了,前面出现了一条林道。 进入林道以后,他坐在路边拿出雪道示意图,确认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并与其他四个人前进的目的地进行了一下对比。觉得这样一直沿着这条林道滑下去的话,好像是碰不到他们的。只能换乘缆车,在中心滑雪场的四人缆车下车处等他们了。 只能单独一个人待会儿了啊!好失败!他一边想着一边沿着林道不紧不慢地滑了起来。 四人缆车 其五 “真是受不了啦!日田那个家伙,对前面的人说着可不能走丢了什么的,自己却走丢了!这是要怎样!” “是什么时候走丢的呢?他应该紧跟在我后面啊……” “不会有事吧,日田不会还在凸起的坡面那里吧。” “应该不会。在那里等了那么久,他都没有出现。我觉得他肯定是错过了分岔口,就那样一直滑下去了。我们都在坡面的左边滑的,而那个家伙不是去右边滑了吗?因为那边的粉雪留了下来,感觉非常好。然后,他得意忘形地滑着,一直滑下去了。肯定是这样的。” “肯定不会有事的,对吧!不会受伤什么的,是吧!因为和我不一样,日田那么厉害。” “不用担心,应该坐这个缆车上去就会发现他在等我们了,一脸悠闲的样子。” “那样的话就好了……” “真是的,那个家伙真是烦死了,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不好好看着就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哈哈哈!真的是这样。” “怎么说呢,就是所谓的暴走型吧。” “反应迟钝啊!不会察言观色的时候也很多——啊!刚想着雾散了,现在竟然下雪了。看样子氛围会越来越来好了!” “今天晚上下雪,明天晴天的话,就太棒了,是吧!” “嗯……话说有事要想向水城和木元你们报告……也可以说是……想要拜托你们吧。” “什么啊?突然改口这样说。” “事实上,我们决定结婚了。” “哎?我们?我们是谁?莫非,你们两个?” “嗯,是的。” “哎?开玩笑吧?真的?” “对不起,秋菜。虽然一直没有和你说,但是这是真的。” “哎?是真的吗?虽说很吃惊,但我一直觉得会不会是这样的呢来着。”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远处看到过你们两个人单独待在前台,不由得这么觉得,莫非是这样的?但是,太好了,太好了,恭喜!” “谢谢!” “麻穗,恭喜!” “谢谢!” “然后,想拜托两位的就是,过一段时间我们要去婚礼中心,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啊啊,这样啊!在咱们酒店举行婚礼啊,好啊!当然了,是吧?” “我也觉得没问题,嗯,这样啊。” “拜托了。” “但是,果然还是好惊讶!没想到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真是服了!” “你们两个,还没说这个吗?” “啊?什么?什么意思?” “啊……刚刚听他说,你们两个在交往……” “哎?麻穗你怎么知道?” “嘻嘻,听日田说的。” “这样啊!对不起。” “土屋你不需要道歉啊!日田那个家伙,嘴还真快!” “那,怎么样了啊?还没考虑结婚什么的吗?” “月村,你还真是步步紧逼啊!是因为你要成为有妇之夫了,所以想要同伴吗?” “不是那样啊……” “我们还没说过结婚的事哦。” “是啊,嗯,慢慢地就会考虑的吧?” “哎?怎么?难道我说的是别人的事吗?” “不……算了……今天就别说了,说说月村和土屋吧。我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哦,也就是说,日田又要被甩了啊?” “哎?为什么呢?” “因为那个家伙喜欢土屋啊!” “哎,这样啊?” “看他一眼就知道了,是吧?” “我也在猜会不会是这样。” “所以今天我才稍微戏弄了他一下,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对土屋有意思的样子。然后,他一下子就急了,还真是简单易懂啊!”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 “木元,莫非你怀疑我了?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对土屋有意思啊?差不多就行了啊!我可没轻浮到这种地步。” “也说不上怀疑……” “哼,知道了。还有,日田那个家伙向土屋告发我们了吧。土屋,那个家伙说我什么了?” “嗯……下手很快。已经瞄准我了,让我最好小心点什么的……” “果然是这样!但他自己又怎样啊!” “日田说我对他来说是重要的晚辈,宝贵的朋友。因此,完全不用担心。” “哈哈哈!那是什么意思!” “喂!别摇晃缆车了啊!” “什么重要的晚辈,宝贵的朋友!他明明是完全喜欢上你了。知道了你们结婚的事的话,他肯定会很受打击吧。” “我也这样想,所以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日田说才好了。” “总之,在这次的旅行中就暂且保密吧。如果有人心情低落的话,连我都会觉得郁闷了。但是,他也很不好受啊。是啊是啊,他又被甩了啊。” “水城,刚才也这样说了吧!又……怎么回事呢?” “因为那个家伙也被木元甩了。” “哎?这样啊?” “真的是这样吗?秋菜。” “嗯,虽然没有正式表白。” “邀请木元两个人单独去旅行了啊,和表白也差不多了吧。所以我们开始交往的时候,只告诉了他自己。因为如果他不彻底放弃的话,就难办了。” “这样啊……” “日田,好可怜啊!” “好可怜!土屋你也说得好冷漠啊,自己也突然这么说。” “我并没有被表白啊!日田早点遇到一个好人,找到幸福就好了。” “没事的!因为他转变很快的。话说,那边的那个,不是日田吗?” “哎?啊!是啊,日田。他果然先上来了。” “悠闲地挥着手,我们也挥挥手吧!喂!日田,你又被甩了啊!” “日田,不好意思,我们要结婚了!” “对不起!” “虽然他听不见,但你们还真是过分啊!他太可怜了,我都要哭了。” “你们,都知道了吧!明白了吧!这件事到此结束了啊!” “是!” “是!” “明白!” 求婚大作战 01 看了一下表,发现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水城直也吃着毛豆喝啤酒,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上,喜剧演员正在玩弄着倒装句。 这是他工作的地方——都市酒店,附近的一家套餐饮食店,他下班回去的时候经常会来这里。但是,今天晚上他在这里是在等待一个人。 哗啦一声推拉门开了,那张已经看腻了的脸出现了。日田荣介像在说“对不起”一样,手呈刀状在脸前切了一下,向水城的桌子走了过来。解下了围在脖子上的围巾,脱下夹克上衣以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板娘走了过来,日田点了啤酒和几个下酒菜。 “整理发票花费了点时间,今天的销售额很大。”日田解释着迟到的理由。他和水城在同一家酒店工作,在餐饮部,现在的工作地点是酒店的日本料理店。 “肯定特别忙吧?我们这边也是,三月份的送别会啊四月份的迎新会啊什么的,预约多得应付不过来,上司每天挖苦我们。” 水城在宴会部,以前曾是婚礼中心的负责人,现在主要负责企业活动。 老板娘拿来了啤酒和杯子。水城一边向日田手里的杯子里倒啤酒,一边问道:“话说,你有什么事要说啊?” “嗯……事实上,”日田喝着啤酒,咽下去以后他意气风发地说,“我觉得到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什么?” 听了水城的回复,日田好像在说“你真不懂我”一样皱着眉头。 “当然是结婚啊!结婚。” “什么?”水城拿着杯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日田,“对方是和你在一起工作的桥本吗?” “必须的!” “哎?”水城说道,“好快啊!” “是吗?” “你和桥本开始交往是去年年末的时候吧!这不是才只过去了三个月吗?” “确实,这么说的话,才只过去了两个月零十二天。” “这么快就要做出决定了吗?不觉得太急了吗?” “我和你不一样啊!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还无法做出决定。真理解不了。” “在一起一年很正常吧!对方也很谨慎。总之,因为经历的事太多了。” 水城的女朋友木元秋菜也在宴会部,每天在婚礼中心为许多情侣提供建议。 “不是有句话说,好事不宜迟嘛。”日田将手伸向毛豆,“她也三十几岁了啊,我觉得她可能已经着急了,所以我想让她安心。” “嗯……”水城点了一下头,正将杯子递向嘴边的手停了下来。 “想让她安心……也就是说,并不是你们两个人商量好了以后才决定结婚的了?” “还没有和她说。话说,想和你商量的就是这件事。”日田看了一下周围,放低声调说,“求婚!” “啊?” 老板娘将饭菜端了过来。等待她将盘子放在桌上的那会儿,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日田有点害羞地一个人笑着。 老板娘离开了以后,水城拿起了卫生筷子:“什么意思,求婚?” “就是说,”日田将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我打算最近求婚。这么重要的事,所以我想导演一场独具创新的方式。不想只说‘和我结婚吧’之类的。” “独具创新的方式啊!比如说什么样的?” 日田噘了噘嘴。 “不就是因为想不出来,才想着找你商量的吗?你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水城夹在筷子里的生鱼片差点掉下去。 “这种事当然是要你自己去想啊!” “我想了,但怎么也想不出好的创意。你在婚礼中心待过,总知道一个两个有趣的事例吧!” “没有这回事!我也不会问‘你是怎么求婚的’这样的问题吧。”他将生鱼片放进了嘴里。这家店的生鱼片一直新鲜又好吃。 他看着生鱼片的配菜突然有了想法。 “你看这样怎么样?带她去法国餐厅约会,点全套晚餐。吃饭过程中,完全不提结婚,亮点是最后的甜点。她正要去吃的时候,从甜点中突然冒出一个戒指来。她肯定会大吃一惊,又吃惊又感动。事先拜托好店里的话,这个也并不难做。怎么样,不错吧!” 但是,日田一脸发愁的样子,叉着胳膊思索着。 “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的吗?”水城问。 “万一,”日田说,“她把戒指和甜点一起吃下去了就不好了。” 水城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会发生那么愚蠢的事吗?” “即使没吃下去,牙也有可能随着咀嚼的节奏被硌坏。”日田用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大大的叉号。 “我觉得你想多了。” “而且这个冲击力太弱了,没有冲击力更强一点的建议吗?” “冲击力啊。”水城在他负责婚礼时候的记忆里探索着,想到了一件事,“对了,搬家吧!” “搬家?为什么?” “搬家的那天,她也会去帮忙。然后,到了搬去的新家发现,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家电和家具。也就是说,那个房间,是你们两个人结婚后的新家!这个冲击力强吧!” 日田眨了眨眼。“确实是。” “但是,万一她不喜欢那个房间的话该怎么办呢?还得再搬一次家。” “这点事儿你就让她忍一下啊。” “这怎么能行?难得的新婚生活。” “真麻烦!”水城皱眉蹙眼地说,“好!那么先定地点吧!充满你们两个人的回忆的地点会比较好,虽然比较俗套,但女人就喜欢这个。” “充满回忆的场所啊!”日田向远方看去,“哪里好呢?” “你们两个人没有单独去旅行过吗?” “这样的话,”日田叉着胳膊,“里泽温泉吧!开始交往的时候去过。” “里泽?嗯嗯,说起来对方也说过单板滑雪什么的,厉害吗?” “马马虎虎吧。” 水城和日田都很喜欢单板滑雪,一个季节总会一起去几次。 “那么,这样怎么样?去里泽温泉单板滑雪旅行,在雪地上求婚。不错,也很浪漫!好,就这么定了。加油!”水城拿起了水杯,打算干杯。 “等一下,就只是这样?” “只是哪样?” “我是问只是在滑雪场上求婚吗?” “不满意吗?” “虽然很浪漫,但没有戏剧性。我想要能让她感到惊喜的,剧情不可思议地急转直下,吓她一跳。” “贪得无厌的家伙。”水城将拿起的杯子又放了回去。 “必须的啊,毕竟一生只有一次。赶紧帮我想想嘛,这次我请客。” “真拿你没办法。” 水城又开始皱眉蹙眼地思考,心想:无论如何都要帮他一把。虽然日田是他进入公司以后关系最好的朋友,但不只是因为这个。 日田是个不错的人,但不招女孩子喜欢,但也并不是招她们讨厌。“作为一个人来说很喜欢他,作为朋友也是超棒的”之类的,貌似大家是这样说的。事实上,水城的女朋友秋菜也曾经甩过日田。用她的话说,好像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觉得他作为恋人是难以想象的”。 这样的日田,好不容易交到的女朋友就是桥本。她是去年四月份作为合同职员进入公司的,长得还蛮漂亮。尽管她以前从事的是其他领域建筑相关的工作,但据说她也有餐饮业的经验什么的,就被分配在了餐饮部。因此,两个人便相识了。 虽然水城没怎么提过,貌似秋菜和桥本两个人同岁,虽然工作岗位不一样,但两个人关系貌似还不错。秋菜曾经说过:“桥本可靠又沉稳,说不定很适合暴走型的日田。” 如果错过了这么好的对象的话,就不知道他的爱情下一次什么时候会到访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让他求婚成功。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什么惊喜啊、急转直下啊,好难办! 水城将杯子里的啤酒喝完,若无其事地向墙上的电视看去。正在放着以前的黑白电影,放的是《月光假面》。“像风一样而来,像风一样而去的月光假面会是谁呢”,这句歌词出现在了自动反射式幻灯机上。 水城灵机一动,拍了下桌子。 “我有主意了!” 02 在套餐饮食店商量之后的后一周的周末,里泽温泉滑雪场正如天气预报所说的那样下雪了。而且,天很阴沉,好像是要不断下下去的节奏。 “不是很适合你吗?这个滑雪服。”水城看着日田说。他穿的不是自己的滑雪服,而是租来的。 “这样的话,就不会发现是我了,是吧?”日田问。 “绝对没问题!”水城肯定地说。 日田戴着防护帽,还有防风镜和面罩。即使是和他很熟悉的人,也不会看出来是他吧。 他们两个人都背着大型背包,上面挂着未开发地区专用的雪杖以及雪靴。这样的行头,任谁看到都会觉得他们要去未开发地区旅行。 铃声从水城的单板滑雪服里传了出来,他从兜里拿出手机,发现是秋菜打来的电话。 “喂!你好。” “水城?我是秋菜,现在什么情况?” “刚刚到滑雪场买好缆车券,你那边怎么样?” “我们正在缆车下车处旁边的咖啡厅休息,现在月村和麻穗正陪桥本聊天。” “这样啊!她没怀疑什么吧?” “完全没有,很正常,玩得很开心。” “好!你们就保持这种状态一起滑吧。我和日田去X地看一下,完了和你联系。” “收到!” 水城挂断电话,将手机放进兜里以后向日田看去:“桥本好像和他们在一起。” 日田微微点了点头。完全看不懂这家伙的表情,但感觉从中透出了紧张的气息。水城苦笑了一下。 “干吗?怎么了?莫非你害怕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在想着会不会……真的会顺利吗?”说话的语气也比往常要僵硬。 “没问题的!这是经过我们千锤百炼的作战计划。而且,天气也和预测的一样。肯定会顺利的,打起精神来啊!”水城轻轻地拍了拍日田的肩膀。 两个人坐上了缆车,幸运的是没有其他人一起乘坐,他们可以尽情地召开作战会议。 “真是不好意思,让大家都来帮忙。”摘下防风镜和面罩后,日田罕见地说了句见外的客套话。 “事到如今,说什么呢?说想给她急转直下的惊喜的人可是你啊!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个计划的,不是吗?” “这个我知道啊!但是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木元就不用说了,连月村他们也来帮忙……” “不要介意!说了这次的计划以后,秋菜特别起劲,月村他们也是。倒不如说是他们觉得特别好玩儿,所以不要介意了!” 真的是这样。秋菜他们可以说一听到这次的计划,马上就兴奋了起来,变得躁动不安。 “那天日田会求婚吧?我可不能袖手旁观。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话,一定全力以赴。”她对水城自信十足地说。 听了她的话,水城将一项重大的使命托付给了秋菜,就是邀请桥本去单板滑雪旅行,目的地当然就是里泽温泉滑雪场。但是,她们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成为好友的地步。这样,两个女性单独旅行就太不自然了。所以,就跟以前的玩伴月村他们夫妇俩也打了声招呼。他们两个都和水城在同一家酒店,在住宿部。听说情况以后,他们两个也都干劲十足地答应了来帮忙。 听了秋菜的邀请,桥本貌似稍微有点疑惑,但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秋菜说她也不清楚桥本在疑惑什么。但是,据刚刚的电话说,桥本也玩得很开心。因此,可以说她也不是没有兴致吧。 总之,到现在为止计划一切顺利。但是,接下来才是关键。 从缆车里向外看去,细细的雪依然在下着。里泽温泉的滑雪场非常宽阔,每次来都会心生佩服。 “氛围真好啊!今天不管在哪儿滑都会感觉非常棒吧!”水城看着在雪道上滑行的单板和双板滑雪者说。 “不好意思啊!在这样的日子里,你们肯定想丢下我,然后尽情地去享受粉雪吧?”日田一脸抱歉的样子。 “你说什么呢?不正是这样的天气才和今天的计划相匹配吗?雪面冻得像冰一样的话,可就不行了。” “这个倒是。” “尽情享受粉雪的快感就暂定在明天吧!大家玩得开心不就好了吗?桥本也一起。” “嗯,是啊!”日田把表情放松了下来点头说,满面笑容完全无法控制。 “但是,你竟然要结婚了,”水城又看了一眼他朋友的脸,“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被你赶到前头。” “不是你一直在把结婚往后推吗?差不多快点做出决定吧!木元太可怜了。” “干吗啊?这是。都还没有听到求婚的答复,就摆出一脸前辈的样子啊?”水城说,“但是,你有自信她会点头同意的吧?” “会怎样呢?也许她会说‘让我稍微想一下’之类的。” “就是为了不让她那么说,才特地安排了这次的惊喜。又惊讶又感动,她肯定会点头同意的,不要担心。”水城拍了拍朋友的膝盖。 “这样的话就好了。”日田的表情可以说悠闲和不安参半。 “我不是太了解桥本,你们相遇的时候,她没有男朋友吗?” 听了水城的提问,日田点了点头。 “我觉得没有,我偶然听到过她和之前的男朋友分手好像已经半年多了,据说这好像也是她下定决心换工作的契机。但是并没有听说过具体是什么情况。”日田继续说。 “这样就好。她已经三十岁了,到这个年龄的话,肯定有过各种各样的经历,以前的事什么的就不要去挖掘了。” “嗯,我知道。”日田戴上了防风镜。是因为终点已经很近了吧。 水城又低头看了一眼滑雪场,与正在滑行的滑雪者们相反,一个雪地车正在雪道上逆行着。虽然司机看着像是巡视队员,但后面还坐着一个一般游客模样的男人。可能是上面有人受伤了,因此一起来的人下来联系了巡视队员,现在正在一起返回出事现场吧。虽然滑雪场是个让人愉快地方,但同时也是个危险的场所。水城想:我们也要多加小心啊!求婚大作战发生突变,扯上意外事故的话就悲惨至极了。 03 缆车到达下车处了,紧挨着就是咖啡厅。透过窗户向里面看去,大部分客人都是欧洲或美国人,并没有看到秋菜他们的身影。他们已经去滑雪了吧。 外面雪已经下得越来越大了,纤细干爽的雪瞬间将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了白色。照这个趋势下去,到晚上恐怕会积数十厘米深。 “这个家伙很期待明天啊!”水城一边扣上固定器一边说,“应该会是风和日丽粉雪漫山的好天气。早点起来,三对情侣一起尽情地滑吧!” “好啊!如果不是两对情侣和一个失恋的男人就好了。” “说什么呢?你可都写在脸上了‘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看不见脸吧!” “嗯,写在防风镜上了。” 日田嘿嘿嘿地笑了,看来是他说中了。 两个人穿戴好了固定器。这时,听到机动车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了过来,而且正在不断靠近。雪地车在旁边停了下来。就是刚才在缆车上看到的那个雪地车,开车的是巡视队员,一名穿着藏青色滑雪服一般游客模样的男人坐在后面,车上面还放着滑雪板。 坐在后面的那个男人环顾了一下四周以后,对坐在司机座位上的巡视队员说了些什么。巡视队员点了点头,重新启动了雪地车。眼看着他们不断变小,最终完全看不见了。 水城一边想着是怎么回事呢,一边对日田说:“那么,出发吧!” 好,日田用手示意到。 两个人轻快地滑了起来。飞快地穿过美丽的压实的雪坡面以后,进入了从主赛道分支出去的林道。从这里开始就是这次计划的关键。 里泽温泉滑雪场的广阔在日本是屈指可数的。据说一天之内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体验完所有的雪道的,最少需要两天。因此,把握整个滑雪场的位置关系是十分困难的。用一句话说就是,非常容易迷路,单单错过一个交叉口,就会到达完全不同的地方。而且,这个滑雪场尽是这样的交叉口,甚至来过这里很多次的人都发生过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情况。 水城和日田一边谨慎地盯着这些这样的交叉口,一边向目的地前进。如果自己在这里走丢了的话就太糟糕了。 两个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放眼望去,白色的雪原无边无际,而且还是即使是初学者也会想快速滑行的缓坡面。 “哇,像预期的一样,雪积地真厚。”水城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因为很平坦,所以与其他的坡面相比,雪更容易堆积。 “毫无痕迹!”日田说,“果然像是谁都没有来过。” “正常的话不会有人来吧。平常都已经很费力了,积雪深到这个程度的话无疑会下地狱的。” “会发生什么事呢?” “嗯,大致能够想象得到,总之去看看吧。” “好!” 他们两个人滑了起来。虽然很平坦,但勉强也有些坡度,所以滑雪板还是可以前进的。在新雪里滑行特有的飘浮感着实很舒服。 但是,在这里滑过的人,就会知道这是个陷阱。 预想的事果然发生了,状况很快发生了变化。道路的宽度不断变窄,坡度也慢慢消失了。不一会儿,滑雪板就开始向深深的雪里下沉,最终完全停了下来。 两个人将双脚上的固定器解了下来。如果只是因为没有坡度而无法前进的话,还可以只将后脚的固定器解下来用滑冰式滑雪前进。但是雪积得这么厚的话,那样几乎也是行不通的。不管怎么说,雪差不多都到膝盖以上了。 “哈哈哈,正如预想的那样啊!”水城一边笑,一边将大型背包从背后拿了下来,“这家伙要受罪了啊!” “在这种地方进退不得的话,肯定会很害怕吧!”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水城拿出手机给秋菜打了电话。但可能是正在滑雪吧,她没有接,不一会儿就切换到了电话留言模式。 “嗯,是我。我们已经到X地了。应该说是不出所料呢,还是说是超乎想象呢,总之盖得非常好。我们已经在准备了,你那边方便的时候开启作战计划就好了,那时候记得和我联系。拜托!”留言以后她挂断了电话。 “现在她们在哪一片滑呢?”日田问。 “应该在绕着山顶缆车来回转吧!但是听到刚刚的留言以后,她们应该很快就下来了,赶紧准备吧!”水城将挂在大型背包上的雪靴拿了下来。 “顺利的话就好了。”日田在旁边毫无自信地说着,也开始将雪靴套在靴子上。 “会顺利的,不可能不顺利的。”水城穿好雪靴后站起来向前方看去。雪依然下得很大,视线不是太好,但可以确定的是哪里都没有人影。 他们两个人所待的地方并不是滑雪场的场外或者什么的,确确实实是正规的林道,但这里空无一人是有原因的。事实上从这里往前也是一马平川,平坦的道路一直延伸。即使是在压实雪的状态下,双板滑雪者也必须要不断划动双手里的雪杖,单板滑雪者就不得不拼命地用滑冰式滑雪前进了。这段距离还长得让人绝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气愤地查一下雪道示意图的话,就会发现那里用小字做着这样的标记。“林道(超缓坡面。注意)”…… 对,这里就是千变万化富于活力,从初学者到专业双板、单板滑雪者都可以尽情玩乐的里泽温泉滑雪场里最大的危险区,一旦迷路便无法逃出的“魔之缓坡林道”,是清楚滑雪场的布局的人无论如何都会设法避开的雪道。 考虑这次在这个滑雪场进行惊喜式求婚的时候,浮现在水城的脑海中的便是这个林道。 作战计划是这样的。秋菜和月村夫妇两合谋,滑向这个林道。然后途中,他们分别藏在雪道的分岔口处,不一会儿只剩孤身一人的桥本就会着急吧,肯定会觉得自己和大家走散了。但也不能停着,就只好往前走。这样,一会儿就会进入这个“魔之缓坡林道”。 过不了多久,桥本也会像水城他们一样停下来,然后她就会想着解下后脚的固定器进行滑冰式滑雪吧。但是,雪很深,滑雪板会陷下去无法顺利前进。这样的超缓坡面,无限延伸。终于疲惫不堪,她就会想:谁来帮帮我,拉我一下啊? 这时两个不曾相识的滑雪者便出现了。像去未开发地区旅行之类的回来了一样,背着挂着滑雪板的大型背包,拿着未开发地区专用的雪杖,脚上穿着雪鞋慢慢地走着。看到在雪中进退不得的桥本,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停了下来,然后像说“请”那样递出雪杖。已经累得无法动弹的桥本,会觉得这是雪中送炭吧!她一抓住雪杖,男人就强有力地开始前进。这样她便从在深雪中移动的辛苦中解放了出来,可以轻松地滑行了。 不一会儿,“魔之缓坡林道”便到达了终点,从这里开始就可以滑行了。她向拉她的神秘人物表示感谢,这时在这里对方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接下来要不要也一直跟着我走下去呢?” 桥本一定会因为这个耳熟的声音而感到疑惑,但是并不能给她思考的时间。抓住这个时机立马摘下防风镜和面罩,亮明真身。 她肯定会很惊讶吧!觉得不曾相识的男人,事实上是自己正在交往的恋人日田荣介!她肯定不会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对着混乱的桥本,日田不失时机地从怀里拿出戒指。 “我会拉着你的,希望你跟我走下去,直到永远。” 到这里,桥本应该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切都是设计好的。现在自己正处于决定命运的重要时刻。 费尽心思地为自己特意安排了这样的方式,没有女人不会被打动吧!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接过戒指。为了拍下这一戏剧性的场面,水城的防护帽里还装着照相机。 “真不愧是我的创意!”水城自我夸赞着,虽然是看着套餐饮食店里电视上月光假面的画面才想到的…… 手机发出了铃声,应该是秋菜吧,看样子作战计划终于要开始了。 确认了一下是秋菜打来的电话以后,水城按下了接听键。 “是我,你们现在在哪儿呢?” “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怎么了?” “桥本不见了。” 04 “在哪儿不见的?”水城问。 “不知道。我们和她拉开了距离,一个一个地藏了起来,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桥本也消失了。” “怎么回事啊?话说,你们不是沿着一条道滑的吗?” “是这样的,但她还是消失了。说不定是为了赶上我们,在哪里抄近路了。” 她们滑的那条林道像爬蔓植物的蔓茎一样极其弯曲,确实有几个可以抄近道的地方。 “给她打个电话试试,看怎么样?” “不行,她把手机放在旅店了。水城你说的,为了增加她单独一个人时候的孤独感,不可以让她拿手机。所以,我告诉她‘如果丢了就不好了,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拿了’,她应该是放在包里了。” 水城皱了皱眉,他确实发出过这样的指示。 “没办法了,总之我们几个先集合吧。我们这就回去,在这条林道的入口附近等我们。”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向日田说明了一下情况。 “发生了这种事……去哪里了呢?”日田担心地歪着头。 “她对这个对滑雪场很熟悉吗?” “不可能。她之前和我一起来的时候,说是第一次来。” “那她不应该会抄近道什么的啊,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暂且沿着来时的路折回了。雪依然一个劲儿地下着,如果没有雪靴的话,应该根本就没法走吧! 林道逐渐变成了缓上坡,可以看到秋菜和月村夫妇就在这个坡面的上边,他们正挥着手,好像是注意到了水城他们。 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水城一下子坐了下来,真的是累坏了。 “叫你们三个人来都有什么用!怎么能把最要紧的目标搞丢呢!”虽然想着抱怨也没有用,但还是忍不住发牢骚。 “对不起,我们也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月村抱歉地说。 “对不起!”他的老婆麻穗也道歉说。声调听上去很轻快,这是她的常态。 “总之,现在只能找了。”秋菜说。 “是啊,但是,去哪里找呢?” “在等你们两个的时候,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下,如果她抄近路了的话,会不会是朝着专业A雪道的方向去了呢?”秋菜打开雪道示意图,用手指着说。 “专业A?”水城盯着雪道示意图,“确实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但是这样的话,就是说她选择了一条‘如果不是对这个滑雪场的布局非常熟悉的人,便不会选择的雪道’啊!据日田所说,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 “但是,也只能想到这个了。” “但是,嗯……”月村麻穗开口了。 “我觉得,会不会是桥本对这个滑雪场很熟悉呢?”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去最近的洗手间应该乘坐哪个缆车什么的,她知道得非常清楚哦。我觉得她好像不是第二次来。” 水城看了一下日田,他正默默地思索着。 “怎么办?”秋菜问。水城没有回答,一会儿日田开口了。 “因为也没有其他选择,那么向着专业A雪道出发吧!” 水城也没有提出异议。他将大型背包拿下来,取下了滑雪板。 五个人向着专业A雪道滑了起来。由于雪一直下着,前面的人滑行过的痕迹都被覆盖消失了,无论走到哪里,雪面都很平坦光滑。但现在不是享受这个的时候。 不一会儿出现了一个分岔口。直行呢?还是进入旁边的林道呢?不管选哪一个都会达到专业A雪道。他们在这里停了下来。 “分成两队吧!”日田提议说。 “是啊!我们直行,秋菜你们去林道。” “不,”日田对水城的意见提出反对,“我们去林道吧。” 他的语气里异常地充满了坚信的感觉,“这样会比较好吗?”水城问。 “不知道,但总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嗯。”水城点了点头后,看了下秋菜,“那就这么定了,拜托大家了。” “知道了!”秋菜说完后就出发了,月村夫妇也跟着出发了。 “走吧!”日田滑了起来。 两个人在狭窄的林道上前进着,前面没有一个人影。 日田突然停了下来,盯着旁边的积雪,高度有一米左右。 “怎么了?”水城问。 日田微微扬起下巴示意道:“有人进去过的痕迹。” 水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确实雪面上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前方也开始出现滑雪板的痕迹,是谁从那里滑下去了呢? “这里是鲜为人知的好地方啊。”日田说,“因为压雪车进不去。雪积成这样的话入口就找不见了,但是它的下面确确实实是雪道。” “这个我知道啊,你是想说她从这里下去了吗?” “之前我们两个人来的时候,从这里穿过去了。然后她突然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那时不像现在一样下着雪,可以看到坡面的下面。问她怎么了,虽然她只是说‘景色太美了,所以看呆了’,但或许是有什么原因的吧。” “原因?” “不知道,但是感觉稍微有点奇怪。” 水城心里琢磨着:日田是因为惦记着那件事,所以刚才才选择了这条林道的吗? 日田开始解固定器,看上去像是要走这条雪道试试的样子。虽然觉得桥本进入这里的可能性很低,但水城还是照做了。 抱着滑雪板,在深到大腿处的积雪中前进着。终于看到坡面了,毫无痕迹的粉雪王国完美地向前延伸着。如果不是这种状况的话,他们一定会欣喜若狂地翩翩起舞。 “啊,”日田出声说,“那里有人。” 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坡面的中部有个红色的东西。因为它像虫子一样蠕动着,应该是个人吧!看上去像是被雪埋住了无法动弹一样。 “是她的滑雪服,没错,帽子也是她的。”说着日田开始穿戴固定器。 两个人一起滑了过去,走近看发现果然是桥本。把防风镜放到额头上可能是因为在雪中不断挣扎,然后热了吧。这附近的雪尤其深,足足要到腰上了。即使想站起来,胳膊还是不断地陷进去,完全无计可施。 注意到他们两个人后桥本非常不好意思的样子,涨红的脸上浮现出看僵硬的笑容:“在这种地方跌倒了……” 日田沉默着从大型背包上拿下雪杖,把它拉长,向她递了过去。“啊,谢谢!”她抓住雪杖。突然出现的救世主会是谁呢?她当然还没有发现。 水城发现了日田的目的。他准备平安地把她救出来以后,亮明真身再向她求婚。真是天助我也!这不是比当初的计划更有戏剧性了吗?水城悄悄地打开了照相机的开关,可不能错过这么关键的场面。 被日田拉着,桥本总算站起来了。滑雪板已经开始滑了,她就那样慢慢地顺着坡面滑了下去。 为了追上她,日田也滑了起来。水城也跟着滑了起来。 直到平整的斜坡,桥本才停了下来,像是在等他们两个人一样。日田不断向她靠近,看着他的背影,水城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决定命运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了! “谢谢你,真的帮了大忙了!”桥本摘下防风镜,向日田低头致谢道。 日田点了点头,将手放在了面罩上。终于要亮明真身了! 这时,从坡面的下面传来了机动车的声音。一看,发现是一个雪地车正在快速地开过来,车上还是原来说过的那两个人。 看着他们,水城心想:怎么回事啊? 坐在后面座位上的男人突然叫了起来:“美雪!” 那一瞬间,桥本的表情变了,双手吃惊地捂着嘴,眼睛睁得非常大。 雪地车一直开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坐在后面的男人摘下防风镜,抱着滑雪板下车了。他的眼睛只看着桥本,好像水城他们并没有进入他的视野。 “美雪。”他再一次叫道,水城同时想起来了那是桥本的名字,记得汉字确实写作“美雪”。 “广太,”她小声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听由美说,‘美雪好像要和公司的人去里泽温泉’,我很想见你,所以也就来了。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这样的话,你是不会见我的。” 桥本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样,一会儿看看那个男人,一会儿看看雪地车。 “他是个熟人。”那个叫作广太的男人向雪地车回头看了一下说,“来滑了几次,然后就熟悉了起来……然后,跟他说了这次的事,请他帮忙找你。……谢谢你,多亏你了,之后我自己来就好了。” 巡视队员举起一只手,重新发动了雪地车,就那样从坡面上下去了。 目送他离开以后,那个叫作广太的男人转向桥本,放下滑雪板和防风镜,双膝跪在了雪面上。 “美雪,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他在雪面上深深地跪伏了下去,“请回到我身边吧!给我一个重新改过的机会!求你了!” 桥本面对这个突发事件变得说不出话来,吐了几口白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以后,动了动嘴唇。 “说什么呢?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吧!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当然知道,我知道我犯了大错,真是太愚蠢了。但是请你相信我,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那是因为碰巧在缆车上碰到我了,对吧!如果没碰上的话,会怎样啊?还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吗?” “这个……如果这样说的话,我确实无法狡辩。但什么都没有也是事实。” “我想说的是,不是说那个,你确实是背叛我了吧!”桥本的声音回响着,情绪好像非常激动。 “确实是这样。所以我觉得自己只能道歉。而且,我发誓,我从今往后绝不再出轨!” “这种事根本没法相信。你知道我受伤有多么严重吗?想着和广太从事同一个行业的话,说不定在哪里会见面,连工作都换了啊!”桥本的声音里混杂着流泪的语调。事实上,她的脸颊已经湿润了。 “这件事也从由美那里听说了。我真的觉得特别惭愧!一直在自我反省!” “这样的话,嘴上说多少遍都行!” “我不骗你!”说着那个男人揪下头上的帽子。 水城差点叫出声来,因为那个男人是和尚头!好像是刚剃的,还泛着青。 “我不觉得做这种事就会得到你的原谅。虽然你可能觉得变成光头又怎么样,但我觉得至少用什么形式证明才行……” 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了吧,桥本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沉默无语的时间就这样流过,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下来。一阵风吹过,细雪飘扬飞舞起来。 终于,桥本慢慢地移动了起来。解下固定器靠近那个男人,从他手里拿过帽子戴在了他的和尚头上:“会感冒的哦。”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非常温柔。 “美雪。”那个男人抬起头。 “我曾经想着不再来这个滑雪场了。”桥本说,“因为现在在交往的男朋友的邀请,年末的时候来了。然后发现依然还是老想起广太,两个人经常来这个粉雪天堂一样的好地方滑雪什么的。” 那个男人眨了眨眼:“你已经有在交往的男朋友了啊?” “嗯,但是没关系。他是一个非常体贴人心的人,老老实实地把情况告诉他的话,我觉得他会明白的。而且,我和他也还什么都没有发生,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当天回去的。” “哎?”水城看了一下伫立在旁边的日田,还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日田像僵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么,你会和我和好吗?”那个男人问。 桥本微笑着点了点头:“但是,没有下一次了啊!” “美雪!”那个叫作广太的男人紧紧地抱住了她,“回到东京以后直接去结婚登记处吧!结婚吧!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她也相应地用双手抱住了他的身体:“嗯,好开心!” 水城差点晕倒在地上。这是什么剧情?本应该是日田求婚的,却被突然飞来的男人抢先了。而且,她还接受了他。 日田的心情是怎样的呢?完全看不到脸。水城刚这样想着,突然身边传了啪啪啪啪的干脆的声音。他不假思索地看了过去。 难以置信!日田正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拍手。 水城惊讶地看着他,然后日田对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这样就好了”一样…… 多么可歌可泣啊! 自己这个善良的朋友,正在为他爱的女人的幸福而祝福。 水城也慢慢地拍了拍手。他也只能这样做了。 桥本像恢复了自我一样,离开了他的身体,也许是终于意识到旁边还有其他人了。 “公司的人?”那个叫作广太的男人问。 “不是,”桥本摇了摇头,“我被埋在雪里了,他们救了我。” “这个啊!非常谢谢你们!”夺走了桥本的广太对被夺走桥本的日田表示感谢说。 日田默不作声地点着头,甚至可以看出他好像在说“恭喜你,太好了”。 “那么,我们走吧。”那个男人对桥本说。 “嗯。”桥本回答道。 两个人穿戴好滑雪板,轻快地滑走了。 水城又看了一下日田,在眼前被抢走了恋人的这个朋友依然在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双眼在看什么呢?他的心里充斥着什么样的情感呢?水城根本想象不到,但是…… 今天晚上要始终陪着这个男人,拼命地一直喝到早上,陪他一起尽情地哭泣吧! 滑雪联谊 01 火野桃实从正门处的自动门中穿了过去。 上次来东京都市酒店是什么时候来着? 酒店正门处的大厅宽敞明亮,虽然没有添加特别豪华的装饰,但依然充满了华丽的气氛。 在大厅深处有间城市绿洲一样的咖啡厅。站在入口处看了一圈,发现角落里的座位那边有点动静,桥本美雪站了起来轻轻地挥着手。她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平时的衣服。桃实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对不起,等很久了吗?”她一边在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一边问。 “没事,我也是刚刚来。” 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走了过来,将盛有水的杯子放在了她们两个人的面前。 “你喝什么?”美雪问。 “有什么可以推荐的吗?” “皇室奶茶吧。” “那就要那个吧。” 美雪告诉穿长裙的女人说“要两杯皇室奶茶”。 桃实把手伸向水杯,含了口水。她无法正视对方的脸,知道自己紧张的身体都已经僵硬了。 “对不起,让你特意过来。”美雪说,“本应该我去找你的。” “没事。”她摇了摇头,稍微抬高了一点视线,遇上了美雪的目光又慌忙错开了。 “如果没有这种事的话,也不会有机会像这样在酒店的咖啡厅里喝茶。”桃实说完后,继续环顾着周围,“不过,这个酒店真的是非常漂亮啊,可以在这种地方工作,真是让人羡慕。” “我主要是在后面工作,而且桃实工作的地方也非常棒不是吗?我觉得化妆品专柜是百货商场里最耀眼的地方了哦。” “那只是外表。各种各样的事特别多,也有很多奇怪的客人。” “酒店也是一样的!” “哈哈哈,是啊!肯定是。” 桃实心想:总感觉不太舒服。但是,美雪应该也同样感觉很窘迫吧! 接到美雪打来的电话,是在昨天。看到来电显示,她吓了一跳。她们最后一次通电话,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自那之后一直没有互发过短信,也没有用SNS等聊过天。 “我有话想和你说,我们可以见个面吗?”美雪在电话里问。“好。”桃实回答完以后,美雪说道:“你来定时间和地点吧。”然后,问了美雪工作的地方以后,听到是酒店,桃实便说道“那就在那里见面吧”。 皇室奶茶端上来了,两个人同时拿起了杯子。 “一年没见了呢。”美雪先放下杯子说。 “是啊。” “你还好吗?” “嗯,”桃实小声哼了一下后点了点头,“还可以,你呢?” “嗯,”这次是美雪呢喃着,歪着头回答道,“发生了很多事……吧。” “是吧。”桃实推测着,精神方面也好物质方面也好,她受到的伤害应该都要严重得多吧! “但是呢,”美雪说,“总之,这次也许可以定下来了。” “什么?” 桃实问完以后,美雪一下子挺直了脊梁骨,投来真诚的目光。 “我要和广太和好了。不如说是,已经和好了,也已经登记结婚了。” 桃实瞪着眼睛说:“这样啊……” “吃惊吗?这倒也是啊。” “嗯,但是,我差不多也感觉或许是那样了。如果美雪有话要对我说的话,肯定也就是他的事……”桃实看着白色的茶杯,想起了那天滑雪场的景象。 一年前,桃实有个男朋友。确切地说,应该是她身边有个她认为是她男朋友的男人。受到他的邀请,他们两个人去了里泽温泉滑雪场。在那里偶然遇到的人,就是她高中时代的朋友美雪。但是,偶然并没有就此结束。美雪竟然和与桃实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已经同居了,而且,甚至连举行婚礼的日子都已经定好了。 那个男人就是广太。当然,桃实立即就和他分了手,一个人离开了滑雪场。一段时间以后,接到了美雪的电话,说是与广太的婚约已经解除了。那时候,她们相互约定好彼此不记恨。 “是美雪联系的他吗?” “他来见我了,到里泽温泉。”美雪放松了一下表情,苦笑说,“把脑袋搞成圆的。” “哎?脑袋?” 美雪给吃惊的桃实讲起了详细的经过。貌似是广太得到了美雪和同事们一起去滑雪旅行的消息,认为那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便去见了她。 “看着顶着一头泛青的和尚头跪伏在地面上的广太,就觉得是不是也可以和他再次和好呢……”美雪说,表情像是在辩解一样。 “嗯,这样啊。” “对不起。” “哎?为什么要道歉呢?我觉得挺好的。我也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了。” 不是在撒谎,对广太的心思什么的,已经一点儿也没有了。甚至可以说连他长什么样,都已经不太能想出来了。到不如说,她一直比较在意的是美雪。虽然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自己确实是他们那样的悲惨局面的诱因。 “你这样说,我也松了一口气。”美雪“呼”地叹了一口气,把茶杯递到了嘴边。 桃实喝着红茶,明白了最终美雪还是忘不了广太。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不会因为只是剃了一下和尚头就原谅他的。头发什么的,过一段时间不就长出来了吗?而且,出轨的男人是不管暴露多少次都不会悔改的。这件事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美雪呢?桃实略微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如果被看作是忌妒什么的话,就事与愿违了。 之后,两个人彼此简单分享了一下自己的近况。美雪这个月非常忙,她好像是打算辞去现在的工作,重新回到以前的建筑领域。貌似是因为如果有了孩子,那边会比较容易通融。 “桃实身边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吗?”话题快要结束的时候美雪问道,她似乎一直在纠结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合适。 “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最近也没有人邀请我去参加联谊。” 她想到:最后一次就是与广太相遇的那次联谊吧。 “这样的话,现在有一个联谊。”说着美雪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张纸,像是广告宣传页的样子。 桃实接过去看了一眼:“滑雪联谊?” “就刚才,我工作的地方的同事给我的。主办方是熟人,好像在招募参加人员。虽然你可能也没有兴趣……” “嗯。” 宣传页上写着: 滑雪场上充满了邂逅,通过滑雪来寻找新的恋情吧! 貌似滑雪联谊是指以滑雪场为舞台的联谊。 看到地点,她“啊”地叫了出来。 “怎么了?”美雪问。 桃实指着宣传页的一个地方说:“会场是里泽温泉滑雪场啊。” 美雪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样啊。对不起,我没有仔细看。很不舒服吧,把它扔了吧!” 桃实苦笑着将宣传页折叠了起来:“看起来好像很有趣,我收下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而且那个滑雪场也并没有成为我的心理障碍。” “那就好。” 约定好近期再见面一起喝酒以后,两个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桃实独自走向了酒店正门,将坚持要埋单的美雪留在了收银台…… 02 里泽温泉滑雪场,上午十点差一刻。 到了指定的集合地点——缆车券售票处,写着“滑雪联谊参加人员请到这边”的牌子便映入了眼帘。在它旁边的柜台貌似便是接待处。参加人员的队伍已经排了起来。 “哎呀哎呀,竟然真的来了!我真可以说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啊!”桃实远远地看着队伍说。 “说什么扫兴话呢!可是桃实你说的‘我会保护你的,陪我一起去吧’,所以你稍微打起点精神来嘛!”在旁边发牢骚的是工作中的同事山本弥生。 “我都说了多少次!我是一时冲动才报了名的啊!当时喝醉了。” “既然来了,就好好玩儿吧!快点,走吧!”弥生先迈出了脚步。 在接待处办好了手续,拿到了缆车券以及作为滑雪联谊参加人员标记的缆车券卡套。 “总觉得心扑通扑通直跳!这种氛围,好久没有体验过了。”弥生一边将卡套戴在胳膊上,一边说。 “会来些什么样的人呢?虽然没抱太大希望。”桃实环顾了一下旁边那些她觉得是参加人员的人们。 自不必说,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双板滑雪服或者单板滑雪服的打扮,非常不容易看清体形。因为戴着防风镜和面罩,脸基本也都被盖住了。虽然大家都是这样,但这完全就是个假面舞会啊? 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了扬声器打开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有一个手里拿着麦克风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早上好!参加滑雪联谊的各位,欢迎你们来到里泽温泉滑雪场。为了今天,我们特意准备了充足的雪,恭候大家的到来。雪的质量非常好,天气也非常好,大家的心情呢?”他的情绪突然高涨了起来,递出麦克风。 “非常好……”含有困惑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了出来,手拿麦克风的那个男人皱了下眉。 “怎么回事啊?这么没精打采。这样的话,可不会有称心如意的邂逅哦!再来一次,这次可要加油啊!雪的质量非常好,天气也非常好,大家的心情呢?” “非常好。”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还是有点不太够。再来一次!里泽温泉,雪的质量非常好,天气也非常好,参加滑雪联谊的各位的心情呢?” “非常好!”这次成了夹杂着大喊声的大合唱,手拿麦克风的那个男人也像满意了一样使劲儿地点着头。 “真受不了,果然是这种感觉啊!”桃实发自内心地感到厌烦。她远离这种活动的理由之一就是她讨厌极了这种被主办方鼓动的感觉,虽然年轻的时候并不抵触。 手拿麦克风的那个男人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今天的安排以后,开始说明滑雪联谊的规则。但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比如,滑行要遵守规则,发现中意的人以后可以毫不犹豫地发起进攻,即使被甩了也不要因此而讨厌滑雪之类的。 恰到好处地开着玩笑。 “最后,今天祝大家玩得愉快!”和这句台词一起,那个男人也退场了。 接着,出现了几个工作人员,他们开始引导参加人员去缆车乘车处。好像首先是大家一起在山脚下的家庭滑雪场滑行。虽说里泽温泉滑雪场的卖点之一是乘坐缆车进行远距离滑行,但是鉴于滑雪联谊这一活动的特点,为了防止参加人员过于分散,所以对滑行的区域做了限制吧。 在缆车的前面,参加人员按照男女被分成了两队。在这里,男女都是以两个人为一组参加。就是说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按顺序乘坐同一个四人缆车。 到桃实她们了。轮到和她们一起乘坐的两个男人说了一声“请多关照”后急忙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是单板滑雪者。“请多关照”桃实她们也回应道。 一坐上缆车,桃实旁边的那个男人便问道:“请问你们来自哪里呢?” “东京。”桃实回答道。 “啊,一样,我们也来自东京,你们是第一次参加滑雪联谊吗?” “是的,你们不是第一次参加吗?” “我们也是第一次参加,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做。总之,我可以先做个自我介绍吗?” “好,请!” 两个男人便开始做自我介绍。据他们所说,他们在一家办公用品制造公司上班,彼此是公司同事。当听到对方的年龄是二十五岁,她们一下子变得没有力气。好年轻。 看样子,桃实她们也必须得做自我介绍了。说完了自己的职业,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三十岁这一真实的年龄。最少不要隐瞒自己的年龄,这是已经事先和弥生说好了的。 “啊,这样啊。”男生队发出的声音非常沉着冷静,但失望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一上来就落空了啊!”他们肯定是这样想的吧。 但是,坐在缆车上的这段时间肯定也没法一直冷场。像是已经放弃了一样,两个男人开始说起这样那样的话。之前都去过哪里的滑雪场啊?哪里最好啊?全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没有问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之类的,他们肯定是觉得没有问的必要吧。 缆车终于到达终点,已经扣好固定器的那两个男人在等着桃实她们扣上固定器,好像是暂且打算一起滑的样子。 “那么,走吧!”看到桃实她们站起来了,他们便滑了起来。 但是,也就只是那样了。虽然他们也会偶尔停下来等一下桃实她们,但是他们的视线一直朝着周围其他的方向。是在寻找更耀眼的女孩子吧。“哼。”桃实轻蔑地笑了一下。戴着防风镜,穿着冲锋衣,根本没法推断年龄。 而且,他们两个非常喜欢在缆车旁边滑行。明明没多么大的本事,却好像想要向坐在缆车上的其他女孩子展示滑雪技术一样,在缓坡面上进行滑雪比赛。摔倒了,“浑蛋。”一个男人小声地嘟囔着。 缆车乘车处这边和刚才的状况稍微有点不一样,立着牌子,分成了“和原来的搭档再来一次”以及“请求重新洗牌”两列。 “姐姐们,有缘再见!”一个男人说着向请求重新洗牌的男生队走了过去。 “说什么呢!什么姐姐们!”桃实生气了。 “算了,不也没有办法吗?实际上和他们比我们就是姐姐啊。重新打起精神来,我们也去排队吧!”弥生劝解了一番。之后她们也去排队了。 这次一起的是两个双板滑雪者。虽然年龄是三十几岁,这是件可喜可贺的事,但那两个男人一直烦人地说着“摘掉防风镜摘掉防风镜”,实在是无法应付。 “你们不觉得看不到脸就这样一直聊天,是在浪费时间吗?我认为,与其摘掉防风镜的时候大失所望,还不如先看一下长什么样子。” “但是拿着麦克风讲话的那个人说过在进入宴会会场之前,尽量不要摘掉防风镜,对吧!” “是尽量吧,没事的,如果本人达成一致意见的话。总之我们先摘了,你们之后再做决定就好了。”说完,那个男人便把防风镜掀了起来,他旁边的那个男人也同样掀了起来。然后,两个人像在说“怎么样”一样,笑了一下。 “这样啊。”桃实领会了他们的想法,可以说他们两个人长得都很不错,所以应该很有自信吧。但是不禁会觉得:这样的话,一直珍藏到宴会会场才好啊,难道他们不觉得这个时候争先恐后地展露出来,这样给人带来的轻浮感会使一切都白费的吗? “我们在宴会之前还是不摘了。”她不自觉地发出了冷淡的声音。 和他们也就到此为止了,又一次站到了请求重新洗牌的队伍中。 之后也和几组人一起滑了,但总有一处不合拍,一直站在请求重新洗牌的队伍里。 然后,不知过了多少次以后,又遇到了他们。单板滑雪的那组,一个人穿着蓝色的滑雪服,另一个穿着灰色的滑雪服。 “喂喂,可以叫你螃蟹吗?”一坐进缆车,穿蓝色冲锋衣的那个男人便对桃实说道。 “哎?为什么?” “因为,你滑雪的时候,双手像这样翘着,像螃蟹举着钳子一样。”他弯着胳膊,将双手举到差不多肩部的位置。 弥生在桃实的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是吗?你看着了吗?” “刚刚从下面看到了。我和他一起两个人说道:‘喂!快看!螃蟹在滑雪哦。’滑雪服和防风镜都是红色的,再加上那个姿势的话,真是让人没法不想到螃蟹。” “是这个男人说的,我只是听到了。”另一个男人说。 “哎……是吗?哎,我是那样滑的吗?”她问了一下弥生。 “是的是的,哈哈哈!螃蟹啊。” “那么,螃蟹的真身是谁呢?如果不告诉我的话,走之前一直叫你螃蟹哦。” “不要。我叫火野。” “火野啊,嗯,火野的话,和叫螃蟹差别并不大啊!这样,我还是想叫螃蟹啊。” “什么呀!太过分了。” “话说,这个家伙的名字是日田哦。”他用拇指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那个男人,“日田和火野很容易混淆吧?所以就用名字称呼吧!你叫什么呢?” “桃实。” “桃实,好名字。这个比螃蟹好多了。等一下,螃蟹和桃,是不是有个这样的故事来着?螃蟹培育了一棵桃树,猴子夺取了它的果实……” “那不是桃是柿子啊!”他们中的另一个人插话说,“猴子螃蟹会战啊!” “啊啊,是的。猴子螃蟹围绕柿子对战啊。这样啊这样啊,那么,告诉我们与螃蟹相对的猴子的名字吧。” “哎?我?”被突如其来地指名,弥生有些惊慌失措。 “肯定是你吧!如果不告诉我们的话,走之前一直叫你猴子哦。” “啊,不行不行,我叫山本弥生。” “弥生是吧,好,记住了。” 穿蓝色滑雪服的那个男人说他叫水城,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好像写作日田。 听他们说了工作地点以后桃实大吃一惊!怎么会和美雪是同一家酒店呢?他们说是在工作的地方的前辈的劝说下,才参加这次滑雪联谊的。 桃实明白了。她是通过美雪让她看的宣传页才知道这次的滑雪联谊的,美雪说宣传页是她工作的地方的人给她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水城他们的前辈吧。 要不要说起美雪呢?桃实不知道如何是好,最终还是没有说。因为如果他们问到是怎样和高中时代的同学再次相遇的话,编瞎话会很麻烦。被一个男人脚踏两条船的关系什么的,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的。 知道桃实她们的工作地方是百货商场的化妆品专柜以后,水城异常地兴奋了起来。 “那不就是专业的化妆师吗?不妙啊!这个,只是一般的滑雪场魔法就已经让人云里雾里了,加上专业化妆师的妆容的蒙骗的话,根本不可能看穿素颜的样子啊。哇……这是搞什么啊?对你们来说,迷惑我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吧?这样的专业的滑雪场魔术师也可以混进来吗?还是说是故意让你们进来的?主办方雇用的什么的?” “请不要这样一直说着专业专业,我们也只是很平常的水平。”桃实说。 “不不,已经开始期待了,感觉之后的宴会立刻充满了乐趣。桃实和弥生,谁的妆容更出色呢。” “不好了,逃跑吧!”弥生小声嘟囔道。 “不行不行,已经记住你的滑雪服了啊。” 水城的谈话技巧真的是非常高超。坐上缆车几分钟,便已经开始直呼桃实她们的名字了,成功地营造出了轻松的聊天氛围。 从缆车上下来以后,穿戴好固定器,四个人便滑了起来。水城和日田的技术都相当不错。特别是日田,他像速度狂一样,身影一下子就变小了。弥生像是在追赶他一样努力地滑着。 水城为了等待桃实在中途停了下来。 “哈哈哈,果然是螃蟹啊。”他拍着手笑着。 “哎?是吗?”桃实歪着头。 “两手稍微张开倒还可以,但是手面朝上就显得很奇怪了,将手面朝下试试看。那样的话,样子会变得好看些,而且滑起来感觉也会不一样。” “这样?” “嗯嗯,这样滑一下试试看。” 桃实像他说的那样滑了一下,虽然有点不适应,但感觉好像滑得安稳了。 “不错嘛,不错嘛!”水城追了过去,“从螃蟹毕业了!滑得这么好,不注意一下姿势怎么能行呢!” “没有,滑得没有那么好啊。” “已经算不错的了啊,在滑雪板上站得很好,这个很重要。好,就这样一口气滑下去吧!”说着,水城就出发了。 有哪个人受到表扬后还会不高兴呢?桃实轻快地跳了一下,便追随着他的痕迹滑了过去。 到达缆车乘车处后,桃实发现日田和弥生早在那里等着他们。水城靠近日田对他说了些什么,之后又向桃实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嗯……我们两个不打算站到请求重新洗牌的队伍里,你们两位怎么打算的呢?当然,如果你们想物色更加优秀的男人的话,我们也只能放弃。”和之前完全不同,他说得一本正经。让人感觉有点奇怪。 桃实和弥生相互点了点头,回答道:“非常乐意!” “这就好!”水城两手握拳在胸前做了一个表示胜利的动作,“好!把为了今天特意准备的特殊技艺全部展现出来吧!”然后,用滑冰式滑雪向着乘车处的方向滑过去了。 桃实一边追赶着他们,一边想:终于碰到了吗? * * * 日语里火野读音为KANO,螃蟹读音为KANI,故此处说:“二者差别不大”。 03 最终,自那之后他们一次都没有往请求重新洗牌的队伍里站过,桃实和弥生一直在和水城他们一起滑。正午过后,便开始有人让参加人员向宴会会场转移。 会场是滑雪中心里面的休息室。但是,去那里之前,桃实和弥生一起去了化妆间。自不必说,她们是为了整理妆容。 化妆间拥挤不堪,全是和她们抱有同样目的的女孩儿。洗脸台的镜子旁,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妆容的女孩儿排了长长的一队,桃实若无其事地评判着大家。明显可以看出,二十五岁以下的女孩子占到将近一半。在她们中间三十岁的女人会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呢?桃实感到很不安。对弥生说了这件事后,“担心这些不也完全没有办法吗?”桃实得到了这样回答。 “话说,你觉得那两个人怎么样?” “在酒店工作的那两个?” “当然了。我倒是觉得还不错。” “我也是,很善谈,也很亲切。” “水城也很有趣吧!而且,我觉得也许说不定他还是个帅哥,鼻梁很直,额头的形状也不错。” 桃实也有同感。果然不愧是平时老接触他人脸的人,她们对这种地方都很敏感。 “叫作日田的那个人怎么样?” 听完桃实的提问,弥生“嗯……”地歪着头。 “怎么说呢……不太明白。不是很清楚,因为他也不怎么说话。在缆车上的时候,他也只是在水城说话的时候插一下嘴或者附和一下什么的。” “但弥生,你不是和他一起滑了吗?” “那是顺势变成那样的,因为桃实你要和水城一起滑啊。日田滑雪的技术非常好,但他一个人嗖嗖地向前滑着,感觉我好像完全是第二位的。他今天来这里,到底是来干吗的?” “只是受到水城的邀请才来的,对女孩子根本没有兴趣吧?” “啊,是啊,肯定是这样的!但是水城明显像是瞄准桃实你了啊。” “哎?这个还不确定吧!说不定看到我的脸以后,一下子就失望了。” “不会,我觉得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的。当然,我也不能保证。” “看到摘了防风镜的我们以后,他会说什么呢?” “万一根本谁都不来靠近我们……” “如果发生这么悲惨的事的话,我们就赶快从会场出来,两个人一起滑雪吧!” “嗯,好好。” 怀着期待与不安,她们踏入了会场。那里摆着几个四人坐的桌子,已经有许多参加人员坐在了座位上。 桃实她们穿着滑雪服伫立着,突然一个男人跑了过来。虽然他没有穿上衣,但从裤子的颜色可以看出,他是水城。 “火野桃实、山本弥生,这边。这边请,我们已经为两位准备好了座位。”这个声音很耳熟。 给她们两人带路时,水城的动作非常娴熟,真不愧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而且再加上他的素颜,桃实的心忽然扑通扑通直跳。虽然是单眼皮,但眼睛清澈明亮,完全是她喜欢的类型。她开始在意起来:他看着我的脸是怎样想的呢? 穿衣品位也不错。黄色T恤的外面套着方格图案的敞领衬衫,下摆在裤子的外面。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吗?短发也非常适合他。 桃实她们走到桌子的座位上时,坐在那里的一个男人突然站了起来。她完全不知道那是谁,但从情况来看,她推测那应该是日田。对他,桃实连裤子的颜色都没有记住。 “请坐请坐。” 在水城的催促下,桃实她们脱下外套坐了下来。 隔着桌子,相对坐着,水城轮流看着桃实和弥生。“非常不好意思!”他低下头,“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你们果然很专业,专业的滑雪场魔术师。我们这样的门外汉完全看不出来,只能看到确确实实是个美人。无论如何请你们原谅!喂!你也低下头啊!”他将旁边日田的脑袋也按了下去。 弥生哈哈哈地笑了。 “只能看到确确实实是个美人,这个因为听法不同,可是会成为坏话的。是不是应该暂且先认为是在恭维我们呢。” 水城抬起头,爽朗地笑了。 “虽然有一点点恭维的成分,但还是希望你们坦率地接受。虽然你们很擅长化妆,但你们的底子也都不错吧!”一边吐着受挫的语调,一边轻描淡写地加入褒奖的话,这着实不容易做到。 很擅长说话啊,一定也已经习惯了应对女人了吧。这样想着,桃实对水城越来越在意了。 会场准备了自助餐式的小吃和饮品,水城和日田给她们拿到了桌子上。 喝了一点儿酒后,水城的嘴更加流利了。水城不只是自己说,他还很擅长从桃实她们嘴里引出话来。只是说了一下工作中的一些微不足道的插曲,他便大惊小怪地揪住不放,最终以有趣的滑稽俏皮的话语收尾,以至于连桃实她们都觉得自己变得善于言谈了。 然而时间过去将近一小时的时候,水城的态度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开始非常专注地刨根问底地问起弥生的事来。而且,最开始是坐在桃实的正对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与日田换了位置。 “弥生喜欢四季剧团啊,我也看了很多他们的作品,最喜欢的是《猫》。” “我也非常喜欢《猫》。但是,我最喜欢的果然还是《歌剧魅影》。” “那个确实是相当不错,但是,不为人知的名作是《横跨世纪》吧。” “哎?我不知道那个哎。” “我觉得也是,因为那个几乎没怎么上演过。总之舞蹈很棒。”水城和弥生热火朝天地聊着一些桃实根本没法插进去的话题。 桃实想着:被换了啊?像弥生说的那样,最初很明显可以看出水城的目标应该是桃实。但是,也许现在他的兴趣转向弥生了。这是很有可能的,弥生长得也很漂亮。 “嗯……”日田对桃实搭话说,“你喜欢美足吗?” “美足?” “美式足球,美国橄榄球之类的。” “嗯……不太喜欢。” 与其说是不太喜欢,不如说是一点也不喜欢。 “这样啊,但是今年的超级杯赛特别好看!只剩最后十秒就要输了的一方追赶上了七分的差距,而且以逆转为目标的到位开球成功了……” 尽管桃实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日田还是兴奋地说了起来,那些内容对她来说真是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我的光盘里有录像,随时可以借给你。”日田说道。 “谢谢。”桃实答道,在心里默念着:这家伙是傻蛋吗? 旁边,水城和弥生依然在聊着音乐剧,丝毫没有要切换话题的迹象。 没有办法,她又将目光转向了日田。与水城不同,他好像完全没有要整理一下被防护帽压坏了的发型的想法。前面的头发紧紧地贴在额头上,他真的完全不在意吗? “哎?怎么了?”日田问。 “没有……觉得你那件内搭好厉害。” 仔细一看,发现他身上穿着可以兼作护具的内搭,凹凸不平的缓冲垫,看上去穿着不怎么舒服。 “这个吧?滑雪的时候果然还是觉得如果不穿这个的话就没法尽情地滑。和这个颜色不一样的内搭,我还有两件。”日田自满地说。 桃实虽然心想:滑雪联谊就不要特意穿着这么粗俗的东西了,但还是说道:“好厉害啊!”对日田来说,邂逅女孩子只是第二位的,尽兴滑雪才是首要目的吧。 就这样自由对话的时间结束了,最开始致辞的那个手拿麦克风的男人又拿着麦克风出现了。据说,接下来要开始做游戏。虽然还做了下简单的说明,但其实也就是猜拳大赛。男女两个人组成一组,与其他的组进行对决。规则是男子之间,女子之间依次猜拳,最先连胜两次的那一组胜出。 桃实和日田沦为了一组,因为水城邀请了弥生,就像是理所当然一样。 “好!一起加油吧!”日田转动着肩膀干劲十足地说。 猜拳大赛开始了。桃实他们和紧挨着他们的那一组进行对决,轻而易举地取得了两连胜。虽然内心想着赶快输掉,但并没有如她所愿。 在手拿麦克风的那个男人的指挥下,第二轮对决开始了。桃实他们竟然又赢了,水城他们像是输了一样坐在座位上。 第三轮对决开始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又赢了。回过神来发现,赢得剩下来的只有四组了,下次再赢了的话就要进入决赛了。明明不愿意在这种地方这么抢眼的,而且还和这样的搭档一组…… 这么想着,再下一次的对决中他们毫不费力地输掉了。桃实松了一口气,但日田好像很不甘心的样子。“失败了!明明一直到出手之前想着出剪子的,为什么换了呢?”他无休无止地叽里咕嘟地抱怨着。 和这个人合不来啊!又一次这么想到。 猜拳大会结束后,又到了进场滑雪的时间。和上午一样,还是和水城还有日田一起滑的。但是,桃实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也没有多么享受水城在缆车上的漫谈。 下了缆车到雪面上以后,水城和弥生便亲密地一起滑了起来。然后,日田完全无视左右地飞走了,桃实按着自己的步调滑了起来。 04 “接下来,决定命运的时刻终于到了,各位都已经准备好了吗?如果有人还没准备好的话,请告诉我,请让我为您加油打气!”手拿麦克风的那个男人发出强有力的声音,在会场里回响着。 桃实他们所有的参加人员都被集聚到了举行宴会的地方——休息室,中间隔着宽敞的空间,男女相对各站成一排,每排都是三十二个人。 “没有是吧?大家都准备好了吧?好,下面是告白的时间。从现在开始,放有玫瑰花的篮子将在男生队的前面旋转,有心仪的女孩儿的男生请拿出一朵玫瑰走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儿面前进行告白。如果还有其他的男生也想向那个女孩儿告白的话,请说‘稍等’,然后也从篮子里取出一朵玫瑰站到最初的那个男生的旁边。女生接受告白的话,请收下玫瑰。不接受的话,请回复‘对不起’。大家都明白了吧!” 手拿篮子的女职员向男生队走了过去,第一个男生摇了摇头,第二个男生也没有向玫瑰伸出手。 “为什么?为什么?是害怕被拒绝吗?这样的话可是得不到幸福的哦,拿出勇气来!”手拿麦克风的男人煽动说。 然后,第三个男人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玫瑰。“哇——!”周围的人喧哗了起来。“不错,就是要这样!”手拿麦克风的男人也高声附和着。 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地走到了一个女人前面,到这个阶段的话,相应的那个女生一定程度上应该也感觉到“莫非是来我这里”的吧,一副惊讶的样子只是装出来的吧。 “请多多关照!”男生递出了玫瑰,女人停顿了一秒钟以后,“好!”说着接下了玫瑰。 “哇!第一对情侣就此诞生,恭喜!”掌声和麦克风的声音同时热烈地响了起来,桃实也拍了拍手。 形成情侣,或者男生被拒绝,偶尔会有“稍等”……就这样,告白时间不断过去。然后,玫瑰的篮子终于向水城他们走了过去。 日田拿起了玫瑰,一脸认真,笔直地向桃实走了过来。 心想:怎么可能?对你来说,女孩子不是第二位的吗?你不是不明白滑雪联谊的意思吗?如果你明白的话,就更加认真点嘛!不要讲什么美式足球啊…… 日田站到了桃实前面,双眼充血变红,看上去十分兴奋。桃实偷偷地看了一眼水城。虽然她心想:他会不会说“稍等”呢?但他只是微笑着。 “火野桃实,请您多多关照!”日田伸出双手,将玫瑰递了过去。 桃实的心中没有一丝的犹豫。 “对不起!”她低下头。 “呵呵。”无力的笑声从周围穿了过来。 日田回到了水城旁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水城并没有将手伸向盛有玫瑰的篮子。 “什么都没有发生啊。好不容易休息,让你来陪我做这么奇怪的事。对不起!”桃实在回东京的新干线里对弥生道歉说。 “我玩得很开心哦,而且有人对桃实你告白了,真是太好了!特地跑来参加,如果被男生队完全无视了的话,就太悲惨了。” “但是,日田的话……” “不要那么不知足了,想想完全没人理会的我啊!” “我觉得水城一定会向着弥生你走过去的。” 弥生轻轻地挥了挥手。 “那是不可能的。水城说了,他这次只是负责提供支援。” “提供支援?” “日田啊,虽然我也不是太清楚,据说他最近失恋了,非常悲惨。水城貌似是为了安慰他才邀请他来参加这次滑雪联谊的,所以他说如果遇到日田中意的女孩子的话,他便会全力支持到底。水城,在中途就不再和桃实你说话了,是吧?好像是他注意到了日田对你有兴趣,就有所顾忌了。” “……这样啊!” 弥生偷偷地笑了一下。 “水城还抱怨了。好不容易我才为他做好了铺垫,日田那个家伙不擅长和女人交往到过分的程度,真是愁死了!净说一些美式足球啊超级碗赛啊之类对方不感兴趣的话题,这是要干吗啊!还生气了。” “他听见我们的对话了啊!” 她以为他只是热火朝天地在和弥生说着音乐剧了,原来水城时刻注意着朋友的动向。 “水城,真是一个好人啊!”她情不自禁地说。 “嗯,但他绝对也是个需要小心的人物。我觉得他绝对有女朋友,而且他和日田完全不同,非常善于和女人交往。不小心和他扯上关系的话,说不定会受伤的。”说着弥生从包里拿出了两张纸,“回来的时候,水城给了我这个东西。” 桃实拿过来了一张。那是免费的午餐券,好像在水城他们工作的酒店可以用。 “说让我们一定要去,还说不要介意对日田说了‘对不起’的事,他没事的,因为他恢复得很快。” 桃实凝视午餐券想着:日田如果有他一半精明的话,结果都可能会稍有不同的。 05 桃实她们拿着午餐券穿过酒店的正门是进入四月没多久的时候。本想着早点去的,但由于距离工作的地方比较远,就一再推迟。这日是因为注意到截止日期就要到了,这才慌忙赶来。 一进入大厅,桃实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和美雪见面是上个月的时候,但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如果那时候她没有让桃实看滑雪联谊的宣传页的话,今天也不会这样来到这里。然而,现在美雪已经不在这里了。 来之前,桃实已经在电脑上查好了酒店里面有什么样的餐厅,并且也和弥生商定好吃日式料理。日本料理店似乎是在四层,她们便坐上了电梯。 到店门前发现,外面已经放好了午餐菜单,确认好内容和在电脑上看到的是一样的以后,她们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电子收款台旁边的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这个可以用吗?”弥生拿出午餐券。 “我可以看一下吗?” 好,弥生将午餐券递给了那个男人。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嗯,当然可以用,今天的话……”一直口若悬河地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您是?” 然后桃实看了一下对方的脸。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啊!”弥生大声说道,“日田?” “是!”那个男人笑着点了点头。 “山本女士和火野女士,对吧!那时真的不好意思。”他低下头。 桃实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眼前站着的确实是日田。但是,和那时的感觉完全是两个人,感觉这不只是黑色西装以及发型的功劳。 “这张午餐券,是我们酒店的水城给您的,是吧?”日田问。沉着稳重且清晰明了的语调,和那时也完全不同。 “是的。”弥生回答道,声音变得激动了起来。 “你们终于来了,现在请随我来到座位上,这边请。”他稍稍歪着头,右手指向里面。这样漫不经心的动作中也流露出了品质感。 在日田的带领下,她们两个人坐到了座位上。 “这个是午餐菜单,先来点饮品怎么样啊?”说着日田稍微弯了下腰,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们喝杯香槟。如果不方便喝酒的话,可以考虑点别的什么……” 弥生投来了疑问的目光,桃实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 “那谢谢了。”弥生回答道。 “知道了。”稍微施了一下礼后,日田离开了桌子。 桃实的目光聚焦在精神抖擞地在店里行走的日田身上无法离开,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他和彼时那个反应迟钝、行动笨拙的滑雪者是同一个人。 “桃实,”弥生叫道,“好惊讶啊!” “嗯,”桃实点了点头,“吓了一跳!” “完全不一样了呢。” “是啊。”桃实又开始寻找他的身影。 她想到了滑雪场魔术这个词,是指在滑雪场见面的时候,异性看上去会比实际上好一些的现象。原因是:戴着防风镜,比较不容易看清脸;穿着滑雪服,会遮掩体形;出色的双板或单板滑雪技能,会蒙蔽眼睛;等等。好像还有,在雪面上可能会因为受到他们的帮助,感受到他人的亲切而动心。 但是,日田却完全相反,他拥有一到滑雪场就会使他异性魅力减半的世间罕有的个性,可以称作是反滑雪场魔术吧。 “桃实桃实,”弥生又小声叫道,“你的心意完全映在眼睛里了哦。” “哎?”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了下胸口。 日田又回来了,将香槟用的杯子放在桃实和弥生的面前,开始娴熟地向里面倒入香槟。桃实不敢直视他的脸。 注视着在杯子中跳跃的细小泡沫,她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开始了。 双板滑雪之家 01 下了高速公路,在普通公路上行驶了差不多三十分钟的时候,雪下得大了起来。虽说已经到三月了,但在大雪地带依然不可掉以轻心。月村春纪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方向盘。前方行驶着一辆除雪车,看了一下对面车道后,他抓住时机超越了过去,又回到了原来的车道上。轮胎打滑了几下,但并不需要担心。 “哇哦!”坐在后座上的土屋彻朗叫了出来。 “好厉害啊!不愧是在雪国长大的,在雪面上开车这么熟练。” “没有,也没有这么……” 确实,虽然月村的故乡福岛县有很多雪山,但他生长的地方是平地,所以也不能说是在雪国长大的,但是他并没有就此做详细的说明。在雪面上开车这么熟练是有别的原因的,但是并不能将它说出来。 “但是,好稀奇啊!竟然没怎么用双板滑过雪,我听说雪国的孩子上体育课的时候一定要双板滑雪的。”彻朗发出充满疑惑的声音。 “爸爸,又问那个?关于那件事春纪不是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吗?到底要问多少遍才高兴啊?”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麻穗不开心地说,“……对不起,春纪,你可以不回答,专心开车吧。” “我倒是无所谓。我记得之前好像也说过,附近没有可以上双板滑雪课的滑雪场,而且也没有双板滑雪的机会……” “这样啊,太可惜了。如果是我的话,肯定每个周末都会开车飞奔过去。” “不巧的是,取得驾照的时候,我已经去东京了。” “这样的话,在雪面上开车也只是在回家探亲的时候了吧。” “嗯,是啊。” “以前和你父母谈话的时候,他们还抱怨说儿子几乎不怎么回来探亲来着,一年只回来一次什么的。虽说这样,但在雪面上行驶竟然可以这么熟练啊。” “就在一年回去一次的时间里,他们总是要我去购物啊之类,经常开车做很多事。所以,是的!” 解释说明变得不合情理了。可不可以快点把这个话题切换掉啊?月村在心里默念着。 “嗯……”彻朗用鼻子哼哼道。 “应该是因为是在雪国长大的,所以对雪比较熟悉吧,在这个基础上再稍微加点经验就能领会在雪面上行驶的技能了。嗯,肯定是这样的。”他说着,试图让自己接受。 他巧妙地帮了一下腔,这个话题一直持续下去就麻烦了。月村沉默着没有说话。 “但是,可以让春纪你来开车真是太好了,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尽情地玩儿了。”坐在后面座位上的另一个人,月村的岳母小百合说。 “嗯嗯,这个确实是。帮了大忙了,以前就是开四五个小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真的无法与年龄对抗啊,现在真是吃不消了。” “去年我们两个人一起来的时候,还说‘明年坐新干线吧’之类的话呢。” “是啊,但是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还好,四个人的话就不一样了,新干线什么的太奢侈了。而且,一般来说滑雪就是应该大家一起开车去的。这样比较经济实惠,而且还不需要来回换乘,关键是会更加开心。因此,我们家每次换车的时候都是要四驱的。真是帮了大忙了!虽然也许对需要开车的春纪你来说,这是个不小的麻烦。” “没有,没这回事啊。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为了表达感谢,双板滑雪的事你就不要担心了,我会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认真地教给你。没事的,别看我这样,但对教双板滑雪这件事我还是有些信心的。跟着我学完后,鉴定合格的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好厉害啊!那拜托您了。”为了防止听上去像是在僵硬的阅读台词,月村加入了抑扬顿挫的语调。 “虽说如此,但是,”彻朗用郁闷的声音牢骚着,“里泽温泉有点……” “又说这个,真是执拗啊!”小百合吃惊地说,“适可而止,放弃吧!行不行啊?订不到旅馆,所以也没办法不是吗?” “嗯……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会这样,本该更提早一点预约的。真是失败!” “这不是也挺好的吗?里泽温泉,好像也是个不错的滑雪场吧?” “这个我知道啊!很久以前去过一次,又宽广又富于变化,雪质也很好。但是……” 彻朗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是因为他原本想去的是其他的滑雪场。那个滑雪场拥有现在正去往的里泽温泉滑雪场所没有的特色。 它的特色便是:那里滑雪场是双板滑雪专用滑雪场,禁止单板滑雪。 “如果爸爸你一直这样,慢慢地我们就没有可以去的滑雪场了哦。”麻穗生硬地说,“差不多快点觉悟吧!” 彻朗大声地咂了下嘴。 “但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既然叫作双板滑雪场,理所当然应该双板滑雪优先了。原本就是为了享受双板滑雪才建的设施,却被那些奇怪的人占去。经营再怎么困难,这样也太过于没有自尊了。至少应该限制一下他们可以滑行的地方。你知道他们给双板滑雪者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吗?” “又开始了。”麻穗嘟囔着,像是厌烦了一样。 “麻穗你不是也曾经被撞过吗?” “又要把以前的事挖出来……那次是我的错啊!因为当时是我滑在后面。” “不,不是那样的。你滑得很好,但是他却试图从你前面横穿过去,我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了。” “从一定程度上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向左转的时候单板滑雪者很难看到后面。没有考虑到这个,是我的不对。” “考虑?为什么我们必须要那么小心翼翼呢?” “因为,在滑雪场也要注意别人!不是爸爸你一直在这样说吗?” “那是说对方是双板滑雪者的情况下,没有必要注意单板滑雪者什么的。” “哎?这是什么道理?” “麻穗,你是不是太庇护单板滑雪者了?怎么回事?你不会是想单板滑雪吧?” “这倒没有……”麻穗支支吾吾地小声嘟囔。 “什么嘛?支支吾吾的。我可先说好啊!即使是结婚了,你也不能扔掉土屋家的家训。” “什么家训,太小题大做了!这是爸爸你擅自决定的吧?” “制定家训是家长的责任!土屋家的人就要双板滑雪,而且坚决不用单板滑雪。记住了!” “是是,知道了。” “什么啊?这个回复。你真的知道了吧!……春纪,你帮我看好了啊!这个闺女,稍微不留神,她就去碰一些奇怪的东西。即使她说想单板滑雪,也绝对不能同意啊!” “我不是太清楚哎,”月村舔了一下嘴唇谨慎地说,“单板是那么不好的东西吗?” “不是不好,是坏!就是耍流氓。” “但不是已经成为奥林匹克竞技项目了吗?” “那可不行,”彻朗生气地说,“可不能承认那种东西是体育运动。U形池什么的,只是一种杂技而已,进马戏团什么的就好了。” 但是最近也出现了双板滑雪的U形池了啊。虽然想这么说,但是月村忍住了。 “可能春纪你不知道,看到那帮人的衣服我都吓傻了。完全就是个小流氓团伙。我先说好,如果有了孩子,我一定不说让他双板滑雪,这个就交给你们了。但是,一定不能让他用单板滑雪。这件事你们一定要记住!” “记住了。”月村看着前面回答道,已经看到了里泽温泉滑雪场的标志。这是月村最喜欢的滑雪场,上个月就和工作中的伙伴们一起来了。 确实是,作为单板滑雪者…… 02 月村和麻穗都在东京的酒店工作,也就是说他们是工作中的同事,交往了半年以后就决定结婚了。 麻穗的老家在神奈川县的藤泽,月村第一次去拜访的时候,麻穗坦白说:“事实上,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向你交代。”平时乐观开朗、被朋友们当作是天然呆的麻穗稀奇地摆出了一副严肃的面孔,月村变得紧张了起来。 重要的事,是与麻穗的父亲相关的事。 他非常喜欢双板滑雪,一个雪季会去滑十次左右,据说从麻穗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开始,他们家就有冬天和春天的时候一家人一起去滑雪的惯例。也就是说,土屋家是双板滑雪之家。 听了这些话,月村稍微有点惊讶。因为虽然听说过麻穗有双板滑雪的经历,但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个程度。和她一起去过好多次滑雪场,但是两个人一直都是用的单板。但是确实,她的技术并没有多么好。 “事实上我比较擅长双板滑雪。”麻穗说。据说好像是因为从小时候开始她父亲就一直指导她,所以不管什么样的地方她都能滑得得心应手。但是,因为和她一样大的人都是单板滑雪派,所以她也转向了这边。 “但是,”麻穗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自己单板滑雪的事一直对父亲都是保密的。” 因为他的父亲非常嫌弃单板滑雪,貌似一说到关于单板滑雪的话题,他就开始不停地说坏话,看到单板滑雪出现在电视画面上他就换台。 “因此,月村的兴趣是单板滑雪,这件事最好暂时还是不要说了。”麻穗说道。 “也不是说不可以单板滑雪,只要是不告诉他自己是单板滑雪者就好了。因为我们和父母是分开居住的,所以也不会暴露,因此完全没问题的。” 月村也接受了她的理由。只是去见见结婚对象的父亲就已经很紧张了,没有必要特意去说会让对方不愉快的东西。 自那之后没多久,月村就去拜访了麻穗的父母。他的父亲彻朗看上去真的是个顽固的人,就像听说的那样。但是,幸运的是他貌似对月村还比较满意。一听说他的故乡在福岛县,便立刻抓住这个说了起来。列出磐梯山啊,还有会津高原的滑雪场的名字,问他去过没有。 他去过那些滑雪场。自不必说,是去进行单板滑雪的。因此,月村只能回答说:“没有去过。” “太可惜了!”说着彻朗摆出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你不玩双板滑雪吗?”他问道。 “基本上没有滑过。”他回答道,事实上确实是这样的。然后,彻朗说了下面的话。 “我觉得你应该从麻穗那里听说了,我们家是双板滑雪的一家。过去,全家人去双板滑雪旅行是每年的惯例。你也试试看怎么样啊?” 对于这个,或许回答“因为不擅长体育运动,所以我就不尝试了”,果断地拒绝掉的话就好了。但是,不管怎样,对方是未婚妻的父亲,月村觉得这样无情的回答太不合时宜。于是,硬着头皮说道:“好,如果有机会一定试试。” 开始对这件事感到后悔,是自那以后差不多一年后的时候。那时,他们结婚已经四个月。某一日吃晚饭的时候,麻穗说“大事不好了”。 “爸爸把那个时候春纪说的话当真了,他说‘开始做双板滑雪旅行的准备吧’什么的,说要看看春纪你什么时候方便,让我问问你的日程安排。” 他一下子惊呆。这确实是件超级麻烦的事。但是看着麻穗双手合十表示歉意的样子,他也没法抱怨。这也是自作自受吧。 “没办法了,这次就陪他们去吧。然后,用‘怎么都滑不好,灰心丧气放弃了’这个理由,以后就饶了我吧。” “嗯,我觉得这个可以。嗯……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开车去滑雪场的任务可以不可以拜托给你啊?”麻穗说。之前一直是彻朗开车的,但是好像是她的母亲小百合一直在说:“因为他上了年纪了,所以有点担心。” “这个完全没问题,已经习惯了。” 和麻穗两个人一起去单板滑雪旅行的时候,差不多都是开车去的。 但是这件事也必须保密才行!月村叹了口气。 03 “视线啊!视线,不可以看下面,向远处看啊!远处,远处!” 响彻着彻朗的怒喊声。正打算像他指示的那样向远处看,月村的上身突然后仰了,他自己也明白这是因为那一瞬间重心后移了。滑雪板走到了前面,而身体被落在了后面。 “啊啊啊!惨了!” 本想站起来重新来,但已经来不及了,月村摔了个漂漂亮亮的大屁股蹲儿。偏偏不巧的是,单单那里竟然是硬硬的冰冻雪面。撞到了尾骨,剧痛从屁股一直传到了头顶。 “妈的!怎么会这样!”心烦意乱,他不觉抱怨了出来。 他刚刚在雪杖的帮助下站起来,彻朗就滑了过来。 “不行,还是在看着脚下。视线要看向远处。抬高视线,但身体不能后仰。身体依然保持前倾姿势,只是抬高视线。不那样的话,身体会比现在这样更加后倾,根本无法驾驭滑雪板。” “嗯,知道了。”月村回答道。不只是嘴上说,是真的知道了。因为原理和单板滑雪是一样的。 “嗯。就是知道了,也没法轻易做好,这就是双板滑雪。” “真是这样。”月村发自内心地表示同意。刚开始的时候单板滑雪也是这样。 “那个……”他战战兢兢地说。 “我觉得果然对我来说把滑雪板摆正滑雪还有点太早了,再更加适应之前,我想用犁式滑行……” 犁式滑雪的话,多少还是会点的。 “你说什么呢?”彻朗发出了着急的声音,用雪杖咚咚地戳着雪面,“如果那样的话,不管过多久你还是只会犁式滑雪。如果是小孩子的话也就算了,作为一个大人就必须果断地进行挑战。快,再来一次!” “是。”月村缩着脖子慢慢地滑了起来。 “什么啊什么啊?那个姿势,挺起腰来!”彻朗大声叱责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对,在那里转弯,转弯,一口气把重心转到前面去,前面!前面!” 月村试图把重心移到前面,但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好。他自己也明白即使滑雪板的前端朝向坡面的下方,他还是保持着后倾状态,完全控制不了进入暴走状态的滑雪板。 彻朗的怒喊声冲进了耳朵,但他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在混乱的状态下,月村又一次跌倒了。 “啊啊。”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他嘴里流了出来。这次他连立刻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坐在雪面上,不由自主地向远处看了过去。单板滑雪者们在粉雪的斜坡上滑行着,激起的粉雪阵阵飞舞,看着感觉就特别爽。他们肯定在不停地欢呼吧! 这时有人滑了过来,停在了迈处。肯定是彻朗吧!但是,不是,是穿着黄色滑雪服的麻穗。 “春纪,你没事吧?”她低着头担心地看着他。 “嗯,还行。”拉着她的手,他站了起来,“父亲呢?” “我跟他说‘让春纪稍微休息一会儿吧’,然后他就说他们先去餐馆了。” “这样啊,太好了!” “对不起,让你陪我们做这么奇怪的事。” “我并不觉得这是奇怪的事啊,只是双板滑雪果然好难!” “我倒是觉得单板滑雪比较难。” “关键是先接触哪个是吧!”月村再次向远处的坡面看了过去,很多单板滑雪者正在滑行着。“啊!好想在粉雪上用单板滑雪啊!” “虽然很痛苦,但你还是忍一下吧。” “嗯,我知道。” 麻穗滑了起来,月村便也跟了过去。不愧是擅长这个的,麻穗滑得真的是非常好,月村用犁式滑雪无论如何也跟不上她。 04 走进餐馆才发现,不愧是休息日,餐馆里非常拥挤。长长的桌子一排排地排列着,可是并没有宽敞的空座。但是,彻朗和小百合已经为他们占好了座位。 “让你们久等了。”月村一边摘下防护帽,一边道歉说。脸上全是汗。 “哈哈哈!”彻朗开心地笑了,“看上去累得够呛啊!” “没事,刚开始谁都是这样的。”说着彻朗将目光转到了相邻的那个桌子上,皱起了眉头。“喂!放在那里的东西是你们的吧!像这样散着放着,别人不是就不能坐了吗?放到自己的手边去。”他对旁边正在说笑的几个年轻人说。 那里放着手套和防风镜。年轻人说着“对不起”,缩着脖子把他们的东西拿了过去。应该只有十几岁或者二十岁左右,他们肯定在想着“好烦人的老头”之类的吧。 彻朗低头看了一下那些年轻人的脚下以后,撇了撇嘴。 “果然是单板滑雪的家伙!”他低声说道,“这帮人不管怎么说就是不懂礼貌。” 月村默默地歪了歪头,旁边的这一帮年轻人好像确实做事有点不够周到。但是,这个和单板滑雪没有关系,这是人的本性的问题。现在在双板滑雪者里面也有像他们一样把雪具展开放,占用桌子上超出需要的空间的人。但是,想着即使说出了这件事也只是惹彻朗不高兴,便忍住没有说。 “你看!春纪,那个样子!”彻朗噘着嘴,用下巴指示了一下。 月村向那边看了过去,两个单板滑雪者正在走进来。 “有什么问题吗?”月村问。 彻朗不满地皱了皱眉。 “你好好看看!像那样吊儿郎当地穿着裤子!不是都掉下来了吗?本来衣服就已经很肥了,还穿成那样,亏得他还能走!” “哈哈哈!”月村也这么想。他好像也不喜欢单板滑雪者特有的腰穿风。 “那样不是挺好的嘛,”麻穗说,“那是时尚。” “什么时尚!邋里邋遢的,要我说的话,那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流氓打扮。”彻朗歪着脸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手里拿着防护帽和灌装咖啡的男人在彻朗的旁边停了下来,“不好意思,”他说道,“这里有人吗?”他指着旁边的椅子问。 “啊,没有人。”说着,彻朗向那个男人的脚下瞥了一眼,应该是在确认是双板滑雪者还是单板滑雪者吧。 那个男人拉出椅子,将脱下来的上衣挂在了靠背上以后坐了下来。年龄应该有三十五岁左右吧,他的脚的动向很明显是为了让别人能看到他穿的是双板滑雪的靴子。 拉开灌装咖啡的拉环,美味地喝了一口以后,那个男人将被雪晒黑了的脸转向了月村他们这边。“一家人一起来进行双板滑雪旅行吗?” “嗯,算是吧,说是一家人……”月村回答道。 “是一家人哦!”彻朗笑着说,“他是我女儿的老公,因为他说没怎么用双板滑过雪,有机会的话一定想试试,于是就带他来了。我们家一直都是双板滑雪的。”他对那个男人解释道。 “这样啊。事实上,我刚才在远处看着你们来着,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看上去像是双板滑雪非常熟练的一家人,但是只有一个人像是初学者,还想着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样一来,我的疑惑便解开了。”那个男人笑容满面地说,“好羡慕啊,对父母来说,以后的双板滑雪旅行不是会越来越有趣了吗?” “我也期待着会是这样,因此女婿必须得更加努力才行啊!哈哈哈!”彻朗兴高采烈地回答道。好像如果对方是双板滑雪者的话,他一下子就会变得和蔼可亲。 “马上就会变得很厉害的哦,不管怎么说,老师很优秀啊!”说着那个男人向彻朗看了过去,“我看了您滑雪时候的样子,技术还真是高超啊!您是在参加专业的双板竞技滑雪吗?” “没有没有。”彻朗挥了挥手,“参加过几次小型的比赛,但完全没有到可以说得上竞技的水平。而且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只是自我娱乐一下。” “这样啊。看着您滑行,完全只能想到您曾经是个参赛选手。” “谢谢。因为年轻的时候,受到了相当严格的训练啊!” “是啊,我觉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滑不成那样。” “没有……”彻朗害羞地笑了,好像觉得受到夸奖也未尝不可。 “您是一个人来的吗?”小百合在旁边问道。 “是的,今天没有工作安排,想着偶尔放松一下。” “没有工作安排?” “我平时就在这个滑雪场工作。” “啊啊,”彻朗睁大了眼睛,“做什么样的工作呢?” “巡视。”那个男人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哦哦,”彻朗的目光里浮现出一丝憧憬,“这样的话,你的双板滑雪技术也相当不错吧!” “没有,没有那么厉害。”那个男人摇着头,难为情地笑了,“您经常来里泽温泉吗?” “以前来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来过。所以雪道也大多都不记得了,也不太知道应该在哪里滑会比较好,毕竟这里太大了。”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如果方便的话,让我来给你们带路吧!有几个想向你们推荐的雪道,还有鲜为人知的好地方。” “哦,”彻朗微笑着,“真的吗?” “老公,”小百合戳了一下彻朗的胳膊,“太厚脸皮了!” “不需要担心我,相比一个人,和大家一起滑会更加开心。当然,如果你们只想一家人一起滑的话,我也不会强求。”那个男人用柔和的语调说。 “要怎么办呢?”像是在争取大家的意见一样,彻朗轮流看了一遍大家的脸。 “我想让他为我们带路。”麻穗举起了右手。 “这样啊,春纪呢?” “是用犁式滑雪滑行也没问题的地方吗?”月村问那个男人。 “会犁式滑雪的话就没问题了。” 彻朗皱着眉头,抓了抓脑袋:“只限今天允许你犁式滑雪吧。” “那就这么定了,多亏了你们,看来今天可以玩得很开心了。”那个男人笑着说。 互相做了下自我介绍,那个男人说他叫作根津。 05 双眼看着前方,大幅度张开着的双腿使劲站立着。虽然控制着速度,但疾飞的感觉还是非常强烈。因为雪质非常好,坡度也很合适,而且还没有人,从一端到另一端,可以尽情地使用宽阔的坡面。这里是用单板滑过几次的地方,但是用双板滑行又感受到了不同的感觉。 “自己只是用犁式滑雪滑行就已经这么爽快了,离他很远滑行在前面的彻朗他们应该爽快得不得了吧!”月村想象着。 好歹总算滑了下来,发现大家正在半路等着他。 “春纪,没事吧?”彻朗问。 “嗯,还好,感觉非常爽快。” “用那样的犁式滑雪吗?用我的话来说,你这就是好不容易有人请客,你却只放了点蛋黄酱就吃起来了。”做了一个奇怪的比喻后,“这里真是太好了!”彻朗向根津那边看了过去,“有你带路真是太好了,我觉得只有我们自己的话,应该是没法找到这样的雪道的。” “如果您这么说的话,我多管闲事也是值得了。” “而且你双板滑雪的技术也很厉害啊,刚才受到了你的夸奖,现在已经开始为自己刚才扬扬得意的样子感到后悔了,你才是专业水平啊!” “没有这回事。”根津挥了挥手,“以前有一个和我一起工作的女巡视队员,她曾经在高山滑雪项目的国家代表队。跟她一比,感觉自己滑雪真是没法看了。” “和那么厉害的人在一块儿的话,也许会那么想,但是在我们看来你也已经非常厉害了!” “谢谢,土屋先生您也很厉害。” “没有没有。” “只是,”根津的语调稍微发生了一点变化,“如果要求更高一点的话,需要增加一点锐利度才行,总觉得有那么一瞬间滑雪板的边缘没有贴着雪面。除此之外的地方都非常完美,所以感到觉非常可惜。” 彻朗的身体后仰了一下。 “你果然看出来了,是啊!一直都有这个坏毛病,怎么也改不过来。”他遗憾地说。 “我觉得与其说是毛病,不如说是想法的问题。膝盖弯曲伸展的时候,你脚似乎用力地推着靴子。您意识到了吗?” “我意识到了,但是不可以这样吗?” “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觉得如果想要滑得更上一步的话,就必须要转变想法才行。您可以在那里弯一下膝盖吗?” “这样吗?”彻朗半蹲下来。 “就这样,您试着想象一下膝盖以下都泡在了水里。” 听了根津的话,彻朗张开嘴:“哎?水里吗?” “是的。然后,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也就是说泡在水里的部分完全不动。这样想象着,试着做一下膝盖以上部分的屈伸运动。” “哎哎?这个做得来吗?”彻朗一脸困惑,生硬地摆动着身体。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根津说道。 “这样就行了,我觉得这个动作如果在滑行中能实现的话,肯定会有所改变的。” “确实有一种力量从雪面上传了出来的感觉。” “留心着这一点滑试试看。也许刚开始会感觉不适应,但是慢慢就习惯了,您一定会感到有所不同的。” “知道了,我滑试试看。” 彻朗滑了起来。旋转了好几次,但是姿势看上去感觉比之前更加平稳了,应该是因为留心根津说的话了吧。 “就是这样!就这种感觉!”根津大声喊了一下以后跟了过去。 彻朗在途中停了下来,大家又都聚集到了一起。 “非常好!现在的感觉。”根津说道,彻朗点了点头。 “差不多明白了。有一种整个脚掌都在压着雪面的感觉。” “是啊。一直坚持的话,一定会有所提高的。” “谢谢,真是受益匪浅!” “接下来,一口气冲向缆车乘车处吧!请跟着我过来。”说着根津滑了起来。月村也觉得他的姿势很好看。 “啊,没想到这么大年纪还能学到新东西,双板滑雪果然真是深奥不可估量。”彻朗佩服地说完以后就出发了,小百合也跟着出发了。 麻穗在开始滑之前向月村看了过去:“爸爸心情超棒啊!” “看上去真是这样!” 麻穗滑了起来,因此月村也跟着滑了起来。麻穗应该是考虑到他吧,控制着速度。用单板滑雪滑行过好多次,所以没有必要担心他会迷路,但还是担心他会摔倒吧! 滑下去以后,五个人一起坐上了缆车。 “不管怎么说,这个滑雪场确实不错!”摘下防风镜,彻朗感叹道,“非常宽阔,雪道也富于变化。感觉在这样的地方滑的话,无论谁的技术都会很快变得厉害起来的。” “我会转告给滑雪场的老板的。”根津笑着回答道。 看着窗外的小百合“啊”地叫了一声。“怎么了?”彻朗问道。 “那种地方竟然有人,可以在那边滑吗?”小百合用手指着下面向根津问道。 月村探出脑袋,向小百合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密集的树林中间五颜六色的滑雪服若隐若现。好像是一帮单板滑雪者。 根津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那里是禁止滑行的区域。那附近经常会有人,每次看到都会警告他们,但是在那里滑行的人还是不见少。” “是单板滑雪的那些家伙吧?那帮人总是不守规则,真是烦人!”彻朗愤怒地说。 “不是。”根津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只是单板滑雪者,最近双板滑雪者也增多起来了。” “竟然有这回事,非常少吧?” “并不是这样。深雪专用的双板滑雪板流行了起来,喜欢在雪尚未压实的地方滑行的人也多了起来。因此,到雪道外面去的人也多了起来。” “这样……可不行啊。” “嗯,滑雪场方面为了应对这个倾向,也在慢慢地增加雪尚未压实地方中允许滑行的区域,但是好像还是有很多人无法战胜在没有人滑过的地方滑行的欲望……话说,”根津继续说道,“土屋先生,您觉得深雪滑行怎么样啊?上了年纪的双板滑雪者们有很多人都不太喜欢深雪……” “没有没有,完全无所谓!”彻朗猛地伸展了一下脊梁骨,“如果用双板滑的话,无论什么样的地方我都喜欢。雪已经被压实了的雪面冰场也好,凸起的坡面也好,都没有问题。如果是深雪的话,就太好了!简直要流口水了。深雪专用的滑雪板什么的,完全不需要!”他兴奋地说道。 “那就太好了,事实上我知道一个珍藏起来的全是粉雪的好地方,结束的时候我带你们去吧。” “这个听上去好有趣啊,可是有个初学者……”彻朗担心地看了下月村。 “没事的,有迂回雪道,可以在下面会合。” “这样的话就放心了。粉雪啊,这真是太好了。”彻朗现在就想舔嘴唇了。 一下缆车,根津就又第一个滑了起来。用犁式滑雪滑行着月村也一点一点地适应了双板滑雪,也逐渐变得从容不迫了。这样,根津正在前进的目的地,月村大致上也猜到了。和伙伴们一起来单板滑雪的时候,有一个必滑的地方,大多数人都不会进去的好地方。 到达的正是月村猜到的那个地方,是从林道向旁边偏离出去的一片区域。虽然是正式的雪道,但是下雪后什么的时候入口就找不见了,所以不清楚的人一般不会去滑。 “我先去看一下雪的状态怎么样。”根津解开滑雪板,向堆积起来的雪中走了过去。因为穿着靴子,看上去好像走得相当费力。 根津低头向坡面的下面看了一下,用双手做了一个很大的环形以后返了回来。 “非常漂亮!谁都没有滑过,处于毫无痕迹的状态!” “这真是太好了!”彻朗说。 “我们该怎么做呢?”小百合问,“深雪的话,我是完全不行的。” “请您沿着这条林道再往前走一点,然后您就会发现在您的左边有条压实雪的雪道,从那里下来就可以和我们会合了。”根津一边说着,一边准备穿戴滑雪板。但是好像不太顺利,重复了好几次。“哎?怎么回事?啊,莫非……”他看了一下滑雪板的固定器后咂了下嘴。 “怎么了?”彻朗问。 “固定器太旧了,有时候会不太好用。惨了,没有工具的话,就束手无策了。我给巡视队员打个电话,让他们给我送一下。”根津将手伸向了口袋。 就在这个时候,几名单板滑雪者滑了过来。 “哎?不是根津先生吗?您在做什么呢?”一个人说道,声音听上去非常年轻。 “哦,是你们啊!今天没有工作安排,在给这几个人带路。” “嗯,是这样啊。”年轻人朝月村他们这边瞥了一眼。彻朗像是想要避免看到脏东西一样转向了另一边。 “莫非你们接下来想要去这下面滑?”根津问那几个年轻人。 “是啊,有事吗?” “非常不好意思,这次你们可以不去吗?这位先生想享受一下没有痕迹的粉雪。” “根津先生,”彻朗插话说,“我没关系的。” “好不容易才有这样的机会……怎么样啊?你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滑吧!” 根津又一次问那几个年轻人。 “明白了,这样的话就让给他们吧!远方的客人优先……大家看可以吧?”听了一个像是领导者的年轻人的话,其他人都点了点头。 “还有,你们当中谁的脚是44号?” “我是。”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举起手。 “真是太好了,事实上我有一只脚上的固定器坏掉了,正在愁呢。你可以和我交换一下工具吗?一会儿在下面的巡视室里还给你。” “好啊!即使是根津先生,也没法一只脚在粉雪上滑行吧。”说着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就开始解固定器,又脱下了靴子。 “哎?”彻朗看着根津,“交换工具?根津先生要单板滑雪吗?” “嗯,这个才是本行。” “本行?” “根津先生曾经是单板滑雪项目的参赛选手,而且还是奥林匹克的候补选手。”一个年轻人说,“虽然到候补就止步了。” “不要多说话。”根津脱下双板滑雪靴子,开始穿从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那里拿来的单板滑雪靴子。 月村窥视了一下彻朗。马上就要迎来六十六岁的岳父看上去好像由于过于吃惊,所以说不出话来了。 根津穿好靴子,正要开始穿戴固定器的时候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做好了滑行的准备。但是,只戴了双板滑雪板的右脚,另一只滑雪板由另一个年轻人抱着。 “那么根津先生一会儿见。”高个子的年轻人说。 “嗯,不好意思啊。” 那几个年轻人滑了起来,高个子的年轻人只用一只脚毫无障碍地向前滑行着,那个姿势明显可以看出他是名高级滑雪者。 “这几个人的技术都非常好,双板滑雪也全都是一级。”根津对因为吃惊变得目瞪口呆的彻朗说。 “这……样啊。”彻朗不自然地回答道。 “真是一帮好孩子!‘远方的客人优先’什么的。”小百合好像很感动。 “因为他们都在祈祷着这个滑雪场生意兴隆呢。”根津夸奖道。 “春纪,”麻穗叫道,“我们也出发吧?先下去,在下面看爸爸他们滑吧。” “啊,好。那么我们先走了。”月村对根津他们说。 “知道了,我们会看着时机滑下去的。” 月村他们滑了起来。一进入林道其左侧就出现了雪道,他们就滑了进去,那里是已经被压实了的畅快舒适的坡面。 滑下去以后,他抬头看了一下左侧的坡面,完美的粉雪区耸立在那里。 “可恶!”月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来,“好想滑啊!太棒了!” 妈妈好像听到了!麻穗悄悄地看了一眼小百合以后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 不一会儿,击起来的雪烟便从坡面的上部飞扬下来,让它们翩翩起舞的是彻朗,他舒适畅快地从毫无痕迹的粉雪上滑了下来。不愧是最喜欢的东西,他在深雪中的技术也非常了得。 像在追逐彻朗一样,根津用单板势头猛烈地滑行着。那个姿势真是令人神往,豪爽感以及安稳感出类拔萃! 彻朗向着月村他们滑了过来。 “老公,怎么样?”小百合问。 “嗯,感觉非常爽。”说着彻朗向后看了一下。 根津用单板滑了下来。“怎么样?”他自信十足地对着彻朗问道。 “太棒了!好久没有这样了。” “是吧!可以的话,再来一次怎么样啊?乘坐缆车的话,一会儿就能上去。” “那再来一次吧?” “走吧!”说着根津滑了起来。看了一下他的身影,彻朗嘟囔道。 “他真的也会单板滑雪啊……” “不是都说了是本行了吗?” 听到麻穗的话,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之后也出发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的背影有些落寞。 06 从旅馆的窗户抬头向上看去,夜空中的星星非常漂亮。明天应该会是晴天吧!三月份也已经过去将近一半,里泽温泉这里今后会下雪的可能性也很小了。想到这里,便觉得今天未能用单板在那片粉雪上滑行真的是非常可惜。 “但是……”正这样想着。 背后传来了声响,月村回头向后看去,隔扇打开了,麻穗穿着浴衣走了进来。脸涨得红红的,貌似是刚刚自由自在地泡过温泉回来。“啊,真舒服。”她端坐在桌子前面拿出了化妆包。 “听妈妈说什么了吗?”月村问。 麻穗往脸上擦着化妆水意味深长地笑了。 “爸爸好像果然很受打击。要说也是,虽说是顺势成了那样,但毕竟是和单板滑雪者亲近友好起来了。而且,还让人家教了双板滑雪的技巧,我觉得他的自尊心肯定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是啊!”月村在妻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这样爸爸也不能再说单板滑雪的坏话了。一切都像计划中的一样,好顺利啊!” “嗯,是啊!” “一会儿向桥本汇报一下吧!‘计划成功,谢谢!’”麻穗哼着歌,继续捯饬着她的脸。 桥本是指月村他们工作的酒店里餐饮部的一位女士,因为偶然的缘分变得熟悉了起来。上个月来里泽温泉的时候,她也是成员之一。 事实上在那次旅行中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原本安排好了月村他们的前辈向桥本求婚——这样一场惊喜,月村他们也是来为这件事帮忙的。但是,桥本的前男友突然冒了出来,抢先一步求婚了。然后,难以置信地,桥本竟然接受了。本来应该求婚的前辈因此变得非常低落,让人看到都会感到怜悯。 暂且不说那个,当时让桥本的前男友乘坐雪地车帮助他寻找桥本的是一个巡视队员。她的前男友是里泽温泉的常客,他们好像以前就认识。 月村他们和那个巡视队员之间的关联就是这样顺势产生的。 据麻穗说,好像是她和桥本在一起的时候意外地顺着说到的话题抱怨起了父亲讨厌单板滑雪和这次双板滑雪旅行的事。然后,桥本说了出人意料的话。“去里泽温泉滑雪场的话,我在当地的职员中有个熟人,和他商量一下吧。虽然是巡视人员,但也许会有什么办法哦。” 这真是完全没想到。虽然没想着有多大指望,但麻穗还是拜托了她。然后,桥本好像真的去找人家商量了。几天后,月村收到了一封邮件,标题是“里泽温泉滑雪场的事”。 主要内容是下面这样的: 您好,我是里泽温泉滑雪场的巡视队员根津,从桥本美雪那里听说了你们的情况。好不容易来我们的滑雪场,却不能进行最爱的单板滑雪,这肯定很痛苦吧!我有一个办法,方便的话可以交给我吗?如果顺利的话,您向您妻子的父母坦白您是单板滑雪者,这件事应该也就不难了。 他很惊讶,马上进行了答复,主要是关于询问是否真的有这么好的办法的内容。 虽然不敢说绝对会成功,但大致上还是有信心的。得到了这样的答复,并说道:“如果双板滑雪者和单板滑雪者能够亲近友好起来,对滑雪场的发展也有积极的影响,所以非常愿意帮忙。” 之后又通过邮件联系过几次。根津问了彻朗的双板滑雪技术等,但是并没有告诉他们具体的计划,也许是认为这样会进行得比较顺利吧。事前商量决定下来的只有在滑雪场见面的时候,装作相互不认识这一件事。 也就是说,根津出现以后发生的一系列的事件全都是计划好的。在粉雪区的上方,突然说固定器坏掉了也好,碰巧当地的年轻人出现了也好,都是根津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太厉害了!”月村佩服地说。作战计划完美地抓住了关键。事实上,自那以后彻朗再也没有说过单板滑雪的坏话。 “哎,在什么样的时机下做呢?”麻穗淘气地看着他。 “什么?” “就是,”她张开嘴,“春纪你坦白自己是单板滑雪者的时机,我也必须告诉他们我用单板滑雪了才行。” “嗯……是啊!”月村叉着胳膊。 确实,今天晚上说的话,彻朗可能会很惊讶,但也不会发怒之类的吧。而且,也不会发出哀叹声吧? 想到了分别的时候根津对彻朗说的话。 “对我们这些经营管理滑雪场的人来说,关键是要理解客人的心情。客人中既有双板滑雪者,也有单板滑雪者。如果只了解一方面的话,不管怎样都会出现有失体谅的地方。对我们来说,两方面都了解是非常重要的。” 听了这些话,彻朗完全像一个被老师训斥了的学生一样。虽然戴着防风镜看不太清楚,但是侧脸上浮现出了类似于挫败感的东西。 “好期待啊!爸爸肯定会认输的。然后,明天我们就可以尽情地享受单板滑雪了,虽然需要用租来的雪具稍微有点遗憾。” 听了麻穗的话,一种复杂的情感在月村的心中扩散了起来。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彻朗听了他们两个的坦白以后肯定会非常低落。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这样做,自己真的会开心吗? “麻穗,”月村动了一下嘴唇,“要不放弃吧?” “哎?什么?” “就是,坦白啊!不想给爸爸更大的打击了,爸爸肯定也已经非常明白了,我觉得他肯定在重新审视单板滑雪。所以,这样不就够了吗?” “春纪……但是今天晚上不说的话,以后就不好开口了。” “那也没事。嗯……像这样进行家庭旅行的时候我也用双板就好了。单板在父母不在身边的时候想怎么玩都行不是吗?所以,我会努力练习双板滑雪的,虽然想要达到和大家一样的水平可能会花一点时间。继续把这样的双板滑雪旅行作为每年的惯例吧!” “春纪!”麻穗说着一直爬到了月村身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以后,“我太喜欢你了!”她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脑袋。 月村抱着她纤细的身体又一次向夜色迷人的夜空看了过去。现在这个季节就要和粉雪说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想象里的自己——穿着双板,在轧实的雪面上滑行的自己。这样不是也蛮不错的吗? 求婚大作战·雪耻篇 01 干杯。喝光大啤酒杯里的加冰威士忌苏打以后,水城直也轮流凝视了一番对面的两个女人,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啊!还是一点也没有变啊!真是太佩服你们了!啊啊啊!太厉害了!” “又开始了!”山本弥生苦笑道。她是个瓜子脸美人。“水城老说这个,每次见面都说!” “因为每次见面都这么想,所以不是没有办法嘛。‘太厉害了,果然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啊!’会这么想吧?”他问向邻座的日田,寻求赞同。 “哎?什么?” 迟钝的日田没能跟上他们的对话,水城皱了皱眉。 “你没听别人讲话吗?我在对两位高超的化妆技术表示敬佩啊!这不是我们四个人见面的时候,常规的话题吗?你赶快记住行不行啊!” “常规的啊!”目瞪口呆地嘟囔着的是弥生旁边的火野桃实。眼睛大大的,嘴唇饱满圆厚,与性感这一词正合适。 “无论什么事日常惯例都很重要。你去看看一郎,即使是不参加比赛的时候,他貌似也一直都在做与平时完全相同的准备运动。” “也就是说水城你夸我们只是日常惯例,并不是发自内心地这么想的啊。” 听了弥生的话,“不不不!”水城摇了摇食指。 “形式上的准备运动什么的完全没有意义吧,当然是发自内心地在夸你们了。你们很专业,专业的化妆师。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出是个真真实实的美人。我实在是佩服!”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哈哈!”弥生拍着手笑了,“又是这个,真不知道你是在夸我们,还是在贬我们。好奇怪的奉承!” “都说了不是奉承!希望你能明白!” 男店员走了过来,“猪头泡菜文字烧”说着将盛有配料的碗放在了铁板的旁边。 “日田,拜托了!”水城说。 “我来烤吗?” “当然了!你不是很厉害吗?” “哎?真的吗?”桃实看着日田的脸。 “也说不上厉害了。”日田将碗拿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也是在餐饮部啊,而且还是日本料理店。” “那和这个没有关系吧!也不是在做料理。” 日田开始着手将碗里的配料放在铁板上,还十分注意不让汤汁洒出来。他的手法还真是相当不错。 水城和日田都是在东京的酒店里工作的酒店员工,这两名女士在百货商场的化妆品卖场工作。水城他们遇到她们是在今年春天的时候,契机是参加了在里泽温泉滑雪场举办的联谊——“滑雪联谊”。虽然那时候并没有成为情侣,但是她们有机会去了日田工作的店里。从那以后,他们偶尔会像这样见面。 今天他们去了距离他们双方工作的地方都比较近的月岛。说到月岛就必点文字烧了。 日田双手拿着两个铲子,当当当当地将配料快速地切成了小碎片。“好厉害!”女生队发出了佩服的感叹声。 “像店里的人一样。”弥生注意地看着。 “你以前打过工吗?”桃实问。 “嗯,算是吧!以前打过一点点。” 看着害羞地回答着的日田,水城生气地想着:你把机关暴露出来干什么!这种时候含糊其词地一带而过就好了,这样才比较有神秘感,虽然神秘感也没有多强。 日田用切碎的配菜做着圆形的外环,那个手法真是连行家看了都得自愧不如。 “话说,马上就要到十二月了,定好了去单板滑雪的计划了吗?”水城问女人们。 “没有。”弥生摇了摇头。 “周围单板滑雪的人也比较少,三十岁以后就完全没有人邀请我们了,是吧?”她向桃实寻求赞同。 “水城你们已经定好了吗?”桃实问。 “我们也还没定好,但是打算去。正和日田商量着年末的时候去什么地方滑呢。想着你们也一起怎么样啊……” “哎?这样啊?”桃实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以前一直一起滑的那帮人接二连三地结婚了,也就不怎么陪我们了。只有两个男人,我们也觉得很无聊,所以想着邀请一下之前的两位美女。怎么样啊?”这里又说到了美女这个词,“夸人又不需要花钱”这是水城的信条。 怎么办?桃实看着弥生。 “如果桃实你愿意的话,我也想去!”弥生爽快地答道,“年末也完全没有安排。” “我也想去,如果日程合适的话。” 水城啪地拍了一下手。 “好,就这么定了!大家的日程都定下来以后就开始计划吧!行吧?日田。” “哎?啊,好啊!耶!好了哦,大家开始吃吧!”日田一边把文字烧抻开碾薄,一边说。 “什么啊?你在好好听我说话吗?可以和这样的美女一起去单板滑雪旅行了啊!你可不可以更加激动一点!” “啊,嗯,我在听,当然了!挺好的不是吗?”日田的劲头还是差一点,“大家赶快吃吧!烤过了的话,这么珍贵的文字烧就白费了,烤过了可就不好了哦。” “但是我去单板滑雪的话,可能要新买很多东西才行。”桃实拿起了勺铲。勺铲是指吃文字烧用的小铲子。 “特别是靴子,从上个季节开始,不知道为什么穿着总感觉脚尖疼。” “啊,这可太糟糕了!”水城附和说,“靴子穿着感觉疼最糟糕了!这样甚至会觉得滑雪这件事本身都让人讨厌了。所以,让日田帮你选一双吧!日田在神田的运动品专卖店打过工。是吧?” “啊,不行不行!勺铲不能像用勺子一样舀,要这样用才对!”好像没有听见水城说话一样,日田认真地给女人们讲解着勺铲的使用方法。 这样真是没救了!水城耸了耸肩。 从文字烧店出来以后,又去了附近的酒吧喝酒。因为从这家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于是决定男生队乘出租车送女士们回去。水城把桃实交给了日田,和弥生一起乘上了出租车。 “哎呀哎呀!日田那个家伙还是亘古不变得烦人啊!完全不会察言观色。”水城叹息说,“虽说在文字烧店里打过工,也不应该这个那样地指点吃法啊!在第二家的酒吧,特意让他和桃实两个人待在吧台了,他却净讲一些无聊的东西。” 弥生不由得笑了:“又说了美式足球啊!” “说什么美式足球中卫怎么样啊什么的,真是个不长记性的家伙。对方是不是有兴趣,观察一下不就知道了嘛。亏得他那样还可以在酒店工作。” “嗯,我也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他看上去完全不适合做接待客人的工作。” “但是,他在公司里面的评价还不低哦,甚至可以说是比较高的那种吧。那个家伙一穿上酒店的制服立马就精神抖擞了。” “是啊是啊!第一次在酒店见面的时候吓了我们一跳,和在滑雪场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所以桃实看日田的眼神也一下子就变了。” “太可惜了,如果先让你们看到那样的他的话,也许滑雪联谊的结果也就不一样了。嗯……但这也是不可能的啊。” 滑雪联谊的时候,日田向桃实告白了,但是桃实的回复是“对不起”。确实,回想一下那时候日田土气愚蠢的样子,被拒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水城这样想着。 “日田怎么样啊?现在也还在意桃实吗?” “肯定是的,今天的酒会也是,两次都回复了‘好’啊!虽然他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事,但是还是这边优先了。” “可是他并没有邀请桃实两个人单独进行约会。” “嗯……”水城哼哼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因为他在滑雪联谊的时候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 “滑雪联谊什么的差不多不就是个游戏吗?不用介意的。” “不是不是,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些年,日田连续失恋,而且还经历过相当残酷的被甩方式,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因此,已经完全没了自信。我觉得邀请桃实约会什么的,对他来说栏架太高了。所以如果桃实来邀请日田的话就比较好说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吧?” 这次,弥生嗯地哼哼了一下。 “我觉得以在酒店的又一次相遇为契机,桃实的确重新审视了日田,平时的样子和工作时候的样子之间存在反差也显得格外有魅力。刚刚关于美式足球的话题,桃实大致上也开心地应答了啊。但是她也经历了很多事,好像之前刚刚因为男人受到过沉重的打击,让她不要那么谨慎或许也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话,最终也只能由我们助他们一臂之力了。” “我也觉得是这样。一直那样的话,谁都不会第一个迈出脚步。” “这样的话,果然成败就在这次的单板滑雪旅行了。桃实看上去也格外感兴趣。” “我也觉得她感兴趣哦,我觉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会果断拒绝的。她是那种总是不和别人商量的人。” “那就按计划进行吧!首先必须要开个作战会议才行啊!” “是啊。” 以滑雪联谊以后在东京的又一次相遇为契机,他们四个人经常会见面。但每次提出了见面的肯定是水城或者弥生,事实上两个人已经商量好了要撮合日田和桃实。今天晚上,水城邀请她们一起去滑雪旅行也是事前和弥生商量过的。 出租车快要到弥生的公寓了,水城送过她几次所以知道。 “那么,”水城将嘴靠近弥生的耳边,“既然事情的方向已经定了,接下来在弥生的房间开作战会议怎么样啊?” “哎?”弥生看着他的脸,“又说这个?你是认真的吗?” “和平时一样,一半是认真的。”水城说,“一半只是试试,不行也没事。” “这是什么啊?” “不行吗?如果你不愿意的话,真的只开作战会议也行。” “果然不是只打算开作战会议!” “总之是商量的话,一边做欢乐的事,一边商量会比较好吧?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不行!” “不行啊!”水城夸张地皱了一下眉,“那我今天就就此作罢了!” “我先跟你说好,今后永远也都是不行!” “说这种没有梦想的话!未来定会有所改变的吧?啊!司机师傅,请在这附近停一下,有一个人下车。” 出租车停了下来,后门打开了。 “辛苦了,晚安。”水城伸出右手,“今天晚上我也忍耐着只握下手。” 弥生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慢慢地动了下嘴角伸出手:“晚安,谢谢您的款待。” “我不会放弃的。”小声说完以后,水城放开了她的手。 出租车开起来以后,他又回味起了今天和弥生的对话。是不是又向前迈了一步呢?他从手的感觉中感受到。 今天晚上的酒会是为日田和桃实安排的,但是事实上水城也别有用心,对象当然就是山本弥生了。有什么办法能将她弄到手呢?他谋划着。 但是,他并没有想着能够毫不费力地顺利进行。不管怎么说,弥生知道水城有女朋友了,而且也知道他没有和女朋友分手的意思。这还是水城自己告诉她的。在这基础上还继续劝服她,提出了“也就是说,我希望你做我的出轨对象”这样极其自私自利的请求。一般情况下,对方都会勃然大怒吧! 但是,弥生并没有那样。这也就是说有希望吧!水城推测道。说不定她觉得干脆明确的关系也不错呢?弥生也有男朋友,但是逐渐感到没有新鲜感了,也许也想偶尔玩一下火啊!水城这样期待着。 好期待单板滑雪旅行啊!水城正暗自窃喜的时候,上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女朋友——木元秋菜发来了短信。内容是问他年末的安排。 02 到平时常去的那家套餐店以后发现日田已经在那里了,日田坐在最方便看挂墙电视的位置,正就着凉拌豆腐和毛豆喝啤酒。 “嘿!”轻轻地挥了一下手后,水城拉开了对面座位的椅子。老板娘很快走了过来,将新杯子放在了水城面前。水城追加了几瓶啤酒,还点了炸鸡以及生鱼片拼盘。 “里泽温泉,积雪好像有一米厚了。”日田向他的杯子里倒着啤酒。 “那真是太好了!”他们拿起泡沫将要溢出的杯子干了一杯,“终于进入这个季节了啊!你能请下来假吧!” “勉强请到了,水城你呢?” “我也没问题。” 他们与弥生还有桃实的单板滑雪旅行计划相当的具体。目的地是进行滑雪联谊的里泽温泉滑雪场,但是她们提出的日期水城和日田都没法休息,所以必须申请带薪休假。 “你是怎么跟木元说的?”日田问。木元也是同一家酒店的同事,他知道她是水城的女朋友。“说和我两个人单独去单板滑雪旅行吗?” 水城摇了摇头。 “她的感觉非常敏锐,如果那样说的话,她一定会看穿是带女人去的。我告诉她因为要做法事,所以要回趟老家。幸好,她好像没有怀疑。” “那也就是我也需要对木元隐瞒实情啊。” “当然了!这个就拜托你了。话说,你为桃实选好靴子了吗?”水城问。 “靴子?什么?” 看到日田的反应,水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你不记得当时的话了吗?桃实不是说一穿靴子脚就会疼吗?所以她说想买双新的。” “啊啊。”日田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话说,说这样的话了吗?” “不是‘说了吗’吧!日田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这种时候不赶紧为自己加分想要怎么啊!”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觉得只是为她选一双靴子就能加分。”日田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用筷子夹起凉拌豆腐送进了嘴里,“本来就已经被桃实拒绝过一次了啊。” “滑雪联谊,是吧?”水城说,“弥生也说了那只是个游戏,如果她讨厌你的话,即使邀请她来参加酒会她也不会来的。” “可是,我还是觉得滑雪联谊时的答案里是包含着她的本意的,来参加酒会是因为一直是我们在付饭费,所以她觉得也不是必须要拒绝,不是吗?” 对日田如此消极的言论,水城感到焦躁不安。 “你没有再向前发展一步的想法吗?你喜欢桃实吧?还是说已经不喜欢了呢?到底是什么的啊?” “喜欢啊!如果不喜欢的话,滑雪联谊的时候就不会告白了。啊,那时候真是太丢人了。”日田看着远处。 “干吗?深深地沉浸在回忆里了吗?而且还是苦涩的回忆。现在可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啊!做点什么行不行!” “做点什么?” “告白啊!告白。”老板娘将炸鸡端了过来,他直接用手拿起来向日田塞了过去,“求婚吧!” “哎哎?又?算了吧!”日田一副厌烦的样子用筷子夹住炸鸡直接大口咬了下去,“已经不敢再尝试了。” “因为一两次的失败就这么泄气怎么能行呢?一直说这种话的话,你一辈子都结不了婚了啊!没事的,桃实对你有意思。现在告白的话,一定会成功的。” 日田目不转睛地盯着水城的脸:“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亏得你能说出来。” “什么不负责任?我是在说我要负责任地成就你的爱情。舞台当然是里泽温泉滑雪场,你和桃实相遇的地方。” 日田的眉毛皱成了“八”字形,使劲儿撇着嘴:“存在噩梦回忆的地方。” “所以说,这是雪耻!这次将那个滑雪场变成存在美好回忆的地方。” “怎么做呢?” “这个交给我吧!我来精心策划作战计划。” “如果能舒心地在里泽温泉滑雪场的粉雪里滑雪的话,仅仅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日田一边将毛豆放进嘴里,一边无精打采地说。 03 到达里泽温泉滑雪场的那个早晨阳光非常明媚,从出租车上下来,抬头看滑雪场,甚至都感觉到头晕目眩刺得眼疼了。 “哇哦,从滑雪联谊以后就再也没来过了,所以已经九个月了啊!我回来啦!约定好的地方。”走在已经除过雪的路上,水城大声说。今天晚上的住处是里泽温泉村里最豪华的酒店。 “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早就来滑雪场了,加油吧!桃实。” “嗯,我会加油的。” 女生队的两个人干劲十足。 “昨天晚上下雪了吗?看车顶上的积雪的话,感觉倒是下了二三十厘米厚呢。”日田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说。 这次你该上心的不是这种事啊!水城想发牢骚,但是忍住了。 一到酒店水城便向接待柜台走了过去,虽然是用他的名字预约的,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让您久等了,水城先生,从今天开始入住一天,套房和双人房,没有错误吧?”女职员确认道。 “没有错误。”水城一边回答,一边留意着身后,担心“套房”这个词会不会传到桃实的耳朵里了呢。但是,幸运的是桃实正和其他两个人说笑着。 手续办完以后,“行李应该已经到了吗?”水城问女职员。 “是的,已经到了,现在给您拿过来吗?” “不用,稍后我们来拿,在那之前可以先放在这里吗?” “好的,我知道了。” 水城回到了其他三个人身边。 “我申请了提前入住,但是只能申请到一个房间,另一个房间好像三点以后就可以入住了。你们用这个房间吧!”水城将两张房卡递向女生队。“我们在更衣室换一下衣服,行李放在小件行李自动存放柜里。这样可以吧?”他征求着日田的同意。 “可以啊!”日田点了点头。 “那多不好意思啊!”弥生摇着手说,“旅行的准备都是你们做的,太不好意思了。我们在更衣室换衣服吧。可以吧?桃实。” “嗯嗯,”桃实点了点头,“请一定要这样。” “真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不好意思啊!啊,那一起换衣服吧!在这个房间里。” “哈哈!”弥生笑了,“那不可能吧!别净说些傻话,赶紧去房间里,我们也要换衣服了。” “好,那三十分钟后在这里集合。” 以水城的话为信号,男生队和女生队分成了两路。 水城和日田进入的房间当然不是套房,而是双人房。摆着两张床,窗边摆着桌子和椅子,这样的传统型的风格。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水城一边换单板滑雪服一边说,“弥生干得很漂亮。啊,还有,那些东西已经确认无误到了,存放在接待柜台了。接下来就要看你的本领了,加油啊!” “这样的作战计划,真的会成功吗?”日田穿着带有护具的内搭叉着胳膊。 “没问题的!这是我和弥生精心策划的作战计划!不可能不成功的。” “是吗?” “拿出自信来,我保证,明天的早上你肯定在套房里喝着最美味的早安咖啡。而且是和新恋人一起。” 然后,我肯定在和新的出轨对象一起品尝着早安咖啡!水城在心里嘟囔着。 04 里泽温泉滑雪场的雪依然是非常棒!其乐无穷地用单板在粉雪上滑行着,不知不觉就差点忘了原本的目的。即使这样,一到下午水城便开始频繁地看表确认着时间。 “我依然还是觉得这个滑雪场真的是好大啊!”四个人乘坐四人缆车的时候水城说,“一不小心就要走丢了。” “你如果那么想的话,就滑得稍微慢一点啊!我们为了追赶你都竭尽全力了,连看一下周围的余地都没有。”弥生抱怨道。 “我也是,你们两个实在是太快了!” “那是日田的错,你飞得太快了啊!配合一下女士们的节奏啊!” “对不起,因为刚刚开始滑,就沉迷进去了。” “我和桃实没有带手机啊!所以我觉得最好想一下如果我们走散了的话要怎么办。比如定一下集合地点什么的。”弥生说。 “这个不错。缆车的山顶站附近的那家咖啡店,那里怎么样?” 听了水城的意见,“知道了!”大家都表示赞同。 “但是,那家咖啡店,差不多开到几点呢?”弥生发出了疑问。 “差不多三点左右吧!”日田回答道。 “那样的话,那走丢了的话怎么办呢?” “那样的话,也许先回酒店比较好吧。”水城说,“提前一步回房间休息不就好了吗?” “但是我们没有房间钥匙。” “这个没事,在接待柜台说水城我的名字的话,我觉得他们会把另一个房间的钥匙给你们的。不是说好了三点以后就可以进入房间了嘛。” “是啊!这样的话就放心了,是吧,桃实。” “太好了!但是,不走散才是最好的吧。” 听了桃实的话,“这倒也是。”其他三个人都笑了。 “一切顺利!”水城满意地想。刚刚的会话事实上也是在为这次的计划做铺垫。准备工作已经逐渐完成了。之后只剩下最后的收尾了。 之后四个人一起欢乐地滑了一会儿,幸运的是,谁都没有走丢。然后,过了下午三点多一点点的时候…… “哎,是不是差不多该开始了?”弥生开口说,水城正和她一起两个人乘坐着双人缆车。 “我也正想着这个呢,已经过了三点了。” “在哪里开始?” “从这个坡面下去,往前稍微走一点有一条通向林道的岔道口。首先进入那里,因为那条路蜿蜒曲折,不容易看到滑在前面的人,就利用这个,看准时机藏在旁边的树林里。然后,等着桃实滑过去。” “如果滑在前面的人突然消失了的话,桃实肯定会觉得自己走错路了吧!在哪里出现了分岔,自己没看到什么的。” “对,然后肯定会找我们吧!但是已经这个时候了,所以应该会很快放弃然后回酒店。然后在接待柜台报出我的名字,从接待柜台那里拿到房卡。” “进入房间一看,吓一跳,那里竟然是豪华的套房。” “而且已经有人在了,是早她一步回去的日田。单板滑雪服,换成了最适合他的酒店的制服。言谈举止高雅温柔地说到‘您回来了’,然后低下头。继续这样持续下去。‘不管您有多么疲惫,我都会为您消除。’他手里抱着那个东西。” “哎……太矫揉造作了!”弥生在空中不断地摇动着脚,“如果有人做这种事的话,女人会猝死的哦,如果不讨厌对方的话肯定会。” “关键是时间!日田提前回到酒店,从接待柜台那里拿到套房的钥匙以及那个东西,先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快速地换好制服,再回套房等待桃实,这最少也需要十分钟。” “能赶上吗?” “能行,日田不管怎么说也是速度狂。” “是啊!哇,终于到这个时刻了啊,好期待!” “在滑雪场的高级酒店的套房里,和新恋人过夜啊。虽然是自己安排的事,但还是好羡慕日田啊!而且明明我们这边也是男女同住一个房间,等待我的却只是冷淡无情吗?” “关于这个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一上我的床立马就会发一张红牌让你退场的,记好了!” “上你的床的话就出局,是吧?但是,也就是说你上了我的床的话就没事。” “那种事根本不可能。” “不知道哦,我已经打算好用整晚来说服你‘要不要来我这边呢?我这边的水很甜哦’。” “什么啊?我是萤火虫吗?不可能被你说服的吧!” “但是我会千方百计坚持不懈地努力的,你无视的话就无视好了。” “当然,我一定会的!我累了马上就睡着了。我先说好,吵得烦人的话就犯规了。这时候也红牌出局。” “知道了,我再想一下其他的作战计划。” 水城一边轻率地回答着,一边想象着。即使床是分开的,同一个房间的话,她也是属于我的了。他想着进攻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实在不行还有跪伏地面这个办法。那是成功率极高的必杀技。 从缆车上下来穿戴好固定器以后,日田和桃实从后面过来了。 “喂!日田,从这里下去以后进入林道啊。”水城大声说道。这是开始的信号。 “知道了。”像是在这样回答一样,日田举起一只手。虽然戴着防风镜和面罩看不到脸,但是感觉到他全身都洋溢着紧张的气息。 确认好大家都穿戴好了固定器以后,日田就出发了。姿势很低,线路是攻击性的,很明显可以看出他比平时更加有气势。 “明明都告诉过他不要飞得太快了。”说着水城也滑了起来,途中他偷偷地回头看着,确认是正在以弥生、桃实的顺序滑着。 看着前面的日田滑入了林道,水城也跟了过去。知道林道的坡度比较平缓,他留心着尽力不让速度降下来。 前进了没多久旁边就出现了树林,水城向后看了一眼,弥生就在后面,看不到桃实的身影,这真是绝佳的时机。 向弥生挥了挥手以后,水城滑进了旁边的树林里。因为雪并没有压实,他的身体沉陷了下去。 紧跟着弥生也进入了树林,她偷笑着很开心的样子。两个人都藏在了树的背面,窥探着外面的情况。 没多久穿着红色滑雪服的桃实的身影出现了,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水城他们,看着前方就直接滑过去了。 “好,”水城攥了下拳头,“一切顺利!” “后面就全看日田了啊。” “正是!” 他们返回林道又滑了起来。但是,不怎么提起速度。因为如果追上了桃实的话,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滑了没多久前面就敞亮了起来,出现了雪已经被压实的非常漂亮宽阔的坡面。看上去如果用卡宾转弯技术滑的话,肯定会非常舒服。 但是刚这样想,水城就放慢了速度,因为前面看到了红色的滑雪服。莫非那是桃实?坐在坡面上。 而且旁边还有一个人,穿着灰色的滑雪服。 弥生来到他旁边停了下来:“哎?那不是桃实吗?” “我觉得应该是。然后,在一起的不是……日田吗?” “我觉得是。” “什么啊?怎么回事?”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水城滑了起来。 走近一看,果然是桃实和日田,严肃的气氛立刻传了过来。日田没有穿着滑雪板,像上体育课时要求的坐姿那样坐着。 “桃实!”水城喊道。 “啊,水城,太好了,以为和你们两个走散了,正在发愁呢。” “怎么了?” “那个……日田好像受伤了。” “哎?”水城向日田靠了过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摔倒了,”日田虚弱地回答道,“在冰一样的雪面上,滑雪板边脱落了……” “伤到哪里了,脚吗?” “背……吧。” “可以动吗?” 日田微微歪了下头,好像非常痛苦。 “水城,”弥生在后面喊道,“我去叫巡视的人过来。” “嗯,非常不好意思,但还是拜托你了。” 水城目送弥生滑下去以后,又将视线转回了日田这里。日田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也许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飞太快了吗?” “……有一点点。” 水城差点一下子垂下头,但是当着桃实的面,他忍了下来。但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种事啊! 计划就此告吹了!他这么想着,套房也白费了。而且,也许连这次旅行本身也必须要就此结束。 不一会儿便听到了警鸣声,一辆雪地车正迅速地向他们开过来。 05 幸运的是,日田的伤好像并不怎么严重。被运进救护室没多久他就从床上起来了,并能够稍稍走动了。但是,看上去好像特别疼。 “我觉得最好去医院看一下。”开着雪地汽车过来的那个高个子巡视队员说,“附近就有医院,我可以开车带你去。” “真的吗?那太感谢您了。”日田一脸过意不去地低下头,脸突然就拧在了一起,“疼疼疼!” 目送走被巡视队员搀扶着上车的日田以后,水城叹息了一下。 “真是服了。接下来怎么办?再稍滑一会儿吗?” “先喝杯茶吧。” 听了弥生的建议,“赞成。”桃实也表示同意。她的表情非常沉重,应该是在担心日田吧。 他们走进了一家可以看到滑雪场脚下的餐厅。水城和弥生点了鲜啤酒和毛豆,桃实点了冰红茶。 “话说那个家伙还真是不走运啊!怎么能这个时候受伤呢?”因为桃实在,水城一边想着不能说求婚的事,一边忍不住地抱怨。 “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雪,太可怜了。”桃实好像将水城的话理解成了其他的意思,皱着眉嘟囔着。 水城的手机收到了短信,是日田发来的。写的是:刚刚诊断和治疗都已经结束了,断了一根肋骨。我就直接回酒店了,在刚刚的那个房间睡觉。之前的计划就中止吧!拜托。 计划中止,他也觉得应该会是这样。现在不是求婚的时候。 跟她们说了骨折的事以后,她们都皱起了眉头。 “骨折了?啊,太惨了!”弥生大张着嘴。 “刚刚看上去很疼啊。”桃实发出消沉的声音。 水城看了一下表,早就过了下午四点钟了。窗外已暗了下来。雪山的白天总是很短。 “我们也撤吧。” 听了水城的意见,那两位女士点了点头。 一回到酒店将滑雪板放入滑雪用品存放柜里,弥生便向接待柜台走了过去,去拿房间的钥匙。桃实说她去拿存放在小件行李自动存放柜里的她和弥生的行李。在等她们的时候,水城用手机给日田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无精打采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没事吧?” “还好。” “现在在干吗呢?” “在房间睡觉呢。” “可以动吗?” “可以,但是很疼。” “能出去吃饭吗?” “不行,在便利店随便给我买点什么吧,谢谢啦。” “知道了,总之我先去看看你。” 正好水城打完电话的时候,弥生回来了,桃实也用手推车推着她们两个人的行李过来了。 “总之先回各自的房间吧。”水城对她们说。 “那个……”桃实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可以借给我一下水城你们房间的钥匙吗?” “哎?为什么?” 桃实窘迫地低了下头后,又像下定了决心一样把头抬了起来。 “他……我觉得日田今天晚上肯定很难受,应该连饭都不能好好吃吧,所以我觉得要有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才好。所以,那个……” “我明白了,”弥生说,“桃实想陪在他身边是吧?” 桃实轻轻地点了点头。 弥生突然松开嘴唇看着水城:“我看着像是这么回事,水城,把钥匙给她吧。” 这真是出乎意料的情况!但是,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水城把房卡从兜里拿出来,交给了桃实:“日田就拜托你了。” “这么任性,真是不好意思。”桃实道歉说。 “桃实,你赶紧去吧!我还有事想要和水城商量一下。” “嗯,知道了。”桃实从手推车里拿出了自己的行李,“那回头见。” “一会儿我去拿我的行李。” “好。”回答了以后,桃实快步向电梯厅走了过去。 目送着她的背影,水城突然笑了:“莫不是受伤的功劳吧!” “所谓做起来比想的容易啊!”说完弥生啪地拍了下手,“把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看着她向接待前台走了过去,水城也想起来了。对,还有那个…… 弥生回来了,一脸苦笑。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水城的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了同样的表情。 是一束鲜红的玫瑰花,这是为日田准备的。本打算让他求婚的时候,把这个交给桃实的。 “也没有它出场的机会了啊。” “这么难得,装饰在套房里吧。” “不错,这是个好主意。说不定可以品味一下新婚的气氛。” “呵呵呵,可能。” 看了弥生的反应,水城兴奋了起来。没想到竟然发展成他们俩住套房了,对这个她好像完全没有抵抗。 真是太幸运了!真是天上掉馅饼!水城一边对日田感到抱歉,一边又想对日田的灾难表示感谢。他已经确认过了,套房里只有一张大床。上到一张床上的话,弥生也是一名成年女性,应该不会多么顽强地抵抗吧。他这么期待着。 走进电梯厅,水城按下了按钮。进入房间以后,一边轻松地开着玩笑,一边紧盯着弥生的眼睛,非常自然地抱紧她以后开始亲吻——他在头脑中想象着这些顺序。 电梯到了,门开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弥生并没有想要乘坐的意思。 “怎么了?” 水城问完以后,弥生淘气地笑了。 “游戏到此结束了。去房间之前,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06 门铃响起,“来了!”回答了一声以后,日田打开门发现弥生正笑嘻嘻地站在外面。 “结果怎么样?”日田问。 弥生用手指做了一个OK的手势:“非常完美!” “喂!”身后传来了男女的声音,拍手声也响了起来。 将弥生迎进来,日田关上了门。 “辛苦了!”坐在床上的桃实对弥生说。 “桃实你也是,很辛苦吧!一直在演戏。”弥生的视线从桃实转到了日田身上,“日田也是。” “没有,因为这是我提出来的……” “我好开心,水城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太好玩了!”桃实笑着说。 “日田受伤的表演也相当不错,甚至我都以为是不是真的受伤了。” 听到弥生的担心,“没有。”日田害羞地说。 “因为我看到过好几个因为单板滑雪受伤的人。而且有巡视队员根津先生助我们一臂之力,真是太好了!” “嗯,那个人的演技也非常厉害。” 日田看了一下坐在窗边椅子上的两个男女。 “还有给我们介绍了根津先生这件事,给月村他们也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那个男人在眼前摇了摇手,他是日田他们工作的地方的晚辈月村春纪。“是日田拜托我们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真心地希望水城他们能够幸福!” 是啊是啊!点着头的是月村的妻子,同时也是他们公司的晚辈麻穗:“但是,没事吧?水城会顺利吗?” “那个男人的话,没事的。”弥生说,“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久经百战了,我亮底以后,他非常惊讶,但是最后还是表现出了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 “弥生,真的是太感谢你了。”日田又一次表示感谢说道,然后低下了头。“如果没有弥生你帮忙的话,这次这样的事是绝对没法做到的。” 弥生摇了摇手。 “不要这样说啊!我虽然不讨厌水城这样的男人,但是很同情这种男人的女朋友啊!所以日田找我商量的时候,我立马就决定要帮忙了。” “因此,今天晚上有个女人就会被幸福包围了。”麻穗一副沉醉的样子,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好浪漫……” 看着大家神采奕奕的表情,日田感到非常满足。一直以来,都受到水城的照顾。这次的计划,就来自于对他的感激之情。 而且…… 谁都有所谓清算日的时候。看着窗外已经开始飞舞的细雪,日田在心中默默地对好友说着:一定要幸福! 07 一个重重的深呼吸后,他按响了门铃,心脏跳动的速度快了起来。“沉着冷静!”水城对自己说,在这种时候怎么能张皇失措呢…… 咔嚓一声,门开了,开门的人抬头看着他,眼睛迅速变大:“哎?怎么回事?” “啊。”水城微笑着,他也知道自己的脸稍微有点僵硬。 穿着粉色毛衣的木元秋菜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水城你会在这里呢?怎么回事?”她快速问着,表情放松了下来,一脸开心。 “啊,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总之,我可以进去吗?” “嗯……可以。哎?为什么?不……懂。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秋菜向后退了一下,水城进入了房间里。起居室非常大,摆着沙发和桌子,卧室应该在旁边吧。这本应该是为日田和桃实准备的房间。 “你是被月村他们带过来的吧?” “是啊,原本约好了今天和麻穗一起去做美容的,但是今天早上她和我联系邀请我说里泽温泉的酒店可以免费住,我们一起去吧……而且好像出现了什么错误,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我说了让麻穗他们住就好了,但是行李已经运过来了,他们又说这样就好了什么的……先不说这个,告诉我,水城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呢?怎么回事?完全搞不懂。” “这个……那个……其实,这个是我拜托月村他们做的‘帮忙把秋菜带到这个酒店’。” “为什么?” “这个,当然是为了给你个惊喜。” “惊喜?”秋菜歪着头。 水城下定了决心,已经不得不放弃了。不可能把事实的真相说出来。 他把藏在背后的东西突然拿到了秋菜面前。 自不必说,就是刚刚的那一束鲜红的玫瑰花。 秋菜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同时也变得闪闪发光,期待地看着玫瑰花和水城。 “哎?这是怎么回事?你打算做什么?”这个声音里面明显充满了期待。 在这种情况下,拿出了这样的东西,那么能说出的台词就只有一句了。 “秋菜,让你等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 “哎?” “我们结婚吧,我会让你幸福的!” 说罢,一丝不甘在水城的心里荡漾开来。反正是要求婚的话,好想再慢慢地想想,认真地组织一下语言。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一生只有一次的时刻,净说一些这种老套的话。 但是,即使是这样的话,好像也成功地将秋菜的心打动了,眼看着她的眼眶瞬间变红,没多久充血的眼睛里就开始溢出了眼泪。她用双手捂着嘴,不让声音发出来。 “秋菜,”水城叫道,“你会同意的吧?” 没有得到回复,但是她紧紧地抱住了水城。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依然一只手里拿着玫瑰花,两只胳膊环绕到了她的背后。 可恶,被耍了啊!——水城的脑海里浮现出日田的面孔。身为天下有名的花花公子的我,竟然偏偏被那种家伙给耍了! 虽然,托他的福,现在自己正沉浸在深深的幸福里,这也是事实。也感觉好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长年寻求的东西。虽然很不甘,但下次请日田喝杯香槟吧!水城心想着。 重播 01 瞥了一眼摆在眼前的口红,桃实叹了口气。 虽说全都是红色的口红,但也是各种各样形形色色。有像深红蔷薇那样的红色,也有偏向粉色的红色;也有虽然接近朱红色,但难以描述的、微妙的红色。一个人适合什么样的颜色,完全取决于那个人的个性。发现适合自己的颜色,是件非常困难的事。还可能会发生只是自己觉得适合,而在他人看来完全不适合的情况。 更不用说假如那个口红是会因为观看角度的不同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颜色的独特物品的话,该怎么办呢? “你在发什么愣呢?” 听到有人叫自己,桃实回过神来。同事山本弥生皱着眉,手里抱着箱子。 “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店了!本来就因为年初裁员而很够受了,不动作利索一点的话,可就赶不上了啊!” “啊,对不起,刚刚想了点事。”桃实又开始摆起了口红。她们工作的地方是百货商场的化妆品卖场。 弥生的脸向桃实这边靠了过来。 “想什么事了?莫非是,单板滑雪旅行的事?”她低声问。 “嗯,啊,就是这个事……” “还没搞清楚吗?你还真的是喜欢纠结啊!”弥生将箱子放在了陈列柜上,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也不是喜欢啊。” “想去的话去就好了,不想去的话就拒绝。我觉得只是这么简单的事。” “去倒是想去,毕竟那几个成员看着也都让人很开心。” “那就去啊!” “嗯……”桃实哼哼了一下,弥生着急地敲着箱子。 “果然还是介意日田?” 桃实回头看了一下好友的脸,沉默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弥生耸了下肩:“嗯,让你别在意也是不太可能啊。” “剩下的那四个人是两组情侣,而且一组已经是夫妻了,另一组也马上就要结婚了。目标显而易见啊。” “是想要撮合桃实你和日田吧?这有什么不好的吗?桃实你也并不讨厌日田吧?而且,倒不如说是喜欢吧?在酒店再次相遇的时候,你的心完全映在眼睛里了哦,我至今都还记着呢。” “虽然那时候确实是那样……” “大家一起骗水城的时候,你不是也佩服日田了吗?说他真心为朋友考虑,是个非常好的人。” “我真的是那么想的。” “我还想着桃实你会不会真的那样开始和日田交往呢,但却没有实现。”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和我说啊,也没有邀请过我去约会。” “这件事,日田也是没有指望了。据水城说,因为滑雪联谊的时候被桃实你拒绝了一次,日田好像觉得没有希望了已经死心了。但是他可以确定,现在日田也在喜欢着你。” “是……吗?”桃实歪着头。 “桃实你怎么想的呢?想和日田在一起吗?还是说,不想呢?”弥生的语调中含有着急的感觉。 “……不知道。” “啊?这是什么?”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啊!也许我还不是特别了解日田。” 像是在说“哎呀哎呀”一样,弥生张开了双手:“这样的话,为了更加了解他,去参加旅行吧。然后,如果觉得讨厌的话,今后就不再见面了。这样不就好了吗?” “讨厌……我感觉不会。” “那么,和他交往不就好了嘛。” “但是,如果也没有这种想法的话呢?那时候该怎么办?” “不知道,你爱咋咋地吧!”弥生抱着箱子正要走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但是,我可要警告你。朋友帮忙把你和男人撮合在一起,这可是最后一次了哦。想想自己的年龄,再过一两年的话,谁也不会费心劳神去做这种事了。” 目送着又一次迈出脚步的弥生的背影,桃实想着:是啊!这种机会马上就没有了呢。 02 “然后,大便成绿色的了啊!不管怎么看都是绿色,不是暗黄的绿色,也不是偏绿的茶色,而是鲜绿色。然后就想着,糟糕了,肯定是得了奇怪的病。但是看着卫生纸又想着这不是太奇怪了吗?作为人体里产出来的东西,这个颜色实在太漂亮了,完全就像是颜料一样。然后,突然想起了前一天晚上一边喝酒一边玩颜料的事。姐姐他们夫妻俩也在过年的时候回来探亲了,还有一个正在上幼儿园的外甥女。颜料是那个外甥女的。着急了,说不定是喝醉的时候,把颜料吃了。因为,还隐隐约约地记得自己觉得下酒菜不够。” 听完水城的话,大家都非常吃惊。 “哎?颜料?”水城工作的地方的晚辈月村瞪着眼睛问,“然后怎么样了啊?” “赶忙去找姐姐确认,绿色的颜料少了没有啊?然后,姐姐回答说并没有什么异常。还想着那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但被姐姐后来说的话吓了一跳。‘虽然绿色的颜料没有什么异常,但蓝色和黄色的颜料没有了。’” 空了一拍以后,其他五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也就是说,吃了蓝色和黄色的颜料,在肚子里搅拌混合以后,变成了绿色吗?”月村确认道。 “貌似确实是这么回事,那时真是吓了一跳!” “颜料那种东西吃了也没事吗?”月村的妻子麻穗用撒娇的语调问道。 “我也很担心,所以查了一下。然后发现貌似小孩子用的颜料为了预防万一,做的时候是考虑了即使吃了也没事的。” “是什么味道呢?好吃吗?” 听了月村的疑问,“不记得了,我觉得应该不好吃。”水城坦然地回答道。 “注意点哦,喝醉了的话,就不知道做什么了。”木元秋菜笑着皱了皱眉头。虽然还没有和水城结婚,但说话已经是一副贤内助的口气了。 “啊,真的。”坐在桃实对面的日田,按着手机说道,“虽然真正的油画颜料是有毒的,但是孩子们用的丙烯酸的颜料做的时候好像确实是考虑了即使弄到嘴里也完全没事的。” 关于这个,水城刚刚不是已经讲过了吗?桃实感到很着急,说些更加幽默的话行不行啊?还特意用手机查一下,然后重复别人的意见,实在是太无聊了。果然不出所料,其他人也没有想要做出回应的意思,“嗯,果然是这样。”说出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他们六个人正坐在新干线里,面对面坐在三人座上。一小时以前离开了东京,目的地是里泽温泉滑雪场。从一定意义上来说,那里对桃实来说也是一个记忆深刻的地方。 得到水城单板滑雪旅行的邀请是在十天以前的时候。问了一下成员都有谁后,她的心情变得复杂了起来,是月村夫妇、水城和秋菜,还有日田。 她和所有的人都见过面。新年刚刚过去没多久水城就在东京的小酒馆里举行了宣告订婚的宴会,那时候桃实也收到了邀请。水城介绍说,桃实是“滑雪联谊的时候对日田说了‘对不起’的女生”。原本在骗水城的时候,就已经和月村夫妇见过面了,但是这件事并没有告诉秋菜。 邀请桃实去旅行的原因十分明显,就是撮合她和日田这个阴谋吧! 之所以惆怅了好久最终决定参加,是因为她觉得也许可以以此为契机来看清自己真实的想法。就像弥生所说的那样,桃实并不讨厌日田。看着他在酒店里工作的样子,真的觉得他非常优秀。所以自那以后,才会和水城还有弥生一起四个人去喝酒,虽说有欺骗水城这个目的,但也一起去进行了单板滑雪旅行。 但是…… 对在酒店工作时候以外的时候日田,总缺少一点兴奋的感觉,倒不如说让人灰心丧气的时候比较多。如谈话,不像水城那样话题丰富也没什么,但是你一直当一个听众不就好了嘛!日田一说到自己熟悉领域的话题,便不管对方是否有兴趣就接连不断一直说的毛病。即使别人不动声色地努力去改变话题也完全没有效果,于是为了解脱只能编造出借口然后离开座位。 日田也很不善于察言观色。参加水城他们宣告订婚的宴会时,坐在旁边的麻穗偷偷地递来了一张卡片还有一支签字笔。看一下卡片,发现上面写着大家的祝福语。桃实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想做礼物给他们一个惊喜。然后,桃实为了不让水城他们注意到,趴在桌子下面写着祝福语,然后日田说:“哎?这是什么?你在写什么呢?”并向她手边看了过来,很明显因此水城注意到了这件事。当然,和日田不同的是水城很善于察言观色,装作没有注意到。 日田穿衣打扮也是土里土气的,莫非他是真的以为紫色适合自己吗?看着他今天的衬衫,桃实不禁怀疑道。 虽说如此,但他也有好的地方。 虽然他是属于暴走型的,但反过来也可以说是充满活力。是因为身为酒店工作人员的职业关系吗?他并不讨厌为大家服务。虽然察言观色这方面很迟钝,但因此他心情的转换也很快。虽然好像经过好几次非常悲惨的失恋,但依然能振作起来,这是因为精神力量比较强大吧。 无论谁都有加分或减分的地方。重要的是,抵消以后是什么样的,这也是桃实在这次旅行中想要看清的地方。 03 里泽温泉滑雪场的氛围非常好。坐上缆车,接着又坐上缆车一直上到了山顶,尽情地享受着充足的粉雪。尤其是管理区域以外的林中路线,真是太棒了。桃实已经非常擅长单板滑雪了,但是其他五个人的技术也都相当不错。即使是在树道稍微密集的地方,也能毫不减速地向前滑行。桃实勉勉强强才能赶上他们。 “哇,好舒服啊!没想到氛围会这么棒,简直就是人间天堂!就是因为这个,才没办法放弃单板滑雪的啊。”在四人缆车上,秋菜发自内心地说。 “我上周和家人一起来双板滑雪旅行了,那时候的氛围也非常好哦。”隔着秋菜坐在与桃实相反方向的麻穗回应说。 “说起来,麻穗你们家好像是双板滑雪的一家。所以月村也挑战双板滑雪了吧?好伟大啊!真是个好女婿。我觉得如果是水城的话,绝对不为我做这种事。” “是吗?我倒是觉得水城偏偏在这种时候好像会做得很好。因为,他不是很擅长讨人喜欢吗?秋菜你的父母也很喜欢水城,不是吗?” “这个……是很擅长讨人喜欢。总之,他就是嘴上先说出来的那种男人。为了达到目的,即使是心里完全没有的事,他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来,所以才没法相信他。我已经打算好了,即使结婚了,也不信任那个男人。” 听了秋菜的话,“这样啊,太厉害了!”桃实佩服道。她觉得秋菜说的没有错,在觉得水城是个不可掉以轻心的男人这个方面,桃实的感觉也完全相同,对秋菜求婚这件事原本也是起源于水城对弥生的花心。 而且,在明白这些的基础上还决定结婚,可见秋菜也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不……她有那么喜欢水城吗? “啊啊!”秋菜发出声来,“水城就算有日田一半诚实的话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也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日田很诚实啊。” “也可以说是不灵活吧!总是不能很好地周旋。所以在旁边看着,总是感觉着急……桃实你也这么觉得吧?” 秋菜突然转了过来,桃实一下子慌了。 “哎?啊……是吗?” “很迟钝对吧!作为他的朋友,我要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我也觉得滑雪联谊的时候,即使有像他那样不灵活的男人过来求爱,也只能说‘对不起’。总归,他是做了很多毫不察言观色的事,我们也在千方百计地想着做点什么,可是完全没用。” “虽然他是个非常好的人……”麻穗也跟着说道。 “是啊是啊,是个好人,这个我可以保证。不灵活也不完全是坏事哦,不会撒谎,不会草率了事,碰到麻烦事也不会想着逃跑,所以在工作的地方得到的评价一直都很高。但是,一到个人生活方面,他就没法很好地展示那一面,虽然这也是因为他不够灵活。”秋菜叹息道。 她们的目的非常明显。就是列举出日田的长处,想以此来打动桃实的心。 “日田真的是个好人,”桃实说,“这个我非常清楚。” “真的?这倒也是啊,如果已经见过好多次面的话。” “而且我觉得他的朋友也都对他很好,这么夸奖他。” “啊啊……我倒不是在推销……”秋菜的语调稍微平缓了一点,她自己应该也知道她们的目的暴露了吧。 但是,桃实认为在这次缆车上的对话并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她确认了日田的朋友们,不分男女都很喜欢他这件事。 从缆车上下来,就发现水城他们男生队在等待着她们。 “差不多吃午饭了吧?”水城说,“在向阳处滑雪场那边的食堂集合,路线自由选择,怎么样?最后到的人请大家喝啤酒,让女生一分钟。” “哎?”秋菜发出不满的声音,“只让女生一分钟?不要这么小气啊!” “你明明单板滑雪滑得像飞一样快,还真好意思说。好,知道了,让三分钟。鼓起干劲加油吧!” 大家都对水城的话做了回应,桃实也坐在雪地上开始穿戴固定器,旁边已经穿戴好固定器的日田正盯着滑雪场地图。 “日田,你要滑哪条雪道呢?”她暂且问了一下。 “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我想选爽快舒服的地方。已经选好路线了。” “啊,好像很好玩。” 正这样说着,水城突然出发了。 “啊,好奸诈!”秋菜也立刻跟着他滑了起来。 准备完毕!喊了一声以后,月村也滑了起来。但是,好像是要走与水城他们不同的雪道。当然,麻穗也跟着他过去了。虽然水城说了路线自由选择,但最终都是情侣一起滑走了。 桃实正呆呆地目送着他们,日田也一言不发地出发了,一副瞬间干劲十足的低矮姿势。 “啊,等我一下……”桃实一边想着不要出发得这么突然啊,一边跟了过去。 日田与其说是依旧,倒不如说是用比平时还要快的速度向前滑行着,桃实一边追赶着他转眼间就变小了的背影,一边生气地想: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别说什么不管什么时候,无论是什么事,都毫不草率竭尽全力地去做了之类的了。朋友之间的竞争也都这么认真,是要干吗啊?桃实不怎么喜欢那种毫不感情用事过分冷静的人。如果是真正的竞争,也就算了,但这也得看具体情况不是吗?没考虑到如果滑得太快的话,桃实会走丢吗?那么不喜欢请大家喝啤酒吗? 正这样想着…… 果然丢了。 刚刚勉强还能看到的日田的背影没有了。不只这样,而且也不知道现在的地方是哪里。向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可是一个双板滑雪者或者单板滑雪者都没有,总感觉好像是不小心到了一个完全没有人知道的好地方。 正愁着不知道怎么办时,一个双板滑雪者滑了过来。“你好!”桃实挥着手喊道。 那个男双板滑雪者,在旁边停了下来。 “请问去向阳处的滑雪场应该怎么走呢?” “向阳处的滑雪场?啊,向这边走就好了。”看着那个双板滑雪者指的地方,桃实大吃一惊。因为那里虽然有几条滑痕,但是只能看出那里处于正规的雪道以外。 “那里是正式的雪道吗?” “是啊!那里的雪还没有压实,要小心点啊!”用轻松的语调说完,那个双板滑雪者滑走了。 桃实靠近坡面,战战兢兢地向下看去。 完美的粉雪地带扩展开来。但是,那里是坡度很大的坡面。不安的心情在桃实的心中扩散了起来。事实上,桃实不擅长在覆盖着深雪且坡度大的坡面上滑行。 但是想要到达大家的身边,就只能从这里滑下去。日田应该是从这里滑下去了吧,说不定他现在发现了桃实没有跟在后面,所以在途中等着她呢。现在不是担心害怕的时候。 下定决心了,像说“嗯”一样,她滑了起来。 速度一下子就很快,身体好像落在了后面。想着这样可不妙,她将重心稍微向前脚移了一点点。瞬间,滑雪板的前面“嗖”地埋在了雪里。 心想:惨了!但已经来不及了。身体一下子翻了过去,脸先落地扎进了雪里。 04 桃实正在穿戴固定器的时候,装在滑雪服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桃实被埋在雪里后为了重新站起来,必要先解下滑雪板才行。但是,只是这么点儿事,竟然惊人地费时间。越是挣扎,向雪里陷得越深,甚至连身体都动不了了,体力也完全消耗完了,出了一身汗。当然,在中途就把防风镜摘了,因为镜片模糊了。 打电话来的是日田。“喂!桃实?” “我是桃实,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在雪还没有压实的坡度较大的坡面。打算跟在你后面的,然后被埋住了……” “哎?你跟在我后面了啊?”日田意外地说。 “是啊,你不知道吗?” “完全没有注意到,哎……是这样啊。” 为什么注意不到呢?桃实着急了起来。从出发前的对话来看,不是一定会是这样的吗? “日田,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我现在在食堂呢,在吃放有野泽油菜的担担面。” 将手机放在耳边,桃实的脑袋一下子垂了下来。因为没想着她会跟在后面,当然也就不会有在途中等她的想法。 “帮我告诉大家不用担心,我这就慢慢地滑下去。啊……还有,我会付啤酒钱的。” “嗯,知道了。我暂且已经替你垫付了啤酒钱。” “谢谢你,那一会儿见。”说完没听日田的回复她就挂断了电话。 桃实一边把手机放回兜里,一边想着可能没法和那个人交往。 而且,也许日田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即使对桃实抱有一点好感,但这种感觉应该也不怎么强烈,不是吗?如果是真心喜欢的话,目光会一直追随着她留心不让她走丢的,不是吗? 桃实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滑了起来,终于到了向阳处的滑雪场。桃实解下滑雪板,慌慌张张地向食堂走了过去。滑雪服里包裹的桃实已大汗淋漓,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完了。 “桃实!”前面有声音传了过来,抬头发现日田正笑着站在食堂的前面,“辛苦了!” 桃实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将滑雪板放在了置物架上。 “其他人已经又去滑了。”日田向她身边走了过来。 “这样啊……让你在这儿等着,不好意思。” 恐怕水城他们是特意想让日田和桃实单独待在一起吧。 “到底是在哪里摔倒了呢?”日田问。 “都说了是在雪尚未压实的坡面上,从林道的旁边进去……” “啊啊!”日田拍了下手。 “你从那里滑的啊,原来是这样啊。” “你不是从那里滑的吗?” “不是啊!虽然从那里滑也不错,但是从那里再往前走一点然后向左拐会发现一条滑起来更加欢乐的雪道。这样啊,在那里被埋住了啊。哈哈哈!那也许很够受的吧。哈哈哈!” 看着日田轻佻地笑着的脸,桃实的怒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蹲下去抓了一把脚边的雪扔到了他的脸上。 “啊,你干吗啊?” “这有什么好笑的?”桃实怒吼着,“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在那么深的雪里没法动弹……到底,你为什么要走那么快啊?” “啊,因为,我没想到桃实你会跟着我。”日田上下翻着眼珠,变得十分慌乱。 “我肯定会跟着你的吧?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呢?”生气着不知不觉变得悲伤了起来。桃实又一次蹲了下去,但是这次是为了哭泣。她用手套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因为没有戴着防风镜,脸感觉湿了的手套很凉。 “那样的话,”日田嘟囔着说,“你跟我说一下不就好了。” “哎?”桃实抬起头,日田在眼前正坐着。 “你跟我说一下你会跟着我滑不就好了。”他重复道。 “不说的话你就不知道吗?即使什么也没说,但秋菜跟在水城后面,麻穗跟在月村后面滑走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他们是情侣啊。但是我们不一样吧?说不定桃实你想在和我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滑呢。各自在自己喜欢的路线上,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滑行——原本单板滑雪就是这样的吧?” “也需要有带路的人啊,你就没有为人这样带路的想法吗?” 桃实想:如果没有的话就出局。如果这种事都无法同心协力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人生的伴侣。 “虽然也不是没有……怎么说呢,应该说是不擅长吧。” 果然是不擅长啊!桃实感到很失望。 “经常会沉迷在滑行中,没法注意到后面的事。而且,因为不知道后面人的技术,应该选择什么样的雪道,用什么样的速度滑会比较合适,经常感到困惑。” “这样啊。” 听完他的话,她明白了。 桃实想:应该不只是单板滑雪,日田这个人肯定在其他各种方面都是这样吧!回想一下,好像真的有种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感觉。 最好还是放弃跟这样的人一起走下去的想法吧!——桃实的心中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如果,”日田说。“如果一起滑的话,也许桃实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会比较好。” “……就是说要我先滑?” “嗯。” “但是这样的话,日田你也许会感到不够满足哦,我也提不上去速度。” “这个,有各种各样的滑法啊!”日田笑着站了起来,将右手伸了出去,“接下来这样试试吧!” 桃实点了点头,抓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走进了食堂,但是一点食欲都没有,桃实点了一个冰激凌。日田喝着咖啡,他还像往常一样穿着带有护具的内搭,但是看到他套在内搭外面的红色T恤,在胸部用白字大大地写着“斗志”。桃实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好像是注意到了桃实的视线,日田问道。 “没有……你很喜欢这件T恤吗?” “哎?这个?一点也不喜欢,是什么东西的赠品来着,只是穿一下而已。” 赠品……好不容易出来旅行,为什么要带着这种东西啊! “我觉得适合日田你的衣服有很多,即使是平时穿的衣服。”她下定决心,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啊,这个啊。”日田害羞地用手摸了摸脑袋。“经常有人这样说,‘穿衣服没有品位’什么的,但是完全不明白穿什么样的衣服会比较合适。” 听他说完,桃实的头脑中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来为你选吧。” “哎?桃实你要为我选吗?” “虽然只会按照我喜欢的样子选。” “好啊,太好了!好,那下次我去买东西的时候和你联系。” 一边回答着“知道了”,时装秀立马就在桃实的脑海中上演了起来。模特当然就是日田。让他穿上各种各样的衣服,想象着他的样子,心扑通扑通直跳。可以说他就是个活着的更衣玩偶。就像很适合酒店工作人员的制服一样,基本来说日田的体形还不错。可以说有更衣的价值。 然后,桃实仿佛有了一丝头绪。 05 如痴如醉地滑着,突然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明明想着会是松松软软的粉雪坡面呢,雪下面却潜藏在硬硬的凸起部分。果然不出所料,她被弹得飞了起来,桃实摔倒了。她慌张地爬了起来,向四周东张西望着。 “没事吧?”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日田已经来到了旁边,向她伸出右手。 “啊,没事。”桃实抓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谢谢!” “下面出乎意料的硬,小心点。不要被外表所迷惑,用脚掌感受着坡面的感觉滑就好了。” “好。”回答了一声后桃实滑了起来。用脚掌感受着坡面的感觉——这真是个相当难的要求。别管这个了,而且也做不到,然后稍微滑了一下桃实又摔倒了。 “没事吧?”然而这次声音也很快传了过来,日田的右手已经伸了过来。 “没事。”她说着站起来,又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要比平时积极。 在食堂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以后,两个人一起滑了起来。接受了日田的提议,桃实滑在了前面,结果正像想象中的一样,完全没有会走散的顾虑。因为桃实停下来的时候或摔倒了的时候,日田肯定都会紧跟着在她旁边。虽说如此,但他并不是紧跟着一点不分离地滑在桃实的后面。偶尔回头看一下,上坡或者用滑雪板的边缘啃着粉雪,他用自己的方式顺道做着各种事,看上去非常开心。即使那样他的目光肯定也没有离开桃实吧。 因为知道日田肯定会在后面,桃实也非常安心,不管是什么样的坡面都敢进去。即使是她不擅长的深雪,也不感到害怕。因为即使是被埋住了,也会有日田的帮忙。感觉他这么可靠,从相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日田,滑在我后面不感觉无聊吗?”坐在缆车上的时候,桃实问道。 “哎?怎么会呢?我很开心啊,还可以慢慢地看桃实你滑雪。” “但是,不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不觉得着急吗?” “完全没有这回事啊,不管在哪里滑都很开心啊,不需要思考桃实你想去哪里、用什么样的方式滑,只是跟着所以也很轻松。” “这就好。” “嗯,你不用介意啊。” 并没有从日田的话里感觉到撒谎的气息,原本也非常清楚他不是会讲一些口是心非的话的人。 桃实思索着在食堂的时候感受到的那一缕头绪,然后像下面这样问道。 “说点其他的,日田你对神社佛阁什么的感兴趣吗?” “哎?神社佛阁?”日田发出了像是出乎意料的声音。 “果然没有兴趣吧?” “这个……怎么说呢,完全没有想过。但是,为什么问这个呢?” “事实上我是个神社佛阁迷。” “哎?真的啊?” “我非常喜欢在寺院或是神社里逛逛看看,闲暇的时候经常会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去。” “哎?这样啊,我第一次听说。” “因为这是让我非常狂热的兴趣爱好,所以不怎么跟人说,好像会被别人看作是一个看起来开朗却本性阴郁的人。” “是吗?我倒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兴趣爱好。” “这样的话,日田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哎?去哪里?” “我打算下次休息去镰仓,好久没去了,想去看大佛。但是一个人去的话觉得好孤单,想着有人和我一起去的话就好了。” 日田的身体向桃实这边扭了过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当然愿意陪你去。你下次什么时候休息?” “下周一。” “周一,正好!那天我也休息,好啊,好啊!”日田开心地说。 “那说好了啊!因为去镰仓上午会比较好玩,大早上就从东京出发吧。” 听了桃实的话,日田的身体僵硬了。“大早上?” “嗯。”桃实回答道。这里是需要看清的地方。 “你果然还是不喜欢吧?大清早去逛令人烦闷的神社什么的……”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没有。”日田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这回事啊!我会去的。那天早上稍微有点事,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真的吗?哇,太好了!” “但是,我对神社啊寺庙啊,几乎什么都不懂。这样玩会不会开心呢?” “没事的。但是我觉得如果有预备知识的话,会玩得更加开心,而且谈话也会变得热烈起来。” “是啊!怎样才能得到预备知识呢?” “有几本书,读一下就好了。以后我告诉你。” “知道了,嗯,我会在周一之前读完的。”日田用干劲十足的口气肯定地说。 果然像想象中的一样——桃实坚信不疑地点着头。 日田这个男人不是引领女人的类型,倒不如说是在别人的引领下更能发挥出自己本色的那种类型。穿衣品位也好,兴趣爱好也罢,得到什么人指示的话便会遵从。极端地说,就是很容易按照自己的喜好进行改造的那种男人。 原本桃实就不怎么喜欢被男人引领。说起来,她喜欢自由自在的行动,并祈祷着有男人能够陪伴着她。但是想着如果那样就会不受大家喜欢,所以一直忍耐着。日田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抱怨了。 今后将这个男人进行怎么样的改造呢?想象无边无际地扩展了起来。 好期待周一啊!日田肯定会非常仔细地看完桃实推荐的书吧!不管怎样,对他来说那都是要牺牲非常珍贵的一天。 下周一,那一天的早上,美式足球界的顶级赛事——超级杯赛,将会在全球转播。 06 一滑到缆车乘车处就看到了水城他们的身影,刚刚打电话联系了一下,已经约定好了集合的地点和时间。他们好像也注意到了桃实他们,正在挥着手。 “辛苦了!”水城喊道,“玩得怎么样?” “非常开心!”桃实回答完以后,“是吧?”她寻求着日田的赞同。 日田点了点头:“非常棒!” “怎么回事?不知为何感觉好像不错哦,到底怎么了?”秋菜的嘴角显露着微笑。 “啊,不是挺好的吗?到缆车上具体跟我们说说啊。” 水城抱着滑雪板走了起来,桃实他们也在后面跟了过去。 乘车处稍微有点拥挤,但是因为这个缆车最多可以同时乘坐十二个人,所以队伍连续不断地前进着。不一会儿就轮到了桃实他们。六个人全部坐上去以后,看着像是情侣的两个男女也坐了上来。因为人比较多,所以这种程度的合乘也是理所当然的。 “今天滑得格外多,真的好累啊!” 说着秋菜摘下了防风镜。这时,坐在对面那对情侣中的那个女人“啊”地叫了起来,“木元!” “哎?谁啊?”秋菜吃惊地问。桃实也看向了那个女人。 “我,是我啊!”那个女人将防风镜和面罩摘了下来。 那一瞬间,桃实的心简直是要从嘴里飞出来了,对方竟然是个自己非常熟悉的人。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桥本!”最先叫出名字的人是麻穗。 对,那个女人是桥本美雪,是和桃实有所姻缘的人。 “啊!这个声音是……” “我是月村麻穗,好久不见!” “果然是麻穗!哇,好怀念啊!也就是说,旁边的是……” “我是月村,你好。” 哇,那个女人在胸前双手合十地说道。 “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太巧了!” “那个……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水城慢慢地把防风镜抬到了额头上。 “我是水城。” “啊!宴会部的?” “是啊是啊,您还记着,深表荣幸。” “当然记着了。”说着美雪将视线移到了旁边,坐在那里的是日田。 日田急忙低下了头:“好久不见,我是日田。” “啊,你好……”桃实看到美雪的表情变得僵硬了起来。为什么单单对日田会是这样的态度呢? 美雪也向桃实晃了一下,但又很快看向了秋菜他们那边。也许她认为这个女人是她不认识的人吧!因为桃实没有摘防风镜也没有摘面罩,脸完全被遮盖着。 “桥本已经结婚了吧?”秋菜问。 “嗯,去年春天结婚的。” “也就是说,这位是……”秋菜看了一下坐在美雪旁边的那个高个子男人。 “这是我老公。”美雪开心地回答道。 “你们好!”那个男人轻轻地低了下头。那个动作,那个声音,桃实还记得。 是广太。差不多是两年前,他们曾经交往过,两个人也一起来过这个里泽温泉滑雪场,也乘坐了缆车…… “也就是说,就是那时候突然出现的那个男人?”月村问,“我们不是引诱过桥本来这个滑雪场吗?那个时候,桥本突然说想和我们分开行动。问了一下说是前男友跑来求婚了。” “是的,那时候的那个傻瓜男人就是现在坐在旁边的老公。——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在美雪的催促下,广太摘下了防风镜和帽子。 “那时候给你们添麻烦了。”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听着他们的对话,桃实明白了,他们在讲美雪在滑雪场突然被广太求婚时的事。听说是和工作中的同事在一起,没想到竟然是和秋菜他们…… 桃实盯着广太的脸。好久不见了,真的是个不错的男人。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太可耻了,她感到很懊悔。广太的头发已经长起来了,美雪说她跑来这个滑雪场的时候广太是和尚头,但是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年了,头发马上就长起来了。 桃实屏住了呼吸,祈祷着谁都不要来和自己讲话,更不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了。上一次在缆车上的噩梦已经苏醒了,这时候和美雪、广太面对面的话,在下车之前就不得不好好玩味地狱般的窘迫感了。 “看到你这么幸福,真是太好了!”日田突然说,他的语调也稍微有点僵硬。 “谢谢你!”美雪回应道。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和见外客气的感觉稍微有点不同,有点不自然的谨慎感。 这么想着,突然有件事在桃实的脑海中闪了一下。 练习骗水城向秋菜求婚的作战计划时,日田嘟囔了一句:“曾经打算向某个女人求婚,在滑雪场埋伏着,万万没想到竟然被其他的男人横刀夺走了。” 莫非那个女人就是美雪?横刀夺走的男人就是广太。 肯定是这样的。这样一想,一切都说通了。 也就是说…… 今后桃实和日田交往的话,就又是追逐在美雪的后面了。 更加不想亮明真身了!桃实想着。从美雪那里得到她和广太结婚的消息时,桃实的自尊心真的是稍稍受到了伤害。感觉到自己被俯视了,也有一种受到同情的感觉。 然而这次又是被美雪甩了的人。如果被她知道了的话,真不知道美雪会怎么想。会表面上送来祝福,内心却会因为自己和被她甩了的男人交往而看不起自己吧。 对日田来说,如果他知道了桃实曾被美雪的老公脚踏两只船,他的内心也无法平静吧。关于种种事情,他心里肯定会有疙瘩的。 “话说,”水城说,“为什么分手了呢?” “哎?”美雪歪了下头。 “你们两个曾经分手了吧?但是你老公突然出现在了滑雪场,说想重新开始然后求婚了。这样的话,不就是说在那之前你们分手了吗?” “啊!是!是啊!分手了。” “所以,那是为什么呢?吵架了吗?” “哎……这个事啊……”美雪为难地苦笑着和旁边的广太对视了一下。 “啊,事实上是,”广太挠了挠头,“出轨被发现了……” “哈哈哈!”水城欢快地笑了,“那可太惨了!你到底干了什么?” “这个啊……正是在这个缆车上发生的事。” 哎?莫非是想要讲那个吗?——桃实全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哎?缆车上?怎么回事啊?”水城咬住不放问道。 “差不多可以说是件非常难以置信的事,我和出轨的那个女孩儿坐在缆车上,然后合乘的女性组中的一个人摘了防风镜,然后竟然发现她是当时和我同居的美雪。” “哎?”桃实以外的几个人同时叫了起来。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怎么了?”秋菜开心地问道,如果不是当事人的话,这种事简直是太有趣了吧! “因为我戴着防风镜和面罩,所以美雪好像没有注意到。当时已经没想着有活路了,祈祷着在下缆车之前,千万不要暴露。” “哇哦!”麻穗用两只手捂着脸,“恐怖至极!” “然后呢?然后呢?”秋菜更加向前倾了一点。 “接下来就不得了了。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因为不知道这种事,不断地和我讲话。但是,因为如果让美雪听到我的声音就不好了,所以我不得不用非常简短的回答应付过去。真是要劳神的事一个接一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家听得很认真,广太的语调听上去非常欢快。在旁边听着的美雪的表情也很明朗。也许他们两个人已经重复讲过好多次那天的事,最终能够当成一个笑话了吧! 但是,我并不是这样的!桃实盯着正在扬扬得意地讲着的广太。 她还没有从那天的打击中走出来,直到现在,每每想起,还是会忧郁伤感。那件事之后,她曾独自一人在返程的新干线里泪流不止。 广太的话在穿过了数个山场以后,终于逼近了高潮。那件事的经过他确实整理得相当好,可能是因为之前他已经和人讲过很多次了吧。可能已经成为这个男人常规的自谑项目了吧!一想到自己是这个项目里的出场人物,桃实就想发火,感觉很丢脸、很悲哀。 “我们下了缆车以后以后,发现美雪正看着我们这边。你们觉得她为什么看着我后面,以及她接下来说了什么?” 听到这里,桃实想:不好了!她还非常清楚地记着当时的情况,桃实从缆车上下来以后,美雪立马叫到了她的名字“桃实”。 即使广太在这里说出了她的名字,也要毫不动摇,桃实下定了决心。日田和水城他们只是会认为仅仅是名字相同吧。 “说了什么呢?”月村问。 广太装腔作势一样,稍微空了一会儿之后说: “她大声地叫到了名字,那时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儿的名字。” “哎?”大家又一次叫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回事?”秋菜超级兴奋。 “她和美雪竟然是高中时候的同学。她们两个因许久不见后的再次相逢非常开心,我的脑袋却一片空白。那之后的事,意识朦胧记不太清楚了,但最终当场全部暴露了,被她们两个都甩了。” “唉……”水城摇了摇头,“世界上真是有运气不好的人啊。” “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你还真是个浑蛋啊!”秋菜对广太说。 “不好意思,曾经是个浑蛋。” “现在也是相当浑蛋吧?”美雪在旁边肯定地讲道。 “但是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你现在幸福不就好了吗?”麻穗调解道。 “嗯,这倒也是。”美雪好像觉得也未必不行。 看样子广太的自谑项目宣讲好像结束了。总之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桃实安心了。 “但是你最好还是小心点儿啊,桥本,因为出轨的男人余热降温以后,就会再犯的。” “你也可以说这个?”听到水城的话,秋菜从一旁插了进去。 “就是我才可以说啊!我是从各种各样的事里毕业了的。” “真的毕业了吧?” “先别说我了啊,现在不是在说桥本的老公吗?” “不,已经不敢再犯了。现在是认真的,相当认真!”广太像模像样地低下头后,“是吧?”他寻求着美雪的赞同。 “嗯,看上去好像是相对老实点了。” “不是相对吧!”广太不满地噘了噘嘴,“和那时的那个女孩儿也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打算发生的吧?因为你们原本计划过夜的。” “虽然是这样,但是我提议当天回去了啊!但是对方发牢骚说总之如果要去,就在那里过夜吧。” 听了广太的话,桃实在防风镜下面皱起了眉头。谁发牢骚说去的时候想在那里过夜了?我? 说什么呢?她又盯着广太看了起来。说去的时候说在那里过夜的不是你吗? “真是个积极的女人!”麻穗当真了,她这样附和道。 “是啊是啊,虽然是在联谊的时候认识的,但最开始的时候她相当积极,不知不觉中我也被她引诱了。” 喂,等一下!桃实有了一股想要插嘴的冲动,胡说八道什么呢?明明是你拼命来追求我的! 但是,只能忍耐着,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和日田交往的。这个时候亮明真身的话,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我倒是觉得被诱导的那一方不对。”美雪说。 “这倒也是,但是我觉得假如对方无所畏惧地进攻到那个地步的话,大部分男人都会不坚定地跟着走的。” “哎,她是怎么进攻的呢?”水城提起了兴趣。 “简单地说就是性感诱惑路线。那个女孩儿胸非常大,但是她宽大的短外套开着两个扣子,让我看到乳沟,在我面前特意弯腰什么的。” 性感诱惑?乳沟?桃实的脑袋马上就要喷火了!谁干这种事了?那天根本没穿什么宽大短外套。但是……但是在这里必须忍耐。缆车马上就这么做了要到达终点了。 “如果有人这么做了,身为男人是没法逃跑的啊。” “是吧?”听了水城的话,广太得意忘形地调高了声调。 “想着不让对方丢脸,我也就回应她了,本打算仅限一次的!但是联谊之后她老是纠缠不休地和我联系,我也就坚持不住了……” 忍耐!忍耐!什么都不要想——桃实试图进入万事皆空的世界。 “说起来,最初联谊的时候,我应该是告诉了她我有女朋友的事的。”广太越发胡言乱语起来,说着桃实的记忆中完全不曾出现过的事。 “哎?是吗?”美雪好像也是第一次听说一样问道。 “是啊!应该是说过的,即使这样她依然发起了进攻,我觉得她是打算横刀夺爱。” 忍耐!忍耐!听不到!听不到! “哎?好恐怖的女人。”秋菜说。 “那么,假如被那个女人骗了的话,现在会是怎样呢?”水城问。 “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随便玩一下,然后就被丢了吧!真的是相当危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时候发生的意外对我来说是非常幸运的。这个缆车,是充满幸运的爱的缆车。” 哈哈哈!广太发笑的瞬间,什么东西在桃实的脑海里闪了一下。 很快,缆车到达终点。车门打开,大家纷纷下了车。 但是,桃实没有下去,独自一个人留在了缆车里。 大家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她。 怎么了?日田的嘴动了一下。 对着他,“再见了!”桃实小声嘟囔道。 接着,她挺起胸膛,直直地盯着广太,慢慢地摘下了防风镜和面罩。 数秒之后,里泽温泉滑雪场上,回响起一阵声嘶力竭的喊叫声…… 版权信息 书名:风雪追击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赵文梅 出版社:现代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以暴风雪中的滑雪场为背景,讲述一个突然被指认为杀人凶手的男孩,为了洗清嫌疑而进行自救的故事。小说的主角是一名无辜的学生,然而却被警方认定为一桩凶案的嫌犯,并且现场搜集到的证据都指向主角。作者将缜密的故事逻辑与快节奏的滑板运动结合起来,带来一种奇特的、充满紧张感的阅读体验。没有血腥暴力,却直戳人心:如果有一天,毫无征兆地被指控为凶手,你该怎么办?整本小说的故事在这位被冤枉的主角和追捕他的警察之间展开。然而真凶是谁——谁知道呢。 风雪交加的滑雪场。 飞驰人群中的一次邂逅。 命运的交叉点…… —— 两层老式公寓。 散落的围棋,被盗走的钱,一位死去的老人。 一枚清晰的指纹。 —— 野泽滑雪场,一场猎杀与逃亡。 01 大雪纷飞之后。 下了吊椅,肋坂龙实弯腰扣上了后脚的固定器,就这样迅速开始滑了起来。一个人来滑雪的好处就是不必等其他所有人都准备好就可以快速地进入主题。 等脚上的热身运动做完,龙实想是时候实,于是向他经常去的地方滑去。 龙实本来是左脚在前的RegularStance,后又换反脚,这样轮流转换着姿势。就这样一边调整着一边滑到了滑雪条件较好的中级滑道。这里虽然是享受卡宾转弯最适宜的地方,但却极少能看到单板和双板滑雪者的身影。可能是因为大家知道,再往前面一点就是高级滑道,高级滑道上的雪并没有经过人工轧实,如果不是刚刚下完雪,滑道几乎就是非常陡的斜坡。 当然,龙实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之所以去到那里也有他自己的目的。 经过了人工轧过的滑道路段,雪面变得难以驾驭起来。虽然也有柔软易滑路段让人感觉心情很不错,但是这样的路段并不长。因为昨天刚下过雪,如果这样滑下去,肯定会撞上那个陡坡吧。其实他并不是想挑战那个斜坡才特意早起,还一个人开车来到这里的。 目标地点就在眼前了。龙实一边滑一边向周围张望,幸好,没有人。其实即使有人,只要不是烦人啰唆的巡逻员的话,也没有必要担心,但是做出违反常理的事不想被人看见也是人之常情。 斜坡的左侧是一大片森林。林子边上拦着红色的绳索。不用说,这是禁止游客入内的区域。但是,龙实还是向着红绳区域滑去,并且加快了速度。 等马上接近红绳的时候,龙实放低身体,迅速地低下了头,顺利地从红绳下面穿了过去。顺势,龙实又顺利地上了坡。但是,现在还不能大意。甚至可以说从现在开始更要小心。他不得不一边躲过密集丛生的树木,一边积极地向前冲刺。在这里最忌讳因为过于慎重而降速过多。因为有的地方坡度突然消失,森林中雪又是未经人工轧过的,如果滑雪板被埋在雪中的话,就完全动弹不得,束手无策。 顺利通过茂密的丛林区域之后,龙实的眼前开阔起来。脚下是广阔易滑的粉雪雪场,真是鲜有人知的好地方啊。 龙实并没有放慢速度,他继续飞驰着。厚厚的雪承载着龙实的滑雪板,他毫不费力地将自己交给重力加速度,向下飞驰。一时间,龙实感觉自己像孙悟空乘上筋斗云一样,快速地游走在空中。雪,雪,雪;风,风,风。自由飞驰在呼啸声中。此时,如果有小伙伴同游,肯定会兴奋地喊出声音吧。这就是不能放弃单板的原因啊。粉雪中滑行的感觉实在太棒。 但是,这种天堂般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即使是在空旷山野,也不是一马平川,况且没有密集树木的区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因此,龙实又开始了在密林中穿梭。不过,这样会让人有一种紧张感,也别有一番乐趣。 前面仿佛有个人影。那人穿着红白双色的上衣,戴着一顶黑色的安全帽。龙实看到她没有拿滑雪杆,想必是单板滑雪者吧。看身形像是一位女性。她站在树林里,在干什么呢?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但是,当龙实走近一点才知道,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她只是在拍照,而且是在自拍。 她拿着相机,努力地向前伸着胳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拍到喜欢的角度,频频侧头。 龙实慢慢靠近她,说道:“我帮你拍吧。” 这位女性将滑雪板的方向转向龙实,惊讶地说:“啊?” 龙实摆出拿着相机的姿势,用稍微大一点的声音再次说道:“快门,我来帮您按吧?” “啊,真的可以吗?”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说道,能听出来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的声音。 “可以的,您想拍什么感觉的呢?” 听到龙实这样说,女孩手拿相机,单脚穿着滑雪装备滑到了龙实面前。 “后面,从这个角度看有个镜头是呈现心形的,您能看出来吗?”说着,女孩向后转过身去指着远处说道。 “啊?心形?” “你看不远处的大树,树的上半部分不是有大的分支吗?再加上对面远处的山脊线,看起来正好就是一个心形。” “嗯……”女孩看向她所指的方向。虽然龙实并不能马上看明白,但是随着她的描述上下左右地转换着视线,不经意间竟然也看到了所谓的心形。心形的下半部分是树枝,上半部分是山脊线。“啊,真的是呢。有意思啊。原来是这样看的啊。” “我就想以这个心形为背景拍张照,但是怎么也拍不好。” “明白了,我帮你拍吧。” 龙实卸下右脚的固定器,拿起了相机。因为戴着护目镜,看不清显示屏,龙实便把护目镜推到了安全帽上。 “我站在哪儿比较合适呢?”女孩问。 “您再稍微向后一点吧,这样拍到全身比较好。” “不,只拍上半身就可以了。”女孩一边回答一边向后退去。 “好的,那您站在那里就可以了,我要拍了,好的,茄子。” 女孩用右手比画出了剪刀手,但是因为她戴着眼镜和口罩,所以看不到表情是怎样的。 “以防万一,我再给您拍一张吧。”龙实说着重新举起了相机。 “啊,等一下,要是那样的话……”说着,女孩将护目镜推到了安全帽上面,拉下了面罩。 龙实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眉梢向上,让人联想到傲娇的猫。虽然不能说是巴掌脸,但是尖尖的下巴,高高的鼻梁,正是龙实喜欢的类型。 但是,龙实也不能一直盯着人家不放,确定好背景之后,龙实按下了快门。 “谢谢您,帮了大忙了。”女孩仍然单只脚穿着装备,滑到了龙实面前。龙实把相机还给了女孩。女孩确认了照片之后,摆出OK的手势说:“完美!” “您经常来这附近滑雪吗?”龙实问道。 “也不是经常来,一个季度会来几次吧,这是我喜欢的滑雪地点之一。” “果然如此,要不然,您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滑雪啊,像这样鲜有人知的好地方。” 女孩把相机收进口袋里,然后缩了下脖子。 “我也知道这里偏离了正常滑道,是不能随便进入的,但是有时候我实在忍不住。这样不太好,对吧?” “这样说起来,我也是同谋呢。” “但是,正因如此,才能拍到这么好的照片啊。谢谢。”女孩说完重新戴上面罩和护目镜。龙实看到女孩安全帽的侧面贴着几张心形的贴纸。 “您是一个人来的吗?”龙实有些不敢相信地确认道。 女孩重新穿上了后脚的固定器之后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是吗?我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比较自在,对吧?” 女孩仿佛看穿了龙实的心思,这样说道。这时候龙实甚至都想邀请她说,可以的话我们一起滑吧。但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只有一句“是啊”。 “您平时都在哪里滑呢?”没办法,只好转换了话题。 “我的主场是在里泽,今天在这里滑过之后,打算再回那边去。” “啊,是里泽温泉滑雪场啊。”龙实重重地点了点头。那里是日本最高级的滑雪场。“虽然我没有去过,但是听说那里雪场广阔,雪质也非常好呢。” “非常棒呢,您也一定来试试啊。” “一定,现在这个季节还能滑吧?” “当然,我是有这个打算的。冬天去滑雪才最有乐趣呢。” “啊,我也这样想。” “我们都彼此保重不要受伤,期待下一次见面,那么,后会有期了。” 女孩说着挥挥手,滑走了。 龙实赶紧换上装备,追了上去。他一边追一边观察女孩留下的滑雪痕迹,想,她真是不简单呢。女孩在密集的丛林里快速地穿梭滑行,身后甚至扬起了雪烟。她的姿势华丽优美,充满了活力。看来不能因为她是个女孩就轻视了她。转眼间他们就拉开了距离,龙实跟丢了。 最后,龙实终于看到了正常的游客滑道。和来的时候一样,他低下头从红色绳索下面钻了过去。 龙实在斜坡的下面看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女孩的身影。龙实想,女孩可能并没有回到这里,而是又向别的什么地方冒险去了吧。 太可惜了,要是尝试着约女孩一起滑雪就好了,即使不成功也没有什么损失啊,龙实这样一边滑雪一边内心后悔着。虽然只见了一面,但是女孩的脸却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当龙实回到停车场的车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龙实换完衣服,将滑雪板和靴子放到了行李箱里,买了一瓶罐装咖啡,回到驾驶座上喝了起来。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要一个人开车回东京。龙实用手啪啪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来。 02 还有三十分钟就要到达东京车站的时候,小杉敦彦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提示有电话打进来。这并不是他的个人手机,而是为了工作,工作单位发放,并强制大家携带的。小杉敦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坐起身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按到手机的接听键,“我是小杉。”小杉敦彦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道。 “出差怎么样?”电话里传来上司南原单刀直入的官腔。 “累啊。”小杉回答道,“毕竟,一大早就坐新干线到仙台,之后一整天都在来回转,除了午饭,没有一刻休息的时间。” “在回来的新干线上睡觉了吧?” “最近有一些失眠。刚迷迷糊糊想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嗯”,南原用单音节鼻音回复他。 “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想回家舒舒服服喝两杯啤酒,工作用的手机却响了,然后脑子里那根防线就紧张起来了,是吧?” 没有这回事,小杉本来想这样回答,但是一想既没有这样回答的理由也没有这样回答的义务,转而问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南原稍微装腔作势地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有案子了。” 这是肯定的吧。小杉想,如果不是,那在别人出差回家途中打电话过来闲谈不是找事儿吗? 小杉刚想问是什么案子,南原接着说道:“是凶杀案。” 小杉一时语塞,祈祷自己是听错了。 “那个,”小杉干咳一声接着问,“您刚才说什么?” “我很理解你不敢相信的心情,我也不敢相信,但是,很可惜,这不是开玩笑,是名副其实的杀人案件。现场是在三鹰市N町的一户人家,入室抢劫杀人案件。值钱的东西都被盗走了,被杀的是住在家里的八十岁的老爷爷。” 听到这里,小杉内心一片愁云扩散开来。因为这听起来并不像是几个小混混之间打架、失手杀人那么简单的案子。 “那个,系长,凶手是什么情况?”小杉心存一丝侥幸地问道。 “还没抓到,也没有人自首。” 果然不出所料。手机仍然贴着耳朵,小杉低下了头。 “因此,”南原继续说道,“初步的调查已经启动,知道你很累,但是不好意思,回到东京之后,你直接去趟现场吧。尽快!地址是……” “您稍等一下,我打算今天直接回家,各种事情都暂时告一段落了,所以我可以暂时先回家吗?” “没有这个闲时间,反正你是一个人生活,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忘记给猫喂食。” “它不会轻易被饿死的,你放心吧,今天一定让你回去,你记下案发现场的地址。” 虽然小杉对此恨得咬牙切齿,但还是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记下了南原所说的地址。 “我想你也明白,像这样的案件,不能只是我们署来调查。” 听了上司的话,小杉心里更加愁云惨淡,“也就是说必须要成立搜查本部,是吧。”小杉想,就知道南原一定会这样说。 “明天会在咱们署开设相关小组介入调查吧。明天一早可能就会举行调查会议,必须要准备一下。你心里有个准备,明天开始就基本不能回家了。” 再见。南原不等小杉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小杉忍住摔掉手机的冲动,回到了车厢里。他看了一眼时间,刚过五点。 在东京车站换乘中央线,坐到离案发现场最近的车站,出站后,小杉打了辆出租车。N町到处都是独门独院的住宅,是一片非常安静的住宅区。下了出租车之后,小杉很快找到了目的地:因为门前的路上并排停着几辆巡逻警车,周围聚集了看热闹的人们。小杉看到门前的牌子上写着“福丸”。 “小杉前辈。”小杉听到有人叫他,循声望去,是后辈白井走了过来。听说这家伙在学生时代是橄榄球队出身,所以身体很健壮,然而却长了一张孩子气的脸。在他独生女所在的幼儿园的孩子都叫他面包超人。 “仙台怎么样?吃牛舌了吗?”白井是个吃货,即使是别人出差,他也会调查当地的美食。 “哪有那个闲工夫,到处跑来跑去,累惨了。”小杉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似的说道。实际上,午饭的时候吃了牛舌,但是没有必要如实相告。 “早知道这样的话,就坐再晚一点的新干线回来了。” “您节哀顺便。” “说说吧,什么情况?”小杉指着屋顶说道。 “法证的工作还没有做完,我们还不能进去,但是他们提供了录像给我们。”说着,白井拿起了平板电脑。 “其他人呢?” “搜查科的几个人正在分头向附近的人询问情况呢。” 正如南原所说的,真正的初步调查已经开始了。 “系长呢?” “应该是在署里和被害人家属谈话呢。” 小杉叹了一口气,想,虽然很累,但是现在还不是能放松下来休息的时候。 和旁边的警察打了个招呼,两人钻进了停在路边的警车,坐在了后座上。 “报警中心接到报警是在下午四点二十分。一位女士说,家里有人被杀了。当时情况非常混乱,她也说得不是很清楚。接着在附近执勤的两名民警赶了过来,确认了情况。这时候女士稍微冷静了下来,可以说明情况了。” 据白井描述,报警的人正是这家的主妇福丸加世子。加世子平时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在附近的超市上班,下班之后会和同事聊会天然后回家。今天也是如此,在四点钟之前回到了家。回来的时候发现玄关的门没有锁,加世子也没有多想,因为她知道,虽然这个时间点丈夫在上班不可能回来了,但是和他们一起住的公公在家。公公忘记锁门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加世子从玄关进来直接进了厨房,当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等走到客厅她才发现,客厅的地板上东西散落一地,抽屉被拉了出来反扣在地板上。 加世子冲出客厅,跑向旁边的房间,一边敲门一边叫着公公。因为公公住在那间屋子里面。但是,公公并没有回应她。心急如焚的她这时已经没办法冷静下来,便擅自打开了门。首先映入她眼帘的就是开着的电视机。然后她就看到—— “这种情况。”白井将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了小杉的方向。 这是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和室,一名穿着毛衣的老人趴伏状倒在地上。旁边还放着坐垫。 白井按了按平板电脑,显示屏上又出现了其他的照片。老人的脖子处给了一个特写。老人的脖颈处有一个明显的被人勒过的红黑色痕迹。 “凶器呢?” “没有找到。” 据白井讲述,被害人名叫福丸阵吉,八十八岁。之前在公司是董事,但是现在除了养老金没有其他收入。现在和他一起住的是长子秀夫和秀夫的妻子加世子。两个孙子现在就业搬出去住了。 “听系长说,值钱的东西都被抢劫了。” “客厅抽屉里,差不多有二十万日元不见了。据说那是家里的生活费,一般都放在那里。据加世子夫人说,她出门的时候钱还在。” “还有什么被盗了?” “被害人的房间里也可能还有其他的东西被盗了,但这就只有本人才能知道,现在的情况,我们也没有办法确认。夫妻二人和孩子的房间都在二层,从迹象上看,疑犯没有去二层。也可能是疑犯觉得拿到了一部分现金想赶紧逃离现场吧。” “疑犯是从哪里进来的?” “依照法证同事的意见,后门和窗户都是里面反锁的,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所以推断应该是从玄关处进来的。” 小杉扫了一眼家里的情况,问道:“有监控录像吗?” 白井皱了皱眉头说道:“没有安装。” “这样啊。”小杉叹了一口气。每当有类似的案件发生,他就想埋怨国家为什么没有把安装监控录像制度化。 白井把手伸进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好像是有人打来了电话。 “您好,我是白井……是的,我现在和小杉前辈在一起。我明白了。马上回去。”白井挂断电话,看着小杉说道:“是系长打来的,说有紧急情况让我们立刻回警署去。”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白井侧了一下头回答道,“可别是什么让人觉得麻烦的事就好啊。” 二人下了警车,走了出来。出了新干线的那条路,打了一辆出租车。 一回到警署,二人便感觉被一种紧张的气氛所包围。狭窄的走廊里,抱着工作设备和通信设备的年轻的同事们在快速地走来走去。听说是要把东西搬到礼堂去,搜查本部要设在那里。同事们的脸一样不好看。对于警署的警察们来说,没有什么比发生需要设立专门的搜查本部来解决的案件更让人郁闷的事情了。不仅耗费人力,还耗费财力,当然,上司的心情更是会变差。 两个人回到刑事案件科的时候,南原正站着和别的同事说话。南原露出一张不讨人喜欢的脸转向小杉说道:“辛苦你了,对不住。”但是语气里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现在是什么情况?”小杉懒得计较,问道。 “就是你看到的这种情况。”南原看了看周围说道,“大家都动起来了,希望你也尽快加入进来。” “已经加入进来了。” 小杉说着刚想脱掉外套,被南原制止说:“先别脱衣服,有个人需要你见一下。” “是哪位?” “散步担当。” “散步担当?”小杉的眉毛都拧到了一起,疑惑地说道:“什么意思?” “据被害人家属称,家里养了一只柴犬。平时都是被害人带狗出去散步,但是半年前,老人的腰痛病犯了,不能长时间走动,但是,不让狗散步又觉得狗可怜,于是就雇了一位小时工遛狗。” “那户人家家里有狗吗?”小杉问白井。 白井侧了一下头说道:“我没有留意。” “上个月病死了。”南原说道,“狗已经十五岁了,在犬类里算是超高龄。而且据说这狗本来就有病,后来脚又受了伤,最终恶化死掉了。然后,问题的起因就是狗受伤。据说那只狗出去散步时被一辆自行车撞到了,当时遛狗的就是小时工。因为他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造成这起事故,这激怒了被害人,解雇了小时工。” “这是三个月之前的事。”南原补充道。 “您是说这个小时工和这次的案件有关?” “这是同事询问附近的住户收集来的情报。据住在附近的一位家庭主妇说,昨天中午他看到一个男人向福丸家里窥探,并且不是生面孔,她在路上见到过这个人几次。” “莫非,就是您刚才提到的散步担当?” “Bingo!说对了。”南原用粗厚的声音说道,还竖起了食指,这样活泼的样子感觉和他的形象很不相符。然后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照片:“从被害人家属那里了解到他的身份,我们搜索了一下,就是这个人。” 照片似乎是从驾驶本数据库里调出来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二十岁左右。下巴尖尖的,眉梢向下,表情似乎是有什么不满。 “疑犯怎么进去的,你听说了吗?”南原问道。 “据白井回报,推测是从玄关处进去的。” 南原食指一边左右摆动,舌头一边啧啧地发出声音。 “法证那边最初是这样认为的,但后来情况有变。被害人家属提供了重要情报。疑犯也有可能是从后门进来的。” “后门?难道是女主人出门的时候忘记上锁了吗?” “不,门确实上锁了,但是有把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 “在信箱的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容器,备用钥匙一般藏在那里。为了不让忘带钥匙的人吃闭门羹,他们一般都会这么做。刚才让法证的同事确认了一下,之前那里确实藏有钥匙。” “那么都是谁知道备用钥匙的存在呢?” “应该只有家里人知道,被害人家属是这样说的……”南原用暧昧的语言说道。 “您是说也有可能不是这样的?” 南原点了点头。 “因为柴犬是养在室外的,院子里有狗窝,但是天气不好的时候也会让狗从后门进屋里来。所以很有可能腿脚不方便的老人把备用钥匙的事情告诉了小时工。” 小杉的视线重新回到了照片上。 “关于这个小时工,被害人家属是怎么说的呢?” “他们只知道他是明开大学大四的学生,其他的并不清楚。听说是被害人的熟人介绍来的。因为是为了遛狗才请来的,所以他一般都是夫妻二人不在家的时候过来,也没怎么说过话。” “嗯。” “听到这里应该够了吧。你赶紧去会会这个小子。”南原说着,拿出一张便笺,上面写着地址和名字。这应该也是从驾驶本数据库里得来的吧。 “电话号码呢?” “福丸夫妻不清楚。但是,被害人应该知道,所以应该很快就能了解到吧。了解到之后马上通知你。好了,赶紧去。”南原站起来做出赶人的姿态,一边手心向下摆手赶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喂,南原。”大家不用看到人脸就知道是谁进来了。 小杉回头,看到刑事科长大和田冒冒失失地走过来。这个人四方脸粗眉毛,私下里大家都叫他木屐。 “附近的监控录像有什么发现吗?我说过要从头查抄吧。” “当然,我们正在做。”南原站得笔直回答道。 “然后呢?从录像上有什么发现吗?” “那个,我们接下来正要做出解析……” “立刻行动!磨蹭什么?慢慢腾腾都被一科的那帮人抢走功劳了。不论如何,都要赶在他们前面将疑犯抓到,明白了吗?” “是,明白。”南原大声回答道。 “今天晚上最关键,就是今天晚上。动员警署所有警力去抓人。遇到不能解决的事儿,我来疏通。” “是,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白井用胳膊肘戳戳小杉小声说:“我们走吧。” “是啊,走为上策。”就这样,小杉和白井一边听着大和田哇哇地大声教育着南原,一边走出了屋子。 “什么嘛,那个木屐科长,总是特别着急,这次更甚。”小杉一边走一边说道。 “听说署长这次向总部的搜查一课请求援助了。” “果然如此。不过话说回来,又是入室抢劫,又还没有头绪,署长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话虽如此,大和田科长从搜查一课负责人那里听说这件事之后,突然间心情就不好了。我也是刚听说这一点,这次由七系执行在厅制度。” 小杉停下了脚步,说道:“七系?真的?” 所谓在厅制度,就是指为了能随时加入到调查当中,留在警察厅随时待命。一般开设搜查本部部门的话,负责执行这项制度的系就会出动。 “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吗?”白井问。 “七系的菱花系长和大和田科长在警校的时候是同期的校友。”小杉小声说道。 “而且我还听说,很早之前他们两人就水火不容,一直竞争。虽然两人都是在警部工作,但是一个是在总部,另一个是在地方局,要说没差别,别人也不信。” “啊,原来如此。” “如果在这里设立搜查总部的话,那挑大梁的就是总部了。地方所辖的警署只起配合作用或者跑腿打杂,本来对于大和田科长来说已经是屈辱了,再加上指挥他的还是死对头花菱系长,大和田科长肯定满肚子火。” “所以他才那么着急要赶在搜查一课到来之前将犯人抓捕归案啊。” “搜查一课来了之后,初步调查的记录,以及其他收集到的一些情报都必须上交。” 一个抱着大纸箱的警员满脸倦容地从两个人面前经过。他应该也被要求为设立搜查本部做准备工作了吧。 “如果这家伙就是凶手,那就好办了。”小杉看着南原给他的便笺。地址是三鹰市,人名是肋坂龙实。 03 按照便笺上所写,他们找到了一栋两层的老式公寓。从外面就可以想象得出内部房间有多狭窄。因为附近有所大学,可能是针对学生而建的公寓吧。 一楼最里面的房间就是肋坂龙实的住处。门的一侧,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从小窗向里面看,一片昏暗。 因为没有找到门铃,小杉直接用手敲了敲门,但是,并没有人回应。肋坂先生,肋坂先生,像这样喊了两遍之后,房间内依然没有动静。 不在吗,小杉自言自语道。 “可能是出去吃晚饭了,我们等一会儿吧。”白井提议道。 小杉一边回答说好,一边向旁边的房间里看。房门上并没有贴写着名字的门牌,但是里面有灯光漏出来。 小杉走到门前,试着敲了敲门。马上有一个男人应答了。 “您好。”小杉说道。 “哪位?” “我们是公职人员,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 这次并没有应答,但是有响声。最终听到开门的声音,门开了,但是门上的链锁并没有放下来。 从门缝里,小杉看见一个年轻男孩子的脸,应该是个学生吧。 小杉向他出示了警察证件:“这么晚,不好意思打扰了。” 男孩听闻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胆怯和震惊的神色。 “关于您隔壁的肋坂先生,我们有些问题想问您。” “什么问题?” “您平时和肋坂先生有来往吗?” 男孩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安,说道:“平时见面的话会打招呼,毕竟是同一所学校的。” “开明大学?” “是的,”男孩回答,“只不过我们所属不同的学院,我是工学院,他是经济学院。” 小杉接着问他的名字,男孩说叫松下广树。他和肋坂都是大四的学生。 “肋坂好像不在,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松下摇了摇头:“不清楚,因为我们并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 “您今天一直待在屋子里吗?” “没有,上午去学校了,大概三点回来的。” “之后呢?您出去了吗?” “没有,之后一直一个人待在屋里。” “肋坂先生是什么情况呢?看情况,是一直待在房间里面吗?” “不太清楚……”松下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因为我没有特别留意,所以不清楚。” “您没有看到他,是吧?” “是的,今天并没有见到他。” “那您听到他房间里有什么动静吗?” “也许听到了,但是我没印象了。这里的房子墙壁很薄,外面有什么声音都能听见。” “您知道肋坂先生的手机号码吗?” “不知道。” “那有邮件往来吗?” “也没有。如果有事的话,就直接去找他,这样比较快。” “那在肋坂关系比较好的人当中,你有能取得联系的人吗?” 这时候松下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貌似有朋友会过来玩儿,但是并不是我认识的人。” “是这样啊。” 白跑了,小杉有些失望。看来从这个男孩这并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可以了吗?我明天还有事情要办。” “啊,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谢谢您的配合。” 听到小杉道谢,松下露出讶异的表情,随后关上了门。到最后,男孩也没有把门上的链子放下来。 “这些信息都没用啊。” 小杉刚自言自语地说完,大衣里的手机响了。是南原打来的。 “您好,我是小杉。” “见到肋坂了吗?” “那个,人不在家,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们想在这里等一会儿。” “公寓里有他熟悉的人吗?” “我们问了他的邻居,但是他们好像并不熟悉。” “嗯,这样啊,你们碰门把手了吗?” “门把手?您是什么意思?” “就是肋坂房间的门把手,我在问你有没有碰,还是你们已经碰了?”南原用苛刻的语气质问道。 小杉回身转向肋坂的房间,找到了门把手:“没有碰。” “好,那就在原地待命,法政的人马上就到。他们要去采集门把手上的指纹,看好了,别让人碰。” “从案发现场找到疑犯的指纹了吗?” “刚才说了,就是藏在信箱下面的后门的备用钥匙,上面出现了除被害人和福丸夫妻之外的人的指纹。并且,很明确是最近印上的。而据说,福丸的孩子们已经有一年没有碰过钥匙了,所以很有可能是疑犯的指纹。” “那该指纹在案发现场也有吗?” “现场有数个指纹留下,现在还在比对中。所以,你们现在看好了,明白吗?” 明白了,小杉挂断电话之后,向白井说明了情况。 “在后门的钥匙上留下指纹了呀。是凶手留下的吧?按常理说。”白井双臂抱在胸前,侧了一下头。 “谁都有可能不经意失误。对于刚杀过人的疑犯来说,逃跑的时候脑子很混乱,可能并没有留意到这些细节。” 说着,不知从哪边过来一辆面包车,停在他们前面的路边。推拉门打开,上面下来两个给带着帽子的法证同事。这两个人小杉都见过。 “加班,辛苦了两位。”年龄稍大的一个笑眯眯地说道。 “咱们都一样,您二位也不容易。”小杉回应。 “从明天开始,会更辛苦。”小杉继续说道,“明天总部的那帮人就过来出差了。” “啊,确实是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次的案子,地方所辖警署法证这边的工作已经基本结束了。不用被总部的人颐指气使地使唤,应该不用太担心了吧。 “话说,问题房间是哪间?” “那间。”小杉指了指肋坂龙实的房间。 “那辆自行车也是房间所有人的吧?” “应该是。” 年龄大的法证同事点了点头,对另一位年轻同事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两个人开始工作了。 看起来年轻人负责采集门把手上的指纹,年龄稍大一点的人负责采集自行车上的指纹。 04 龙实注意到有电话打进来已经是喝光第三瓶发泡酒的时候了,而且还是和他一起的波川省吾提醒他说“有什么在响啊”之后。 他的登山卫衣挂在墙上,龙实从卫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电显示着住他隔壁的松山广树的名字。 龙实回过去电话对方马上就接通了。松下突然间问:“你在哪儿?”听声音好像一直在等他电话。 “我在波川这里喝酒,松下你要不要也过来?报告写完了吧?” 但是不知为什么松下却陷入了沉默,龙实刚想问怎么了,却听到对方又问:“你没事吧?” “你指什么?” “因为……我觉得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 “刚才有警察过来,好像在找你。” “警察?为什么?我没违反交通规则啊。” “不是的,我想不是违反交规那么简单的事。他们没有穿制服,穿的是西服大衣。他们应该是刑事案件的警察吧。我担心你是不是卷进什么麻烦事儿里去了就谎称说跟你不熟。但是他们还是刨根问底地问了我半天,像什么你现在在不在房间,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之类的。好像在确认你是不是有不在场证据。” “不在场证据?这是什么情况?狗血电视剧吗?”龙实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将头转向了波川。 “没跟你开玩笑。之后我一直在房间里留意他们的动静。好像说要从你的房间的门上采集指纹。而之后又有别的人过来了,在你的门前咯吱咯吱摆弄了好一会儿。” “喂喂喂,等一下。”龙实将手机由右手换到左手,坐正了身子,说道:“为什么要采集我的指纹啊?” 坐在旁边的波川听到后脸色变了变。 “好像是因为要和在什么地方的指纹进行比对,我听见好像是什么备用钥匙之类的。” “备用钥匙?” “嗯,我听说是后门的备用钥匙。” 什么嘛。龙实在听到这句话瞬间,脑海里有东西一闪而过,不自觉“啊”了一声。 “怎么了?你是想到什么了吗?”松下问。 “我想起一件事情来。警察还是刑警什么的,现在还在门前吗?” “现在不在了,已经走了。” “是吗,那松下,不好意思,如果再有什么情况你能及时告诉我吗?” “可以是可以,你不回来了吗?” “回去,但是我要先想想对策。” “我知道了。” “那就拜托了。” “嗯,肋坂,那个……”松下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可能,是一件大案子在搞搜查呢。” “嗯?为什么这样说?” “他们在说备用钥匙的时候,有一个警察说什么杀人之后什么之类的。所以我想可能是杀人事件。” “……怎么会这样?!” “我听他们确实是这样说的。但也可能是我听错了。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了。” “那再见。”说完松下挂断了电话。龙实盯着电话看。 “出什么事儿了?”波川担心地问道,“什么不在场证据啊,指纹啊,你怎么净说一些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词儿啊?” 龙实看着波川的脸,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儿,但是我好像在被警察追捕。” “啊!”波川皱起了眉头。龙实把波川告诉他的话说给了波川听。 “那个备用钥匙是什么?你有印象吗?” “有,”龙实如实回答,“说来话长。” “尽量长话短说。” “知道了。” 要说这件事,应该从龙实做小时工开始说起。 这是去年秋天的事了。龙实所在研究室的大学教授给他介绍了一份简单的打工的工作,问龙实要不要试试看。听教授说,是带一位老人养的柴犬散步,也就是遛狗。听说就是早上带着狗散步一小时,报酬不错。老人是教授偶尔出席的围棋俱乐部的常客,因为腰痛不能带狗出去,正在发愁。 很快,龙实就去了老人家里拜访,得知老人名叫福丸阵吉,养的柴犬叫Pero。福丸是个话少但看起来温厚的老人,看样子也很喜欢龙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Pero是一只老年狗,很乖,也不叫,看起来很好带。于是双方当场都同意,第二天就开始由龙实带狗散步了。 除了下雨,龙实几乎每天都去福丸家。Pero也跟龙实很亲近,看到他来就会跺着脚摇尾巴。而福丸看起来也很信任他,把后门的备用钥匙放在信箱下面这件事告诉了他。并告诉他说如果天气不好,就用备用钥匙把后门打开,把Pero带到屋里来。 “但是,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啊。”老人提醒龙实说道。 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但是也可能是龙实大意了,慢慢和老人以及Pero熟悉的过程中,刚开始带狗散步的慎重感没有了。 终于有一天—— 龙实一边想事情一边走路。脑子里想着毕业就业的事。待遇怎么样,收入怎么样,以及为了参加公司的考试查的资料,还有就是那家公司到底好不好,等等。虽然想也没用,但是龙实还是会忍不住想很多。当然,这个时候他的注意力是不集中的。虽然他拿着拴狗的绳子,但是视线却没有在狗身上。 正对面来了一辆自行车,骑自行车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并没有减速,直接从龙实的身边骑了过去。紧接着就听到Pero汪哦的一声悲惨的叫声以及主妇的叫声。龙实回头一看,发现Pero瘫坐在地上。 龙实马上明白了,Pero被自行车轧到,伤到了腿。 主妇坚持说,是狗藏在龙实的后面她没有看到,而狗又突然跳出来,她没来得及躲开。 虽然龙实有足够的理由反驳她,但是因为太担心Pero的伤势,问了主妇的联系方式之后,龙实就赶快给福丸打电话。福丸很震惊,立刻带狗去了动物医院。 在经常去的医院接受过检查之后,诊断为右前腿骨折。得知此消息的福丸罕见地冲龙实发了火。质问龙实当时在干什么。因为知道福丸很溺爱Pero,龙实没有还口。所以当福丸说你明天不用来了时候,龙实也只是说,我明白了,实在对不起。低头认错。 之后,龙实就再也没有见过老人和Pero。但是,他不是不想念他们,甚至可以说,每当回忆起来,他都很后悔。虽然也想过要不要再次登门正式道歉,但最终没有成行。 昨天,正好龙实去福丸家附近办事,虽然不太想见到老人,但是,龙实很想见到Pero。他想知道,Pero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于是龙实走到老人家门前,向里面窥探,但是从前门看不到后院,而狗窝却在后院。经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龙实按了门铃。 但是,没有人应答,家里像是没人。 龙实想算了,但是既然人都来了,还是不甘心见不到Pero。其实来福丸家也并没有其他事情,只要能见到Pero就心满意足了。 于是龙实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就推开了院子的门,走了进去。龙实想如果有人回来就如实相告,自己本身也没有什么负罪感。 关上院子的门,龙实看到了信箱。同时,想起了老人告诉过他的备用钥匙的事。不知道那个备用钥匙还在不在那,龙实突然介意起来,想一探究竟。 之前说过的备用钥匙果然还在原来的地方,龙实确认之后很高兴。这可能就像得知别人家的秘密的那种优越感吧。龙实把钥匙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穿过房子旁边的小路,龙实来到了后院,见到了他之前熟悉的狗窝。但是没有看到Pero的身影。龙实想是不是被别人带出去散步了,这时却不经意间发现了写在狗窝上的字:“Pero之家”。这是之前就有的,但是它的旁边又多出了另一行字:“1月19日殁”。 到今天正好一个月。 龙实的心情突然陷入了低谷。Pero老了,内脏也有各种各样的疾病。 龙实想着,是不是因为骨折导致它的病情恶化,然后去世了呢? 再向狗窝里面一看,旧的狗栓还放在里面。龙实想再握一下狗栓,怀念一下当时的手感。他想到了牵着Pero在前面走或者被Pero牵着走的感觉。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他能切实地感受到Pero是和他心灵相通的。现在回想起Pero被自行车撞到,心又开始痛了起来。他当时真的对Pero做了很残忍的事—— 摸着摸着,他突然想把狗栓当作纪念留在身边,于是龙实把狗栓收成圆形,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他想既然被放置在这里,那他带走应该也没问题吧。 从大门出来,他呆呆地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看到了就住在附近的一位女性。带Pero散步的时候见过几面,但是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示意,然后就离开了。 “不妙。”听完龙实的话,波川双臂抱在胸前说道,“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整理了一下,觉得情况很不妙啊。” “你是怎么整理的?” “首先。”波川说着竖了一下食指。 “警察已经介入调查这件事了。而这次的案件,如果松下没有听错的话,很有可能就是杀人事件。而案发现场,我想就是你曾经打工的福丸家。这样推断,难道不是那家人中有人被杀了吗?” “不会吧?!”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不会出现后门的备用钥匙这样的话了。警察认为很有可能疑犯是利用备用钥匙作案的,所以才采集上面的指纹并进行比对的。你刚才说你被住在附近的主妇看到了,是吧,是不是这个大婶向警察说了这件事呢。诸如,昨天白天看到之前在这里打工的大学生向家里窥探什么的。所以警察才从你的门把手上采集指纹用来比对的。这样想事情才能说通。” 作为法学院的学生,波川的解释是合情合理的。虽然这话听起来没有异常,但是龙实还是想有没有什么是他们没有想到的呢。 “真的是这样吗?”龙实皱紧眉头,用手挠头,“所以,老实说,昨天我擅自进入别人家的院子,知道一定会被批评,也是我自作自受。” 听见龙实这样说,波川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我说你啊,还是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啊。” “什么?” “你站在警察的角度想一想,他们能接受你所说的吗?” “话虽如此,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有办法啊。而且据松下所说,警察正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据。也就是说案件是今天发生的,我被附近的大婶看到是昨天的事儿,所以和这件事没关系啊。” 但是,波川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你也会被怀疑昨天是不是在踩点。就算我是警察也会带你回去协助调查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跟他们去,反正我是清白的,再怎么问也没关系。” 波川指着龙实的胸口问:“你能证明吗?” “啊?” “你现在说自己是清白的,我问你,你能证明这一点吗?案件的发生,就像你说的,可能就是在今天,你当是在哪儿,在干什么?” “这个我还是能回答的,我去滑雪场了。一大早起来开车去了新潟县的新月滑雪场。回到东京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本来想直接回住处的,但是,社团的损友打电话联系我说老姑娘家给他寄了真空包装的太火烧鸡,我决定帮他解决。” 社团的损友,不用说,就是波川。说着龙实还很可惜地冲着炭烧鸡咂舌。 波川叹了一口气,说道:“虽然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是也只能证明你当时不在案发现场了。” “我可以证明啊,因为我确实去滑雪了。” “你到我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了,之后的事我可以证明。但是,之前的事我就无能为力了。你怎么证明你去滑雪场滑雪了?”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龙实说道:“我有吊椅的票据。” 波川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认为那能成为证据吗?只要你早上去买一张票,之后返回东京就可以做到了啊。” “那这个呢?”说着龙实从口袋的钱包里拿出高速公路的收费票,“你看,这上面是有日期和时间点的。从新潟县的汤泽收费口出去时是早上九点,从练马收费口出来时是晚上七点。” 但是这次波川还是摇了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 “这中间不是还有十个小时吗?如果你坐新干线,两地往返只需要五个小时。除了汤泽收费口之后,你放下车然后返回东京,作案之后再坐新干线返回汤泽,之后再去滑雪场买下吊椅票,在开车回到东京,这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 “我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 “当然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啊。”波川立刻反驳说,“你作案是有计划性的。这么做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 “别扯了。” “警察会怀疑一切可能的事情。你可不能小看他们。如果他们真要盯上一个人,哪怕一点点的疑点都不会放过。” “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一直在问你能不能证明这一点吗。” “证据……证据是……”龙实语塞了,挠起了头。 05 法证忙完回到警署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南原打来了电话,指示小杉他们说要对龙实的房间进行搜查,让他们向公寓的管理员借钥匙。此时小杉和白井正在离公寓三十米远的便利店前面。虽然他们对住在公寓里的其他人进行了问话,但是没有人知道肋坂的行踪也没有人跟他关系很熟。虽然大多数都是开明大学的学生,但是正因为是巨型大学,学生很多,所有大家互相往来的意识很淡薄。小杉一边喝着温热的咖啡,一边等肋坂回来。 据南原所说,备用钥匙上出现的指纹和肋坂家门把手以及自行车上的指纹一致。因此,先以非法入侵他人住宅罪为前提,向法院申请了搜查令。 “都已经深夜了,要在这个时间点进行搜查吗?” 通常情况下,对住宅进行搜查时不能在天黑之后进行的。 “明天搜查一课的人就要来了。科长的命令就是,不能让他们抢了功劳,明天之前,尽一切可能把能做的事情做完。” 小杉真想说:你是科长操控的人偶吗? “了解到肋坂的手机号了吗?” “清楚了。被害人的手机里有保存。但是要不要跟他取得联系还有待商讨。因为假设肋坂是真凶的话,这样贸然打电话过去很容易打草惊蛇让他跑了。现在还不想让肋坂知道警方已经怀疑他了。” “原来如此。” “向管理员借钥匙的时候顺便看一下肋坂的租房合同,上面应该有他老家的地址和保证人的联系方式。” “明白。” 小杉挂断电话,向白井转达了南原的电话内容。 “搜查家里啊?像小杉前辈说的,如果犯人真的是肋坂的话事情不是就好办了吗?” “谁知道呢,要是系长不只是为了讨木屐科长的欢心乱下指示就好了。” 两人再次回到公寓,小杉再次敲响了那个叫松下的大学生的门。听到里面有应答。 “我是刚才来过的,您能再开一下门吗?” 小杉听到屋里有动静,门锁打开了。松下露出一张瘦脸来,这次门上的链子放下来了。 “多次打扰,不好意思啊。”小杉抬了抬手示意道,对学生,他不想使用敬语了。 “还有什么事吗?” “这间公寓的管理人是?或者房东。” “房东是隔壁的森田先生。” “啊,原来如此,谢谢,就这样。” 所以公寓的名字取的是“森田heights(住宅)”啊。 “我去去就来。”白井说完就快速走开了。 “那个,”松下犹豫着开口道,“您到底是在查什么案子啊?” 小杉苦笑了一下说:“很想知道吧,但是我不能告诉你。要是你不小心放到网上(推特twitter)去就坏事了。” “我不会这样做的。”松下没有关上门的意思,向小杉露出了窥探的眼神,“不会是,杀人案件什么的吧?” 小杉的笑容消失了,注视着这个脸上还有些青涩的大学生。“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没什么……就是感觉。” “是住在隔壁的肋坂做了什么吗?比如暴躁的行为。” “没有,从我看来并没有这样的情况。” “那,你为什么会有发生了杀人事件的联想呢?” “啊,那是因为……”松下的眼光红了,“刚才,因为我刚才听到了一些。您刚才在这说了。” 好像是刚才和白井说话时被松下听到了,小杉想。 “我们说了杀人吗?” “我听到的是这样的。” “嗯,这样啊。”小杉揽过松下的肩膀,身体也靠了过来。小声说道:“对谁都不能说啊,听到了吗?” 小杉放开松下,看到他露出胆怯的神色,不停地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不一会儿白井回来了。 “不太好办呀。钥匙是借来了,但是房东森田扭伤了腰,早上开始就不能活动了,夫人也不在,看来搜查房子比较困难了。怎么办呢?” “真是败给他了。” 对住宅进行搜查的话需要有相关见证人在场,家里除了警察之外没有第三者在场是不能进行的。 白井对肋坂的租房合同用手机拍了照。上面显示肋坂的老家是爱知县的丰桥市。保证人那一栏写的好像是他父亲的名字。 “听森田先生说,肋坂有辆车。距离这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片空地也归森田先生所有,他把空地当停车场租给了肋坂用。” “车?现在是什么情况?停在那吗?” “我去看了一下,并没有。” “是什么车?车牌号呢?” “我记了下来。” 白井打开笔记本。车种是国产的4座运货车,车牌号显示“丰桥”。 现在既然车不在,那就很有可能是肋坂开出去了。是开车逃跑了吗? 就在小杉这样想的时候,一辆巡逻车开了过来,南原从上面下来了。还像是要亲自来搜查房子一样,还带了两个年轻的警员。 “肋坂呢?还没回来吗?”南原劈头盖脸地问向小杉他们。 小杉摇了摇头说:“还没有。” 南原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现在还不出现,莫非是知道自己被怀疑然后逃跑了?……” “肋坂使用的电话是手机吧,那我们向上面申请调查令,用GPS追踪怎么样?” 如果带着调查令向通信公司申请协助的话,就可以利用GPS定位系统查到肋坂的位置。 “我也想到了这个办法,但是肋坂所使用的类型是必须经过他的同意进行搜索的手机。” “是这样啊,那就不好办了。” 以前通过GPS得到的位置信息都有通知本人知晓的义务。现在这条规定虽然没有了,但那时大部分的手机还保留这一功能。如果本人发现自己在被追踪的话,如果肋坂是真凶,那多半就会逃跑。 “先搜房间吧,这是现在最快的方法了。搜查过程中本人要是回来了就当场带回去协助调查。第一搜索目标就是一万元的现金。如果是从福丸家偷出来的上面很有可能会有被害人和家属的指纹。然后就是狗栓。” “狗栓?您是说拴狗的绳子吗?” “是的,刚才被害人家属联系说挂在老人佛龛上装饰用的狗栓不见了。从被害人脖子上留下的痕迹看,很有可能狗栓被当作了凶器。”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应该被丢弃处理了吗?” “搜查之前不能放弃任何可能性。”南原瞪了他们一眼,接着说:“另外,从肋坂处搜出任何可疑的东西,一律没收。” “现在有一个问题。”小杉说出了没有相关见证人的这一困惑。 “邻居在家吧?就他了。”南原毫不在意地说道。 好像这样的情况下在场人是邻居也可以。 “走了。”南原招呼手下人过去。 小杉带着南原等人走向了肋坂的房间。然后,再次敲响了松下的房门。打开门的松下,吓了一跳。可能是一下子看到这么多人来吧。 “有件事想拜托你。我们要对隔壁的房间进行搜查,你能过来当见证人吗?” 松下面部表情变得僵硬,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拜托你了。”南原一边说一边出示了文件。搜查许可令——就是所谓的调查令。 “那个……见证人,需要做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做,安静地看着我们做事就可以,你能配合我们吧?”南原用不容推托的语气说道。 “哦,如果你们认为我可以的话。” “好。”南原回头对部下说,“干活了。” 白井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拿出了钥匙。然后打开了门,两个年轻的警员也跟他进去。之后小杉也跟了进去。 但是—— 这间房子并不能容下四个大男人在里面做事。房间只有六张榻榻米那么大,除此之外就还有一个小的厨房。加上床和桌子,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小杉转身出了屋子。而南原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亲自上手,一直在外面抽烟。稍远一点的地方,站着穿着羽绒服的松下。 “应该就是肋坂了吧。”小杉用松下听不到的声音问道。 “我就是这样想的。”南原却毫不避讳中气十足地回答道,“昨天被撞见的时候是他在踩点儿。据说当时被害人去了医院,福丸家里没人。于是,他就认为今天家里也没有人,于是潜入家里盗窃,没想到被被害人撞见。情急之下就用手上的狗栓勒死了老人。” “系长。”小杉面向南原,小声说道,“您的声音太大了。” “哦。”南原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松下耸了耸肩说道,“无所谓,反正马上就能真相大白。” 看来,南原是认定肋坂就是凶手了。 紧接着马上就听到白井在屋里大声叫道:“系长。” “怎么了?”南原在门口问道。 白井走出来说:“找到了这个。”说着扬了下手里的东西。正是那条狗栓。 06 波川建议龙实说:“你最好把手机关机。” “警察可以利用GPS找到你的位置,而且手机本身也发射电波,你使用哪里的信号,很容易就能被知道,关掉手机最安全。” “但是,如果我这样做了不正说明我心里有鬼吗?” “你已经被怀疑了。”波川直指龙实痛处,“赶紧关机。” 面对波川不容置疑的口吻,龙实无法反驳,只好乖乖关掉了手机。 波川开始摆弄自己的手机,说道:“要是跟松下联系就用这个,然后跟他说用短信联系。” 龙实慌了。刚开始他把波川的话当作半开玩笑来听,现在开始觉得这不是玩笑。 “喂,我说,你刚才说的话,警察真的是这样想的吗?”龙实问波川。 “刚才说的?什么?” “就是说会先以非法入侵他人住宅罪逮捕我。” “啊,这个啊。”波川一边把手机放回桌子上,一边接着说道,“有很高的概率,我是这样认为的。” “怎么会这样?”龙实抱住了自己的头。 警察先以非法入侵他人住宅罪逮捕他,然后逼他承认更大的罪名——杀人。这就是波川的解读。 “还能这样吗?太卑鄙了吧。” “在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用别的案子逮捕,是日本警察常用的手段。只要将人逮捕了,就可以拘留10天,最多20天。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再去调查。再不然就是对你进行威胁、恐吓,总之用尽一切手段逼你认罪。” “即使是这样,我没做过的事是不会承认的。” “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你认为这个国家为什么总会存在冤案呢?往往是嫌疑人经历了长久的盘问疲惫不堪,一心想要逃离这种痛苦,所以才承认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行。更过分的是,负责调查举证的人会引诱嫌疑人说,如果你真的是无辜的话,不如先承认下来,然后再到法院争取。当然,事实是一旦承认罪行就完了。口供是作为承堂证供提交给法院的。所以我给你的忠告就是一定不能认罪,坚持到最后。” “等等,你说的是真的吗?” “现在是说醉话或者开玩笑的时候吗?” “糟糕!”龙实刚想站起来走出去,波川抓住了他的胳膊问:“你去哪儿?” “当然是去找警察。我去解释清楚,我昨天什么都没干,只是为了见见pero才进到后院里去的。” “你刚才没听见我的话吗?你一旦露面就会被当场抓捕的。” 龙实抓耳挠腮都快哭出来了:“那你说怎么办?” 面对这个难题波川也陷入了沉默,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松下。”波川接通了电话,“喂,我是波川……嗯……什么?搜查家里?”波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嗯……嗯,什么?真的吗?你等一下,你跟肋坂说一下这件事。”波川将手机递给了龙实。 “喂,你说搜查家里是怎么回事?” “大事不好了。” 听着松下在电话那头的描述,龙实感觉一阵眩晕。果然是杀人案件,并且是入室抢劫杀人案。今天,就发生在福丸家。 然而最让龙实感到难受的是,他带回家的狗栓被警察作为证据没收了。用他们的说法,叫找到了凶器。 “肋坂,你真的没做过吗?”松下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可能是我做的?我是昨天去的福丸家,狗栓是我从狗窝里面捡到的。” “但是警察却很肯定地说就是你做的。” “什么嘛!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警察这样说。” “他们说狗栓是凶器?” “是的。” 龙实脑子里一片混乱,快速地思考。警察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龙实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啊,莫非……” “什么?” “pero的狗栓有两条,东西一样,只是颜色不同,一条旧一条新。被当作凶器用的是那条新的,并不是我拿回家的那一条。” “原来如此。很有可能是这样。但是,警察已经相信了。我们不应该做点什么吗?”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龙实也不知道怎么办。看龙实不说话,波川把手伸向他。像是在跟龙实要手机,龙实默默地递给了他。 “我是波川,警察现在在干什么?……这样啊,我知道了……我和肋坂商量之后再做决定。不,松下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嗯,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们。”波川挂了电话看着龙实,说道:“对家里的搜查结束了,但是警察还在附近。可能是等你回去之后抓捕你吧。” “也就是说我现在回家就会被抓?” “百分之一百二会。”波川断言道,“如果是因非法入侵他人住宅罪被逮捕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会对你进行拘留,限制你的自由。在此之前,有必要找到你没有入室抢劫杀人的证据。” “我真的没有做。”龙实握紧了拳头。 “光凭嘴说就不需要警察了。不论怎样,都要证明你今天去了新月高原滑雪场。” “话是这样说……”龙实回忆了一下自己今天在滑雪场的过程,“那样的地方应该有监控摄像吧?不知有没有拍到我。” 波川看着龙实的脸说道:“你打算把自己的人生赌在那么不靠谱的信息情报上吗?” “人生,你不要说得这么夸张。” “你现在是被怀疑入室抢劫杀人的疑犯啊。因为喊冤而毁掉人生的还少吗?别漫不经心的,好好想想能证明你今天行为的办法。有没有在滑雪场遇到熟人什么的,类似这样的事情有吗?” “没有啊。”龙实把手放在额头上,突然他想到了一件事。 “啊,对了……” “什么?”波川身子靠了过来。 “虽然不是熟人,但是我在滑雪的时候遇到一个女单板滑雪者。我看她自拍的时候不方便,就帮她按了快门。” 波川长舒了一口气说道:“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如果有证人的话就完美了。现在赶快联系那个人。” “但是,我没有问她联系方式……” 波川的脸上再次乌云密布。“姓名呢?” “也没有问……因为,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波川一边把胳膊抱在了胸前,一边自言自语:“这不是没有任何用处吗?” “但是有一点,她说她经常会去里泽温泉滑雪场。” “里泽温泉?是长野县的里泽温泉?” 龙实点了点头。 “她说,今天或者明天会回到那里。她是非常出色的滑雪者,到那里问一下的话可能就能找到她。” “见到她之后你能认出来吗?” “我想我能认出来。拍照的时候她摘掉了护目镜,是个非常漂亮的人。” “好!”波川说着拍了拍盘着的腿。“快去找那个人。能证明你无辜的最好的证据就是找到那个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去找?什么时候?” 波川看了一眼钟表,向龙实投去了敏锐的眼光。 “从交友关系上来看,警察有可能今晚就会找到这里。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现在马上?都还没有预订落脚的地方。” “这样的事情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你最好快点。” “等一下。” “又怎么了?” “我没钱。” “啥?” “我之前存的钱都花完了,房租还没有交。” 波川冷冷地看着龙实,说道:“欠着钱还去滑雪!也不打工,还走高速!”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一场大雪,所以就一直等着没有找兼职。工作之后,就不能这样悠闲自在地滑雪了。” “现在这种情况下,工作什么的都是浮云啊。”波川用手抹了一下脖子,做斩首状。 龙实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简直就是噩梦。” “你现在有多少钱?” “嗯……”龙实拿出了钱包,看了看里面,只有几张一千元的纸币。 “下一次的生活补贴得到下周才能到账,我想在此之前节俭一点总会过去,没想到会这样。” 波川长长叹了一口气,面部表情痛苦无奈像吃了黄连一样。 “明白了,我陪你一起去。现在想想也是,让你一个人去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也很不容易啊。” “真的吗?帮了大忙了,我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的。” “里泽温泉滑雪场啊,听说那里的雪质非常好。一直想着去一趟,没想到这次去是以这样的形式。” 波川站了起来,打开了壁橱,里面放着的是一副非常亮眼的滑雪板。 07 第五位要见的男学生,好像跟父母一起住,地址上没有写房间号。到了之后才发现是一座西式风格的独门独院。门牌上写着“驹井”。小杉看了一眼手表,显示夜里十点过半。虽然觉得事先没有电话通知就过来不太好,但是他还是按响了门铃。 “哪位?”应声的男子语气里明显充满了戒备。 “实在抱歉,我是警察,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可以吗?” “啊?什么事啊?” “您不用担心。跟您家没有关系。但是,有些事想问令郎。” “问我儿子?” “是的,不会耽误太久的。” 没有人回答,门铃的对讲机直接被挂断了。不一会儿,玄关的门被打开,出来一位穿着针织开衫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小杉出示了证件。 “请进。”男人虽然开了门,但是脸上满是疑问。 “打扰了。”说着,小杉进了大门。 进门之后,男人大声地喊着儿子的名字。这时,从二楼走下来一位戴着眼镜、皮肤白皙的男孩子。 “这位是警察先生。”父亲说道,“说是有些事情想问你。”年轻人沉默着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是驹井同学吧?”小杉就这样脱掉靴子站在那里问道。 “是的。您有什么事吗?” “你认识肋坂同学吧?就是和你同在经济学院的大四学生肋坂龙实。” “认识。大三的时候我们曾在一组做研究。” “最近怎么样呢?关系还比较亲密吗?” “还没有到关系亲密的程度……也不是一起玩的朋友。” “那您知道和肋坂关系比较好的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吗?” “我不知道到底算不算亲密,经常和他一起的成员是——” 驹井说出了三个人的名字,但是都不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 “我们学院学生很多,大多数都不知道别人的联系方式。而且,肋坂不是其他学院的朋友多一些吗。同一小组的朋友什么的。” “什么样的小组?” “我记得好像是室外活动的圈子。听他们说是冬天滑雪,夏天登山什么的。” 小杉想起了在搜查肋坂的家时说的话,家里有很多滑雪用品和相关DVD。 “小组的名字是?” “不知道。”驹井回答得很直接干脆。 “肋坂同学今天又外出去哪儿了,你知道吗?比如有没有去大学的活动比赛。” “没有。这个季节,难道不应该是去滑雪了吗?”驹井的口气变得不客气起来。应该是知道警察来这里跟自己没关系,放松起来了吧。 “我明白了。深夜打扰实在抱歉。”向驹井父子道完歉,小杉出了玄关。 小杉想着今晚就聊到这吧。就是再怎么为了办案调查,太晚拜访别人的家也真是不符合常理了。 据法证的人说,从肋坂龙实房间里搜出来的狗栓和被害人脖子上的勒痕一致,所以很有可能就是凶器。因为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查找肋坂龙实这个人上面,但是线索太少,困难重重。也就是说,虽然调查了从肋坂家里没收来的东西,但是也并没有找到太多能显示和他关系紧密的人的信息。地址簿和名片夹之类的东西更是没有。这样看来应该都存在他的手机里了吧。家里也没有纸质的信,应该都是用短信或者邮件了吧。 没办法,虽然从大学那里找到了几个人的联系方式,但是看起来都和肋坂关系不是很亲密。不出意外,无论找到谁,反应都和现在的驹井差不多。 最让人感到担心的是,是不是肋坂已经逃走了。虽然请当地通信公司协助调查,但是并没有收集到肋坂的手机信号,很明显,他关机了。这样,就很难找到他了。 小杉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警署时,看到南原一脸不高兴地坐在那里,两脚搭在桌子上。 “没有收获吗?”看到小杉进来,南原小声问道。 “只能寄希望于明天了。” “明天一早就举行搜查会议。当然,总部一课的人也会到。” “是啊。” “看到我们初步搜查的结果,他们那帮人也会把追查肋坂放在第一位吧。而我们是给他们擦屁股的,之前的调查准备工作完全是为他人做嫁衣啊。” “这就是地方局的命运。” 南原抬眼盯着小杉,说道:“听着,小杉,调查的时候掌握了任何消息,都要首先向我报告。不能提前告知总部的人。” “我想就是这样做了也没用啊。想要越过总部,是不可能的。” “别废话,按照我说的做!” 听着南原不容置疑的口气,小杉没有反驳,乖乖地回答了一句,是。南原自己应该也知道这是没用的,但是这毕竟是科长大和田的指示吧。 “今晚我就先回去了。” “哦,辛苦了。” 小杉拿起放在座位上的包,想想,今天刚从仙台出差回来,真是漫长的一天! 想到明天可能是更加漫长的一天,小杉的心情又变得沉重了起来。 08 波川的手机有电话进来。他说了一两句话之后马上挂断了电话。 “是藤冈打来的。说现在到了公寓前面。” “你怎么跟他说的?”龙实问道。 波川想了一下耸耸肩说:“见到他之后再说吧。” 两人拿着滑雪板等东西出了屋子。 出了公寓,他们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灰色的SUV,藤冈从驾驶座上下了车。 “这么晚还出门。要去哪儿?”藤冈漫不经心地问。藤冈是龙实他们活动小组的后辈。 “以后再跟你解释。”波川向龙实递了一个眼色。 龙实快速走向不远处的自助停车场,他的车就停在那里。虽说如此,名字却不是他的。准确地说,车是龙实的叔叔的。他的叔叔以前喜欢开车兜来兜去,但是因为工作变忙,就让给龙实开了。虽然公寓的房东以比较便宜的价格租给他停车位,但是,其实现在租金还在拖欠着。 龙实把车开到了波川家的公寓前,停在了藤冈的车后面。 “肋坂前辈这不是有车吗?”看到龙实把车开了过来,藤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还要我把车开过来呢?” “肯定有原因啊。”波川回答道,“说来话长。” 藤冈向后退了半步说:“我,还是不知道的好,是吗?” “不,还是知道一些比较好,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呢?” “最近,哦不,应该说可能就是明天,警察会来找你。” 藤冈再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次嘴巴都合不上了。“真的吗?” “那帮家伙可能会来找你。问你肋坂龙实的下落。” 藤冈把头幽幽地转向了龙实,问道:“您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龙实立即回答道,“真的。” “那警察为什么要找肋坂前辈你呢?” “不是告诉你了吗?一言难尽。”波川说道,“所以拜托了,首先,今天晚上的事情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见过我们,借车给我们,不论什么,都说不知道,不清楚,蒙混过去。” “如果问前辈你们的电话号码呢?如果我也说不知道的话,反而会被怀疑吧?” 波川皱了下眉摇了摇头。 “像这样的问题,你正常回答就好。只要不说出今天晚上见过我们就好。我想警察也一定会对你做出这样或那样的指示。你也不用违逆,照他们说的做就行。” 藤冈再三犹豫之后,再次看向了龙实,说道:“真的什么都——” “我说了真的什么都没做。”龙实急得跺脚,“你相信我!” “还有件事想拜托你。”波川竖了竖食指说道,“肋坂的车先放你那。不要被不认识的人看到。” 藤冈把左手放在嘴边,稍微俯了一下身子,脑海里可能在想一万种可能性。终于,他把目光投向了波川身边的行李包。“您要去哪儿?” “对不起,我还不能告诉你。你也最好不要知道。” “但是,您是去滑雪场吧。我看到了滑雪板。”说着,藤冈指了指装着滑雪板的箱子。 波川挡在行李包之前说:“你就当没看见。” “……我知道了。” 龙实将行李从自己的车上拿下来,把钥匙交给了藤冈:“那拜托你了。” “肋坂前辈,您看起来麻烦不小……” “我什么都没干!你真是够了!” 藤冈吓得快速点了一下头,说道:“我相信您。” “我们也很相信你。”波川说道,“所以,要守信用啊。” “我知道。”藤冈说完上了车。 龙实的车排气的声音有些大,启动起来也不太轻便,目送着藤冈开走之后,波川和龙实把自己的东西搬上了藤冈的车。 龙实坐在了驾驶座上。波川虽然有驾照,但是没怎么开过车。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从龙实回到东京过了还不到4个小时。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新潟县的汤泽,龙实自己都不敢相信。 而现在他们又要去长野县的里泽温泉滑雪场。龙实想,这样做真的对吗?内心充满不安,但是现在也没时间和精力想那么多了。现在只能去滑雪场,找到女孩为自己做证了。 “现在只能祈祷不要因为酒驾被扣留了。”龙实冲着手掌吹了一口气,酒气熏天。虽然从松下打电话过来开始就没有再喝酒,但是之前喝的酒精应该还残留在体内。 “注意别超速啊。拜托你安全驾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波川说道,“还有,别走高速啊。” “啊?为什么?” “以防万一。如果被人知道我们开的是这辆车,警察有可能通过N系统找到我们的所在地。” “N系统?” “是一种车牌号码自动读取装置。一般在国道上会有安装,高速路口处一定会有,我们最好避开它。” 明明自己不会开车,但是对这件事却是了如指掌,波川就是这么一个人。 “唉!小路应该怎么走呢?”说着,龙实打开了导航系统,搜索着免过路费的路线。 不一会儿,导航给出了路线。龙实在驾驶座上惊得身子后仰。“哇,要这样走吗?看起来够呛啊,这样走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啊。” “没关系。这样到那正好天亮了。这样就不用担心落脚的旅馆了。”波川反而很冷静,“好,出发吧。先去趟便利店,准备点吃的。” 龙实刚启动发动机,想要出发的时候,听到咚咚,有人敲车窗玻璃的声音。在副驾驶的车窗外侧,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波川打开车窗,说道:“哟,怎么了?” “要出门吗?”女孩向波川问道。看来他们认识。 “嗯,有点事。”波川看向龙实解释说,“住在同一公寓的人。”然后重新面向女孩问:“有什么事吗?” “能载我到N车站吗?有急事要去朋友那里。” N车站离这稍微有点远。走路过去二十分钟吧。 “求你了。”女孩双手合十开始撒娇卖萌。 波川有些为难地看向龙实:“怎么办?” 龙实犹豫了。这样有些麻烦,但是他们也确实会路过N车站。而且这个时间点让她一个人自己走到车站也会让人不放心。考虑之后,龙实说:“我倒是没关系。” “上车吧。”波川对女孩说。“谢谢。”女孩欣喜地钻进了车后座。之后,龙实发动了车。 “太幸运了。谢谢。这个时间点出门真是让人郁闷。这附近,好多地方都很昏暗。——嗯,那个,您是波川的朋友吗?”女孩问龙实。 “是的。” “不好意思,你们是有急事吧?” “也不是……” “啊,你们是去滑雪啊?”女孩像是注意到了装滑雪板的箱子,问道,“要去哪个滑雪场?” “不告诉你。”波川说道,“是个不能告诉第三个人的好地方。” “啊,好想知道。” “那,下次吧。”波川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前面,小声对龙实说:“便利店到了。”看到便利店在左前方,龙实减速,转向。 把车停在停车场,对女孩说等一下,两人就下了车。 “不好意思啊,让你被这样麻烦的事缠上。”波川小声对龙实说道。 “没事,没问题吧?” “说实话,我们做过一次,所以我不好拒绝她。” 做过,不用说,就是上床的意思吧。 “我想到了。” “她和你没有任何联系。所以我想警察应该不会找到她。假设找到她,知道我跟你一起的时候也拿我们没办法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 “以防万一,一会儿我会把手机关机,被追踪到就麻烦了。” “对不起啊,都是为了我。” “不用介意,也是我的一种经验。” “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但是,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 “你,只和她做过一次?”龙实说着用手指了指车的方向。 波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然后很不情愿地转向龙实:“我是这样想的。” “什么嘛,你这种不靠谱的说法。” “我因为喝醉酒做过几次很不正常的事,但是,在这件事上我想我应该不会记错。” 龙实想说恐怕只有你自己这样想吧,但是现在困难当前,龙实决定选择沉默。 两人买了些吃的和喝的回到了车里。女孩一边玩手机一边说你们回来了。龙实能感觉到,女孩看波川的眼神明显比一般熟人看人的眼神要热烈很多,但是他还是一副假装不知道的样子。 女孩在N车站下了车,在龙实他们即将要去里泽温泉之前,波川又向松下打了一通电话确认情况。 “他们可能想二十四小时坚守在那里。直到抓住你。”波川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对龙实说道,“好了,至此我也成了他们要找的人之一了。” 无论如何,波川也关机了。 09 雪面在朝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在最后一根柱子那,有根绳子拦住了去路。绳子拉得很紧,怎么用手摇都不用担心会掉下来。红色绳子的另一边就是积雪深厚的森林。当然,在丛林间看不到一条滑雪者划过的痕迹。看到这样的场景,多少对滑雪有些自信的人都会想钻过绳子吧,但是这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在这里的斜坡下面有湿地。有很多引起雪崩的因素存在。就在两年前,曾经有一位外国人就是被雪埋在这里,窒息而死。而发现他的滑雪者因为违反规定也没有受到什么褒奖。 根津升平确认了一下时间,据滑雪场开始营业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其他的巡视人员如果像往常一样工作的话,那么所有禁止滑雪的区域应该都拉好了绳子。 回到停在滑雪道旁边的雪橇上,根津升平看到后背巡视员长冈慎太走了过来。 “完成了。” “辛苦,好,我们回去吧。” 根津升平跨上雪地摩托,长冈慎太也坐在了后座上。拉在后面的小车里,之前放着大量的绳子和杆子,而现在已经空空如也。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些绳子每天在滑雪场关闭之后是会回收的,第二天早上再由工作人员拉上。因为,一直拉开不管,很有可能第二天就会被大雪掩埋。 “又积了不少雪呢,有五十厘米吧?”长冈大声地问道。在风声中扯着嗓子喊很不方便,所以根津点了点头。 在这之前还因为积雪太少而担心呢,昨天晚上开始雪就下大了。这样下去的话,积雪能到三米吧。雪就是滑雪场的财富啊。 他们驱车前往里泽温泉著名的滑雪道skyhighway。他们尽量走滑雪道两边的路,想把这样壮美的滑雪场留给早起的滑雪者。以今天的滑雪条件来看,滑雪者可以切实地享受到立刃的卡宾转弯吧。 到了skyhighway的家庭滑雪区,两个人看到滑雪道的旁边有人影。是谁呢?因为太远看不清楚。从现在的距离看,只能看清楚是两个人。 走近之后,根津停下了雪地摩托。 这二人都是女性。“早上好。”对方向他们打招呼。 “还是这么有热情!” “因为,距离我们最关键的时刻只剩两天了啊。”其中的一位女性——濑利千晶说道。是不是要开始滑雪了呢,她穿着平时滑雪时的装备:戴着安全帽和护目镜。向她的脚下一看,却发现滑雪板是反着放的。 “你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准备?不就是到时候新郎新娘从上面滑下来吗?是不是?”根津问坐在后面的长冈。 “好像也不,是吧,我也不清楚。” 听到长冈的发言,千晶用不服气的口气说道:“你不知道?我之前不是跟你们解释得很清楚了吗?” “那,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还有一点不明白,虽然我也知道必须在你们认为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之前记住。”长冈很抱歉地说。 “喂,我说,你未来的姐夫,净说一些这样不靠谱的话。”千晶对站在旁边的女性说道。这位女性穿着粉色的外套,头上戴着针织帽子,站在那里。 “放心吧,明后两天我好好教他。”成宫莉央微笑着说道,“慎太哥,明天开始特训啊,做好心理准备。比如拍照的重点和流程什么的,你都要记住啊。” “真是败给你们了。”长冈无奈地自言自语道,“本来我就很害羞想逃跑。” “现在倒苦水已经晚了。”千晶双手叉腰说道。 “真是败给你们了。”长冈又重复了一句。听到他们的对话,根津忍不住苦笑。 他们现在说的就是明天要举行的大事。而这件大事正是长冈本人的结婚仪式。他的妻子就是莉央的姐姐成宫叶月。和长冈一样,她也是在这里泽温泉村出生长大的。 但是,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婚礼。而是一场以滑雪场为场地进行的滑雪场婚礼秀。 根津听说,这个点子源于一直以来就定期举行的里泽温泉滑雪场的理事会会议。当时,大家在会上讨论有没有好的营销思路来吸引更多的游客。于是就有人提议以几个滑雪区域为舞台举行结婚仪式。比如以白色婚礼为主题,或者冰雪婚礼主题等。当然也有人提出质疑说,真能做到吗。 这个主意一开始并没有得到一致认同,对此大家议论纷纷:“到底能不能办成”“会不会给顾客造成不便”等问题相继被提出,最终,“到底应该怎样从头安排”这一根本问题被提上台面。 这时候,滑雪场的理事长,也是大型旅馆的老板,更是这家滑雪场的社长,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 “听说‘板山屋’的叶月要和长冈慎太结婚了,但是日期和结婚仪式的场地都还没有定,不如作为尝试,他们的结婚仪式就在这里举行怎么样?” “板山屋”也是里泽温泉村的老牌旅店了。成宫叶月是这家店主人的长女。而这家店的老板也曾经是滑雪场的理事长。 理事长并不是什么坏人,但是有一个习惯就是只要有一点点思路就敢大胆地说出口。也许,彼时他只是老毛病犯了,随口说说,结果有一名理事立即赞成说“这主意很不错啊”,而其他的理事们也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不仅如此,他们还认为,只要把结婚仪式的照片放到网上,对于滑雪场来说说不定能成为不错的宣传呢。 第二天,理事长就和另外的两名理事一起拜访了“板山屋”旅馆,了解了一下成宫家的意思。成宫家很注重大义,一心想着里泽村的发展,于是连连同意了理事会的这个提案,提出无论如何都会说服女儿。 没想到,已经订婚的两个人也并没有强烈地抵触这件事。后来干脆很配合。本来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两个人对滑雪场就很有感情,能在这里举行婚礼他们也很高兴,而且,婚礼所需要的费用都由滑雪场承担,在谁看来都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那么问题就来了,在里泽温泉滑雪场举行滑雪场婚礼,滑雪场的工作人员谁都没有相关经验。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那就是新娘的妹妹莉央。此时的莉央一边在家里帮忙照料生意,一边经营着本地的都市杂志。而就在不久前,她还在东京的一家广告代理店工作。莉央说如果是她非常爱的姐姐的婚礼的话,自己非常愿意安排这件事。并且还放出话说有信心找到便宜的摄影师和相关工作人员。 虽然理事们提出了滑雪场婚礼这一提案,但是说到具体操作则毫无头绪,所以莉央的主动请缨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即使办得并不理想,也是自己人,不会有怨言。 就这样,成宫莉央跟进的滑雪场婚礼计划就正式启动了。现在距离正式举办的日子还有两天。 “正好,根津先生,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千晶说道。 “什么事?” “您能把我带到这条雪道的上面去吗?有个地方我想确认一下。” “还有二十分钟登山吊椅就开始运行了,你就稍微再等一下吧。” “时间宝贵啊,而且最好是在其他游客不在的时候上去。” “你可真任性,如你所见,这车是定员的。” “没关系。根津哥,我下来。”说着,长冈从后座上下来了。“好了,千晶,上来吧。” “谢谢。”千晶抱着滑雪板上了雪地摩托。 “真拿你没办法。”根津说着发动了车子。 雪地摩托沿着斜坡一直向上走。“到这里就好。”千晶到了地方,让根津停下车,从上面下来了。 千晶环视了滑雪场一周,双臂抱在胸前,陷入了思考。 “有什么困难吗?”根津问道。 “也不是有困难,我正在思考。思考怎么安排那些负责热场的滑雪者。时机很重要,人数也很重要。因为这对新郎新娘来说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大事,所以绝对不允许失败。而且,这件事办得好了,还能改变里泽温泉的将来。” “真是用心。这就更令人期待了呢。” 千晶瞪向根津:“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哪有?”根津摇头,“我觉得很好。我还一直担心你从竞技一线上退下来之后怎么办呢。” 千晶很不耐烦地摇着头。 “谢谢你担心我。但是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朋友的姐姐做到尽力而为。也是为了对培养我的业界做出一点回报。” 根津苦笑着挥了挥手:“我知道,你不要太敏感嘛。” “我才没有敏感呢。”千晶多少有些心虚地说道。 正如成宫莉央之前所说,利用她之前的人脉,婚礼所需要的工作人员很快就召集起来了。不论是负责拍照推广的摄影师,还是婚礼主持,还是音效设备。但是令根津不能理解的是濑利千晶也被请了过来。千晶是前滑雪选手,曾经的目标是参加奥运会,为什么要叫她过来呢?根津当时没有完全理解。 但是,听了莉央的解释,根津明白了。因为莉央不仅仅是想把婚礼的场地搬到滑雪场。为了给两人最好的祝福,她想把婚礼办成一场盛大的宴会。这就需要有表演项目。在滑雪场说到表演就要考验滑雪者了。将他们的美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就需要导演了。而千晶在这方面有着卓越的才能。其实她和莉央既是闺密也是曾经的竞争对手。因为莉央曾经也是一名滑雪选手。 “婚礼仪式是几点开始来着?”根津问道。 “后天下午一点。您应该也会受到邀请的。” “我知道,要抓紧时间了。” “你等着看吧,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说着千晶把护目镜放了下来,她看着斜坡的样子还和做职业滑雪者时候一样。但是又比那时候多了别样的气魄。 千晶黑色的安全帽上贴着粉红色的星星,她之前对根津说过,在比赛中获胜就会贴上一颗。 就在根津想问一共贴了几颗星星的时候,千晶已经做好准备向坡下滑去了。 10 从参加第一次搜查会议的上司们的脸上就可以预想到接下来的办事流程。和传言一样,花菱警部从搜查一课率领七系来到了警署。他穿着整洁的西装,露出因为经常打高尔夫球晒出的健康肤色,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可能是已经全部听说了初步搜查的结果,接下来的实质性的调查由他指挥,认为这是一件美差吧。 面对功劳被抢,木屐科长大和田的表情和花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脸的不高兴。自始至终一直嘴角向下,本来就是四方形的国字脸,现在看起来像个梯形一样。 南原垂头丧气地坐在大和田的旁边。在会议刚开始对整个事件做了大体的介绍之后,就像没用了一样被花菱无视。 “不错啊,把查找肋坂作为最优先顺序。”听了搜查员们的报告,花菱这样说道,“如果说他现在还在拖欠房租和停车场的租金的话,那他应该很缺钱吧。知道一家富裕人家的备用钥匙在哪儿,如果前天家里没有人的话,那他很有可能就是入室盗窃。最重要的是,找到了凶器。——你认为呢?”花菱向坐在旁边的大和田征求意见。 “我也是这样想的。”大和田小声说道。 花菱点了点头,看向部下。 “手机关机,也不回家,他可能已经打定主意逃跑了。全员注意,尽全力搜查疑犯可能去的地方。逃跑很可能需要车,请各县的交通科协助,从车牌号监视系统搜集信息。但是,还没有最终确定肋坂就是犯人。接下来,还有继续调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对案发现场周边进行走访调查。”花菱说着再次面向了大和田,“这方面,就由大和田科长负责可以吗?当地的情况你们比较熟悉。” “啊,好的,我明白了。” 看着他们俩你来我往,小杉有一种虚脱的感觉。看起来花菱会把一些无果而终的任务推给地方警署,大和田也无力反击。 搜查会议结束之后,搜查人员被分为几组按照搜查主任的指示行事。这时,小杉和搜查一课的一名搜查员组成了一组。对方是一个叫中条的年轻巡查长,看着他自信满满的脸,小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杉他们首先接到命令就是去向户外运动小组的人打听情况。根据就是昨天晚上驹井提供的情况。 “这个社团的名称是?”会后中条问小杉。 “不清楚。” “您没有调查吗?” “因为时间太晚了,还没来得及调查。” 中条没有说话,拿出手机,快速地操作起来。 “开明大学符合条件的有五个这样的社团。”中条说着收起了手机,走了出去,就像说闭嘴跟我来一样。 在去往开明大学的电车中,中条摆弄手机的手也一直没有闲下来。他像是在查资料,但是看样子并没有向小杉解释的打算。 “啊,是这个吧。”中条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发现什么了吗?” “在五个社团中,其中有一个说到夏天会去爬山。这个社团。”中条说着把手机的页面给小杉看。好像是社团的成员之一开的推特上的内容。社团的名字叫‘mountainmonkeys’,好像还有录像。” “有关于肋坂的情况吗?”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查的内容了。”中条说着摆出一副已说完的表情又开始摆弄手机。 到了离大学最近的车站,两人下车,出了检票口,小杉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但是不知为什么中条停了下来。手里仍然拿着手机。 “怎么了?” 中条头都没抬一下,看了一眼周围后,自言自语地说道:“这边吧。”就自顾自地走了起来。正好的是学校的反方向。 “你要去哪儿?学校在这边。”小杉说道。 “去了学校也没用。您是准备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地问‘你知道mountainmonkeys’吗?”中条边走边说。 “可以去问问学生科什么的。” “像这样的小社团,学生科根本不可能了解情况。即使知道些什么情况,也不一定会提供给我们。因为像大学这样的地方是很注重保护个人隐私的。” “那,我们去哪儿?” “你跟着来就知道了。”话语间,中条一次都没有看小杉。 最终,他们到达的地点是一家日式小吃店。营业时间是从上午的十一点开始,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中条无视门上挂着的“准备中”的牌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好意思,我们还在准备中。”一个穿着白色店服的男性在前台说道。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中条一边说着一边出示了警察证件,“警察,请配合。” 一位看起来像店长的男性停下手里的活,有些警惕地说道:“你们到底什么事?” “开明大学的大学生会经常来你这里吧?” “是的。经常受他们照顾。” “mountainmonkeys社团的人您知道吧?” “啊,他们经常来。” “通过社员的推特可以知道,他们当中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来。” “嗯,是这样的。” 听着他们的交谈,小杉明白了。大学的社团一般都会有找一家店作为经常活动的聚集点。中条是从推特上找到的这些消息吧。 “您能联系上他们当中的人吗?” “他们队长的电话我这里倒是有记录。” 店主说是一个叫作藤冈的大三的学生。 “请给他打电话。”中条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告诉他,有人想对他们社团了解情况,让他马上到店里来。” 店主一边露出为难的表情,一边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问道:“可以说是警察吗?” “请便,这样更快。” 店主开始电话,对方很快就接听了。店主按照中条说的照做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店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提高了嗓门。 “我想他马上就到。”店主挂断电话对中条说道。 “麻烦您了。话说,您知道一个叫肋坂的学生吗?” “肋坂同学?是的,很熟。他是mountainmonkeys社团的成员。上周还来过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呢?” “您指的是哪一方面?” “性格暴躁吗?脾气急不急什么的。” 面对中条的引导,店主没有什么反应,偏了下头说了一句,不清楚啊。 “要说的话,还是一个性格挺放松的人,是个不错的孩子。活泼开朗,也很懂得照顾别人。” “嗯,这样啊。”中条好像没有了兴趣。脸上一副老百姓的评价都不可信的表情。 “肋坂同学怎么了?” 店主的询问直接被中条无视。普通老百姓,问你什么答什么就行了,不要多问。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入口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穿黑色羽绒上衣、褐色头发的年轻人从门缝里伸出头来,看到他们两人点了点头。 “是藤冈同学吗?”中条一边拿出警察证件一边问。 “是的,有什么事吗?”他略迟疑地走了进来。 “其实我们在找肋坂同学,去了他的公寓,人不在。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肋坂前辈吗?最近我们并没有见面。”藤冈生硬地回答。 “联系方式呢。” “知道。” “那请你跟他联系。” “现在马上吗?” “是的。” 藤冈一脸疑惑地看着店主,拿出了手机开始打电话。但是手机刚贴上耳朵就摇了摇头说:“打不通。” “那就问问你认识的可能知道肋坂同学在哪儿的人。这样的事你们应该经常会有吧?” “也就是说给社团全员都发一条询问短信可以吧?” “就是这样。” 藤冈点了点头,开始发短信。手法很熟练。 “已经发送了。” “谢谢。那我们就等消息吧。藤冈同学也坐下吧。”中条说着拉了一个旁边的椅子坐下了。“喝点什么吗?老板,虽然还没到营业时间,喝的应该有吧?” “啊,不用了。”藤冈一边摆手一边坐了下来。 小杉在不远的地方坐下看着他们。 好像有人回信息了,藤冈开始看手机,用手不停地滑手机屏。 “怎么样?”中条问道。 “大家好像都不知道。有个人回复说是不是去滑雪了,但是他也没有什么根据。” “短信大家都看了吗?” “不是,还有几个人未读。” “那再稍微等一下吧。” 之后又有几个人回复了信息,但是没有人知道肋坂去了哪里。最后剩余的只有一个叫波川的人短信未读。他是法学院大四的学生。 “那这位波川同学和肋坂同学关系好吗?” “嗯……是的,应该是比较好。”藤冈回答得很慎重。 中条一瞬间眼里冒出精锐的目光看向小杉。然后又看着藤冈说:“给他打电话试试。” “给波川前辈吗?” “是的,快。” 被中条催促,藤冈慌忙地打电话。当他把手机放在耳边的时候,脸色更紧张了:“打不通……” 中条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知道他的住址吗?” “就在这附近的公寓。” 中条站起来抓住藤冈的胳膊说:“带我们去。” “现在吗?” “是的,好了,快点。” 中条一边推着藤冈,一边出了店,都没跟店主道谢。小杉匆匆在后面说了一句谢谢您就赶紧追了出去。 波川的公寓距小吃店走路十分钟。和肋坂住的公寓不同,这里的公寓看起来又大又新。门自动上锁而且装有监控录像。在入口处还有公寓管理员。 中条按了波川的门铃,但是没有人回答。 “您好。”小杉说着向管理员出示了证件。您在这里上班的时间是几点到几点呢?” “早上九点到晚上五点。”有些秃顶的管理员回答道。 “您认识波川吗?住在302号房间的。” “认识,开明大学的大学生。” “那您今天见到他了吗?” “今天吗?嗯……我没有印象了。” “不好意思。”小杉听到后面有一位女性的声音。小杉回头一看,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在向里面看。“我有东西寄存在您这里。” 啊,管理员点了点头说道:“有的。” “不好意思。”管理员对小杉说着走到后面去了。然后他马上又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箱,说道:“是这个吧,很重,小心啊。” “谢谢您。”女孩说着接过了箱子,脚下有些不稳地出了门。 “嗯……我们说到哪儿了?”管理员问小杉。 “说到波川同学了。” “啊,是的。我印象里今天好像没有见过他。” “那昨天呢?”小杉接着问,“您昨天见过他吗?” “嗯……我得想想。”管理员一边笑着一边说道,“因为每天很多人进进出出,要都记住也不容易,如果看一下监控录像的话您能确认吗?” “你可以走了。”中条对着藤冈说道。“你可以走了,谢谢你的配合。这件事不要对不相干的人说,我们可能还会再联系你,到时候还请配合。” 藤冈表情紧张地点了点头便迅速离开了。 “暂且去他的房间看看吧。”中条说道。 和管理员交涉之后,管理员帮忙打开了楼宇门,但是还是拒绝了帮他们开波川房间的门,因为没有本人的同意这样是不允许的。 “我们只是从门口向里面看一下。”中条坚持,“也不会把您开门的事说出去的。” 管理员都快哭了,摆摆手说道:“您饶了我吧。” 中条咂舌,自言自语道:“没办法了。” 波川的房间在三楼,按了门铃,没有回应。房间也是锁着的。 这时中条开始打电话,快速地说了几句之后挂断电话对小杉说道:“小杉先生回本部吧,之后的事交给我方。” “你方?是指?” “就是我们系。”中条转过头去不再看小杉,“接下来的事不是熟练的人来做很容易破坏重要的证据。” 你是想说对我们地方局来说,这个任务太过繁重,承受不起? “明白了。那之后就拜托了。”小杉说着点了一下头,走向电梯。虽然他表面装作很平静,其实内心怒火中烧。 出了公寓,小杉站在路边想打辆出租车,这时就听见一阵响声。小杉一看是几辆自行车倒了,而造成这件事的是一位女性。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到管理处取东西的女孩。看来她是想把东西放在自行车上,不料却弄倒了自行车。 小杉走近,帮忙把倒下的自行车扶起来。 “啊,不好意思,谢谢您。”女孩道谢说。她手握一辆自行车的把手,看来那辆是她的车。 “没有受伤吧?” “没有。”女孩回答完之后抬头看到是小杉不自觉“啊”了一声。 “怎么了?”小杉问。 女孩想了一下说:“您刚才是在问波川同学的事对吗?向管理员大叔。” 小杉有些惊讶说:“你跟波川同学很熟吗?” “也不是很熟……您是在找他吗?” “嗯,算是吧,准确来说是在找他的朋友。” “朋友?一个社团的?” 听到女孩的话,小杉一下兴奋起来,连忙问道:“你知道什么吗?” “也不算知道……”女孩犹豫着,说了下去。 小杉一回到刑事科南原就快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下巴示意他到外面去谈。 南原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打开了小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他快速地从桌子里拉出一张椅子坐下说:“细说。” “正如我跟您电话里讲的那样。”小杉一边拉椅子一边说,“那个女大学生说,肋坂确实去过那。” “我给她看了肋坂的照片,她说她是从斜后方看到的,不敢肯定,但是感觉应该就是肋坂。” 据女生所说,她昨天晚上很晚外出有事,看到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座上坐的是波川。于是她就拜托他们顺便把她带到N车站,他们答应了。开车的是一位不相识的男性,从他们带的行李箱看,应该是出去滑雪。因为她本人也很喜欢滑雪,就问他们去哪儿,但是他们没有告诉她。后来他们要去超市,就下了车。这时候女孩看了一下导航,查了一下他们的目的地。显示—— “地点显示是长野县的里泽温泉滑雪场。而且,他们为什么选择免过路费的路线呢?” “是为了不被N系统追踪到故意这样做的。确定了,这两个人就是逃跑了。可能他们是合伙作案。” “那他们为什么要去滑雪场呢?” “不知道,但会不会因为那里有落脚点呢?便宜的旅馆什么的。”南原说着站了起来。 “接下来怎么办呢?” “我去找科长谈谈,你待在这。”南原出了门,很粗暴地关上了门。 小杉长舒了一口气。 从女生那得到重要的情报之后,小杉就联系了南原。南原系长听到汇报之后很兴奋。命令他赶快回到警署。并且下了死命令交代所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搜查一课的人。怎么看他的意图都是要独占这条信息,越过搜查一课。 小杉也有一种想给花菱和中条点颜色看看的想法,但是他们自己能查到多少是个问题。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冷静地想一想,为了破案只能把情报和搜查一课的人共享。 正在想着,会议室的门开了,南原走了进来。 “我和副署长已经科长商量过了,制定了方针。”南原语气沉重地说道,“肋坂,我们来持有。” “持有?” “也就是说我们要确保自己的地位,不向搜查一课提交信息。” “这样能实现吗?会被花菱系长发现的。” “当然,如果大多数人都这样做的话肯定一下子就会被发现,但是只是少数的几个关键人知道这件事。不会全员通知。目前知道这件事只是我们俩、科长和副署长。” “不告诉署长吗?” 面对小杉的疑问,南原撇了撇嘴说道:“署长一心为了自己事业,总想调回总部去,是不可能同意这件事的。” “真的没问题吗?现在知情不报,之后不会造成什么麻烦吧?” “隐瞒情报这件事,我们自己不说谁都不会知道。在里泽温泉逮捕肋坂这件事,之后总能解释清楚。比如搜查员自作主张什么的。”说着,南原指了指小杉。 “等一下,要我去里泽温泉做这件事吗?”小杉惊讶地身子向前倾斜。 “除了你还能有谁?知道这件事的人员有限。而且我也没有说让你一个人去啊。给你派个助手跟着你。”说着,南原指了指右斜方。那站着的正是白井。 “你前途无量啊!” 听完小杉的话,白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都要感动哭了。” “你俩不和搜查一课一起协助调查的事我会向上级说明的。但是,只有三天,三天之内一定要找到肋坂,并将其逮捕,成功了就说明你们有能力,保你们前途无量,加油啊,听明白了吗?” 面对南原空洞的鼓励,二人都没有反应,而是手扶额头,怎么想这件事都成不了。 “明白了吗?”南原又重复了一遍。 “何时出发呢?”小杉小心翼翼地询问。得到的答案果然跟预想的一样。 “就现在吧。”南原的回答跟小杉的预想一字不差。 “现在就去准备一下,赶紧出发去里泽滑雪场吧。但是,千万别被人发现了,一定要低调,时刻保持警惕,不只是针对搜查一课,全警署内部都要保密。” “那就是说也设法向当地警方请求支援咯……”虽说已经想到这个结果,小杉仍不死心地确认道。 “那是自然。申请支援之后,万一本部那边问起来,你要怎么办?” “但是,我们可以不说是肋板的案件,只说协助调查……毕竟,我们在他们的辖区内行动又不打招呼,会不会不太好?” “所以说要低调啊,绝对不能说自己是警察,不就好了嘛!你们只对我负责。以上。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行动吧。” 虽然小杉并不能完全接受,但还是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白井。二人面面相觑,随即走出会议室,一路无话。 “转职”。 此时,小杉的脑海里浮出了这两个字。 11 缆车外的风景,穿过护目镜,映入眼底。目光所到之处,是一片苍茫的“白银世界”。 身穿五颜六色滑雪服的滑雪者们以各式各样的姿势穿梭在起伏的滑道上,被积雪覆盖的原始森林让人充满了幻想,眺望远处,这一片雪白美景看上去十分壮美。 这里果然没有辜负“日本最高级的滑雪场”之名,龙实看着眼前的美景内心感叹道。之前一直因为距离太远而没有来,想来真是后悔。早知道是这样的景色,大学时代的滑雪生活也许会更加充实吧。 “怎么了?发什么呆啊?”坐在对面的波川不满地说道。现在缆车里的乘客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个,我是想说这里的滑雪场果然很不错啊。” 听着龙实的回答,波川微微耸了耸肩,可能因为在缆车上,所以没有太看清楚他的表情,只是感觉波川叹了一口气。 “现在是说这种闲话的时候吗?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这样下去你永远都不会找到‘女神’的。” 面对波川苛责的语气,龙实无力反驳。只是嗯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 刚才波川所说的“女神”无疑就是龙实在新月高原滑雪场遇到的女孩。她是整个杀人事件能证明龙实清白的唯一存在。所以被他们称作“拯救女神”。 到达里泽温泉滑雪场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六点多。因为滑雪场还没有开始营业,两个人决定在车里补会儿觉。这样的回笼觉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以前为了滑到条件最好的清晨第一波雪,他们经常这样干。然而这次,龙实却毫无睡意。被当成杀人凶手,被警察追捕,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然而这又是现实。这份无力感深深嵌在龙实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结果,就在这半睡半醒间迎来了滑雪场的营业时间。二人迅速在车里换好衣服,抱着滑雪板走进了滑雪场—— 但是,看到滑雪场的地图,两个人的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里泽滑雪场实在是太大了。光缆车乘坐处就有两座,吊椅乘坐处有十四处。当然,滑道更是错综复杂。在这之中要找到一个不知名的女孩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于是,他们决定先进去再说。只是,除了衣服的颜色,他们再无线索,这无疑又增加了他们的焦虑。而且,现在女孩是不是正在这里滑雪也还不确定。 滑雪道非常棒,如果不是带着任务,只是来滑雪游玩的话应该非常幸福吧。 但是,现在不是玩儿的时候。龙实心情复杂,他抱着必须赶快找到的焦急心情滑向山麓,仍一无所获之后,再次乘坐缆车到达山顶。 “除了滑雪技术高超之外,没有任何线索,这样找人真是困难啊,唯一的线索就是滑雪服,但是又不能保证她今天穿着和那天相同的衣服。”波川叹息道。 “她的姿势是标准姿势,左脚在前。” 听到龙实这样说波川无语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说道:“大部分的滑雪者都是标准姿势,再说了,即使是右脚在前的姿势也并不是什么大的线索啊。” “我觉得她不是一般的滑雪者,因为在新月高原滑雪场,她一个人在滑雪道以外的区域滑雪啊,对自己的滑雪技术没有足够的自信是不会这样做的。” 话虽如此……波川把手放在额头上做思考状之后,突然间用戴着手套的手拍了一下膝盖,说道:“她说了主场这个词是吗?说里泽温泉滑雪场是她的主场。” “是的。” “莫非……她很有可能是这个滑雪场的工作人员啊。很多待在山里的滑雪者都是这种情况。” “原来如此,说到工作人员……” “‘女神’的技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对吧?所以我们最应该去确认的地方就能确定下来了。” 听着波川列举了几个场所,龙实心里有了想法。 乘着缆车到达目的地之后,两人开始快速地滑行,既没有空闲欣赏壮美的景色也没有时间感受优良的雪质。 他俩几乎一路不停歇地来到了目的地,滑雪培训事务所。根据波川的推理,“女神”有可能是这里的教练呢。等滑到事务所前面时,二人的腿已经非常累了,但还是马不停蹄地打开了玻璃门,走了进去。 事务所里有几个人正在申请培训,前台的男工作人员正在接待他们。 “肋坂。”波川拍了一下龙实的肩膀说,“看那儿。” 顺着波川所指的方向看去,龙实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原来所属这家培训学校的教练的照片都被展示了出来。龙实走近之后,仔细观察。 老师有二十多人,其中一半是教授单板的老师,这其中的一半是女性。 “怎么样?”波川问道,“每一个老师都很可爱啊,这里面难道没有我们要找的人吗?” 龙实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一个接一个地认真鉴别。正如波川所说,每一位女性长得都很不错。但是,最后他不得不摇了摇头。 “没有吗?”波川失望地问,“你再仔细看看,有没有相似的人在?” “这里面没有她,从根本上讲不是一个类型的。” “不行啊……”波川失望地说。 “那个……”这时他们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前台的那位男士工作人员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们俩,问道:“我们的教练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的,其实我们是在找人。”龙实回答道。 “您在找什么人?” “把这里的滑雪场作为主场的一位女士,她滑雪的技术非常好,而且长得非常漂亮。” “哦……”这位工作人员非常疑惑地半张着嘴说道。 “您能想到谁吗?” “……您还有别的提示吗?” “只有这些。” 男工作人员呆呆地苦笑了一下,耸了耸肩看着龙实他们说道:“因为在这个滑雪场,专业的女滑雪者非常多。” “走吧。”波川说道,“在这待着也没有用,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吧。” 龙实咬着嘴唇开始思考,拼命地回忆当时和“女神”相见时的场景。 “对啦!”他拍了一下手,“她说她喜欢松软的雪,明知道不能到规定的滑道以外的地方去滑雪还是忍不住会去。” “规定的滑雪道之外啊……”波川自言自语了一句,“要是这样的话,可能会缩小范围。如果要找会违反规定去规定以外的滑道滑雪的人的话,人数就有限了。”波川说得声音很小,应该是不想被那位男性工作人员听见吧。 “话虽如此,可是这么大的滑雪场,就算是规定之外的滑雪道,到底要从哪儿开始找呢?要是有当地的熟人能够告诉我们这些地方就好了。” “我想当地的人应该是不会轻易告诉陌生人,他们应该不想让自己天堂一般的存在被别人践踏吧——”说着说着,波川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龙实问道。 波川突然笑着指着墙上的海报说:“不是说想要吃点心就要去点心店吗?所以最靠谱的不还是专家吗?” 那张海报是介绍有关乡村山上游玩项目的。主要是在没有经过人工碾压的山上,由熟悉当地地形和自然景观的工作人员带领滑雪。海报上写着:不要局限在滑雪场,让我们在大自然中飞跃,增加一些更能享受滑雪乐趣的项目吧。 大约三十分钟以后,龙实和波川穿着雪山专用靴开始登山了。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穿着蓝色衣服的年轻向导,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向导,这位看起来要比龙实他们年龄大很多。 因为预约的客人比较少,龙实他们申请之后,马上就开始做出发的准备。除了专用登山靴,龙实他们还得到了一个可以自由伸缩的滑雪杆、探针、指向标、铁铲,以及收纳这些装备的背包。探针和铁铲是在发生雪崩有人被埋时救援用的。虽然在出发之前有人教授了他们这些工具的使用方法,但其实龙实他们在社团的时候已经体验过了,所以节省了练习使用的时间。向导们在知道他们有过相关经验后,顿时放心了不少。 在后山上,雪果然非常深,因为有探针,所以脚还没有被埋在雪里过,但是因为两只脚需要拉开一定的间隔,所以走起路来比较困难。再加上雪坡比较陡,向导们步伐轻盈,不一会儿龙实他们在后面追着就出了汗。 “两位不愧是有经验的人,看来已经习惯登山了啊。”其中一位向导回头看着龙实他们有些佩服地说道,“要是普通的游客,是不能跟上我们的步伐的。” “不,可以的话您还是慢一点吧……”龙实诚实地开始叫苦。 “是吗?那我们放慢速度吧,但是我还是觉得您二位很了不起啊。”向导还是夸奖了他们,应该说是客气和鼓励都有的意思吧。 因为脸上冒汗,龙实把护目镜摘到了安全帽上,这时,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视线。好像在斜坡上有一个人影,穿着绿色的衣服,但是很快就看不到了。 应该是胆大的闯入者吧,龙实想。他应该也是一个想尝试一下深山项目有胆识的人吧。 而其他三人好像并没有发现。 “还有多久?”龙实问前面的一位向导说。 “马上了,大约还有十分钟。” 还有那么久?龙实他们有些筋疲力尽。 “为什么把游行的路线选在这呢?” “还是考虑到这里的雪质比较好,容易滑行,而且坡的斜度也刚刚好。容易进出滑道,我们也比较好做引导。” “但是,这样的话,不是也会有很多人不听指挥单独行动吗?” 年轻的向导嗯了一声。 “这样的人也不少,当然发现之后会提醒他们。” “他们会不会说我会照常给钱的?” “不是钱的问题,是安全性。如果走错路线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最可怕就是遇上雪崩。特别是像今天这样,刚刚降雪之后,需要特别小心。当地的人明白这一点,但是,对于有些不经常来的人,仰仗有探测针就认为安全而粗心大意。” 听着向导的话,龙实想到了在新月高原滑雪场遇到的女孩。她说这里是她的大本营。从刚才的话听来,她应该很少来这里吧。 “如果是当地的滑雪者想在规定以外的滑道滑雪的话,一般都会去哪儿呢?” 面对龙实的提问,向导像是有些惊讶,停下了脚步,后头看着他。 “规定外的滑道?您是指管理区域以外的地方吗?” “不,也包括命令禁止滑行的区域。” 管理区域以外是指不属于滑雪场管理范围的区域,可以滑雪,但是自己负责任。与此相对的就是禁止滑行区域,也就是除了工作人员以外,其他个人禁止入内。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样的地方。”向导微微摇了摇头,接着向前走,说道:“可是不能告诉游客们。” “真的不可以吗?” “您想去那样的地方滑雪吗?” “不,不是的,是要找人。” “找人?” “是一位女性滑雪爱好者。我朋友对她一见钟情,女孩说会来这边的滑雪场,并且喜欢在规定以外的地方滑雪,除此之外,对于女孩我们没有别的信息了。” 向导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他们两人。“你们,不会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申请活动的吧?” “嗯,也有这个目的。” 向导不可思议地耸了耸肩,说道:“你们可真有意思。” “您能告诉我们一些线索吗?关于这样的滑雪场所。” “嗯……这样我很为难啊。”向导很犹豫的样子。 不一会儿,好像是到了目的地,向导停了下来,放下了背包。 另外一个向导和龙实他们两个人一起挖出了一个边长三十厘米的雪块,然后把铲子放在上面用手敲。这被叫作压缩测试,是为了确认雪场的薄弱层在哪里,表层雪崩的危险性可以通过这种方法预测出来。 “没问题。”听到年龄大一些的向导这样说,龙实放下了心。好不容易来了,他想痛快地滑一场。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穿着红衣服的滑雪者。很快,他们知道原来是滑雪场的巡逻员,并且好像和向导们认识。“嘿!”年龄大一些的向导冲着他打招呼,“出什么事儿了吗?” “有个傻瓜贸然进山,回不去了。”身材高大的巡逻员无奈地说道,“和他一起的同伴走散了,你们有看见吗?” “那个。”龙实对巡逻员说,“那个人,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啊?” “听说是绿色,怎么了?” “那,可能是那个人。” “您见过?” “在来这里的途中,在山上一晃而过,现在可能已经向山下去了。” “您在哪里看到的?” “就是,嗯——”龙实很难解释清楚,说道:“算了,你跟我来吧。”说着,龙实开始走起来。 “啊,没关系的。您告诉我大致的位置我去找就可以了。” “算了,还是带你过去比较快。” 龙实并不是单纯地沿原路返回,方向没错,只是稍微斜着登了上去。巡逻员跟在后面,他用滑雪板登山肯定非常困难,但是应该是对自己体力非常有自信吧。 最终当他们到达之前预想的地方时候,已经没有人影了。龙实环视四周,摇了摇头,说道:“我记得就是这里的……” 向山坡下看去的时候,并没有滑雪板的痕迹。如果有人来过的话,应该是会留下痕迹的。 “啊。”巡逻员叫了一声,还是先动起来了。然后龙实发现了什么。在一个树的背面,有人蹲坐在那里。 走近一看,是一个穿着绿色滑雪服的人坐在雪地里,好像意识还比较清醒,看向龙实他们。 巡视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并跟他说话,但是,他没有力气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龙实问巡视员。 “他撞到树上,好像不能动了。” “那糟了。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我会叫救援人员过来的,放心。你回到你的队伍当中去吧,谢谢你的帮忙。” “不用谢。”龙实说着开始返回刚才的地点。这次是下山,很轻松,但是龙实开始后悔上来的时候没有带着滑雪板了。 12 从东京车站乘坐新干线不到两个小时,然后乘坐出租车二十分钟,就到了里泽温泉村。小杉看了一下时间点,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周围开始暗了下来。小杉和白井两人在写着“欢迎来到里泽滑雪场”的牌子处下了车。一直向前走,路越来越窄,并且开始出现岔路,道路的两旁是大大小小的住宅,也有不少商店和饭馆,路上的行人看上去大多数也都是游客。 “现在正是泡温泉的旺季,真热闹啊。”白井用悠闲的口吻说道。 “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来泡过温泉了,这次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就好了。” “但是,好冷啊,不愧是雪国。” 对面走来像是一家三口,走过小杉他们身边的时候,中间的少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小杉他们一眼,然后对旁边的女士说了什么。女士小声说道:“他们在工作。” 小杉听后停下了脚步,看了看白井,明白了自己这次行动是多么的失败。 “糟糕。” “什么事糟糕?” “服装。你看看周围,穿成这样走在大街上的只有我们俩。” 白井像被戳穿了谎言似的心虚地看向周围,西装领带,大衣旅行包,还穿着皮鞋。这样的装扮虽然在东京车站并不奇怪,但是在这里却显得非常不和谐。 “怎么办?” “找个地方换下衣服吧。” 小杉看了看周围,发现前面不远有家租赁店。牌子上写着:出租服装。 “那边。“小杉说完刚要走,结了冰的路面太滑,当小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结结实实地屁股着地摔了下去,一阵剧痛从腰传到了头。 “哇,小杉哥,没事儿吧?” 白井一边搀扶着小杉一起来,一边听着小杉抱怨他们为什么要来这受这份罪。不仅让人生气,还丢了人。 两人进了租赁店填写了申请表,小杉的电话响了,是南原打来的。 “您好。” “感觉怎么样?”南原单刀直入。 “还好。” “能找到吗?” “啊?”小杉惊得张大了嘴。心想:这个大叔,是傻瓜吗?于是说道:“请您别催我们。现在刚到滑雪场,现在正在换衣服做准备。” “换衣服?干吗?” “按照系长的指示,要低调。”小杉简单说了理由。 南原在电话那头咂舌。 “现在是磨磨蹭蹭的时候吗?总部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进了波川的房间,发现了带有肋坂指纹的空瓶。” “进了波川的房间?波川并不是嫌疑人,也亏得法院能批准啊。” “允许他们进去的不是法院,是波川的父母,警方和他的父母说您儿子很可能卷入一场杀人案,是否可以进他的房间进行调查。因为这样即使没有本人的同意,有保证人的允许也是可以的。” “也确实如此。”小杉自言自语道。 “从监控录像来看,波川也牵扯了进来。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波川抱着滑雪板出了门,而和他一起出去的就是肋坂。” “那关于他们出去的地点呢?” “目前还没有掌握那么多。不仅如此,关于二人的出行地点是不是滑雪场他们的意见并不一致,也有人说,监控录像只是他们制造的假象,二人故意带着滑雪板出去,其实去了和滑雪场毫无关系的地方。不愧是搜查一课,脑洞真大啊。” “也就是说,本部的搜查员不会马上来这边……” “我想不会的。因为他们不可能派警察到全日本所有的滑雪场,所以应该会先缩小范围。在此期间无论如何你们都要把肋坂给我找出来。” “虽然您这样说,但是这地方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啊,能不能顺利进行还不好说啊……” “你怎么能这样没有信心呢?没问题,我相信你们可以。相信你们自己,全力以赴把事情办好。再联系。”南原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了一通之后,还没等小杉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小杉愣愣地盯着手机,想:现在说什么你们可以,平时不是总骂我们没用不会抓住机会吗? “现在怎么办?”白井靠近小杉说,此时他已经换好了租赁的滑雪服,好像还借了手提袋和长靴。虽然看起来并不合适,但是能融入环境,这样应该就不会引人注意了吧。 小杉把南原的话告诉了白井。 “如果这件事被花菱系长闻到什么不对,就完了,对吧?”白井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应该就是上面派人来逮捕了吧。” “不如干脆我们把消息透露给总部好了。这样能更快了结啊。” “代价就是你我会被发配到偏远地方的。” 白井皱成了八字眉,说道:“那不行,我孩子还小。” “要是能自己决定转职地点我们也就不用在这里费事啊。”小杉叹了一口气走向了租赁前台。 换上衣服,两个人先去了预订的旅馆。旅馆很小价格便宜,偶尔感受一下这样的古香古色也不错。办完入住手续,小杉给旅馆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看了肋坂的照片。 “这个人住在这里吗?” 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服务员略疑惑地摇了摇头。“我并不能完全记住客人的脸,但是,我觉得并没有见过他。” “好吧。” 服务员想带他们两人进房间,但是因为时间紧迫,所以小杉就直接拜托她找人把行李搬上去,便和白井走出了旅馆。 旅馆的旁边是一家特产店。两人进店之后径直走到收银台,一位女收银员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小杉拿出肋坂的照片说道:“这个人有来过这里吗?” 收银员看到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之后,他们又去了其他的旅馆、商店、餐厅都没有收获。雪国的夜幕降临得早,周围已经全黑了下来。 “小杉哥,我们这样问下去找不到他们在哪儿啊。”一边在温泉街上走着,白井一边疑问地说道,“我觉得我们找的目标地点不对。”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在逃亡啊,逃亡的人会光明正大地住旅馆吗?会明目张胆地出入商店和餐厅吗?” “他们应该还不知道警察已经知道他们逃跑的地点了。” “有这种可能,但是我觉得他们心理上也会心虚不敢正面示人。” 小杉用手刮了刮眉毛,白井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找?” “我也正在想,但是并没有想到好主意。话说,肋坂他们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呢?” “要是知道了就不用这样辛苦了。反正没有更好的办法,接着问吧。” “我明白了。”白井虽然不太认同,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之后,他们拿着肋坂的照片问遍整条街,仍然没有收获,于是决定暂且回旅馆休息。 但是,想到回旅馆再出来太麻烦,于是两个人决定先去解决晚饭。因为预订的旅馆不带餐。 也不知道哪家好吃,两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时他们看到两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好像很习惯地进了一家店。店里传来热闹的声音。 “就那家吧。”小杉小声说着走了过去。 13 根津和长冈一走进店里就听见收银台里面的老板娘说道:“您回来了。”别看她现在脸圆腰肥,曾经也是个瘦高个。现在之所以对根津他们说欢迎回来是为了调侃他昨天晚上在这里一直喝酒到深夜吧。 “晚上好,有空座位吗?”根津问道。 “当然,这边的桌子。”老板娘说道。今天晚上特意给他们留了位置,之前总是根津一个人,在前台凑合一下也可以,但是这次有长冈在,之后还会再来两三个人和他们一起。 旁边的六人桌上放着预留的牌子。根津他们坐下之后,门口又进来两个男士两人看起来都四十岁左右。看到他们两个,根津感觉到很奇怪。这个时间点还穿着滑雪服确实引人注意。如果是夜场滑雪者的话那就应该不会来居酒屋了。而且他们穿的滑雪服是根津很熟悉的租赁店的衣服。正常的话,不会在吃饭之前换衣服的吗? “根津哥。”听到长冈叫他,根津回过神来。 “饮料,要喝什么?” 在一边等的服务员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啊,不好意思,生啤,还有毛豆和蔬菜。” “好的。”服务员说完离开。 “您怎么了?”长冈问道。 “哦,没有什么。”根津一边回答一边看向小杉他们两人。行为怪异的两个人坐在了前面的吧台上。 “话说今天真是让人不省心啊,在那样的地方发生事故。” 根津无奈地点点头。 “真是的,听说是在禁止滑雪的区域失踪,但是又不能不去找。而且还是在乡村山上游行的地方,如果真出什么事儿,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以后的营业啊。” 根津想起来白天发生的事。他在滑雪场巡逻的时候,看到一群滑雪者情况不妙地走了过来。一问才知道,其中有一个人没有回来。当问到他们在哪儿滑雪的时候,根津生气了。因为他们到禁止滑雪的区域去了。因为他们想既然是乡村山上游行的地方,应该安全。 罚款什么的以后再说,根津随即联系队员展开了搜索。最让人担心的就是遇上小的雪崩,人失去平衡被埋在了雪里。最糟的情况甚至会窒息而死。 但是,幸好,没有发生那样的悲剧。失踪的队友和其他队员走散了,滑向了不熟悉的深雪区,最终不小心撞到树上,摔断了肋骨,因为疼痛不能活动。找到他的根津联系长冈一起救援把他抬到了救护室。 对受伤的滑雪者和其他的成员都进行了针灸。当然,加上巡逻员的责备,他们自己承担了责任,支付了救援费用。 女服务员拿来了生啤和毛豆蔬菜。两个人先干了一杯慰劳彼此的辛苦。 根津正在喝第一杯酒的时候,就听到旁边有人说:“怎么样?没有见过吗?”坐在吧台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给老板娘看,好像是照片。 老板娘摇了摇头把照片还了回去。“我没有见过。” “这样啊,那暂且有个印象吧,如果他来这里,您能不能联系我们,这是电话。”男人拿出一张便条来。 但是老板娘并没有要接的意思。 “这么麻烦的事我拒绝。” “那,我再来的时候你告诉我,这样可以吧?” “好的。” “拜托了。”男人收起了照片。照片上的脸,根津扫了一眼,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个,您手里拿的照片是做什么的?”根津在男人的背后问道。 “嗯?”男人听到后不经意地坐直身子,回头看向根津。“您是?” “这里滑雪场的巡逻队队长,也就是所谓的滑雪场的警察。”老板娘说道。 “您饶了我吧。”根津无奈地摆摆手。 “那正好。”男人把照片给根津看,“您见过这个年轻人吗?他今天应该来过这。” 根津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心想:果然是他。 “怎么样?”男人继续问道。 “没有。”根津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记不起来了。” “这样啊,那没办法了。”说着男人收起了照片。 “您为什么找这个人呢?他做什么了吗?” 面对根津的询问,男人看了看同伴,然后面向根津说道:“嗯,简单来说就是离家出走。他的父母委托我们找到他,我们调查之后,决定来这里找找线索。我们是调查公司的,也就是所谓的侦探。” “啊,原来是这样。” “您是巡逻队长是吗?如果看着这个年轻人,能通知我们吗?”男人说着拿出了刚才那张本来要给老板娘的便条。 根津犹豫了一下接了便条,问道:“您贵姓?” “便条上有。” 根津看到便条上写着“小杉”两个字。 “队长贵姓?” “我姓根津。” 在告知汉字写法之后,小杉说道:“东京有家神社跟您的名字一样。”看来他们是从东京来的,根津想。 之后,小杉就背过身去不再看根津,并且好像跟身边的同伴说着什么,声音太小,根津没有听到。 根津回过神来,发现长冈一脸惊讶的表情看着他。应该是十分不解刚才根津的行为吧。根津从来没有主动和游客搭过话。 根津默默地点了点了头,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后再说。” 居酒屋的推拉门再次被拉开,进来一张白天熟悉的面孔,是濑利千晶。她一边说着“久等了”一边摘掉围巾,脱下登山外套。 在她身后听到有人说:“晚上好。”是成宫莉央和她的姐姐叶月。莉央还穿着白天穿的粉色羽绒服,叶月也是羽绒服不过是及膝的长款。 千晶坐在根津的旁边,莉央坐在千晶的旁边,当然叶月就坐在长冈的旁边,他们五人一起吃饭时大概就这样的坐法。 坐在吧台的小杉他们频频回头看了过来,是因为一下子来了三个大美人吧,不知怎么根津觉得骄傲起来。“后来怎么样了?准备顺利吗?”等三人点完餐之后,根津问千晶和莉央。 “还算凑合。对吧?——”莉央看向千晶。 “我之前打过招呼的普通滑雪人和单板滑雪的人明天会来。”千晶说道,“我们想进行表演彩排,根津,拜托了。” “一定要守时啊。只能借给你们两个小时,时间一过,我就撤去绳子。” “明白,谢谢。” 千晶他们为了彩排,事先已经和滑雪场方面说过需要借用滑雪场的场地了。 饮料上来,他们再次干杯。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啊。”根津看着长冈和叶月说道。 “不知怎么的,我兴奋不起来。”长冈挠挠后脑勺说道,“结婚本来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情,还要在滑雪场举行……一直担心会不会不顺利。” “所以明天加油啊,我们要好好练习。”莉央用强硬的口吻说道,“姐姐你也是啊。”说着看向叶月。 “我明天真的可以不穿婚纱彩排吗?”叶月一只手拿着乌龙茶用不确定的口气说道。 “当然啊,彩排的时候穿婚纱太显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在举办婚礼呢。” “但是在婚礼当天穿婚纱摔倒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姐姐你都滑雪多少年了。到时候不用滑得很漂亮,蛇形滑就好。” “啊,叶月的蛇形滑,值得一看啊。”根津说道。叶月在高中时代是阿尔卑斯滑雪队的选手。 “我反而觉得很浪费。”千晶说道,“如果让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充分发挥她的技术,快速从山上滑下来才是一幅美好的画面。” “千晶,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次的活动不仅仅是姐姐他们的婚礼,也是为了里泽滑雪场的推广。要是拍摄出来的效果连一般人都不如,那大家会敬而远之的。所以我才请了专业人士负责华丽表演部分啊。你能明白吗?” “嗯,我很清楚……” “那就不要抱怨啦。” “好好,对不起,我不再说了。”千晶无奈地摇摇头。虽然是闺密,但是在这件事上,莉央简直就像魔鬼导演,所以连千晶都不敢说什么。这样的千晶根津还是很少见到呢。 坐在吧台的两个男人站了起来。小杉结完账对着根津点头示意然后就出了店。 “认识?生面孔啊。”千晶问道。 “有点交集。” 根津向三个女孩子说了刚才事情的经过。 “那也就是说,实际上你认得照片上的男孩?”他们小声说道,不想让老板娘听见。 “果然是这样,我刚才就觉得奇怪。”长冈说道,“谁啊?”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参加乡村山上游行活动的游客。” 根津把他发现那位负伤游客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啊。根津哥我还记得你说过,有位游客看到了这位队员,然后带你去找的人。” 根津对长冈点点头。 “我觉得他是个很热情的人。他脱离自己的队带我过去的,穿着登山靴走了十几分钟呢,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也就是说,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也有意志坚定的人啊。”千晶很佩服地感叹道。 “但是,根津哥,你为什么说没见过呢?”长冈问道。 根津嗯了一声,侧了一下头。 “直觉吧。不自觉地就想帮他,因为我觉得他不像坏人,所以就想这时候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他才离家出走的?”莉央说道,“有钱人家的少爷一定也有他自己的烦恼。” “你怎么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叶月问道。 “父母都找了私家侦探来找了呀,如果不是有钱人做不到这一点吧。” “啊,是吗,莉央真是聪明呢。” “这点小事谁都明白的。” 之后,他们又回到了结婚的话题。听说长冈是作为上门女婿入赘到成宫家的。最终会继承“板山屋”旅馆,但是暂时先作为普通员工工作一段时间。 “将来,长冈就是‘板山屋’的老板,叶月就是老板娘,这家伙不错,很期待呢。”根津说道,“那,莉央也会留在店里帮忙吧?” 但是,莉央却摇了摇头。 “婚礼结束后我就离开家,因为没有我什么事儿了。” “啊?真的吗?” “莉央,你重新考虑一下吧,不用在意我们的。” 听到长冈这样说,叶月也说道:“是啊,你不用在意的。” “怎么回事?”根津看着三个人问道。 “为了我们,莉央把她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们用了。”长冈说道,“她说叶月的房间太小了,我倒觉得无所谓。” “不是的,慎太哥,不是因为这个。”莉央皱眉说道,“真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离开家。所以你们不用管我。” 听到莉央的语气比平时都要强硬,长冈和叶月没有再说什么。沉重的气氛一瞬间包围了大家。 “过了三十岁,人生不易啊。”千晶用爽朗的口气说道。说着还拍拍莉央的肩膀说:“对吧?来,喝酒。”说着,把瓶子里的啤酒倒进了莉央的杯子里。 看到莉央的嘴角又有了笑容,根津松了一口气。 之后莉央和叶月又待了一会儿就离场了。长冈送她俩回去。“明天见。”根津和他们打完招呼,目送三人离开。 “那个,莉央刚才的话什么意思啊?”根津一边把热酒倒进千晶的小瓷杯里一边问。 “你是说她是为了自己才离开家的?” “嗯。” 千晶小口喝了一口酒,叹了一声气。 “年轻的时候都心怀大志,但是最终一件事都没有做成,年龄越来越大,等回过味儿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已结婚生子,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这样的自己接受家人的照顾,每天过得自由自在。如果有什么需要劳神费心的话那就是找个人结婚。于是耗费大量精力去相亲,只要看上去有能给自己安定生活的男人就拼命推销自己,对这样的人生心存疑问也不奇怪吧。” “莉央是这样说的?” “不仅仅是她。小地方出生的女孩大多都有这样的烦恼。去大都市实现梦想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大多数人还是受尽挫折回到家乡。对很多事情做出妥协。当然,这也是让自己幸福的选择之一。事实上多数的人都会这样做。莉央也明白这一点。但是,可能她还是心有不甘,不想放弃。想着自己应该还能做点什么。所以这次以叶月姐结婚为契机,选择离开家。”千晶拿起酒瓶给自己倒酒,“……我是这样认为的。” “你挺明白啊。你又不是地方出身。” 千晶的老家在东京。 “寻找自己容身之处这一点是相通的。”千晶立刻反驳说。 “也和莉央认识很长时间了啊,但是虽然她那样说,我想还是有叶月姐他们的原因吧。因为如果家里明明说好了是让姐夫入赘,但是妹妹又在家,是谁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想我能明白。” 小姑抵得上千只鬼,根津想到这句话。 “别看莉央平时大大咧咧,其实人很细腻。你知道吗?今年到现在她都没有滑过一次雪。” “啊?是吗?为什么?” “听说是为了叶月姐的婚礼成功举办要集中精力。要是平时放松心情玩玩儿还行,但是万一受伤就糟了。” 根津微微摇头:“明明是一个比起吃三顿饭更喜欢滑雪的人,都是为了她姐姐啊。” “真是的。我还没有见过关系这样好的姐妹呢。” “话说,你什么情况?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了吗?” 面对根津的提问,千晶微微耸肩。 “我也不清楚,总会有办法的吧。”千晶说完又招呼服务员,又点了一杯烧酒。 14 (……第二天。在厕所努力了一番之后,朝便器里面一看,我吓坏了。因为我的便便是绿色的。我想,糟了,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啊。但是,我又觉得太奇怪了,因为便便的颜色实在是太漂亮了,是那种特别鲜艳的绿色,就像画画的颜料一样。想到这,我突然明白过来了。我昨天晚上一边喝酒一边玩侄女画画用的颜料了。完了,我想我是不是喝醉酒不小心吃掉了颜料啊,然后就去确认了一下。但是,我看到绿色的颜料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就在我松一口的时候,我看到黄色和蓝色颜料管里空了。是的。我喝醉了酒,不小心吃掉了黄色和蓝色颜料。然后这两种颜料在我肚子里混合成了鲜艳的绿色。……哈哈哈哈哈,住在东京的M先生,这不太好啊。感谢您为我们提供的“晴天霹雳”的故事,简直和我们的主题太相符了。原来是这样啊,颜料在您的肚子里被很好地融合在一起了啊。但是,今后还请您小心啊。) 龙实一边听着广播里女DJ的广播一边想,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傻瓜吗?这样也能成为一个社会人吗? DJ在介绍了一首曲子之后,喇叭里传来一阵西洋音乐,龙实完全没有听说过,于是关掉了广播。龙实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手正好碰到车的天窗。即使放倒车座,一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再加上十分无聊,这时候就更加切身体会到有手机的好处了。 今天,最终也没有找到她——龙实他们口中的“女神。”参加完山上游行之后,他们也想试着去规定滑道以外的地方看看,但都是些非常难滑的场所,如果没有熟悉的人带领的话实在是太武断了。 缆车和吊椅结束营业之后,他们也回到了车上。换完衣服,去放松泡温泉。在温热的泉水中舒展一下身体,感觉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情了。但是这种幸福感一回到车上马上就消失了。杀人事件的嫌疑犯?就我?——虽然还没有最终定论,但是这样终日惶惶不安的心情和不能舒舒服服住旅馆的事实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开玩笑。因为很有可能被人认出来,所以波川说,最好还是不要露面。 不经意间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被打开,波川钻进了车里,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 “好慢啊你。”龙实说道。 “耽误了些时间,都有好多年没有用过公用电话了。” 波川去便利店买东西,顺便和松下取得了联系。 “有什么进展吗?” “进展是在好的情况下才用的词。”波川说着把便利店的袋子扔了过来,“这个时候可能说逼迫比较合适吧。” “什么意思?” “据松下说,警察找了好几个学生询问情况。问他们知不知道经济学院的肋坂同学什么的,好像开始真的把你当嫌疑犯了,今天还重新搜查了你的房间。来的警察比昨天多一倍。” 龙实抱住头,说道:“这算什么呀,随便搜查别人的房间……真是受够了。” “被搜查的不止你的房间。”波川一边大口嚼着三明治,一边说道,“我也跟藤冈打了电话,和预想的一样,警察也查到了我们的社团‘mountainmonkeys’,当然也查到了和你关系好的我,好在我手机关机了。因此听说还去查了我的住处。当然,是让藤冈带的路。” “然后呢?” “我不在,那么,警察是怎么做的呢?” “怎么做的?” “为了证实我跟这件事有关,他们给我的家里打了电话。虽然我问了我爸情况,但是结果不出我所料。警察跟我家里联系说,您儿子不见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得到否定回答之后,警察就告诉我父母说怀疑我卷入了杀人案里,想要查一下我的房间。我的父母当然同意了。虽然警察并没有跟他们说事件的经过,但是我爸妈毫无根据地误以为是不是我出事被杀了,我老妈还哭起来。” “所以听到你的声音应该安心了吧。” 波川抿了一下嘴摇了摇头。 “他们质问我啊。问我做什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在哪儿等。虽然我重复了很多次说不用担心,我没做坏事,但是他们还是唠叨个不停,解释又很麻烦,我干脆挂断了电话。” “这样不太好吧。” 听到龙实这样说,波川频频看向龙实,说道:“你干吗说得好像不关你的事一样。警察都找到我家里来了。应该也去问过你家人了。” 这么一说,还真是。龙实想。“那怎么办……” “一会儿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吧,告诉他们不用担心。” “啊,妈的。怎么会这样啊。” “因为你随便进入别人家里,还拿了那个奇奇怪怪的钥匙,还随便拿走了狗栓。如果你不这样做就不会被怀疑了。” 听到波川这样说,龙实无力反驳,只能用手挠挠头。 “也就是说,我的房间也被搜查了,现在很多应该暴露了,比如说你来找我这件事。” “不知道我们来这里这件事有没有暴露。” “这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 “公寓的监控录像。我们出来的时候应该被拍到了,我们拿的东西多半拖累了我们。”波川用手指指后座,“滑雪板,所以,他们很可能猜到我们去了滑雪场。这是个败笔,本来可以租装备的。” “但是,滑雪场也有很多啊……” 波川点了点头。 “我想警察不会马上就能找到这里。但是我们也没有时间浪费,因为我们不知道‘女神’会在这里待多久。必须尽快找到她。” 龙实拍了拍方向盘说道:“怎么办才好?” “这么大的滑雪场,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找是找不到的。正确的办法就是在‘女神’可能出现的地方等着她。” “我们就是这样想才去参加那个山上的游行活动,想让他们告诉我们规定滑道以外的好去处,结果不也失败了吗?” 波川听后咂舌,说道:“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应该还有别处吧。” 波川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动动脑子。她很喜欢粉雪对吧,根据天气预报,今天夜里到明天早上会有二十厘米的降雪,所以,明天早上,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龙实迅速动脑想,不一会儿他就明白了波川的意思,然后打了一个响指说道:“乘坐最早的缆车上山。” “就是这样。可以乘坐缆车的地方虽然有两处,但是想要享受优质的粉雪,她应该会去离山顶最近的那一处。营业时间是上午八点半。” 好,龙实的声音里有又充满了干劲儿。“那我们八点半就去乘坐地点吧。” 但是,波川有些疲惫地皱了皱眉说道。 “如果等缆车开始运转再去就晚了。因为这样我们不能确认最先上去的一批人。我们要提前上去,从排队的人群中找。如果她要来,很有可能在排队的人群里。” “我知道了。那我们八点前到就可以了吧。”龙实说着看向便利店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鳕鱼子的饭团吃了起来。 简单地吃完之后,龙实下了车。当然是为了给家里打电话。拿着波川买的电话卡,龙实朝着有公用电话的便利店走去。 站在电话前,龙实愣住了。他忘了怎么用公用电话卡。最后一次使用公用电话是在什么时候呢,已经完全记不起来。应该是小学还不让携带手机的时候用过几次公用电话吧。 拿着电话,用不熟练的手法把电话卡插进去,龙实拨通了自己家的电话。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并不是因为不会用公用电话,而是不知道电话通了说什么。 拨通之后电话马上就接通了。“您好,这里是肋坂家。”先自报家门是妈妈接电话的习惯。听声音有些戒备,可能是因为来电显示是公用电话的缘故吧。 “喂,是我。” 龙实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还是听到妈妈紧张地叫了一声:“龙实。你都干什么了?” “什么,那个……”龙实一时结巴了。 “警察突然来家里问你有没有回来,我说没有回来,他们又问你有没有跟家里联系,知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什么的。我们又回答说没有。你到底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是因为误会,被警察追捕。” “被追捕?这是怎么回事儿?” “把电话给我。”龙实听到父亲的声音,“喂。龙实,你都干什么了?” 都是相同的问题。龙实都疲于回答了。“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做,我是冤枉的。” “冤枉?到底怎么回事?” “警察那边是怎么说的?” “他们什么都不肯说。喂,龙实,你说被冤枉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冤枉就是被冤枉的,就是我什么坏事都没做。” “那你就去找警察光明正大地把事情说清楚。” “不能这样。如果这样可以我也就不用辛苦了。” “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我解释不清楚。我挂了。” “喂,你等一下。”不顾父亲的阻止,龙实挂断了电话,长长叹了一口气。虽然平时和父母说话也很累,但是像今天这样精疲力竭还是第一次。 龙实想要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电话卡弹了出来。 15 从大浴场出来走到房间,开门的一瞬间,小杉听到对面屋里电视机的声音停了。紧接着就听到一阵叮当响,大概是有人慌张地把遥控器放到桌上的声音吧。 打开隔扇门,小杉看见刚才还在看电视的白井此刻正正襟危坐在电视机前。桌上放着遥控器和手机。 “水不错,你也去泡泡吧。” “好的。啊,刚才系长来电话了。” “说什么?” “问我们进展怎么样?” “真烦人啊,这个大叔。”小杉不自觉脱口而出。心想:这么短的时间能有多少进展? “你怎么回答他的?” “还是那样。”白井照旧盯着什么都没显示的电视机没有看小杉。 “我们在有可能活动的范围进行了走访调查,但并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这样回答的。” 虽然这些听起来没有什么用,但是也只能这样回答。 “然后呢?系长怎么说?” “不太好,说让你回来给他打个电话。” “哼。”小杉打开旁边的冰箱,拿出从便利店买回来的罐装啤酒坐在了白井旁边。打开喝了一口之后,拿起在电视机旁充电的手机。 电话接通之后就听到那传来生硬的声音:“我是南原。” “您辛苦了,我是小杉。” “你刚才去哪儿了?” “当然是出去走访调查了。” 小杉听到南原咂舌的声音。 “真的吗?不是去泡温泉流汗,从温泉出来现在正在喝着啤酒吗?” 这位好像是个有透视超能力的主儿一样,小杉紧张得出了一头汗,说道:“您误会了。” “算了,还没有找到人是吗?在一个小村子里找一个毛头小子有这么困难吗?” “他们好像也是今天刚到这里,我想他们并不会到处走动招摇。而且我们也不方面透露我们警察的身份。如果亮明身份可能能得到更多的协助。” “我说了不行吧。你们自己想办法。没问题,我相信你们能行。” 又来这一套。小杉撇嘴:“是。” “现在又查出了新情况。和肋坂一起行动的波川是入室抢劫杀人共犯的可能性更大了。” “啊?是吗?是怎么知道的呢?” “搜查一课的那帮人终于查到了肋坂的手机。根据花菱系长的指示,利用GPS了解到了他的位置。现在虽然肋坂关机,但是还是可以调查他过去的记录的。结果,事发当天查到肋坂去了新潟县。” “新潟县?” “准确来说是去了新月滑雪场。早上从东京出发,晚上七点多回到东京。另外,调查了在N系统里留下的行车记录,肋板的行车记录和手机GPS的轨迹完全一致。” “您等一下,如果是这样,肋坂就有不在场证据了。他的犯罪行为不就不成立了吗?” “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记录下的只是肋坂手机和车的行动轨迹,并不是代表龙实的行为。” 南原想说的小杉已经明白了。 “您是说有人拿着肋坂的手机并开着他的车移动的?” “这种情况也是可能的吧。” “您说这个人就是波川?” “肋坂手机的最终位置记录就是在波川的房间,既然凶器狗栓在肋坂的房间找到,那么凶手就是他无疑,那波川就是负责给肋坂制造不在场证据的。但是,两人最初的计划并不想把事情搞这么大。应该是肋坂潜入福丸家里,悄悄地盗取钱财而已。但是没有想到,肋坂却把老人给杀了。于是两人就想到这不是制造一些不在场证据就能顺利蒙混过关的事,然后就逃走了。” “原来如此。”小杉一边说着,一边感觉哪里不对劲。道理上是能说通,但是有的地方缺乏说服力。 “因此,”南原接着说道,“花菱系长他们现在逐渐转变之前的态度,也把重点放在对肋坂和波川的行踪追捕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立功心切,完全不把我们的行动放在心上。现在他们连有里泽温泉的这个地方都不知道。但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查到,所以在此之前,你们一定要把人找到。” “我们明白,但是线索实在是太少了。” “为什么这么说?不是有照片吗?” “是的,我们到了这里才发现找人之难。因为没有比滑雪场更容易让犯人潜伏的地方了。”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是在蒙着脸的状态下行动的。即使走路大家也都是戴着安全帽和护目镜,看不出来谁是有问题的人,还有人戴着口罩面具一类的。头发隐藏在帽子或者安全帽里,滑雪服遮住了体型,虽然不能说照片完全给不了什么帮助,但是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南原在电话那头嘟囔着什么,应该是找不到反驳的话吧。如果想到了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反驳回来。 “无论如何想出办法来才是专业人士该做的事吧。” 天哪,小杉感觉身体力气都被抽空了,没想到他会用“专业人士”这个理由。 “系长,我有个请求。” “想要增加人手支援的话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也并没有对此有所期待。但是,请给我们提供情报信息。关于肋坂和波川的信息。” “你想知道什么?” “他们所穿滑雪服的颜色。” “滑雪服?” “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想要在众多的滑雪者当中找到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识别他们的唯一途径就是通过衣服和帽子的颜色和花纹。我希望您能查出肋坂和波川在滑雪场穿着什么样的衣服,然后告诉我。我想这件事只要问一下他们所在社团的成员就能了解到。” “我知道了,我让人去查。” “尽可能有照片。因为单凭描述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颜色和花纹。” 南原再次咂舌,说道:“要求真多。” 是你逼我们的。小杉很想反驳他这一句,但忍住了,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拿到照片就给你发过去,稍微等一下吧。”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小杉把手机放在了被子上。 “好像,又被分配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吧。”白井用放弃的口气说道。 “要是不整幺蛾子,能和花菱系长那边好好合作该有多好啊。当然,非要置气的也不是这个大叔,而是木屐科长吧。” 小杉把花菱系长那边掌握了肋坂GPS信息的事告诉了白井。 “也就是说已经开始正式把波川归为共犯了,但是我总感觉不太对。” “为什么呢?” “肋坂趁家里没人去偷盗,波川负责制造不在场证据,到这里没有问题。因为这最多是盗窃案,但是最终却发展成了杀人案。即使这样波川还要帮肋坂就说不通了。这个时候波川应该协助警方才对他更加有利啊。因为,如果他坚持声称自己是觉得好玩儿才配合肋坂这样做的,很有可能不被追究责任,再加上他是法学部的学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啊。” “但是,实际上他却和肋坂一起逃走了。”白井说道,“他什么都没做,不是没有必要逃跑吗?” “是啊。”小杉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说道。 “那,我们明天怎么办?就像前辈你在电话里说的,拿着照片再继续走访也并不太可能找到肋坂他们。” “所以我拜托系长查一下他们所穿衣服的颜色和花纹。” “就利用这点儿线索找人吗?您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来这里吗?” 想不到合适反驳白井的话,小杉皱了皱鼻子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望向远处的灯火通明建筑。虽然南原说是个小村庄,但是据他们所知,大大小小的旅馆加起来有两百家以上。一想到明天必须把这些旅馆都问一遍他就绝望。但是,肋坂他们不一定会住普通的旅馆。因为既然他们能想到逃到这里来,是不是一定有可靠的藏身之处呢?如果这里有他们能够投靠的人,那么搜查工作就更难了。 路上一辆缓慢行驶的车引起了小杉的注意。村里的路不仅难走而且很窄,并且路上有积雪,所以开车技术并不好的小杉想,要是让他开车入库也不是件容易事儿。 放在被子上的手机在震动,小杉拿起手机一看,又是南原打来的。 “我是小杉,您查到肋坂他们穿什么样的衣服了吗?” “还没有,现在正在开会商量。我忘了跟你确认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们查了那辆车吗?” “车?什么车?” “肋坂开的车。他们如果要是开车逃跑的话,车应该就放在村里的某个地方,你们没查吗?” 小杉吞了一口唾沫说道:“查村里的车辆?就我们两个人?” “如果是外来车辆的话,应该规定放在固定地点吧?什么呀,你们没查吗?” “明天我们去查。” “小杉。”南原用低沉的声音接着说,“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没有时间了啊。” “我很清楚。” “那就别净说些丧气话。明天早上我会再问你一次相同的问题,你最好准备好怎么回答我,听见了吗?明白了吗?”像往常一样,南原自顾自地说了一通之后挂断了电话。 小杉盯着手机,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旁边站着的白井穿着浴衣,手里拿着毛巾,应该是想去泡泡温泉吧。 “不好意思,如果你不想水凉了的话就一会儿再放洗澡水吧。”说着小杉指了指脱下来的滑雪服,“准备出门了,别忘了带手电筒。” 16 哇嗷哇嗷,龙实听到野兽的怒吼声,这是哪里?原始森林吗?龙实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墙,就在眼前,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仔细一看原来不是墙,而是车顶,龙实并不熟悉。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他自己的车。 慢慢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穿着羽绒服,睡在了车后座上。下半身也没有盖毛毯而是胡乱盖着滑雪服和裤子。龙实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是怎么回事,迷迷糊糊向外看。 旁边再次响起了呜呜的声音,但是,这次,不是什么野兽的叫声,而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向窗外一看,发现是辆灰色的越野车想停在龙实他们车的旁边。 龙实摸了一下口袋,拿出手机想看一下时间,但是手机关机了。龙实不知道为什么关机了,手指刚碰到开机键想要开机的时候停下了。 对了,正因为手机关机了人才在外面的啊—— 记忆慢慢回到脑海当中,龙实从昨天发生的事当中苏醒过来。整个事情就像噩梦一样,但是此时此刻,龙实人在车里这件事实又将他拉回现实。 龙实忽地叹了一口气,又重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看一眼副驾驶座,发现波川也穿着羽绒服,蜷缩在座位上睡着了。吃的东西盖住了他的脑袋,下半身用滑雪服裹着。 “波川。”龙实叫道。看波川没有反应,龙实就伸手去推醒了他,“喂,波川,醒醒。” 波川支支吾吾地起身,拨开盖在头上的零售袋,擦了擦脸,回头看了一眼龙实。“早上好。”波川睁着右眼说道。 “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手机关机了。” “想起来了。”波川嘟囔了一句,打了个哈欠。 “打开汽车导航应该就知道了。” “啊,对啊。”波川说着用非常迟缓的动作转动车钥匙。 “几点了?”龙实问道。 “嗯——八点十五分。” “嗯。” 龙实想着再睡一会儿吧,刚想倒下,突然啊的一声醒过神来。 差不多同时,波川大叫一声:“糟糕!”他也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缆车要开始运行了。”龙实慌乱地起身。 龙实打开门想要冲出去的时候,头撞到了门框上。因为不是自己的车,龙实还没有适应这辆车的高度。 车外有位女士经过,但是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们快速换了衣服,抱着滑雪板冲向缆车乘坐处。 到那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八点三十分了。幸好还没到运营时间,入口还没有封闭。和预想的一样,想要尝试新雪的滑雪者排成了列。龙实和波川把滑雪板抱在旁边,一直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怎么样?前面有一个戴着黑色安全帽的女孩儿,是不是她?” 看着波川手指的女孩,龙实摇摇头说道:“滑雪服的颜色不对。比那件花纹要小。” 龙实快速地扫了一眼排队的人,这里不只有日本人,还有很多欧美人。这里的雪质不输北海道,在国际上也很知名。 双滑板的滑雪者手里拿的滑雪板都很长,单板滑雪者也都各自带着自己喜欢的滑板。好像大家都想最先尝试一下别人没有滑过的区域。 龙实回想起在新月高原滑雪场遇到的女孩所穿的衣服。她戴的是黑色安全帽。衣服是红白相间,但是花纹想不起来了。那裤子的颜色呢?他记得好像是蓝色,但是记不清楚了。 波川陪着龙实沿着队伍移动,龙实全力寻找“女神”。不尽快的话缆车就要运行了。 “喂,是那个女孩子吗?衣服的颜色对,和你说的一样。” 龙实顺着波川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自己也有些吃惊。那个女孩确实戴着黑色的安全帽,穿着红白相间的格子滑雪服,甚至裤子也是浅蓝色,形体也很像,而且看上去也是一个人。他想起来女孩说过,一个人比较自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龙实边说边插到队伍当中来。虽然周围的人都戴着安全帽和护目镜看不到表情,但是龙实能确实感受到他们射过来的冷冷的目光。但是,他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龙实一直走到穿红白相间格子衣服女孩的面前,女孩警戒地后退。护目镜下面应该是惊讶的表情吧。 “那个……”龙实下了很大决心说道,“您能给我看下你的样子吗?” 女孩把脸斜向一边,刚想问“你在说什么疯话”,龙实紧接着说道:“前天您去过新月滑雪场吗?您去过吧?拜托您了,请让我确认一下,求您了。”龙实低头请求。 女孩一阵沉默没有说话,最终用右手把护目镜放到安全帽上面,摘下口罩,对龙实说:“可以了吗?” “啊。”龙实不自觉地出声。然后就说不出话了。 对方的声音要比想象的粗很多,而且嘴上还长了胡子。 “对不起。”龙实再次低头说抱歉,然后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回到了波川旁边。 “不是吗?” “错得离谱啊。” 听了龙实的话,波川小声说道:“连性别都搞错真是不应该啊。” “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你不是也没有仔细看看对方的脸吗?单凭滑雪服去找人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啊。” “你只说了是红白相间的衣服,没有再具体一点的信息了吗?” “我知道,我很想想起来点什么,但是实在是记忆模糊了。” 就在这时,缆车乘坐处的工作人员打开了门,队伍开始移动。 龙实和波川就在站在队伍的旁边,对过去的人一一确认,但是戴着黑色安全帽、穿着红白相间的滑雪服、蓝色裤子,和这些信息完全一致的人并没有发现。发现稍微有一点像,并且时尚的人的时候,先打招呼,然后再确认脸。当然他们知道这样做很招人烦,但是已经没有精力在乎这些了。 缆车开始运行三十分钟之后,队伍越来越短。但是“女神”还是没有出现。 “如果是想体验早上最优质的粉雪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乘上缆车了。”波川有些焦急地说道,“我们难道错过了吗?……” 龙实看了看广阔的滑雪场,不论是双板滑雪者还是单板滑雪者,都一个接一个地从山上滑下去了。好像他们整个人,每个器官都在享受体验新雪带来的乐趣。之后他们还会再次乘上缆车,再次体验这种乐趣吧。龙实忍不住心生艳羡。当然,现在不是羡慕别人玩乐的时候。 龙实一边这样想着,队伍也到了尽头。“那个。”这时突然听到旁白有人搭话。是一个穿着蓝色滑雪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戴着遮阳镜。 是谁呢?这体型好像在哪儿见过。瞬间龙实想起来了,是在山上游行活动中给他们带路的年轻的向导。好像是叫高野。 “呀。”龙实笑着打招呼,“昨天谢谢您了。” “您辛苦了。”高野回应道,“我才要对您说句谢谢呢。谢谢您的帮助。” “您谢我什么?” “您不是特意带着我们的巡逻人员去找那位违规滑雪的滑雪者了吗?还是特意穿着登山靴上去的,后来我听说那位滑雪者肋骨骨折,三根。” “哇。”龙实皱眉,说道,“那真是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是,要是找不到人可就麻烦了。听说他当时自己已经不能活动,搞不好会待到半夜,当然,天黑了就不能搜索了。再加上没有御寒装备,很有可能会被冻死的。要真是这样,我们山上游行的路线也会被禁止。最重要是会对滑雪场造成不好的影响。这次,真是太危险了。” 听高野这样说,龙实也认同了这一点。并且,对于滑雪场的严格规定针对的不仅仅是巡逻人员这一点有了重新的认识。龙实衷心祈祷在滑雪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要引发事故。 “我们也会注意的。”龙实说道。 “好的。话说——”高野看了一眼龙实和波川,“您二位在做什么?其实刚才在事务所看见您一直时不时和乘坐缆车的人搭话。” “啊。”龙实一边含混着点头一边看了一眼事务所的方向。事务所就在缆车乘坐处的旁边。 “您,不会是在搭讪女孩子吧?”高野说着嘴角露出了笑意。 “不是的,不是那么回事。”龙实赶紧摆手否认,“昨天不是跟您说过吗?我朋友正在找一位一见钟情的女孩子,刚才就是在干这件事。” 高野像明白了一样点点头。 “果然是这样,我刚才就是这样猜测的。” “有什么问题吗?” 这时高野看了一眼事务所的方向,然后靠近龙实他们说道:“您昨天说,这位女士喜欢到规定以外的滑道滑雪对吗?所以想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地点。” “是啊,……莫非,您可以告诉我们吗?”龙实激动得提高了声音。 高野又警惕地看了一眼事务所的方向,然后回头对龙实他们说:“您可不能说是我告诉你们的。” “我们保证。”波川先于龙实铿锵有力地说道。 17 望了一眼夹在建筑物之间的停车场,小杉觉得疲惫不堪。他看到那里停着十几台车,并且有好几辆面包车。因为被大雪覆盖,别说是车的型号,就连颜色都不容易辨认,当然车牌号什么的也不能确认。 穿着租来的滑雪服以及同样租来的长靴,小杉走进了停车场,因为昨天晚上好像又下了雪,每走一步脚都陷进雪里。 小杉走近最里面的那辆车,虽然车看上去颜色和型号都不对,但是小杉姑且用脚把盖在车牌上的积雪踢掉了。车牌显示是千叶的车牌号。因为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反正也没戏,所以也并没有多失望。 隔着这辆车两个车位,有一辆面包车不论是颜色还是型号都很接近目标车,小杉有些期待地进行确认之后发现很遗憾是爱媛县的车。真不知道这样的车为什么要特意从四国地区开到这里来,小杉迁怒到车用力地踢了一下轮胎。 不用问,他是在找肋坂龙实的车。昨天晚上虽然按照南原的命令出了门,但是走到哪儿都是一片昏暗,最后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了。白井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这样下去我们俩也会遇难牺牲的。”听起来并不像是开玩笑。而且天气非常冷。于是两人商量明天早起再找,就冻得颤颤巍巍回了旅馆。 一大早,两人分头找停在村子里的车。按照地图,大大小小的停车场布满了整个村子。他们把村子分为东侧和西侧。猜拳确定小杉赢了选择西侧。一个小时前,两人吐着白白的哈气出了旅馆。 肋坂龙实的车是一辆四驱的面包车,颜色好像是银色。虽然不停地跑腿寻找总能找到,但是没有比在滑雪场找出这辆车更难的了。虽然都叫面包车但是根据车的种类有些许的不同,再加上又是在雪中机会很难分辨出来。银色这种颜色也给人造成了麻烦。被雪覆盖之后,哪辆车看起来都是银色,再加上南原指示说,买车的时候是不是给车重新喷了漆这一点也要考虑进去。结果,只要看到高一点的车都会确认一遍车牌号。 小杉想要去查下一辆车的时候,电话响了。心想南原真是麻烦啊,所幸这次是白井。 “找到了吗?”接通电话,小杉问道。 “没有找到。”白井回答得很干脆。 就知道。小杉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 “什么情况?” “村子东侧一半已经查完了。” “好快啊,我才查了三分之一。” “可能是风向原因,这边的车上没有积雪。所以很远就能确认车的种类。” 原来是这样,好不容易猜拳赢了,小杉有些后悔选了西边。 “怎么办?还要继续查吗?”看来白井想放弃了。 “不接着干又会被长脸系长训的。” 都怪南原。 “是啊,我明白了,我继续查。”白井回答道。小杉想象到白井在雪中一下子站起来的样子。 小杉看到下一辆要检查的面包车,在两排车的最里面,别说车牌号,就连车的种类都不能分辨。但是又不能当作没看见。所以虽然很麻烦,但是只能走近一点确认了。 本来就狭窄的车距加上积雪更难行走。小杉侧过身子,像螃蟹一样慢慢移动。艰难地挪到目标汽车边上,想要看一下车牌号码的时候,发现因为和前一辆车的距离太近,无论如何都看不见。 小杉咋舌,想要挪到后面看一下车后面的车牌号,但是后面又离墙太近看不到。小杉注意到这辆车和肋坂的车是同一类型。所以他想必须确认一下才行。既然看不到车牌号,那只能先确认一下车里是什么情况了。 小杉擦掉落在车窗上的积雪向车里看。因为光线太昏暗看不到,所以小杉只能把脸贴近玻璃,盯着里面看。里面好像有一团毛毯类的东西,还有几个便利店的袋子。看上去不像是野营用的。正在这时就听到后面有人说话。 “喂,你!” 小杉并没有认为是在跟他说话,继续向车里看。这时就听到对方更大声音地说道:“喂喂,说你呢。” 小杉起身东张西望。就看到停车场的正中间站着一个穿防寒外套的女人正盯着他看。 “你是说我?”小杉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对,就是。你在那干吗?那是我的客人的车。” 看来是停车场的管理员。 “那个,我在……嗯……”小杉心想糟糕,一边又像螃蟹一样从车旁挪开了。 小杉一边想着说辞,一边走向女人。如果就这样明目张胆地逃走很有可能会被通报。 这时,女人突然说话了:“哎?你是不是昨天来店里的客人吗?” “啊?”小杉抬头和女人对视了一下。女人头发扎在后面,脸上也没有明显的妆容,三十五岁左右的样子,防寒外套很能凸显身材。 小杉并不记得见过这号人物。正在想是谁的时候,女人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是昨天那个奇怪的客人。你不是说在找有钱人家的小甜心吗?” 听她这样说,小杉终于有点印象了,重新看着女人,刚才看完全想不起来是谁,这时再看看轮廓和眉眼,终于想起来了。“啊,居酒屋的老板娘?” “对对。”老板娘笑着点点头。她在店里穿的是和服,现在显得更年轻。可能是没有化妆的原因吧。 “昨天多谢款待。”小杉说道。 “谢谢您的光临。随时欢迎下次再来。”老板娘低头,紧接着却又说:“我很想这样说,但是——”老板娘抬起头来又说:“这是两回事,如果你对我客人的车做出什么不好的事的话,我可不会放任不管的。” “我怎么会做什么坏事……这是您家的停车场吗?可是离您家的店很远啊。” “除了那家居酒屋,我们还经营旅馆。” “就在那。”老板娘抬了一下下巴指向对面的建筑。那是一家很有日式风格的旅馆,牌子上写着:木梨。这么说来,小杉记得昨天酒馆也叫这个名字。 “所以呢?你在这里干吗?”老板娘锲而不舍地追问。 “没干什么。” “不是吧。我看到你向别人的车里看了。不说实话的话我就报警了。” “哇,你等一下。”小杉伸出右手说道,做了停的动作,“我明白了,我说。就是昨天跟您说的小甜心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他开什么车了,于是就想会不会就停在附近,所以到处找找,刚才我是在确认车牌号。” 老板娘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小杉看,很明显并不相信他。 “没骗你,是真的,你相信我。” 然而老板娘并没有改变怀疑的态度,她双臂抱在胸前问道:“是哪里的号码?” “嗯?什么哪儿的?” “就是你在找的小甜心的车的车牌号?是长野县的吗?还是东京的?” “不,哪儿都不是,是丰桥地区的。” “丰桥?”老板娘说道,这时她的表情不是讶异,而像是在思考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小杉问道。 老板娘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小杉,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这么有压力的质问,小杉显得有些狼狈,说道:“什么什么人?” “但是丰桥的车牌号,不应该是这样的吗?”老板娘说着向小杉举了一个四位数的数字作为例子。 小杉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重新看着老板娘。因为他说的就是龙实的车牌号。 “果然是这样。”老板娘看着小杉,“你说在找小甜心的什么的是在撒谎吧。” “老板娘你是从哪里知道的那个车牌号?” “是我在问你,回答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着小杉沉默不说话,老板娘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不说我就报警。这样倒省事了。” 小杉吐了一口气想,看来只能表明身份了。 “知道了,我告诉你实话,你把手机收起来。我是干这个的。”小杉说着拿出了警察证件。 老板娘皱起了眉头,显然很意外。但是,她又重重地点了几次头,说道:“果然。我就猜测你是不是警察。”这时候,老板娘已经在用礼貌体的语言说话了。 “果然……是什么意思?” “昨天半夜,从村里的旅馆工会收到了一份传真,上面写着我刚才说的车牌号码。” “从旅馆工会收到的?怎么回事?” “我还要问你呢?总之我也不明白。” “传真上说什么?什么样的传真?” “什么样的传真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先跟我来。你看到就明白了。”老板娘转身走了。 小杉跟在老板娘的后面,从玄关处进了旅馆。老板娘走进收银台,从里面拿出一张传真。 小杉接过传真,看到收件人是“里泽温泉旅馆工会的各位”,主题是“长野县警察关于车辆的调查”。然后就是车辆的车牌号码,如有发现请与长野县警方联系。当然,车牌号就是肋坂的车牌号。 “原来如此。”小杉小声说了一句,把传真还给了老板娘,说道,“原来是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收到传真之后我立刻给工会的事务局长打电话,对方说他也不是很清楚,让我们照警察说的做就行。您是叫小杉对吧?如果您了解情况,能不能告诉我?” “我会说明的,但是自此之前,请让我把我的同伴叫过来。” 18 下了双人吊椅之后,龙实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波川也向四面八方看了看。 要是一般正常的滑雪的话,从这里开始有两个选择,一是从刚才下车的地方的两侧滑下去,二就是从另一条名叫skyhighway的长长的滑道滑下去。skyhighway是里泽温泉有名的滑道之一。 但是,龙实他们并不是单纯的滑雪。 “在哪儿呢?”龙实自言自语道。 “他说是下了吊椅,向右走。”波川一边转述着高野说的话,一边用手指指右边,“暂且朝这边走吧。” 在从来没有到过的滑雪场里第一次滑雪,不管是多么熟练的人都会有些紧张。更何况是到规定以外的地方去滑雪,比起兴奋,更多的是紧张。最终,龙实他们抱着怀疑又心虚的心情在滑雪场滑行。 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个上坡。当然这时候就不能用滑的了,他们停下了,脱下滑板,抱在手上开始步行。看了一眼脚下,发现几个脚印。 坡度越来越陡,但是不管怎么说,路好像是没错。因为不仅是脚印,还有双滑爱好者穿着滑板登山的痕迹。 在上坡的过程中有道拦截的绳子,但是脚印并没有消失,一直向前。 龙实和波川抱着滑板从绳子下面钻了过去。上山的小路还在向前延伸,但是不会是正路,而是违反规定的滑雪者自己开辟的,也就是所谓的“野兽之路”。 就这样走了一段之后,视野开阔起来。他们看到有一块足球场大的空地,看起来像是一群人用脚踩实的。应该是滑雪者在这里穿装备的场地。再向前看,没有了脚印,取而代之的就是滑雪板向前滑行的痕迹。 龙实感叹道:“要不是有人告诉我们,应该怎么也找不到这里来吧。” “确实是这样。”波川回应道,“果然是山上的事还是问当地人最好啊。” 高野告诉他们,如果以这里为大本营的滑雪场的人想要感受粉雪带来的乐趣的话,来这里最好不过了。 龙实把滑雪板放下,坐下准备穿装备。 “你干什么?”波川问道。 “什么干什么?穿上滑板啊。” 波川把滑雪板插进雪里,非常无奈地说道:“你是傻瓜吗?” “啊?” “穿着滑雪板之后呢?开开心心尽兴地滑雪吗?这样能找到‘女神’吗?” “不会很尽兴就不能滑吗?” “天哪天哪。”波川不停地说着摊摊手。 “你怎么滑,漫无目的地滑雪只会降低你见她的概率。你看下就知道吧,这里是滑雪的起点。也就是说想要滑下去的人必须经过这里。” 龙实终于明白了波川想说什么:“你是说怎么守株待兔?” “你终于开窍了。”说着波川把滑雪板反扣在雪面上,坐在了旁边。 确实,波川说的方法最有用。和同辈走散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原地不动等待,这是滑雪场的定理。龙实也把滑雪板反扣在雪面上,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出现了一个三人组,但是并没有穿着红白相间格子衣服的人,而且看体型应该都是男人。他们看到龙实他们多少有些惊讶,但是确定和他们没有关系之后,整理装备向树林中滑去了。应该是当地人吧,感觉他们很熟悉地形,滑行得很熟练,扬起的雪增添了华丽的色彩。 “唉。”龙实不自觉感叹,“看他们滑得多爽啊,我也想滑雪啊。” “你就别抱怨了,你看看陪着你来这里的我。”波川有些生气地说,“一只狗面对一堆好吃的,哦不,这还不足以表达我的想法,应该说就像一个美女脱光了躺在床上向你招手,但是你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嗯,就是这么煎熬。” “那……听起来是挺煎熬啊。” “简直就是如地狱一样苦。等这件事了结了你要请我吃饭。” “我保证。不管是猪肉杂菜饼还是大份的炒荞麦面,什么都可以请你吃。” “你就想用这些便宜货打发我?我还要一份特制猪肉泡菜。” “可以啊。再加上一份什锦拉面。” “哇哇,真好啊。” “什么呀,说得我肚子都饿了。” “我也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就在他俩说话的时候又有几个滑雪者出现,在龙实他们羡慕的目光中,消失在积雪漫漫的树林里。他们当中不少人还兴奋地大叫了几声,那时,龙实真想把耳朵堵住。 结果他们在那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女孩也没有出现。 “我换个地方钓鱼吧。”波川半开玩笑地站起身来说道,“我们再去问问高野,让他再告诉我们一些类似的场地,肯定还有好多。” “他会告诉我们吗?” “可能很困难,但是只能去求他了。” 他们穿上滑雪板,进了树林。因为已经有十几个人进来过了,所以几乎没有未涉足的区域了。但是,即使是这样,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也是滑雪者天性。比如明知道在下山的过程偏离滑道会很危险,但是还是想抄近路。这种冒险常常以徒劳无功结束,但是因为在这过程会有发现别人未涉足的粉雪区域而惊喜,所以怎么也戒不掉这样的习惯。 龙实他们像平时一样穿梭在林子里,慢慢地龙实注意到树林越来越密集。树木变多意味着滑行难度变大。他看了一下周围,放缓速度,最终停了下来。本来应该在他前面的波川现在不见了踪影。 龙实四处张望也没有看到波川。这是哪儿,龙实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哪儿了。 糟了,龙实焦急地想。本来他还知道大体的方位,但是可能在下山的时候忘记留意了。 “波川!”龙实试着大声喊波川的名字,但是除了回音之外,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糟糕。”龙实摘下口罩大口地呼气。最主要的是这里是禁止滑行的区域,他还是第一次来。这儿的地形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完全不知道。如果盲目地继续滑行,很有可能掉进沼泽或者坠崖,遇上雪崩也很恐怖。 这时候该怎么办是大家都知道的。那就是回到原来出发的地方,这样做是最安全的。虽然非常麻烦但是没有别的办法。龙实回头望着斜坡。看着郁郁葱葱的森林,龙实已经不知道他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为了回去的时候不迷路,最好的做法就是沿着来时滑行的痕迹走回去。 就在龙实决定放弃离开滑雪场的时候,弯腰准备滑行的一刹那,他看到树丛间一个红色的身影一晃而过。她用非常快的速度移动,不一会儿就滑近了。当然这时候,龙实已经能够看出来是个滑雪者了,也就是在明白过来的一瞬间,龙实惊了。尽管坡度很急,树木很密集,滑雪者的速度依然不减。 那位滑雪者就在离龙实几米远的地方扬起雪烟转换着方向,方向坚定地滑行着,好像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 看到滑雪者的背影,龙实感觉一股电流流过身体。大胆而又积极的滑雪形式、正确熟练的控制滑雪板的技术——这个女孩儿无疑就是可以拯救龙实于水火之中的“女神”啊。更重要的是她的服装让龙实更加确信,是红白相间的颜色。准确来说是白底红波点的花纹。就是这样,龙实的记忆一下苏醒过来,在新月高原滑雪场遇见她的时候女孩就是穿的这个花纹的衣服。之前虽然一直没有想起来,但现在看到了却觉得印象深刻到不可思议。而且她的安全帽是黑色的,裤子是浅蓝色的。 龙实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他迅速滑行着追了过去。龙实也穿梭在树林间,心想这次绝不能跟丢了。 但是女孩的滑雪技术真是不同寻常,每当龙实为了避开树木稍微减速的时候就会被落下一大截距离。龙实一边克服将要撞上树的恐惧一边拼命追赶,浑身冒冷汗。 就在龙实想着必须要追上,勉强自己在树丛之间强行穿梭的时候,感觉脚下被什么绊住了。糟了,龙实想,但是已经晚了。就像在柔道比赛过程中被人用脚绊倒一样,龙实身子向前飞了出去,在雪地上打了个滚。 龙实想迅速起身,但是护目镜上沾满了雪什么也看不见,急得龙实连帽子一起摘了下来,向远处看去。 女孩的身影已经远了。伴随着华丽的雪烟,女孩消失不见了。看来,是滑向山的那头去了。 龙实不能动弹,就这样坐着发呆,在震惊一直寻找的对象突然出现的同时,又不愿相信自己把她跟丢了,龙实有些懊恼地想,怎么会这样—— “喂。”龙实听到有人在喊。是熟悉的声音。他四处张望,又听到相同的声音。 龙实向斜坡望去,看到波川正小心翼翼地从树丛间向下滑过来。 19 看过传真之后,白井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小杉。 “这个,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长野县的警方在找肋坂的车呢?” “你认为呢?” “是因为警视厅的请求吗?” 小杉慢慢地点点头,说道:“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等等,那这么说,搜查总部的人已经知道肋坂逃到哪里了吗?” “我想不会,如果是这样,那长脸系长应该会跟我们说的。” “那为什么长野县的警察会这样做呢?” “你不明白吗?” 听到小杉这样问,白井稍微思考了一下摇摇头说道:“不明白。” “是吗?”小杉从白井手里拿过传真,重新看了一遍之后放在了桌子上。他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 老板娘端来两杯热茶,礼貌地放在桌上。小杉说了一声谢谢。 他们现在正在“木梨”旅馆里。两人脱了滑雪服,并排坐在沙发上。 茶香慢慢从茶碗里飘出来,喝一口,身体从内暖到外。“啊。”两个人不自觉满足地发出一声感叹。 “有这杯茶真是太感谢了。”白井说出了自己的感谢。在外面转了一圈,他的身体也冻得不行了吧。 “您的同伴已经来了,您能继续刚才的话吗?”老板娘看着小杉说道。她跪坐在桌子旁边的地板上,面前放着刚才拿出的名片,上面写着:川端由希子。 小杉听后皱起了眉头。 “只有我们坐着吗?这样说话太不方便了,您也坐下来吧。” 但是老板娘却摇摇头。 “我是不可以坐在沙发上的,被客人看到就不好了。我在这里就好,你接着说吧。” “您说到哪儿了?”白井问道。 “刚说到开头。” “开头是指?” “在调查杀人案。” 老板娘用手敲了一下传真说道:“我嫁到这已经有十五年了,从工会出来这样传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是第一次。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是这样。我一直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原来是杀人事件。” “现在还没有确定真正的犯人,只能说锁定来的嫌疑人。”小杉说道。 “对我们老百姓来说都一样,很恐怖。不管怎样,要赶紧抓到人才行啊。” “明白,所以我们才到这里来的。” “但是只有你们二位不是吗?为什么这么少的人呢?就算是乡下的村子,也不能这样过分吧?”老板娘的语气有些不满了。 “这个,情况说起来就复杂了。” “什么情况?为了抓杀人犯却吝惜人手,这不是太奇怪了吗?长野县的警察也是的,虽说是发生在东京事件,但是明知道杀人犯逃到了这里,却只是让旅馆的工会发一封这样的传真,这不是渎职吗?”老板娘说得有些兴奋了,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 “太大声了。”小杉伸出手阻止她,并朝着门口的玄关处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家三口正准备出门去滑雪。 “您走好。”老板娘笑着对他们说,然后转身盯着小杉说道:“请您解释一下。” “现在就解释,长野县的警察没有做错什么,估计他们也是按照警视厅的要求办事。想确认长野县境内所有滑雪场的周边有没有发现这辆车。——是所有滑雪场附近。并没有确定是哪一家滑雪场。” 老板娘不能理解地摇摇头问道:“为什么?” “因为不能确定。不仅如此,我想不仅仅是对长野县的警方有这样的要求。新潟县、群马县、福岛县,凡是管辖内有滑雪场的区域应该都收到了同样内容的请求书。”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搜查本部只知道嫌疑人逃到了滑雪场,具体哪里的滑雪场并不清楚。因为要搞清楚这点,所以才对所有的有滑雪场的区域做出这样的要求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白井说道,用右拳打在左手上,“并不是只针对这里啊。” “只有这一种解释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白井几度点头。 小杉拿起传真说道:“从警视厅给长野县警方的信息来看,只有车的特征和车牌号对吧,如果给这样少的信息要求很多的话,也是为难各县的警察。即使让滑雪场周边所辖范围内的警察做出对应,人手也有限。没办法,只能联系滑雪场的旅游观光协会和工会来收集信息,所以才有了这份传真。” “那也就是说不能确定犯人逃到了里泽温泉村对吧?因为滑雪场有很多,那么也就是说其实没有逃到这里的可能性更高对吧?” 面对老板娘不停的追问,小杉没法直视他的眼睛,更没有办法说出那句“就是这样”。 但是,老板娘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说道:“那这不是很奇怪吗?既然这样为什么小杉警官要来这里呢?还是向全国的滑雪场都派了两个人,他们也像您一样这样走访调查,查找车辆呢?虽然我太了解你们警察是怎么办案的,但是我想应该不是这样的做法吧?” “不不不,嗯,情况很复杂。”白井慌忙说道,“当然不会向所有的滑雪场派人去查。这是不可能的。是的。但是,在日本有代表性的大型滑雪场,以防万一还是要派人来看一看的,所以里泽温泉滑雪场这边就派了我和小杉前辈。——对吧?前辈。” 面对求助自己配合的白井,小杉并没有回应。白井都快哭出来地叫了一声:“小杉哥?” “到底是不是这样,小杉警官?”老板娘冷着脸问道,“事情是像这位说的那样吗?” 正当小杉犹豫着不知怎么回答的时候,放在滑雪服里的手机响了。“不好意思。”小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老板娘说了一句,和他与预想的一样,是南原打来的。 小杉站起来,和老板娘他们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之后用毫无感情的声调说道:“早上好。” “什么早上好?哪里早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南原一大早起来就怒吼。 “按照您的指示,我们正在到处查找温泉村的车辆。” “然后结果呢?找到了吗?” “要是找到了早就跟您联系了。”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小杉听到咣当一声,应该是南原踢飞椅子的声音。 “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不是重点,系长,我们听说了另外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什么事?” 小杉把传真的事简短做了汇报。 南原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接着说:“他们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啊。本部不仅是对长野县警方能够做出了这样的请求对吧?在管辖范围的所有滑雪场的区域都进行了查找肋坂车辆的要求吧?” “……嗯,应该是这样的。” “不愧是花菱系长,果然大手笔。” “所以我们也不算不和他们商议,派你们两个去查车的事情。” “但是如果这样和他们汇报,他们知道了肋坂的车在这个村子里的话,那很有可能比我们早发现肋坂。” “无论如何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不是你们的工作吗?” 小杉想问怎样个无论如何法,转念又一想问了也白问,于是转移了话题。 “话说,您查到肋坂他们穿什么样的衣服了吗?” “哦,这件事啊,还有一定收获。从他们参加的社团那边找到了照片。在最近一次合影时候穿的滑雪服应该就是他们现在所穿的滑雪服吧。一会儿发给你。” “拜托您了。还有,系长,花菱系长他们还没有找到里泽温泉这里吧?” “当然了。所以他才向各县的警署都发出搜查车辆的请求不是吗?” “系长。”小杉用力地握紧了手机,接着说道:“刚才也跟您说了,如果肋坂的车真的在这里的话,很有可能被别人先找到。即使不是这样,以花菱系长大胆的做法,很有可能还有别的办法。所以如果他了解到肋坂他们在这里的话,一切就完了。花菱系长一定会动用一切警力来抓捕肋坂,当然,功劳都是搜查一课的。既然结果都差不多,那我们不如尽快把肋坂他们在里泽温泉的消息告诉他们,这样日后我们在面子上也挂得住不是吗?——” “喂!”南原打断了小杉的话,说道:“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我是考虑到我们警署才这么说的。” “警署怎样都无所谓,你能这样跟科长说吗?” “您是说大和田科长吗?” “是啊。您能告诉他你要给花菱提供能让其立功的信息吗?” 小杉深深呼了一口气说道:“能,你可以现在就把电话给科长——” 嘟。电话被挂断。小杉就那样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站了一会儿,而后不得已垂头丧气地回到沙发上。 “系长怎么说?”白井用试探的眼神看着小杉。 小杉仰起半边脸,耸耸肩说:“他说好好干,一直激励我们。” “我隐隐约约也听到一些内容,但好像不是您说的那样……” “他想激励我们呢,我阻止了他。” “哦。”白井不太明朗的表情微微点头说道。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啊,是添加了图片的短信。”白井一边说一边把手机拿给小杉看。 图片是一张以雪景为背景的集体照片。穿着五颜六色滑雪服的男男女女摆着各种的姿势。因为大多数的人都戴着护目镜所以很难判断年龄,但整体感觉画风活泼,都是年轻人。 “好像是龙实所在社团的集体照。”小杉向白井解释道。 “好像是,短信上说,从这边数第三个和第五个人分别是肋坂和波川。”白井一边看着短信一边对小杉说道。 照片上的肋坂比着剪刀手。看着照片小杉想,现在的年轻人也还流行这个手势啊。肋坂上身穿着灰色的滑雪服,下身穿着很鲜艳,是粉色,连帽子也是粉色。而波川穿的是蓝色的上衣,黄色的裤子,茶色帽子。 “这还是不能给我提供什么有利的线索啊。”小杉忍不住苦笑道。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老板娘此时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小杉看。 “我脸上有东西吗?” “您脸上没东西,但刚才听您打电话,您说出了很多信息。肋坂,是犯人的名字对吧?从您的意思里您说了很多次那个人现在就在我们村子里。” “不是,并不是这个意思。”白井插话进来,接着说道:“说的是有这种可能性。经过我们分析,疑犯很有可能潜伏在里泽温泉村。……只是这样,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我们的推测——” “别白费力气了。”小杉拍了拍白井的肩膀看着老板娘说道。“这位老板娘不是那种迟钝到可以相信你话的人。” “但是。”白井还想说什么。 “事到如今,如果我们还想蒙混她的话,老板娘一定会问,那警察先生您当初为什么要隐瞒查案这件事呢?为什么要谎称是侦探来找人的呢——老板娘,我说得对吧?” 老板娘嘴角露出笑意说道:“所以,您应该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其实是非常无聊的理由。如果我跟您说就像总公司和分公司势力之间的竞争的话,可能更好理解,但是事情比这个还要复杂。” “小杉哥,小杉哥,您不能这么说。”白井皱着眉头说道。 “无所谓了,我已经厌烦了应付这些钩心斗角的事了。我要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你就当不知道,出去吧。” 但是白井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俯着身子说:“您不能这样……” “你不出去吗?会被当成我的同谋哦。” “算了,我不想成为一个卑怯的人。” “嗯,随你吧。” 小杉面向老板娘,把两人被派到这个村子的理由——也就是他的直属上司想讨好上级领导,把这样的苦差交给他们做了简单说明。 听了小杉的话,老板娘点点头。 “总之,就是针对警视厅来的大官,您的领导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对吧?所以才隐瞒了犯人逃到这个村里的实情。” 小杉撇撇嘴,耸了耸肩膀说道:“像不像小孩打架?” “确实。但是,所谓男人,大多数不都是这样吗?”老板娘若无其事地说道,“什么时候都是孩子,总是纠结一些无谓的事,有时还负气出走。他自己这样也就算了,可是却苦了和他相处的人。但是,这也是这个人善良的地方,这么说来,事情又不好办了……” 听了她的话,小杉有些惊讶。本来以为老板娘会更生气,没想到看她的样子好像很理解。 “但是。”老板娘接着说道,“如果是杀人事件就另当别论了。犯人逃到了村子里这么大的事,就因为一个男人的意气用事就只派来两个警察来查这件事,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不能说调动所有的警力,但是至少派精锐部队过来,干净利落地解决这件事,难道这不才是一个警察应该做的事吗?” “老板娘说得很对。” “您同意我所说的话。”老板娘看着小杉接着说道,“那也就是我可以按照我的意思处理这件事吗?” “你想怎么办?” “因为我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也认识不少当地的警察,其中也有人有些权力。我想拜托这些人,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东京警方那边。这样的话,是叫搜查部门吧,让他们派人过来。” 小杉点点头,说道:“可以。” “不,这样不好。”白井坐直了身子说道,“这样我们会被开除的。” “我无所谓了。但是,你还是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吧。没问题,你放心吧。” “我怎么可以这样……”白井露出为难的表情。 “真的可以这样做吗?”老板娘再次确认道。 “嗯,可以。” “没有可能让您的上司也男人一次吗?” 小杉哼了一声说道:“要是科长亲自要求我们这样做的也到好说,但是事实不是这样,是系长为了拍科长的马屁命令我们这样做的。和科长没有关系。” 老板娘点点头说道:“那事情要是这样的话……”她边说边拿出了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看到这,白井痛苦地抱起了头。 正在这时,玄关处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打招呼说:“您好。” 正在播手机号码的老板娘看到他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呀,你怎么来了?” 年轻人走进老板娘,“给您这个,”说着递给了她一个像宣传册一样的东西。“这是明天滑雪场婚礼的资料。” “啊……哦,明天就是婚礼的日子了呀。” “请您多多指教。”年轻人低头鞠躬说道,“请务必赏脸光临。” “告诉叶月,我一定去,我会在最显眼的位置盛装出席祝福你们的。你们也一定要最好准备闪亮登场啊。” 年轻人笑着低头说:“我一定转达。”说完走了出去。 送走年轻人,老板娘看着宣传册,有些沉重地吐了一口气。“是啊,要到日子了啊……” “明天,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婚礼。” “嚯,那真是恭喜了。” “只是,不是普通的婚礼。”老板娘把宣传册递给了小杉,“是利用滑雪场做场地的婚礼。这还是第一次呢。说起来,也是一次大的活动。” 小杉接过册子,上面大标题写着:展现里泽温泉滑雪场的新魅力!小杉看了看大致内容,意思是这次的婚礼可以说是演习,以此次婚礼为经验,通过这次婚礼发现问题,改善问题,把这样活动作为滑雪场的一个特色一直举办下去。 “什么呀,虽说是婚礼,原来不是指比较正式的那种啊?” 听到小杉这样说,老板娘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册子说道:“当然不是你说的这样,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婚礼,有新郎新娘在的。他们就是一直住在村里的年轻人。特别是新娘,是我们同行的女儿,是高中时候就非常熟悉的女孩。”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要在最显眼的位置啊?” 老板娘手里一边拿着册子不停扇动,一边慢慢来回踱步,好像在思考事情。 “你在想什么?现在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吧。还要不要给你那位能跟上面说上话的警察朋友打电话?” 小杉的话就像开关一样,老板娘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他。“再等一天吧,小杉警官。” “啊?等什么?” “就是报告给上面的犯人已经逃到这个村子里这件事。明天再报告吧。等明天婚礼一结束我马上就打电话。” “为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当然是想让婚礼成功举办啊。明天的婚礼不仅关系着两个年轻人的未来,也关系着滑雪场未来的发展。如果到时候从东京来了很多警察,一切准备和心血就都白费了。” “那……也确实是这样。” “对吧?所以再等一天吧。在此之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们二位的真正身份的。您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小杉用手摸了摸鼻子的一边,和白井对视之后,苦笑了一下。 “您二位好像没什么兴致呢。是听到我明天就联系警察所以现在没有追查犯人的打算了吗?” “不是没有打算追查,是没办法查,只有我们两个,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而且我们清楚地知道,不能表明警察身份的我们就是无能小辈。” “哎呀哎呀,你看起来真是一点自信都没有的样子呢。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听着老板娘若无其事的话,小杉快速地动了一下眉毛。“帮忙?您是说能协助我们调查吗?”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我也想尽快抓到犯人啊。当然,如果您觉得我碍事的话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小杉再次看了看白井,见这位后辈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他想自己肯定也是相同的表情。 小杉重新面向老板娘,在猜想她是不是认真的。他看到老板娘一脸真诚的表情正等着他回答。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小杉想。 于是他缓缓说道:“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是吗?我本来是很认真地说这件事的。不过被您夸奖说是个有意思的女人也不错。先谢谢您了。所以呢?您到底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们当然想请你帮忙,但是如刚才所说,我们没有一件武器,没有增援,没有当地的支援,就连警察的身份也不能表明。说实话,我们两个人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这个村子看上去小,但其实出人意料地大呢。而且,这个时期,游客非常多,那么,让我想想应该怎么帮你们呢?” “与其说您是帮我们的忙,倒不如说很有可能老板娘你是那个起主导作用的人呢。所以我想让您教我们。” “教你们?什么?” “那还用说吗?”小杉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远处可见的缆车说:“当然是在日本最高级的滑雪场怎么玩捉迷藏的游戏啦。” 20 当龙实把他再次偶遇“女神”的事告诉波川的时候,波川一脸不相信的样子。甚至怀疑龙实是不是把一个因为迷路,一时情况混乱恰好经过的滑雪者看错当成了“女神”。 “绝对不可能。”龙实很肯定地说道,“她的滑雪技术也非常厉害。衣服也一样,不仅如此,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就是我的直觉,她给人的感觉,整体的感觉很像……”龙实不知道怎么表达,有些语无伦次。 “还有她的气质什么的?” 半信半疑的波川说出这样一句话,龙实马上就说:“就是!就是那股气质。明星艺人和专业的运动选手都有一种独有的气质不是吗?就是那种即使在街上普普通通地走路都很显得鹤立鸡群,整个身体都在发光什么的。在新月高原滑雪场碰到她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然后刚才遇到的滑雪者也是这种感觉。她们有着同样的气场。一定是我前天遇见的女孩没错。” “好!”波川点点头接着说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相信你。然后呢,她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不清楚。肯定不是我们来时的路线。她是从别的斜坡上下来的。到底是从哪里呢?” “这恐怕只有当地人才知道,肯定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入口,毕竟这么大的滑雪场呢,规定滑道以外的地方简直就是迷宫一样啊!” 龙实完全同意波川的话。雪山的地形非常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给人感觉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同一景色。有时候明明是感觉自己非常熟悉的地方,但是事实上这是完全不同的地方,产生这样错觉的情况也不少见。 “关键是,她是从哪里下山的呢?”波川说道,“如果我们能知道这一点,说不定能在山下找到她。她刚才往哪边滑去了?” “那边。”龙实指着女孩消失的方向,“但是之后去哪儿就不知道了,因为我摔倒了。” “总之,我们现在只能过去看看了。” 两人沿着可能是女孩留下的痕迹滑行着。树木还是比较密集,他们要想像“女神”一样轻快地滑行是非常困难的。他们也再次感知了女孩高超的滑雪技术。 在滑行的过程中也偶尔不经意地碰见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这时候以龙实他们的技术和要求也能充分感受到粉雪带来的乐趣了。他们也发现好几条之前滑雪者留下的痕迹——这可能对于熟悉这里的人来说是必滑之地吧。 糟糕的是,这些痕迹中途出现了很多分岔,有的越过了山脊,有的消失在了树林深处。“女神”去了哪里他们完全不知道。就像波川所说,这些痕迹简直就像迷宫一样。 就这样两人也没有明确目标地滑行着,最终上了平坦的路上,而前面就是沼泽地,他们只能绕过沼泽继续滑行。到这里的时候,只有一条路了。 前面有一条绳子拦住了去路,这说明他们马上就要回到了正规的滑道上了。这时他们发现一个穿着红衣的人站在前面,不知为什么一直看着他们。 “啊。”龙实认得这件衣服。是昨天在山上游行的时候,在山里碰到的巡逻员的制服。在他旁边的波川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个人,小声说道:“糟了。” 这种情况下逃走是不可能的。龙实做好了心理准备,低头从绳子下面钻了出去。 巡逻员靠近了他们。龙实也做好了被训的准备,缩着肩。 “嗯?是你们……”他们没想到这位高高大大的巡逻员开口说的是这句话,“你不是昨天那个人吗?” “啊?”龙实抬起头。 “你们昨天去参加山上游行活动了吧?” 听他这么一说,龙实想起来了,这个人是当时寻找那位失踪滑雪者的巡逻员,当时是龙实给他带的路。龙实不由自主发出“啊”的一声。 “果然是你们。”巡逻队员神色缓和了一些,龙实看到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根津。接着就听他说道:“昨天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没有……刚才听高野向导说,那位滑雪人员,肋骨断了三根。” “是的,所以能及时找到他真是太好了。再次感谢您。”说着根津再次低头致谢。 “不不,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个热爱雪山的人应该做的。” “您能这样说真是让人佩服啊。”根津抬起头来看了看龙实和波川,“但是,在这碰到你们,却不是让人佩服的事啊……不不,看来你们是做了太不能让人佩服的事啊。”根津指着他们滑过来的地方说道。 “对不起。”龙实开始道歉,“本来我们打算在普通的滑道上滑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就认错了路,不经意就偏离了滑道……” 根津面对着龙实,一时沉默了。因为戴着护目镜,龙实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能切实地感受他在瞪着自己。 “撒这种低级的谎可不好。”龙实听到巡逻员冷冷地说,“因为你没有对你说谎的行为反省,所以更不能放过你们。” “啊。对不起,我们说谎了。” “你们到底是从哪儿出去的?我也会时不时在这里看守,不是当地人的话,很少有人从这样的地方出来的。” 龙实把他们从skyhighway的背面上去,然后越过绳子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原来是从那里啊。”根津点了点头说道。但是,他并不打算放过他们,接着说道:“即使经常来这里滑雪的人应该都不知道那,真难为你们却知道。” “嗯,我们,感觉吧。”龙实又缩了缩脖子。 “莫非,是有人告诉你们的?” “不是,那个……” “啊。”根津像发现了什么,说道:“你刚才说和高野聊天了是吗?是不是听他说的?” “啊,不是,不是的,是我们自己找到的。和高野先生没关系。”龙实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 “别打算蒙我,除非有人告诉你们,否则你们不可能知道。是不是高野,回答我。” 龙实想还是招了吧,就小声说了一句:“是的。” 根津哎呀哎呀地摇着头。“本来是应该制止别人这样做的人,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呀。” “您别责怪他。是我们求他的。跟他说我们在找人,希望他告诉我们哪里有比较好的粉雪场地。” 根津偏了一下头问道:“你们在找人?” 龙实又把昨天说给高野的话向根津说了一遍。朋友对一位不认识的女孩一见钟情,想要再次寻找女孩,但是只知道女孩来了这边的滑雪场,很有可能在粉雪比较好而别人又不知道的地方滑雪。 “而且,刚才还看到了一位长得非常像那个女孩的人。” “啊?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那是哪里,总之是在规定滑道之外的地方。从和我们完全相反的方向过来,瞬间就消失了。” “嗯?我十分钟之前到的这里,但是没有看到任何人。” “这样啊,可能又去别的地方了吧。” “事情的经过我明白了,但是不管有什么理由,擅自到禁止滑行的区域去滑雪是不允许的。今后再被发现,就没收你们的吊椅券,把你们赶出滑雪场。因为有昨天的事,我也不想在这里跟你们纠缠,拜托以后别再这样做了。” 根津的口气没有高高在上,反而让人觉得很诚恳。既然根津能做巡逻员,那么滑雪经验一定非常丰富,他肯定也知道在未经人工轧过、没有其他人涉足的滑道之外的区域滑雪是一件多么令人快乐的事。但即使是这样,他们还是不能忽视危险性,正是这种使命感让他们采取严厉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正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他们才能安心地来滑雪场滑雪啊。龙实由衷地这样想。 “我知道了。”龙实低下头说,“今天我们会注意的。” “拜托了。”根津说完利落地转身走了。望着他高大的背影,龙实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要是不到规定滑道以外的地方去不就找不到“女神”了吗? 根津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龙实他们,犹豫之后再次走了过来,说道:“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们,”根津再次犹豫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接着说道:“有人在找你们。” 根津的话完全在他们意料之外。龙实疑惑了。 “是什么样的人?”一直没有说过话的波川开口说道,声音里充满了迫切感。 “他给我说是调查公司的人,是个侦探。” “侦探?”波川惊讶地小声说道。 “昨天在居酒屋碰到的,有两个人。他把照片拿给老板娘看,问有没有来过店里。我有些好奇就问了一下情况,说是正在找离家出走的年轻人,说是你父母雇来的。” 龙实和波川对视了一下,父母雇了侦探来找自己?——不可能啊。 “然后呢?您是怎么做的?”波川问根津,“您跟他们说我们白天参加了山上的活动吗?” 根津正了正护目镜,看着龙实说道:“我跟他说了会比较好吗?” “啊!”龙实又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 “我想你们也有自己的苦衷,也没有义务帮那个自称侦探留着胡子的臭大叔,所以我就说不认识,没见过。如果,这样不好,你觉得我老实回答比较好的话,那我下次见到他们告诉他们好了。” “不不不。”吓得波川慌忙摆手。 “你没说真是太好了,帮大忙了。虽然你没说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不是侦探,父母雇他们来找我们也是胡说八道。” 根津不置可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来他是在琢磨到底应该相信谁。 最后,这位身材高大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对我来说,只要不在滑雪场闹事,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这点你们能保证吧。” “当然。”波川看着龙实说道。 “我保证!”龙实坚定地说。 根津重重地点了点头,刚要转身离开又停下了,微微偏着头说道:“你们刚才说,你要找的女滑雪者从跟你们相反的方向过来对吗?” “是的。比我们钻过的绳子的地方要再靠左边一点。”龙实说道。 “原来如此。”根津像是心里有了想法似的说道。 “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龙实这样问,根津沉默了。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而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你们在skyhighway那边滑过了?” “还没有,就在要去的时候我们去了相反的方向……” 然后就是上了坡,钻过了绳子。龙实没好意思说出来后半句话。 “其实。”根津接着说道,“在一进入skyhighway滑道的地方,有一处淘气的巡逻员想要涉足的地方。” “啊?是吗?” “因为skyhighway是依山脊而建的滑道,所以只要你想,从哪里都可以滑下来。有的地方树木比较稀少,只要选对了路线,就能充分享受粉雪带来的乐趣。但是,因为山下有的地方有沼泽,有几个高处有雪崩的危险,这样的地方是禁止滑行的。滑道两侧有很多积雪,平时正常在上面滑雪的话大家也都睁一眼闭一只眼,但是,因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对于知道的人没有效果。如果是对这里非常熟悉的人的话,像今天这样的条件应该是不可能不去那里滑雪的。虽然,加大了我们的工作难度。” 听到这龙实明白了,原来根津帮他们推测出了“女神”会去滑雪的地点。 “谢谢您,给我们提供了重要的参考。”龙实把手放在身体的两边,郑重地低头道谢。 “谢我就不必了,但是,你们绝不能再到规定滑道以外的地方去了。” “是,我们发誓。” 听到龙实坚定有力的回答,根津挥挥手走了。 波川走到龙实身边问道:“怎么办?” 龙实做摊手状,说道:“你没听到他刚才的话吗?我们去skyhighway那边看看。守株待兔的话,我们要找的女孩可能会出现。” “好,我也这样想。但是自此之前有件事必须确认吧。”波川说着指了指龙实的鼻子,“就是到底是谁再找你。” 为了打公用电话,他们不得不回到昨天晚上的便利店。龙实想起来最近有报道说现在小孩子都不知道怎么使用公用电话了。 波川像之前一样拨通了藤冈的手机。 “我是波川,之后,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当然是指警察的行动啊。有听到什么新的消息吗?……嗯,啊,果然是这样啊。”波川手里拿着电话,面对着龙实,说道:“今天早上警察联系他要求把迄今为止去过的滑雪场和住宿的地方全部汇报。” 龙实叹口气,点点头。想到从波川公寓出来被监控录像拍下来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来滑雪场的事一定会被警察查到。 “然后怎么样了?你把我们住过地方的资料给他们了吗?”波川接着问藤冈。 “……嗯,没关系,没有必要隐瞒。全部给他们也没关系。反正我们现在在的地方是我们社团从来都没有来过的地方,我也是第一次,肋坂也是第一次……不能告诉你啊……不是,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提示?雪质很好。但是,我们也没时间游玩。我们又不是来玩的。……跟你说了说来话长。等所有都告一段落了就告诉你。那我先挂了……嗯?你说什么?衣服?”波川的脸色阴沉下来了。接着听到他说:“……嗯。那又怎样?……啊,那时候的照片啊……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波川放下电话,侧了一下头,取出了电话卡。 “怎么说?”龙实问。 “说一个警察来问他有关我们穿的衣服的事。” “衣服?是这个吗?”龙实指着自己的滑雪服说。 “是的。”波川回答道。 “藤冈被警察要求尽量准确地说出我们在滑雪场时是什么样的装扮。上下身衣服的颜色花纹,还有帽子手袋。还说想看到照片,于是藤冈就把我们去年一起出去的集体照给他们了。” 那张照片龙实自己也有。当时龙实穿的是灰色的滑雪服粉色的裤子,帽子也是粉色,也就是和现在穿的一样。而波川当时穿的是蓝色的滑雪服和黄色裤子,也和现在没有什么两样。 “我们整理一下。”波川说道,“现在警察已经知道我们来滑雪场了。但是,我想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具体去了哪里的滑雪场,所以才向社团成员问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到这里你有异议吗?” “没有。”龙实回答道。 “一方面,警察在调查我们现在穿的衣服。这里应该怎么理解他们的行为呢?只有服装这一个线索,难道他们想向日本所有的滑雪场派人找我们?” “不会吧……” “我也认为不可能。但是,有没有可能他们根据什么线索已经知道我们在哪里的滑雪场了?” “什么根据?他们应该没有办法知道我们来这里啊。” “我也这样想,但是让我不放心的是那个叫根津的巡逻员的话,就是他说有个自称侦探的人在找你。” “那,那个人,是警察?” “如果是这样,那就和我们刚才推断的矛盾了。警察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的滑雪场。而且,如果是警察的话,他就不会隐瞒身份啊。” “那,到底什么人?” “不知道。又或许不是警察,而是追踪这件事的人。他想越过警察这方面。” “越过警察?莫非是周刊的记者?” “我们假设是这样。”波川看着龙实,又侧了一下头。 “然后呢?” “不,你又不是名人,只是一所二流大学的大学生,即使越过警察这边,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新闻。” 虽然波川说二流大学让龙实有点不爽,但是也没有反驳他,而是说道:“有道理。” “所以应该就是警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通。但是他为什么谎称自己是侦探公司的人呢?嗯,想不通。” “话说回来,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个村子里的?” “这也是个疑问。”波川双臂交叉,说道:“可能是到处走访调查出来的吧。” 龙实原地踏步说道:“怎么办才好啊?” “总之,现在有件事我们必须做。” “什么?” 波川摘掉帽子说:“换衣服。” 21 桌上放着两张老板娘展开的地图。一张是里泽温泉村的地图。上面详细地记录着各式各样的住宿设施和商店。另一张是滑雪场的地图。 “好了。我们来开一个作战会议吧。首先我想问的是犯人是怎么来到里泽温泉村的呢?” “我啰唆一句,还没确定是犯人,是嫌疑人。” 听到小杉的指责,老板娘皱起了眉头,说道:“这个时候就不要纠结这种小事了吧。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了。话说,到底是什么情况?犯人来这个村子的理由搞清楚了吗?”老板娘左右看了看两个人,最后把视线放在了白井身上。 白井沉默着动了动嘴唇,最终做举手投降状。 小杉说道:“完全不知道,现在只知道他们乘坐的汽车导航的目的地设置在了这里的滑雪场,并且外出时携带了滑雪板。” 听到小杉这样说,老板娘眨了好几下眼睛,最后用不可思议的眼神轮番看着两个人。 “怎么了?”小杉问。 “什么怎么了啊。为什么不早说呢?” “你是说……” “就是他们带着滑雪板出门这件事啊。如果是这样犯人的目的不就很明确了吗?” “为什么,你的意思不会是说他们是来滑雪的吧?” “你是说没有这种可能吗?” “当然啦。作为一个杀人的嫌疑犯,都能知道要手机关机,当时是有逃跑的意图。这样的人怎么有闲情逸致来这里滑雪呢。” “那我就要问问你了,一心想要逃跑的人为什么出门还要特意带着滑雪板呢?理由,你能告诉我吗?” 老板娘的指责奏效了。其实这也是小杉自己想不通的事。 “搜查总部时分析是,为了混淆搜查人员的视听,让他们以为逃跑的目标地点是滑雪场。” 老板娘默默地笑笑,摇了摇头,说道:“那他们穿上滑雪服就可以了。两位警官有拿过装滑雪板的箱子吗?不仅很重,而且非常不容易放上车。如果不是来滑雪,那只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但是他们是被怀疑的杀人嫌疑犯啊,在逃跑过程中还有心情去滑雪也太……” “是啊。这说不通。”白井帮腔小杉。 “不仅您二位,算上东京搜查部的各位,是不是最初的思路就错了呢?我从一开始就比较在意这件事。” “思路错了?怎么错了?”小杉问道。 “我也不认为他们会在逃跑过程还有闲心去滑雪。我想,如果他们真的打算逃跑的话,应该会先做好计划,比如潜伏在哪里,逃跑过程需要用到的钱怎么解决,等等。但是,事实他们不是这样做的。要是他们为了滑雪才逃跑的话,我倒是能理解了。” “为了滑雪?”小杉没有完全理解老板娘话的意思,看了看白井,白井也摇摇头。 “犯人很喜欢滑雪对吧?”老板娘确认道。 “据说是,在大学还加入了相关的社团。” 老板娘挑了挑眉毛,说道:“什么嘛,犯人是学生吗?” “是啊,我没说过吗?” “我第一次听你说。顺便问一句,所谓的杀人事件是有计划性的吗?还是失手杀人?属于哪一类?”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整个事件被认为是有动机性的,嫌疑人以盗窃钱财为目的潜入到别人家里,被人家发现,不得已杀人。”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说通了。” “什么意思?简单明了地向我们解释一下。” “不是什么难懂的事。要说的话,就是最后的晚餐的意思。” “我想那个学生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捕的准备,但是在此之前,哪怕只有一次,他想感受一下在最好的滑雪场滑雪的乐趣。在尽情地滑完之后,没有什么遗憾了就向警察自首。——他是这样打算的不是吗?所以说是最后的晚餐。对于滑雪爱好者来说,在最好的滑雪场滑一次雪就像临刑前的大餐一样。” “哦。”小杉叹了一口气,身子靠在了椅背上。“你说的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啊。” “小杉警官,你有用滑雪板滑雪的经历吗?” “完全没有。普通的滑雪的话年轻的时候倒是稍微玩过一点。” “所以你可能就不理解了。那,如果我这样说呢?你有一个非常喜欢的女孩子,被捕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你会怎么办?难道不想在被捕之前再见她一面,抱抱她吗?” “你是说,对于肋坂来说,来这里滑雪就和见心爱的人最后一面是一样的?”小杉不经意间说出了嫌疑人的名字。 “对于那个人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可能众说纷纭,虽说他这样做可能是为了混淆视听,判定他逃跑是不是太草率了些?除此之外,犯人特意拿着滑雪板逃到这个地方来还有别的理由能解释吗?” 白井看着找不到理由反驳的小杉陷入了沉默,然后举起手说到:“老板娘一票。我也非常同意她的观点。肋坂没有要逃跑的意思。他在这里玩够了,就会毫无遗憾地去自首。而和他一起的波川知道这件事之后,决定陪他一起来。——这样想的话,事情就合理了。” 小杉紧闭着嘴,最后终于低声说了一句:“嗯……有一点道理。” “既然你们接受了我的观点,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老板娘又开始盯着小杉看。 “你想说什么?” “犯人没有要逃跑的意思。但是,就算是最后的晚餐,也不可能一滑雪就滑好几天吧。反正他早晚都是要去自首的,那就没有必要慌慌张张地追查他了吧。因为如果他要去自首的话是可以减轻罪行的吧?我想这对他们自己也有好处。” “嫌疑人没有打算要逃跑这件事只是老板娘你单方面的臆测。就算他现在没有这个打算,日后也十分有可能改变主意。所谓‘不管怎样,反正’什么的这种过于乐观的见解根本是不成立的。因为你好像理解错了,即使他们现在找到警察也不能构成自首。自首是指在犯罪事实没有被发现,警方完全没有掌握罪犯目标的情况下才成立。” “是吗?所以还是要去追查?” “当然,这是我们的工作。”小杉说道。 “哦。”老板娘有些失望泄气地说道,“我知道了,既然说了帮忙,就一定会帮你们到最后的。我再啰唆一句,犯人来这里的原因是想滑雪这点你们是认同的对吗?” “那……就算是吧。”说着小杉摸了一下鼻子。 “要是那样的话。“老板娘把目光放在了摊在桌上的地图上。接着说:“您在这里就是浪费时间,需要调查的地点不是村里,即使再走访旅馆和商店也不会找到人的。” “那我们应该去哪儿?” 老板娘站起来,笑着指了指窗外,说道:“小杉警官刚才不是说了吗?捉迷藏游戏的舞台是这里的里泽温泉滑雪场。您也说过年轻时候有玩过普通的滑雪对吗?那就让我们好好见识见识您的风采吧。好了,我们出发吧。” 22 听了波川的话,高野惊讶地眨了好几次眼睛,说道:“你是说……衣服?” “是的,说得再清楚一点的话,就是什么样的衣服都行。旧的、烂的都行。甚至,不是单板滑雪穿的滑雪服都行,普通滑雪穿的衣服也行。”波川一边说一边向周围看。应该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他们吧。这样的担心龙实也有,他在边上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每当入口有人进来他都要看一下。 他们现在正在当时申请山上活动的事务所,两人把高野叫出来,到角落里说话。说话的内容当然就是拜托高野能不能借给他们两件滑雪服应急用。不出意料,高野非常惊讶。但是现在对于龙实他们来说,能求助的人只有他了。 “要是衣服的话,只要我跟当地的朋友说一下,要多少都能凑出来,但是是谁穿呢?不能租借吗?”高野问出了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谁会问的问题。 波川看了看龙实,龙实点了点头。他们已经事先商量好了如何跟高野解释。 “其实。”波川开口说道,“我们现在正在被人追。” 高野惊得后退了一步。 “但是,请你放心,并不是大惊小怪的事。其实他是在爱知县也能屈指可数的财阀家的未来继承人。”波川指了指龙实,接着说:“所以他走到哪儿都有保镖跟着,要不就是有人陪着,行动非常不自由。在这样每天窒息的生活中,唯一能让他喘口气的就是滑雪。因为只有这时候他的保镖和随从才不会贴身跟着他。所以,前几天他自由地滑雪时碰到了一个女孩,然后对女孩一见钟情。” “啊?”高野身子微微后仰说道,“这件事不是说是他的朋友吗?……” “对不起。”龙实道歉,“因为当时不好意思。说谎了。” “这样啊。” “请原谅我们说谎这件事。”波川用很认真的表情说道,“因为毕竟他是没有怎么谈过恋爱的小孩子。但是这次他是经过深思熟虑,无论如何都想要见那个女孩一面,还说见不到就去死什么的。” “那就……”高野睁大眼睛看着龙实,像看一只怪兽一样,接着说:“那就糟糕了。” “所以作为朋友的我决定帮帮他,但是难办的是,他不仅不知道女孩的联系方式,甚至连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唯一的线索就是听说里泽温泉滑雪场是女孩的大本营,她滑雪技术非常好,喜欢在树林里滑雪。所以我们才找到了这里来,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他被繁事缠身,不允许自由行动。寻找女孩之旅这样的事根本不能被理解。毕竟,他的父母已经为他指定了结婚对象。” 波川正在兴头上,所以话越吹越大,这之前商量时没有的内容,连龙实自己都吃了一惊,“啊”的一声看向波川。 “不是吗?”波川问道。 “不,那个,还没有到未婚妻这种程度……”龙实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样啊,原来没有正式的未婚妻啊,但是,应该有类似的这样的人吧?” “嗯。”龙实被迫点点头。 “嗯……”高野边听边频频看向龙实,说道:“现在,还是有这样事啊。” 幸好,他相信了。真是个淳朴的青年啊。 见势,波川接着说:“所以我们来这里的滑雪场是好不容易躲过那些保镖才到这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走漏了消息,被他的父母知道了他现在在这,于是就命令那些人把他带回去,他们好像现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啊?”高野还是一脸疑惑的表情。可能是听到了这样话,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吧。 “但是,虽然追他的人已经来了,但是他还不能逃离这。”说着,波川拍了拍龙实的肩膀,接着说:“毕竟,这是他能找到女孩最后的机会。而我,也想帮好朋友实现愿望。但是,在滑雪场这个有限的空间里,想要躲过对方的眼睛行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最大的问题就是服装。追我们的知道我们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所以一定会以此为目标来找我们。所以我们只能换衣服。但是又不能去租。因为他们很有可能在租赁店等着抓我们。” “所以,”波川提高了声调,然后看着高野,说道:“想来想去,只有向高野先生你求助了。我知道我们只是在山上活动时候刚刚认识,您要责备我们厚脸皮我们也十分理解,但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拜托了。能不能帮我们找两套可以穿的滑雪服。为了我的朋友,求您了,拜托了。” 说着波川深深地鞠躬,龙实也慌忙跟着波川做。弯腰的同时惊叹于朋友的口才,虽然说得十分牵强,但是道理上能说得通。龙实甚至想,这家伙日后有可能成为优秀的律师呢。他这不就若无其事地把黑的说成白的了吗? “您别这样。在这里这样做……我会很为难的。” “那,你能帮我们吗?” “总之,请您先抬起头来。被事务所的同事看到了不好。” 感觉旁边的波川抬起头来,龙实也直起了身子。高野看了一下前台的方向,对他们说道:“我们出去吧。”前台的男性工作人员惊讶地看着龙实他们。 出了事务所,高野眼睛盯着地面,陷入了沉默。波川也沉默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高野。 最终,高野抬起头看来,说道:“我知道了,两套滑雪服,我帮你们想办法。” “真的吗?谢谢您。”波川再次低头致谢。 龙实也想这么做的时候,高野急忙摆手阻止了。 “您别这样。很引人注意的。知道日向缆车乘坐处在哪儿吗?” “您是指那条路线比较短的乘坐场是吗?” “是的。在缆车的终点下来之后,右侧有几座建筑。其中有一家叫作‘格好’的餐厅,是我父母经营的店。你们在那里等着我。我把滑雪服拿过去。” “店名‘格好’对吗?我们知道了。” “那,一会儿见。”说完,高野回了事务所。 波川长长呼了一口气,说道:“搞定。” “我一直以为没戏,就是来试试的。” “这就是所谓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啊。好了,走吧。” 两个人重新拿起放在靠在旁边建筑物上的滑板,朝着日向缆车乘坐处走去。龙实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不要被人发现。因为根据根津所说,追捕他们的人已经来到了这里。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那两个人只有可能是警察,但是他们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呢?龙实他们想不明白,但是这对他们来说正好。因为一旦别人知道追他们的是警察,就连根津也不会对他们有好感了吧。他们也不能像这次一样求高野帮忙了。 日向缆车一次可以乘坐六个人。一般情况下是背靠前后窗各坐三个人,但是,这里的缆车不同,中间一个隔断,两边各三个人,背对背而坐,这样安排可能是为了让游客更好地欣赏风景吧。龙实和波川坐在缆车的前面,一同乘坐的还有不认识的男男女女,虽然中间有隔断,但是并不隔音,所以在乘坐期间,龙实他们放弃了开个作战会议。 “这里的雪质果然好啊。”龙实听到坐在他们后面的人说道。“雪的质量和别处的不一样。” “尤其这周,看起来特别好呢。今天晚上再稍微下点雪,等明天天气一放晴,就是最好的滑雪条件了呢。”女士回应说。 “要是那样就好了。千晶也说她最担心的就是天气了,还说虽然之前总盼着下雪,但是明天差不多就行了。因为这个季节虽然不用担心下雨,但是要是遇上暴雪就不好了。” “在大雪中穿着婚纱滑雪,想想都觉得很困难呢。” “对于参加婚礼的人来说也十分不方便。要一直不动站在雪中等着新郎新娘滑下来吧。到时候肯定会心急地想要婚礼快点结束吧。但是,如果天气不好,最遭罪的就是摄影人员了。下大雪的话,什么都拍不清楚了。” “但是,要是这种程度的话还是不要紧的。反而为还款里增添了浪漫的气氛不是吗?” “是啊,我们也要加油为婚礼呈现最好的表演啊。” 两人的对话,让龙实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穿着婚纱滑雪,雪场婚礼什么的。可能是要举行雪中婚礼吧。龙实想真是世界大了什么样的人都有啊。据说明天举行,不知道规模有多大,会不会影响他们的行动呢?龙实对这一点比较关心。 缆车到达了终点,龙实跟在波川后面下了车。 “看来明天这里要举行婚礼。”波川边走边小声对龙实说。当然,车上的话波川也听到了。 “嗯,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举行。” “稍后问问吧,应该可以自由观看。” “你想看?婚礼。” 听见龙实这样问他,波川停了下来看着他,因为戴着护目镜,龙实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不能说不想看。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婚礼。但是,你觉得我们现在有时间去参观婚礼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 “我们虽然没有时间去看,但是她——‘女神’可就不一定了。因为女生通常对婚礼,尤其是婚纱特别感兴趣。就连平时喜欢在规定滑道外滑雪的‘女神’,也会想一睹新娘的风采,去现场观看的。这是十分有可能的。” 龙实听后用戴着手套的手拍了一下大腿说道:“对呀,她很有可能就在观看的人群当中。” “我们必须尽一切可能找到她,毕竟,我们没有时间了。走了。”波川说完又开始向前走。 到了滑雪区域,两人穿上滑雪板,开始滑行。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高野所说的右侧成排的建筑。再走近一些,发现了写着“格好”的牌子。餐厅是小木屋风格,两侧装着大大的玻璃窗。 走进店里,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脱下外套之后,有位男性店员过来点单。店员身材又瘦又高,看起来像是高中生。 “增加点气势吧。”波川说着点了杯生啤。看到菜单上推荐法兰克福肠,于是又追加了一份这道菜。 店里客人的上座率在一半左右,大部分都是欧美人。 店里的墙上挂着好几张裱起来的照片,都是表现滑雪者从阿尔卑斯山脉上漂亮地滑下来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在某个大赛上拍的照片,还有选手上台领奖的照片。 看着那张照片,龙实惊讶地啊了一声。因为站在领奖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高野。全名高野诚也。 “高野先生原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向导啊。”波川好像也注意到了那张照片,“好像是顶尖的滑雪者呢。” 龙实看了一眼厨房,虽然看不到人脸,但是能看到是上了年纪的一男一女。应该是高野的父母吧。他们应该以儿子为骄傲吧,所以才把他的照片贴在墙上作为装饰。 啤酒被端了上来。虽然没有什么干杯的理由,但他们还是隔空做了碰杯的姿势,然后大口喝了一口满是气泡的啤酒。一直在来回走动,所以早就口渴了,这时感觉身体就像干涸的今天他们沙漠子吸收水一样。 接着法兰克福肠端了上来。上面满是番茄汁和芥末。 “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啊!” 波川刚想对美味伸手时,年轻的店员开口说道:“您两位是波川先生和肋坂先生对吗?” “是的。”波川回答道。 “我哥哥说让我把衣服交给您。” “啊!你是高野先生的……”波川惊讶地说道。 “弟弟。” “啊,原来是这样啊。”龙实说道。 听男孩这么一说,两人觉得他们眉眼之间是有些相似。 弟弟叫高野裕纪。 “哥哥说他因为工作走不开,所以让我把衣服给你们。要现在拿过来吗?” “当然。”波川点点头。 “那我去拿。”少年说着点头示意了一下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龙实说道:“我不想让这里的滑雪场给我留下不好的印象。”他想到了高野说过的话。高野自己是滑雪场的向导,父母在这个滑雪场附近经营餐厅,弟弟在店里帮忙。他们的生活和滑雪场息息相关。 高野的弟弟——裕纪回来了。不知为什么还有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一起回来了。两个人每个人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这是我的和我朋友的滑雪服。”高野裕纪说道,并介绍了站在他旁边的朋友。 他们好像是从小学时就认识的朋友,男孩叫川端健太。给人感觉是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 两人拿出纸袋里的滑雪服,一件是茶色,另一件是迷彩色。这就和龙实他们穿的滑雪服一点都不相似了。 “谢谢,太好了。”波川致谢说道。 “卫生间就在下楼梯的地方,请去那里换衣服吧。”高野裕纪说道。 “明白了。还有,你可能也听你哥哥说了。”波川小声说道,“我们情况比较复杂,在滑雪场有人在找我们。你们可能会碰到他们,到时候——” “我知道怎么做。”高野裕纪点点头自信满满地说道,“你们的事绝对不会说出去,放心吧。” “你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对吧。”波川看着龙实说道。 “拜托了。”龙实也低头道谢。 “那个……”那个叫川端健太的男孩子开口说话了,“您说有人追你们,请问是什么样的人啊?您知道长什么样子吗?” 龙实看了一眼波川,说道:“听说是两个人……” “两个人……这样啊。”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川端健太微微摆手说道。龙实看到,年轻人的眼神里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23 走出去几米之后,老板娘停了下来,应该是注意到后面没有人跟上来吧。她回过头去看到小杉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样子。 “您在磨蹭什么?” 放下滑雪板,小杉肩膀一抖一抖地喘着气,调整了一下气息才开口说道,“你就不能那个走慢点。穿这样的靴子,走路不好走啊,而且滑雪板这么重。” “穿着滑雪的靴子不好走是大家都知道的。您要换上单板滑雪时穿的靴子吗?穿它要好走一些。” “不,我没穿过单板滑雪时穿的靴子。” “那您就别抱怨,好好走路吧。磨磨蹭蹭天都黑了。毕竟我们连滑雪场的大门都还没进呢。” “还有多久?” “快的话五六分钟。好了,加油啊。”老板娘说着转身向前走去。 “还有那么远啊。”小杉一边抱怨着,一边抱起滑雪板,穿着不舒服的滑雪靴子开始继续向前走。 前进中的老板娘脚力很强,换上滑雪服的她完全给人一种运动员的气质。 出了“木梨”旅馆之后,小杉他们被带到了租赁店,因为老板娘说要租滑雪的工具。 “要想在滑雪场玩捉迷藏,穿着长靴可不行啊。”听她当时说话的口气,完全是一种看好戏的感觉。 小杉上次滑雪还是在二十年前。听小杉这样说老板娘跟小杉拗着来,说道:“这么简单的事,很快就能习惯的。” 当时,白井吓得举手投降,说从来没有滑过雪,因为毕竟自己是在南方长大的。 不管怎样,显然让一个初学者跟在一起只会碍事。所以小杉和老板娘商量之后决定让白井走访附近的租赁店。因为肋坂他们想要变装的话很有可能去租赁店租衣服。 因此,只有小杉一人跟着老板娘去了滑雪场。但是很久没有滑过雪的小杉穿上滑雪的靴子之后感觉又硬又重,而且是在有积雪的路上走,很容易滑倒,所以单是走路他就很紧张。不知道是不是用力不对,小杉只要稍微一动就冒汗。 对于滑雪板小杉也觉得有违和感。比他记忆当中的要短很多,这也就算了,他感觉形状也和之前的很不一样。听说叫carvingski,但是自己到底能不能驾驭还是未知数。关于这一点,老板娘不停地鼓励他说:“习惯就好。” 终于看到前面有了建筑物。好像是缆车乘坐处。小杉看到牌子上写着“长峰缆车乘坐处”。听老板娘说这里的滑雪场有两条缆车路线,而这里可以一直到达山顶。所需要的时间大概是十五分钟,中间有可以下来的车站,路线很长。 拿着老板娘准备的乘车券,两人向乘坐处走去。客人稀稀落落地排着队,并没有多到需要拼车的程度。 负责的工作人员是一个被晒得皮肤黑黑的男性,作为工作人员他熟练地引导客人上车,看到了老板娘的时候眼前一亮,说道:“呀,您好呀。” 好像是老板娘认识的人。因为老板娘的护目镜戴在帽子上面,所以别人能认出她来。 “不好意思,有件事想拜托你,现在方便吗?”老板娘说道。 工作人员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说道:“嗯?现在吗?” “是的,不好意思。” “嗯……可以是可以,那,稍等一下。” 他说完向小杉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从不远处叫了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过来接班。 三人走得离乘坐处稍微远一些之后,老板娘说道:“小杉先生,你把那个学生的照片给他看看。” 小杉从手机里调出肋坂和波川的穿着滑雪服的照片来,给男士看。 “你见过穿着这样两件衣服的人吗?一个穿着灰色滑雪服,一个穿着蓝色滑雪服。” 面对老板娘的询问,男士侧着头说道:“嗯,让我想想,感觉见过好几个相似的人……但是,不好意思,我记不清楚了。” “情有可原。”小杉想。客人络绎不绝,他不可能一一记住他们穿的衣服。 “那,现在先记下吧。如果发现这两个人的话,请跟我联系。这是我的手机号码。”老板娘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名片。 男士接过名片,再次看了看小杉手机里的照片,问道:“到底什么人啊,他们两个。做什么坏事了吗?” “秘密,如果能帮忙顺利找到他们的话,下次,请你免费喝酒。” 男士眯了一下眼睛说道:“这买卖不错,我知道了,会帮忙留意的。” “拜托了。”老板娘说完示意小杉,两人再次回到了队伍当中去。 不一会儿就轮到了他们,两人上了缆车。据说缆车可以一次性乘坐12人,确实,小杉觉得很宽敞。 “有老板娘帮忙真是太好了。”小杉真诚地说道,“可以请那位工作人员那样协助,如果换作我,不出示警察证件是做不到的。” 老板娘脸上露出了笑意,说道:“嗯,可以这么说吧。” “真佩服你有这么大的面子,怪不得能经营居酒屋和旅馆。” 听到小杉这样说,老板娘哼了一声说道:“还有一些别的原因的。” “嗯?什么样的原因呢?” “我出生在这个村里,很多人都认识。而且,虽然从我嘴里说出来有点不好,但是,我曾经也是这一带的名人呢。当然,是在做‘木梨’老板娘之前的事了。” 看到小杉困惑地偏了一下头,老板娘摇了摇带过来的滑雪板,说道:“我是说这个。别看我现在这样,年轻的时候也是在阿尔卑斯滑过雪的。虽然很多人都说是在阿尔卑斯滑雪的,但是分为技术型和速滑型。日本人在世界上被认为技术型较多,但是我擅长的却是速滑型,而且是在低坡度区。年轻的时候还被称作信州的‘如飞姑娘’。当然,体重至少比现在瘦十公斤以上。” “啊?”小杉听后上下打量着老板娘。从道理上讲,老板娘应该是有运动员的气质的。 “所以,因为我也到处参加各种大赛,有时候全村都会去支持我。”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个名人呢。”小杉赞同地点点头,接着说,“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明星成了现在村里有名的居酒屋和旅馆的老板娘了啊。” “承蒙关照,现在还算过得去。” “我记得你刚才说,你是十几年前嫁过来的对吗?” 老板娘点点头说:“您好记性。是十五年前。” “你的夫家一直经营旅馆?” “旅馆是从祖父那辈传下来的。我丈夫以前也是滑雪运动员,在役的时候在一家公司上班,退役之后回到了村里,继承了旅馆。继承家业五年之后和我结了婚。” “那也就是说到现在已经经营旅馆二十年了。但是在居酒屋和旅馆都没有看到你先生,他是出门了吗?” 听到小杉有些像自言自语的话,老板娘眯了一下眼睛,嘴角上扬,看起来有些悲伤地笑了,说道:“要说是出门,也是出门了。只不过再也不回来了。” “嗯?” “去那边了。”说着老板娘用右手指了指天。“已经八年了,是肝癌。” 小杉听后忍不住啊了一声,说道:“是这样啊……” “我们居酒屋开张不久他就得了病,想想那时候真是不容易啊。虽然当时也想抱怨说你病生得真不是时候啊,但是看着他那么可怜,最终没能说出口。” “那之后,老板娘一个人把居酒屋和旅馆做起来了?” “是的。”老板娘说道,“但是,也并没有觉得很辛苦,因为有很多人的帮助。所以,不管用什么样的形式,我必须要报恩。不管是对村里还是滑雪场。” “所以知道杀人犯逃到了这里,你就是脱一层皮也要找到他?” “可以这么说吧。”老板娘笑笑重新戴上护目镜。缆车即将到达终点。 下了缆车出了站,老板娘并没有穿上滑雪装备的意思,而是扛着滑雪板在雪上走了起来。小杉一边追一边问理由。 “这里的滑雪场并不是单纯靠一条缆车线就能上到山顶的,这里的山不是那么小的。总之跟我来就行了。”老板娘脚步不停,气息不乱地边走边说。 再往上登了一会儿山之后,老板娘放下了滑雪板,说要滑行到下一个可以乘坐缆车的地方。听老板娘这么说小杉紧张了,因为毕竟他已经二十年没有滑过雪了。年轻的时候还能上手,现在已经不确定了。 等小杉反应过来,老板娘已经消失了,看来是滑走了。小杉赶紧穿上装备。 小杉颤颤巍巍地开始向前滑,令他吃惊的是速度要比他想象得快很多。他知道需要用腰上的力气来控制,但是完全不得要领,慌慌张张地把滑雪板控制成八字形,用必死的信念来减速。知道自己不能姿势优美地耍酷,小杉采取了蛇形路线。 小杉就这样一边冒着冷汗一边慢慢滑行,发现老板娘在不远处等着他。 “这么久没有滑雪还能这样,看来还可以嘛。让我重新认识你了。” 小杉摇摇头,喘着气说道:“完全不行啊,我知道现在自己一定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你知道这一点就很了不起啦。习惯了就好。我们接着向前走吧。”说着老板娘转身,轻快地向前滑去。小杉艰难地跟了上去,就在快要不行的时候到了吊椅乘坐处。接着四个人同乘一辆吊椅,向山顶进发。同样,在这里,老板娘也向工作人员打声招呼之后,让小杉给他看了照片,并嘱托如果发现有长得像他们两人的话就联系他。 吊椅一直向上也还是没有到达山顶,他们又乘坐了另一辆吊椅。当然在这里老板娘也和工作人员说了同样的话,拜托了同样的事。小杉对老板娘人脉之广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次下了吊椅,终于到达山顶了。站在山上看着周围360度的广阔雪景,遥望远处的山脊线。小杉不禁感叹道:“终于到了啊。” “什么嘛,一脸满足的样子。我们工作才做完一半。还要向其他重要的吊椅乘坐处和缆车乘坐处的工作人员打招呼拜托他们留意呢。” “接下来去哪儿?” “我不是说过吗?这里的滑雪场有两条缆车乘车路线。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滑雪,但是都必须去乘坐缆车。总之,我们再去另一条线上的缆车乘坐处看看吧。”说着老板娘开始滑了出去。 “哇,等一下。”小杉慌忙在后面追赶。 从后面看老板娘的姿势,即使是个门外汉也能看出来很厉害。虽然为了等他会放慢速度,但是感觉她控制得毫不费力。因此她停下来的方法是其他滑雪者所不能比的。可能是她具备想在哪里停就在哪里停的实力吧。 就在拼命追赶老板娘的过程中,小杉慢慢感觉他滑雪的感觉开始回来了。不论是速度,还是这个叫作carvingski的滑雪板,都让他感觉可以适应了。 本来,他的运动神经也不差。他自己也能感觉到他滑得越来越大胆。恐怖感和不安感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就是滑雪的快感。小杉感觉到听着风声,疾驰在雪上,这种运动越来越有乐趣。 “您这不是滑得越来越好了吗?”中途小憩的时候老板娘对小杉说道,“和刚开始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呢。” “多少掌握一点要领了。” “那我们就再快一点吧。” 不顾小杉的连连反对,老板娘已经快速滑了出去,速度快了很多。小杉连忙追了上去,一边小声抱怨着服了,一边自己也感觉到心跳加快了不少。 但是—— 滑雪场太大了,被称为全日本最高级的滑雪场也不是浪得虚名。不停地前进不停地滑,仿佛有无数个斜坡无数个形状不同的滑道在等着他们。当终于快到缆车乘坐处的时候,小杉已经快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上就到了,加油啊。” 已经筋疲力尽的小杉被老板娘的小鞭子啪啪地抽着,不得不继续先前滑。 到了入口处,小杉看到牌子上写着“日向缆车乘坐处”。 工作人员是一位男性。幸好,当时也没有客人。老板娘走向他和他说话。小杉拿出手机,调出肋坂他们的照片后向两个人走去。 工作人员看到照片后,立刻说道:“啊,这两个人啊——” “你见过?”老板娘问。 男士点点头说道:“他们坐缆车上去了,一个小时前左右。” “已经这么久了?你没记错?” “应该是没错。”男士指着照片说,“这位穿灰色衣服的人手里的滑雪板和我的一样,所以有印象。这款滑雪板是限量款,拥有的人很少。” 老板娘看看小杉,小杉点点头,看来是他们没有错。 “之后有再见过吗?” “我想他们已经下了缆车了。” “明白了,谢谢。再见到他们给我打电话。”老板娘递给了男士一张名片。 24 一个滑雪团队出现在斜坡的上方位置。他们列队整齐,伴随着音乐,姿势优美地从上面滑了下来。他们手里的滑竿被粉色的长布包裹着,因为材质较轻,配合着他们的动作在风中飞舞。 “嚯——”根津发出一声感叹,接着说:“真漂亮啊!” 但是,旁边的千晶和莉央并没有反应。根津转头一看,两人正认真地看着队伍。因为他俩都戴着护目镜看不太清楚表情,但是根津能感受到两人犀利的眼神。 普通式滑雪团的后面登场的是单板式滑雪团。他们每人两只手里都拿着花,保持着等间距开始了表演特技。而且动作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什么时间做什么动作都是事先规定好了的。 “动作不够整齐。”千晶不满地说道。 “右侧这组有些慢了。”莉央补充道。 “可能是因为听不到音乐,一会儿必须确认一下。” “明天之前能来得及吗?” “绝对来得及,不要担心。” 里泽温泉第一场滑雪场婚礼就在明天了,导演和她能干的助理,依然在用不允许有任何闪失的口气在说话。根津想,这时候还是不要上去添油加醋奉承她们的好。 之后又有几组普通式滑雪团和单板式滑雪团出现表演了他们原创的节目。看到最后一组结束后,千晶和莉央开始探讨细节。他们声音比较小,根津没有听到。 看了一下手表,根津确认了时间。为了明天正式的婚礼,滑道的一部分借给他们彩排,但是也不能时间太长,否则会给其他游客带来不便。 “那我再去和摄影师商量一下。”莉央说道。 “嗯,拜托了。”千晶说着开始在剧本上写写画画做标记。 “没有看到主角啊。”根津说道,“新郎新娘不参见今天的彩排吗?” “长冈哥正在接受特别训练。虽然想让叶月姐来的,但是她说因为婚纱的尺寸有些问题,到长野县以外的地方外出了。莉央说应该没有问题。因为新娘只是蛇形地自然滑下来而已。” “到时候是穿着婚纱滑下来对吗?那应该也能拍得不错。” “但愿如此。你还有什么特别提醒的吗?” “我是外行啊。” “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想什么说什么就可以。” “嗯……”根津想了想说道,“非要说有的话,那就是服装。” “服装?” “就是滑雪表演者们的衣服不统一这点让我有些在意。好不容易滑得那么美,服装不统一可惜了。” “关于这个……”千晶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关系,我会认真想想的。” “啊?真的吗?” “明天会给你惊喜的。” “我很期待啊。然后,可以的话……”根津看了看手表。说道:“差不多到时间了。” 这时千晶举起右手做祈求状说:“对不起,请再给我十五分钟。” “你想借用上面的滑道去拍照对吧?没有时间了呀。” “这个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因为这里是最重要的环节了,求你了。” 说着千晶把剧本夹在腋下,双手合十求根津。 根津无奈地叹口气说道:“真的只有十五分钟哦。” “我保证,谢谢。帮大忙了。”千晶快速地走向滑雪表演者们。 根津拿出对讲机,告诉正在巡逻的队员们,滑道外再延长十五分钟。 根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到千晶手舞足蹈地在和表演者们边说边比画着什么。 “那我们再试一次。大家加油。”千晶击掌。 表演者们开始朝着爬山电梯处走去。看到这里,根津走到千晶身边说:“能找到这么多人,难得呀。” “十几岁就在这个圈子里混,所以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好好利用这些人脉,不是任何事情都不难了吗?” “任何事情?”千晶有些意外地看着根津,“比如说呢?” “比如说……我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不过我想应该有很多吧。做生意什么的。” “嗯,我也这样想。”千晶慢慢点头说道。但是,千晶的眼神慢慢冷却了下来。 “怎么了?你有话说吗?” 千晶想了想之后刚要开口,却发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手机,心情不爽地,说道:“喂,是我。……什么在哪里,当然是里泽温泉啊。……我不是说过了吗?要参加朋友的婚礼。……我知道,下周就回去。……我知道。正装嘛,我会准备的。……我知道。我会好好表现的。……还有事吗?我现在很忙。……我没有在玩,我挂了。好好,那下周见啊。千晶挂了电话摇摇头不耐烦地说了句——烦死了。 根津苦笑,说道:“谁的电话?你好像很愿意接。” 千晶皱着眉头把手机放回去说:“父母,我妈。” “哦?”根津看着她说,“很少听你说起父母啊。” “嗯,因为不怎么交流。” “你刚才说正装什么的对吗?干吗?是让你相亲吗?” 当然,根津是开玩笑的,但是千晶却没有否认。 “是啊,在某种意义上就像是相亲。” “……发生什么事了?” 千晶耸耸肩表情无奈地说:“几年前家里就说让我回去继承家业了。因为有雇佣员工,所以事先要和他们见见面。” “什么家业?” “幼儿园,虽然规模不大。” 根津一时无言以对,看着千晶。他和这位女滑雪者认识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从男子越野雪板退下来之后不久,千晶也从运动员退役。了解到彼此的事之后,很谈得来。一到冬天就会经常联系,有时候会一起滑雪。但是很少谈及彼此的私生活。根津也是第一次听说千晶家里在经营幼儿园。 “我爸爸是理事长,妈妈是园长。现在父亲73岁,母亲65岁。他们现在担心将来的事业无可厚非了。” “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是独生女。”千晶摇摇头继续说道,“所以要找人继承家业就只有我了。” “世袭制?” “这样的幼儿园比较多。听说这样比较有利。”说完千晶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听说这样的词不应该从我这个继承人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对吧?” “是之前就决定好的吗?” “糊里糊涂就决定了吧。所以,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有幼师资格证的。但是,我求他们说,至少在我年轻的时候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想挑战自己到底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所以你参加了越野雪板运动。” “是的。自己说这样的话可能有点那个,但是我觉得我还是取得了一点成绩的。虽然没能参加奥运比赛,但是自己不后悔。所以,我自己也知道,差不多是时候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了。我所谓的年轻时期已经接近尾声了。” “所以。”千晶接着说道,“如果继承家业的事定下来,我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圈子里来了,也不会再滑雪。” 根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道:“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是认真的。我想我必须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想要什么都要,两者兼顾什么的这样的想法太天真,估计行不通。虽然也有人说可以把滑雪作为一个爱好不也挺好的吗?但是,我觉得这种不上不下的事不适合我。” 看到千晶坚定地望着前方,不服输的眼神,根津确信了她是认真的。他了解她这种对自己严格要求,固执的性格。 “那等明天的活动结束了……” “嗯。”千晶点点头,接着说道:“我就和这个纯白的世界告别。所以表演者滑雪留下的痕迹也是我退出这个舞台的夹道。” “原来是这样。”根津低声说。注意到自己也受到了影响,情绪有些消沉。 “根津哥你也要回去继承家里的事业吧?” “嗯。虽然是新潟县一个小小的建筑事务所。” 冬天以外的时间,根津也作为一个建筑师在事务所工作。冬天下雪之后,无法进行作业,所以,根津就在滑雪场当巡逻员。 “以前,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梦想。”千晶说道,“造一个像游乐园一样的滑雪场,有巨大的迷宫、过山车,还有什么来着?” “还有蹦极,U形滑道,还有滑雪式滑翔伞。” “哈哈哈。”千晶拍着手笑道,“是吗?写出来都是外来语呢。”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梦想啊。” 听根津这样说,千晶又恢复了一脸认真的表情,说道:“你已经放弃了吗?梦想不再?” “不。”根津摇摇头说道,“我没有放弃,它一直在我心里。”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千晶开心地笑了,上了斜坡,说了一句,“毕竟我曾经也想跟你一起实现梦想呢。” 根津看着千晶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25 下了双人吊椅,小杉环视周围,有几个人正坐着穿固定器,但是没有他要找的目标。 “看来这里也没有啊……” 根据工作人员的证词,一个小时以前肋坂他们上了缆车,小杉就和老板娘把他们可能去的地方都一个不漏地找了一遍。每当看到看上去穿相似衣服的人他们就追上去,但是走近之后发现不是颜色稍微有些差别,就是其中一个人的衣服不对。 小杉看着手表说道:“时间一点点过去了。” 老板娘打开了滑雪区域的地图,说道:“现在有在运行的主要吊椅和缆车我们都找了一遍了。犯人们如果在滑雪场的话我们应该已经找到了。” “反之,如果说我们没有找到,那就说他们已经不在滑雪场里面了。” 老板娘一边把地图放进口袋一边摇摇头说道:“这句话说出口,这件事就完了。现在只能相信他们还在。” “但是,他们是一个小时之前乘坐的缆车,之后完全不见踪影,只能说明他们已经出了滑雪场了——” 小杉还没说完,老板娘伸手示意打断了他的话。老板娘口袋里的手机在响。她说道:“看吧,来了。”老板娘拿出手机放在耳边说道:“是我,您辛苦了。……啊?你看见他们了?什么时候?……嗯……我知道了,谢谢。”老板娘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说道:“是小玉升降梯A的工作人员打来的。他说刚看到照片上的两个人上了电梯。” “小玉升降梯A在哪儿?” “你跟着来就知道了。” 小杉慌忙追赶已经奋力滑走的老板娘。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了可乘坐四人的升降梯,但是小杉看了看牌子,上面写的并不是“小玉升降梯A处”,听老板娘说,要乘坐这里的升降梯上去才是升降梯A处。 “听说他们穿的衣服和照片一样,也就是没有换衣服。”老板娘和小杉并排坐下之后说道。 “看到警察还没追到滑雪场,他们疏忽大意了吧。” “一个人穿着灰色上衣粉色裤子对吧,另一个人穿着蓝色上衣黄色裤子?” “是的。都是非常鲜艳的颜色,所以在众多滑雪人员中也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小杉下了升降梯四处张望,看到很多人在滑雪。因为平坦的距离够长,坡度不大,所以对于不会滑雪和初级滑雪者来说是非常有利的区域。” “和家人来玩的话应该会很开心吧?” 听到小杉情不自禁地这样说,老板娘说道:“请一定带家人来。您有孩子的吧?” “可惜我单身。” “真的吗?可惜了你这个人了。” “托工作的福,上面总盯着我想把我调到偏远地区,如果这次不能顺利逮捕肋坂他们,被发配可能就要成为现实了——”刚说到这,小杉就不经意发现前面有个穿着鲜艳蓝色和荧光黄色裤子的人。他一边想着“不会吧”一边迅速看向周围,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而这时就看到一个穿着灰色上衣粉色外套的人就在那个人的旁边。而且,两个人看起来就是同伴。 “啊!”老板娘先发出了声音,“在那!快看,那里那里!” “我也发现了。” “灰色上衣粉色裤子,蓝色上衣黄色裤子,没错吧?” 小杉看到他们两人非常开心地滑着,不一会儿最终经过了他们下方的位置。 “啊,妈的。我又不能跳下追过去。” 他们距离雪面将近三米,如果跳下去的话,可就不是受轻伤那么简单了吧。 小杉和老板娘坐在升降梯上向后看,两个滑雪者正在挑战一个高的滑雪台。最先跳的是一穿灰色上衣的人,他漂亮地翻个跟头完成了动作。 “啊呀。”老板娘忍不住发出感叹,“很厉害嘛,他完成得相当不错啊。” “一个杀人事件的嫌疑犯,玩得倒挺开心。”小杉咬着嘴唇,盯着两人说道。 “他能有那样的技术,不论在哪儿都能滑得很好的,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我们快点追上去吧。” 虽然老板娘这样说,但是只要还乘着升梯就是想快一点也没有办法。小杉着急地拍打着安全把手。 终于到了终点,老板娘不等停下来就冲进了雪道,小杉紧随其后。 老板娘用比之前都快的速度飞驰着,几乎没有转弯,直接滑下去。虽然说是缓坡,但是小杉还是有些害怕,不过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小杉放低身子,拼命追了过去。 正在小杉内心惶惶不安不知道要滑到哪里去的时候,发现老板娘突然停下来了。小杉慌忙中也想停下来,但是一时身体失衡,摔倒了。 “哇,到底怎么回事?” 老板娘右手拿着滑竿指了指空中,小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由得啊了一声。那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升降梯上。 “他们两个,又上去了?!难道是想从上面再滑下来一次吗?” “可能是。不管怎么看,他们好像完全处于松懈状态,竟然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招摇得再滑一次。” “太小看人了,好,我们快追。” 小杉刚要滑出去,发现老板娘没动。 “怎么了?不追吗?” “我们没必要去追,他们可能还要从这条雪道上滑下来,那么我们在这里等就行了。” “原来如此,说得对。” 小杉和老板娘停在雪道边上,等着两人下来。 “话说,他们两人玩得很开心啊。不像是杀了人在逃跑的样子。” “我也这样想。是不是只是穿相同衣服的两个人,我们找错人了?” “不,有这么巧的事吗?一个人还说得过去,两个人的衣服都相同呢。” “嗯……”老板娘好像还是不能释然地微微点了点头。 “喂,来了。”小杉说着指了指坡上面。只见穿着灰色滑雪服和蓝色滑雪服的两个人动作流畅地跳跃着出现了。 “走吧。”老板娘说着气势汹汹地滑走了。 那两个年轻人时不时灵活地回旋着滑行,看上去就像跳舞一样。他们的轨迹很难预测。小杉和老板娘一边注意避开路上其他的滑雪者,一边朝着两人的方向移动滑行。 就在即将靠近两人的时候,手里拿着滑竿的小杉两手挥舞着用力地喊道:“喂,那边的两个人,停下。” “停下!”老板娘也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两人好像听到了声音,动作发生了变化。他们停了下来,在距离小杉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并排站着。他们不仅戴着护目镜还戴着口罩,所以完全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小杉穿着滑雪板靠近他们,面向穿着灰色滑雪服的人,说道:“你是肋坂龙实同学吧?我有话跟你说,请你跟我来一趟。” 听到小杉这样说,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下彼此,意味深长地快速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就当小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人突然跳起来转身,下一瞬间就从小杉的旁边穿了过去,快速滑走了。 “哇。”小杉反应过来伸手去抓,穿蓝色滑雪服的人快速挡开了他的手。小杉一下子屁股着地摔倒了。 “啊,小杉警官,你没事吧?”老板娘问道。 “没事,妈的。快追。” 小杉立刻站起来去追两个人。肋坂他们从雪道的分叉点进了树林。 林中的坡度比较小,因此小杉他们不得不把滑竿收起来。这样失去助推力,滑雪板在林中行进难度应该更大。果然不出所料,小杉他们这样想着就从后面看到了两个人的身影。能看出来他们因为也提不上速度而着急。 好,就要追上了。就在小杉这样想的时候,前面的两个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小杉他们一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等小杉达到肋坂他们经过的位置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林中的雪道像藤蔓植物的茎一样曲折迂回,看来他们是抄了近路,钻进了树林深处。 在小杉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追上去的时候就听见老板娘在背后说道:“小杉警官继续沿着林中的雪道滑。以你的技术不可能在林中追上他们。而且林中的路很不好滑,我想就算是他们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滑下去的。” 听到当地有名的滑雪者都这样说小杉肯定是没错了,说道:“我知道了。” 当然老板娘继续追赶两人,进入了树林深处。小杉看到她嗖嗖地穿梭在树与树之间,用的也不是深雪时要用的滑雪板,想想真是了不起啊。 小杉继续沿着林道前进,坡度慢慢变大,滑雪板也能提上速度了。 几个急转弯之后,老板娘在右前方广袤的森林里看到了肋坂他们的身影。正如她所说,看样子在茂密的森林里,他们也不能快速地移动。 等到滑了一段距离之后,小杉想差不多他可以在林道上埋伏着等着了,等两人出现后就把他们绊倒什么的阻止他们再逃跑。 但是就差一点没来得及。两个人从右侧的林子里出来之后横穿过林道直接就又钻进了左边的林子里。感觉他们完全没有犹豫,动作极其大胆。 紧接着就看到老板娘出了林子,在小杉身边停了下来,后面扬起高高的雪烟。 “他们从这下去了。”小杉指着两人下去的地方说道。 “看来是。对不起,没追上他们。中途滑雪板陷进雪里了。” “不,我觉得能在那样地方滑雪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安慰奖吗?没有意义。没能在这追上他们真糟糕。”老板娘不甘心地说道。 沿着林道向下滑来到了宽阔的雪道上,但是已经看不到那两个人的影子了。看来还是让他们完美逃脱了。 老板娘烦躁地把滑竿插在了雪上。 26 从午后就一直纷纷扬扬下起来的雪现在终于停了,蓝色的天空从云的缝隙里隐约看见。像同乘一辆缆车的男女所说的那样,明天可能是个晴天。龙实想,明天要在滑雪场举行婚礼的两个人现在的心情已经很激动很兴奋吧。 “喂。”穿着迷彩滑雪服的波川冲龙实喊道,“干吗这样悠闲地看着天空,发呆的话可能就看漏了啊。” “啊,嗯……”龙实点点头,看着下面广袤的林海雪原。 换上从高野裕纪他们那借来的衣服,龙实他们继续在滑雪场找那个女孩。她穿的滑雪服的颜色是白底红色波点花纹——这样个性的设计,非常引人注意。他们相信,只要花些时间就一定能找到。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 只有两个人来找的话,对他们来说这个滑雪场未免太大了。他想如果知道女孩在哪儿停留过,顺着这个线索一处一处找下去总会见到的吧,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他们每移动到一个地方都会产生是不是又在某一个地方错过了的不安感。 再三思考之后,两人来到了这里。这里是skyhighway雪道的入口附近稍微偏离雪道外一点的地方。据根津说,这里是喜欢深雪滑雪者最中意的地方。他们不打算做无用功到处去找,而是在这里等着女孩出现。 在这里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在这期间确实有看起来是当地人的滑雪者出现,他们也不在乎是不是禁止滑行的区域,而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在树木之前穿梭。 但是,这些人当中,并没有他们要找的女孩。为了女孩一出现就能马上追上去,两人一直整装待发两脚穿着滑雪板,但是事实让他们一直坐在椅子上。 “今天她应该不会来了吧?”龙实看着林子里出现的几条其他滑雪者留下的滑痕说道,“如果想要享受粉雪的话,应该在下雪之后的一大早就出来,但是都这个时间点了,已经没有特意到雪道外的意义了。” “确实。”波川同意道,“那怎么办?” “我想如果她现在还在滑雪场的话,我们应该最好去她最可能出现的地方等她。”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比如说哪儿呢?升降梯乘坐处?缆车乘坐处?你知道滑雪场有多少这样的地方吗?” 龙实摇摇头,说道:“我们不去乘坐处,而是去她下来的地方。虽然我不知道‘女神’要去哪一条雪道滑雪,但是在一天当中她总要乘坐几次升降梯。 波川陷入沉默考虑一阵之后,指着龙实说:“你是说的到山顶的升降梯?” “对。已经这个时间点了,她可能也要回去了。我想但是在此之前,作为收尾她一定会再次到达山顶再滑下来的。” “有这个可能。”说着波川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说:“走吧。” 要乘坐去山顶的升降梯先要下到山麓的位置,然后乘坐缆车。龙实和波川在规定雪道外滑了下去。虽然可能被根津发现训斥,但是也没办法。 看到前面的绳子了。从下面钻出去就是正规雪道。但是,当龙实靠近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绳子的对面有巡逻队员。只是现在背对着他们,看来还没有发现龙实他们。 “糟了。”波川滑到龙实身边说道,“他们在干吗?” 龙实看了看斜坡上面,发现还有一名巡逻队员在看雪上告示牌。牌子上写着:外借关闭中。 “这时候把雪道外借?怎么回事啊?”龙实小声说道。 “不知道。”波川也直摇头。 不一会儿,又有几名双板滑雪者滑了下来,而且都是用非常漂亮的姿势滑行。就算是不玩双板的龙实也能看出来他们是专业水准。他们手里拿的滑竿上都裹着粉色的长布。因为他们都是按照一定的线条轨迹滑下来,所以看起来就像一条长布蜿蜒曲折从雪面上滑了下来。 接下来出现的就是单板滑雪团体。同样,他们看起来也不简单。就像跳舞一样从他们眼前经过。 “好厉害。”波川忍不住说道。 最后,单板和双板滑雪者都滑走了,但是他们看起来不是毫无章法地滑,而是明显有一定的规则性。如果从下面看的话就能明白了。 “这个……可能就是在为明天做准备。”波川说道。 “什么准备?” “上次谈到滑雪场婚礼的那两个人,不是说表演啊什么的吗?说的不就是这个吗?” “原来如此。”龙实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一个新的团体滑了下来。 这次是单板和双板的滑雪者混在一起下来的。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手里都拿着花,看来真的是婚礼的一部分。 其中有一个人让龙实盯着一动不动。那个人穿着白底红波点的滑雪服,浅蓝色裤子,黑色安全帽——她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要找的女孩。 “啊啊啊啊……”龙实想告诉波川,但他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怎么了?” 龙实调整呼吸,指着女孩离开的方向说道:“刚才那个就是我们要找的女孩,就是‘女神’。” 波川一下子挺直了身子说道:“你说什么?真的吗?” “不会错。我们快追上去。” 龙实刚想出发,被波川抓住了肩膀,说道:“你等一下,巡逻员还在。” “但不赶快的话就不见了。” “你忘了吗?警察很可能还在滑雪场里,搞不好闹出事,把他们引来怎么办?我们再等等看。” 波川说得不是没有道理。龙实无法反驳,气得挥了一下右手的拳头。 27 进入坡度较缓的林中地带,前进中的老板娘采取了在downhill做运动员时候的姿势,小杉本来也试着模仿她,但是感觉速度受到了影响,再加上路面很硬,所以要是勉强自己摔倒了可就不是晒伤这种程度了。 他们一口气滑到了目的地,长峰缆车乘坐处下车的地方。两人脱下滑雪板,立在路边,看着人们从车上下来。 刚才长峰缆车乘坐处的工作人员给老板娘打电话说,他看到他们要找的两个人上了缆车。当时正好小杉他们在山顶附近。于是想,只要在他们下车的地方等,总能等到肋坂他们出现。至此,小杉感觉,这场追踪剧总算快要落幕了。 小杉看了看手表,缆车的乘坐时间大约是十五分钟。 “好奇怪。”老板娘说道,“差不多也该出现了啊。” “是不是我们到这的时候他们已经滑下去了?” “我想不会。我们到的应该比缆车早很多。” “也对。” 小杉的手机响了,是白井打来的。 “我几乎查遍了所有的租赁店,但是,没有查到肋坂他们的形迹。”这位后辈刑警如是说。 “是吧。看来他们没有换衣服。” “这样啊。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你找个地方待命吧。差不多应该快结束了。” “啊?真的吗?” “嗯,多亏了老板娘。” 之后,小杉看到老板娘拿出电话,放在耳边。说了几句之后,他看到老板娘的脸色不好看了。然后看着小杉,摇了摇头。 “再联系。”小杉赶紧挂断白井的电话,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被整了。那两个人乘坐了别的缆车。乘车处的工作人员联系说。” “别的缆车?他们没有乘坐这里的车吗?” “上车了,但是中途下来了。” 小杉忍不住“啊”了一声,想起来这里的缆车有中途下车的车站。 “我们走吧。顺利的话还能赶上。” 老板娘快速滑走,小杉拼命紧随其后。 穿上滑雪板,迅速滑走,老板娘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他们两人选择最短路线滑向肋坂他们乘坐的缆车下车的地方。 看到下车的地点了,看到老板娘停了下来,小杉也停在了一边。巡视了一遍斜坡,远远地看见那个穿蓝色滑雪服的人,而穿灰色滑雪服的人就在他的旁边。确定是他们两人没错。 “追!”老板娘滑了出去。 小杉也开始拼命地滑,现在已经不是害怕的时候了。 不一会儿,老板娘在雪道上停了下来,因为出现了岔路。 “往哪边走?”小杉问。 “我不知道。因为从这里走的话,哪边都能走通。”老板娘说完之后紧接着又说道:“你等一下。”说着她摘掉了手套,开始摸口袋,看来是有电话打进来。 “是我。……您辛苦了。……嗯?现在?……哦,原来如此啊。”老板娘一边接听一边四处张望,说道:“我知道了,谢谢您。”说完挂断了电话对小杉说道:“有人联系说,那两个人出现在了离我们不远下面的乘坐处。” “不远的下面?哪一个乘坐处?” “我们稍微走一段距离应该就能看到。” 老板娘又开始滑行,小杉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乘坐处的柱子。空中吊着威亚,双人座的空中吊椅运转着。 小杉不禁发出啊的一声,因为他看到两个人就在上面。穿着灰色滑雪服和蓝色滑雪服的组合。 而这时对方好像也发现了小杉他们,用手指了指他们。而他们接下来的举动,让小杉很无语。 他们竟然冲着小杉他们挥手,好像在说:“来呀,来抓我们呀。”这摆明了是在捉弄他们—— “什么啊,这两个家伙,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小杉气得拿滑竿拍打着雪面,“我们快点吧,吊椅乘坐处?往哪边走?” 但是老板娘却沉默了,远远地看着两个人的脸。 “老板娘!”小杉大声喊道。 老板娘像刚回过神来一样一下子站直了身子,说道:“啊……不好意思。” “你怎么了?” “没事,稍微思考一下。” “我们去吊椅乘坐处吧。再不走,这次真被他们跑掉了。” 但是,老板娘反应迟缓,没有要行动的意思。 “小杉警官。”老板娘说道,“怎么说呢,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两个人。” “嗯?” “正如您刚才所说,那两个人看上去不像是杀了人在逃的犯人该有的表现啊。” “是啊……但是,那他们又是谁呢?” 老板娘侧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说:“现在几点?” 小杉看了看手表说道:“下午三点多一点。” “三点。……那差不多是时候了。”老板娘像自言自语一样小声说道。 “是时候了,什么是时候了?” 但是这次老板娘没有回答他而是说:“请跟我来。”说完就开始滑行。 28 龙实出了汉堡店,看到波川也从旁边的餐厅走了出来。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龙实就知道他那边也没什么收获。 两人走近彼此之后,波川问:“又都不行?”可能是因为他看到龙实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吧。 “向店员确认之后,说他记得那些人没有来过。” 听到龙实的答案波川点点头说道:“我这边也是。本来这些店也不是一下子能招待那么多人的大店。” “那,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呢?”波川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一边看着周围一边说道。受他影响,龙实也把目光投向周围,但是他们要找的人并没有要出现的迹象。 当然,他们是在找“女神”。就是那个穿着白底红色波点滑雪服的女孩。 现在他们已经确定女孩要在明天的滑雪场婚礼上进行滑雪表演了。 因为当时有巡逻员在场,所以龙实和波川从女孩滑走的雪道上绕了一大圈去追她,一直到了山脚下。但是找遍整个滑雪区域也没有找到那些可以进行华丽表演的人。他们猜到看来是他们滑向了和他们不同的地方。 虽然迅速上了附近的吊椅,到处去找,但是仍然没有看到那些人的身影。可能是他们滑雪的练习结束了。 但是,他们不能放弃希望。即使彩排结束,为了明天的正式表演应该还有很多需要商量的事。是不是还有些人留下来了呢。龙实想。 所以他们来了餐厅和咖啡碰碰运气。于是两人分头行动,把滑雪场附近的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但是,让他们失望的是,哪儿也没有找到这些人。当然,也没有找到女孩。 “没办法了,用最后的方法吧?” “最后的方法是什么?”龙实问道。 “就是拜托高野先生,让他帮我们介绍雪地婚礼的工作人员。我想他应该认识吧。” “还要再拜托人家,感觉不好意思啊。” “你这样说也没用啊……因为我们也没有别的可以求助的人了,这不是没办法嘛。” “嗯……那倒也是。” “但是,我不想把话说那么明白,被追我们的人知道就完了。” “这就是你说的最后的方法?” “是的。” 两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再次来到高野工作的事务所。今天,这是第二次来了。前台的男工作人员看到龙实他们露出惊讶的表情。可能是因为龙实他们换了衣服。 听龙实他们说要找高野,男工作人员挥挥手说:“他不在。好像刚才有人给他打电话,他上去了。” “上去了是指去‘格好’了吗?” 听到龙实这么问,他点点头。 于是两人道谢,随后出了事务所。 “正好。”波川说道,“差不多也到了日向缆车结束营业的时间了。我们上去去‘格好’餐厅吧。” “OK!” 龙实他们自己的衣服还寄存在“格好”店里。他们说的是今天关门之后过来拿,然后把借的衣服还回去,不过现在看来只能明天再还了。 这时候的日向缆车乘坐处,乘客已经比较少了。和正在准备收工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之后,两人上了缆车。这位工作人员看到龙实的滑雪板欲言又止,可能是因为这款滑雪板是限量版的原因吧。 两人下了缆车,穿上滑雪板。滑向“格好”餐厅。滑雪场也慢慢安静下来。 在“格好”门前停下,龙实他们把滑雪板立在一边,看到门口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应该是今天已经停止营业的意思吧。之前听高野说结束营业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高野诚也和裕纪就坐在门旁边的桌子旁。对面坐着裕纪的朋友。名字是川端健太。 “呀。”龙实向他们招呼。 “谢谢你们的衣服,帮了大忙了。但是不好意思我们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可以的话我们想明天再还,非常感谢。” 龙实一边说着感觉气氛有些奇怪。高野兄弟的表情看上去很紧张,川端健太也是。他们都像做错事一样缩着身子。 龙实又注意到更奇怪的事。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放着两件上衣,一件是灰色,另一件是蓝色滑雪服,正是龙实和波川的衣服。 “怎么回事?” 就在龙实问出口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他视线外问道:“你是肋坂龙实吧?” 龙实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坐在窗边的男人,慢慢站起身来。对面还坐着一个比他年轻一些的女士。 “糟了。”波川小声在龙实耳边说道。与此同时,龙实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龙实他们转身想走,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已经堵在了门口。 龙实看着高野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龙实完全想不明白。 “对不起。”高野诚也道歉说道,“好像我弟弟他们做错了事。” “对不起。”高野裕纪双手合十说道,“是我们做得太过了。” 川端健太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两个家伙说他们穿着你们的衣服去滑雪场,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然后故意找到找你们的人,让他们追。” 听着高野的解释,龙实感到头晕目眩。想高野品质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个冒失鬼弟弟呢。 “我们是在作战,我们用的是扰乱作战法。”川端抬起头来说道。“我们想扰乱找你们的人视线。完全没有想要妨碍你们。而且,我们想以我们的技术完全可以逃脱。” 听着川端拼命地找理由解释,龙实盯着他想:原来罪魁祸首是你啊。 “就算逃了,被发现身份不也就没有意义了吗?” 听到高野这样说,川端健太再次缩起了身子。 看到龙实不明所以的沉默,高野接着解释说:“滑雪回来之后,我弟弟他们一会儿到这里,就发现这两位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们了。”说完看着这对中年男女。 “我们吓了一跳。想不到追我们的人竟然是阿姨。”川端健太一边挠头一边说。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坐在窗边的女士说道,“刚发现你们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哪有一个逃跑的人会在滑雪场最宽敞的雪道上,故意引人注意地滑雪呢?还跳来跳去的。之后还以那样的形式躲过我的追踪,这不是生人能够做到的。所以我就想到肯定是当地的淘气鬼孩子们。而要说这些人经常来的地方就是这家店了。所以我们放弃追踪,直接过来守株待兔。不出所料就等来了你们,而且,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外甥,真是丢人啊。” “但是,阿姨,你为什么站在他那边啊?正常情况下,不管怎么想都应该支持这两个人的吧?” 听到这里,女士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男人。 “看来你们是完全被他骗了啊。”男人浅笑,靠近龙实说道,“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看龙实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男人说道:“算了。”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接着说:“我叫小杉,请你跟我回东京。你知道什么事吧?还是想在这解释一下。你不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吗?”男人拿出来警察证件,上面写着小杉的名字。 “啊?”最先发声的是川端健太,“怎么会这样?” 高野裕纪瞪大了眼睛没有动,应该是太吃惊,无法做出反应吧。 “请等一下。”波川站在了龙实旁边,“您搞错了,肋坂不是犯人。” “到警察署解释吧。” 小杉再靠近龙实,波川挡在了前面。 小杉动了动眉毛说道:“你想被以妨碍公务罪逮捕吗?” “犯人?逮捕?怎么回事?”川端小声对谁说着什么,“什么嘛,这是。搞不懂啊。” “吵死了。”女士大喊一声,“你闭嘴。” 小杉拨开波川,看着龙实,轻轻地说道:“变装游戏结束了。去换上自己的衣服吧。” “请您听肋坂解释。”波川恳求道。 “我不是说要解释到警署解释吗?要是拒捕的话我就采取其他手段了。我可是有逮捕肋坂非法入侵他人住宅罪逮捕令的。” “现在,他还不能离开这。——肋坂,你倒是说点什么啊?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啊。” 听到波川这样说,龙实咽了一口唾沫开口说道:“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福丸先生。” “杀人?真的吗?”川端健太叫了起来。 “健太!”女士呵斥。 小杉盯着龙实的脸问道:“不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跑?你们手机关机不就是为了逃跑吗?” “不是为了逃跑。” “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算了。不管怎么样,你们是知道了案件发生后再行动的吧?那时候,关于案件的一切都还没有报道,如果不是犯人,你怎么会知道案件的发生。” “这个说来话长。” “原来如此。那具体情况就留到警署慢慢说吧。” “不可以。我还有件事情必须办。我要找到一位女性。我也是这样和他们说的,所以才借的衣服。” 小杉看着高野裕纪他们。 “他说要找一个一见钟情的人……”高野诚也代表大家说。 “哈,你这个理由真是别致啊。” “一见钟情是假的。但是确实是一位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女士,她是证明我当时不在场的证人。为了找到她我们才来这里的。” 29 “咚”外面传来一声很大的声音。好像是雪从房顶上落下来的声音。 白井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是他在意的好像不是落雪。 “外面的天近乎全黑下来了。果然山里的白天就是短啊。滑雪的人也少了很多呢。” “我想我们也最好下山去吧。因为照明到不了这里。”高野诚也坐在离小杉他们稍远一点的椅子上说道。 他的弟弟以及弟弟的朋友——高野裕纪和川端健太已经不在这里了。因为让他们先回去了。虽然他们也想留下来听听这件事,但是有关杀人事件的调查是不可以告诉高中生的。 “白井,你想怎么下去?”小杉对依然望着窗外的白井说道。“话说,你是怎么上来的?” 听老板娘的建议来店里之后,小杉也给白井打了电话让他过来。但是并没有告诉他怎么过来。当时想没有必要,但是现在想想,白井既不会双板滑雪也不会单板滑雪。 看看白井的脚,发现他还是穿着原来的长靴。 “怎么上来的?坐缆车啊。” “下了缆车到这呢?” “走过来的。” 小杉想象白井一个人在雪道边上吧嗒吧嗒走的样子。接着问:“回去怎么办?现在缆车已经不运行了。” “啊?” “只有三公里。” “不是吧?”白井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眉毛向下撇。 “没关系。”高野笑着说,“我背你。” “真的吗?太好了。” “劝你别,这家伙有一百多公斤呢。”小杉对高野说道。 “没有那么重,只有九十多一点。” “没关系。我习惯了。”高野若无其事地说道,“因为有游客在山里脚受伤了,都是我背着滑下来的。” “拜托了。”白井鞠躬九十度。 见状,小杉又重新把视线放在了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个人身上。波川和龙实老实地沉默着。 小杉望着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龙实他们的话。其中有新月高原、女单板滑雪者、自拍、下午三点这些关键词。 小杉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为什么没有马上向警察表明身份呢?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为什么手机关机呢?对于这些问题他们都进行了正面回答。小杉已经没有要问的了。 像要打破这种沉默似的,小杉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显示屏,小杉皱眉。不出意料,是南原打来的。 “不好意思失陪。”小杉说着拿着上衣站了起来。 穿上羽绒上衣,小杉出门接通了电话。“您好,我是小杉。” “你在干什么?我要说多少次要随时向我汇报情况你才明白?”南原的声音听起来很烦躁。 “不好意思。刚才一直在找目击证人。” “找到了吗?穿那两件衣服的人?” “不,有很多人都穿着相似的衣服,很不好找……” 小杉听到南原咂舌的声音。 “现在不是磨磨蹭蹭的时候。现在情况很糟。” “出什么事了吗?” “搜查一课的人找到了肋坂的车。是一个叫藤冈的社团后辈藏在了自己的停车场里。听说肋坂他们是开着藤冈的车逃走的。给你提供消息的那位女大学生搭的就是那辆车。” 小杉也知道藤冈这个人。是在大学附近的烧烤店见到的大学生。而他借给肋坂他们车这件事,小杉也已经听肋坂他们说了。 南原说了藤冈的车牌号,小杉知道他的意思是让他立刻去找这辆车,但是他并没有打算拿本子记下来。 “现在逃跑车辆已经明确,花菱系长已经火速行动了起来。不仅检查了N系统,还把全国滑雪场以及附近的监控录像全部调了出来,准备地毯式搜索,快的话,可能明天早上就能锁定目标地点。” “那就糟了。” “非常糟。如果那样事情就完全在花菱系长的掌控下了。他会让所有的搜查员总动员起来的吧。我们就没有胜算了。因此,我们的期限就是明天中午之前。在这之前,不管怎样都要把肋坂找出来逮捕他。明白了吗?” 听到小杉没有反应,南原大叫着说:“喂,你在听吗?” “我在听。那个,系长。其他方向查的怎么样了?” “其他方向?什么意思?” “犯人可能另有其人。” “啊?”南原不耐烦地说道,“你在说什么?” “我想肋坂不是凶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逃跑了啊。不去抓一个逃跑的人你想干什么?” “肋坂也可能事出有因。” “什么事出有因?” “就是……”小杉又把话憋了回去。想现在还不到时候。 “不要想这些没用的。我等你的好消息。”像之前一样,南原自顾自地说了一通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放回口袋了,小杉无奈地摇了摇头。 “您还是没有汇报给上司啊。”后面传来一句话。小杉回头一看是老板娘,她笑着说道:“您没有把找到两人的事告诉上司啊。” “老板娘你怎么想?” “什么?” “就是他们所说的。你觉得是真的吗?” 老板娘微微耸肩说道:“要是他们编造的话那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呢。编得非常好。但是,我不认为他们在撒谎。我看人还是有一定自信的。” “我也这样想。”小杉点点头接着说道,“他们的话有道理。如果过早地配合警察已经会被束缚住手脚,到时候就没有机会出来找证明自己不在场的证人了。所以优先选择了逃走。而他们在滑雪场的行为也印证了这一点。” “他们还特意换了衣服去找那位单板女滑雪者了呢。” “是啊。但是这话要是说给上司,他估计一定不会相信吧。不管肋坂是不是犯人,他们只会烦人地说,先控制住,逮捕他这样的话。” “原来如此。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呢。”小杉望着人已经越来越少的滑雪场,脸上一片愁云。 30 龙实呈大字形躺在榻榻米上面,感觉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放松了。他用力地伸伸手脚,痛快地发出一声嗯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话都说了出来感觉解脱了,眼睛也变沉了。刚闭上眼睛瞬间就没有意识地睡着了。但是他听到波川“喂”的一声,睁开眼睛,发现波川站在门口。 “现在还不是睡的时候。” “啊,我知道。”龙实起身,正坐说道,“好久没有睡榻榻米了,不经意就……” 波川也坐了下来,看着屋里的四周,说道:“我们确实幸运。” “你是说那个女人是旅馆的老板娘对吧,在‘格好’店里,那个刑警……小杉警官是吧。被他逮到的时候我还以为彻底完了呢。” “他和黑心的大叔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如果他如实向东京搜查本部汇报,我们俩现在就不在这里了。肋坂你可能被铐在审讯椅上呢。” 听波川不像是在开玩笑,吓得龙实身体一震。 “真危险啊。听他说可以等我们到明天我真是松了一口气。而且还能住上旅馆,此时心情就像棒球比赛逆转打了个满垒一样。” 小杉说,可以等肋坂他们到明天中午之前,在此之前他们可以去找证明他不在场的女孩。但是,也有条件,明确场所,不能逃走。 这时候老板娘举手说可以住在他经营的旅馆。他们现在住的就是旅馆其中一间。关于住宿费,老板娘只说“以后再说吧”。 “话说,小杉警官说的时间截至明天中午之前是真的。”波川说道,“刚才我去向藤冈确认了。正如小杉警官所说。今天白天,你藏在停车场的车被发现了。因为警察追查,所以藤冈就把借给我们车的事交代了。” “事情果然成了这样啊……” 龙实不怪藤冈,反而觉得把他卷进来对不起他。 “虽然我们没有走高速,但是我们经过了N系统这个车牌号码监视系统能够监视的地方。如果警视厅认真调查的话,有可能调取其他远一些地区的监控录像。正如小杉警官所说,我们最好做好明天中午大量搜查员涌向我们的准备。” “啊?很多人吗?” “所以,在此之前,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找到‘女神’。” “是啊。”龙实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事情顺利就好了……” “肯定会顺利的吧。”波川是不会说出这样盲目乐观不负责任的话的,一时间沉默的气氛蔓延在房间里。这时就听到“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波川应声。 门被打开,高野诚也向里面张望。“呀。”龙实和他打招呼,“刚才麻烦你了。” “我进来了。”说着,高野进了房间,“之前的事,我去确认了一下。” “你是说婚礼的事?” 听到龙实这样问,高野点点头说道:“我问了一下认识的相关的工作人员,正如您二位所说,为了明天的婚礼,确实找了好几个双板和单板的滑雪者。说是为了祝福新郎新娘进行的滑雪表演。 “就是这个!”波川激动地伸出食指,说道,“没错。” “还了解到表演的组织者,她是一位专业的女单板滑雪者,也是我认识的人。” 高野说是一个叫濑利千晶的女孩,她曾经在单板越野滑雪队,听说目标还是参加奥运会呢。 “这么一说……”龙实想起来白天在日向缆车乘坐处一起乘坐缆车的那对男女说的话,他们也提到了千晶这个名字。 “我和千晶联系了,说关于明天的表演有些事想问她。她说可以。” “太好了!”波川高兴地拍手,说道,“这样我们就能找到‘女神’了。” “那我们去哪儿见面?”龙实问高野。 “她说哪里都行。所以我就跟她说在‘木梨’会合了。就是这里旅馆的老板娘经营的一家居酒屋。” “那走吧。”波川快速站了起来。 居酒屋就在旅馆步行几分钟的地方。他们一拉开推拉门就听到从前台传来一句热情的“欢迎光临”。这人穿着和服一时没有认出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在“格好”餐厅见过的老板娘。 “坐里面吧。”老板娘说道。 那是一张六人座的桌子,一会儿不知道还有几个人来,龙实他们三人并排坐下。 不一会儿,就听到推拉门被拉开的声音。 高野回头,用明快的声音招呼到“这儿”。说着,微微招手。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龙实抬头看到男士的时候,心想哎呀,这不是巡逻队员根津吗? “什么啊,听说有两个人想见千晶,原来是你们啊。”根津也一边一脸意外地看着龙实他们,一边坐到了对面。 和根津一起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很要强的女性。身材虽然很瘦,但是感觉体魄强健。和龙实他们打声招呼说“你好”之后也挨着根津坐了下来。 女服务员来点单,他们要了五杯生啤。 “你们找到那位喜欢粉雪的女孩了吗?”根津看了看龙实和波川。 “什么意思啊,那是。”千晶苦笑着皱了皱眉头,说道,“听起来很老套哎。” “就是有一个让他们的朋友一见钟情的女孩,唯一的线索就是女孩是喜欢粉雪的单板滑雪者。” “不是的。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其实,我们找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波川说完就不停地催促龙实,说,“接下来的你来讲。” 龙实干咳了一声开口说道:“我出了一些状况,在明天中午之前找不到她就糟了,是关乎我人生的大问题。” “为什么就糟了?你找到她之后呢?” “请她帮我做证。” “做证?” 根津一脸疑惑地看着旁边的濑利千晶。千晶也一脸疑惑。 啤酒端了上来,大家都默默地伸手端过来,当然,现在的气氛并不适合干杯。 “感觉,是很麻烦的事情。”根津脸色变得警戒。 “是的。说实话,是非常麻烦的事。” 龙实一边注意不被周围的客人听到,一边长话短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可能是听到跟杀人事件有关,根津和濑利千晶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尽量不给那个女孩添麻烦,只是让她帮我做证就可以。”龙实对两个人坦白道。 “事情我大概明白了。”濑利千晶喝了一口啤酒说道,“那这件事和明天的婚礼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叫我来?” “今天我们在滑雪场见到了那个女孩。就在你们外借的雪道上,那些看起来很专业的双板和单板的滑雪者,不停地滑行,她就在那群人当中。” “应该是那个时候吧。”根津说道,“就是拍摄推广视频彩排,在雪道上面的部分滑行的时候。” “你怎么认出她来的?” “因为穿的滑雪服一样。非常有特点,一眼就能认出来。其实今天早上也见到了。在规定雪道以外的树林里滑行的时候。” “什么样的滑雪服?” “红白两种颜色的,再说详细一点就是白底红波点花纹的。” “而且听两人说其他成员当中没有穿相同花纹衣服的。”高野说道。他没有用敬语,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关系比较好吧。“所以我想问问千晶你,想着你是不是知道那个人。” 濑利千晶微微摇头,看着龙实,问道:“两天前你在新月高原滑雪场见到她了对吗?你清楚她的样子了吗?” “看到了。” “还记得吗?见到之后能认出来吗?” “我想我能认出来。印象很深刻。” “嗯……”千晶又喝了一口啤酒,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千晶,你帮帮他们吧。”高野说道。 “拜托了。”说完低下头去,旁边的波川也低下头。 “别这样,请抬起头来。”千晶用冷淡的语气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想帮你们,但是,我不能陪你们做这样不靠谱的事。” “不靠谱?您是什么意思?”龙实看着濑利千晶一脸好胜的表情问道。 “就是你认错人了。彩排时你看到的滑雪的那个人不是你要找的女孩。”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千晶一下坐直了身子,直直地盯着龙实,说道:“因为当时彩排时滑雪的就是我。” “啊!”龙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当时那个人穿着白底红波点滑雪服,浅蓝色裤子,两手拿着花对吧?” “是的……”濑利千晶听后微笑了,说道:“那就是我。为了最后确认,我自己也去滑了一次。” 龙实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不停地眨眼睛。 “顺便说一句,今年我一次新月高原滑雪场都没有去过。所以,我也没有见过你。”濑利千晶一字一句慢慢说完之后,最后又加了一句,“所以你只是单纯地认错人了。” 龙实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咔咔地敲碎他的思想。他变得完全无法思考,甚至自己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今天早上呢?”波川问道,声音激动。“今天你在雪道外的树林里去了吗?” “不好意思,那也不是我。今天我没有到雪道以外的地方滑雪。”千晶自己再次进行了否认,说道:“我很忙,没有那样的闲时间。” “那,可能就是你之前碰到的女孩。”波川对龙实说道。 龙实一边发呆一边摇了摇头,说道:“可是衣服完全一样啊。……” “也不是没有可能吧。”根津说道。 “本来像滑雪服这样的东西,经常有很多相似的。认错人,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那件滑雪服太有特点了。我没有见过其他人穿过相同的颜色的衣服。”龙实还是不肯放弃地说道。 “是的,我想这句话说得通。”千晶很认真地同意道,“那件滑雪服是非常特殊的,我想应该没有流传那么广,也就是说,一般人是不会穿的。” “什么意思?” “那样款式的滑雪服是某个滑雪场用来出租用的,所以市面上应该没有卖的。可以说它的设计非常独特或者说花哨,非常显眼对吧?就和打保龄球时租用的一样,据说是为了防盗特意做成那样的。” “确实很显眼。”龙实说道。 “但是已经过了好几年了,衣服已经很旧了,所以我扔掉了。于是我就想先借一借。根津哥也说过,在看雪场婚礼表演的时候,大家各穿各的衣服看上去很乱。我也比较介意这一方面。那款滑雪服是红色和白色也很吉利对吧?也很花哨,这个时候穿最合适了。于是就租了五十几件,自己承担运费请他们寄了过来。其中的一件,就是我今天穿的那件。为了看看在雪上呈现的效果。我就穿上滑了一次。”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不知道这件滑雪服有这样的来历。”根津由衷地说。 “因为毕竟我们资金不足,不得不在各个方面精打细算。”说着濑利千晶有些骄傲地抬起头。 “等一下,那今天早上我在雪道外遇到的女单板滑雪者也……” 听到龙实的话,濑利千晶微微点头。 “如果是穿着那款衣服的话,那应该就是明天参加活动的人之一。因为几天前我已经把衣服给他们了。” “就是这样。”波川打了一个响指,说道,“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早上遇上的那个人,但是肋坂在新月高原遇到的肯定是表演者其中的一个吧?” “有可能。”千晶点点头。 “所以,千晶你去确认一下怎么样?”根津说道,“给表演者们发个短信就可以,问他们前天有谁去过新月滑雪场。在问问她是否是穿着明天活动时穿的衣服去的。” 千晶还没回答,波川就低头说道:“拜托了。”龙实见状也赶紧低下头请求。 “没办法了,虽然很麻烦。” 听到千晶不情愿的回答,“太谢谢您了!”龙实和波川异口同声地感谢道。 31 抬头看天,星空真美。大都市里看不到这样的夜景。天气预报说今晚会降雪,但是现在还是晴空万里,所以小杉有些怀疑。但是,也可能会下雪,因为雪山里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小杉走在有些昏暗的街道,前面看到了一点橙色的灯光。再稍微走近一点的话,应该能看到牌子上写着“木梨饭店”。小杉加快了脚步。 晚饭已经在旅馆旁边的餐厅吃过了,但是小杉不想吃完饭就回房间,所以一直信步走到了这里。白井说累了就先回房间了。现在应该泡着温泉,一个人慢慢喝着啤酒吧。 小杉刚走进小店,入口处的推拉门突然就被拉开了,几个人走了出来。有肋坂、波川还有高野。小杉迅速看了看周围,藏到了停在旁边的轻卡的阴影里。 看着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走远之后,小杉才再次向店里走去。 刚一打开推拉门,就听到了老板娘一脸惊讶地说:“哎呀。那些人刚走——” “我知道。”小杉说着走近吧台,拉了把椅子坐下。店里还剩下一桌客人。 老板娘拿上来了热毛巾。小杉谢过之后,接了过来,然后点了生啤和毛豆。 “他们,有什么进展吗?”小杉问道。 “具体情况我没有听到,但是好像有点收获。好像知道要去哪里找能够证明肋坂同学不在场的那位女孩了。” “是,那就好。如果明天能尽快找到的话,我也解脱了。” 老板娘把啤酒杯把手那面放到小杉面前,接着端上了一盘毛豆。 “你说的解脱是什么意思?” 小杉喝了一口啤酒,一边伸手去拿毛豆一边说道:“虽然这样对不住肋坂,但是最晚明天下午肋坂就必须在我的控制之下了,而我也要把这件事报告给上司。当然,他一定会命令我把人带回东京的吧。那时候如果还没找到可以做证的那个女孩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你把这里的情况跟上面说明一下,稍微晚一点把人带回去不行吗?” “跟他们说不通。他们一定会聒噪地命令我立刻把人带回去。” “但是,要是那时候把人带回去,很有很能就失去了可以证明肋坂无罪的机会了呀。” “所以我说,如果能尽快找到那个女孩我也就解脱了。肋坂自己也能安心,我也不用把他当作嫌疑人对待了。这样我就能轻轻松松地回东京了。但是,如果找不到的话,事情就不是这样了。不仅如此,把人带回东京之后,就正式开始对肋坂进行调查,我也要在别人底下打下手了。” “嗯……”老板娘好像不能理解似的侧了一下头,接着说道:“感觉,很奇怪啊。不管有没有找到证人,小杉警官看来都不相信肋坂是凶手。但是,你却一直说你不得不这样做。” “没办法啊。我们也是听别人差遣。小兵就别多嘴,只能听从命令,不能违逆上面的意思。”小杉吃了一颗毛豆,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背后传来一句“多谢款待”的声音。最后一桌客人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老板娘结完账,关了店,回到了吧台。 “我差不多也该走了吧。” “您不用客气,请慢用。要不要再来一杯啤酒?” “不喝啤酒了。来日本酒吧。你推荐什么?” “那就来这个吧。”说着老板娘拿出一瓶一升的酒瓶,上面写着“水尾”的字样。 “好啊。老板娘也来一杯吧。”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啦。” 他们用杯子里的日本酒干杯。这种酒香气浓厚,入喉之后很清爽。 “这样啊,底下的小兵不能违逆上司啊。”老板娘一边看着酒杯一边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老板娘说道,“你已经违逆了一次了对吧?” “嗯?” “我是说今天早上的事。我说要把这件事向当地的警察和盘托出的时候,你并没有阻止我。面对紧张的白井警官,你觉得让他陪你做这样麻烦的事很不好意思。” “哦,你说这件事啊。”小杉轻声说道。 “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是个有着五分灵魂的人。” “五分灵魂?” 老板娘喝了一口酒,“呼”地吐了一口气。 “我丈夫当初从滑雪场退下来打算继承经营旅馆的时候,周围都是反对的声音,不,不仅仅是周围的人,就连当时正在经营旅馆的父母都劝他放弃。当时泡沫经济,人们滑雪的热潮散去,不管是滑雪场还是旅馆都开始不景气起来。但是我丈夫却说,正因为这样才应该有像我这样的滑雪傻瓜站出来啊,于是力排众议,实实在在地做了很多尝试。比如到旅行代理店交涉,到电视台游说,但是,结果却不好,客人还是越来越少。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时期,了解了内情之后,简直吓了一跳。因为欠了全村人二十亿日元的债啊。当时我就想完了,真想逃走了。” 虽然不知道老板娘说这些话接下来是什么走向,但是小杉喝了口酒润润口,问道:“然后呢?” “就在那时,突然间听说有一家大的企业要收购滑雪场。当时有不少人顺水推舟,说什么滑雪场就交给你们了,我们维持我们自己的生活,这样大家都找到一条新路不是很好吗?而直面反对这种声音的就是我丈夫。他说把村里最大的财富卖掉就相当于出卖自己的灵魂啊。虽然我们每个人都是蜉蝣一样的存在,但是计算一只一寸的虫子都有五分灵魂,把这些灵魂聚集起来就一定能成为一股很大的力量。他这种理想主义人们认为是逆势而为,但是他没有放弃。最终同意他的人多了起来,大家决定再尽力拼一次。但是这样的话,我丈夫的担子就更重了,一直很努力但还是失败了。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他还牺牲睡觉的时间,像拴在马车上的马一样日夜不停地工作。就因为他这样不停工作,所以就连自己得了癌症都不知道。” 一直以很轻松的语气讲这些事情的老板娘表情一直都不阴郁,就好像在说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一样。正因为如此,故事的后半段,让小杉吓了一跳。 “你知道吗?肝脏被称为沉默的内脏。就是人不会感觉到痛。经常有癌变发现已经是晚期的情况。我们家那位就是,眼看着人慢慢瘦下去,最后卧病在床不能动……他最后对我说的话就是,对不起,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可是他所说的后面的事到底是什么呢?我们又没有孩子,如果有所托的话也就是旅馆了。想要守护旅馆,就只能像我丈夫所期望的那样,让滑雪场重回昔日的活力。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当时我就下决心凡是能做的一定尽力做。一寸的虫子也有五分灵魂——我也这样想。不论被人笑呆笑傻都无所谓。” 听着老板娘充满激情的讲述,小杉想附和也没有插上话。只能真诚地说一句:“祝你愿望成真。” 老板娘用手托着脸颊,有些害羞地笑了。 “不好意思让你听我毫无章法地说了这么多。” “不,你说得很好。” 老板娘坐直了身子,正面看着小杉说道:“所以呢,小杉警官的灵魂是怎样的呢?” “我的?什么怎么样?” “小杉警官不会没有任何野心就想当一名普普通通的警员吧?我不明白你们警察的组织架构是怎样的,但是真的是——即使知道正确也不做,谋杀自我的地方吗?” 小杉表情严肃,撇了一下嘴说道:“你真是说到痛处了啊。” “如果说了让您不高兴的事请原谅。您可能觉得我是在说风凉话吧。但是,我想小杉警官是一个有五分灵魂的人。难道说就因为您是一个兵,上面交代什么就做什么这样真的好吗?偶尔按照自己想法行动不也不是一件坏事吧?我想,如果这样做结果反而立了功的话你的内心一定很澎湃的。” 听她这样轻松的语气,小杉苦笑了。她确实像是在说风凉话,但是很奇怪他却不生气。 “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那我这个外行人就不知道了。但是,逮捕犯人是警察的职责吧?如果有空去抓明知道不是犯人的人,倒不如多花点精力去找出真凶更好一些吧?” 小杉本来要去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老板娘……你果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啊。” “您又拿这句话夸我,谢谢啊。如果我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还请多原谅。”老板娘说着低了低头,一口干了杯子里剩下的酒。 32 正在看电视机里播放天气预报的时候,龙实听到放在被子之间的电话发出了尖锐的响声。 龙实走近拿起电话,波川用遥控器消掉了电视的声音。 “您好。”龙实说道。接着就听到一位男工作人员说道:“有外线进来,是一位叫濑利的女士。需要给您接进来吗?” “啊,拜托接进来。”龙实重新握了握听筒,感觉有些紧张。 “啊,您好您好。” “是肋坂同学吗?” “是的,是濑利小姐对吗?” “是的,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了吗?” “不,完全没有。话说,怎么样了?您找到了吗?” 波川也走过来,凑近耳朵听。 “嗯……那个,还是没有找到。” “啊?”龙实看了看波川,接着问道:“是怎么回事呢?” “总之,明天所有参加活动的滑雪者都回复了信息。没有一个人前天去过新月高原。” “啊?怎么会这样?” “我再确认一下,是前天对吧?日期没有搞错吧?” “没有,就是前天。” “嗯……”千晶轻声说道,“那就对不起了,现在的表演者当中没有你要找的人。我想你只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了。” “别呀,但是,……只有表演者才有那款衣服吗?” “应该是这样,但是也不能断定。我刚才也说了,衣服是租来的,也有可能有其他人像我一样租借呢?并不排除这种可能的。” “你是说那个人又恰好今天来到的滑雪场吗?我想没有这么巧的事情的。” “你这样说,我也不好回答你。我只是受你们所托给明天的表演人员发了信息确认而已。问他们有没有前天穿着那件衣服去新月高原滑雪场,还有就是有没有人今天早上在雪道外滑雪。不仅是女性,男性我也问了,就是现在告诉你们的结果。” “啊,……这样啊。不好意思。”龙实声调降了下来。 “以防万一,我还问了他们有没有把衣服借给别人。” “没有人这样做对吧?” “嗯。”千晶回答道,“我再确认一遍,真的是那件衣服没错吗?白底红波点花纹,有没有可能是你记错花纹的样子了?” “我想没有。确实是那个花纹。因为那个花纹给人印象太深刻了,我不可能记错的。” 听到龙实回答得那么肯定,千晶也用沉静的语气说了一句:“我想也是。” 波川在旁边伸出右手示意龙实把电话给他。因为他一直在旁边听着,看来大致的情况也都了解了,龙实把电话递给了他。 “您好,我是波川。”波川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在旁边都听到了,你刚才说在表演者当中没有我们要找的女孩对吧。……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但是,我想并不能保证所有的人都说了实情。” 在旁边听着朋友的话,龙实也吃了一惊。 “……是的。我想有人可能说谎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说有可能……所以我想让肋坂当面确认一下不是最好吗?……是的,所有人都让肋坂见一面……您稍等一下。”波川用手捂住电话,看着龙实问道,“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吧?见面之后能认来吧?” “我记得。” 波川重新对着电话说,“……好的。九点对吧。长峰缆车乘坐处……我知道了。我和肋坂一起去……好的,拜托您了。”波川放下电话,抬头说道:“就是你听到的这样。” “你的想法是那个女孩可能在说谎对吧?”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吧。”波川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盘腿坐下,接着说道:“但是,我想这个可能性接近零。” “我想不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龙实说着直摇头,“衣服明明没有错,为什么就没有人承认呢?” “确实让人难以理解。不管是不是新月高原滑雪场遇到的‘女神’,但是今天早上你确实看到了一个穿着那件滑雪服的单板滑雪者啊。至少,没有人承认这点就不正常。” “是啊,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就在龙实挠头的时候,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 一边想着是谁,龙实一边冲着门口处说:“请进。” 客气地打开门向屋里看到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一个人。龙实赶紧调整姿势,波川也从盘腿坐变成了正座。 “好了好了。这就是你们住的房间啊。”小杉摆摆手说道。 虽然他这样说,但是,他们还是有些不知所措。龙实把手放在膝盖上,默默地看着他。 小杉站在门口,向屋里扫视了一眼说道:“现在方便吗?有些话想问你。” “啊,请进。”龙实快速点点头。 小杉脱了鞋子进了屋,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看到波川要给他拿坐垫,小杉说道:“不用客气。”说完直接坐在了榻榻米上。“你们也随便一点吧,这样我们才好说话。” 龙实和波川对视一眼,选择自己的姿势重新坐好。 小杉脱掉羽绒服式的滑雪服,说道:“可以的话,你们也来点?”说着把白色塑料袋放下,从里面拿出了罐装啤酒。 “谢谢。”波川说着拿起了一瓶,见状龙实也伸手拿了一瓶。 小杉拉开瓶口,喝了一口啤酒之后,问道:“所以呢,你们这边是什么情况?找到那个能证明你不在场的女士了吗?” “没有,那个,碰到难题了……”龙实拿着啤酒,低着头说。 “难题?怎么回事?” “就在我们看到希望进行询问的时候,却没有找到人。本来没有这种可能的……” “那就不好办了。”小杉皱着眉头说道。 “刑警先生。”波川说道,“明天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寻找那个女孩的,但是可能中午之前不太可能找到。您能再等等吗?比如说明天一天?” 小杉用犀利的眼神看了看波川,接着又了看龙实,说道:“这话你跟我说也没用。时间的问题是搜查本部很快就能查到你们在这里吧。我无法阻止他们,如果你们不想被捕的话,只能从这里逃走了。” “但是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就没有机会找到她了。”龙实说道。 “而且,也不能永远逃跑啊……”波川小声说道。 “你们说得对。所以无论如何,明天尽快找到那位女性。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龙实把手放在额头上,表情严肃。太过焦虑身体都热了起来。 “但是,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你。”小杉把啤酒放在桌上说道,“如果不是你杀的福丸,那么犯人就另有其人。如果能找到这个人,也能证明你的清白。” 龙实看着警察,说道:“我知道,但是这样的事我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试试。本来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小杉说着从脱下来的滑雪服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和笔记本。“你能协助调查吗?” 龙实立刻坐直了身子,不停地点头,说道:“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尽力。” “好。”小杉说着打开了笔记本。看到他这样,龙实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自己只是一心想着找到不在场证据,但是就像小杉说的,这个案子真正的犯人是另有其人的。但是他自己却一次也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首先我们来说一下案件的大致内容吧。” 小杉一边看着笔记本,一边说出了如下内容。 案件发生时是中午。第一个发现被害人的是打工下班回家的福丸家的家庭主妇加世子,而且玄关处的门没有锁。紧接着她发现客厅抽屉里的现金被偷,佛坛上装饰用的、死去的狗的狗栓不见了。 龙实是第一次详细地听说发生在福丸家的事,这样看来,确实是一起入室盗窃杀人案。自己被怀疑成是这样案件的凶手又再次让他感到惊恐。 小杉抬起头来,问道:“有什么想问的吗?” 龙实想了想问道:“福丸先生,当时在干什么呢?” “据推测,是在一边看电视一边研究围棋。发现遗体的时候电视机是开着的。而且旁边还放着棋盘,上面有几颗棋子。” “哦。”龙实点点头,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想起来,福丸老人经常在房间里这样。“对于一个喜欢围棋的老人来说,那可能是他最幸福的时光吧。”小杉像是同意他的观点似的合上了笔记本。 “好了,听了我刚才说的,你有注意到什么吗?虽然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最近这段时间你每天和被害人接触。我想,甚至可以说比起他一起同住的儿子和儿媳在某种程度上更了解被害人不是吗?” “嗯……”龙实做思考状。 “怎么说呢,福丸先生确实跟我说过不怎么和儿子儿媳说话。” “根据推测,凶手既然使用狗栓作为凶器,那就说明杀害被害人不是有计划性的,从这方面考虑,你有什么线索吗?” “你是说凶手最初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盗取钱财,是吗?”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之所以怀疑你,也是这个原因。” “真是服了。”龙实用手抱头。 “但是,”小杉接着说道,“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他是怎么进到家里的呢?这个疑问也困扰着我。因为只有玄关处的门是开着的,所以认为从玄关处进入屋子才是比较合理的。以盗窃为目的从玄关处进入到家里的凶手,即使发现屋里有人,也不至于激动到把人杀了。” “我也这样想。”波川也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道。 “我想,”小杉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并不是凶手闯进家里的。应该是被害人认识的人,从玄关处被引到家里的。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时候他还没有打算杀害被害人。但是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和被害人发生了什么冲突,情况发展成凶手激动之下,失手杀了被害人。” “我觉得,您推理得很好。”波川眼睛放光崇拜地说。可能正是因为他是法学部的学生,才对案件比较感兴趣吧。 “因此,关键就是被害人的人际交往。”小杉看着龙实说道,“你有没有听说,福丸阵吉先生有跟什么人结怨吗?有没有和谁发生过冲突之类的事。” 龙实努力回忆福丸的人际交往,那位老人都和他说过什么话呢? “怎么样?”小杉催促说。 “我不记得有听说过类似的事。他跟我说的都是围绕Pero……就是狗的事情。” “那,福丸先生是一个怎样的人?比如性急、神经质什么的。” “嗯……我想想。我觉得他没有表现出过这种情况。” “你不是说因为狗遭遇了事故,所以被开除了?那时候他是什么反应?是不是训得很惨?” “那件事是我不对,因为自己的疏忽造成事故,我感觉非常抱歉。但是也没有被骂得很惨。他只是说不应该把自己那么心爱的狗交给别人照看,所以我就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你是说,被害人不是一个容易招人恨的人,对吧?” 龙实深深地点头。 “他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甚至还请我吃过寿司。” “寿司?” “因为好像白天就他一个人在家。所以午饭就去便利店买盒饭解决。但是偶尔也去商店取东西,于是有一次就对我说,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然后他也帮我点了一份寿司。” “嗯……看来他还是挺有钱的啊。” “好像是有临时收入,特别是那时候他的心情很好。” “嗯……”小杉静静地点了点头。这可能和他脑海里构建的思路以及被害人的人际关系不一致吧。“这也没有办法。”龙实想,我也不能说谎啊。 “我可以说几句吗?”波川举了举手,说道,“没有找到凶手留下的物品或者痕迹什么的?” “如果有这样的东西,我们也就不用这样辛苦了。”小杉苦笑道。“找到的最大的痕迹就是之前在备用钥匙上肋坂同学留下的指纹。所以事情才发展到这一步。” “对不起。”龙实垂下头说道。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亲自见过现场的情况,只是通过录像确认了一下。”说着小杉拿出手机调出录像,把画面转向龙实他们那一边,“你们看,就是这样。” 画面呈现的就是龙实印象里的日式房间。房间里有电视,佛龛和放茶具的橱柜并排放着,还有一个比较矮的桌子和椅子。桌子旁边放着棋盘,棋盘上放着几个棋子。 榻榻米上有几条白线摆成了一个造型,一看就是人体的形状,应该是警方勾勒的被害人被害时倒在地上的情况吧。 “怎么样?有没有发觉什么不对的地方?”小杉问道。 “桌子上放着几本书对吧?”龙实指个画面的某一部分说道。 “是的呢。” “这是什么书呢?” 小杉用手放大了画面,只见书名是《提高围棋等级术》。 “好奇怪呀。”龙实小声说道。 “什么奇怪?”小杉问道。 “这本书,是我还在福丸先生家打工的时候他买的,但是后来他说买失败了。” “买失败了?为什么?” “他说上面写的都是他已经知道的事,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是在书店读了最初的几页就买了,书的后面部分没有什么好内容觉得被骗了。” “也就是说,”波川插进来说道,“你是说既然这样他还在读这部书就很奇怪了对吧?” “是的。”龙实回答道。 “但是也不能断言吧,因为有可能他再次回过头来读了读又发现了这本书的亮点了呢。” 听小杉提出不同意见,龙实降低声音说道:“虽然也有这种可能……” “除此之外呢?还有注意到别的不对的地方吗?多细小都没关系的。” 龙实再次仔细地看过画面之后,慢慢摇摇头,说道:“别的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小杉一边点点头,一边收起了手机。 “已经这么晚了,我差不多也该撤了,不好意思打扰到这么晚。” “不不,是我们不好意思。没帮上什么忙真是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某种意义上讲你也是被害者。但是我们却没给你应有的对待。我很担心明天的事,要是能顺利找到那位女士就好了。” “无论如何我们会尽力的。” “我祈祷奇迹的发生。”小杉拿起滑雪服站了起来,说道,“这时候如果福丸老爷子在天有灵的话一定恨得牙痒吧。” 在天有灵的话——警察不经意的一句话刺激了龙实大脑中的某条神经。就像有件事情本来已经忘记了,但是拼命想要记起来的感觉。电光石火之间他感觉抓住了什么。 “肋坂。”波川说道,“你怎么了?”说着摇了摇龙实的身子。 就在这时,刚才好像被什么控制住神经的龙实突然间回神,抬起头看着小杉说道:“警察先生,我能再看一遍现场的照片吗?” 小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刚才的画面。 “照片上的电视机是关着的,但是发现遗体的时候是开着的对吗?” “听说是这样。” “福丸先生当时在看的是什么?电视节目吗?还是莫非是DVD?” “这重要吗?” “非常重要。” 小杉陷入了思考,接着从龙实手里拿过了手机,快速地拨号之后把手机放在耳边,说道:“白井吗?是我。……稍微绕了段路。我想再问能提供信息的人一些话……具体内容稍后再说。但是,有件事我想问你,当时被害人在房间里看的是电视节目还是DVD?……DVD?确定吧?” “是什么DVD?”龙实问。 “是什么DVD?……啊?你说什么?”小杉瞪圆了眼睛,说道:“真的假的?……嗯,我知道了,再联系。”挂了电话,小杉又说道:“真是让人吃惊啊。” “是什么样的DVD,让我猜猜看。”龙实说道,“是类似租赁的那种黄色DVD,我有说错吗?” “没错,就是这样。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福丸先生的兴趣之一。您没有看电视机柜子的抽屉吗?里面有很多光碟。” “即使八十岁了说到底也是个男人啊。” “听说他是为了在学习围棋的时候能够随时观看才放在这里的。用他的话说就是学习累的时候正好放松一下。” “原来如此。但是如果要是这样的话不也没什么问题吗?”小杉说着再次把画面转给了龙实,接着说道:“正如你刚才所说。” “不,有问题。”龙实指着画面的一部分说道:“佛龛是开着的。” “佛龛?” “因为我看他很喜欢这类的DVD,还曾经送给过他一张。福丸先生当时很高兴,说立刻就想看。但是在把DVD放进DVD机里面之前,福丸先生关上了佛龛的门。问他理由他说开着佛龛就像他死去的老婆在看着他一样,会紧张,所以每次看DVD的时候都一定会关上。” 小杉看了看照片,说道:“但是,照片上的佛龛却是开着的……” “所以我说奇怪。” “会不会是忘记关了?”波川说道。 “我想不会。”龙实立刻否定了这一说法,“他不是那样粗心大意的人。” “那,是凶手行凶之后打开的?” “不,不可能。”这次是小杉进行了否定。他接着说,“犯人所使用的凶器,也就是那条狗栓是放在佛龛里面的,如果当时佛龛的门是关着的,那他应该看不到狗栓。” “这样啊。”波川小声说,“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往DVD机里放光盘的是福丸先生的话,佛龛一定会被关上的。”龙实说道,“佛龛开着是因为放光盘的不是福丸先生。” “你是说,是凶手放进去的?”小杉问道。 “我想只能是这样。” “他为什么这么做?” “那……我不知道。” “我想问肋坂。”波川说道,“福丸先生一边下围棋的时候一边看的是黄色DVD,其余还看别的吗?” “我不清楚。我想他不会看着什么电影之类的。只会在围棋的间歇时候放些背景音乐,说到底也是为了放松一下。” “波川同学,你想说什么?”小杉有些着急地问道。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本来播放机里就什么都没放,那么凶手没有理由特意把DVD放进去。他之所以会这样做肯定是因为播放机里已经有DVD了,而他需要把它替换成黄色DVD。” “也就是说,”小杉激动地说道,“你是说,原本放在播放机里的DVD是对凶手不利的DVD的。” “就是这样。” “那是什么样的DVD?” “我正在想。既然佛龛是开着的,那就应该不是黄色DVD之类的东西吧。所以我才问你啊,除此之外,福丸先生在下棋的时候还看什么样的DVD。” “我想想……” “如果是为了放松一下才看的,那么应该是大自然或者动物之类的吧。这样能转换下心情。” 听了小杉的意见,龙实不敢苟同,他说道:“我想福丸先生是不会看这类东西的。” “那如果不是为了放松呢?” 听了波川的话,龙实和小杉同时看着波川。 “不是为了放松或者转换心情,而是把棋盘放在跟前认真地观看DVD呢?那这样的DVD应该是什么样的DVD呢?” “原来如此。”小杉大声说,“难道是和围棋有关的DVD?” 波川一副终于有人懂我的表情,不停地点头:“也有这种可能不是吗?”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福丸先生曾经说过,他不看电视新闻以外的节目,但是关于围棋的节目除外。” “没错,就是这个。”小杉肯定地说道,“福丸先生正在看和围棋有关的DVD。但是,DVD留在现场对凶手非常不利。因为那个DVD是——” “是凶手自己带过来的。”龙实和波川异口同声地说道。 “福丸先生认为写得非常烂的放在桌上的教科书也是凶手的著作。他替换DVD是为了掩饰福丸先生当时是一边看DVD一边研究围棋的事。”龙实很肯定地说。 小杉拿起手机再次站了起来。 “调查的方向已经明确了。现在不是在这悠闲地泡温泉的时候,我坐明天最早的一班车回东京去。”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龙实问道。 “我会尽一切努力找到真凶。但是不知道能不能马上抓到他。这样,你依然是第一嫌疑人。如果被抓了就等着地狱般的盘问调查吧。” 龙实吞了一口唾沫,想这真是赤裸裸的威胁啊。“所以呢?” “所以你们无论如何要找到能给你做证的女士。不要以为警察什么都会听你的。警察不会积极寻找有利于嫌疑人的证据。只有你自己能保护你自己。实在不行,就拼命跑,绝对不要被抓到。”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之后,小杉说了句再见就走出了房间。 33 根津睁开眼,听到哪儿有电子产品在响。虽然是自己已经习惯的闹钟闹铃的声音,但是不知为什么今天听起来格外清新。根津从床上起来,关掉放在桌子上的闹钟。之所以不把它放在枕边是为了防止伸手关掉再睡过去。 迷迷糊糊地走到冰箱前,拿出水瓶,回到了桌子前。斜靠着床坐下,打开瓶盖喝了口水。桌子上放着几个空的啤酒瓶。之所以现在很口渴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喝多了吧。不仅在“木梨饭店”和千晶他们喝了一次,回到房间又自己喝。 空酒瓶的旁边摊着一本旧的笔记本。是他很久之前用过的,从书架上拿下来的。打开的那一页画着的是一幅冰雪过山车的设计图。它的构造是在倾斜的雪面上弯出一个半圆形,然后从上面滑下来,样子接近雪橇比赛。根津计算出的最大时速可以达到30千米,但是实际感觉更快,被认为是非常惊险刺激的设计。产生这个构想是在十年以前。他当时向滑雪场的巡逻员上交提案,被否定说你是傻瓜吗。还说,这太危险了,维护费用太高了。 “确实是。”根津苦笑着说。如果自己是管理者的话也会反对的吧。只有梦想和理想是不能做生意赚钱的。 根津把本子拿在手里,哗啦哗啦地翻了翻。在记载着威亚U形池的那一页上画着令人难以理解的复杂的图形。这种构思是用威亚把单板滑雪者吊在空中,然后可以让其体验像拥有专业的水准的滑雪者在U形池上滑行跳跃的一样感觉。图形的旁边写着的数字是维护管理费用和人工费用的大概值。中途放弃计算是因为自己也意识到数字太过庞大。 合上笔记本,根津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水。 千晶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他恨自己为那么重要的朋友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对苦恼着的她说一句“我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这样丢人的谎话安慰她。 根津站起来,打开窗帘。虽然有些暗,但是抬头看天,乌云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根津想,今天,应该是一个谢幕的好天气吧。 34 列车刚经过高崎站不久,小杉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上面显示是南原打来的。小杉站起来拍拍正在睡觉的白井的肩膀,这位后辈刑警睡眼惺忪地把脚收起来。 一边在过道上走着一边接听了电话。“您好。“小杉小声说道。 “是我。”对面传来长脸系长不招人待见的声音。 “早上好。”小杉走到列车连接处,身子靠着出入口旁边的墙上。 “怎么样了?” “您指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问你有没有找到他们了。昨天不是告诉你他们逃跑时开的车的车牌号了吗?”南原语速非常快地问道。好像他一大早心情就很烦躁。 小杉深呼吸了一下说道:“与其说没有找到不如说根本就没有找。” “你说什么呢?你想干什么?”南原问道。小杉已经能够脑补他唾液横飞的样子了。 “系长。”小杉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这次的真凶并不在里泽温泉滑雪场。” “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兜什么圈子?我可是听说花菱系长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发生什么事了?” “事大了!肋坂他们的开的车被长野县境内的N系统拍到了,所以他们的目的地被锁定在几个地方,其中一个就是里泽温泉滑雪场,而且入口处的监控录像已经被收集了过来。” “然后呢,在那被拍了吗?” “拍得清清楚楚。”南原失望地说,“前天早上进入停车场的时候被拍了。就在刚才他们已经对长野县警方提出了协助请求。不久就会派搜查员到滑雪场去吧。看来很快就能逮捕肋坂他们,所以也派出了调查审问人员。” “这样啊。事情发展得要比我们想象的快很多啊。” “你怎么说得好像跟你没关系一样?为什么刚才不找那辆车?据我所知,那辆车也没有停在什么特别难找的地方啊。现在去还不晚。竭尽全力,无论如何要首先控制住肋坂他们。至于为什么你们能先到那找到他们,我替你找个适当的理由。” 小杉没有回答,因为他在考虑怎么解释这件事。 “喂!”电话里传来南原焦躁的声音,“你在听吗?小杉,你倒是说话呀。” “没用的。” “啊?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没用的。肋坂不是凶手。真凶另有其人。” “小杉,你脑子糊涂了吗?” “糊涂的是谁啊?” 南原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大声嚷道:“你再给我说一遍!” 小杉咂了一下嘴说道:“你没有五分灵魂吗?” “五分……你说什么呢?” “系长,这是一次机会。我要给本部的那帮人点颜色看看,请交给我吧。请相信我。” “你在说什么?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新干线上。回东京的途中。” “你说什么?!……” 小杉无视了南原的话,挂断了电话,接着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早上好。”电话里传来老板娘充满热情的声音。可能是看了来电显示知道是小杉打来的吧。 “昨天谢谢。承蒙关照了。”小杉说道。 “不不,能帮上忙就好了。” “帮了大忙了。如果没有老板娘你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然后,不好意思,还有件事能请你帮忙吗?有些话我想让你帮忙传达给那两个人——就是肋坂他们。” “您尽管说。我现在就做笔记,您说吧。” “不需要做笔记,搜查本部的人已经查到他们两人在哪儿了,不久长野县的警察就会赶到里泽温泉滑雪场,如果实在找不到能证明他不在场的女孩就赶紧跑——就这些。” “啊?警察要来这里吗?”老板娘惊讶地说道,“今天可是要举行婚礼的啊,您能想想办法吗?” “我无能为力。总之你先把这话告诉他俩。” “我知道了。”听到老板娘这样说,小杉挂断了电话。紧接着旁边的门被打开了,白井从车厢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系长的电话,问我们怎么回事,为什么回东京,大喊大叫的……” “跟他说,回到警署再慢慢跟他解释,如果他没什么事干很闲的话就请他帮忙找找被害人的棋友吧。” 小杉说完就转过身去,去了卫生间。 35 吃过早饭,龙实他们回房间换完衣服,老板娘来了。听了她的话,龙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老板娘说,小杉联系说,搜查本部最终找到了这里,警察很快就会来。 “很快?这不是比跟我们说的时间早了很多吗?”波川站起来说道,“说话不算数。” “小杉警官说,如果你们找不到那位能做证的女孩,就赶快跑。” 听了老板娘的话,龙实抱头说道:“到底该怎么办呀?” “现在不是郁闷的时候。”波川拍了拍龙实的背说道,“总之我们先去找千晶吧。” 换完衣服他们出了旅馆。他们还穿着从高野那借来的衣服,但还是不放心。警察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他们的吧。 可以看见长峰缆车乘坐处了。濑利千晶说早上九点来这里见面。 走近乘坐处的建筑,龙实睁大了眼睛。那聚集了数十个双板和单板滑雪者,并且每个人都穿着白底红波点的滑雪服。裤子的颜色也都是浅蓝色。 “哇嗷。好壮观啊。”波川忍不住感叹道。 看着龙实他们走了过来,一个女孩跑了过来。虽然她带着遮阳镜,但是一看就知道是濑利千晶。她也穿着同样的滑雪服。 “早啊。”千晶欢快地打着招呼。 “早上好。不好意思,你这么忙……”龙实道歉说。 “嗯,还真是挺忙的。所以,我们赶紧结束吧。这边。” 濑利千晶招手,龙实他们跟在她后面。 一走近穿着相同衣服的这群人,千晶就提高嗓门说:“女滑雪者们,大家听我说。就是刚才跟大家说的那件事,想请大家让他认一认大家的脸。请大家把护目镜和口罩都摘了。先说好了啊,不是相亲,不需要做出无用的表情啊。” 听濑利千晶这样说大家都笑了起来。女滑雪者都把护目镜和口罩摘了下来,也有人把帽子和安全帽摘了下来。 “好了,现在我们能好好看清了。” 听到波川的催促,龙实走近她们。女孩们都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等着他。可能是已经习惯被人看了吧,她们好像一点都不害羞。反而龙实很紧张。 女滑雪者很多都是美女,有的画的妆稍微有些浓,但是没有很夸张。在这个时候,龙实还是会没出息地忍不住想,这要是选女朋友该有多幸福啊。 最后一个人确认完毕,她是个美女,却不是他们要找的“女神”。 “好像没有啊。”濑利千晶说道。可能也从龙实的表情看出来了吧。 “所有人都在这了是吗?”龙实再次确认。 “是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没有别人啊。” 听到濑利千晶这样说,龙实彻底失望地低下了头。所有的希望都泡汤了。 “如果你能接受这个结果的话,我这里没其他事了,我们差不多该上去。” “啊,好的。可以了。谢谢您。”龙实对千晶低头致谢。 她点点头,指示滑雪者们上了缆车。穿着相同衣服的滑雪者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向乘坐处移动。 龙实看了看波川。迄今为止不论怎样都能拿出对策的朋友,看来这时候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了,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濑利千晶再次走近他们,她抱着单板,另一只手拿着安全帽。 “对不起,没帮上你们。” “不不。”龙实摇摇头说道。 “不在场证人是吗?祈祷你们能找到她。” “谢谢。” “再见。”说着她拿起了安全帽。就在这时候,有什么东西进入到龙实的视线。 “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那个……那个安全帽……” “嗯?什么?怎么了?” “这个贴纸,是我在单板越野队的时候我和我的竞争对手一起做的。我们约定谁在比赛当中赢了就在自己的安全帽上贴上一个。” “你说的竞争对手,现在在滑雪场吗?” 面对龙实的提问,她回答说:“当然,必须的。她是这场婚礼的导演呢。” “在哪儿?……她现在在哪儿?” “在上面,坐上缆车就能见到。” “走吧。”波川说着开始走了起来,龙实他们就和濑利一起走向乘坐处。 听千晶说她的竞争对手叫成宫莉央,是今天婚礼上新娘成宫叶月的妹妹。 “如果肋坂见到的女单板滑雪者是莉央的话那事情就对上了。因为确实她在林中和粉雪上的滑雪技术不是半吊子。” “太好了。”波川拍拍龙实的肩膀说道,“成了,这简直太好了。” “要是就好了。”虽然龙实回答得很慎重,但是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缆车乘坐处的乘客并不太多。一共可以乘坐十二个人,但是大家并没有拼车坐的。跟着工作人员的引导,龙实和濑利千晶、波川相继上了车。 后来又有两个人和他们一起上了车。都是看起来身材高大强壮的男士。一个穿着红色,一个穿着黑色的滑雪服。他们坐在了龙实他们的对面,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开始悄悄地说着什么。 缆车启动之后,没过多久,“不好意思,您能把护目镜摘下来吗?”穿黑色滑雪服的双板滑雪者对龙实说道。 “嗯?”龙实看着他。 只见这位双板滑雪者从滑雪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请协助我们调查。”他拿出的是警察证件! 对方突然的举动,让龙实没有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 “失礼了。”说着,另一个穿红色滑雪服的滑雪者手伸向了龙实的脸部。他抓住龙实的护目镜迅速拿了下来。龙实任由他动作,因为他震惊到无法行动。 两个人把手机上的头像和龙实进行了比对,然后互相点点头。 “你是肋坂龙实,对吧?”黑衣人说,“我们被命令来控制住你的人身,所以来到了这。” “啊,等一下……等一下。”波川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什么事?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波川省吾对吧。”黑衣人说道,“我们奉命来控制住你们。” 波川和龙实对看一眼,明白了状况。他们撞上了长野县警察为抓捕他们布下的网。应该是在缆车乘坐处蹲守来着。他们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能在这里蹲守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他们感觉头上的血开始倒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无能为力,在这狭小的缆车中。想逃也逃不掉。 话说,他们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穿黑色衣服的滑雪者开口说道:“没有换掉滑雪板是你们最大的失误。” 龙实看了看自己拿的单板。 “你们可以换衣服,但是我们推测你们应该不会换滑板和鞋吧。早就猜中了。”这位黑衣滑雪者——长野县的警察的语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感。 而那位穿红衣服的人开始拿出手机给打电话。“两个人,人身确保。”龙实听到他这样说。他打完电话之后在穿黑衣服的警察耳边悄悄说着什么。 “请等一下。请听我们……请听肋坂说,他有不在场的证人。”波川拼命诉求,拍了拍龙实的大腿,“你快说点什么呀。” “啊?”龙实僵硬着坐着身体,说道,“是……是啊。我有不在场证人。所以,这个证人……现在在上面,……我们正要去找她。……”龙实紧张得说不出话,结结巴巴的。 “不如上去之后再解释吧。”濑利千晶用冷静的口气说道,“见到莉央事情就好办了。” “啊……对啊。那个,上去之后我解释给你们听。” 但是黑衣警察摇摇头说道:“我们不去上面,上面命令我们在中途下车。终点游客太多,有可能引起混乱。”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事。求您了,请上到终点,那有我的证人。” “我不管那有谁,我们只按照指示做事。我们不能擅自作决定。上面要求我们把你们交到警视厅,如果有什么话说,到时候再说吧。” 龙实看了看波川,这位谋士朋友,在这样的困境下也只能是一副苦恼的表情了。 “我给莉央打个电话吧。”千晶说道,“如果她真是你们所说的证人,可能能来这里给你做证。” 龙实想着是个好办法,但是黑衣服却说:“不可以,请你在我们把两人带走之后再和外部联系。” “怎么可以这样?我只是打个电话而已。” “我们走之后你可以慢慢打。”黑衣服冷漠地说道。 最终他们离中间站点越来越近。 龙实拼命地思考。 如果就这样被抓住,真的没问题吗?被交给警视厅之后再提出要求说要成宫莉央提供证词,他们会听他的吗?他们会不会直接无视他的要求? 不行,万一成宫莉央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位“女神”怎么办?如果濑利千晶说的是真的话,成宫莉央应该和这件事有关,但是,前提是警察会帮他好好调查这件事吗? 不经意间,龙实想到了小杉的话,那位有经验的警察这样说过,警察是不会真正替嫌疑人搜集有利于他的证据的。自己的命自己守护—— 缆车进站。 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打开了门。红衣服的警察站了起来,先出去了。 “好了,你们也下车。”黑衣服的警察也催促道,接着又对千晶说道:“你留在上面继续乘车。” 龙实抱着滑板下了车,接着波川也跟了下来。黑衣服的下车之后就关上了缆车的门。缆车上只剩下濑利千晶一个人,继续走远了。红衣服的警察招呼了一声工作人员开始向前走,看来是要到对面向下走的缆车乘坐的一侧,那边没有工作人员,可能是没有乘客的原因吧。 到了乘坐处,红衣服说:“好了,上车。” 波川先走了上去,突然不经意迅速抬头看了龙实一眼。虽然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对,但是龙实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波川旁边的位置坐下。 两位警察也上来坐在了龙实他们对面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作告一段落,他们看起来放松了不少。 缆车的门开始慢慢关上。 龙实知道不能错过这个唯一可以逃脱的机会。强烈的冲动推动着他行动。就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龙实迅速扒着即将关上的门,从夹缝中钻了出来,同时听到背后“啊”的一声。 龙实没有时间回头看。他一溜烟地向出口的地方奔去。警察已经不会追,刚才肯定是波川阻止了他们。因为他看穿了龙实想要逃出缆车才坐在了里面的位置,而把门口的位置让给了他。 出了乘坐处,龙实迅速穿上单板,必须尽快逃离这里。这是毋庸置疑的,于是龙实拼命地滑行了起来。 要逃到哪儿去——龙实一边滑行一边思考。首先,需要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然后和濑利千晶取得联系。让她帮忙筹划见到成宫莉央。为了摆脱现在的困境,只能这样了。 忽然,龙实感觉到背后不对劲。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不知什么时候,背后出现了大量的单板滑雪者朝着他追了过来。而且滑雪的技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几名单板滑雪者超过了龙实,但是他们好像并不打算离龙实太远,很明显他们故意控制住了速度。 而龙实的两边也开始有滑雪者并行滑了过来,后面也有。也就是说他完全被包围了。看来逃跑是不可能了。他们的身份一目了然。 龙实踩住刹车,他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等完全停下来之后,龙实就地坐了下来。 36 看着试衣镜前身体僵硬的后辈,根津忍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怎么了根津哥,看起来有那么不合适吗?”穿着晚礼服的长冈慎太回头看着根津问道。他转身的样子像机器人一样。 “没有啦。反而我觉得很适合你呢。但是,我看到你就忍不住想笑。你太紧张了。脸上表情那么僵硬,有点恐怖啊。” “啊,是吗?”长冈说着用手拍拍自己的脸。 “放松一点,今天你是主角,享受这个过程就好。” “正因为我是主角才紧张呢。要是出丑了可怎么办,总会胡思乱想。”长冈一脸愁容地说道,“流程太复杂了,我感觉自己会搞错。莉央要是把流程安排得简单一点就好了。” “有那么复杂吗?不就是穿着礼服滑下来就好了吗?” “被要求说要是有些即兴表演就更好了,但是,我真的做不来,只能请他们帮忙想,但是,表演起来很难。” “人家也都是为了你们好啊。你别任性。” 根津看了一下手表,快到时间了想要看婚礼表演的客人差不多都应该到山下了吧。根津也想到那边去,但是因为要管理雪道,需要在上面待命。 “好了,加油啊。我在雪道边上看着你们。” “拜托了,我会尽力的。”长冈直挺挺地回答道。 根津拍了拍新郎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这里是位于缆车终点站的滑雪场中心内部的休息室。把楼层的一部分装饰一番隔出来做了新郎新娘的准备室。 根津站在新娘准备间的门口,说道:“我是根津,可以进来吗?” 成宫莉央从隔断间里探出头来说道:“请进。” “打扰了。”说着根津走了进来,然后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成宫叶月穿着婚纱坐在椅子上。因为专业人士做了发型,原本就很漂亮的脸上更增添了雍容华贵的韵味,看上去神采奕奕。 “美到认不出来啊。”根津忍不住说道,“便宜长冈那小子了。” “谢谢。”叶月笑着说,“怎么说呢,好像装扮得太过了,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很漂亮。——是吧?”根津回头对莉央说道。 “嗯,妆容很自然。”莉央点点头说道。作为导演的她好像也很满意。 “可是,话又说回来。”根津说着看了看叶月的婚纱。“穿成这样能顺利地滑雪吗?” 腰部以上很利落简单,但是下面的裙摆优雅宽大,而且白色面料的衣服很有光泽,经过强烈的阳光照射肯定会反光刺眼。 “我要小心不能摔倒。”叶月说道。 “真的必须这样。”莉央认真地说道,“要是在婚礼上新娘摔倒了就完蛋了啦。” “我知道,婚礼的时候一定会小心滑的。” “拜托了。还有别忘了带上面纱。还有手捧花。嗯,虽然我想工作人员会提醒你。” 说完,莉央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好像有人给她发来了信息。 “是千晶。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内容好奇怪啊。” “内容奇怪?”根津问道。 “说要救人,让我做好滑雪的准备然后就到长峰缆车的终点站去。” “救人?滑雪?什么情况啊这是?” “不知道。我去去就来。” 目送莉央出了隔断间,根津又看着叶月说道:“怎么回事啊,没出什么乱子就好。” “不知道啊。”叶月也一脸疑惑,之后,又一脸愁容。 “怎么了?”根津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关系,什么事都没有。”叶月又露出了笑容点点头,说道:“别担心。” “那就好……” 有位女士工作人员进来,问道:“你现在方便出去吗?”好像要做什么准备,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那一会儿见。”根津对叶月说完走了出来。 根津刚出休息室,正好碰到莉央经过门口。她抱着滑雪板,已经能够换上了滑雪时穿的靴子。 “莉央。”循声望去,是千晶从缆车下车的地方一路小跑的过来。 “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莉央问道。 “莉央,你三天前去新月高原了对吗?”千晶单刀直入地问道。 “新月高原,什么意思?” 根津不禁“啊”了一声,说道:“那两个人,就是肋坂他们正在找的那个女单板滑雪者,难道就是莉央吗?” “可能,就是。——没错吧?”千晶向莉央确认道。 “等一下。你这样没头没脑地说,到底是什么事我完全没听明白啊。”莉央急得头和手一起摇起来。 千晶开始语速很快地解释。一个被怀疑是杀人凶手的学生为了证明自己当时不在凶案现场,正在找案发当时在新月高原碰到的一个女性。这个人的特点就是穿着和今天表演者一样的滑雪服,还有就是安全帽上贴着只有千晶和莉央才有的星形的纸贴。 “那个人是你吧,莉央。在新月高原的树林里,你见到了这个学生对吧?你给他做证吧。”千晶说道。 莉央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俯下身来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 莉央抬起头,问道:“那两个人现在在哪儿?” “我想下山就能找到他们。” “好,那我们走吧。”莉央抱起单板,快速向前走了起来。千晶也紧跟在后面。 37 推拉门被粗暴地拉开。龙实抬头看到波川上了车。紧跟在他身后穿着滑雪服的人应该是长野县的警察吧。看到波川在龙实旁边的位置上坐定,他说了一句“稍等一下”,就关上了门。 这一幕发生在警车里。座位是那种面对面式的,但是现在龙实他们对面的座位是空着的。他们不知道谁会坐在那。 “你还是被他们抓住了啊。”波川说道。 “嗯,追我的警察人数多到让我震惊。” “想想也是。我想跑也白跑。” “知道你还让我跑?” “让你跑?你说什么呢?” “在缆车里,你不是故意把门口的位置让给我的吗?” 波川做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说道:“怎么可能呢,那时候,我想只能死心完全放弃了。所以看到你逃跑,很是吃惊。” “是吗?” “是叫成宫莉央对吗?只能在她身上赌一把了。” “如果不是她呢?” 波川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说道:“只能赌一把了。” 推拉车门再次被拉开,外面一个穿大衣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向车里看了一眼。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对龙实他们完全没有兴趣。看他们就像看路边的石头一样。 男人上了车,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出示了警视厅的证件之后,非常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我是中条。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着的文件,说道:“名字。” “啊?”龙实没听明白。 中条非常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说道:“问你叫什么?快老实回答。” “哦,……肋坂龙实。” “你呢?”中条用下巴示意龙实的旁边。 “波川省吾。” 中条又默默地把文件叠好放回了怀里。接着拿出了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我是中条。现在在等什么?……和当地警察打个招呼?有这个必要吗?……哦。这样啊。嗯,真麻烦。总之,我们现在把嫌疑人赶快押送回去,……知道了,拜托了。” 中条挂断电话之后并没有把手机收起来,而是又开始操作着什么。 “那个,刑警先生。”波川小心翼翼地说道,“请您听肋坂解释。” 中条停下手中的动作,迅速地看了一眼波川之后,注意力马上又回到了手机上。看了他并没有打算理他。 “刑警先生。”这次是龙实鼓起勇气说话了。 “说我是嫌疑人,是和福丸先生被杀一事有关吧,但是,我有不在场证据。” 但是,中条还是没有反应。不但没有停下摆弄手机的手,还跷起了二郎腿。 “刑警先生。”波川再次叫道。 “烦死了!”中条一副疲惫不堪的语气说道,“既然你这么想说,那就回到东京慢慢听你说。” “现在,她就在这。”龙实说道,“这里,能证明我不在场的人,她应该就在这家滑雪场里面。所以,请听我在这——” “我告诉过你吵死啦吧。闭嘴。” 就在中条怒目而视恫吓龙实他们的时候,他手里的手机响了。看了看显示屏,中条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保持着这种讶异,他接听了电话,说道:“你好,我是中条。现在有什么事,我听说小杉警官你已经不再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了。” 龙实和波川看了看彼此,他们听出来打来电话的好像是小杉。 “嗯?你说什么?……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什么意思?……喂?喂?”对方挂断了电话。 中条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之后,抬头看向了龙实他们,说道:“你们认识小杉警官吗?” 龙实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波川也没有回答。 “回答我,你们到底认不认识小杉?” 龙实心里有数了,中条并不站在小杉这一边,回答道:“不认识。” 中条握着手机在思考着什么。不知道小杉电话里跟他说了什么。 “咚咚。”有人在敲车门上的窗户。中条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位穿防寒服的警官。好像他在向中条报告着什么。 中条一脸不愉快的表情,一会儿好像很犹豫地看着远处,一会儿又看看手机,最后面向了龙实他们,说道:“听说来了两个女士,说有很重要事要跟你们说。” 波川看着龙实说:“是千晶他们。” “能让我们见一面吗?” 听到龙实这样问,中条依然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却最终动动下巴好像在说:下车。 跟着警察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们看到两个女单板滑雪者站在那里。她们都穿着白底红波点的滑雪服,其中一个一看就知道是濑利千晶,另外一个戴着护目镜。 龙实走到了她们面前。 “莉央,给他看一下脸。”濑利千晶说道。 那个叫莉央的女性摘掉了护目镜,龙实屏住呼吸看着她。 龙实忍不住“啊”的一声,身体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怎么样?没错吧?”濑利千晶问道。 但是,龙实只是摇了摇头。 “啊?不是吗?” “不是,不是这个人……”龙实弯下腰,把手放在膝盖上。打击太大,他站都快站不住了。 “嗯,是吧。”这位叫莉央的女性用干脆利落的声音说道,“不是我,那天,我并没有去新月高原滑雪场。” “啊?你没去吗?不是莉央你吗?”濑利千晶反复说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过来?这不是没意义吗?” “不是。我没来得及和你解释。那个,我说,你是叫肋坂对吧?我能帮你证明你当时不在案发现场。我可以帮你。” “啊?”龙实一下子站直了身子,说道:“真的吗?” “没骗你。我说,你再仔细看看我。虽然你当时见到的是别人,但是看到我你没有发现什么?” 被她这么一说,龙实再次审视着她,终于“啊”的叫了一声。 龙实说道:“啊,很像。……眼角,还有鼻梁什么的。和我在新月高原见到的人很像。” “果然是这样。”成宫莉央点点头,“果然我想得没错。” “啊?莫非……”濑利千晶好像也发现了什么。 “是我姐姐。我想是她拿着这个,去滑雪了。”说着,成宫莉央抓了抓自己的滑雪服。 “你姐姐?不就是今天的新娘?……”龙实忍不住直眨眼睛。 成宫莉央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是我。我姐姐现在在哪儿?我想让她接电话。”说完之后,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什么?真的吗?……嗯……嗯。……那个,情况不妙。绝对不要轻举妄动。……我说了不可以。……我会想办法的。……你在那等着我。”说完莉央挂断了电话。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出事了。” “怎么了?”濑利千晶问道。 “就在刚才,姐姐突然身体不舒服。好像说肚子疼。” “肚子疼?吃坏东西了?” “不是。”成宫莉央在原地徘徊起来,说道,“糟了,这样下去,雪场婚礼就举办不成了。” “啊!”濑利千晶发出一声悲鸣。 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龙实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了证人,却又发生了意外。回头一看,警视厅的中条他们已经走近了。 成宫莉央停下来脚步,说道:“嗯,看来只能这么做了。”说着就走到濑利千晶面前,用手抓住她的两个肩膀说:“千晶,你听我说我今生最大的愿望。” 38 “怀孕?”根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刚才之前,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件事。 “听说已经三个月了。”长冈慎太的脸上还留有疑惑和震惊的神色。还有一种不同于刚才站在试衣镜前的紧张。他现在已经脱掉礼服的外套。 两个人现在就在新娘准备室的外面。压低声音是因为叶月就在里面。只不过叶月不再穿着婚纱,现在应该躺在从救护室拿过来的简易床上。 长冈接到根津说叶月的情况有点不对的电话是在二十分钟之前。据说叶月突然说肚子疼,想在床上躺一会儿,于是就和救护室联系,拿了一张简易床过来。 当时大家怀疑是肠胃病。根津还想,是不是面对这么大的活动,太紧张导致身体不适了。但是长期和叶月待在一起的长冈却用苍白的脸色告诉他叶月怀孕了。 “你不知道吗?”根津希望自己想错了,向长冈确认道。 “完全不知道。”这位巡逻队的后辈摇了摇头说道,“要是知道我就说了。” 是啊,根津点点头,想这是喜事没有必要隐瞒啊。 “谁都不知道这件事吗?” 于是,长冈说道:“听说只告诉了莉央一个人。其实,是莉央先发现了叶月才告诉她的。她们不愧是姐妹。也是三周前才知道的。” “也就是说莉央也瞒着我们啊。” “她们也是不想让大家担心,因为要举行今天这么大的活动。如果告诉大家她怀孕了,一定不会让她有剧烈运动。关于穿着婚纱滑雪这件事,莉央也很苦恼。如果告诉大家,大家一定不会同意这么做。这样新娘不能滑雪那就不能形成美好的画面。” 根津突然明白了,说道:“所以才用最简单的蛇形姿势?” 长冈点点头说道:“他们商量好尽最大的努力减轻身体的负担。叶月本人说道,到时候如果速度感效果不好的话,她可以做到模仿卡宾转弯那种程度,但是莉央绝对不允许她这样做,态度很坚决。” 一心为姐姐着想的莉央肯定会这样做吧。根津可以想象。 “所以呢,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现在叶月正在和莉央商量。并且也和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大家处于待命状态。” “最坏,就是中止婚礼活动了吧。” “有可能。”长冈一脸苦闷的表情,双臂交叉。 “不知道那件事怎么样了……”根津自言自语道。 “哪件事?” “说来话长,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件事。莉央和千晶还因为这件事下山去了一趟。要是没那么麻烦就好了。” 这样说着,根津皱起了眉头,就在这时隔断间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慎。”抬头一看是叶月在向外看,脸色苍白。 “叶月,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长冈紧张地说道。 “没事,我有话跟你说,我想请根津也听我说。” “啊,好。” 根津走进准备间。长冈扶着叶月躺在了床上。刚才她还穿着的婚纱,现在被用衣架撑着放在一边。 “慎,我有事想拜托你。我想你现在立刻送我去医院。我觉得没有很严重,但是以防万一。”叶月躺在床上说。 “当然可以,只是……” “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须见一个人。如果我不去的话,那个人就会被冤枉问罪的。” 听到叶月这样说,根津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说道:“莫非你才是那个神秘的女单滑雪者啊?” “看来根津很了解情况。”叶月苦笑着看着他说道,“对不起,因为我的一点小小的任性的举动,引起了骚动,让大家担心了,但是也因此能给那个孩子做不在场的证明,所以对他来说也不是坏事吧。” “等一下,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长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情有可原。 “上了缆车再说吧。总之现在要准备出发了。”叶月坐了起来。 “等等,那婚礼怎么办?”长冈问道,“要中止吗?” 叶月摇摇头说道:“不可以。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们两个暂且不说,这是关系到这个村子和整个滑雪场的命运的大事。” “那,怎么办——” 就在长冈连着问这些问题的时候,根津感觉背后有人进来。回头一看,正好是千晶进来的时候。她的表情非常的严肃,问道:“叶月姐,你没事吧?” “啊,千晶,我没事。正好,我正想跟你们两个商量。” 千晶此时的表情就像嘴里含了什么苦涩的东西一样,说道:“说实话,这件事从我自身来讲我是非常想逃开的。” “别这样说。千晶如果你要是不答应的话,我们就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是吗。可我觉得还有别的办法。” “这种情况下能指望的没有别人了。就连千晶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千晶嗯了一声,说道:“我听了莉央说了她毕生的愿望了。” “我想真的是这样的。千晶你能答应,我很感激。” 听着两人的对话,根津一脸疑惑,说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当然是婚礼的事啊。我们想请千晶来挥最后一棒球。” 听到叶月的话,根津惊得身子向后仰,说道:“真的吗?” “我,能驾驭得了这样的衣服吗?”千晶用不安的眼神看向那件纯白的婚纱。 “我想绝对会适合你。我保证。”叶月很肯定地说道。 然后,就有听到一位女性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打扰了”而后走了进来。 “千晶小姐,莉央小姐跟我说明了情况,我会抓紧时间快速帮你画好妆,请拿上婚纱跟我来。” “呜哇,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千晶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走近婚纱。 “等一下,新娘由千晶代替,那新郎呢?”长冈问道。 叶月意味深长地笑笑说:“这样的人选,只有一个,不是吗?” 手里拿着婚纱的千晶看向根津。“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逃跑啊。” “原来如此。”长冈像是能理解了的样子,摘下自己蝴蝶形领结用力扔向了根津。 39 被红绳隔开的雪道的周围已经聚集了穿着各式各样滑雪服的观众。看着这种景象让龙实觉得这简直就像冬季奥运会的赛场一样。不,就算是奥运会,如果不是特别有人气的项目的话也不会聚集这么多人吧。听说不仅是里泽温泉村的人,还动员到了隔壁町村子里的人。好像和这件事有关的村的热情都被调动起来了。 据刚才播放的广播说,这场滑雪场婚礼要比当初计划的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还有一些其他的变动。龙实衷心希望,不管怎样一切顺利。 这时,龙实感觉手里的手机有消息进来,一看是藤冈发来的。“您被证明无罪,我真的放心了。肋坂哥的车被找到的时候我真是发愁坏了。请快回来吧,我等您讲述您此次的旅行经历。” 什么旅行经历啊,你还不知道我有多惨呢。龙实内心骂道。显然,你就是想听听这惊险刺激的故事吧。手机再次振动,这次是住在隔壁的松下发来的短信,内容就是祝福龙实他们平安顺利。 手机三天没有开机,打开之后消息、短信堆积如山。虽然不能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但是对重要的人和事还是必须要回复。于是他们又反馈回复过来。所以虽然刚才一直手机不能离手,但是这样的感觉很让他怀念,甚至感激。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同样在龙实旁边一直摆弄手机的波川自言自语道。 “怎么了?”龙实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接了藤冈的车出发的时候,那个让我们带她到车站的女孩吧?听说好像是她向警察透露我们的目的地是里泽温泉滑雪场的。她擅自看了导航。” “这样啊,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啊。” “她好像没有意识自己的多管闲事犯了多大错,竟然还悠闲地问我里泽温泉的雪质怎么样。回到东京我要好好惩罚她。” 听波川这样说,龙实想象反正肯定是能让他心情很爽的惩罚吧。 两人回到了培训事务所。这里是高野诚也工作的地方。这次高野帮了他们不少忙。现在他们已经穿回了自己的衣服。 龙实他们透过玻璃看着滑雪场上热闹的游人。感觉现在映入眼帘和几十分钟前的景象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现在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在雪道边上看到了高野他们的身影,和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弟弟裕纪和川端健太。而穿着和服在最前面的是“木梨”的老板娘,她也帮了他们大忙。 但是,对于龙实来说,最大的救世主还是成宫莉央。虽然她当时说的好让人意外,但同时也解决了所有疑问。 莉央十几天前听濑利千晶说,想让参加滑雪场婚礼的表演者的着装统一。白底大红波点的设计虽然个人穿有些土气,但是在婚礼这样场合最适合不过了。就是自己也很有可能穿,所以莉央也拿回家了一件挂在了衣柜里。那个衣柜她从做运动员的时候就一直使用,里面放了一些滑雪板和滑雪靴子和其他滑雪用的小饰品什么的。 当听说了新月高原滑雪场的事的时候,莉央就知道肯定是叶月。那天,叶月说有事开车往新潟县方向去了。可能当时她一个人顺路去了新月高原,自己去滑雪场的树林里痛快地滑行了一番吧。她最初就打算把滑雪服和安全帽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车里的。应该也没有刻意挑选的理由。可能是因为叶月自己的滑雪服还被锁在壁橱里,她正好看到这件就顺手拿走了吧。 她的滑雪服被收在衣柜里是有原因的。 叶月以前是双板滑雪运动员,但是作为业余兴趣有时候也会滑单板。甚至在她退役之后喜欢单板滑雪多一点。所以她经常在降雪之后一个人抱着单板去上山滑雪。 但是,今年有必要封印这种乐趣了。因为她检查出自己怀孕了。不过只是因为这样的话不告诉周围的人就可以,但是还是被莉央发现了。担心姐姐身体的妹妹,改变了演出内容,放弃了让新娘从急坡上华美地滑下来的想法,改成安全的一般蛇形滑雪形式。而且还严令禁止姐姐一切单独的个人滑雪行为。甚至还说如果她破坏约定就不做滑雪场婚礼的导演,撒手不管了。 叶月听从了妹妹的指示。所以,她一次自己的滑雪服也没有穿过,滑雪服被一直收在柜橱里。 莉央听说叶月身体稍微恢复一点了于是就打电话问她,最后确认事情果然和她推理的几乎一样。叶月承认自己实在忍不住就到新月高原滑雪场滑雪,还和一个穿蓝色滑雪服的年轻男孩说了话。当时的照片还留在手机里。还有就是昨天在雪道外滑雪的也是她。 龙实听了莉央的话,激动地抱着波川大喊万岁。 当然,还是没有完全放心,因为中条说没听到证人本人直接说这件事一切都不算数。 但是,之后很快他们就见到了成宫叶月,龙实也终于放下心来,对叶月感激涕零。这个女孩——就是那天他在雪中见到的“女神”。被新郎扶着的成宫叶月,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而眼神还是像当时一样坚韧无比,熠熠生辉。 而且她还记得龙实,微笑着说:“谢谢你当时帮我按快门。” 这样龙实的不在场证明就被证实了,虽然不能说完全不追究他的责任,但是已经不用担心被怀疑是嫌疑人了。随着这件事的明了,之前出现的大量的长野县的警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龙实他们虽然还处于被监管状态,但是也被允许一定程度的自由活动。于是就有了他们现在等待婚礼的一幕。 中条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打电话,这个电话在耳边贴了有三十分钟以上。他脸色苍白,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想必电话那头也一样。事情发生了三天,而他们却费尽全力在追一个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的学生,头疼是必然的吧。 龙实想到了小杉,那位警察现在在干什么呢?刚才他跟中条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呢?龙实重新燃起了好奇心。 不经意间,滑雪场上空响起礼炮声音,而且是连续三声。刚才还热闹着的观众现在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接着音乐响起。是肖邦的《G弦上的咏叹调》。管弦乐稳定柔和的旋律从洁白的雪面上流淌而过。 向远处望去,人们不禁哇的一声。手里拿着粉色丝带的双板滑雪者排着整齐规律的队伍姿势优雅地滑了下来。他们全都穿着那款——白底红色大波点的滑雪服。正如成宫莉央所说,这件很容易就显得没品位的衣服在今天这个舞台上却大放异彩。 之后,配着不同的音乐,双板和单板滑雪者们又表演了其他形式的华丽滑雪项目。 最终音乐变成了大家熟知的《结婚进行曲》。所有的滑雪者站成两列,组成一个通道,就像演员出场和谢幕时走的通道一样。 坡面上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是穿着黑色礼服的双板滑雪者,一个是穿着婚纱的单板滑雪者。他们都用非常快的速度滑下来,身后扬起一阵雪烟。 “哇,好厉害呀。”旁边的波川忍不住惊叹道。 龙实站起来,注视着他们。他听说了是谁代替了成宫叶月他们。 新郎新娘慢慢放慢了速度。走到大家为他们排列成的通道的时候,滑双板的新郎抱起了滑单板的新娘。 在一片掌声口哨声中,走过通道的时候两人周围弥漫着不像是替身能散发的幸福的氛围。 40 虽然把手伸向空中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是一收起伞衣服渐渐就湿了。这种程度的雾雨一直阴阴郁郁持续着。透过手里拿着的那把看起来廉价的透明塑料伞,小杉看到一户人家。是一座旧的木制结构小屋。看起来得有三十年了吧。不知道门前灰色柱子上门铃通话器能不能接通,小杉试着按了门铃,就隐约听到屋里门铃响的声音。 但是扩音器里没人应声,只是玄关的门打开了。一个蓄着胡子的小个子的老人露出脸来,大概七十五岁吧。他穿着茶色毛衣,黑色开衫。 “是冈仓贞夫先生吧?”小杉突来矮门走了进去。白井跟在后面。 老人露出讶异的神情说道:“我是,您是?” 小杉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警察证件。 “我是警察,有问题想问您。可以耽误您五六分钟吗?非常感谢。” “……什么事?” “在这站着说有点不方便……拜托您了。”小杉撑着伞低下了头。 冈仓的眼神里明显透露出了害怕和犹豫。看样子并不像是单纯地听到有警察来内心不安那么简单。 “但是……屋里又乱又狭小。” “没关系,打扰了。”说着小杉收起了伞半推着冈仓的身子从旁边走进了屋子。白井紧贴着小杉的身子在后面跟着进去了。 “不,等一下。你别硬闯啊……” 小杉就这样半强硬地走进了屋里,迅速四处打量屋内的情况。从玄关处进来,右边是洗手间,左边是一间日式风格的房间。 冈仓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说了句“请吧”,就带他们引到了房间。“打扰了。”小杉说着走了进去,看到了放在墙边的电视机,连着DVD机。下面的架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的是录完影像的DVD。 冈仓并没有给他们拿些饮料的意思,就那样坐了下来。当然小杉也没打算喝,穿着外套也正坐了下来。 “我想说的不是别的,是关于福丸阵吉先生被杀的案件。”小杉单刀直入地切入话题,“您当然认识福丸先生的对吧?” “嗯……也不是不认识。” “也不是不认识?……你们没有这么不熟吧?我们去围棋会所调查过,你们的关系看起来很亲密啊。经常一起切磋,技术势均力敌什么的。” “不,怎么说呢……”冈仓摇摇头,始终不看小杉。 “我还听说,你还玩金额很大的赌博。” “嗯?不,没有……没这回事。”他开始支支吾吾。 小杉笑着摆摆手说道:“没关系,我没打算追究这样的事。不管是高尔夫还是麻将,成熟的人认真较量的话,谁也不能说自己没在赌博对吧。我想围棋也是如此。” 冈仓低着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揉搓着。 “这件事我也是从棋会所听说的,听说冈仓先生非常热爱学习,围棋节目都会一个不落的录像,重复观看多次,即使错过了大的比赛,只要跟冈仓先生说基本上都能借到录像。” 冈仓的手停止了动作。呼吸急促起来,肩膀一上一下地抖动。 “您录下的DVD录像,能让我看看吗?” “为……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干。跟我没关系。” “您要问我为什么,我只能回答说为了案件调查,如果真的跟您没关系的话,给我看一下也没关系吧?只是给我看看而已。还是您有什么不能给我看到的内容呢?” “不,没有……” “那就好,请给我看一下吧。——哎呀,是放在这里面的吗?”说着,小杉指了指电视下面的柜子。 “啊,不,那个……” “是吧?请诚实回答我。” “是的,但是,那个……” 冈仓把手伸向架子,“别碰!”小杉阻止道,然后给了白井一个眼神。 已经戴上手套的白井,打开了架子的玻璃门,小心地用手从一排DVD里取出一张,拿给小杉看。 “嚯,好厉害,上面还工整地标注着播放日期。看日期,播放日应该是前些日子……这不是福丸先生被杀的那天吗?这个DVD借给我吧?” “您……您借它干什么?做什么用?” “您不用这么紧张吧,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问题的话,很快就还你。但是如果上面留有福丸先生的指纹什么的,那就难说了啊。到时候,我再找您详细了解情况。” 看着白井把DVD装进塑料袋里,小杉站了起来。 “打扰了,有机会再见。” 41 小杉决定一个人去里泽温泉滑雪场是在冈仓自首的一周之后。话虽如此,负责审讯的并不是他,而是搜查一课的主任。但是,南原也在场。因为目标锁定之后,建议逮捕冈仓的是南原。 逮捕冈仓的决定因素是之前找到的DVD。DVD的盒子上不仅检查出福丸阵吉的指纹,附着在光盘的皮脂的DNA也和死者一致,冈仓再也无法狡辩逃脱。 那天,冈仓受福丸之托,把前一天的围棋节目录像带了过去。福丸很高兴,一边放DVD一边摆出了棋盘。见状,冈仓切入了话题。 话题就是冈仓向福丸索取金钱。 冈仓的日常生活很困顿,想着能稍微补贴家用,他加入围棋赌博人群中去。 但是谁都没能轻易赢钱。不仅如此,最近还一直输,他已经没钱再支付赌资了。 他想着福丸为人热情,也有哥儿们义气,所以他期待他能帮助自己。 但是福丸的反应和预想的不一样。福丸生气地说,在借给你钱之前先把欠我的钱还上。因为之前,冈仓已输给福丸不少。 因此当冈仓求福丸无论如何要帮他时候,福丸竟然说出了意外的话,他要给冈仓的儿子打电话。冈仓儿子的工作是拜托福丸找的。 他不想让儿子知道这件事。冈仓求福丸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他儿子,但是福丸的怒火未消拿出了手机,好像当场就要打电话。 冈仓想,如果请求不管用,那他只能阻止。——冈仓在审讯室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说意识到自己杀了人之后,他非常害怕,脑子里只想着逃跑。之后的细节他已经不记得了。 小杉想,这话不可信啊。更换DVD,为了打掩护把教课本放在桌上,这是非常冷静的做法。如果脑子一片混乱的话,不会想着偷完钱再跑。从冈仓家里搜出了被认为是从福丸家里偷来的万元现金。 但是,他交代的大部分是真的吧。详细地解决一些细节之后,整个案件就结束了。受到了科长大和田的表扬,南原非常开心。不知道是不是忘记了胡乱给小杉他们下命令的事,最近的教育使他们的口头禅变成了“在所辖范围内根据自己判断采取行动就一定能有好的结果”。 小杉到达里泽温泉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下了出租车,走在路上,看着被清理的路边雪,想着虽然不久前刚来过这里,但却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 小杉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眼前的牌子“木梨饭店”——这上面的字也让他感到怀念。 走进饭店,拉开推拉门。小杉想念的人就在吧台里面。 “欢迎光临。”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他,笑容明媚。“哎呀,你怎么来了?” “休假。案件告一段落了。” 虽然店里有很多空桌子,但是小杉还是毫不迟疑走向吧台。 “你说的案件是……上次那件事?”老板娘笑着小声问道。 “当然,是的。” “真是太好了,那,必须庆祝一下呀。” “我就是这样想才来这里的。用‘水尾’干杯吧。” “好的。” 老板娘一边拿出下酒的小吃,一边说道:“话说,真是奇妙的缘分呢。” “什么?” “其实今天他们也来了。被小杉警官一直追踪过的那两个人。” “肋坂他们?真的吗?” “带了很多大学的朋友来,还住在了我的旅馆里。要不叫他们出来?” 小杉拿着筷子摆摆手苦笑着说:“算了吧。我是无所谓,但是估计他们并不想看到我吧。” “我想不会的,但是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算了。”老板娘在小杉面前的玻璃杯里倒上了“水尾”酒。 小杉回忆着肋坂他们的脸,不仅苦笑。和那些年轻人的相遇,对于他自己来说也是一次意外事件。 当小杉听说是中条去带他们回来的时候,突然就想打那通电话。因为怎么想那个傲慢的优等警官都不会认真听学生说什么的。小杉对接了电话的中条说:“偶尔也听听被怀疑的人是怎么说的吧。因为可能他们比你聪明。如果不想日后难堪的话,就照我说的做。” 搞不清怎么回事的中条非常愤怒。不知道那通电话有没有帮到肋坂他们,但看来至少没有起反作用拖他们的后腿。 小杉一边喝着口感清爽的酒一边吃着小菜。不管是哪一道菜都是下了功夫,虽然看起来朴素,但是很入味。就像老板娘的人际交往一样。 回想和她度过的一天,虽然时间很短,但是充满了紧张感。在此之前他好像没有受到过别人给他的这么强烈的刺激吧。 小杉看了看放在旁边的旅行包。之所以鼓鼓囊囊是因为这次旅行买了很多东西放了进去。有滑雪服、手套、护目镜、还有帽子。 他想重新挑战一双板滑雪,只是并不想一个人滑。 关键是,怎么约她呢?小杉一边喝酒一边注意老板娘的一举一动。她正在向店员交代着什么。 背后传来门被拉开的声音。“欢迎。”老板娘简单招呼。比起招呼小杉语气里多了些随意感。应该是这里的常客吧。 小杉悄悄向后看了一眼。进来的是一男一女。身材高大的男性好像见过。也是在这家店里见到的,好像是巡逻队的队长叫根津。那位女性感觉也见过。 两个人坐在小杉身后的桌子旁,点了生啤和毛豆。 “都做到那种程度了,足够了吧。”男性——根津说道。 “我说过了,那不是我们的。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女性提高声音说道。 “话是这样说,但是做这件事的是我们。” “没有记录。” “不是啊,宣传册上有写名字啊,推广的视频上也有。” “模特儿说到底就是模特儿。只是穿了一下婚纱和礼服而已。” 小杉在想他们在说什么事呢。两个人好像在争执。 “话说,你有和你父母好好谈谈吗?不回去继承家业真的没问题吗?”根津说道。听起来像是扯开话题。 “你真是啰唆,都说了没关系了。昨天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和莉央说了幼儿园的事,因为她之前就一直很感兴趣,所以由她代替我回去。我父母听说是我的朋友说可以信任,他们很高兴。” “嗯,也是。我想千晶也不适合当园长。这样真是太好了。” “你才是,有和父母进一步商量吧。仪式的日期什么的,怎么说的?” “不是说婚礼就算了吗?举办两次算什么呀。” “??!”小杉听见敲桌子的声音,紧接着女孩说:“我想办一次真正的仪式。” “之前的也是真正啊,明明花了那么多钱。” “不要说的钱好像是你出的一样好吗?” “很豪华呀,婚纱和礼服也都很高级。” “衣服是真衣服,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们是假扮的。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这条章鱼。” “你说什么?” “好了好了好了。”小杉听到老板娘打圆场的声音。 虽然小杉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但到底也没明白是为了什么。 42 到了山顶,可以看到乌云慢慢飘了过来。这样看来,下午可能就会下起雪来。“热烈欢迎。”龙实内心充满胜利的喜悦。不管下多少,都不会觉得太多。 下了登山吊椅的后辈们看着周围的景色,激动地提高了声音。 “好美的景色——” “到处都是一边纯白。” “远处的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他们的反应,龙实很开心。是的,他们现在就在日本最高级的滑雪场的山顶。 “太好了,肋坂。”波川说道,“我们终于可以尽情地,没有任何担心地来这里滑雪了。” “嗯。”龙实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曾经和他一起共患难的朋友的手。“尽情滑咯!” 藤冈也走到他们身边,说道:“真好啊,这里。以后把这里定为我们社团‘moutainmonkeys’常来地点吧。” “这我赞成,但是——喂,大家,听我说。”龙实用戴着手套的手放在嘴边做扩音器,喊道:“我绝对不允许在这里的滑雪场惹麻烦。绝对不能进入禁止滑行的区域,自己承担责任的区域可以滑行,但是也不要对自己太过自信。不要忘了如果发生意外,不仅自己麻烦,还会给滑雪场添麻烦。听见了吗?明白了吗?” “是!”十七个成员一起回答道。所有成员都听说了龙实在这家滑雪场所经历的事。 “好,为了铭记这件事我们在这里合影留念。” 意识大家按照龙实的指示,集体合影留念。藤冈请路过的男性双板滑雪者帮忙按快门。 以远处的山岭为背景,大家聚在一起摆着姿势。 “感觉,其他的游客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们啊。”波川说道。 “那肯定啊。”藤冈说道,“因为我们这么多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啊。” “有什么不好啊,看上去多么团结。”龙实反驳道。 “对你来说还有更重要的意义吧,这件衣服。” “你要是喜欢的话,每次我都可以借给你啊。” “你快饶了我吧,就今天仅此一次。” 那位双板滑雪者第二次按下了快门,纪念拍照结束。 “好了,开始吧。让我们去充分享受粉雪带来的乐趣!” 伴随着龙实的话,一群穿着白底红色大波点滑雪服的滑雪者集体冲向斜坡。 版权信息 书名:第十年的情人节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朱田云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九个故事展示了各种现代人与命运的精彩搏斗,展示了作者以推理写情感、以情感推动推理的强健笔力。读来令人紧张发抖,又令人感动温暖—— 《正月的决意》讲述绝望的小工厂主夫妇新年奇遇; 《第十年的情人节》讲述情人十年后重逢却各怀心机; 《今夜一个人过女儿节》讲述舍不得嫁女儿的父亲在玩偶中发现过世妻子的智慧; 《为你的眼眸干杯》讲述眼眸如何泄露犯人的身份; 《出租宝贝》讲述都市单身女性与机器婴儿共度假期; 《摔坏的手表》讲述思虑过多的犯人如何失算; 《蓝宝石的奇迹》讲述珍贵猫咪与少女的情缘; 《圣诞谜案》讲述知名女编剧死后复仇; 《水晶念珠》讲述父爱深沉伟大…… 正月的决意 01 墨,已经磨了很久。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只有墨与砚台的摩擦声。隔壁房间不再传来声音。刚才,康代还在装饰神架,看样子现在应该已经弄好。 墨汁的颜色已变得十分浓稠饱满,达之这才停手,把墨搁在一边,然后握起笔来。他一边用笔尖蘸墨汁,一边轻轻闭上眼。他早已想好要写的字。 做完一个深呼吸,达之睁开眼,看着白色的宣纸。他挺直背脊,将笔尖靠近纸面。 稍作蓄势然后一气呵成,达之写下一个由两个汉字组成的词,接着放下毛笔,眺望远方。 回过神来再看那两个字,达之自认写得还不错,毕竟是书道二段,对毛笔字很有自信。他暗自为自己叫好,然后开始收拾工具。 与此同时,康代正在隔壁房间从箱子里拿出供奉神灵用酒的酒盅。矮桌上已经放着两只酒杯,还有一个写着“屠苏”二字的袋子。 屠苏散中一般含有红花、浜防风、北沙参、苍术、陈皮、桔梗、丁香、山椒、茴香、甘草、桂皮等草药,将其融入酒中,就成了屠苏酒。 年初一写毛笔字饮屠苏酒,是前岛家的习惯。孩子们一个个有了自己的家之后,这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俩,但新年的习惯依然没变。 “写得怎么样?”康代问。 “嗯,很不错,过会儿给你看。” 康代微笑着表示很期待。 达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马上就要到早上六点了。 “差不多该出门了吧?” “是啊。” “穿厚一点儿哦,天气预报说元旦会很冷。” “好。” 穿戴好之后,两人来到屋外。周围还很暗,空气冷冽,只能把脖子缩在围巾里。康代身上裹着一件旧大衣,手肘处全起了球。 两人前往附近的神社。因为总觉得年初一只要参拜一下本地的守护神就够了,所以已经好几年没去那些所谓的知名神社。 从家到神社,几乎是一条直道。一路上完全没有别的行人。一来是因为时间太早,二来是因为去本地神社参拜的人本来就在逐年减少。因此,神社里举行的祭祀活动也越来越冷清。其实地方上任何场所的活力都在有减无增。 两人的眼前出现神社的鸟居,但因为没有路灯,前路有些昏暗难辨。 两人走上石阶,穿过鸟居,来到正殿。一路走的都是碎石子路。 “呀!”康代突然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什么?” “就在那儿,功德箱前面。” 达之朝康代所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地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才知道那不是“东西”,而是人;不是“放着”,而是倒地不起。 “是喝醉了吗?” “也许吧。” 两人惴惴不安地走近那个人,发现倒在地上的是个男人。奇怪的是,这个男人上身穿着驼色长袖衫,下身穿着秋裤,而且没穿鞋。 “啊!”康代不由得叫了起来,“这个人……这个人……” “嗯?”达之仔细端详男人的脸。这个男人看上去至少七十过半,个子很瘦小。 “啊!”这一次轮到达之惊得合不拢嘴。 倒在地上的,正是此镇的镇长。 02 最早赶到现场的是两名正在附近警亭值班的年轻警官。没过多久,救护车也赶到现场,救护人员用担架将镇长抬走。达之向警官和救护人员做了相同的说明——自己和妻子本打算今天年初一来神社做新年第一拜,却意外地见到镇长倒在功德箱前,除此之外自己一无所知。但警方和急救人员都问了他相同的问题:为何“遗体”只穿着内衣?对此,达之只能回答,自己毫无头绪。 也许是听到了骚乱,神社的宫司走了过来。此人面色微黑,比起其身上的宫司服饰,似乎更适合穿高尔夫球衫。 年轻的警官向宫司说明情况。 “啊?我们这里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宫司瞪大了眼,看向正殿。 很快,好几辆警车开到了现场,这时已聚拢了不少围观群众。警官们在鸟居前拉起警戒线,禁止无关人员进入其中。 围观群众中发出阵阵不满。 “搞什么,这还让人怎么做新年参拜?” “警察不讲道理!” “哼!”宫司从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声音,“一个个说得好听!本来就没打算在我们神社参拜。而且,就算来参拜,也不会投钱进功德箱。” 达之盯着宫司,两人四目相对。宫司想了想该如何圆场,然后点点头说:“有心、有信之人日益减少嘛,实在让人头疼。” 达之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能暧昧地“嗯”了一声。 一个穿着西装的高个子男人走近达之夫妇。 “你们就是第一发现人?” “是的。” 高个子男人询问达之夫妇的姓名、住所、联系方式等,达之都一一如实作答。高个子自报家门,说自己姓熊仓。从其举手投足来看,应该是警队里的负责人。达之也确实听到有人叫他“科长”。 科长也询问了达之发现现场时的情况,达之只能又一次重复同样的回答。听完达之的回答后,熊仓又问:“为何只穿着内衣?” 达之歪着脑袋表示自己也不得而知,其实他已经被问得有点儿来气了。他朝周围看去,却发现警察们似乎并没在用心搜查,一个个都满脸的不情不愿,感觉像是接到命令没办法才来的,但来了也只是做做样子。其中有人脸红红的,不停地打着哈欠,估计是除夕夜的酒还没醒就被叫来干活;还有不务“正业”地对着正殿合掌拍手的,那拍手的声音特别清脆、响亮。 站在达之身旁的宫司低声抱怨道:“真心想拜,就该投钱。” 这时,熊谷说了声“抱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人打电话给他。 “是我……哦,是吗?太好了!……啊?什么?……啊?!搞什么!怎么回事?……哎哟,怎么那么麻烦!医生怎么说?要是那样的话,可就不归我们管了。真是的,新年第一天……哦,知道了。总之先让鉴证科去看看。” 熊仓把手机放回口袋,叫了声:“铃木!来一下!”刚才还在拍手参拜的刑警跑了过来。 “镇长醒过来了。” “是吗?那不是挺好?我们可以收队了?” “还不行,据说他失忆了。” “啊?” “他说完全想不起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和老家的支持者们一起在居酒屋里喝酒,之后就脑中一片空白。总之,你先去那家居酒屋查查。” “失忆?” “好像是这样。而且还有件麻烦事儿。”熊仓皱着眉头,却完全没有降低说话的音量,以至于达之等人全都听到了他与铃木的对话,“据说他的头部遭到过重击。”熊仓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 “啊?不是自己摔的?” 熊仓皱着眉头摇摇头:“他的头部有被钝器击打过的痕迹,医生断言是被钝器打的,而且非常用力,头骨都裂了。” “天啊!”铃木刑警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难道是杀人未遂?——年初一就赶上这种案子!我本来还想去滑雪呢。” “我也早就预约了温泉旅馆!总之,事已至此,只能听警察署长的命令行事。快去联系吧!” “啊?”铃木刑警来了一个到现在为止最夸张的反应,“年初一就给人打这种电话?肯定会被骂死的。” “那你说,还能有什么办法?要不要求助总局只能由署长说了算。暂时会按杀人未遂事件处理,但弄得不好,还要成立搜查总部。” “我可不想有什么搜查总部。”铃木刑警一脸无奈地掏出了手机。 03 “两位再好好想想:到神社之前,有没有和谁擦肩而过?按理说肯定会有的。”熊仓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 达之也只能重复同样的回答:“我们没和任何人擦肩而过。从家走到神社,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人。” “但根据医院方面的消息,镇长头部遭到重击的时间,距离被你们发现的时间应该很近,所以犯人从神社逃走的时候应该会撞见你们。你却说没看到任何人,这就奇怪了。犯人到底是怎么逃走的?” “也许是他先看到了我们,然后藏起来了?” 熊仓嘟囔着表示否定:“这儿这么冷清,应该没地方可以藏身吧?” “但我们真的谁都没见到。” “好吧好吧。”熊仓挠挠额头,却小声地漏出一句,“要是没看到镇长,那就更好了。” “啊?”达之不解,“难道我们发现了镇长还是坏事?”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熊仓赶紧挥动双手,“要不是被你们发现,镇长可能就没命了。那样的话,就会变成杀人案,事情会闹得更大,所以肯定要感谢你们发现了镇长。而且你们还如此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真的非常感谢。” 达之叹了一口气,只能将熊仓的话换个方式理解——找到镇长是好事,但一直留在现场可不太好。如果报警的人走掉了,警方就无法问话。换言之,可以任由警方随便定性这起事件。 铃木刑警从外面回来,一脸灰心丧气。 熊仓问:“找到没有?” “没有。”铃木刑警摇摇头,“神社里没有。” “仔细找了吗?说是钝器,其实有各种可能,石头啦,棒子啦……哪儿都没有吗?” 坐在一旁的达之听出他们在说凶器的事——刚才,达之从外面被请进神社事务办公室之后,大批警察就开始勘查现场。 “神社里的地上全是碎石子,并没有大到足以作为凶器的石头;说到棒子,神社后面倒是有一把扫帚,但很难想象用扫帚就能把头骨打裂。” 听完铃木刑警的回答,熊谷撇了撇嘴:“真没办法。” “警官先生,”达之开口对熊谷说,“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再坚持一会儿,好吗?署长马上就来。” “署长?” “您也知道,这是杀人未遂事件,受害人还是镇长。这可是一起大案,我估计署长会请求总局给予支持。如果总部来人的话,肯定还要麻烦你们。如果两位现在回去,过会儿还得请你们再过来。与其来回折腾,不如就在这儿再等一会儿吧,这样大家都省事。” “哦。”达之忍着没多说,其实心里在想:省的只有你们的事。 这时,宫司端着托盘从办公室里屋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茶杯。“既来之,则安之。今天是新年第一天,等警方搜查完现场,就去拜一拜吧。” “对,一定要拜。”达之伸手去拿茶杯,喝了一小口就立刻喷出来,“这是什么?怎么会是酒!” “这可不是一般的酒,是御神酒。别客气,警官们也来尝尝吧。”宫司亲切地招呼道。 “谢谢!虽说我们正在执行公务,但这是御神酒,必须喝。”熊仓乐呵呵地伸手去拿酒。铃木刑警也笑弯了眼,开始喝起来。 这时,一名年轻的刑警走了进来:“署长来了。” “噢!”熊仓赶紧立正,铃木刑警也站得笔挺,一动不动。达之和康代互相看看,也跟着一起站起身。 一名身穿制服的圆脸男人板着脸走了进来,戴着金边眼镜,镜片后面明显是一双惺忪睡眼。圆脸男人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径直走到取暖器前面。铃木刑警赶紧搬来一把椅子。圆脸男人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就坐下:“真够冷的。” 宫司一边说:“先来一杯吧。”一边递上茶杯。署长接过杯子,却见宫司拿着酒盅朝里面倒酒,虽然觉得奇怪,但仍一饮而尽,喝完喃喃地说:“真暖!” 熊仓上前一步叫了声“署长!”达之以为他要开始报告案情,没想到听到的却是——“新年好!” 铃木刑警也跟着问候“新年好”。 署长一边把双手伸在取暖器前,一边缓缓点头:“今年也给我好好干!”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好”。然后警察们落座,达之夫妇也坐下,宫司则抱着托盘回了办公室的里屋。 “现在是什么情况?”署长问。 熊仓开始说明,署长边听边时不时地朝达之夫妇看看,但似乎并没太在意。 “大概就是这样。”熊仓报告完毕。 “嗯。”署长挠着下巴看看达之夫妇,“是这两位发现的?” 达之点头说是。 “一大清早的?” “我们原本打算来做新年里的第一次参拜。” “新年第一拜怎么选这种地方小神社?” “抱歉,但这是我们家的惯例。”刚说完,达之就想,自己干吗要抱歉? 署长皱了皱眉,嘟囔道:“嗯,这事儿真麻烦。” “毕竟被害人是镇长。”熊仓说。 “新年头三天,我其实日程都排满了。比如今晚,早就答应要去商店街的新年会。” “噢,就是那个——”熊仓说话的时候一下子来了劲儿,眼睛像在闪光,“会有二十个穿超短裙美女的那个?”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能来十个就不错了,毕竟不景气嘛。” “还是好羡慕啊。” “但去不了有什么用!联系总局,成立搜查总部……这种时候怎能自己一个人去宴会?怎么可能?!”署长挠挠眉毛,“镇长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只记得和自己的支持者一起在居酒屋喝酒。我们问过居酒屋的人,说镇长他们喝到凌晨一点。镇长和他的支持者分开后,是一个人回去的。居酒屋离这里数百米,暂时还不清楚离店之后镇长去了哪里。另外,一起喝酒的支持者都有不在场证明。” “真是的!”署长拍了拍后脑勺,“我记得镇长已经七十七了吧!都一大把年纪了,居然喝到失忆?” “不是的,医院方面说其实酒精量并不算大,之所以失忆,估计还是后脑遭到重击的原因。” “嗬!那为什么只穿着内衣?” “这还是个谜。就目前而言,最大的可能是犯人脱的。” “为了什么?” 熊仓歪着脑袋,说不出理由。 “没办法,只能请求总局支援了。万一拖拖拉拉地被媒体抢先闻到线索就惨了。可恶,只能放弃美女了。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犯人,干吗偏偏挑这种时候作案?难道就不能等过了新年头三天?”署长一边转头一边牢骚。 这时,熊仓的手机响了。 “是我……啊?什么!确认?……是吗?好!给我把周围查个遍!”劲头十足地挂了电话后,熊仓对着署长报告说,“找到镇长的衣服了,还有鞋子!” “是吗?在哪里?” “距离刚才提到的居酒屋数十米的一个公园里,就在长凳下面。喂,铃木,你也快去增援。” 铃木说了声“好”后赶紧出门。 “公园?怎么会在那里?”署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一来,就会有一种新的可能。”熊仓低声说,“之前一直以为犯罪现场就在神社,但现在也可能是在公园。镇长从居酒屋出来后,在公园里被人打晕,这与镇长失去记忆的事实也相吻合。” “有道理。犯人在公园把镇的衣服脱掉后,再把他搬来神社。” “估计是为了混淆作案现场。犯人肯定没想到镇长会醒过来。” “那么凶器就有可能被犯人扔在公园周边。” “我也有同感,马上下令彻查。”熊仓刚拿出手机,又有电话打进来,“我是熊仓,怎么了?……什么?……哦,果然不出我所料……嗯……嗯……抓住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凶器方面也拜托了。”挂了电话,熊仓看着署长,“报告!又有新情况。有证人说昨天在案发现场附近见过两个男人吵架,而且两个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 署长上前一步:“脸呢?看清脸了吗?” “很遗憾,据说没看到脸。但证人说其中一个是小个子,另一个是高个儿。我觉得小个子的那个应该就是镇长。” “好。让兄弟们把整个小镇查个底朝天。看见可疑分子,一律抓来问话。” “遵命,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需要联系总局吗?” “这个嘛——”署长双手抱臂,“看样子这案子很快能破获。如果现在联系总局,弄得不好,功劳反而被他们抢去。再等等,看看情况再说。” “我觉得也是。而且总局搜查一科的科长是出了名的一根筋,没有充足的证据,绝不会送检。万一遇上他,估计调查会拖上很久。” “那可不行。就这么定了,先不上报总局。”署长看看手表,“最好能在傍晚前解决,这样还能赶上新年会。要是赶得及,熊仓科长,我就把你也带上。” “真的吗?”熊仓双眼放光。 “真的呀,活力四射的美女们的大腿,绝对养眼!” “谢谢署长。” “抱歉——”达之再次开口,“如果不用上报总局,我觉得我们应该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吧?” 熊仓和署长互相看了看,然后两人又同时转身背对达之,开始窃窃私语。达之只听到“有用”这个词。 两人再次转身面对达之。 “很抱歉,能否请两位再多待一会儿?” “为什么?应该已经没我们什么事了吧?” “其实还有。有件事只能拜托两位。” 达之皱着眉说:“拜托我们?什么事?” “这个……到时候再详说吧。”熊谷说得有些结巴。 “没事的,两位不用担心,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署长脸上掠过狡猾的笑意,然后朝里屋说,“喂,宫司,还有酒吗?给客人们再来一杯吧。” “客人?” 宫司一边说好,一边从里屋出来,托盘上放着酒盅:“让各位久等了。” “我不用了。”达之摆摆手。 署长却抓着酒盅,强行给达之倒酒:“别客气嘛,今天是年初一,而且神社的酒肯定都是由酒家供奉的,不用客气。” “不是客气……” 这时熊仓又接起手机:“是我……啊?是吗?认罪了吗?……嗯……嗯……没事,总之先带去警署,发一张他的照片给我……嗯。先这样。”关上手机盖,熊谷看着署长说,“我们的人在车站候车室的长凳上发现一名可疑分子,带去车站办公室问话后,发现是一名公司职员,四十五岁,说自己昨晚和同事喝到很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醉了,还说和同事分开后的事都不记得了。” “那男人什么体形?”署长问。 “身高一米八,而且很瘦。” “瘦高个儿?”署长打了个响指,“是他!肯定就是他!” “我已经下令把他带去警署,稍后让他认罪就行。” “不管怎样都要让他认罪!手段稍微强硬些也没关系。” “遵命。我会安排的……噢,照片发来了。”熊仓不习惯地操作着手机,“是嫌疑犯的照片,果然长得很可疑。” 署长在一旁看了看熊仓的手机,然后与熊仓面面相觑,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想请两位确认一下,”熊谷把手机屏对着达之夫妇,“你们见过这个男人吗?” 照片里的男人是个长脸,也许是因为在候车室里睡了很久,他的头发很乱,睡眼惺忪,全无霸气,嘴角还有口水的痕迹。 达之回答“完全不认识”。身旁的康代也点头表示同意。 “真的吗?请仔细看看。有没有可能在今天早上来这里的途中见过?” 对于熊仓的问题,达之觉得很为难:“刚才已经说过,我们没见到任何人。” “我知道,但还是想请您再仔细回忆一下。人的记忆有时候会说不准,会不会以为自己什么人都没见到,但其实瞥见过这个男人?” “就算如此,我也真的不记得见过谁。” “哎呀,所以——” “我来说吧。”署长轻咳一声,“您刚才也已经听到我们说的话了。现在已经抓到一名嫌疑犯,但他似乎醉得很厉害,什么都不记得,而被害人镇长也是同样的状态。这种情况让我们警方很难办。所以,为了让嫌疑人坦白,可不可以请你们协助一下,帮个忙?” “什么意思?” 署长压低了声音:“就是想请你们说句话,就说:‘在神社附近好像见过这个男人。’之后我们会妥善处理的,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保证!” 达之这才明白警方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把被带去警署的男人“办成犯人”而让他们作伪证。刚才飘到耳朵里的那句“有用”,指的就是这件事。 “我不干。”达之断然拒绝,“这种陷害别人的事,我可做不来。” “不是陷害,只是为了帮助醉汉唤醒记忆,反正那家伙肯定就是犯人。两个人喝醉吵架,吵凶了,动了手,就这么点儿小事儿。更何况镇长的命已经保住了,不会判他重刑。你就帮个忙嘛。” “不行。我不想撒谎。而且万一犯人另有其人怎么办?如果有人真想要镇长的命,那可是大事!” 署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无论如何都不行?” “不行!我知道的都说了,应该没我们什么事了。可以让我们走了吧?” 熊仓看看署长。署长突出下唇,点点头:“唉,没办法。” 达之催康代赶紧起身。 这时,署长的手机响了。 “是我,什么事?正忙着呢!……调查申请?什么?这种小事打给我干吗?……什么?教育部长?……嗯……嗯……好的,明白了。先派个人去问一下情况吧。” 熊仓问挂了电话的署长:“怎么了?” “据教育部长的家里人报警说,部长昨天和朋友一起喝酒,至今未归。” “教育部长?会去哪里了?” “不知道,估计是醉倒在哪儿了。真是的,这儿正忙着呢,那个瘦高个儿的大爷还给我添乱。”刚说完这句话,署长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与熊仓面面相觑,“瘦高个儿……对了!教育部长也是‘上了年纪的高个子’。” “很瘦,而且认识镇长。” “镇长遇袭之夜教育部长失踪?这肯定不是偶然。下令全署警员全力搜查,一定要找到教育部长。” “遵命。” 达之仔细听了听两人的对话,决定不再继续掺和,准备离开。然而,康代却没迈步,而是停在原地看着熊仓打电话。 “喂,怎么了?走啊。” 但康代没有回答,而是朝熊仓等人走近一步:“请问——” 打完电话的熊仓看着康代问:“什么事?” “教育部长会是犯人吗?”康代问。 “还不知道。怎么了?” “如果部长是犯人,凶器会藏在哪里?而且他是如何在不被我们看到的情况下从神社逃走的?” “关于凶器,我们的人正在被认为是案发现场的公园周边大力搜找。犯人逃走的时候没被你们看到,只能说是偶然吧。” “这位太太,你到底想说什么?”署长有些不高兴地问。 康代耸了耸肩,看着署长:“我觉得案发现场就在这个神社,不是公园。” 署长一脸惊讶:“你凭什么如此断定?如果神社是案发现场,为什么镇长的衣服会在公园里?” “我觉得镇长确实是在公园被脱去衣服,但公园并非案发现场。镇长是来到这里之后被人袭击的。” “为什么?” “因为他的脚底很脏。”康代说,“镇长的袜子非常脏。如果是被谁搬过来的,袜子就不应该那么脏。所以我认为镇长是自己从公园走到这里的,而且来的时候没穿鞋。” “镇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也许是受到犯人的胁迫。总之,这么一想,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的脚底会那么脏。” 署长和熊仓一言不发,其实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但是,”熊仓说,“在神社这里都没找到凶器啊。” “我觉得犯人现在仍拿着凶器。”康代说,“犯人如果从这个神社逃走,肯定会被我们看到;而我们之所以没看到,就是因为犯人根本没有逃走。” “啊?!”署长和熊仓同时叫了出来。 “没有逃走?这位太太,你这是什么意思?”署长问。 康代说:“犯人现在还在这里,就在神社里。” “怎么可能,”熊仓站起身,“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们里里外外都查过了。” “还没,你们还没查全。我们被叫到这间神社事务办公室之后,你们才开始对神社内进行搜查,所以这间办公室应该还没被查过——特别是办公室的里屋。” 听到康代的这番话,连达之都大吃一惊,不由得将视线转向通往办公室里屋的房门。 只见宫司正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04 教育部长其实一直躲在神社事务办公室里面的杂物间里,由宫司悄悄地将警方的调查进展汇报给他听。 “我没打镇长,那只是一起单纯的事故。”坐在办公室正中间的教育部长不服气地说。部长已经七十岁,又高又瘦。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除夕夜不待在家里,去哪儿了?”熊仓问。 教育部长不高兴地抱起双臂:“我不想说。” “教育部长——”熊仓皱着眉说。 “别硬撑了。”宫司对教育部长说,“弄不好要出大事的。” “是啊,还是说实话吧。”署长也说。 教育部长撇撇嘴,不情愿地吐出三个字:“伊吕波。” “‘伊吕波’是商店街边上的那家小店吗?”熊仓确认道。 “是的。” “为什么那么晚还去那家店?” 教育部长再一次闭口不答。 宫司替他回答:“为了老板娘。教育部长最近看上了那家店的老板娘。” “老板娘?好像已经快六十了吧?” “才五十八!”教育部长嘟哝道,“比我小一轮呢。”言下之意似乎在说:你们有意见吗? “那您为何会与镇长发生争执?”话刚出口,熊仓恍然大悟般地看着教育部长,“难道镇长也对那位老板娘——” 教育部长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不知羞耻的老家伙,都七十七了,已经是快要入土的年纪了。”言下之意似乎在说七十岁的自己还很小。 “你们约在店里碰头?” “不是在店里,是在店门口。我知道除夕夜那家店凌晨一点关门,所以特地约了那个时间。那老家伙从对面走过来,看到我就问干吗约他关店之后来,然后我反问他:‘你以为干吗?做什么白日梦!’然后一起去公园做个了断。” “什么叫‘做个了断’?怎么了断?” “我可不会和他决斗,我还想当‘福男’呢。” “什么是‘福男’?” “你不知道西宫神社的活动?一月十日,神社一开门,会有男人们冲向正殿的赛跑仪式,跑得最快的就会得到‘福男’称号。” “赛跑?您二位比赛跑步?” “是镇长提出的,谁先摇响正殿的铃铛就算谁赢。输了的人就不能再动老板娘的脑筋。我是个男人,怎么能逃?我们以公园为起点。但你们猜怎么着?镇长那老家伙居然开始脱衣服和皮鞋,他一定以为那样就可以跑得更快。我没脱,因为我觉得自己怎么可能输给一个七十七岁的老头子。但谁知道——”教育部长不甘心地咂了一下嘴,“一跑起来,那老家伙就精神十足,快得出奇。” “我在报上看到过一篇报道,说镇长为了健康,每天早上都跑步。”宫司对大家解释道。 “然后呢?”熊仓催教育部长继续说下去。 “我也拼了命地跑,但就是追不上。我刚穿过神社的鸟居,镇长已经到了正殿,正准备摇铃。正当我觉得这下输定了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什么事?” “铃铛掉下来,正好砸中镇长的脑袋。” “铃铛?” “好像是用来固定铃铛的零件断了。我听到一声巨响,镇长被当场砸晕。然后就看到宫司出来了。” 熊仓将视线转到宫司身上:“你做了什么?” “我告诉教育部长,我会想办法处理的,让他先逃。” “但结果没能逃掉。”教育部长看着达之夫妇,“我看到这两个人朝神社走来,只能暂时躲进这间办公室里,本来想稍后再找机会逃走的……” 但结果已经没有“机会”了。 去杂物间搜查的铃木刑警从里面走了出来:“我找到了这个。”铃木刑警手里抱着一个大铃铛,上面还有断裂的零件和摇绳。 “对不起,我本来想说实话的,但又想保住教育部长和镇长的名誉……”宫司解释道。 在一旁听着的达之一脸不屑,心想:这宫司真会挑好听的说,他想保密的根本不是什么教育部长和镇长的吃醋丑闻,而是正殿铃铛掉落的事实——如果镇长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神社的管理有问题,而他这个宫司一定会被追究责任。 当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没说穿,只是脸上浮现出冷笑。 熊谷拿着手机到屋外打电话,整间办公室里充满了凝重的沉默。错过了离开机会的达之,此时觉得很是尴尬。 熊仓回到屋内:“据说镇长已经恢复记忆,说‘恢复’其实不够准确,因为他是假装失忆。一听说教育部长已经全部坦白,他也就放弃了抵抗。” “那教育部长说的——”署长问。 “大部分都是事实。”熊仓说,“不过,镇长强调是自己先看上了老板娘,是教育部长打算横刀夺爱。” “老家伙一派胡言!”教育部长气得瞪大了眼珠,“起初还是我带他去那家店的呢!” “算了算了,谁先谁后都无所谓。”有些厌烦了的熊仓说,“署长,怎么办?据说镇长不想报案。” “哼,毕竟那老家伙是有老婆的人,肯定不想把事情闹大。”自己也有妻室的教育部长如此说道。 署长看了看宫司和教育部长的脸,然后吐了一口气:“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吧。收队!” “遵命。”熊仓精神十足地回复,“应该能赶上新年会吧?” “不过——”署长又看了看达之夫妇,“不能有发现镇长的人和联系警方的人……” 所有人都以满脸“拜托”的表情看着达之夫妇。 达之感到全身虚脱,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我知道了,就这样吧。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05 达之和康代回到家的时候已是上午十点多,两人心想着:今天这新年第一拜实在够呛!而且事实上,他们一直坐在神社的办公室里,根本没拜成。 进了房间,达之一屁股坐在坐垫上,身心俱疲。 “要喝茶吗?”康代问。 “现在不用。”达之看了一眼矮桌,屠苏酒已经准备好。他们本来打算参拜回来后一起喝。 然而,这屠苏酒绝非寻常——酒里掺的不是屠苏散,而是氰化钾,之前一直存放在达之工厂里的氰化钾。 那家工厂从去年秋天起就一直关着,就算开了,也没活儿可干。已经拖欠了员工好几个月的薪水,外债也越积越多,感觉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清。要不了多久,达之的公司就会倒闭,现在居住的房子也会被没收,换言之,自己将无处可住。 明明一直都活得勤勤恳恳,认认真真,但事实证明,还是会有过不去的坎儿。 夫妻俩商量之后,觉得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寻死。自己死后,孩子们就能得到保险金。他们在遗书里已经写好,希望孩子们拿着那笔钱,尽可能地向那些被自己麻烦过的人致歉。 达之原本毫不犹豫,所以才和康代一致决定,一如既往地去神社参拜,完成一种仪式。他本打算在新年第一拜的时候,求自己成佛,祝后人幸福。 然而,这最后的新年第一拜居然没有拜成。 康代说:“你给我看看那个吧。” “哪个?” “就是你写的字,刚才你说过会儿给我看的。” “哦,是啊。”达之从坐垫上站起身。 两人来到隔壁房间。纸上的字已经干了。两人站着,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诚意”。 两人一言不发地站了很久,一直盯着这两个字看。 过了好一会儿,康代先开口说道:“老公,我们还是别寻死了吧?” 达之看看妻子,她的脸上已经阴云全散,肩头也好像全无重负,眼神中充满了豁然开朗。 “活得那么随便的人都可以那么威风。那么愚蠢的人都可以做镇长、教育部长、警察署长……” “还有宫司……” 康代重重地点点头:“相比之下,那么认真地做人的我们为什么要死?这太不合理、太傻了!老公,我们一起加油吧。从今往后,我们也不能输给那些人,我们要活得更随便、更随心、更厚颜无耻。”达之第一次听到妻子如此强有力的声音。 达之坐下,拿起纸,重新审视自己写的字:“我也这么觉得!”说完,“呲”的一声,他把纸撕成了两半。 第十年的情人节 01 这家店位于汇集了众多高级名牌店的大厦一楼,因为其入口正对中庭,所以给人一种宛如进入独栋私宅的错觉。 打开装饰奢华的大门,只见一个戴着领结的男人站在门边,微微欠身,彬彬有礼地招呼道:欢迎光临。 “是津田小姐定的位子。”峰岸说。 “欢迎您的到来。”男人带领峰岸进入店内。店内整齐地摆着四人座的桌椅,却只有两成的位子上坐着客人。虽说是情人节之夜,但估计平日里的法式餐厅也是这种程度的上座率。 一位女士坐在靠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一看到峰岸,她的脸上立刻现出微笑。峰岸觉得她比起以前似乎瘦了些,但面容依然姣好,细长的眼角更添成熟的魅力。 峰岸看了一下手表,自己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五分钟:“抱歉让你久等,本来还打算我先到等你的。” “是我来得太早,不用放在心上。”她的声音依然带着鼻音,但如今多了很多成熟韵味。 峰岸落座后,再次仔细地端详津田知理子的脸:“晚上好。” “晚上好。好久不见。” “看到你很有精神,那就好。” “我也是。” 一个侍酒师模样的男人来到桌前,问他们需要什么餐前酒。 “我们喝香槟好吗?”知理子问。 “好啊,我赞成。” 侍酒师离开了。 “说真的,我很吃惊,”峰岸说,“没想到时隔那么多年,你居然会主动联系我。” “对不起,是不是给你造成了困扰?” “完全没有。”峰岸重重地摇摇头,“如果觉得困扰,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我非常高兴。说实话,我一直都想再见到你,但没有联系方式,只能作罢。” “那就好。”知理子笑得露出白齿,“之前我还一直担心,这么随随便便地把畅销书作家叫出来吃饭会不会太失礼?” “畅销书作家?我都一年没出版新作品了,你这么说是不是在讽刺我啊?” “你一定是在酝酿新作品,我很期待你的下一部大作。” “你看过我的书?” “当然了。”知理子点点头,“你写的书我全都看了。” “那真是太荣幸了。” 侍酒师送来香槟。望着无数酒泡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欢快跃动,峰岸伸手拿起酒杯。“为我们的再次相遇,干杯!” “也为了时隔十年的情人节!”知理子也拿起酒杯与峰岸碰杯。 香槟滑入口中,峰岸用眼角捕捉知理子的身影。她身穿深蓝色连衣裙,身材几乎与十年前无异。她今年应该三十岁刚出头,作为成熟女性,魅力年华刚刚开始。 一名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捧着菜单出现在两人面前。 “你有什么忌口吗?”知理子打开菜单问峰岸。 “没有,我什么都吃。” “那我来点喽。” “当然。” 知理子开始点菜。今天似乎还有情人节的特别套餐。 “今天说好了,我请客。”服务员离开后,知理子说。 “那怎么行?” “因为是我约你。” “这样啊……好吧。”峰岸点点头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不用客气。”知理子说话的时候,峰岸看到她右耳的耳环闪了一下。 峰岸一边喝香槟,一边在想——不知道知理子饭后会有什么打算。像这样一边吃饭一边喝红酒,离开餐厅的时候,两人应该都已经有些醉意,到时候可以约她再去酒吧喝一杯。但问题是:之后该怎么办? “啊,对了。”知理子似乎想起什么,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个小纸袋,“今天是情人节,差点儿忘了最重要的东西。”说完,把纸袋递给峰岸。 “咦?什么呀?”峰岸猜不出纸袋里有什么,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接过了纸袋。袋中装着一个四方形纸盒和一只粉色信封,纸盒上印着知名甜品店的名字。“久违的情人节巧克力!我有好多年没在情人节收到巧克力了呢。”峰岸说,“今年连‘人情巧克力’都没收到。话说‘人情巧克力’这个词已经没人用了吧?” “但真命女友还是会送你吧?” “真命女友?你好好想想,如果有真命女友,今晚我还能来这儿见你吗?” “那就是说‘今年没有’?” “去年也没有,前年、大前年都没有。”峰岸盯着知理子的眼睛说,“和你分手之后,就再也没人送我巧克力了。我的身边一直都没再出现这样的人。” “怎么可能?骗人吧。” “你为什么不相信啊?我说的是真的。”峰岸直视着知理子说。 “哦?是吗?”知理子缓缓地眨了眨眼,“那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 “你不信?那你怎么样啊?我觉得你早就找到好男人,嫁作人妇了吧?” “可惜,我的男人缘不太好。”知理子耸耸肩,“我现在也是一个人,所以才会约你出来见面。” “是吗?对了,好像袋子里还有一封信。”峰岸朝纸袋里看了看。 “那里面写着我想对你说的话,是积存了整整十年的念想。” “哎哟,听上去有点儿吓人嘛。”峰岸伸手去拿信封。 “我会害羞的。你现在别看,等会儿再看。拜托。”知理子双手合十,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好吧。”峰岸从纸袋里收回自己的手,心想今晚一定会非常美妙,不由得内心荡漾起微笑。 02 峰岸是十多年前认识知理子的。她是峰岸大学时所属社团的后辈,这个社团夏天玩水上运动,冬天玩冰雪运动,所以社团人数众多,很受学生欢迎。 当时,峰岸虽然已经从大学毕业很多年,但还是会参加一年一度的“社团老成员聚会”。虽说是“老成员聚会”,但出席聚会的现役社团成员人数更多。峰岸参会的目的就是认识那些参会的女成员,一旦发现自己喜欢的女孩,峰岸就会主动接近,交换联系方式。 当然,有顺利的时候,也有碰钉子的时候。这一年的峰岸很有自信,因为自己前一年获得了“推理文学新人奖”,作为作家正式出道了。很多获得这个奖项的作家后来都成了知名的大家,所以这个奖项非常受到世人关注。峰岸觉得自己的获奖肯定会让他在聚会上成为话题的中心。 但结果,他的期待完全落空,聚会上完全没人提起这事儿。虽然不是没有人知道他得奖的事,但似乎没什么人知道他为了获得这个奖有多辛苦。他觉得大家都不提他获奖的事,一定是因为嫉妒他。 只有知理子主动走向峰岸。她绝对是个美人,浑身散发出高雅的气质,身材比例也很好。事实上,峰岸也一直在关注着她。 她知道峰岸获奖的事,双眸闪光地夸赞了峰岸。交谈中,峰岸得知,知理子是个推理迷,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当场就交换了联系方式,还约定过几天再见面。 知理子很久以前就加入了这个社团,但因为去美国待了一年,所以那段时间没能参加聚会。前一年的聚会她倒是参加了,但当时的峰岸刚好缺席。 之后,两人便开始了交往。峰岸觉得知理子没男朋友这件事简直就是个奇迹。虽然追她的人肯定不少,但估计都是她看不上人家。 获奖作品颇受好评之后,峰岸又发表了第二部作品,销量也不错,所以峰岸干脆辞了职,成为专职作家。这样一来,他就有更多的时间与知理子见面。知理子大学下课后,常去峰岸的公寓住所,为他做饭,而饭后的时间多为“床事”。有时候她也会在峰岸家过夜。峰岸会把手臂给她当枕头,聊聊新小说的构思。 然而,甜蜜的生活却戛然而止。某一天,知理子发给峰岸一封短信——“我想了很多,还是决定和你分手。这些日子以来,非常感谢你。期待你今后写出更多精彩的作品。再见。” 峰岸觉得自己就像是中了狐仙的蛊惑,完全没搞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打电话给知理子想弄清楚,电话却一直被拒接,发短信也不回。几天后再打她电话时,却发现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知理子之前一直住在女性专用的单身公寓。峰岸想过去公寓门口等她,或去大学找她,但结果都没有付诸行动。虽然没法完全放下她,但自尊心让他止住了脚步。他觉得如果被别人知道他做那种跟踪狂才会做的事,肯定再也不会有人买他的书。 之后,知理子去了哪里、做过什么,峰岸都一无所知。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陆续发表新作,逐步确立了作家的地位。虽然他也曾和几个女人交往过,但因为自己无意结婚,所以结果都是对方离他而去。峰岸对她们毫无眷恋。唯一让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只有知理子。每次和别的女人分手时,他都会想起知理子,想着知理子现在正在干什么。 上周,一家出版社给他送来一封粉丝来信。责任编辑留言说“应该是峰岸老师的旧相识”。通常情况下,寄到出版社给作家的粉丝信件都会由责任编辑先拆信确认。 一看到米色信封上写着的寄信人的名字,峰岸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因为寄信人正是——津田知理子。 峰岸的内心好似小鹿乱撞。他打开信,看到漂亮的字体写着—— 好久不见。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我是津田知理子,十年前曾受到您诸多关照。在大学社团,您是高我八届的前辈。 之前真的非常抱歉。我猜,您应该现在还在生气吧? 我一直关注着您在文坛上活跃的身影。真的好厉害!能有您这样一位前辈,我觉得非常自豪。 这一次贸然给您写信,不为别的,只想问一下能否见个面叙叙旧。我想为当年的事情好好地向您解释一番。如果您觉得事到如今不想再见,那么我也不会多做纠缠。但如果并非如此,那么希望您能抽出宝贵的时间和我见上一面。我知道您一定日理万机,但还是期盼您能抽空联系。 信的末尾留了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 峰岸反复读这封信,每次读都心动不已。看信中的内容,知理子应该很想再见他。关于理由,他多少猜到了一点儿——看到如今作为作家颇有成就的他,知理子一定是后悔了自己当初的分手决定。 峰岸立刻回邮件给她。之所以没打电话,是因为他觉得还是等见了面再说话更好。一想到十年前是她甩了自己,峰岸就想故意端端架子。 峰岸在邮件里说——已经收到她的来信,如果她能够配合他的日程安排,就可以考虑见面——遣字造句都很冷淡、生分。很快,知理子就发来他翘首以盼的回信。邮件里说——何时、何地见面由他决定,想务必见上一面。于是峰岸便回信写了几个自己有空的日期让知理子选,还说地点只要在东京市内,随便哪里都可以,让知理子决定。 没过多久,知理子回邮件说,希望二月十四日在市中心的法国餐厅见面。 这正中峰岸下怀。他在有空日期的选项里故意放进情人节这一天,心想,如果知理子有意与他重修旧好,一定会选这一天。 03 “所以,我觉得那部作品也很棒,真的。你居然能想出那么有趣的故事。”知理子一边动着刀叉一边说。 “你能这么说,我真的开心。我自己也将那部作品归类在很有自信的作品之中。说来你真的很熟悉我的作品嘛,真的全都看过?” “我从一开始不是已经说了嘛。你以为我在撒谎?” “我觉得你可能看过一两本,但没想到居然真的全都看过。”峰岸微微低下头,“谢谢你。” “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对我来说,阅读你的作品一直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那么我今后也得继续努力,写出更多佳作。” 服务员送来他们点的鱼类料理,是干煎长脚虾和慕斯帆立贝。峰岸喝着白葡萄酒,将菜肴送入嘴里。和前菜一样,这家店的菜肴真是极品美食。 “你常来这家店?” 知理子稍稍歪了歪脑袋:“算不上常来吧,只是偶尔会来。” “你居然知道这么好的店,下次我还要来。” “很高兴你能喜欢这里。” “但一定不便宜吧?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刚才一直在聊我的小说,关于你的事情还什么都没说呢。” “很普通的公司职员。主要的工作内容是人才派遣,总是被夹在爱使唤人的上司和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属之间,每天都唉声叹气,疲于奔命。” “感觉这不像你会做的事啊,我以为你会做那些看上去更精英的工作呢,比如总裁秘书或酒店经理之类的。” “你可别用十年前的印象来想象现在的我哦。”知理子皱了皱鼻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那部《深海之门》后来怎么样了?” 峰岸皱了皱眉:“唉,你还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了?我真的很想知道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你居然连那部作品都看过?那是刊登在月刊杂志上的连载。”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你的所有作品我都拜读过。为什么会突然停止连载?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身体突然抱恙,但应该不是吧?到底是什么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暂时停止更新,好好琢磨一下后半部的故事发展。” “是吗?但之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吧?” “那部作品有点儿特殊,我是一边写一边考虑地展开的,所以写着写着遇到瓶颈,就写不下去了。毕竟我也只是凡人嘛。” “写书真的很辛苦吧!”知理子叹了口气,伸手去拿酒杯。 知理子所说的连载小说是峰岸从去年春天开始动笔的作品,到秋天为止都还算顺利,但之后就怎么也想不出好的故事情节,不得已,只能暂时停止更新。因为暂时不再去想那部作品,在聚会上他都尽量避开杂志社的负责人不见。表面上是暂时停更,但其实他打算就此将其雪藏。 峰岸有点儿心急,不知道知理子打算聊多久关于小说的事。难道像这样只聊聊小说她就心满意足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对峰岸而言就是浪费时间。峰岸觉得,至少得让知理子说出十年前突然离开的理由。 侍酒师来到餐桌前,略微介绍了一些品酒提醒后,朝他们新的酒杯里倒上了红酒。之后,肉类料理也被送上餐桌,他们点的是面包酥皮烤羊肉。 知理子微微一笑:“我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能像这样和知名作家一边用餐一边聊小说。一般人可没这么好运。” “也许吧。差不多该聊聊你——” “她也是。”知理子不理会峰岸的话,继续自顾说道,“我也好想让她感受一下这种美妙的感觉。她也喜欢看小说,特别是推理小说。” “她?” “藤村绘美,和我们一个社团的藤村绘美。我觉得你应该也见过她。”知理子说得非常平静,语气中并无任何起伏。 藤村绘美——峰岸的脑海中跃出“藤村绘美”这几个字的同时,一个女人的面容也鲜活地浮现出来。他顿时觉得浑身发热,心脏狂跳。 “呃……”峰岸想去拿酒杯,却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于是作罢,开口说,“我不记得了,是什么样的人啊?” “和我同龄,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就加入了社团。她和我很要好,经常一起玩。快升三年级的时候,我休学一年去了美国,当时她知道我要走,觉得很难过,哭得可伤心了。她是短发,高个子,应该是E罩杯以上。你真的不记得了?” “呃,想不起来。一年一度的聚会上应该也没见过。”峰岸故意做出歪脑袋的思索状,与此同时,他也在思量:为何知理子会说起她? “我们相识的那次聚会上,她确实没参加。前一年的聚会她也没去。因为那时候,她已经不在人世。”像是做完一段正式的宣告,知理子这才开始用手里的刀叉切分羊肉,“她是在公寓里上吊死的——把衣架升到最高,然后拴上绳子……那件事就发生在我从美国回日本几个月前。” 峰岸倒吸一口冷气。他确信这并非偶然,知理子讲这些一定有某个明确的目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今晚的见面也一定是为此所设的局。 但她究竟有何目的? “怎么了?你怎么不吃呀?真奇怪。快趁热吃呀!”知理子说着,一口一口地把肉送进嘴里。 峰岸手里拿着刀叉:“我本来刚想吃,你却说起那种事,让我的胃口都没了。吃饭的时候居然说死人的事。” “才说了这些你就吃不下了?大作家,你笔下的那些故事比这可怕多了吧?没想到你的神经居然这么脆弱。” “那些都是虚构的故事。”峰岸用刀切开酥皮包着的羊肉,然后送入嘴里。如果完全没有心事地吃,一定会觉得美味无比。现在,他却觉得食之无味。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机械地进行咀嚼,勉强将食物送入胃中。 “绘美最后一次参加社团聚会是她大学三年级的时候,那时候我人在美国。你是去了那次聚会的,对吧?社团记录里有你的名字。” “好像是吧。我也许在聚会上和那个女孩打过招呼。” 听到峰岸的这句话后,知理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一脸认真地说:“绘美的死,就发生在那次聚会八个月后。” 峰岸用红酒将嘴里的肉送下肚中:“那个女孩是自杀,肯定是遇到了什么苦恼难解的事。” 知理子挺直背脊:“我说过她是自杀吗?” “你不是说在房里上吊嘛。” “警方确实将其认定为自杀,因此甚至没有进行司法解剖。但你一定知道,过去也曾发生过多起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杀人事件吧?” “你觉得是他杀?有什么根据吗?” 知理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峰岸说:“绘美没有自杀的动机。” 峰岸微微一笑:“有没有动机,只有那个女孩本人才知道吧!” “当时绘美有个男朋友,虽然她没告诉我她男朋友的名字,但她发给我的很多邮件里都透着满满的幸福感。邮件里说,她觉得和男朋友很投缘。听她的家人说,她的男朋友并没有出席她的葬礼。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也许是被男朋友甩了?因为打击太大,所以才选择自杀?这也不难理解。” “绘美不是那么脆弱的女孩。” “这种事只有那个女孩本人最清楚,外人怎么会知道!”许是因为太激动,峰岸忍不住尖声叫了出来。他赶紧假装咳了几声,小声说:“抱歉,失礼了。” 知理子稍稍垂下眼帘,点点头:“是啊。我当时人在美国,对绘美那时候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这是事实。但是我回国后,努力想要搜集信息——我拜托她的家人给我看了她所有的遗物,还去见过很多认识她的人,问了很多有关她的事。” “结果呢?” 知理子缓缓地摇摇头说:“没用,完全徒劳。不知道她自杀的动机,但也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证明是他杀的证据。房间里并没有争斗过的痕迹,也没有物品被盗。” “也就是一无所获,真遗憾。”峰岸把菜肴送入口中,开始有心思去品尝美味了。 “就这样过了一年。我自己也慢慢地开始将这件事淡忘,去参加社团聚会之类的活动,全身心地放松自己。就在那次聚会上,我遇见到了刚刚以作家身份出道的前辈,真的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说着这番话的时候,知理子再一次意味深长地看着峰岸。 “你的故事里终于轮到我登场了。” “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和前辈交往。每天都很开心。他很体贴,也很博学,还会在床上和我聊小说的构思。但我觉得他说的故事似曾相识,感觉在哪里读到过。当时,我觉得一定是自己的错觉,所以没有深思。但之后,我终于想起来了。我确实读过那部小说。但不是普通的、装订成册的书本,而是打印出来的稿件。那是一个业余作家写的小说,而那个作家就是绘美。没错,绘美当时也在写小说,她曾经立志成为一名作家。” 04 侍酒师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来到桌前,为峰岸的酒杯里倒完酒后又再次离开。但峰岸再也没心思去碰酒杯了。 “我刚才忘记说一件重要的事情。绘美一直在写小说,高中的时候就开始了。长篇、短篇都有,还积累了很多素材,说可以用在今后创作的小说里。但她很腼腆,这些事都没对别人提过,也没给别人看过自己的作品。我拜托她给我看过一次,她虽然有点儿不情愿,但还是给我看了一篇短篇小说。读完后,我大吃一惊,因为故事真的非常有趣,说的是一个女高中生每当满月之夜就会撒谎的故事,而她撒的谎越来越大,最终导致了不可收拾的结局。”一口气说完这些,知理子看着峰岸说,“这和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故事,情节完全一致。” 峰岸想要吞咽口水,却发现嘴巴里早已干涩:“不同的人碰巧想到同样的故事,这是常有的事。” “情景、桥段、结局,等等,全都是一模一样的,难道这只是纯属巧合?” “也不能断言不是巧合。” 知理子摇了摇头:“如果这两个作家之间完全没有交点,也许我会同意你的说法。但是,这两个人确实有交点,他们有可能在社团聚会上见过面。这一点你刚才也已经承认。如此一来,就绝不可能是纯属偶然。” 峰岸瞪着知理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虽然我刚才说绘美的房里没有物品遭窃,但其实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见了,就是她从高中开始记录下小说和素材的笔记。我找遍所有的地方都没找到。没有打印稿,电脑里也没有记录。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知理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了出来,她的胸口缓缓地上下起伏,“一定是凶手抢走了绘美的笔记。而绘美之所以被杀,也正是这个原因:凶手想要的是她的小说和素材。” “你想说我是凶手?” 知理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刀叉整齐地放回盘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把所有菜肴全都吃完。峰岸的盘子里还残留着三分之一以上的食物,但他已经完全没心思继续吃下去。峰岸也放下刀叉。 “绘美被杀发生在你获得新人奖的三周前。当时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参选作品进入到了终审作品之列,但问题是,你是拿哪部作品去参选的呢?我认为,那就是绘美的作品。当然,绘美肯定不知情。如此想来,动机就更加明显。一开始,估计你也没多想,随便投了个稿。没想到会进入终审,所以你当时急了,因为如果得奖,你当然会很高兴,但肯定也会被绘美发现。你知道绘美不会默认你的剽窃行为,但事到如今,你又没勇气坦白一切。所以对你而言,只能让绘美去死。” 服务生靠近餐桌,撤走了主食的盘子。 “似乎——”峰岸说,“我今天来这里是个错误的选择,没想到你会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虽然还没吃完,但恕我先告辞了。” “还有甜品没上呢,干吗不再多坐一会儿呢?而且,你觉得这些话我只会对你讲吗?如果你有什么要辩解的,不如趁现在讲讲清楚。” 这句话让刚刚起身的峰岸重新落座,因为他觉得知理子说得没错。“你有证据吗?证明是我杀了她的证据?”峰岸压低了声音问。 “她?你用的是‘她’而不是‘那个女孩’?你刚才还说不记得绘美了。” 峰岸皱着眉咬着嘴唇,想不出该回答什么。 “算了,”知理子说,“我当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有唯一的希望,就是电脑,绘美曾经用来写小说的电脑。小说的数据虽然全被删除,但我觉得也许还有复原硬盘的可能。” “复……复原了?” “有很多手续要办,花了不少时间,五年前才完全复原。但不枉费花了那么多精力,证据的质量非常高。” “质量?”峰岸正皱着眉头,甜品——车厘子巧克力蛋糕已被送上餐桌,巧克力还被做成了爱心形状。 “硬盘上一共复原出六部长篇小说和九部短篇小说,还有很多小说素材,其中一部短篇,就与你在床上告诉我的那篇一模一样,另一部长篇则与你获得新人奖的那部作品几乎全文一致。根据我细致的调查,你迄今为止发表的所有小说几乎都是绘美的作品,或是以她的素材为基础写成的。还有好几篇是把绘美的短篇弄虚作假改成长篇的,但那些都是烂作品。” 峰岸的视线落在餐桌上,却完全没心思吃甜品。 知理子说的全是事实。 和知理子一样,他与藤村绘美也是在社团聚会上认识的。因为是他喜欢的类型,所以是他主动接近了绘美。而绘美也很中意峰岸,所以两人很快就开始了交往。 交往没多久,他就知道了绘美有意成为作家的志向,觉得很吃惊。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而令他更为吃惊是在读完绘美声称“只是习作”作品的时候。 峰岸当时很愕然,因为那完全不像是二十几岁小姑娘能写出来的作品,不仅文笔老练,登场人物生动鲜活,故事也奇趣盎然,作为推理小说可谓魅力十足,而且情节设置上几乎没有任何破绽。与他自己的作品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天,他趁着绘美洗澡的时候,用移动设备悄悄复制走了绘美电脑里名为“习作”的整个文件夹。他当时并没有多想,只是想作为自己写小说的参考。 但是当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读着那些作品的时候,觉得自己受到一股强烈的诱惑——他想从中选一篇去参选新人奖。峰岸自己曾经多次投稿,但迄今为止的最好成绩也只是通过第一轮筛选。 而且这种想法变得日益强烈起来。终于,他还是拿着绘美的作品署上自己的名字投了稿。他当时没想过会获奖,只是觉得,要是能通过第二轮筛选,就能拿出去炫耀一番。 然而他没想到,那部作品居然进入了最终审核,这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预料。联系他的编辑还说:“就个人意见而言,我觉得这是最有希望获奖的作品。” 于是他急了。事到如今,他没法坦言这并非自己的作品。 他骗绘美喝下安眠药,然后用绳子勒住绘美的脖子,但他几乎没有任何罪恶感。峰岸当时一心只想着:只要绘美死了,那个名为“习作”文件夹就能完全属于自己。回头去想,也许从他用移动设备复制资料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萌生了邪恶的念头。 他把绘美电脑里的数据全都删除,而且他觉得,如果警方认定绘美是自杀,就应该不会有人去复原她的电脑数据。 峰岸盯着知理子,心里盘算着要想个办法让这个女人闭嘴。 “很遗憾,那些不可能成为证据。” “为什么?” “因为没有客观性。就算电脑里有内容与我的作品看上去很相似的文档,也不能证明是我剽窃了谁的作品,也可能是有人先读了我的作品,再把数据存入了电脑,不是吗?” 听到这里,知理子胸有成竹似的眯起眼:“电脑里有一部短篇,和你两年前发表的作品几乎一模一样。我刚才说过,数据复原是五年前的事。” “只有你说是五年前。” “不只是我。” “还有别的证人吗?是帮助你复原数据的人吗?你怎么证明你们不是串通好了的?” “鉴证科。”就像经过咀嚼似的,知理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他们总不会和我串通吧?” “鉴证科?” 知理子从放在一旁的包里拿出一沓资料,放在餐桌上:“如果全部打印出来,实在太多了,所以今天我只带了一部分过来。这是鉴证科的报告书,请你看一下上面的日期,是五年前,没错吧?” “这……这算什么……” “我不是说了嘛,是报告书呀!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从藤村绘美电脑里复原出的数据记录。” “你骗人!” “什么意思?” “这种资料怎么会在普通人手里?肯定是伪造的!”峰岸将报告书扔在桌上。 知理子叹了口气:“你把刚才那个盒子打开看看?” “盒子?” “巧克力盒子。” “干什么?” “打开就知道了。” 峰岸一脸疑惑地从纸袋里取出四方形的纸盒,拆开包装纸,打开四方形的盒盖。看到里面的一瞬间,他顿时吓得手足无措。纸盒落在地上,盒子里的东西也跟着掉了出来。 那是一副银色的手铐。峰岸呆呆地看着知理子,看到她手里似乎举着什么东西。好一会儿,他终于看清——知理子手里亮出的是警视厅的警官证。 “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津田知理子。” 05 知理子从地上捡起手铐:“抱歉,这个吓到你了吧?” 峰岸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脑中乱成一团,没有任何头绪。 “所以——”知理子一边说一边收拾桌上的资料,“这些都是真的,是办过正规手续后制作而成的材料。作为庭审材料,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峰岸茫然地看着知理子将资料装回包里。“没想到你居然是警察……”他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你刚才还说你只是普通的公司职员,负责人才派遣。” “其实警察经常会把所在的单位叫做‘公司’,而我说‘人才派遣’也算是事实,比如派人去盯梢、跟踪。” 峰岸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松了松自己的领带。 “做警察,”知理子说,“其实是我从小的梦想,但是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是绘美的死。我一直想要亲手侦破她的案子。之所以花了那么多年去恢复她的硬盘数据,就是为向上级申请重新启动调查程序做准备。虽然从警校毕业的时候我的成绩排名第一,但刚进警视厅的时候,大家都当我是个小丫头,根本没人把我说的当回事儿。为了说服上级,我费了不少功夫。”知理子继续说,“你把刚才给你的那封信也拿出来吧。” 峰岸无言地从纸袋里掏出信封。知理子却一把抢了过去,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叠好的文件,在峰岸面前展开——那是一张逮捕令。 “我们怀疑你与藤村绘美被杀案有关,这是对你的逮捕令,你被捕了。”知理子以淡然镇定的口吻说道。 “等一下!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她。” “有话去审讯室再说。” “你听我说!小说是我偷的,我确实剽窃了她的作品,这一点我承认。但那只是一时兴起。送去参选也大半是出于好玩,没想到居然会获奖,但当时已经回不了头。仅此而已。我没有杀人。” “你是什么时候删除她的电脑数据的?” “是在……她遇害前。” “绘美遇害前?如果她知道电脑里的数据没了,不大吵大闹才怪!” “也许是因为她当时还没发现。总之,不是我杀的。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我杀的,不是吗?” 知理子双手抱臂,直视着峰岸:“我有话问你。你自己有本事写小说吗?” “当然有。”虽然不知道知理子为何现在要问这个问题,但峰岸还是回答说,“之前我自己也写了几部作品。” “我知道。你的作品我全都查阅过,很遗憾,除了以绘美作品为模板的小说,其他都是烂作品。就你那点儿水平,连给她提鞋都不配。你自己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不是吗?” 峰岸词穷。知理子说得没错,虽然他也曾努力写过几篇,但最近已经完全丧失了信心。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拖到现在才来见你?”知理子问,“五年前就已经复原了数据,我却一直忍到今天。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峰岸默默地摇摇头,他完全想不出理由。 “因为我在等你,等到你把绘美的素材用尽的这一天。这时候你就会逼不得已地去碰那部作品,那部禁忌之作。” “禁忌之作?” “被杀之前,绘美正在执笔一部长篇小说。但是你没法盗用那部作品,因为那部作品尚未完成。你不知道那部小说的结局是什么。你也根本想不出绘美为那部小说设定了怎样的结局,所以之前你一直都没碰那部作品。但是去年春天,你接了发表连载的工作,而你自己却早已什么都写不出来,于是不得不把手伸向了那部作品。刚开始连载的时候,你以为你自己可以想办法写下去,但你太高估自己了。绘美所写的部分被你用得所剩无几时,你却依然想不出接下去的故事发展。结果,你只能无奈地使出最后的杀手锏,就是所谓的‘暂时停止更新’。”知理子的眼睛似乎在闪光,“当然,我说的就是《深海之门》,就是你声称‘写不下去’的那部连载小说。” 峰岸喘着粗气,一切正如知理子所说。“这与案件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的关系。连载停更前,你最后一次发表的内容,正好是绘美的小说中断的地方。你很清楚,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写下的文字。” “那又怎样——”话刚说到一半,峰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你似乎终于明白我要说什么了吧?”知理子嘴角扬起微笑,“我不仅恢复了硬盘数据,还让鉴证科弄清了文件夹的创建与使用时间。绘美最后一次执笔那部未完成的小说就在她遇害的那一天。我猜测,她当时趁着心爱的恋人还没到来,正在房间里进行写作。而知道这最后一个文本数据的内容,就意味着那一天你去过她的房间。” “就算我去过她的房间……” “你还想狡辩说没碰过绘美一根手指?还想说你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她自己上吊?或者你想说你到她家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但你没管她的尸体、什么都没做就走了?你就衷心祈祷法官能信你这种鬼话吧!” 峰岸迅速站起身,拔腿就想往出口跑,却不由得愣在原地,因为好几个男人已经将自己团团围住。这些人刚才还装成客人坐在周围,其中就有那名侍酒师。所有人都目光威严地盯着峰岸。 “这家店的老板是我爸爸。”峰岸背后传来知理子的声音,“虽然情人节本可以大赚一笔,但我向他说明情况后,他还是勉强同意让我今天包了场。” 峰岸回过头问:“为什么搞那么大的排场……” “为什么?当然得大排场了!为了举杯庆祝这积存了整整十年的念想。对你来说也很好,不是吗?你以后不用再苦恼没有素材写小说,也不用再辛苦装什么小说家,可以彻底放下包袱了。” 峰岸对知理子的话完全没法反驳。一方面因为罪行败露,他觉得已然绝望;但另一方面,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里,确实有着知理子所说的那种感觉。 “带走!”知理子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又严肃。 两名强壮的男警官分别从峰岸的身体两侧擒住了他的双臂。只这一招,峰岸就觉得自己完全动弹不得。 “主任,您呢?”扮成侍酒师的男警察问。 “我稍后过去,甜品还没吃呢。”知理子说着,将巧克力送进嘴里。 今夜一个人过女儿节 01 三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因为一个人住,所以独栋小屋里没人为他留一盏灯,整个家里一片漆黑。他推开有些生锈的房门,只听到金属摩擦的声音,接着就是一片寂静。 进家门后,他首先去洗手间洗手。这是女儿年幼的时候夫妻俩为了给她做榜样而开始的“家规”,现在已经完全成了一种习惯。虽然不知道到底产生了多大的效果,但他觉得,至少自己再没得过流感。 解开领带,脱下上衣,他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下子觉得疲惫不已,喉咙干渴,却完全没力气去厨房拿喝的。 他叹着气横躺在沙发上,眼睛看向客厅的柜子上方。一组相框的中间放着一张加奈子笑着的照片,那是在葬礼上用来做遗像的照片。 三郎开口问已经去了天堂的妻子:“你觉得怎么样?” 当然,照片里的加奈子没有回答。但三郎似乎听到她用那独特的、气定神闲的关西腔说:“我觉得行啊,只要真穗觉得好就行。” “你很能忍,所以才会和我妈那样的人一起相处了那么久。但我不想让女儿在那种婆家受气——” 三郎重新回忆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但就是因为做了这番回忆,才让他变得更加闷闷不乐。他本来还想从今天发生的事里挑出些愉快的记忆。 几个小时前,他和女儿真穗一起去了东京市内一家高级料亭,因为要在那里和“那些人”见面。对方不是别人,正是真穗的未婚夫木田修介和他的双亲。 说实话,三郎觉得心情有些沉重。作为公司的技术职员,几乎没什么机会和别人第一次见面就去那么高级的料亭,所以去之前他就觉得自己很不自在。而且对方是女儿未来的公婆,这让他更加紧张。他之前一直在想,如果能不去或是能延期就好了,但这一天还是如期到来。 而且,真穗要结婚这件事本来就让他很意外。虽说女大不中留,但他一直以为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所以一开始女儿向他介绍修介的时候,他还很笃定地以为这两人要不了一两年肯定分手。但没想到,今年过年的时候,修介过来说两人已经决定要结婚了,这让他觉得非常突然。当时,三郎喝到一半的啤酒一下子喷了出来。 据说修介是在圣诞夜求的婚,真穗当场就接受了。这对三郎而言简直就像天方夜谭。 他当时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反对,所以只能茫然地说了句:“哦,是吗?那太好了。”当时他满脑子都在想千万不要露出狼狈的表情,不然就太丢脸了。但是之后,他思来想去,越想越不是滋味,那家伙搞什么东西!说什么“已经决定要结婚”?一般而言,那种场合下应该他向我低头请求说:“请您同意我们结婚。”但他完全没有“请求”,只是“通知”。当我是傻子吗?真穗也真是的,只是二字当头的年纪,虽说要不了几年就会到三十岁这道坎儿,但毕竟现在还只是二十几岁。最近不是流行晚婚?二十几岁就结婚的女生不是越来越少了吗?新闻里、网络上全都这么说。干吗非要急着结婚?三年前,加奈子蜘蛛膜下腔出血去世的时候,真穗还曾对着遗像保证说:如果老爸有什么,我一定会全力照顾,请老妈不要担心。那些都是假话吗?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但结果一句都没说出口。因为他意识到,这些怨气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他不想放手这个独生女。 结婚的事似乎进展得很顺利。三郎最近才得知他俩的交往过程。真穗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出版社工作,但工作时间非常不规律,所以开始工作的同时也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虽然偶尔会打电话给三郎,但几乎没有直接见过面。关于木田修介,三郎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他老家在东北,作为实习医生来东京的医院工作。至于他家里是什么情况、是从哪所大学毕业的,三郎觉得自己好像曾经问过,但没当回事,早就忘记了。 如今真穗快要结婚了,所以他开始特别在意修介的事。 今天在前往料亭的路上,听真穗说起木田家的事情时,他非常吃惊。木田家经营着一家县内屈指可数的综合医院,父亲是院长。 “他家居然这么厉害?”三郎不由得停下脚步。 “没跟你说过吗?我记得说过的。” “我只记得说过他爸爸也是医生什么的……” 真穗让他等等,然后开始划手机,对他亮出一个画面。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那家医院的官网。一看到医院建筑物的外观,三郎不由得仰天惊愕。这可不是一般的医院,而是一家大医院。当看到与之相关联的机构一览图时,三郎不由得更加瞪大了眼。不仅有医院,木田家似乎还经营老人院和幼儿园,等等。 “喂!什么嘛,他们家根本就是豪门。” “好像是吧。我有个同事和他是同乡,问他知不知道木田家时,他说木田家是当地无人不知的大户。”真穗说话时那副气定神闲的语气简直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哎哟,你怎么好像事不关己似的?我没想到他们家那么厉害,真伤脑筋。我们家这么穷,怎么配得上啊?” “我们家穷吗?普通吧。” “跟他们家相比,我们就是穷人啊。真伤脑筋。” 三郎越想越怕,但又不能逃走不去赴宴,只能硬着头皮走向约定的地方。 来到料亭门口,三郎惊得迈不开脚步。这是他从未进去过的超高级料亭,洋溢着一种只有在古装宫廷剧中才见过的高贵气氛。本来就已经畏畏缩缩的三郎觉得更加憋屈,心里埋怨着干吗要选这种店见面。 “据说木田家的人来东京的时候常在这家店吃饭。”真穗说,“还说这家店上一代的店长和修介的爷爷很熟悉。” 三郎叹了口气。还没见面,就觉得自己已经被完全压倒。 和修介一起在料亭里等候的是一位个子不高却感觉非常沉稳、很有气派的男人,还有一个长着典型日本面容的女人。双方正坐寒暄过后,三郎等人纷纷落座。 三郎已经不记得一开始说了什么。好像他们问了问他工作和身体方面的情况,三郎客套地回答了一下。之后,因为真穗什么都没说,所以他也没敢随便开口。 木田夫妻的穿着打扮给三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木田父亲一身合体的西装,一看就是定制的高级货,材质也闪着只有高档衣料才有的哑光光泽。木田母亲穿的衬衣看上去是真丝材质。吃寿司的时候,三郎还瞎操心地担心万一酱油不小心溅到他们那么昂贵的衣服上该怎么办。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三郎开始稍稍放松下来,说的话也多了起来。看到三郎没那么拘束之后,木田母亲开始提及两人结婚的事。换言之,就是关于两人结婚之后打算怎么过的问题。三郎一开始没听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所以回答说:“当然由他们自己决定。” 这话一出,对方的父母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 “也就是说,您也知道那件事了?”木田母亲问。 “那件事?”三郎歪着脑袋,不知道对方所指何事。 这时,一旁的真穗开口说:“我还没对我爸说过。” “是吗?但令尊刚才说让你们自己决定,对吧?”木田母亲笑着对三郎说。 “呃……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三郎挠着脑袋,回以笑脸。 木田母亲对儿子说:“你们来解释一下吧。” “好的。”修介对三郎说明了一下,但他说的内容却让三郎的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 因为修介的实习期马上就要结束,所以打算实习结束后就结婚,与此同时,他会回老家,在自家的医院里工作。当然,真穗也会一起跟去。 “啊,但是——”三郎看着真穗,“你的工作怎么办?” “那……”女儿的言辞有些含糊。 “工作肯定是没法继续做了。”木田母亲笑着说,“总不可能从我们老家往返东京来上班。而且医生的工作属于重劳动,必须有人在家里守着那个家。” “你做得到吗?”木田母亲问真穗。 “嗯。”真穗点点头,但看上去有点儿勉强。 “大家都在老家翘首以盼呢。”木田父亲笑着说,“他们都说修介不早日来医院上班他们就不能安心,好像都在盼着我快点儿上天堂。哈哈哈!” 之后虽然也有交谈,但三郎已经完全没了兴致。真穗不仅要结婚,还要嫁去远方。这让三郎深受打击。 02 三郎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喝了一口,摇摇头,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 对于真穗要嫁去远方这件事,三郎并没有觉得有太大的打击,虽然很遗憾,但如果她是心甘情愿,做父亲的自当支持。但三郎心里有一种难以名状、挥之不去的不安,因为他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真穗从小就喜欢看书,即使天气好的时候也不太外出,就喜欢待在屋里看书。所以真穗说希望进出版社工作时,三郎非常认同,因为她之前就常说自己的梦想是制作精美的图书。 但现在那个梦想怎么办?打算就此放弃了吗?她不是经常说非常喜欢现在的工作、做得很开心吗?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地放手? 三郎觉得女儿是为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才忍痛选择放弃梦想。因为对方是长子,必须继承家业。但应该不用马上就回对方老家吧?难道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吗? 另外,木田家是当地的大户,这一点也让三郎有些担心。事实上,饭后他一个人的时候用手机搜索过木田家的情况,结果发现当地的大部分企业都与他们家有关系。 三郎很担心女儿一个人嫁进这种人家会不会受欺负。那种大户人家的亲戚里一定会有人很多嘴,会对她这个来自东京的长媳说三道四,评头论足。 真穗是个老实的女孩,不是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她一定会为了顾全大局而选择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短时间内,也许还行,但时间长了,精神上肯定会出问题。那个叫修介的男人看上去虽然是个有礼貌的好青年,但他能不能保护好真穗呢? 三郎越想越郁闷。他朝墙上的挂历看了一眼,二月马上就要过去,具体的婚期还没确定,但据说他们想选在秋天结婚。 三郎感觉正月仿佛还在昨天,没想到已然快到三月。这么看来,到秋天也是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就要看着真穗远嫁他乡。 三郎手里拿着啤酒,在沙发上坐直了,呆呆地望着这煞风景的室内。突然,他想到了那套日式人偶。那是真穗出生后过第一个女儿节的那年,三郎母亲送给真穗的礼物。直到真穗上中学为止,每年过女儿节,都会拿出来摆好。 如果过了女儿节还不赶紧把人偶收拾起来,女儿就会晚出嫁——三郎的母亲经常这么说。现在想来,之前应该每次都晚点儿收起来。但三郎自知这么想只是徒劳。 那套人偶现在在哪里? 肯定没扔。三郎记得在加奈子死后,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好像见过。 三郎放下手里的啤酒罐,站起身来。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旦想到了,不弄清楚就会坐立难安。 他打开卧室里最顶上的橱柜,看到一只熟悉的纸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人偶”。三郎有些意外,没想到居然一下子就找到了。 纸箱一共有两个。三郎把两个纸箱都搬到客厅,擦去灰尘,打开盖子,看到人偶一个个被纸包得好好地收放在里面。数量还不少。三郎数了一下,光是人偶就有十五尊。看着这些人偶,三郎突然想拿出来摆设一下,希望摆好之后,自己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首先,他开始搭摆放人偶用的祭坛。祭坛一共有五层,鲜艳的红色至今保存良好。接着,他一个个地打开包人偶的纸团,每尊人偶都还保存得不错。 然后—— 正打算摆放人偶的时候,三郎停下了手。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摆放。他朝箱子里看了看,没找到类似说明书之类的东西。 三郎拍拍膝盖站起身。他想到只要看一下相册就行,因为里面有好几张女儿节时拍的照片。 他从寝室里拿出好几本相册,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真穗的照片,几乎没有他们夫妻俩的。 他找到女儿节的照片。那时候真穗还是个幼儿,穿着和服。当时为了让她确认自己的着装,还拍了她的背影照。从还没懂事的年纪起,她就是个爱漂亮的娃儿。 三郎仔细确认每年女儿节的照片。每年,照片的构图都差不多,只有真穗的模样一年一年地在变化。 三郎叹了口气,看了照片才想起真穗那些年的模样,他真心希望如果时间能够停止就好了。 他摇摇头,继续确认照片。他找到一张单独拍人偶的照片,然后以此作为参考,开始将人偶一尊尊地放上祭坛。这时候,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因为以前都是由他的母亲摆放人偶的。 三郎的母亲是很强势的女性。因为父亲死得早,所以他的母亲只能一边工作一边养他。记忆中,三郎从没见母亲服过软。她对三郎非常严格。三郎如果成绩下降了,必定会挨骂;在外面打架哭着回家了,就会被母亲赶出去,还会被她吼:“是男人就打回去!” 当然,对加奈子而言,她也是个严厉的婆婆。母亲觉得这个家是亡夫留下的,所以当然属于她;而嫁到这家来的儿媳当然应该凡事都听她的。每次稍有不顺心,母亲必定破口大骂。三郎好几次看到他母亲说加奈子做饭的方法不对,命令她重做。 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他曾拜托母亲不要那么多事。母亲却以为是加奈子从中挑拨,气得眼角吊起。他解释说并非如此,但母亲就是不信,还恶狠狠地责怪三郎,说他太宠老婆,所以才导致加奈子始终成不了一个好主妇。 三郎没办法,只能背地里向加奈子道歉,对她说,也许她想和老人分开住,但还是希望再给他点儿时间。 “没事。”每次加奈子都是笑着点点头。多亏加奈子那么能忍,三郎的日子才好过不少。如果换了别人,估计早就逃走了。 那么严厉的母亲对孙女却很温柔。只要是真穗说的话,就什么都答应。这套人偶也是。他母亲当时说:“第一次过女儿节,绝不可以弄些寒酸的便宜货来装饰。”于是买来了五段式的豪华成套人偶。 三郎想起当年母亲和真穗一起摆放人偶的情形。母亲没能等到孙女的成人仪式就撒手人寰。发现她身患胰腺癌的时候,为时已晚。 母亲死后,三郎觉得加奈子似乎轻松了不少。事实上,她确实看上去比以前快活很多。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加奈子没有任何前兆地突然倒下,匆匆离世。 听到死因是蜘蛛膜下腔出血时,三郎觉得非常难过。因为他听说过劳之人经常会因此倒下,据说发病的原因之一就是压力太大。不难想象,长年以来,加奈子一直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如果真是如此,三郎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回过神来,三郎还是非常担心真穗。光是远嫁去陌生的地方已经够受罪了,还要被名门望族的三姑六婆密切关注,被大户人家的各种繁文缛节束手束脚,那样的生活一定会让她的精神承受巨大的负担。 一想到这些,三郎觉得女儿太可怜了,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就算自知想也是白想,但三郎觉还是忍不住想了又想。 终于,人偶摆放得差不多了。只是少了一个小零件。 看照片上,男人偶右手应该举着一块细长条的牌子,上面写着“御内里样”的字样,但三郎就是找不到这个小零件。他觉得也许已经弄丢了。 三郎决定不找了。他望着人偶,伸手去拿啤酒罐,但里面的啤酒已经完全不冰了。 03 几天后,三郎和真穗一起来到某家酒店。这是真穗准备举办婚礼的候选场地之一,今天是来这里试吃婚宴菜肴的。是真穗拜托三郎一起来的,据说她本来约了和修介一起,但修介因为工作太忙没能过来。 一听到可以吃迷你全套法式料理,三郎就来了劲儿。他满心欢喜,因为好多年都没和真穗两个人一起吃饭了。 但他一来到酒店,却失望不已,因为木田的母亲也来了。 听木田母亲说,前几天修介说起试吃会的事时,她就决定今天也来参加。 “婚宴上来的都是平日里给予我们诸多关照的人,而且他们都是带着祝福来的,所以必须非常重视婚宴的菜肴。如果只交给年轻人来决定,他们肯定不知道长辈们喜欢的口味,而且很多细节也都不会去注意。我其实不想多干涉,但这种事情上还是要帮他们把把关。您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没想到木田母亲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三郎只能暧昧地回答说:“嗯。”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真穗为何要叫他来一起参加试吃会。如果只有未来的婆媳一同用餐,肯定会尴尬到无话可说。 试吃会在酒店的宴会厅内举行。为了让大家能有亲临婚宴现场的感觉,主办方安排大家在圆桌落座就餐。三郎看了一眼周围,大概有五十个人参加这次试吃会,大部分都是成对的年轻人,但也有不少看上去和他一样年纪的。看到跟着新人来试吃的家长不只是自己,三郎觉得稍稍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料理就被送上桌来。先上的是冷盘开胃菜,白色的碟子上摆放着精美的食物。送餐来的服务员认真地向大家介绍每道菜的食材与烹饪方法。 “你说这是‘周氏新对虾’?”木田母亲抬头看着服务生,“是真的吗?不会是用‘南美白对虾’冒充的吧?产自哪里?” “呃——”刚才还沉着镇定的服务生一下子慌了神,“非常抱歉,我去确认一下。”然后匆匆离开圆桌。 木田母亲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最近仿冒的食品太多了。虽说这里是高级酒店,也不能掉以轻心。你也这么觉得,对吧,真穗?” “是的。”真穗点点头。看到木田母亲动筷后,她才伸手去拿餐具。真穗似乎觉得不能比未来的婆婆先吃,所以一直等着。 过了一会儿,刚才的服务生走了回来。 “抱歉让您久等了。我刚才向这里的厨师长确认过,这是佐贺县有明出产的正宗周氏新对虾,请您放心享用。” “是吗?知道了。我本来像以为产地之类的,你们应该能脱口而出。”木田母亲边吃边说,脸上的表情冷淡得让人觉得可怕。 “非常对不起。以后我们一定多加注意。”服务生深深地鞠躬致歉。 “知道了,下去吧。” 服务生一边告辞一边退下。看着服务生离去的背影,三郎心想,这服务生一定在叹气自己运气不好,负责的一桌上有这么一个超级麻烦的客人。 吃完冷盘后,木田母亲从包里拿出笔和记事簿。 “服务生不够专业,但菜的味道还不错,器皿的品位只能说一般。”木田母亲边说边记录下她的评语。 之后每上一道菜,木田母亲都会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做笔记,还时不时地询问有关食材和烹饪方法的问题。之前的那名服务生神情紧张地一一作答。三郎想象着服务生临阵磨枪地把这些相关知识都死记硬背下来的模样,觉得他好可怜。 木田母亲严厉的态度不仅仅针对料理与服务生,她对参加试吃会的其他客人也都一个个地评头论足。 “看来好多人都不懂餐桌礼仪,估计没受过这方面的教育。”她皱着眉头说。 三郎非常忧心,觉得她背地里很可能也一直在数落真穗的不是。他从没教过女儿什么餐桌礼仪。他自己也完全不懂这些规矩。 终于,最后的甜品和咖啡被送了上来。吃完后,三郎舒了一口气说:“真好吃,偶尔尝尝法式料理也不错。” “很一般了。”木田母亲眯起眼,“最多算刚及格吧。” “您对料理真是博学多识,实在佩服!”三郎低下头。这话并非揶揄,而是出自真心。 “也没有了,我还在学习呢。”木田母亲将视线转向真穗,“真穗,下个月开始,你可得好好努力了。” “好的。” 三郎看看真穗,又看看木田母亲:“下个月有什么事啊?” “料理教室。”真穗回答说。 “料理……” 结婚后就得为丈夫做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三郎之前完全没想过。 “那间学校的总部在巴黎,非常有名,在日本各地都有分校。”木田母亲说,“我嫁入木田家之前也曾在那里学习。” “啊……哦……原来如此。” “真穗得在那里好好学,之后就能为家人做出美味佳肴,对吧?” 真穗回答“是”。看到女儿回答时的那副模样,三郎觉得自己都快哭了。他这才领教到,刚才的服务员就像前车之鉴,嫁入木田家后,女儿就会变成那个服务生的角色:她会不断地被点评,被打分,而给她打分的不仅有木田母亲,还有木田家的一大群亲戚,所有人都会重点关注这个嫁入木田家的新娘。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三郎觉得喘不过气来。 04 离开试吃会的宴会厅,木田母亲去了洗手间。三郎和真穗在酒店大堂等着。 “真穗,你真的没事吗?” “什么事?” “你真的可以吗?不要太勉强自己。” 真穗笑着说:“完全没有啊。” “但是在陌生的土地上,被那么厉害的一大家子围着……感觉会很辛苦啊?” “嗯,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啊。” “但你不用担心,我身体里流着我妈妈的血呢。” “你想说,你也很能忍?” “忍?”真穗歪着脑袋,咯咯地笑了起来,“老爸,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说什么啊。” “你在说奶奶的事吧?我妈妈可没有忍。” “是吗?你怎么会知道?” “我就是知道,而且知道的还很多哦。” “很多?” “比如——”真穗用食指指了指三郎背后,“那个。” 三郎回头朝身后看去,看到一套大型人偶。 “人偶怎么了?” “我们家也有一套,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三郎打算暂时不提几天前自己刚搬出那套人偶的事,“怎么了?” 真穗没有回答,只是暗含玄机地笑了笑。 不久,看到木田母亲朝他们走来,三郎有些着急,小声催促道:“快说呀,到底怎么回事?” “那是个秘密,你自己想想呗。” “秘密?喂……” 木田母亲走近说:“久等了。”看到两人的神情,又问真穗,“怎么了?” “没什么,我爸说刚才那顿挺好吃的。” “确实算不上差。”木田母亲转向三郎低头说,“今天谢谢您的作陪。” “没有,应该我说谢谢。”三郎慌张地回复道。 真穗送木田母亲去东京站。目送两人坐上出租车后,三郎回到酒店大堂,站在刚才那套人偶面前。 这是一套七层式的豪华人偶,每一尊人偶和饰物都很大。 真穗刚才说的那句“你原来什么都不知道啊”让三郎很纠结,到底真穗说的什么事他不懂?到底怎么个不懂法? 无论怎么看眼前这套人偶,三郎都觉得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正当他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于是再次把目光转向人偶。 果然如此!没错,就是这个! 三郎东张西望地朝四周看了看,想找找有没有酒店的工作人员。一名穿黑色套装的女子主动走上前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三郎看她胸口的名牌,确认她就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嘴角紧致,是个美人。 “这两个的摆放位置有些奇怪,左右弄反了吧?”三郎指着祭坛从上往下数第五级的两端问,这一级的两端装饰着不同的人造花木。 “您说的是樱花和橘树吧?”女子确认道。 “我记得应该是樱在左,橘在右。就像俗话说的那样——‘左近樱,右近橘’。据说人偶坛上的摆设是模仿京都皇宫御所庭院里的樱与橘。”这是三郎母亲曾经告诉他的。前几天,他在摆放人偶的时候也曾想起过这段话。母亲也是如此教真穗的,告诉她摆放人偶的时候,樱花放左边,橘树放右边。 “您说的都没错,所以这么放才正确。” “不对啊,反了呀!现在右边放的是樱花。”三郎指着人偶坛上的樱花说。 酒店工作人员微笑着点点头说:“您刚才所说的‘左和右’不是面对人偶时的方向,而是从皇宫御所看出来时的方向。换言之,是对人偶而言的‘左和右’。” “啊?对人偶而言的左和右?”三郎转了个身,背对人偶坛,果然,左右对调了,“啊!原来如此。” “很多人都会搞错。” “我母亲也是,原来是她一直弄错了。一把年纪,居然还会搞错。” “这和年龄无关,佐藤八郎也搞错了呢。” “佐藤八郎?” “就是那首著名的《女儿节之歌》的作词人。” “是吗?他哪里搞错了?” “您知道吗?第三段歌词中有一句是‘红脸的右大臣’,唱的就是这尊人偶。”酒店工作人员指着放在祭坛从上往下第四级(面对人偶方向)右边位置的人偶,手里拿弓,背上背箭,留着白色长须,确实脸色稍稍偏红。 “哪里搞错了?……啊!”三郎张大了嘴。 “您发现了吧?” “左右对调了!那不是‘右大臣’,应该是左大臣。” “没错,仔细看一下就会发现,他比(人偶视角)右边的人偶看上去年长吧?当时的左大臣比右大臣更尊贵。” “是吗?原来左大臣比右大臣更厉害啊。” “是的。但如果再说详细些的话,其实这尊人偶也不是左大臣。” 三郎听得瞪大了眼:“啊?是吗?” “您仔细看一下。他们的背上都有箭,对吧?其实他们是负责警备的武官,比左大臣和右大臣的官衔都要低。” “原来如此,之前完全不知道。” “因为那首歌太有名,所以现在大多数人都以为那就是左右大臣。”酒店工作人员带着笑脸,视线继续向上,“说实话,佐藤八郎的歌词里还有一个重大错误。” “哪里?” “‘御内里样’与‘御雏样’的歌词部分有错,其实那辆尊人偶的正式称呼应该分别是‘男雏’与‘女雏’,两者合称才为‘御内里样’。” “是吗?这可是第一次听说。我一直以为那两尊人偶分别叫‘御内里样’与‘御雏样’。” “只能说那首歌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据说后来佐藤八郎自己也发现错了,后悔不已,毕生都讨厌那首歌呢。” “虽然他也蛮可怜的,但也真的好有趣。”三郎注视着名为“男雏”与“女雏”的两尊人偶,看着看着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奇怪,你刚才说左比右尊贵,但从这里看过去,男雏在左侧,从人偶的视角而言,就是在右侧,这是怎么回事?” “您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酒店服务员微微挥了挥右手,“其实历史上‘男雏’确实曾被放置在(人偶视角)左侧,而且京都等地现在亦是如此。” “那为什么这里要反着放?” “是受大正天皇的影响。日本最初举行结婚仪式的是大正天皇,当时他就站在右侧。所以自那以后,人偶的摆放位置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原来如此。你懂的好多啊,就像是人偶学博士似的。”三郎看着酒店工作人员说。 她苦笑着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我只知道些皮毛。每年一到这时候,就得重新学习。” “但已经很厉害了。顺便请教一下,‘男雏’手里拿着的又细又长的那块牌子是什么?” “那是‘笏’。” “笏?” 她从口袋里掏出记事簿,用圆珠笔写下一个字:“是这个字。” 她继续解释道:“原本是朝廷议事的时候用来记事的手板,算是现在的‘便签’吧,之后就渐渐变成一种装饰了。” 三郎觉得她解释得非常浅显易懂,心中不由佩服道:这哪里只是“皮毛”的程度! “原来如此。”三郎抬头看着“男雏”,想着自家那尊人偶手里也应该拿块“笏”。 05 回到家洗完手,三郎来到客厅确认人偶。果然樱花和橘树放反了。 自己居然一直搞错了。 他赶紧将两株花木对调,顺便还对比了一下左大臣和右大臣。和酒店的那套不同,自家的这两尊人偶没太大差别。 接着他又看了看那尊“男雏”人偶,果然手里没块“笏”就觉得缺了什么。 之前装人偶的纸箱还没收起来,于是三郎又去箱子里找了一下。突然,从之前用来包人偶的纸团里掉出一样小东西,捡起来一看,果然就是笏。前几天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今天却得来不费功夫。 三郎打算让“男雏”人偶手里握住笏。人偶的右手上有个小洞,就是用来插笏的。按理说,直接插进去就行。 但是,这块笏怎么也插不进这个洞里。三郎觉得很奇怪,仔细看了一下笏,终于找到了原因。原来是上面粘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发现是干了的胶水。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胶水? 三郎又确认了一下人偶,发现人偶的左手部位也有涂过胶水的痕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反复回忆着酒店工作人员说过的话。想从其中找到解谜的线索。 没过多久,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再次打开还没放回去的相册,寻找女儿节的照片。 果然,所有照片上都是“男雏”人偶左手握笏。人偶本身是设计成右手拿笏的,所以左手拿笏的时候看上去有些不自然。也就是说,有人故意用胶水让人偶变成了左手拿笏。 那个人到底是谁?不可能是三郎的母亲,真穗也没理由那么做。如此看来,只剩下一个人。 三郎在人偶面前盘腿而坐,仔细想了一下,不由地“扑哧”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加奈子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不可能不知道“左近樱,右近橘”的规矩。她应该早已发现三郎母亲摆放人偶时的错误。但她并没有予以纠正。为什么?一方面她可能不想惹婆婆不高兴,但除此以外,她应该还有别的用意。 三郎翻着相册,看到几张照片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每年女儿节,真穗都会盛装留影。其中必有一张站在镜子前的照片。仔细看去,镜子里也有全套人偶。因为是镜中成像,所以左右刚好相反。 而镜中左右相反的成像恰恰是樱与橘的正确摆放位置。而且,“男雏”与“女雏”人偶的位置也因此左右对调。 “男雏”人偶曾被放置在左侧,京都等地现在亦是如此——三郎想起了酒店工作人员说过的话。 作为京都人的加奈子肯定想按京都的方式给真穗过出生后的第一个女儿节。但三郎的母亲自说自话地买来了人偶,而且还想当然地按照关东的方式,将“男雏”放在正面看去的左侧。 但是在摆放人偶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意外——樱与橘的位置放反了。加奈子见状,想必已经察觉到婆婆的错误。所以她就用胶水将笏粘到了“男雏”人偶的左手上。只是一个小小的改变,三郎的母亲并没有察觉。 到了女儿节当天,为了表示庆祝,全家拍照留念。但对加奈子而言,却进行着一场秘密的仪式。她故意让真穗站在镜子前为她拍照。而镜子里还能看到全套人偶。因为对加奈子而言,那才是真正的人偶坛,是生她养她的京都的传统摆放方式。 孙女坐在自己买来的人偶坛前,三郎的母亲当然是满心欢喜。然而,看着这样的婆婆,加奈子也许正暗暗地吐舌——婆婆大人,你那种摆法左右相反了哦!镜中的模样才是正统的摆放方式。 三郎朝客厅的橱柜上看去,视线与相片里的加奈子四目相交。 “真有你的!”三郎不由地脱口而出。 他突然又想起真穗说过的话—— 老爸,你原来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终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真穗早就发现了母亲的这一面,所以才知道其实加奈子一直都没有强忍。她明白,不用强忍,也有办法让自己乐哉乐哉地克服难关。 三郎觉得自己应该不用再担心了。 他拿起啤酒罐站起身来,接下去,一个人过女儿节。 为你的眼眸干杯 01 也许因为这天是星期天,又时隔多日终于晴空万里,马券销售大楼里人声鼎沸。这栋建筑物看上去就像一栋时尚大厦,让人不由感叹JRA(日本中央赛马会)真的很赚钱。看着在此进进出出的人们,不得不感慨时代不同了,毕竟现在已经可以在网上购买马券,而特地跑到这里来买的都是些几乎与网络无缘的大叔、大婶们,甚至是年纪更大的大爷、大妈们。不过,从他们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完全看不出“廉颇老矣”的感觉,而是充满了“今天一定要大赚一票”的豪迈气魄。 我站在离出入口处稍远的地方,一只手拿着赛马报,因为运动鞋的鞋底已经磨损,所以觉得脚底有些疼痛。这双鞋已经穿了很多年。 这时,我看到阿浜叔朝我走来。他身形瘦弱,穿着一身运动服,背着一只脏兮兮的背包,稀稀拉拉的头发梳成三七开,感觉要是淋到雨,样子肯定会很惨。 “小内,你刚才好像买了马券吧,怎么样?”阿浜叔笑着问我,大大的鼻孔里露出浓密的鼻毛。 “我认死理,盯住一匹买,结果遭殃了。” 阿浜叔听完咯咯地笑着说:“那真够可怜的。” “您打算去哪儿?” “我想去露天的居酒屋看看。”阿浜叔右手拿着一罐啤酒,“你呢?” “我想再坚持一会儿。” “是嘛,那你加油。再会。”阿浜叔挥了挥手,走远了。 我再一次将视线转向马券销售大楼,那里依旧人潮涌动。每结束一场比赛,光是看那些人脸上或喜或悲的表情,就已经像是在看一出肥皂剧了。 “嘿,内村!”突然听到一旁有人叫我,循声看去,一个穿着马球衫、身形壮实的男人站在不远处。 “哟!”我不由得诧异。此人正是我大学时的朋友,名叫柳田。毕业之后再没联络,已经六年没见了。 “好久不见!你在这里干吗?” 柳田听到我的问题苦笑着说:“那正是我想问你的呢。我和朋友约了来见面,半路上看到有个人,心想这人长得好像我认识的内村,没想到果然就是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吗?” “来这儿能干吗?看不出来吗?”我扬了扬手里的赛马报纸。 柳田皱着眉头:“你还在玩这种东西?刚才有个怪大叔在和你说话吧?是你认识的人吗?” 柳田似乎看到了我刚才在和阿浜叔说话。 “他是这里的常客。我也常来这里,自然就和他成了熟人。” “常来这里?你没别的地方可去吗?” “也不是,我也常去弹子房。” 柳田做出一副厥倒状,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你没事吧?天气这么好的星期天,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在这里干什么?我记得读大学的时候,你好像不是喜欢赌博的人吧?” “是啊。”我挠挠头说。他的这番话其实有点儿戳到我的痛处。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你不会没工作吧?”柳田看着我的脑袋,一脸狐疑,因为我的头发染成了茶色。 “当然有,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事。” “哦?具体做什么工作?” “多是些市场调查的工作,比如到街上找人做问卷调查。” “是吗?满不起眼的嘛。”柳田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高兴。我猜他一定是刚听到“广告公司”时还以为我做的是那种很光鲜的工作。 “这世上的大部分工作都很不起眼。”我说。 “也许吧——噢,对了,”柳田突然想到什么,“你还是单身吧?” “很遗憾,确实还是单身。” “有女朋友吗?” “要是有女朋友,星期天怎么还会跑来这种地方?” “也是。正好下周有一场联谊,你要不要去?” “啊?联谊?”我瞪大了眼睛。 “对方都是模特。本来说好要去的一个人突然临时说去不了,我正在发愁该叫谁补上呢。当然,想去的人有很多,但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就怕事后被人怪罪为什么叫了这个没叫那个。所以让偶遇的大学老友补缺,应该不会有人有意见。” 柳田那张之前在我看来不太讨喜的脸,此刻突然变得高大尊贵起来。 “什么时候?” “下周二,在六本木。” 话音未落,我立刻握紧了柳田的手:“太好了,我有空。请一定让我参加!”我的眼里满是真切的感情,因为我已经快八年没女朋友了。 02 这家店地处六本木的交叉路口附近,位于总共七层的大楼中的第五层,是一家泰国料理店。店内很宽敞,摆着好几张大桌子,柳田等人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包括柳田在内,一共有四个人。 柳田向另外三个人介绍了我。大家的职业各有不同,据说都是通过足球联赛助威团认识的朋友。我一边向他们打招呼,一边逐一观察他们的长相。虽然他们算不上冷淡,但似乎对我都没什么兴趣。也对,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见我这个染着茶色头发的男人。 没过多久,女方阵营粉墨登场。五个人各自身穿艳丽的服装,一下子就让整个店里光彩熠熠。而且她们都是模特,每个人都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好。 坐在我对面的是五个人中身形最小的女孩,看上去甚至比一般女性的平均身高还要矮。说到模特,一般总给人以高个子的印象,但我觉得,应该也有各种体形的女孩。 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妆,眼黑部分呈现出茶色,应该是戴了彩色隐形眼镜的原因,而且还是那种让眼黑显得大一圈的款式。如果脸型不合适的人戴这种可能会看上去像个外星人,但坐在我对面的女生却很适合,圆圆的脸蛋、厚嘟嘟的嘴唇,就像漫画世界里的美少女,正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一直盯着她看,她也看了看我,两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柳田提议开始进行自我介绍。先由男方开始,有人说了事先准备好的段子,博得满堂大笑;有人自作聪明,却尴尬冷场;每个人的介绍方式各不相同,我说的最简短,因为我本来就不擅长说自己的事,没有很吸引人,也没有太冷场。 接着轮到女生们介绍自己。虽说是模特,但毕竟不是上电视的艺人,她们也有些不善言辞。大多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寒暄话。也许她们有自信不靠说话仅凭美貌就能大受欢迎。 轮到坐在我对面的女孩自我介绍。她说自己名叫“桃佳”,生于爱知县,今年二十四岁,爱好是看动漫。一听到这一点,我的内心就如小鹿乱撞,因为我也很爱动漫。 互相做完自我介绍之后,就是自由交谈的时间。主持全场的依然是柳田,他就像电视主持人似的,对女生们抛出一个个话题,又对男人们说的话吐槽搞笑。我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在学生时代就很擅长这种事。 桃佳似乎对我们这些男人都没什么兴趣,一直在和她身边那个叫马丽娜的女生聊天。马丽娜和另外三个女生也很熟络,但桃佳似乎跟她们并不熟,我感觉她好像被孤立起来了。 “请问——”我鼓起勇气主动搭话,“你喜欢什么样的动漫作品?” 桃佳朝我看来。 “你喜欢恋爱类的吗?” 她完全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而是欣然回答:“恋爱类的我也喜欢,但只要是动漫,我都喜欢。运动类的也喜欢。” “是吗?运动类的话,最近的《黑子篮球》不错哦。” “‘黑子’真的很棒。”她笑起来有酒窝。 “同样带‘黑’字的《黑执事》怎么样?” “超喜欢!”桃佳双手做握拳状,“塞巴斯最棒了!”她说的是漫画主人公的名字。 “这部漫画好像是游戏派生出来的作品吧?” “这种类型我也喜欢的,比如《女神异闻录》。” “我看过电影版的《女神异闻录》,但我喜欢《真实之泪》。” “噢,那部也很棒。虽然和游戏同名,但动漫作品完全是原创的另一个故事。” “这正是它的卖点。” “我也有同感。那你知道《命运石之门》吗?” “当然,那是动漫迷必看之作。” “没错!” 我感觉她的双眼正在闪闪放光。 “你们在说什么呀?”柳田突然插嘴。我这才看到大家的目光也都一起转向了我们,似乎因为我们聊得太起劲,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太大了。 一听说是在聊动漫,柳田就没劲地垂下头:“哦,你们的二次元世界我们不懂。你们自己聊吧,但拜托小声些。” “好的。”得到“主持人”的许可,我俩尽兴地聊了很多动漫话题。之后又换了一家店继续聚会,我俩依然有聊不完的话题,结果导致我离开第二家店的时候都没和别的女生说过话。我觉得桃佳也一样,除了我以外,都没怎么和别的男人说过话。 分别的时候,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我有一种预感,美好的未来即将到来。我兴奋得一路滑跳步地回了家。 03 联谊之后刚好过了一周的这天晚上,我和桃佳约在市中心一家吃大阪烧的店里见面。之前我发短信约她出来,她回复说“好”。 她今天也戴了放大眼黑效果的隐形眼镜,在我看来就是可以打满分的动漫妆容。我甚至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她这么打扮,是为了迎合我的喜好。 上次聊的全是动漫,关于她个人的事情,我几乎一无所知。我想好了今晚要多问一些她的个人情况。 首先,我问了工作相关的事情。我问她最近在做什么类型的模特工作。 没想到她淡淡地回答说:“哦,上次是骗人的。” “啊?骗人的?” “嗯,我不是模特,但其他几个估计是。除了我以外,她们几个应该都是模特。你还记得那个叫马丽娜的女孩吗?是她临时把我叫去的。因为怕解释起来太麻烦,所以就干脆说都是模特了。”她说完又补充道,“怎么可能会有我这么矮个儿的模特嘛。”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实际上是做什么的呢?” 桃佳喝了一大口啤酒,简短地回答说:“做‘小姐’。” “哦。”我点点头。原来她在夜店里做陪酒女。 “你很失望吧?” “没有啊,完全没那回事。我有时候也会去夜店。” “马丽娜和我在同一家店里做事,光做模特吃不饱饭。我觉得另外三个女生应该也是。” “看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啊。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 “你上班的那家店呀,在哪里?” “六本木。” “叫什么名字?” 桃佳皱了皱眉:“你想干吗?” “我想下次去给你捧场。” 她一脸嫌弃地摆摆手:“不用。” “为什么?我想为你贡献一点儿业绩。你就告诉我吧!” 桃佳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筷子放在盘子上:“你要是再说这些,我就走了。” “啊?” “在店外,我不想聊上班的事。业绩什么的,无所谓。” 我感觉她是真的生气了,有些不知所措,赶紧低头认错:“对不起。我不问了。” “我来这儿又不是为了拉客。” “真的对不起。”我双手合十诚心道歉。 桃佳一脸不悦,但过了一会儿还是又拿起了筷子,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露出笑脸。 “我们还是聊动漫吧,我是为此而来的。” “好,还是聊动漫吧。” 之后,我们一边吃大阪烧、喝啤酒、苏打威士忌,一边畅快地聊我俩都最爱的动漫。只要一聊到动漫,我们就有说不完的话。 “你好厉害啊。我本来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动漫达人了,但现在看来还是你更强。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聊完一段话题后,我问她。 “因为我唯一的爱好就是看动漫。” “为什么?你不出去玩吗?比如旅行什么的?” “不去,因为没人一同去。” “马丽娜呢?” “我和她只是同事交情,上次联谊纯属特殊情况。我本来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一个人反而自在。而且我也不太喜欢外出,觉得又累又浪费钱。” “那逛街买衣服之类的呢?” “也不太出去。衣服和化妆品,网上买买就行了。动漫光碟也全是网购。” “我也是从网上买的。那么休息日呢?也一直待在房间里吗?” “嗯,会睡到中午再起床,然后一直看动漫。只有去便利店的时候才会出门。” “男朋友呢?”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但问的时候故意轻描淡写。 桃佳摇摇头说:“怎么可能有男朋友?哪有男人会喜欢像我这种生活方式的女孩。” “太好了。”我故意大声说。 但她似乎充耳不闻,反过来问我:“内村先生,你为什么喜欢动漫?” “呃——”我有些含糊其辞,因为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点儿难回答,“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一定要说的话,算是一种排除法吧。” “排除法?”桃佳皱起眉头。我觉得她的这种表情也好可爱。 “一开始我喜欢看电影,常看真人演的那种。但有一段时间觉得看得太痛苦,所以改看动漫了。” “为什么会觉得痛苦?”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之就是看着那些真人一个个出场,觉得挺没劲的。毕竟现实生活中的人脸已经让我看到腻烦的程度了。” 我本来没打算说笑,但我的这番话让桃佳听得哈哈大笑。 “原来你是看腻了真人的脸啊!这个理由是可以成立的。我也觉得和现实生活中的人相处起来太累,所以才会被动漫所吸引。” “我们应该很合得来。”我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她也一边说“嗯”一边点头:“确实蛮合拍的,我和别人从没聊得这么开心过。” “那我们换家店继续吧?” 对于我的提议,桃佳愉快地说好。 04 “太好了,你终于有女朋友了,真是可喜可贺。”黑泽一边说一边打开罐装咖啡。他身穿格子休闲衬衫,斜背着背包,是我公司的前辈。 “我们只是约会过几次而已,还算不上是女朋友……” 我们刚才走在新宿站附近的人行道上,然后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饮料,现在正在观望路上的行人。 “次数多少,无关紧要。问题是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什么?” “别装傻了。接过吻了吧?或者已经到下一步了?” “呃,那个啊……” “什么嘛,不会还没吧?拖拖拉拉会错失良机哦。” “我也知道,但就是一直都没什么机会。” “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比如送她回家,顺便进屋之类的。” “每次她都只让我送她到最近的车站。” “搞什么嘛,不会是她家里有男人吧?” “怎么可能?她应该没男朋友。” “也许是她骗你的。” “我觉得应该不会。” “那就是她对你还不够信任,害怕让你送她结果变成引狼入室。” “哎哟,我又不是那种人。” “总之,你应该积极尝试,好好加油!”黑泽一口喝完手里的咖啡,扔掉空罐后拍拍我的肩膀说,“再见。” 目送远去的前辈背影时,我突然看到一家二手动漫光碟的广告牌,心想过会儿进去看看。 我和桃佳一周约会一次。虽说是“约会”,但每次都和之前一样,只是吃饭、喝酒、聊动漫。不过这样已经让我觉得很开心了。但问题是,我感觉我能说的话题差不多快没了。为了能有新的谈资,我必须去看之前没看过的动漫。但遗憾的是,我又没什么时间看。 之后的那次约会上,我将自己的苦衷说了出来。桃佳听后问:“你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吗?我记得你是在广告公司做事的吧?加班多吗?” “加班倒不用,但大部分时间得把工作带回家做。” “哎哟,好辛苦啊。” “已经习惯了,所以觉得还好。我想说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再也没可聊的动漫话题了,真的非常抱歉。” 桃佳手里拿着叉子摇摇头说:“完全没关系。”她的盘子里装着海鲜意面,今天我们选了家意大利餐厅。她说:“不用放在心上,也不是非得聊动漫。” “是吗?那今天我们聊聊你的家人吧。” “家人?”她眉头紧锁,似乎听到一个陌生的单词。 “你上次说老家是爱知县吧。你的父母呢?还在爱知吗?” “嗯……” “有兄弟姐妹吗?你给我的感觉像是有妹妹的人。” “兄弟姐妹?……没有。”她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儿低落。 “你常回老家吗?过年的时候回去吗?” 突然,桃佳怔怔地盯着我。今天她也戴着彩色隐形眼镜,蒙上茶色的眼黑部分显得特别大。 “聊这些太没劲了,换个话题行吗?” “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聊些更有趣的。” 我有些奇怪,她居然不太想聊家人。 “是吗……那……”我赶紧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在视频网站上看过的好玩视频,和她聊了这个话题之后,她也说觉得有趣。我用手机播放了那段视频,我俩笑得人仰马翻。 我看着桃佳的笑脸,暂时松了口气,但同时也忍不住觉得奇怪。她一直都这样,总是不谈自己的事。每次聊到和她自己有关的事,她总会不开心。 我猜测也许她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比如她并不是在幸福的家庭长大的,所以她不愿提及她的家人。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对我敞开心扉。 离开餐厅后,我们又去了常去的那家居酒屋,在这里聊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我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可能会涉及她过去的话题。 我们一直聊到居酒屋关门,然后我提出:“我送你回家吧?” 桃佳摆摆手说:“没事,我坐出租车回去。” “那一起吧。” “不用,我们是反方向。” “没事,就让我送吧。” 看到一辆空车,我正要伸手拦车,桃佳却抓住了我的手臂。 “别这样,真的不用。” “为什么?”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能一起这么尽兴聊动漫的,真的也没别人了。但这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不用做多余的事。” 桃佳的话就像一根粗大的钢钉狠狠地扎进我的胸口。但我没泄气,朝她走近一步:“但我觉得不够,干脆今天就说清楚吧。我喜欢你,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想成为你可以依靠的人。但你却一直不愿对我敞开心扉,究竟是为什么?” 桃佳难受地抿住双唇,然后抬头看着我:“那是你的错觉!” “错觉?” “说什么喜欢我,那只是你的错觉。你是被表面现象迷惑了。” “我没有。”我噘起嘴。 桃佳突然笑了笑:“你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内村先生,你把我当成动漫里的女主人公了。” “没那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等我卸了妆,你就会如梦初醒,幻想破灭。我知道的。” 我重重地摇摇头:“我不是在做梦,所以也不会感到幻灭。” 桃佳双手叉腰,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久,她再次看着我:“好吧,那我就让你从梦里醒过来。你先转过去看那边。” “知道了,我转过去就是了。” 我不知道桃佳打算干什么,但还是向右转了个身,背对着她。 没过多久,我听到她叫我。回头一看,桃佳站在那里,和刚才几乎没两样,只有一处发生了改变。 “怎么样?”桃佳问,“看出差别了吗?” “……你摘掉隐形眼镜了?” “是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改变,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吧?我长得又平凡又土气,和动漫里的女主人公相比,根本一个天一个地。这下你该明白了吧?梦醒了吧?” 我没法动弹,也说不出话来,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吃惊,确实有一种如梦初醒、回到现实的感觉。 这一次,是她朝我走近一步:“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打击太大,幻灭到头脑不听使唤的程度了?你就说句话吧。” 我注视着桃佳的眼睛,做了个深呼吸,这才终于觉得可以动弹。我抓住她的双手。 “干吗?”她满脸诧异。 “认识你真的很幸运。你……你就是我找了好久的人!”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是你在做梦。”她努力想要挣脱,但我就是不松手。 “我有话要问你。”我对她说。 05 弹子房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里的人像是彼此约好了似的,一个个眉头紧锁。因为是装修后重新开业,所有人都盼着能在某台赌博机上大赚一笔,但实际上根本没法确保自己赢大钱,所以自然高兴不起来。来这里的很多人其实都把玩赌博机当生计。 我和阿浜叔慢慢朝队伍尾端走去。阿浜叔今天也穿着旧衬衣,而我穿的是衬衣和破牛仔裤。 “小内,你找到的那个陪酒女终于被起诉了吧?真是太好了。”阿浜叔边走边说。组里叫我“小内”的,只有阿浜叔。 “是吗?我也不知道之后怎么样了。”我说话的时候有气无力,毕竟那是一段我不太愿意回忆的人生小插曲。 “我刚刚听说的。真是太好了,之前整整一个月都没找到真凶。科长不是还表扬你了嘛。” “嗯,是表扬了。” “怎么了嘛,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哈哈哈,你还恋恋不舍啊?不过话说回来,那对你的打击确实蛮大的,自己喜欢的女孩居然是通缉犯。这简直就是漫画情节。” “说是漫画也太过分了吧?好歹您也说是像‘连续剧’或‘小说’情节呀。”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走,我和阿浜叔的视线都集中在等待弹子房开店的人群脸上。但我们并非直视,因为不能让被看的对象留意到我们的视线。 “听说那个陪酒女戴着隐形眼镜?” “是的,而且是放大眼黑的那种款式,所以之前都没发现。” “说明你还太嫩,我一直都强调,记住罪犯脸部照片的时候,要把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特别是当嫌疑人是女性的时候。” “您说得没错,是我的道行还太浅。”我从心底里感到痛苦。 “好在最后还是找到了。她好像整了很多部位吧?” “的确做过大范围的整形手术。除了眼睛,其他部位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模样了。” 我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特别是看着他们的眼睛时,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晚上的事。那个自称桃佳的女人,当我看到她摘掉隐形眼镜的时候,那个瞬间,我觉得有一股电流从背上通过。紧接着,就在脑海里高速搜索起来,无数张人脸照片仿佛就在我眼前闪过,很快,我就锁定了其中一张,旁边还有备注——“山川美纪二十七岁挪用公款爱知县警冈崎警署”。 我一下子说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并当场与她对质。她很吃惊,本打算要逃走。当然,我没让她逃掉。我马上联系浜田副警长,请求支援。浜田副警长就是阿浜叔。 我的真正职业是一名警察,属于警视厅搜查共助科,专门负责根据通缉犯照片进行搜寻通缉犯的工作。 具体而言,就是记住通缉犯的长相特征,然后去大街上从来往的行人中把他们找出来。乍一听,可能觉得这就像大海捞针,很多人都怀疑这怎么可能找到。然而事实上,我们抓到罪犯的概率还挺高的。警视厅内大约有十名像我这样的警察,每年大概可以抓到四十名罪犯。 我们的武器就是过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随身携带着自制档案,上面记录着五百人左右的通缉犯照片、特征以及犯罪类型。每天的“必修课”就是像随身带着放大镜一样,将档案里的内容记进脑子里。工作结束之后,也会把档案带回家,一有空就会翻几页。记忆的重点就是眼睛,因为即使年纪大了、胖了瘦了,甚至做过整形手术,只有眼睛的间隔、大小、颜色等特征永远不会改变。 等我们将罪犯的特征全都记牢后,就会三四个人分成一组,去大街上寻找通缉犯。人流量大的车站是我们的主要工作场所。很多在地方上犯了罪的通缉犯,以为大都市里容易潜伏,所以很多人都会选择来东京。我们通常会站在车站前的街角,仿佛自身也融为一道街景,默默地等待着档案里的人脸出现。无论是炙热的酷暑还是冻到手脚发麻的冬日清晨,我们都会擦亮了眼睛坚持等待。 赛马场和弹子房也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场所。在逃的罪犯想要弄钱的时候,赌博是最快的途径。偶遇柳田的那一天,其实我也在执行任务,盯着进出马券销售大楼的人们。 如果一直无所事事地站在同一个地方太长时间,恐怕会惹人怀疑。所以当天为了打掩护,我也确实买了马券。另外,同事间也会互相交谈,聊些符合当时情景的话题。在旁人听来肯定只是普通的闲聊,那天我和阿浜叔都装成买马券的常客。柳田没有起疑,说明我俩的演技都还不错。 我们会非常彻底地观察人脸。看到一张张人脸的时候,需要迅速在脑海中比对嫌疑犯的照片。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并非所有人都能胜任。所有人员都经过上级的精挑细选,还要接受特殊训练。 因为每天都在做这样的工作,所以就算是下班时间也会下意识地去比对人脸。据说阿浜叔去参加亲戚婚宴的时候,在酒店大堂里发现一个长得像通缉犯的男人,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一路跟踪了他好久,结果证实那个人就是通缉犯。他在下班时间立了大功,却因此没能赶上婚宴。 但我没想过这种事也会发生在我身的上。 桃佳——山川美纪的脸部照片至今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逮捕罪犯之后,本该尽早忘记,但就是没那么容易。这也是干我们这一行的通病。 她因为挪用公款而被通缉。原本在爱知县冈崎市一家做二手车销售的小公司做事务性的工作,去年突然消失不见。公司觉得可疑,进行调查后发现她挪用了大笔公款。 逃跑后,她来到东京做了整形手术。之后去夜店应聘,做了陪酒女。据说夜店并没要求她提供身份证明。 她住的是旅馆,所以一直都不让我送她回“家”,她也因此不愿提及包括家人在内的往事。我猜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回忆那段往事吧。 我没法想象她是如何过着改变面容、隐姓埋名的生活。但我觉得那一定很寂寞。她曾说过她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还是一个人更自在。但我觉得这应该不是实话。她只是害怕与人深交之后,有一天,过去的事情会曝光。 我的眼前似乎浮现出她在旅馆单调无味的房间里不分昼夜地看动漫的情景。如果看真人影像的话,就会更切实地感受到从人类社会被孤立出来的自己的窘境,所以她只能看动漫。 我呆呆地想着这些事情,突然被阿浜叔戳了一下肚子。他戳我的手里还拿着手机。 “黑泽来电话,说在附近一个小旅馆里找到一个人,让我们也过去。” “好的。” 一旦发现可疑人物,首先需要几个人共同予以确认,这是干我们这一行的规矩。确认无误后,其中一人会上前搭话通缉犯,同时由其他几名警察一起将其围住。这是为了防止罪犯进行抵抗或逃走。我们长得都不太像警察,所以很多罪犯一开始都不相信我们。曾经还有人以为我们是电视台整蛊节目《吓你一跳》的工作人员。 罪犯被警车带走后,我们会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谁都不会记住我们,更不会记住我们长什么样。这是干我们这一行铁一般的法则。 当我们经过弹子店前,看到画着动漫美少女战士的广告牌时,我心想,如果黑泽找到的人就是通缉犯,今晚应该举杯庆祝,看看好久没看的动漫。 山川美纪对我说了很多谎话,但我也骗了她,不过,说喜欢动漫是真的。看真人影像觉得太痛苦,所以改看动漫,这也是真话。 希望有人能明白,毕竟我每天必须一直盯着多到数不清的人脸,所以,从工作中脱身的时候,真的很想被那些动漫里美少女非现实的双眸好好治愈一下。 出租宝贝 01 肤白如雪。 爱丽的指尖刚碰到她的脸颊就不由得大叫一声:“哇!好像棉花糖一样!这真的是人工皮肤?” “这是我们公司的最新技术。我敢断言,其他公司的产品肯定达不到这种水准。”一名男性负责人自豪地说这番话的时候,鼻孔都撑大了。 爱丽再一次朝盒子里看了一眼。盒子里躺着的产品名叫“人工智能宝贝700-1F”,又叫机器婴儿,正身穿白色衣服闭着眼。 “现在是什么状态?”阿昭问负责人,“她现在闭着眼,算是已经启动了吗?” “当然。”负责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丝带,将其靠近机器婴儿的鼻子时,丝带微微飘动了一下,证明婴儿正在呼吸。 “她在睡觉吗?怎么才能让她醒来?” “和真的婴儿一样,发出响声或是用力摇晃,都会让她醒来。但如果所受刺激过大,她会哭哦。” “明白了。可以抱她吗?” “当然。她现在是您的宝贝了。” “对哦。”爱丽双手伸向小小的机器人的腋下,将其抱起,“哟,蛮重的嘛。” “此款重量为八千五百克,设定为婴儿十个月大时的体重。这个数值是根据客户遗传因子信息计算所得。”负责人一边看着移动终端一边说明。 “嘿,小家伙,请多关照。”爱丽说完,机器婴儿微微睁开眼,露出可爱的笑脸。 爱丽原本还在犯愁今年夏天的长假要怎么过。她已经厌烦了去海外旅行;和老家的父母用视频聊了聊,也算“见”过面了,没必要特地再回老家;而那些所谓休闲娱乐场所里全都是人潮涌动,爱丽觉得去哪里都只会疲惫而归。 她问朋友怎么过长假,大多都回答说:“趁这个机会去体验一下平时不会做的事。”有人挑战学外语,有人开始尝试新项运动。爱丽觉得这些都不错,但就是想不出自己该干什么。爱丽一直好奇心很强,总是想到做什么就立刻付诸行动。但这一次,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是她没做过的。 就在这时,她偶然看到了体验模拟育儿的广告。广告里说,用户可以使用机器人体验养育婴儿的过程,亲身感受育儿生活的酸甜苦辣。 看到这则广告的时候,爱丽很佩服想出这种有趣点子的人。以前曾经提倡“晚婚”,而现在更多的是“非婚”,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一辈子都不结婚。爱丽就是如此。虽然也会和异性交往,但从没想过要结婚,因为她完全想不出来结婚有什么好处。与她交往过的男方似乎也都有同感,所以迄今为止,从来没人对爱丽说过“我们结婚吧”之类的话。 比如现在身边的这个阿昭,长得帅气,工作热心,为人绅士,能言善道。作为恋人,可谓无可厚非。但就算是这样的男人,爱丽也从没想过要和他一起生活。 如果一定要给结婚找个理由,那就是孩子了。对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而言,肯定还是双亲都在比较好。 然而,爱丽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生孩子。虽然觉得生为女人,一辈子至少应该生养一个孩子,但看看那些有孩子的朋友,又觉得她们一个个都活得很辛苦。一旦孩子生出来,即使后悔“要是没生就好了”也为时已晚。 估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和爱丽一样正在苦恼到底要不要生孩子。爱丽真心佩服想到这个商机的商家。 看到广告后,爱丽立刻提交申请,今天是正式来和机器婴儿见面。 回到家,爱丽先给孩子取了个名字。机器人的性别设定为女。爱丽想了一分钟,说:“就叫‘珍珠’吧。”因为小宝贝圆圆白白的,就像珍珠一样。 “好啊,就叫‘珍珠’吧。”阿昭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时,珍珠突然哭了起来。 “呀,怎么回事?是该换纸尿布了吗?”爱丽抬起婴儿的下半身,检查了一下纸尿布,发现好像湿了。 为了今天这一天,爱丽之前已经买好纸尿布,参加过育儿模拟训练,早早地租来婴儿床和婴儿车,她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但实际操作时,却发现光是换纸尿布就已经非常难,因为小宝贝不可能四肢完全不动,乖乖配合。 “你快别让她的双腿乱踢呀。阿昭,发什么呆,快帮我把她的脚抓住。” 阿昭来到身边,用双手抓住珍珠的双脚:“是这样吗?” “对。” 爱丽刚把干净的纸尿布垫在珍珠的屁股下。突然,小宝贝的屁股喷出一股流质,正面击中爱丽的面部,还差点儿射进她的眼睛。 “哎哟!”爱丽用手背擦了擦,立刻明白了附着在脸上的究竟是什么,“什么嘛,这是大便啊!” “是啊。”阿昭冷冷地说。 “好臭!怎么会喷出这种东西?” “因为她是婴儿,小宝宝总是这样想拉就拉的。” “可这是机器人呀,可以不用让她拉出真的便便嘛。” “那可不行。为了让你知道育儿的辛苦,必须全套都得做得逼真才行。其实这也不是真的大便,只是颜色和味道比较像而已。” “但……” 这时珍珠又哭了。 “好烦啊!等一下!”爱丽朝洗手间走去。 02 爱丽听到卧室里传来哭声,珍珠似乎已经醒来。但爱丽这会儿正在忙着做晚饭。阿昭马上就要下班回来。“借”来珍珠的同时,她与阿昭也开始了同居生活——因为是刚生了孩子的设定,所以必须“结婚”。 爱丽一边切菜一边喃喃地说:“拜托,再等等。”但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渐渐变得越来越响。没过一会儿,哭声已经变成喊声。 爱丽摇摇头,关掉料理机的开关。虽然这样做出的炖菜不太好吃,但也没办法。爱丽从杀菌保温器里拿出装着奶的奶瓶,朝卧室走去。 珍珠还在哭,而且一看到爱丽的脸,马上哭得更响,似乎有苦要诉。 “好啦好啦,喝奶吧。”爱丽抱起珍珠,把奶嘴凑近她的小嘴。但珍珠并没有去吸奶嘴,而是涨红了脸,继续大哭。 爱丽皱起眉头:“怎么回事?难道是要换纸尿布?” 爱丽放下奶瓶,鼻子凑近珍珠的下半身闻了闻,一股大便的臭味扑鼻而来,果然又拉了。 爱丽把珍珠放在换尿布台上准备给她换纸尿布。她打开珍珠身上的纸尿布,发现上面就像被人倒满了“咖喱”,而且珍珠的屁股和腿上也全都沾满了“大便”。 “哎哟,饶了我吧。”爱丽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块全是“大便”的纸尿布,突然,珍珠剧烈地舞动手脚,把“大便”甩得到处都是,爱丽的衣服和地毯也全都“中招”。爱丽见状,觉得快要绝望。 过了一会儿,阿昭回到家。爱丽一边继续做饭一边讲述刚才发生的事。 “难怪一进屋就觉得臭臭的。”阿昭嗅了嗅说。 “我已经很卖力地打扫过了。” “辛苦你了。” 爱丽重重地叹了口气,朝机器婴儿瞥了一眼。 “睡着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你是不是已经觉得她就是自己生的小孩了?” “这个嘛……应该还没有。如果是自己生的,不管她是哭还是拉大便,都会觉得她可爱。但毕竟她只是一台机器,还是没办法有真切的感受。”正当爱丽颇有感慨的时候,只见珍珠的脸变得通红,一边睡着,一边呜咽,紧接着下一个瞬间,马上就“华丽”地发出“噗噜噗噜”的排泄声。 爱丽双手抱头:“怎么回事?怎么总是在大便?这台机器的设定是不是有问题啊?” “应该不会吧。婴儿的体质特征是根据遗传因子信息进行编程设定的。‘多便’应该也属于她的体质特征之一吧。”阿昭淡定地予以说明。因为阿昭说得颇有道理,爱丽没法反驳,但这让爱丽更加烦躁了。 “再这样下去,我自己都快便秘了。”爱丽一边无奈地垂下肩膀,一边开始给珍珠换纸尿布。 就婴儿的体质而言,“多便”其实算是好事。换纸尿布虽然很麻烦,但习惯了之后也就不是什么事了。最让爱丽苦恼的其实是婴儿的夜间啼哭。 每天一过半夜两点,珍珠必定准时“开”哭。无论是喂奶还是换纸尿布都没用,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哭。这种时候,爱丽只能站着抱起她,像摇篮一样轻摇她才行。如果不这样,根本不知道珍珠到底会哭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才能睡着。 “夜里哭闹也是编程的设定?”爱丽一边轻摇珍珠一边问。 “也许吧。”躺在床上的阿昭背对着爱丽回答说。 过了几天,珍珠的任性“变本加厉”。 “好不容易抱着哄她睡着了,刚放到婴儿床上又马上醒来继续大声哭;想让她躺在婴儿车里,推出去买点儿东西,还没走出十米,哭声就响起,结果只能一直抱着她。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不满意。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与爱丽隔着餐桌面对面而坐、正在吃早饭的阿昭两手一摊,表示他也没招。 “今晚我晚点儿回来,估计十点以后到家。” “你怎能这样!我告诉过你今天我已经预约了要去美容院吧?你答应过我七点前一定会到家的。” “可是突然有工作任务呀。我也对你说过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吧?总不可能一个团队里只有我一个人早走。” “我好不容才找到晚上营业的美容院。”爱丽噘起嘴。 阿昭手里拿着刀叉,身体稍稍前倾,靠向爱丽说:“比起家庭,我要优先考虑工作,这可是决定养珍珠时你提出来的家庭方针哦。” 事实确实如此,于是爱丽无言以对,只能沉默不语。 这时,隔壁房间传出哭声。 “她在叫你哦。” “知道了!”爱丽没好气地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03 刚刚养了珍珠一周,爱丽已经觉得自己开始神经衰弱了。她必须频繁地给珍珠换纸尿布、喂奶。不仅如此,现在珍珠已经会爬了,稍不注意,她就会拿起拖鞋往嘴里塞,或是拿电线玩。总之,一刻都不能松懈,必须时刻看着她。 夜里啼哭的次数稍微少了些,但依旧是一旦哭起来就完全停不下来。为了不给周围人添麻烦,爱丽尽量不带珍珠外出。只在买东西的时候才会出去一小会儿,但每次也都是全程提心吊胆,因为不知什么时候珍珠又会突然大哭起来。 虽然爱丽也想过不如提前把珍珠还回去,但那样就得支付违约金。据说商家制定这条规定,是为了防止客户以为养孩子可以很随便。而且据说如果“偷偷地”中途放弃,不予养育,机器人体内便会留下“痕迹”,公司会依此收取罚金。 爱丽一边洗着珍珠的贴身衣物,一边心想:体验育儿真是个失败的决定,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做此选择。这时,她突然意识到今天的珍珠几乎没怎么哭,早上换纸尿布的时候也一直睡着,也没吵着要喝奶。 她朝珍珠看了一眼,不由得吓了一大跳。珍珠的小脸比平时更红。爱丽疑惑地伸手摸了一下珍珠的脸颊,烫得惊人。她赶紧用专用的体温计给珍珠量了一下,这才发现已经高烧接近四十度。 爱丽赶紧打电话给阿昭。平时手机画面上会出现阿昭的脸,但这次却出现“会议中”这几个冷冰冰的大字。 爱丽抱起珍珠,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照理说,这时候应该带孩子去医院,但珍珠是机器人。 爱丽对着电话叫了声“租赁宝贝新东京店”。 没过多久,电话屏幕上出现当时办理租借手续的负责人的脸,他客气地低头致意:“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爱丽向其说明情况。 “原来如此。是发烧了吧?您能否带她来店里?我们有专门的医生为她进行治疗。”负责人的语气非常沉着,言下之意似乎在说:这事儿常发生,不用太着急。 爱丽一时半会儿没搞懂什么叫“专门的医生”,但还是抱着珍珠去了店里。进店后,工作人员将她和珍珠带去一间名叫“医疗中心”的房间。这里和普通的医院一样有护士台,其他好几名女性正在等待叫号,这些人也都带着小孩。 “她们只是一种‘摆设’,为了营造出一种逼真的医院气氛。”负责人在爱丽耳边说,“孩子发烧时,做家长的肯定希望医生尽快看诊,但事实上,到了医院之后必须排队等号。我们希望客户能够切身感受并习惯这种焦躁与不安。” 原来如此。爱丽觉得很有道理,佩服店家考虑得很周全。 等了三十分钟左右,爱丽终于被叫进一间名为“诊疗室”的房间。等在里面的是一名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男性和一名护士模样的女性。 “因为高烧导致轻度脱水,不用太担心。我给她开一些治疗用的药液,让她喝下就可以。”这名医生模样的男性煞有介事地给珍珠看完诊,声音有些嘶哑地说。 回到家后,爱丽按“医嘱”给珍珠喂了药。因为珍珠不肯喝,爱丽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她喝下规定的量。 之后,珍珠很快就睡着了。脸色也渐渐恢复正常。爱丽这才放下心来。她自己都有些吃惊,现在已经完全不去想罚金之类的事了,而是从内心萌发出一种使命感,希望好好地养育珍珠,令其健康成长。 阿昭半夜才回到家。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听爱丽讲述今天的事。 “居然还有这种事?今天够呛吧?” “当时都联系不上你,真的很着急。” “抱歉抱歉,但我真的工作很忙。” “可不是嘛,你一直都很辛苦。” “虽然辛苦,也得拼啊。毕竟我要养老婆和孩子。”阿昭说着倒在床上,没过多久就响起鼾声。爱丽看着阿昭的脸,心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婚后生活?” 第二天,阿昭又很早就出了门。爱丽给珍珠喝完药,又换了几次纸尿布。不可思议的是,现在的爱丽已经完全不在乎“大便”臭不臭了。 傍晚时分,爱丽正打算给珍珠喂药,躺在婴儿床里的珍珠突然笑了起来,然后用可爱的娃娃音叫了声:“妈妈。” 04 阿昭好不容易有了假期,两人决定一起带珍珠外出购物,爱丽有生以来第一次两个人一起推着婴儿车在大型的购物中心里并肩而行。 平时只会叫累的阿昭,今天也特别有精神,不停地说笑话逗爱丽开心,还在珍珠面前做鬼脸。 来到婴儿服装卖场,两人一下子来了劲儿,不仅给珍珠试穿各种衣服,看到大一些的尺码时,还会聊起珍珠的未来——虽然珍珠的设定是不会长大。 爱丽开始觉得,或许结婚也不错。结婚、生子,平凡地度过每一天——以前的自己从没想过这也是一种快乐。通过这次的模拟体验,她觉得自己开始找到“感觉”了。 正准备进玩具卖场时,阿昭的手机响了。爱丽看到阿昭一边听电话一边变得脸色凝重起来。 “惨了!”挂断电话后,阿昭说,“出事了,我得马上赶回公司。” “啊?我还以为今天可以一起外面吃饭。” 阿昭双手合十:“抱歉!下次一定好好补偿你。” “没办法。毕竟到刚才为止,你的‘表现’都不错,今天我高兴,就原谅你了。” “谢谢啦。珍珠就辛苦你了。珍珠,要乖乖的哦。不要给妈妈添乱哦。”阿昭对着婴儿车里的珍珠“交代”完之后,快步离开。 爱丽无奈地独自推着婴儿车进入玩具卖场,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心想:该给珍珠买什么玩具呢?毕竟她还那么小,肯定不能玩游戏机之类的。 看到边上有个女店员,爱丽决定上前咨询。 “很多家里有这么大小孩的顾客都会选择全息黏土。”年轻的店员回答说。 “全息黏土?” “请看这里。” 店员给爱丽看的是一块可以做出立体影像的小平板,用手去碰悬浮在空中的黏土影像,就可以令其自由变形。 “这款黏土产品可以结合您孩子的成长,改变不同的硬度。” “好有趣。” 可是一听价钱,爱丽就惊得瞪大了眼。且不说该不该花那么多钱给婴儿买这种玩具,爱丽觉得至少没必要给租来的机器婴儿买。但她又转念一想:如果是自己的亲生小孩,自己会怎么做?也许真的会买。 爱丽向店员道了谢,把全息黏土还给她。转头一看,吓得差点岔了气——婴儿车不见了!爱丽看了看四周,哪儿都看不见珍珠的那辆婴儿车。 “珍珠!”爱丽喊着珍珠的名字冲出卖场。看到不远处有辆婴儿车和珍珠的那辆很像,于是赶紧跑了过去,却发现旁边有个女性应该就是孩子妈妈,而且婴儿车里的也不是珍珠。 爱丽心想:婴儿车到底去哪儿了?婴儿车是电动的,不会自己乱跑,所以一定是被人推走的。 她赶紧给阿昭打电话,但手机屏幕上又显示出“会议中”的字样。爱丽不满地咂舌,挂断电话。 爱丽也考虑过打电话报警,但她突然想起办理租借手续时负责人说过的一番话: “如果租赁宝贝遭窃或被人损坏,请第一时间与本公司联系,由我们将以物品失窃或器物损坏为由报警。” 没错。这不算拐卖小孩,因为不是孩子被偷了,而是机器被盗了,而且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被偷了。这样的话,报警时也只能说自己丢了东西。 爱丽决定先不打电话。打不打电话都无所谓,当务之急是找到珍珠。无论是遭窃还是丢失,毕竟无关人命,警察肯定不会迅速出动。 爱丽四处寻找,见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一辆婴儿车。大多人都很友善,为她努力回忆之前有没有看到过。虽说是少子化的时代,但婴儿车毕竟还是随处可见,所以很少有人回答说没见过。根据路人给出的信息,爱丽在购物中心里来回找了好几遍,却依然没找到珍珠坐的那辆婴儿车。 有位女士给出了宝贵的建议——去找商场广播。爱丽一听,简直想敲自己的脑袋,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她向女士道了谢,又大步跑了起来。 她跑到商场广播室,说明情况后,商场内立刻播出了寻“车”广播,希望知道线索的顾客能向就近的店员提供消息。 爱丽觉得,珍珠长得就和真的婴儿一模一样,所以坏人将其误认为真的小孩、企图拐卖也不足为奇。抢走小孩后,坏人会怎么做?当然是立刻离开犯罪现场。 她马上想到坏人可能会开车逃走,于是立刻跑到停车场。因为是大型购物中心,所以停车场非常大。里面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爱丽朝四周注视、观察,一会儿来到通道处,一会儿又在车与车之间徘徊。绕来绕去却发现眼前的景象都似曾相识,自己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好几次都绕回到同一个地方。爱丽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在停车场里迷路。 爱丽有一种直觉,坚信珍珠被带来了这里。如果一直留在商场里,肯定会被人目击。所以她相信坏人拐走珍珠后,一定是来了这里。珍珠一定就在这里。 但如果犯人已经逃走了呢?也许婴儿车早已被坏人塞进汽车,这会儿已经开到公路上了? 爱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又给阿昭打了个电话。这一次,屏幕上出现了阿昭的脸:“怎么了?购物愉快吗?” 看到阿昭一副没事儿人似的脸,爱丽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还购什么物啊?珍珠被人拐跑了!” “啊?”阿昭满脸错愕。 爱丽简单地说完事情的经过后又说:“所以我正在犯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给租赁宝贝店打电话吧,失窃或丢失的话应该……” “你在说什么!这是绑架!珍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啊?”爱丽的语速越来越快。 “但……” “总之你现在赶紧过来一起帮忙找珍珠!” “不行啊。我这里的问题还没解决,今天一整天都出不了公司。我要是现在走了,会给很多同事添很多麻烦的。抱歉,你一个人想办法吧。实在不行,就向那家租赁店提出解约申请——” “够了!早就知道找你也没用。”爱丽挂断电话,觉得打这通电话只是浪费时间。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婴儿的哭声。爱丽凝神倾听,没错!就是珍珠,是珍珠在哭。 她拼命找寻声音的源头。因为停车场里有回声,所以很难确定准确的位置。爱丽集中精神,穿梭于一辆又一辆车子之间。因为很多都是大型车,所以视线受到不少阻碍。 珍珠,你究竟在哪里?爱丽在心头呼唤。 突然,她觉得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于是赶紧朝那个方向看去,终于发现了那辆熟悉的、小小的茶褐色婴儿车正在车辆间隙横穿而过。 “珍珠!”爱丽立刻跑了过去。但当她赶到时,婴儿车却又不见了。 爱丽急得朝四处看。 这时,爱丽又一次在较远处看到婴儿车在车辆间横穿而过。爱丽赶紧又跑了过去,她感觉婴儿车就像是在和自己玩捉迷藏一样,但距离确实在一点点接近。她不清楚坏人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追得太近,自己也可能遇到危险。但她还是下定决心绝不退缩,为了夺回珍珠,她觉得自己无所畏惧。 终于,搜索的范围越来越小,爱丽觉得坏人和珍珠应该就躲在眼前的几辆车之间。她已经听到从近处传来的哭声。 “躲、躲起来也没用!”爱丽对着看不见人影的坏人大喊,“喂!嘿!别躲了!快出来!把孩子还给我!”说这话的时候,爱丽其实双腿发抖。 很快,婴儿车出现在距离爱丽几米远的车辆间隙间。爱丽以为坏人也会出现,于是摆出“作战”的架势。 然而—— 并没有坏人出现,只有婴儿车自己在动。 爱丽一时间呆呆地不知所措,但紧接着的一瞬间,婴儿车突然转向,高速行驶起来。 “啊?等等!”爱丽全力追赶。 婴儿车在停车场的过道里一路高速直行,丝毫没有减速的势头,而如果继续前进就会撞上墙壁。爱丽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婴儿车撞墙后的惨烈情景。 就在婴儿车眼看着就要撞上墙的危急时刻,爱丽一把抓住婴儿车的把手,关掉电动马达的开关,用自己的脚为婴儿车刹车!她觉得自己的鞋底好像在地上滑行。 回过神来的时候,婴儿车已经停下。距离墙壁只有两米远。爱丽慢慢地探身朝婴儿车里看去。 此时的珍珠已经不再哭闹,一看到爱丽的脸,就笑着叫:“妈妈!” 爱丽抱紧珍珠,号啕大哭起来。 “真的非常对不起。”租赁宝贝店负责人朝爱丽深度鞠躬,表示歉意。 “到底怎么回事?”爱丽生气地吼道。 “是婴儿车的系统问题。其自带的自动操作系统似乎发生了误操作。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所以我们也很吃惊。” “什么意思?就这么算了?要是我的孩子有个闪失,你们打算怎么办?” “那肯定是我们的全责。如果真是那样,我们肯定会免费为您更换租赁宝贝,不会给您增添负担。” “那是两码事!我想说的是:既然是模拟育儿体验,就该把安全管理做到位!” “您说的是。我们立刻为您更换新的婴儿车。” “不要你们的什么车了!我自己抱着走!”恨恨地撂下这句话后,爱丽抱起珍珠离开了店铺。 05 终于到了要和珍珠分别的日子。今天是租赁期的最后一天。 爱丽最后一次照顾珍珠——喂奶、换纸尿布、剪指甲,还给她洗了个澡,换上漂亮的洋装。 爱丽觉得过去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但每天都很充实。在这个长假里,她已经完全习惯了育儿生活。现在的爱丽每天都觉得珍珠可爱得不得了。她甚至觉得如果可以不还回去就好了,但她也很清楚必须还。 “结束了,才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啊。”阿昭说。今天他与爱丽同行。 出家门前,爱丽紧紧地抱住珍珠,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您觉得怎么样?”来到租赁宝贝店,负责人笑嘻嘻地问道。 “真的是一段非常宝贵的经验,让我觉得育儿这事儿实在太棒了。”爱丽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我们刚才确认过机器人,数据显示她得到了您的精心呵护。您现在就可以胜任母亲的角色,而且我们相信您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母亲。” “是吗?”爱丽不由得满脸笑意。虽然她觉得负责人的话一半是出于恭维,但还是感觉美滋滋的。 “事实上——”负责人的表情有些严肃,继续说道,“在开始使用之前我们并没有向您明说,租赁宝贝的系统里其实设置了各种机关,用户必须经历几番试炼。” “试炼?” “比如说系统会安排婴儿突然发高热、受伤、夜间哭闹等,或是突然不知去向。” “啊!”爱丽吃惊地张大了嘴,“这么说来,上次婴儿车的失踪事件……” “正是如此。”负责人低下头说,“真正的育儿不是过家家,不可儿戏。拥有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需要何种程度的危机管理?我们希望租赁宝贝的用户能明白这些,所以才会设计用户体验突发事件。上次让您受惊了吧?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多多包涵。” “原来是这样。我之前就觉得有点儿奇怪呢。” “但是您始终非常冷静,充满勇气。刚才之所以说您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母亲,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我那时候一心只想着找回珍珠,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为母则强’。怎么样?经过这次体验,您有没有开始想真的生个孩子?”负责人问。 “这个啊。”爱丽歪了歪脑袋,“还是下不了决心。” “是对育儿没有信心吗?我觉得您完全没问题。” “这次体验让我明白了育儿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个‘要不要结婚’的问题。” “原来如此。”负责人看了一眼爱丽旁边,“所以说——是这位不行吗?” 坐在一旁的阿昭表情有些尴尬。“非常对不起,没能让您满意。”阿昭低下头说。 “没必要道歉。你完全按照我最初的希望扮演了丈夫的角色——能言善道,奉行合理主义,对工作充满热情,不会为了家事放下工作。这些全都是我一开始所提出的要求。事实上,按照珍珠出生前的‘恋人’设定,和你相处真的非常愉快。” “谢谢您。”阿昭微笑着说。 他是与租赁宝贝店签约的、专业的“假想老爸”。这是店方专门为那些想要体验模拟育儿却没有交往对象的女性客户所准备的男性。这家店铺有二十个“假想老爸”登记在案,可供选择。据说这些男人都有特殊的才能,可以详细地分析女性的喜好,并依此扮演成女性用户的理想丈夫。事实上,阿昭作为恋人,确实是爱丽的理想型。 阿昭去公司上班,接手挑战大项目,等等,都不过是一种设定。当然,虽然两人同床共枕,却没有发生性关系。 “我还是希望育儿的时候能有丈夫的协助。对我来说,那个男人得愿意偶尔牺牲工作,照顾孩子。如果找不到这种男人,就没法考虑生孩子的事。” 负责人听完爱丽的话,点点头。一旁的阿昭也点头。当然,阿昭这个名字用到今天就结束了。 就这样,爱丽结束了这个夏天的育儿体验。明天开始又要工作了。回到家,闺蜜打来电话,说自己这个假期乘上飞船,经历了一次三十分钟的宇宙旅行。 “无重力体验?我前年就做过了,没太大意思,景色也很单调。” “那你今年做了什么?” “嘿嘿,我今年做的啊,很有趣哦。” 爱丽说完这个假期的经历,闺蜜在电话屏幕上惊讶地露出夸张的表情:“喂!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啊?” “怎么了嘛。” “爱丽!你以为你今年几岁啦?你和我一样!今年已经六十岁了——” “闭嘴!” “闭什么嘴?差不多该下结论了吧?或者说该放弃了吧?” “干吗?我早就冷冻了卵子,只要找到好男人,随时都可以受精。而且现在人工子宫的技术也很成熟,完全没问题。” “我觉得你的问题不在于此。你之前兜兜转转,迷茫了那么久,结果还是没结婚,不是吗?你该认命了。” “不啊!只要还有可能,我就会继续迷茫下去。因为我才六十岁,人类平均寿命的一半都还没活到呢!” 摔坏的手表 01 手机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我心想,如果是诈骗电话,就马上挂断。接通后却听到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啊,太好了,还好你没换号。” 是A。上次见他还是两年前。 “你好吗?”A问。 “还行吧。”我回答。 “工作怎么样?” “……就那样吧。” 听我回复得有些迟疑,A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声笑了笑说:“看来你还是老样子。人嘛,本性难移。怎么样?我这儿有份兼职,想不想试试?和上次一样,稍微有点儿危险,但我猜,一听报酬你肯定会答应的。” “要我做什么?”我问。 “其实不难。就是在指定的日期、指定的时间去指定的房间拿样东西。仅此而已。房间的钥匙在我这里。” A说得很轻巧。但往昔的“惨痛”经历告诉我,不能把他的话当真。 A是地下中介。他曾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但我估计那不是他的真名。十年前,我和他通过地下网站而认识。我在一个名为“介绍或从事人所不欲之事”的网站上发过几次帖之后,A主动联系了我。A似乎很擅长通过网上的发帖找到能胜任他们“工作”的人。 一开始确实都是比较简单的工作。比如去老人家里以虚假的身份和名字领取小包裹。他们没告诉我包裹里装着什么,但我估计是现金,而且也隐隐觉得我做的是诈骗犯帮凶的勾当。但还是假装不知道,继续为他们干活。 没过多久,A就介绍我做更“复杂”的工作。也许因为他确信了我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人。之后,警方发现了地下网站的存在,并密切监视。所以对A来说,与其启用来路不明的“新人”,不如把活儿交给我这种已经做出过一番“业绩”的老手更稳妥。 那段时间,他让我做的是大型行李的运送工作。比如让我深夜去高速公路的休息区从一个陌生男人手里接过一个冰箱大小的纸箱,然后交给在数百公里远的交通枢纽处待命的另一个男人。其实我并非不擅长开车,但因为纸箱里散发出强烈的恶臭,大冬天也只能一路开着车窗行驶,这让我挺受罪的。当然,我也猜到发出恶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就是故意不去想。那时候A也是轻描淡写地说:“只是送个箱子。” 有时候他还会让我去“打扫房间”,要求我在十二个小时之内把房间打扫干净,处理掉所有垃圾。还要我保证,对我在房间里看到的一切,必须守口如瓶。 当我来到他指定的房间后,不由得吓了一大跳。房间里全都是血,家具被砸坏,窗帘也被扯烂,电灯什么的也全都碎了。很容易想象这个房间里曾发生过什么。但我还是什么都不去想,只是默默地进行清扫作业。结果,足足用了十多个小时才终于打扫完毕。而事先,A对我说的也是“只是简单的房间打扫工作”。 “怎么样,做不做啊?”A向我确认。 “让我从房间里拿的是什么东西?”我问道,“不会又是什么大纸箱吧?”我其实本来想说的是“散发着恶臭的大纸箱”。 “不用担心。没那么大,据说只是个红酒瓶大小的东西,装在一个细长的盒子里。到手后,连盒子一起交给我就行,当场给你报酬。” A说了金额。那数目对于失业中的我来说简直是救命钱。 “你说的房间在哪里?” “我也不清楚。你要是愿意做的话,我就告诉上家你的联系方式,他会直接给你下达指令。怎么样?做不做?” “做!”我握着手机说。心里稍微安坦了些,因为有了这笔钱就不用被赶出公寓了。实际上,我已经欠了房东三个月的房租。 上个月,店长发现我盗用店里的钱,所以把我开除了。虽然我也想快点儿找份新工作,但每天就是提不起劲儿,浑浑噩噩地过日子。现在如果去找乡下的父母,他们只会说:“想要钱花,就给我快点儿滚回来!” 接到A电话的第二天,我在公寓附近的公园里和A见了面。瘦弱的A穿着一套看上去像是高级货的西装,和两年前一样,浑身依旧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他交给我一把崭新的钥匙。 “具体细节会用邮件联系,你照指令行事就行。拜托了。”A说完就匆匆离去。他留给我一个背影,似乎在说“我不过是个中间人”。 和A分开后过了一个小时,我收到一封邮件,名为“来自客户”。 邮件通知我在两天后的下午五点到七点间行动。我估计这段时间正好屋里没人。场所是东京市内某高层公寓里的一户,要我带走的是一尊白色的雕像,和A之前说的那样,说是放在一个细长的盒子里。邮件里还附带一张雕像和盒子的照片,还有指示公寓所在位置的地图。雕像是穿着南美民族服装的女人模样。 邮件的最后写道——就算留下翻箱倒柜的痕迹也没关系。要是看到其他值钱的东西,想拿就拿,最好让人以为只是单纯的偷盗案。还希望我能留下明显的线索,让人一下子就能确定具体的作案时间。 02 我在“客户”指定的五点准时开始行动,用A给我的钥匙打开公寓门口的门禁后,故意低着头进入公寓大门。为了不被监控摄像头拍到面部,我还特地戴了一顶帽檐很大的帽子。但似乎没有太大必要,毕竟是超大型的高层公寓,每天有数百人进进出出,就算被监控拍到脸应该也没太大问题。需要注意的是电梯里的摄像头,因为可以通过出电梯的楼层数找到特定的人物。因此,虽然我的目的地是三十三楼,但我故意在三十楼就出了电梯,然后走楼梯上去。 我明白这次工作的真正意义。虽然表面的指令是让我去一个房间拿一件雕像,但其实就是让我去偷东西。估计他们事先弄到钥匙,然后做了把备用的,但这肯定没经过户主的同意。 客户提出两个希望。其一,当然就是拿走那尊雕像;其二,就是不在场证明。邮件里说让我留下明显的、可以确定作案时间的证据。当警方事后按偷盗案件进行调查的时候,我所留下的线索应该可以成为那个客户的不在场证明。 我一边在走廊里走,一边从运动服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手套,双手都戴好。绝不能留下指纹。我因为违反交通法规,被采过好几次指纹,在警局都有记录。 我在房间门口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别人后,用A给的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一转,听到清脆的“咔嚓”金属声。 刚打开门,玄关处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稍稍有些被吓到。估计是自动感应的照明系统。虽然最近的新公寓很多都自带这种系统,但对我这种住惯了廉价公寓的人来说,这玩意儿对心脏可不太好。 我想着反正要做成入室盗窃的模样,干脆不脱鞋直接走了进去,打开正对我的房门,用戴着手套的手按下照明开关,房间里顿时亮堂起来。 客厅有十张榻榻米那么大。沙发和餐桌并排,还有一台电视机。餐桌是大理石材质,户主应该就是在这张桌上用餐的吧?桌上放着一个四方形的空塑料盒,看着像是从便利店买来的盒饭。 移门半开,可以看到隔壁的房间,看上去应该是卧室。 我站在客厅中央,朝四周打量。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品,放眼望去,只有单调的画面,而且似乎很久没有打扫了,地上的墙角已经积灰,是典型的单身男人的房间。 我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雕像或细长的盒子。我翻了翻箱包和收纳盒,也没有找到。 房间里还有几个小橱柜,我一个个打开柜门,发现里面塞满了东西。虽说为了伪装成入室盗窃必须找一些值钱的东西带走,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找到客户要的东西。 橱柜全都找过,还是没发现雕像。于是我将搜索场所转移到隔壁的房间。卧室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书桌,旁边还有一只书架。 卧室里也有橱柜,所以我先从这里着手。里面挂着衣服,还有不少箱子和容器,杂乱地堆在一起。我把箱子和容器一个个打开,却发现里面装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结果,我在这个房间里也没找到雕像。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六点。我开始有些着急,因为时限快到了。 我拉出床下的和书桌的抽屉,仍一无所获。我坐在床上,双手抱臂,犹豫着要不要给A打电话。我又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六点二十分。事先说过,如果发生万一,就要联系A。我心想,没能找到客户需要的东西,这也算“万一”吧? 我取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却突然停下,因为我发现厨房还没找过。重要的东西一般都会藏在意外的地方。 我来到厨房,先找了冰箱。三开门大冰箱里依然没有我要的东西。 橱柜里、水槽下也都是徒劳一场。我叹了口气,只剩下洗手间和浴室了,但感觉那两个地方很难藏东西。我歪着脑袋走出厨房。 突然—— 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房间里。 他身穿西装,大概四十岁左右,小个子,戴眼镜,镜片背后是一双瞪圆了的双眼。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一看到屋里的我,惊得呆愣在原地。 我也一时间惊得动弹不了。两个人四目相对,这是一段奇妙的沉默时光。不对,其实只有一瞬间。 男人张大嘴、拔高了嗓门喊道:“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我没回答,而是选择率先行动——我稍稍压低身子,像橄榄球运动员似的朝那个男人正面撞去。我对自己的运动神经和蛮力一直比较有自信。 “咚”的一声,我俩叠在一起倒在地上。我迅速跨坐到对方身上,握紧拳头,准备出两三记重拳将其打晕。 然而,我却停住了手。 因为对方已经完全不动弹了,镜片后面的那对眼睛已经翻了白眼。 一开始我还庆幸这样倒省事,不用再费力气将其打晕。但很快,我就看到地上漫出了大量鲜血。 “啊啊啊啊!”我不由得大叫起来。 仔细一看,大理石桌子的角上也有血迹。原来刚才倒下的时候,这个男人的后脑勺撞上了桌角。 我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到男人的鼻子下面,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又抓起他的手腕,发现他连脉搏都没了。 糟了! 我杀人了! 我吓得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倒在地,感觉浑身无力。必须赶快逃走!就在这时,一件物品进入了我的视线。 男人提着的那个纸袋里面有个细长的盒子。 03 电话一下子就通了。A问我怎么了,那声音里并没有以往那种轻飘飘的感觉。 我说大事不好,想要语速很快地说明情况,却发现自己紧张得嘴巴已经不听使唤,好几次都差点儿咬到舌头。 听我说完后,A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我很害怕,担心他直接挂断电话。 但A并没那么做,而是回答“知道了”。他的语气非常沉着,反而让我感到疑惑。 “那个盒子现在在你那里吗?” “在。”我说着朝桌上看了一眼。装着盒子的纸袋就在桌上,之前我怕放地上会沾到血被弄脏。不过现在那个男人好像已经不再流血。 “确认过盒子里面的东西吗?” “确认过了,就是照片上的那尊雕像。” A简短地说了句:“好的。”然后接着说,“那就好,后面的事按原计划进行。” “原计划?” “把装着雕像的盒子带出来,在说好碰头的地方交给我。就这么简单。” “那么尸体呢?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管。直接走人就行。” “但是……” “干吗?” “这样不行吧?会出事的!” 电话那头的A哼了一声:“确实会出事,但也只是从入室盗窃案变成强盗杀人案而已。其实一开始就想好了警方会介入,现在住户死了,报案时间也会延后,这样反而更好。死掉的那个男人是单身的公司职员。警方最快也要明天才会接到报案。见他不去上班,有人去他家找他,然后才会发现尸体。那时候你已经在自己家里悠闲地喝酒庆祝了。” “不会被人发现吗?” “怎么发现?”A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嘲笑我,“没必要担惊受怕。警察会在被害人的周围进行调查,怎么也不会查到你头上。你不是已经避开摄像头了吗?” “我照你说的避开了。” “没留下指纹吧?” “一直戴着手套。” “那就没问题了。注意别留下让人起疑的证据就行。赶紧走吧!” 仔细想来,A说得也许没错。于是我渐渐平复下来。 “那个怎么弄?就是客户要我留下明显的线索,提示出作案时间。” A对此仍是不以为然地说:“你不是已经留下重大线索了嘛,就是被害人的尸体呀。只要确认一下监控录像,就能知道那个男人是几点回家的。而且按照现代科学的搜查手段,应该可以准确地推算出他的死亡时间,这样就可以轻松地锁定案件发生的日期和时间。” “原来如此。” “不用再动什么手脚了,切忌刻意而为。懂吗?” “知道了。”我挂上电话,心想,A不愧是“老江湖”,他之前应该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危急”时刻,这让我想想都觉得害怕。 我拿起桌上的纸袋,朝周围看了看,确认一下有没有漏掉什么。 最后,我又看了一眼尸体。虽然觉得他死得冤枉,但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想杀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杀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提前回家就是他不好。我只是一心想要完成客户交代的任务,为了填饱肚子,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六点四十分。但男人的手表却慢了十分钟。 当我仔细再看男人的手表时,不由地大吃一惊——手表的表面出现裂痕,手表停了。 我想,正好可以把这个当做明示作案时间的线索,但突然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我想到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连续剧,是个蛮无聊的推理故事,其中就出现过一个作案手法,用的刚好就是“摔坏的手表”。杀人犯为了伪造犯罪时间,把被害人的手表调到完全不同的时间,然后将其摔坏,让表停走。我觉得手表并非易坏物品,如果坏了,反而会怀疑是不是罪犯的刻意而为。 切忌刻意而为——A说过的话仿佛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我惴惴不安地从男人手腕上摘下手表。这是一块老式的机械表,时针和分针停下的位置刚好显示为六点三十分。我摇了摇手表,又轻轻敲了敲,秒针并没有继续转动。 我开始寻思起来——如果把表留下,警方看到了会怎么想?应该会很容易地认为手表是案发时被损坏的,所以表上显示的时间就是案发时间。 不对,我觉得警方不会想得这么简单。我越看这块摔坏的手表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的感觉。这就是A所说的“刻意而为”吧?我觉得如果把这块表留下,警方也许会认为:“各种证据都显示案发时间是六点三十分左右,但这可能是凶手设的陷阱,实际的作案发生在别的时间。” 我越想头越疼。明明不是陷阱,却反而可能被怀疑成是陷阱。事到如今我还得担心这种事,真的烦死了。 结果,我把那块摔坏的手表塞进了运动服口袋里,想着既然不能留下,就干脆带走。 我站起身,提起纸袋,再一次环顾四周,然后朝门口走去。 和进屋的时候一样,我避开摄像头离开了公寓。边走边回忆自己刚才的行动,觉得应该没什么纰漏,唯一担心的就是那块手表。 04 晚上七点半,我来到和A约好的地方——公寓一旁的公园。从盒子里取出雕像。A看上去很满意,不停地点头。“这样就行了,很完美。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办事就是可靠。”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大信封。 我接过信封,确认了一下里面的数目,心头一热。信封里是厚厚一叠万元大钞,而且都是足以割破手指的新钞。 “那尊雕像那么值钱?” A把雕像放回盒子,笑嘻嘻地说:“有些事,你不用知道。” “哦……也对。” “为了我们大家好。” “我懂的。但真没想到居然会发生那种事,我杀了人……” A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这就是命,是那个男人命不好。仅此而已。不用放在心上,尽快忘了吧。” “尸体就那么放在那里,真的没事吗?” “没事。刚才我在电话里不是说了嘛,警察按惯例展开搜查的话,是不会找到你头上的。一般都会怀疑是熟人作案。也许警方还会去找想得到这尊雕像的客户。”A提起纸袋,“不过客户今晚已经准备好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必定会万事顺利。” “警察能确定准确的作案时间吗?” “你担心这个干吗?不用想多余的事,没事的。要相信警方的办案能力。” 多余的事?我按住了运动服的口袋,想确认那块手表的存在。 “怎么了?”A问我。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手表的事,但还是选择默默地摇摇头,因为觉得就算现在说了也无济于事。 “那就这样了,再见。有好差事会再介绍给你的。房间的那把钥匙,你随便处理掉吧。”说完这些,A快步离开了。 我也慢慢地离开公园,心里却留下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从尸体身上摘下手表的举动,不知道是对还是错。警察一定会发现少了一块手表。他们会不会对此起疑心呢?为什么凶手要把并非高级货的手表拿走呢? 如果仅此而已,倒也无妨。但问题是,如果由此展开奇妙的联想,那就糟了。 带走手表,等于在告诉警方——这起案件的关键就在于作案时间。当然,警方也会因此质疑之前推断出的作案时间,怀疑那是不是凶手设下的陷阱。 我越想越觉得不安。 我开始寻思着想把手表还回去,把手表戴回尸体手上。幸好钥匙还在我手里,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从口袋里掏出手表。 不对—— 我越看指着六点三十分的表盘,越觉得像假的、伪造的作案时间。我又推翻自己刚才的想法,认为不应该把这手表留在现场。 我琢磨来琢磨去,却始终无解,闷闷不乐地走着走着,突然撞到一个人。哇!对方叫了一声,眼看就要摔倒,我眼明手快地赶紧一把将其拉住。 对方是一位白发的瘦瘦的老人。 “对不起。”我道歉说。 “哦,没事。”老人一脸平和地摆摆手,“也怪我的眼睛在看着上面。” 看样子,老人刚才正打算把店铺的卷帘门放下。我看了一眼老人的店铺,不由得瞪大了眼。这是一家钟表店,而且是那种最近已经不常见的老式小店,贴在墙上那几个“更换电池”的字还是手写的。 我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 “怎么了?”老人问我,他似乎就是钟表店的老板。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表:“能帮我修一下吗?” 也许是没想到撞他的人突然变成了客人,老人的表情看上去很意外,但就在他接过手表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转变为了手艺人的专业表情,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手表来。 “不好说,得打开看看才行。”老人一边说一边拿着手表走进店里,我也跟着进了店。 老人来到店内角落里的一张操作台坐下,然后开始作业。他戴上双重镜片眼镜,用工具打开手表后盖,朝里面看了又看,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哦,是这个零件松了。” “能修好吗?” “嗯,应该马上就能弄好。”老人弓着背,正式开始修理。他把手表固定住,双手拿着各种工具操作的动作看上去非常娴熟。 没过多久,老人直起背来,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修好了?” “算是吧,不过裂了的表面得联系厂家才能买到替换品。” “指针能走了吗?” “都好了。” “表面无所谓,没时间了。” 就算表面有裂痕,只要指针能走就行。 “是吗?那我帮你对一下时间吧。”老人盖上表盖。 付完钱,我走出钟表店,急急忙忙地赶回公寓。 进房间的时候我仍然很害怕,脑子里还在担心尸体会不会已经被人发现。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是这样,警察应该也到了。 室内的模样和我走的时候没有两样,男人的尸体也和我最后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戴着手套把手表戴回男人的左手。表上的指针显示出现在的时间——八点二十三分,秒针正在强有力地走动。 这样就行了。我放心地离开房间。 05 四天后,我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了关于这起案件的报道。女主播说,死者同事发现死者多日无故旷工,且打电话也没人接。于是来到其家中,向物业说明情况后,得以进入屋内,结果发现了尸体。公寓内的摄像头记录下了死者当天傍晚回到家的时间,且死者家中有被翻乱的迹象,警方认为很有可能是被害人回到家中后,被不明身份的人袭击后身亡。 “太棒了!”我在电视机前单手握拳挥了一下。从新闻报道的内容来看,警方对作案时间应该没有疑惑。这就足以让客户的不在场证明成立,A应该也很满意吧。 我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再次回到电视前盘腿坐下,一边喝酒一边哼起小曲来。 我拿着遥控器,随便选台,想看看其他频道会不会也有对这起案件的报道。然而,就在这时,我家那个破旧的门铃响了。今天我并没和谁有约,应该也不是快递,我心想可能是上门推销的,就没搭理。但没想到紧接着就听到“咚咚咚”的粗鲁敲门声,而且门外的人还叫起了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吧!房东让我来送东西给你。”听声音,应该是我不认识的人。 而且他还提到了“房东”,这让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昨天明明已经把拖欠的房租都付清了。 我无奈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故意不打开门上的链条锁,只把门开了一条缝。 “你好。”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地看着我。他头发稀少,又剃得很短,穿着灰色西装,双手捧着一个盒子。 “你是哪位?” “我是替房东跑腿的,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盒子不算大,却也没小到可以从门缝里塞进来。我无奈地咂了一下舌,只能先把门关上,把链条锁松开后,再重新把门打开。 “谢啦。”圆脸男人笑着,自说自话地走进屋来。 “你干吗随便进来?!” “没关系吧。请收下吧。”男人朝我递来盒子。 我接过盒子,轻得让我有点儿意外。我当场打开一看,惊得张大了嘴。里面只有一张纸,是昨天房租的收据。 为什么收据会在盒子里?一想到这里,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狠狠盯着眼前的男人,刚想轰他走,不料这个男人快速掏出一样东西,问:“我有些事想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他掏出来的正是一张警官证,这人是刑警。 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刑警朝我身后看去。 “哟,在看电视啊?大白天就喝啤酒?日子过得很滋润嘛,莫非你一直在看各个频道的新闻?” 我转过身,按下遥控器的开关把电视关了,然后重新与刑警面对面:“请问有何贵干?” “刚才不是说了嘛,有些事想问你。先问问这个吧。”刑警捡起掉落在脚边的一张纸,是刚才那张收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 “你昨天把拖欠的房租一次性全付清了?” “不行吗?” “那倒不是,这是好事。不过我想知道你的钱是从哪里来?毕竟你现在没工作,却有本事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那是我借来的。” “问谁借的?” “你管我是问谁借的,这是我的隐私。” “看你的模样,就算把钱借给你,估计你也不会还。难道这世上还真有人像菩萨一样,明知你不会还钱却还是愿意借给你?” “烦死了!你管得着吗?” 我挥挥手,就像在驱赶苍蝇一样。同时,我也在混乱的大脑中试图理清现在的状况:为什么警察会来?难道是我突然一下子付清房租,房东觉得可疑,所以报了警?但这么点儿事,不至于让刑警上门找我。 “那我们换个问题。”刑警把手伸进西装的内袋。 “怎么还有问题?”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有些事’要问你。你对这样东西有印象吗?”刑警掏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看到照片,我立刻愕然,因为照片里的东西正是那尊雕像。 刑警微微扬起嘴角:“看样子,你应该知道些什么。” “不是的,没有,完全没有。”我用力摆摆手,“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哦,是吗?但你内心应该很想知道关于这尊雕像的事情吧?比如:它到底值多少钱?”刑警继续把照片对着我,同时仔细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强装面无表情,但他却不依不饶地说:“被我说中了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摇摇头。 “是吗?那你先当我是在自言自语吧。这尊雕像价值连城,但并非因为它是艺术名品,而是因为它的材料。这可不是用普通白色石头做成的。你猜猜,它的材料是什么?” “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很想听刑警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这是毒品。原本白色的粉末,以特殊的方法做成像石头的模样。对于走私毒品的人而言,这绝对是一件上等好货。前几天,警视厅接到线报,得知有人将这东西带入日本境内。团伙犯罪对策科的兄弟们为了找出将其带入境的罪犯,每天都在辛苦奔走。前天,因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让我们警方找到了这个人。四天前,东京市内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而死者就是将这尊毒品雕像带入境的人。我们搜查一科的刑警和团伙犯罪对策科的兄弟们得知死者就是运毒者后,都兴奋不已,觉得这是一条重大线索。但我们找遍整个房间都没找到那尊毒像,我们觉得这尊‘毒像’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 我听得全身不住地冒冷汗。没想到那尊雕像居然那么“有故事”,难怪听说人死了之后,A会那样地不以为然,他背后一定有庞大的黑社会组织给他撑腰。 “所以我们认为,凶手是知道雕像的真相也知道雕像就在死者手中的人。我们列出几个有重大嫌疑的人员名单,但很遗憾,这些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是完美到让人觉得很不正常的不在场证明。凶手的作案时间是四天前,死者回家后的傍晚六点到晚上八点之间。但在这段时间内,那些嫌疑人不是去远方度假就是在公共场所和别人在一起。于是,我们开始考虑别的可能性。我们觉得主谋肯定就在那些嫌疑人之中,或者有可能所有嫌疑人都以某种形式参与其中,但是真正作案的却另有他人,而且必须是与这些嫌疑人完全无关、也无法通过人际关系网追查到的人物。” 我不敢正视正在微笑的刑警,心里在想:为什么?为什么警察会找到我?我应该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当时我也避开了公寓的摄像头,而且就算不小心被拍到脸,也不能证明我就是凶手。 “如今的网络使犯罪的范围越来越广。”刑警说,“通过交友网站得以结识的不只是那些素不相识的男男女女,还有未曾谋面的罪犯与罪犯、罪犯与罪犯预备军、罪犯预备军与罪犯预备军、无犯罪意识者与愉快犯罪者——这些都实际上形成了各种组合的共犯关系。如果其中还有中间人的介入,那真的会让我们警方很头疼,因为很难找到两者之间的关联。” 刑警说得没错。A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为什么刑警能找到我呢?我很想问,却开不了口。 “一旦从人际关系网找不到突破口,我们刑警的工作就会一下子变得很枯燥。”圆脸的刑警继续说,“我们会去附近到处打听,或是调查现场的遗留物品。你猜上头安排我做什么?我负责的是追查死者回家前的行踪。因为是命令,我只能服从。但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很不高兴。你想想,已经有证据表明案发时间是他回家以后,凶手当时应该埋伏在他家里,或者凶手当时正在房间里找东西,不巧撞上提前回家的死者。不管怎样,死者回家之前在哪里、做了什么,本该与案件无关。我当时还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抽到一个‘下下签’。” 我不由得抬眼窥探刑警脸上微妙的表情。他的言下之意是,事实上他抽到的并不是“下下签”,但那又是什么意思? “问题是——时间对不上。案发当天,死者因为身体不舒服,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离开公司,具体来说是下午五点三十分左右。从公司到他家,最快也要四十多分钟。公寓的监控录像也能证明,他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六点二十分左右。” 听刑警这么一说,我觉得更加混乱了——五点半离开公司,路上花四十多分钟,六点二十回到家,这不是很自然吗? “你似乎对我刚才说的那句‘时间对不上’有所困惑吧?”刑警似乎已经看透我的心思。 因为完全被他说中,所以我只能沉默不语。刑警见状微微一笑:“如果从公司直接回家,那么时间刚好。但事实并非如此:死者回家前应该去过别的地方。有证据表明,他肯定去过别的地方,但就时间而言,他又不可能有时间去别的地方。所以我们当时觉得很困惑。结果,我们意外地打听到一条重要线索。” “从哪里打听到的?” 刑警得意地挺起胸,仿佛就在等我问这个问题。 “一家钟表店,具体地说,是一家老式的钟表店。我们带着死者及其手表的照片,跑了好多店后,才找到那家店。” 一瞬间,我觉得后脑勺仿佛受到重击,立刻两腿发软。这时才发现,原来刚才我一直都站着。 “为什么是钟表店?”我轻声轻气地问道。 刑警说:“因为手表被修过。” 我不明所以地两眼放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据说那天死者发了一整天的牢骚,说他早上晨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手表摔坏了。他戴着摔坏的手表去上班,本打算找个地方拿去修,很多人都可以证明。他那天一直叫苦说手表坏了很不方便,而且在他离开公司之前,手表一直是坏的。但不可思议的是,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手表居然在走,而且没有跳针,也没有走走停停,完全显示出正确的时间。理由只有一个。表被修好了。但问题是,他是什么时候去钟表店修好手表的呢?拿去修表的应该只可能是死者,但时间上有矛盾,这让我们苦恼了很久。然而,一家钟表店的证词帮我们解决了这个难题:其实不是死者,而是另一个人把摔坏的手表拿去修理了。” 我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任由刑警的话划过我的脑海。我不由得想起那块摔坏的手表表盘:六点三十分——那居然是那天早上的六点三十分! “钟表店的老板对那个让他修表的客人印象很深。”刑警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在说一件喜庆的事,“他好久没碰机械表了,所以很开心。而且那个客人付给他的是一张崭新的万元大钞。我们问他钱还在吗?他说还留着呢。于是我们请他协助调查,把那张纸币带回警局,因为是一张新钞,所以鉴证科轻而易举地就从上面采集到了清晰的指纹。就这样,我们意外地得到了有力的证据。如今的技术,要比对指纹,简直易如反掌,包括违反交通的指纹记录在内,谁、在哪里、做过什么,一下子就能查出来。” 我想起来,当时付给钟表店老板的那张万元大钞就是从A给我的信封里抽出来的新钞。 “所以——”刑警从怀里又掏出另一张照片,那是我的照片,是印在驾照上的照片,“现已查明,把手表带去钟表店修理的就是这张照片上的人。我们又重新调查了案发公寓的监控录像,发现有人与这张照片上的人长得很像,且多次进出公寓。于是我们不得不来找本人求证。这不,我就来找你了嘛。辛苦你,跟我走一趟吧。” 我动弹不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凝视着一片虚无。 刑警见状又继续开口:“但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一开始说,有些事想问你,但其实最想问的只有一件事。”刑警竖起食指指着我问,“你干吗要去修那块表?你能不能先在这里告诉我一下?” 我抬头看着刑警,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目光。 干吗要去修那块摔坏的手表?——我呆呆地想不出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好。 蓝宝石的奇迹 01 未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住的是个小地方——在家的附近就能买东西;去学校步行十分钟都不到;朋友家也都离得很近,来往很方便;走在路上的时候,总是能遇到熟人打招呼。 直到五年级的时候,她才终于发现,以前之所以会那么想,只是因为自己的行动范围太过狭小。只要稍稍走远些,就能看到之前从未见过的新世界,比如一栋超大的办公楼、入口装饰得很时尚的餐馆,还有很多乍一看根本不知道是卖什么的店铺。 也是在五年级的时候,她在一个意外的地方发现了一间神社。那天回家路上,纯粹是一时兴起,未玖选了一条从没走过的小路。虽说只是偏离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一点点,那条小路却静得出奇,仿佛时间完全停止。路边是一排古旧的民宅,时不时地还能看到几家零星的小店,但那些店都已大门紧闭。 那间神社就“藏”在那些房子之间。走上一段小小的石阶,未玖看到一只功德箱。拉动粗粗的摇铃绳,头顶上方的铃铛就会“当啷”作响。 “希望我能变成有钱人。”虽然声音很轻,但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未玖的家算不上富裕,父亲死于一场事故,一家人的生活全靠母亲白天在超市打工、晚上去居酒屋干活维持。未玖没法奢望那些高价的玩具,也不会去参加任何花钱的游戏。所以每天放学后,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她特别羡慕别的孩子。 未玖一直希望自己能变成有钱人,却并不是因为想要过奢侈的生活。她只想让终日辛苦的母亲能稍稍轻松一些。 她对着功德箱祈愿,却没有扔一毛香钱进去。 如果仅此而已,未玖估计不会在之后的每一天几乎都来这间神社。就在她穿过小小的鸟居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发现了“他”。 “他”在围着神社的石阶上,双手双脚藏在身体下面,摆出一副据说是猫很擅长的名为“香箱座”的姿势,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眯着眼,俨然一副思考哲学难题的模样。 “他”身上有着浅棕色的条纹,额头上也有几道深棕色的纹路。未玖试着走近前看,一开始还担心“他”会逃走,但结果“他”根本没动,只是睁开眼,瞥了未玖一眼。 未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身体。毛很柔顺,就像新毛笔一样。被摸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未玖明白,这表示“他”喜欢被她抚摸,于是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面朝未玖,接着又不停地舔未玖的手,然后发出“咕”的叫声——不是“喵”,也不是“喵呜”,而是“咕”。 未玖觉得“他”是饿了。想起书包里还有学校午饭时发的面包,于是赶紧打开书包。她把面包撕成小片,送到“他”的鼻子底下。没想到“他”却不屑一顾地扭过头去。未玖心想:什么意思嘛。难道在示意想吃更好吃的东西? “对不起,”未玖对“他”说,“明天我会带好吃的来。” “他”抖了抖鼻子,未玖觉得“他”是在说:那我等你。 第二天放学后,未玖先回家打开冰箱寻找有没有猫可能会喜欢吃的东西。梅子、酱菜、藠头、生鸡蛋——未玖觉得猫应该不会喜欢吃这些。 突然,她看到了奶酪鱼糕,于是拿了一块,悄悄放进口袋里。 因为冰箱里已经找不到什么好吃的,所以她又去翻放零食的橱柜,然后把曲奇饼和棉花糖也装进口袋。棉花糖是未玖自己想吃。 未玖把口袋塞得满满的,来到神社,却没看到昨天那只猫。未玖心想,不在也没办法,于是拉了几下摇绳,听了几声铃铛响,然后走下石阶。就在这时,她看到“他”出现在树丛中,正目不转睛地抬头看着自己,似乎在说:原来是你,又来了? 未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奶酪鱼糕,剥掉外面的塑料包装,撕成小块放在猫面前。“他”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味道,然后舔了舔,但似乎并没打算将其吃进嘴。 “你怎么不吃?”未玖问。 猫却对她的问话不理不睬,自顾在奶酪鱼糕前摆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哲学家似的“香箱座”姿势。 “那这个呢?” 未玖把曲奇放在“他”面前。这一次,“他”只是把鼻子稍稍凑过去一下,连舔都没舔,似乎也不对“他”的口味。 未玖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棉花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眺望远方,欣赏晚霞之美。 突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好像隔着她的牛仔裤在碰她的膝盖,低头一看不由吓了一大跳——不知什么时候,猫已经来到她的近旁,前脚正放在她的膝盖上,身体和脑袋伸到最长,鼻子一个劲儿地凑近未玖装棉花糖的口袋。 “咦?你喜欢这个?” 未玖从口袋里掏出棉花糖,放到猫鼻子前。这一次“他”只舔了一口,就马上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咀嚼吞下后又开始吃第二口,接着一口又一口,很快,整块棉花糖都进了“他”的肚子。但“他”似乎还不满足,继续对着未玖的口袋闻了又闻。于是未玖又拿出一块棉花糖。 吃完第二块棉花糖后,“他”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模样,跳上未玖的膝盖,团成一团,似乎在催她:快摸摸我。 未玖抚摸着“他”的身体,听到“他”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未玖觉得自己的内心非常平和。 从这天起,未玖每天放学后都会去那间神社。虽然有规定不允许带零食去学校,但她还是偷偷地把一包棉花糖塞到书包里。 未玖给猫取了个名字叫“稻荷”,因为“他”的毛色和“稻荷寿司”一模一样,还因为神社的名字里也有“稻荷”两个字。未玖决定给稻荷戴个猫环,因为她觉得如果不戴猫环就可能会被当成野猫,会被抓去动物收容所。于是她去百元店买了条粉色的带子,自己动手做成猫环给“他”戴上。浅棕色的稻荷戴着粉色的猫环,比未玖想象中的还要合适。 未玖对稻荷说了很多事,主要的话题是关于未来的梦想。未玖的梦想是做一名美发师。她希望能为各种各样的客人做头发——剪出最适合客人的发型,然后染个色或是烫一下,做完头发后,客人仿佛判若两人,然后对未玖表示感谢——光是想象一下这样的情景,就让未玖内心雀跃不已。 当然,她并不是发出声音对稻荷诉说,而是一边抚摸着稻荷,一边在心中喃喃自语。但不可思议的是,她似乎可以听到稻荷的回答—— 这个梦想很不错。 但为此你必须努力学习。你要是算术不好的话什么都做不成哦。你觉得算术和美发师没关系?当然有!比如说,你要是找钱给客人找错了可不行吧?而且你至少得读到高中毕业。要考上高中的话,算术也是必考科目。哦,不对,进了初中以后,就不叫“算术”,改叫“数学”了。 对未玖而言,和稻荷在一起的时间是无可取代的至珍时光。不管遇到多么难过的事,只要和稻荷在一起,她的内心就能得到治愈。 然而—— 稻荷不见了。这天,未玖和往常一样放学后来到神社,也像往常一样摇响铃铛,但原本一听到铃声就会出现的稻荷,这一天却始终没有现身。 未玖觉得很奇怪,只能失望地回了家。第二天放学后,她又去神社找,却依然没看到稻荷。第三天、第四天也都没见到稻荷。 神社里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时候有人,有时候没人。未玖从没和里面的人说过话,但这一次,她鼓起勇气,问了神社办公室里的人——一个头发已经花白了的大叔。 “经你这么一说,最近好像确实没见到那只猫。”大叔似乎知道稻荷。 “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对于未玖的这个问题,大叔只能苦笑着说:“不知道呀,毕竟是一只野猫,也许是去了别的地方吧。” 未玖心想:这绝不可能。稻荷不可能说走就走,至少不会对自己不告而别。 然而,自那以后,未玖再也没见过稻荷。渐渐地,未玖不再去那间神社。 这样的日子差不多过了两周。这天放学后,沿着主干道边上的人行道上朝家走的未玖突然看到一件熟悉的东西。 在马路护栏的一根栏杆上,挂着一条粉色带子。 未玖赶紧跑过去确认。没错,这就是自己给稻荷戴的那根猫环,因为是自己亲手做的,所以不会认错。 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 未玖觉得脑子里很乱,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答案,而且大脑正在拒绝接受眼前看到的事实。 而在挂着猫环的栏杆下方,摆着一束花。 * * * 一般做法为用炸过后蘸了酱油的豆腐皮包覆寿司米,表面为浅棕色。 02 路边摆放花束意味着什么?就算未玖还只是个孩子,她也明白,这是为横死之人献上的花。不对,不一定是人,但一定是有谁丢了性命。 之后,未玖每天的必做之事从去神社变成了去盯梢挂猫环的栏杆。她想弄清楚是谁放的花。未玖第一次看到花的那天,花还很新鲜。她猜想可能有人会定期过来献花。正好旁边有个小公园,未玖就在公园里盯着护栏。 但毕竟不能二十四小时一直盯着。她只能在每天放学回家路上的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假装看书,眼睛却一直望着护栏。未玖也知道自己可能会徒劳一场,不会找到放花的人;她来公园,只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 然而,一周之后,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这天,未玖看到一辆小货车停在公园旁,一个大个子司机下车后,手里拿着一小束花,取走已经干枯的旧花,把新的花放在地上,然后摆出的手势在面前划了几下,就像是在做祷告的仪式。接着,他转身回到车上。 未玖吃惊地站在原地,心想:没错,一定就是这个司机把猫环挂在栏杆上的。 她赶紧朝货车跑去,却听到货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未玖心想如果这次跟丢了,恐怕以后都没机会再见了。 未玖跟在已经发动的小货车后拼命追赶。“等等!等等!”未玖一边大喊一边挥手。 很快,小货车放慢速度,停在了路边。司机打开驾驶座旁的车门。这个短发、四方脸的男人诧异地看着未玖:“怎么了?什么事?” 未玖跑上前,大喘吁吁地问:“那束花是怎么回事?那里发生过什么事?” 司机皱紧眉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未玖说:“因为那是稻荷的颈环……” “稻荷?” “稻荷是一只猫。” 司机听到这里,眼睛瞪大了问:“那是你的猫?” “不是我的猫,但‘他’和我很要好……” “是吗?”司机喃喃地说,然后关掉小货车的引擎,走下车来。 司机说当时他并没有速度很快,也没有分心不看路。 “我当时是正常行驶,但那只猫突然窜了出来……实在来不及躲避。虽然我立刻踩了刹车,但还是感到重重地撞上了……哦,用‘感到’这个词也许奇怪,但总之就是有感觉。我下车后,看到那只猫倒在地上,软趴趴的,完全没有动弹。当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也不能弃之不管,所以就用手机查到最近的宠物医院,然后赶紧送去。但结果还是没用,医生说它已经伤到内脏,救不活了。事后我始终觉得放不下,所以就像刚才那样去那里放一束花。” 听司机讲述这段话的时候,未玖已经哭成了泪人。稻荷果然死了。 司机把救治过稻荷的宠物医院的地址也告诉了未玖。虽说这家医院就在附近,却并非步行可达的距离。 “我开车送你过去吧。”司机说,“正好顺路。” 妈妈从小就告诉过未玖,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上陌生人的车。但这一次,未玖却点头同意,因为她觉得为被碾死的猫送花的人应该不会是坏人。 司机把未玖带到一栋白色大楼前。未玖有些意外,因为她之前还以为会去街边的小诊所。 未玖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于是跟着司机一起下车进了宠物医院。司机先在医院前台进行问询。一旁的未玖听到他问前几天送来的那只猫最后被送去哪里了。未玖心想:这个司机果然不是坏人,所以,他说那是一起意外事故,应该也是真的。 等候室很大,里面有好几个人,都带着猫或狗。那些猫狗都被驯养得看上去很乖巧,但也可能是因为生病或受伤而没有精神欢闹。然而,无论如何,至少它们都还活着。未玖想到稻荷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再也回不来了。 稻荷!未玖在心中大声呼喊。一想到再也无法抚摸那柔软顺滑的猫毛,未玖就忍不住悲从心来。 稻荷—— 就在这时,未玖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既好似在耳边私语的声音,又像有熟悉的气味,还有暖风一样的感觉。她赶紧抬起脸,朝四周张望。 除了正对诊疗室的门以外,等候室里还有另一扇门,门上挂着“看护室”的牌子。未玖看到两个像是夫妻模样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于是觉得这个“看护室”应该可以随意进出。 未玖站起身,她觉得“那种感觉”就是从这个看护室传出的。 走进“看护室”,未玖看到很多笼子。笼子里有不少应该是正在住院的猫和狗,它们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看上去很可怜。看见未玖进来,一只博美虚弱地摇了摇尾巴。 未玖看到“看护室”里还有一扇门,上面贴着“闲人免入”。但未玖的眼睛却无法离开这扇门,因为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门背后就是她要找的真相。 未玖吞了口口水,转动门把手。门没有上锁,她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门。 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未玖提心吊胆地朝前走,虽然感到自己心脏狂跳,却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就在走廊的尽头,又出现一个笼子状的东西,但比刚才看到的笼子大了很多,感觉是用来关特殊动物的。 然而,未玖却发现笼子里是一只猫,长毛,中等体型,正坐在笼子中央,一动不动。 未玖吃惊地瞪大了眼,因为这只猫有着与其他猫明显不同的特征。不对,不仅如此——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用力抓住未玖的双肩。她本想大叫,却因为太过恐怖和吃惊而失声。回头一看,未玖发现一个白衣男人站在自己身后。 “你在干什么?”一个男人问道。 未玖没能回答,只是无声地动着嘴。 男人迅速拉上笼子前面的帘子,压低声音说:“不许告诉任何人关于这只猫的事。”男人瞪着未玖,继续强调说,“听懂了吗?” 未玖害怕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地点点头。 未玖被男人推回之前那间的看护室。男人将贴着“闲人免入”的门上了锁。 回到等候室,未玖发现司机一直在找她。司机有些生气地说:“你去哪里了呀?” “对不起,我去看住院的小动物了。” “是吗?你应该跟我说一声的。”司机放低声音继续说,“关于那只猫,果然没救活。遗体已经交给专业人员拿去火葬了,但不知道有没有骨灰。” “是吗……” “抱歉,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未玖摇摇头,说自己能回去,然后又朝刚才那间“看护室”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白衣男人正站在看护室门口,朝未玖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扭开脸,自顾打开门进了室内,从未玖的视线中消失了身影。 03 仁科望着大笼子叹了口气。里面一共有五只刚出生的小猫,互相推搡着,正在抢泰贝莎的奶喝。这副本该人见人爱的情景,在仁科看来却是心结难开。 泰贝莎是一只母金吉拉,血统纯正,毛色靓丽。这次生下的小猫中,白色的有三只,黑的有两只,每一只都很俊俏,好好找一下,应该能找到愿意养它们的主人。 “但应该已经不行了。” 正在一旁的沙发上正在做编织的妻子苦笑着说:“看来你终于下决心放弃了。” “其实我也想过再试一次。” “不行!你知道照顾小猫有多辛苦吗?给它们找主人也很难。” “我明白,我也知道这事儿让你很辛苦。”仁科回头看了看今年六十岁的妻子。在她身旁躺着一只银灰色的猫,这是泰贝莎上一胎生下的小猫,一直都没找到愿意收养它的主人,结果只能由他们自己养。 “但是,”仁科有些不死心地说,“我觉得下一次一定可以成功。” “不行!”妻子态度非常坚决,“你知道已经生了多少只吗?” 仁科皱着眉说:“我知道,我又不是不会数数。” “到上一胎为止,已经十只了,加上这次生的五只,总共就是十五只。之前还一直担心万一这次一胎生七只该怎么办。”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用担心嘛,泰贝莎的身体不可能一胎生七只。事实上,这不只生了五只嘛。” “这次只是运气好。总之,到此为止。下次要是再怀孕,肯定不可能只生一只。” “但那只是迷信吧,不用那么害怕。”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不知道迄今为止坏了规矩的人毫无例外都受到了诅咒。” “我当然知道,但是……” “到此为止!”妻子的语气非常强硬,重新做起编织,“你要是实在想继续,就先和我分手。我可不想被诅咒。” 仁科撇撇嘴,摸了摸头发越来越少的脑袋:“知道了。那么猫爸爸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养在我们家吧?” “这个倒无所谓,但如果决定留下‘他’,得先给他做绝育手术。” “要不,送给猫咪繁育者?” “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接手。”妻子一边继续手上的编织活儿,一边把脑袋歪到一边,“据说那些专业的繁育者普遍认为不可能发生‘蓝宝石的奇迹’。” “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把‘他’当宠物养。单纯当宠物养,也会觉得很有面子。” “两年前也许还有可能,但现在……我觉得就让‘他’在我们家度过余生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他’之前不知道已经换过多少次主人,也该有一个安稳的家了。” “那要不给‘他’去做绝育手术吧?” “那是必须的。”妻子用力地点头,“我可不想受到诅咒。” “好的。”仁科站起身。 “你去哪里?” “我去看看‘国王’。” 走出客厅,仁科站在隔壁的房间门口,门上有个小洞方便猫咪进出。不只是这间屋子,整个家的所有门上都有这样的猫洞。当年他退休后,因为兴趣爱好而决定做猫咪繁育者时,把家改造成了现在的模样。 但最近,他觉得差不多该停手了。其实从几年前开始他就曾想过不干了,毕竟体力跟不上。但因为邂逅了一只猫,让他改变了想法。他想让那只猫最后再“开一次花”。 他打开门进入屋内。这是一间面朝院子的西式房间,有一扇很大的飘窗。因为“国王”很喜欢这里,所以就把这里当做了“国王”的房间。 像往常那样,“国王”就在房间里,面朝庭院,悠然地坐着。阳光照得“他”的长毛闪闪发光——泛着淡淡的蓝色。 其实早先是更艳丽的蓝色。刚才妻子说“两年前的话还有可能”就是这个意思,最近“他”的毛色越来越淡了。 这是一只雄性波斯猫,名叫“蓝宝石”。名字的由来当然就是因为他的毛色。这是一种名为“俄罗斯蓝猫”的品种,但这种猫其实大都是灰色,怎么看都看不出来是蓝色。然而,“蓝宝石”的毛确实是蓝色的。第一眼看到“他”的人都会问是不是给他染过颜色。但其实没有,养过一阵子就会明白,因为“他”身上新长出来的毛也是艳丽夺目的蓝色。 关于“他”的出身,仁科也不是很清楚,能查到的最早记录是“他”曾被一位意大利富豪收养过,但因为事业失败、意大利富豪自杀,之后由一位日本实业家在拍卖会上将其拍下。 但那之后,那位日本实业家也突然死亡,据说是家人外出旅行时,所乘坐的船只发生了沉船事件。当时,“蓝宝石”和“他”的孩子、六只小猫一起被留在家里,才逃过一劫。 那个日本实业家曾经想为“蓝宝石”繁育后代。仁科非常理解这种心理,如果能繁育出更多的蓝毛猫,必定会在宠物业内掀起一场革命。 实业家死后,“蓝宝石”又一次更换主人。这一次的主人也曾尝试繁育蓝色波斯猫。但是无论尝试了多少次,每次生出来的小猫都只有平凡的毛色。 而后—— 那个主人也死了。在山路上开车的时候,方向盘打滑,连人带车翻落山崖。事故的具体原因至今不明,唯一的可能是其自己驾驶失误。 那个主人养了“蓝宝石”一年。事故发生的三天前,“蓝宝石”的第十七个孩子刚刚诞生。为了繁育后代,猫主人弄来了三只雌性波斯猫。但很遗憾,这些雌猫都没能生出一只蓝毛猫。 这只拥有神秘魅力的蓝色波斯猫之后又跟过好几个主人。有收藏家,也有专业的繁育者,但他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希望繁育出这世间罕有的蓝色血统。这种梦想渐渐被称为“蓝宝石的奇迹”。不过,所有人的挑战都以失败告终。如果只是育种受挫倒也罢了,但问题是,几乎每一个主人都会死于非命。渐渐地,人们将其描述为一种诅咒。 “如果要给‘蓝宝石’育种,最多只能生十六只。第十七只小猫出生后,几天之内,死神必定降临。” 没人知道为什么会是十七只?但仁科听到说过一个说法。波斯猫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的意大利长毛种猫。而在意大利,“十七”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十七”可以用罗马数字表示成“XVII”,换一下顺序就是“VIXI”,而这是表示“我正活着”的拉丁语“VIVO”的过去式,意为“我曾活着”。换言之就是,“我已死”。 一般而言,所谓的诅咒,多是糊弄人的东西。但“蓝宝石的诅咒”却似乎有确凿的证据。那些莫名丧命的猫主人全都符合这个条件。而那些保住性命的猫主人,全都是在第十七只小猫出生前就把“蓝宝石”送走的人。 两年前,“蓝宝石”来到仁科家,是另一个繁育者送给仁科的。那个繁育者也曾挑战过繁育蓝毛猫,但终究没能成功。仁科家里有一只健康的雌性波斯猫,名叫“泰贝莎”,银色的猫毛有时候看上去也像淡淡的蓝色。仁科觉得泰贝莎应该可以。 但是,梦想并没能实现。泰贝莎生出来的十五只小猫全都是普通的波斯猫。当然,这不能怪“她”。 仁科伸手想去抚摸“蓝宝石”的背部,但仁科的手指刚碰到“蓝宝石”,蓝色猫毛的国王就突然抬起头,怔怔地盯着仁科,同时发出低沉的“呜”的叫声,似乎在警告:不许随便碰我!仁科知道,这种时候如果强行去摸,一定会被“他”咬。 姑且不说观赏之用,至少这种猫完全不适合养来玩。之前的猫主人也曾说过:“这只猫一点儿都不和人亲近。”想去抱“他”的时候,每次都会逃走;完全不像其他猫那样可以抱在膝盖上;就算喂食,“他”也只吃猫盘里的东西,如果伸手让“他”舔,反而会激发他的敌意,发出低沉的叫声。 关于这一点,业界有两种猜测。第一种认为“他”是在对之前的主人尽忠。据说之前那位沉船而亡的实业家就曾和他很亲昵,事实上也确实有“他”舒服地坐在猫主人膝盖上的照片。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他”可能有病。相传“蓝宝石”曾得过一场重病,医生曾以为“他”将命不久矣。但最终,“他”战胜了病魔,却因为治疗的缘故改变了性格。 没有人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相。仁科只知道一个事实,自从“蓝宝石”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一只不会亲近人的猫了。 04 仁科常去一家宠物医院,他和院长已经认识二十年。这天,他去医院咨询有关给“蓝宝石”做绝育手术的事。“蓝宝石”被装在笼子里,但“他”从不会乖乖地自己进笼子,今天也是仁科和妻子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进去的。为了防止被抓咬,两个人当时都戴着皮手套。 来到医院,仁科发现医院隔壁已经被改造成宠物美容室。医院与宠物美容室共用一个等候室,在等候室里可以看到美容室内的模样。仁科看到一个宠物美容师模样的年轻女孩正在给一只大型犬修理毛发。 “是吗?果然你也决定放弃了。”在大块头助手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给“蓝宝石”抽完血之后,白发院长感慨地说道,“我本来很期待,想看蓝色的小猫呢。” “都说是‘奇迹’了,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发生?”仁科朝笼子里看了看。 “有没有想过克隆?虽然算不上是‘他’的后代,但从增加个数的结果而言,应该也一样。” 仁科一脸不堪忍受的表情摆了摆手:“据说以前也有人尝试过。花了很多钱,但结果生出来全是白猫。据说即使遗传因子相同,毛色也未必相同。世界上第一只克隆猫也是如此,据说使用的是三色猫的遗传因子,但结果生出来的却是一只双色猫。” 院长告诉仁科,等血检报告出来后再决定正式的手术日期。 仁科离开诊疗室后,在等候室等待叫号,办理结账手续。这时,一个年轻女孩从隔壁的美容室走了出来,看样子应该还没到二十,穿着牛仔裤搭配运动服。 女孩经过仁科面前时不由得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放在仁科身旁的笼子,惊得瞪圆了眼。 “很少见吧?是蓝猫哦,事先申明,‘他’可没染过色。” 那个女孩似乎完全没听仁科在说什么,而是一脸认真地盯着笼子里看,呼吸明显变得有些急促。女孩轻轻地唤了声:稻荷。 “啊?” “请问,”女孩面对仁科,“可以让我抱‘他’一下吗?” “不行哦,你还是别想了,这家伙可麻烦了,一点都不和人亲近,甚至可以说很凶……” “但我还是想抱一下。请让我抱一下吧!”女孩低头拜托。 “真拿你没办法。我无所谓,但真的可能被咬哦。而且一旦从笼子里放出来,就很难再弄进去了。” “到时候我会一起帮忙的。拜托了!” 看到这个女孩如此有诚意,仁科不忍心再拒绝。而且,他觉得女孩也算是和动物打交道的,应该不会有大碍。 “就一会儿哦,碰‘他’的时候一定要当心。” “好的。”女孩说着打开笼门,毫不犹豫地双手伸进笼中。 仁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担心“蓝宝石”马上会发狂咬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被女孩抱在怀里的“蓝宝石”非常温驯,不仅如此,当她抚摸“他”的背部时,“他”居然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表示很舒服的声响。 “难以置信!”仁科念叨着,“虽然你是和动物打交道的专业人士,但真没想到你居然能让这家伙这么听话……” 女孩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仁科:“您暂时还不走吧?” “嗯,不着急走。” “稍等。”女孩说着把“蓝宝石”放在椅子上,“要乖乖的哦。”说完匆匆离开。 这时,仁科再一次吃惊不已。因为“蓝宝石”居然非常听那个女孩的话,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着,正目不转睛地牢牢盯着女孩离开的方向。 仁科觉得很纳闷,试着伸手去摸“蓝宝石”。但他的手指刚一碰到“蓝宝石”背上的毛,“蓝宝石”就马上扭过头来,露出一副威吓的表情。 仁科觉得再继续碰下去,一定会被“他”咬,吓得赶紧收回手。 这时,女孩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袋子。之前乖乖待在椅子上的“蓝宝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还发出“咕”的声音。这是仁科从未听到过的、“蓝宝石”撒娇的可爱叫声。 女孩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棉花糖。女孩把棉花糖放到“蓝宝石”的面前。 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让仁科觉得不可思议的事。“蓝宝石”伸长脖子闻了闻,立刻咬下一口。不仅如此,之后还如此重复地一口接着一口,直到把整块棉花糖吃完。 “这怎么可能!”仁科不由得脱口而出,“‘他’居然爱吃棉花糖?更让我吃惊的是,他居然吃人类用手递给‘他’的食物?小姑娘,你是不是会魔法啊?”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渐渐地红了眼圈:“果然是稻荷。你是稻荷,对吧?你就是稻荷吧?”女孩说完,感慨得泪流不止,紧紧抱住“蓝宝石”。蓝色的“猫国王”此刻非但没有发怒,还开始一口口地舔着她的脸庞。 05 这家医院与仁科打算让“蓝宝石”做绝育手术的动物医院相比,无论建筑物的规模还是工作人员的数量全都不一样。据说这里本来不是医院,正式的名称里有“研究所”的字样,主要的工作内容是对动物进行治疗,但那只是研究的一个环节。 在研究所的接待室里,仁科与一个人面对面坐着。这个人肤白、唇薄,有一种高傲冷淡的感觉。他的名片上印有“医学博士”的头衔,名叫安斋。 “我看过你的来信了,说实话,我非常震惊。”安斋说,“没想到有人会发现那只猫的真相,果然还是小孩子更有灵性。这其中也许还存在着很难用现代科学解释的理由。” “其实也不算小孩子,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今年刚刚高中毕业。” 仁科说那个女孩在宠物美容室工作,名叫未玖。本来的梦想是成为给人做发型的美发师,但高中时代得知有宠物美容师这种职业之后,就改变了目标。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当时,她一个人闯进闲人免进的区域,见到了‘蓝宝石’。而那时正好是‘蓝宝石’术后一个月的时候。” “术后?……你说的是那场手术?”仁科抬眼看着对方。 安斋点点头:“没错,就是那场手术。” 仁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一张几年前报纸的复印件,标题写着“猫全脑移植手术已有数起成功案例”。 “那个做宠物美容师的女孩说,当年第一眼看到‘蓝宝石’的时候,就已经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可能相反,是那种感觉将其引到了那个房间。但她万万没想到看到的是一只不可思议的蓝猫。仅凭她的那番回忆,我其实也是一头雾水,但当她告诉我当年那家医院的名字后,我就有了眉目,因为我记得在哪里听到过那个名字。后来我想起了报纸上的报道。所以就给这个研究项目的负责人安斋先生你写了封信。” 安斋叹了口气:“真是了不起的推理能力。” “虽然给你写了信,但我没有打算公之于众。我只是想知道真相,然后告诉那个女孩。你就告诉我吧。” 安斋微微一笑,双手抱臂:“我也是打算全盘托出,才答应见面的。你在信中说,你曾一直努力繁育蓝毛小猫,那你应该知道‘蓝宝石’曾经得过重病。” “我曾听说过,但具体……” 安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脑肿瘤,而且越长越多,送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已经动弹不了。猫主人拜托我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救‘他’,但当时已经束手无策,除非——” “你所说的方法莫非就是……”仁科朝报纸复印件看了一眼。 “脑移植。”安斋的语气很平静,“简单来说,就是让‘他’和其他猫换脑。要救‘蓝宝石’,只有这一个办法。但问题是,当时的技术还不够完善,之前在我们这里进行的三起手术都以失败告终。但猫主人说,即使如此也愿意尝试一下。据说他花了重金买来‘蓝宝石’,所以在‘蓝宝石’留下子孙之前不希望‘他’死。接着还有第二个问题,就是从哪里去找可以换脑的猫。因为时间紧迫,所以‘蓝宝石’的主人命令手下去找野猫。然而,偏偏那时候就是找不到大小合适的野猫。刚才忘记说了,进行脑移植需要满足很多条件,大小一致就是其中之一。如果太大,就无法放入接受方的头盖骨,如果太小也不行。正当我们焦急万分的时候,被送来这里的就是那只被车撞后处于濒死状态的猫。” “就是那个女孩的猫吧?” “虽然‘他’戴着猫环,但我们不知道‘他’的主人是谁。当时‘他’的内脏已经破裂,肯定没救了,但脑部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而且和‘蓝宝石’的匹配度也非常高。于是我们立刻进行了手术。” “手术的结果非常成功?” 安斋重重地点了两次头:“比预期的效果还要好。术后状态也很稳定。但遗憾的是,没能留下正式的记录。因为如果公开手术信息,就必须得到猫主人的许可。” 安斋说蓝宝石术后住了两个月的院之后,就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原来如此。经你这么一说,很多谜团都可以解开了。也难怪‘蓝宝石’会从某个时期开始,突然性情大变。” “对猫来说,性格其实很重要。”安斋说,“如果不是‘蓝宝石’,就不会有猫主人愿意要一只换过脑袋、只有身体还是原样的猫。而且我们实施的其他手术都是出于研究目的。” “是啊。之后脑移植的研究一直有新进展吧?” “关于猫的研究已经结束,所以我们的任务算是已经完成。” 仁科歪着脑袋,没太明白。 安斋露出一个冷酷的笑脸:“最终目的是实现人类的脑移植。因为猫脑和人脑就形状而言非常接近,最适合作为人脑研究的试验品。” “人脑移植……” “一旦成为现实,那么年纪大的人就可以通过年轻人的肉体重获新生,这将不再是天方夜谭。当然,实现这一步还要等很久。”安斋说着瞥了一眼仁科,“‘蓝宝石’现在怎么样了?” “我把‘他’送给了那个女孩……也就是做宠物美容师的那个女孩了。她应该会善待‘蓝宝石’,毕竟她是那只猫唯一愿意亲近的人。对猫来说也是一种幸福。” 安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那就好。” 06 仁科在网上看到那篇报道的时候,已经是他把“蓝宝石”送给未玖的十个月之后。其实是他的妻子先看到,然后再叫他看:“喂,你知道这个吗?” 报道的标题是《传说中的蓝毛小猫连续出生或成最新商机》。 仁科读完报道内容后更是大吃一惊,因为报道说不断有继承了“蓝宝石”血脉的小猫出生,而且据说这些小猫全都和父亲一样,拥有蓝色的猫毛。 “蓝宝石”的主人——那个名叫未玖的女孩接受采访时说: 我本来完全没想让“他”有那么多小孩。但有一阵子听说附近有野猫生了蓝色的小猫,所以我确信我们家的猫应该就是那只蓝色小猫的爸爸。然后我每天都去那间神社,把那些小猫全都带回家养,但最后“他”们都找到了主人。没错,因为确实很少见。很多人都求我一定要卖给他们。之后,我试着让“他”和其他雌猫交配,结果也全都生出了蓝色小猫……渐渐地,上门求我给猫交配的猫主人也络绎不绝起来。交配一次多少钱?那可是秘密……不过确实让我变得收入颇丰。但交配是有条件的。似乎如果同为波斯猫,因为遗传因子的关系,是生不出蓝色小猫的。所以蓝猫都是杂种。到现在为止生了多少只小猫?大概已经超过五十只了吧。 读完报道,仁科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原来如此!早知道就让“蓝宝石”杂交了。 作为繁育者,受常识所限,一般都不会想到让波斯猫与其他品种的猫交配。但就是因为这种墨守成规,让他们全部错失了幸运。 仁科想起了未玖的那张脸,在羡慕她的同时,也觉得是未玖对稻荷的深情让奇迹真的发生了。一想到这儿,仁科已然释怀,觉得不必后悔。 仁科回想起未玖喂蓝猫吃棉花糖时的情形,不由得“噗嗤”笑了起来。 圣诞谜案 01 黑须看了看周围,确认没别人,随后走向门柱。他向来很小心,今天尤为谨慎:他特地事先去二手店买了件自己从来没穿过的款式的大衣;明明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他还特地戴了副眼镜。有了这身装备,就算被人看到,也无法靠目击证词追查到他。 他戴上皮手套,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来了。” “是我。”黑须对着门禁系统说,“圣诞快乐。” “进来吧。” 黑须听声音感觉弥生正在微笑。他轻轻地打开门,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迅速进入院内。哪怕是再轻微的声音,他也不想让周围的居民听见。他必须让周围的人都以为这一刻没有人进入这户人家。 他压着脚步声来到玄关处,用备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后进入屋内,然后摘下眼镜放进口袋里,再把门关上,然后上锁。这时,他听到有人下楼来的声音。 黑须扭头看去,穿着深红色连衣裙的弥生正嘴角带着微笑来到玄关处。 “晚上好,来得好早啊。” “我想尽可能多一点儿时间和你在一起。”黑须看着这个比他矮二十多厘米,却比他大十五岁的女人的脸,“不好吗?” “当然好,我很开心。快进里屋吧。”她一边说一边看着黑须的手,皱了皱眉头,“真少见,你居然戴着手套,今晚有那么冷吗?”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冬天最怕静电。”黑须摘下手套,塞到外套的口袋里。 “你身上这件外套我好像没见过。” “是朋友送的。不适合我吧?” “不会啊,你穿什么都很帅。那是什么?”她的视线落在黑须提着的纸袋上。 “暂时保密。”黑须笑着说。 “是吗?那我先不问了。” 黑须跟着弥生来到走廊上,接着是客厅。客厅中央放着一张大桌子,桌子周围摆着沙发。 这时,突然跃入黑须眼帘的是立在飘窗正中央的圣诞树,大约一米高,上面挂着的装饰物正在闪闪发光。 “真漂亮,是以前就有的吗?”黑须一边问一边脱下外套。 “是新买的,专门为了今晚。” “为了今晚?特地买的?” “是啊。你再走近仔细看看。” 弥生从背后推着黑须走到圣诞树近前。黑须看到窗玻璃上映照出他的脸,背后还有弥生的脸。从上方射下的淡淡的照明让弥生脸上的皱纹看上去更深了。 黑须不再看窗玻璃,而是转向圣诞树。他发现树枝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圣诞老人,心想:这个女人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有这种少女情怀。但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弥生牵起黑须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叠放在圣诞树旁。 “真的好开心能在圣诞夜单独见面。” “我也是。” 黑须一边说,一边看着和弥生的手叠在一起的自己的手。他必须记住自己碰过这个位置,因为今夜,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在这个家里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 他抽回自己的手,假装看手表。“派对几点开始?” “八点。在六本木的酒吧。” “你打算几点出门?我想比你早十分钟离开这里。” “差不多快到点儿的时候再出门也可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那先干一杯吧。”黑须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瓶子,上面绑着红绿相间的丝带,“希望你能喜欢。” 弥生的脸上顿时容光焕发:“是热夫雷·香贝丹!很不错嘛,你似乎终于知道我的喜好了。” “我应该说‘谢谢你的夸奖,这是我的荣幸’,对吧?” “你等一下,我去拿开瓶器和红酒杯。” 看着弥生走向一旁厨房的背影,黑须做了个深呼吸。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问题是接下去绝对不可以失败。 弥生从厨房回到客厅,把放着两只酒杯的托盘置于桌上。“会用海马刀吗?” “当然。” 黑须接过弥生递来的海马刀,一边拔红酒木塞,一边用眼角关注着她的行动。这时的弥生正再次朝圣诞树走去。 “这棵圣诞树和我小时候的那棵特别像。” “是吗?” “所以我在店里看到它的瞬间就决定要买下来。” “原来如此。” 黑须把红酒的木塞拔出来后,朝弥生看去。她还在继续看圣诞树。以防万一,黑须特地看了一下窗玻璃,因为他担心弥生通过玻璃窗的反射看到自己的行动。 “嘿,你知道吗?在圣诞树上装饰十字架是一种禁忌哦。” “是吗?我不知道。” 黑须确认完毕,觉得窗玻璃没问题。现在是唯一的机会。黑须决定立刻动手。 他把手伸进上衣内袋,拿出一个小塑料袋,将里面装着的白色粉末倒入其中一只红酒杯,然后迅速注入红酒。他曾有过一瞬间的不安,担心杯子里的液体会变成乳白色,但事实上,毒药迅速溶解,酒杯中只有鲜艳的红色液体。 然后他把小塑料袋放回上衣内袋,接着在另一个酒杯里也倒上红酒。 “来吧,我们干一杯。”他朝背对自己的弥生说。 弥生回过头来,莞尔一笑,朝黑须走来。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那杯掺了药的红酒。另一杯早已被黑须拿在手里。 “圣诞快乐!”黑须举起酒杯。 弥生也说“圣诞快乐”,然后与黑须碰杯。两个人几乎同时喝了一口各自杯中的红酒。 “嗯,真好喝。热夫雷·香贝丹不愧是红酒之王。” “很高兴你能喜欢。” “看来我也得回礼了。”弥生说着从自己身后拿出一个四方形的盒子,上面绑着粉色的丝带。 “这是给我的?”黑须按住胸口。 “是啊。打开看看吧。” “会是什么啊?”黑须一边解开丝带,一边窥视着弥生的表情。她似乎完全没有起疑,继续在喝红酒。 盒子里装着一块金色的怀表,还配有同色的链条。 “哇,太贵重了,真的可以收下吗?” “你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你会觉得没有什么机会用怀表而不喜欢呢。” “怎么会不喜欢?我会把它当成宝贝的!谢谢你。” “表盖上的装饰是纯手工打造的……是专业的工匠一颗一颗……咦,我这是怎么了……”弥生突然开始眩晕,双目失焦,继而觉得身体好像在被人剧烈摇晃,紧接着就像个断了发条的人偶,一下子无力地趴倒在桌上。 “弥生!弥生!”黑须试着摇了摇她的身体,但她完全没有反应。 这毒药好厉害,和之前听说的一样——黑须咽了口唾沫,心想:看样子,弥生暂时还有呼吸,但如果就这样弃之不管,呼吸系统就会麻痹,最终死亡。 黑须站起身,把自己喝过的酒杯拿进厨房,轻轻地洗了洗,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碗橱。接着,他一边戴手套,一边回到客厅,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开始擦拭他记得的自己刚才碰过的桌子和沙发等部位。擦完海马刀和酒瓶后,他又用弥生的手去摸了摸这两样东西。 他也没忘记装饰着圣诞树的飘窗。仔细看去,那里清清楚楚地留着自己的指纹。于是他把这里也擦得干干净净。 黑须收好大衣和装红酒的纸袋后,朝那块怀表看了一眼,心想:这东西留在这里肯定会坏事,会让人知道她不是独处。 虽然这并非他特别想要的东西,但他还是把怀表、盒子以及丝带都装进纸袋。 离开屋子前,他再一次环视室内,检查是否有纰漏。 黑须最后又看了一眼圣诞树,不禁想起刚才弥生说过的话。 在圣诞树上装饰十字架是一种禁忌? 这是为什么?黑须一边琢磨一边离开了弥生家。 02 黑须回到剧团排练场的时候刚过晚上七点。他并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翻过后面的围栏进入剧团用地。他看到建筑物的窗口处还亮着,觉得应该是有人留在里面正在对大小道具进行维修。 黑须蜷着身子通过围栏与建筑物的间隙,来到目的地所在的窗口下。窗户并没有被上锁。他打开窗,悄悄进入室内。不到八平方米的这个房间是他平时用来研究剧本和背诵台词的地方。只要在门外挂上“练习中”的牌子,就不会有人来敲门或者找他说话。他是这个剧团的首席名角,连导演都要让他三分。这个潦倒的剧团全靠他的人气才得以维持,所以没人会找他的麻烦。 他脱掉外套,坐在椅子上。之前的那件大衣已经被他装进垃圾袋,在回来的途中扔掉了。但那块怀表没办法扔,一路被他带回了剧团。他觉得必须想个办法处理掉这块怀表。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的扩音器正在发出声音。 “终于完成了吗?就是这个!马修,魔王馆杀人事件全记录。你想起来了吗?那些充满知性的兴奋与紧张的日子。但唯一遗憾的是——”听到这里,黑须用鼠标进行操作,删除了这段声音文件。这是他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事先做好的录音。 黑须干咳了几下,张开嘴:“但唯一遗憾的是,那是你最后一次遇到一个拥有艺术家自尊的罪犯。” 他高声念完台词后,关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故意走路发出很大的声音来到门口,从里面打开门锁,然后打开门。 旁边就是剧团办公室。剧团的事务员、同时也是黑须的经纪人鹿野久美子,一脸吃惊地看着黑须。 “圣诞派对几点开始?”黑须问。 “六本木,八点开始。我刚才还在想差不多该出门了,但又觉得您似乎还没结束工作……” “是吗?我练习得太投入,差点忘了派对的事。我们现在快走吧。”黑须穿上外套,伸手去拿挂在办公室衣架上自己的那件大衣。 鹿野久美子同时兼任黑须的司机。黑须坐着她开的奥迪,赶往派对会场。 “我在房间里待了多久?” “差不多两小时。您进房间的时候是五点。” “居然那么久……每次工作的时候都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因为您非常投入,我在隔壁都能听到您的声音呢。” “我总觉得这次的剧本不太对劲,所以想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一些修改。” “您辛苦了。” 和鹿野久美子结束对话后,黑须窃笑不已。其实他进入房间打开电脑里的音频文件后,就立刻从窗口跑了出去。但她似乎完全没发现。这么看来,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可以成立。 这时,几十分钟前发生的事情仿佛浮现在眼前。他开始回忆刚才自己做过的事。他告诉自己:没事儿,应该没有任何失误。 枞木弥生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女性剧作家,由她担任编剧的电视剧每次都能取得超高的收视率,电影的票房也屡创新高。 黑须曾是一名默默无闻的演员。七年前,他第一次出演由弥生担任编剧的连续剧,虽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但他很高兴自己有机会出演。也正是因为这次出演,他得到了两样重要的东西:首先,是知名度。因为知名度的提升,之后的他确实多了很多工作的机会。作为演员,他觉得自己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台阶。 其实,他本该就此满足,但黑须又向另一个“果实”伸出了魔爪。 他与枞木弥生发生了关系。 一个演员朋友曾提醒过他:你得小心那个编剧。枞木弥生至今单身,爱打扮,爱帅哥,勉强算是个美女,但其实姿色一般,脾气很臭。因为气氛所致而一不小心和她发生关系的男演员不胜枚举。如果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那倒也好,毕竟她在圈内很有人脉,男方会因此颇为获益。但如果和她闹僵,男方就会很惨,会突然间失去所有的工作机会,一下子就从这个圈子里消失不见。 然而,黑须还是对她出了手。因为他有野心,觉得只要拉拢她站在自己一边,作为演员的自己就会有机会实现更大的飞跃。以前那些男人只是因为和她分手的方式太糟糕,黑须觉得自己一定有办法搞定这个女人。 如今,黑须之前的企图算是实现了一半。现在的他如愿地获得了当红明星的地位,不仅频繁出演连续剧,由他出演的广告也不计其数。 但另一个企图却落了空。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对弥生疏远一阵子,她一定会出于自尊心,不会对他多作纠缠。但事实证明,他的这种想法太过天真。随着他的人气不断攀升,弥生对他的偏执与眷恋也日益变强。 “你是不是打算找年轻女人了?”弥生时不时地就会这么问他。 每一次黑须都意味深长地笑着回答:“没那回事。” “没事的,不用勉强。女人肯定还是年轻的好,但你得做好思想准备,因为离开了我,你就不可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鱼和熊掌都想要?告诉你!不会有那么便宜的好事。” 看着她说话时蠕动的那两片涂着血红唇膏的厚嘴唇,黑须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法回头。 事实上,他并不清楚弥生在圈中到底有多大能耐。也许与她交恶,未必就会尽失工作。但黑须非常害怕她将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那会让他的形象大为受损。他可以预料,如果被外界知道他之所以拥有今天的一切,全都是因为“卖身”给当红编剧,到时候他的形象一定会一落千丈。 此外,黑须的生活里还出现了另一个的变化。因为共同出演电影,他和剧中的女演员成了恋人。双方的事务所都还不知道。姑且不说黑须自己,那个女演员本身对外界很没有戒心,所以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媒体发现他俩交往的事实。 现如今,大家对艺人的恋爱交往都比较宽容,不至于大惊小怪。黑须害怕的是弥生。 这些日子里,黑须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办。 03 派对的会场位于大楼的地下酒吧。因为一部连续剧刚刚完成拍摄,所以这次的派对既是杀青宴,又是圣诞夜派对。黑须在这部连续剧中担任男二号。 八点准时到场的黑须问候过制片人和导演,开始与因拍戏而相熟的其他演员谈笑风生起来。 这时,他听到一旁工作人员的谈话。 “枞木老师还没来。” “是吗?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已经打过了,电话倒是通的,可是没人接。” “真奇怪。你事先告诉过她今天派对的事吧?” “当然。我是电话告诉她的,保险起见,还给她发过邮件。” “没办法,再等等吧。她不到场,没法开始。” 黑须手里拿着饮料,转身离开,他极力忍住嘴角露出的微笑。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弥生曾给他看过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她说这是曼陀罗的毒。 “曼陀罗是一种植物。据说其根部酷似人形,被拔起的时候会发出惊声尖叫,传说听到那种叫声的人会发狂而死。” 黑须说:“怎么可能?” 弥生听罢,淡淡地笑了笑:“所以我说那是个‘传说’,却也并非毫无根据。它的根部内含剧毒,食用后会产生幻觉、幻听,继而死亡。所谓‘曼陀罗的尖叫’,据说其实是因为产生了幻听。而这个白色的粉末就是用其根部制成的毒药。” 弥生说这是她之前去德国旅行时,一个农村的当地人帮她弄来的。 “据说挖耳勺大小的那一点儿量就足以杀死一头牛。真的!我去的那个村子里至今都用这种方式杀牛。我亲眼见过,所以是真的。” 黑须问她为什么要弄这种东西。 弥生咬牙切齿地说:“为了杀死可恨的人。”但马上又摆摆手说,“骗你的,我是开玩笑的。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觉得很难得,所以想得到它。但自杀的时候也许正好能用,据说可以像睡着一样死去。” 黑须对她说,不要想这种事。 那个瓶子被弥生放在卧室的衣柜里。当黑须琢磨着该如何与弥生一刀两断时,他立刻想到了那瓶毒药。 上周,弥生出去做采访的时候,他趁机溜进她家,从那个瓶子里偷走一些毒药。但问题是,黑须想不出该什么时候、如何让她服下。 就在这时,碰巧弥生主动提出想在圣诞节派对之前两人单独见一面。 “派对结束后,他们肯定会约你换地方继续喝。好好的一个圣诞夜,不能和你一起过一下,我会觉得很遗憾。所以就在派对前,享受一会儿二人世界,怎么样?” 黑须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谁都不会想到他们会在派对前见面。于是他对弥生回答说:“我赞成!” 一切都很顺利。过了一会儿,见弥生迟迟不来,就会有人去她家找她,然后发现她的尸体。没有遗书,动机不明,这样才够神秘。“圣诞夜·谜之死亡”——她在那个世界里应该也会很满意这种故事情节。 黑须杯里的酒水已经喝完,正当他准备伸手拿第二杯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啊,您终于来了!”与此同时,会场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黑须朝入口看去。就在下一秒,他差点儿大声尖叫。 只见枞木弥生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正微笑着走入会场。 04 弥生看上去毫无异样,大家纷纷上前与她打招呼。面对他们,弥生像往常一样,有礼有节的同时又带着适度的傲慢。 其他演员都走过去问候弥生,黑须觉得自己无法视而不见地不去打招呼,但他实在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开口问候。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会完全没事?她不是应该就那么睡着死去吗? 黑须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硬着头皮慢慢走向弥生。这时,她刚好和其他演员聊完,正把目光转向黑须。 黑须不由得突然停下脚步。 “哟,这不是黑须先生吗,你好呀。”弥生笑着朝他挥挥手。 黑须勉强挤出笑脸走了过去,刚好这时她身边没别人。 “晚上好。”他向弥生举杯敬酒。 弥生拿着手里的酒杯与他碰杯后,凑近黑须说:“刚才真对不起。” “啊?” “我好像在沙发上睡着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啊……哦,是啊。就在我们聊天的时候……对吧?” “是啊,你应该叫醒我的。” “我看你睡得很香。” 这时,黑须看到电视台的人正朝他俩走来,弥生似乎也注意到了,于是两人同时拉开彼此的距离。 “哟,编剧大人。这次真是辛苦您了。谢谢您对我们的关照。”一个胖男人向弥生打招呼。黑须趁机慢慢地抽身离开。 黑须心想:难道那瓶白色粉末并不是毒药?或者可能是用量太少,毒性不够?其实它并非弥生所说的剧毒?她没有睡着死去,只是睡了一觉,所以那只是药效比较强的安眠药? 黑须后悔万分,觉得自己徒劳一场。亏他之前费了那么多功夫,紧张了那么久,结果只是让她睡了一觉。不过幸好弥生什么都没发现。以后还有机会,可以另想办法。 没过多久,派对结束。因为已经事先订好下一家店继续庆祝,大部分人都开始出发赶往下一场。但弥生却告辞说自己要回家。 “因为前几天熬夜,有点儿累。你们继续吧,玩得尽兴哦。” 在大家的目送中,弥生坐进一辆黑色出租车,就在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黑须一眼。 四目相交,弥生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黑须决定坐鹿野久美子的车前往下一家聚会的店。但就在坐上车前,手机响了,是弥生打来的。 他离开车,稍稍走远一些,然后接听电话:“喂。” “现在方便说话吗?” “嗯,怎么了?” “其实我今晚有件事想对你说。抱歉,能不能现在来我家?” “现在?” “我刚才就想说的,但不小心睡着了,所以没说成……” “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嗯,电话里不太方便……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在黑须看来,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弥生非常少见,因为平时的她总是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 “好吧,我想办法过去。” “谢谢。你到我家门口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吧。” “打电话?为什么?” “这个,我也过会儿再向你解释。拜托了!”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黑须走近奥迪车,拉开靠驾驶座的车门说:“我突然有些私事。你先去吧。我办完事再自己过去。” 鹿野久美子一脸疑惑的表情,但她没多问,只说了句“明白了”。黑须觉得她也许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所谓“私事”肯定和女人有关,但应该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黑须戴上了从大衣口袋里取出的眼镜,用围巾遮住嘴部,经验告诉他,这样能降低被人认出他是知名演员黑须的概率。 黑须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弥生家。如他所愿,司机并没有发现他是谁。 谨慎起见,他在离弥生家稍远的地方下了车,然后步行走过去。到她家门前的时候如约地给她打了电话。 “喂?” 黑须听到电话里传来弥生的声音。 “我到了,就在你家门口。” “进院子了吗?” “嗯。”黑须推开门进入院子,心里有些纳闷。 他看到屋子的窗户里透出亮光,于是朝窗户看去,却不由地吓了一大跳,因为他看到弥生正站在那棵圣诞树的旁边。他拿着手机问:“怎么回事?” “对不起,虽然你在外面应该有点儿冷,但我们还是就这么说话吧。” 黑须听到电话里传来弥生的声音。 “如果不是隔着窗玻璃,我觉得我说不出口。如果让你进屋,我们俩独处一室,我肯定下不了决心。” “……到底是什么事?” 黑须听到电话那头深呼吸的声音。 “我们今晚分手吧。” “啊?” “我们已经交往了很久吧?七年了……却感觉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弥生……” “其实我一直在考虑我们俩一直这样下去到底好不好。我很苦恼,觉得是自己扼杀了你的可能性。但现在我终于想通了,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各自安好吧。” 黑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强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而且正合他意! “我完全没想过你居然会有这种想法。”他故意语气沉重地说。 “对不起,是我突然提分手,你一定很吃惊吧?” “吃惊是肯定的,但我觉得,我明白你说的那些话。” “是吗?” “我们也许真的在一起太久了。如果一直继续像现在这样,不只是我,其实对你也不好。” 窗户的另一边,弥生寂寞地笑了笑:“太好了,谢谢你懂我。”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多亏有你,无论是作为演员还是作为男人,我都获得了巨大的成长。” “你能这么说,我觉得很欣慰。” “长时间以来,真的谢谢你。今后我也会好好地珍藏我和你之间的回忆。” “谢谢你,我也不会忘记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保重。” “你也是。” 看到弥生把电话放下后,黑须也挂断了电话。见她轻轻地挥手,他也予以回应。之后,她离开窗口,消失在房间里。只剩下那棵圣诞树,依旧闪闪发光。 黑须把电话放回口袋,朝门外走去。内心充满了幸福感。他要感谢老天,庆幸曼陀罗的毒药没有奏效。 05 手机铃声将黑须吵醒,他躺在床上伸手去摸电话。之所以头痛,是因为昨晚喝得太多。但这一次,即使宿醉他也乐在其中,因为昨晚,他度过了人生最美妙的圣诞夜。 不仅是因为弥生主动向他提分手,还因为在之后的那场聚会上也发生了一件意外的好事。 有制作人主动找他,问他有没有兴趣担任连续剧的男主角。“剧本是枞木老师写的,她说主角非你不可。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角色,但似乎她只认可你来演。怎么样?有兴趣吗?” 这么美的好事,只有傻子才会说不。黑须立刻答应。但一想到和弥生的交往,他觉得有些心痛。 黑须感到她是发自真心地为自己的未来考虑。现在想来,束缚他也好,阻止他和年轻的女孩相恋也好,也许都是为了他的前途着想。一想到这里,黑须开始讨厌自己的愚蠢,居然没发现她的用心良苦,甚至想要她死。他在内心暗暗发誓,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同时也真心庆幸自己的行凶以未遂告终。 打给他电话的人是鹿野久美子。黑须看了一眼时钟,快到下午两点。他是早上八点多才睡下的,所以仍很困。 “喂?没急事的话,能不能过会儿再打来?”黑须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觉得口很渴。 “呃……那个……我是鹿野,呃……出大事了。” “什么事啊?” 黑须拿着电话爬下床,打算去冰箱里拿瓶常备在里面的瓶装水。 然而,听完鹿野久美子说的话,他吃惊得趴在地上不能动弹。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鹿野久美子特地吞了口唾沫接着说,“她死了!枞木老师死了!就在刚才,有人在她家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06 弥生死后第三天,两名刑警来找黑须。 各大媒体已经都对弥生的死做了详尽的报道,黑须也因此了解到大概的情况。 据说发现尸体的是定期去弥生家的保姆。那天上午,她像平常一样来到弥生家,却发现了倒在客厅地板上的弥生的尸体。 黑须虽然没见过那个保姆,但他听弥生说起过自己家里雇了个保姆,主要为她打扫房间,清洗衣物,做一顿饭,既可以当早饭也可以当午饭。弥生晚上没有应酬的时候,也会让保姆给自己做晚饭。 最大的问题是死因。根据报道,弥生是中毒而死,而且最有可能导致她死亡的是混入红酒中的剧毒。 黑须心想,这简直就和“当时”的情况一模一样。但致死的毒药类型不同,据说导致弥生死亡的是氰化物之类的毒药。 正当黑须纳闷的时候,刑警找上了门。 年纪较长的刑警姓三田,因为白发很多,看起来很老,但也可能实际岁数并非如此。年纪较轻的刑警虽然也自报过家门,但黑须没记住。 刑警问黑须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这起案件,你怎么看?” 黑须两手一摊,耸耸肩说:“说实话,我现在完全是一头雾水。两位应该已经知道,那天晚上有一场圣诞夜派对,当时在派对上见到她的时候还特别精神。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自杀……” 三田听到这里,动了动斑白的眉毛:“目前还不能断定她是自杀。” 这句话让黑须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他一直以为她是自杀:“不是自杀是什么?难道是他杀?……” 三田微微一笑:“不愧是知名演员,表情和动作看上去都像是自然反应,让人不觉得是表演。” 黑须生气地瞪着三田:“你是什么意思?” 三田一脸严肃地打开记事簿:“你刚才说的那个圣诞夜派对,之后又换了地方举行了第二场聚会,你在去第二场之前去了哪里?你的经纪人说,当时你说有私事,大约有一个小时是单独行动的。” 黑须吓了一跳,没想到警方已经对他的行踪进行过调查。 “等一下!我去了哪里与她的死有关系吗?” “如果无关,你应该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吧?你当时在哪里?做了什么?” “……那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回答。” 三田紧紧地盯着黑须:“那我们换个问题:你最近有没有去过枞木女士的家?” 黑须表情僵硬地摇了摇头。 三田见状,眨了好几次眼,然后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着黑须。 “你是什么意思?干吗这么看着我?”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气。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说的和大家说的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大家说了什么?” “没别的,只是关于你和枞木女士的关系,你们两位正在交往吧。” 三田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黑须一下子不安起来。 “你……你说什么?是谁在造谣……” “是造谣吗?但是很多人都这么说哦。你的经纪人还告诉我们,这几乎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 黑须彻底无语,脑海里浮现出鹿野久美子戴着眼镜的那张脸。没想到她居然一直一副假装不知道的模样,但其实早已发现他与枞木弥生的关系。 “你也不用太吃惊,很多时候只有本人以为能瞒天过海,不过枞木女士似乎乐在其中。” 刑警的这句话让黑须更是吃惊不已,他没想到弥生早就知道周围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关系。 “现在你能说实话了吗?你是什么时候去了枞木女士的家?你如果还想继续狡辩说你们没在交往,那我们也会奉陪到底。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小看我们警察。要查明两人是不是男女关系,其实很容易。” 黑须叹了口气说:“我们确实交往过,但并不算深交,而且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个月前吧。”黑须随便说了个时间。 “一个月前?那可就奇怪了。” “什么奇怪了?” 三田对一旁的年轻刑警使了个眼色。年轻的刑警递给三田一张照片。 一看照片,黑须不由得大吃一惊。是那块怀表! “你记得这块表吧?”三田说,“我们在剧团的房间里找到的,在你的专用房间里。枞木女士于圣诞夜的前一天购买了同一块怀表,她的钱包里有信用卡的签单。这块怀表是枞木女士给送你的礼物。没错吧?” 黑须找不到借口,只能选择沉默。 “你是什么时候收到这份礼物的?” 黑须绞尽脑汁回答说:“……圣诞夜派对的时候。” “派对?你说是在圣诞夜派对的时候?” “是的。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她给我的。但不是作为送给恋人的礼物,她当时说是‘为了给演员黑须加油打气’。” “演员黑须?”三田歪了歪脑袋。 “真的,请相信我。” “你难道不是在枞木女士的家里收到这块表的吗?” “不是,我没去过她家。” “是吗?当真没去过?” 三田把照片还给一旁的年轻刑警,然后用手指挠了挠脸颊,接着上前一步凑近黑须说:“事到如今,我就跟你挑明了吧,我们认为枞木女士很有可能死于他杀。不对,不该说‘很有可能’,应该说我们断定,就是他杀。” “有什么根据?” “有很多。首先,”三田举起一只手,弯下拇指,“将其致死的毒药——氰化物,不仅酒杯里有,一旁的红酒瓶里也有。如果是自杀,不会在酒瓶里也下毒,只要投毒入酒杯即可。第二,碗橱里的另一只酒杯上有残留的水滴,很有可能是当时有人和她在一起,用过那个酒杯后,洗了洗再放回碗橱。” 黑须心想:这怎么可能?他完全想不出为什么酒瓶里会有毒药。那只酒杯,他倒是记得,但当时放回碗橱前,他明明已经将其擦干,不可能还有水滴残留。 “第三,”三田继续说,“房间里随处可见刻意擦去指纹的痕迹,比如门把手。” 门把手—— 黑须觉得这实在太奇怪,如果是自杀,上面至少应该有弥生的指纹。 “第四,她没有自杀的动机。枞木第二天已经定好要去参加一个聚会,她应该很期待出席。你怎么看?还有很多其他疑点。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起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事件。你觉得呢?” 黑须撇撇嘴:“你说的我都听懂了,但就凭这些认为我是凶手,会不会太牵强?” “那就请你说实话。派对之后,你去了哪里?事实上,我们还找到一辆出租车,司机说当天晚上曾载客从派对会场到达枞木女士家附近。根据那位司机的证词,我们发现他所描述的乘客特征与你非常接近,虽然当时你戴着眼镜和围巾,但你可别小瞧出租车司机,他只是假装不看你,其实观察得可仔细呢。” 听完刑警的话,黑须觉得背脊发凉。 “我、我……没去。” “那你去了哪里?” “练习场。” “练习场?剧团的?” “是的。因为临时想起这次的剧本有点儿问题……我是一想到什么就必须马上去做的性格,所以那天晚上也……” “为什么没告诉你的经纪人?” “因为……当时就是不想告诉。如果我说要去剧团,她肯定会跟着一起去。但我觉得那样的话,她太可怜了。” “原来如此。”三田点了好几次头,但脸上的表情却在说他完全不信,“也就是说,你从来都没去过枞木女士家?” “没有。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三田听罢,挺了挺腰板,俯视般地看着黑须:“刚才我说过指纹的事吧?其实凶手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有一个地方他忘记擦了。” “啊?” 三田又对身旁的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年轻的警察拿出两张照片放在桌上,其中一张是那棵圣诞树。 “你对这棵圣诞树有印象吗?” “没有。” “没有?那就奇怪了。”三田拿起另一张照片,“你再看看这张。摆放圣诞树的飘窗窗台上,就在圣诞树的底座旁边,有一个白色的指纹,看到了吗?” 看着那张照片,黑须差点儿叫出声来。窗台上确实清清楚楚地留着一个指纹。 怎么可能!黑须记得那个地方正是他俩一起看圣诞树时他和弥生的手叠放在一起的地方,但他那天明明已经把那个指纹擦掉了。 “黑须先生,请让我们采集一下你的指纹。”三田严肃地说,“然后我们会将其与照片上的那个指纹进行比对。如果你真的没去过她家,那么结果肯定会显示不一致。所以你应该没理由拒绝吧?” 看到三田刑警犀利的目光,黑须相信其实警方已经比对过指纹了。剧团里有很多他的东西,警方要采集他的指纹,一点儿都不难。而且他觉得正是因为指纹的比对结果显示一致,所以警察现在才会出现在他面前。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指纹会留在那里? 黑须朝桌上的照片看去,看到那棵圣诞树的瞬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照片里的圣诞树放在飘窗正中间。但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与弥生通电话的时候,圣诞树并不在正中间的位置。而是稍稍偏左——从室内而言是稍稍偏右。 黑须大吃一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那晚他朝红酒里下曼陀罗毒的时候,弥生背对着他。难道那个时候弥生故意移动了圣诞树而把他的指纹藏在了树的底座下,然后在一旁留下她自己的指纹,好让黑须误以为那是他的指纹? 但这个假设的成立需要一个重大前提——弥生知道黑须想杀她。 黑须心想:这怎么可能?但如果事实如此,那么一切谜团就能迎刃而解。 所谓的曼陀罗之毒,也许正是一种用来监视的道具。发现自己外出期间,那个瓶子里的白色粉末有所减少之后,弥生就已经意识到黑须的杀意。最后,她做了一个选择,不是被黑须杀死,而是自己了断,然后把杀人的罪名嫁祸到黑须身上。因为这样能给黑须造成更大的精神痛苦,这是她用生命在复仇。 “怎么了?你的脸色很不好哦。”三田说。 黑须舔了舔嘴唇,开口说:“对不起,我刚才说谎了。我和她并没有分手。几天前还去过她家里……指纹应该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几天前?具体是什么时候?” “圣诞夜,也就是两天前。” 三田不满地皱起眉头:“黑须先生,如果你打算坦白,最好全都说清楚。两天前的圣诞夜?那是不可能的哦。你知道枞木女士家请了保姆吧?就是发现尸体的人。那个保姆圣诞夜也去过枞木女士的家,还为她打扫过客厅。保姆说她当时把所有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所以你的指纹留在那里的时间,只可能是在保姆走后。” 刑警的招数可谓滴水不漏,一步一步将黑须逼至窘境。 “明白了。我全都说实话:我是派对前去她家的。” “派对前?你确定不是派对后?” “我是傍晚去她家的,因为她说想在派对前和我过二人世界。” 三田摆摆手说:“你快别编这种没人信的故事了,很多人可以证明你当天早上就去了剧团练习场。你的经纪人也证明,傍晚过后,还听到你在房间里背诵台词的声音。” “那是——”“录音”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被黑须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因为一旦刑警追问为什么要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时,他将无言以对。 “我刚才撒谎了,我是派对后去她家的。” 三田笑了笑说:“看来你终于肯说真话了。” “但我没杀她,我们只是在房间里喝酒。她是在那之后死的,我和她的死完全无关。” “原来如此,你还有这一招。”三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顺便问一下,你们喝了什么酒?” “当然是红酒。” “是吗?那为什么你没事呢?” “什么叫我没事?”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酒瓶里也有毒。如果你们是一起喝的酒,为什么你到现在都还没去另一个世界呢?” “啊……”黑须半张着嘴,吐了口气,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一切辩解都是徒劳。 “怎么样?你还打算继续找借口吗?”三田冷冷地说。 黑须摇摇头,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继续负隅顽抗了,只能坦白自己的杀人计划。虽然也会因此被问罪,但肯定比杀人罪要轻。 “您愿意听我说吗?这个故事会非常长。”黑须字正腔圆地说道。 “没事儿,干我们这行的早就习惯听长故事了。我们换个地方吧。”三田站起身。 黑须再一次朝桌上的照片看了一眼。他看着那棵圣诞树,想起那晚弥生说过的话。 “十字架是一种禁忌吗?” “啊?”三田瞪大了眼。 “我听说在圣诞树上装饰十字架是一种禁忌,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三田歪了一下脖子说不知道。他对此毫无兴趣。 这时,一旁的年轻刑警开口说:“我听到过一种说法——因为圣诞节的目的是为了庆祝耶稣诞生,而十字架却会让人联想到耶稣之死,所以两者不相称。” “联想到死亡?” “我只是听说而已。” “哦,是吗?谢谢。” 其实弥生当时真正想说的是——死在圣诞节,是一种禁忌。黑须觉得她说的完全没错。 水晶念珠 01 电话震动的时候,直树正在打工的铁板烧餐厅表演华丽的烧烤秀。虽然已经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正在震动,但他依然继续双手挥动厨具。不仅要帅气地切肉,还要让火苗高蹿,取悦顾客。今晚的客人中还有小朋友,所以他比平时更卖力地表演。手机震了一会儿就停了。 客人们围坐在直树所掌铁板台的三面,其中有三名日本人。从他们聊天的内容可以发现他们并非游客,而是在波士顿工作的白领及其家人。他们的孩子是个十几岁的男孩。 “没想到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能吃到铁板烧。”看上去像是父亲模样的人开口说,“而且价格还很公道,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一开始还以为必须去纽约才能吃到呢。”和男人对话的人看上去像他的妻子。 “欢迎你们常来。除了铁板烧,这里还有其他各种日式料理。”直树说着把烤好的肉送到他们各自的盘子里。 “我们会常来的。真的好开心这里还有乌冬面和盖饭。”说完,妻子模样的女人抬头看着直树,“其实我刚才就想说,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长了一张大众脸。” “不是的。你那么帅,做厨师可惜了呢。对吧?” “嗯,是个帅哥。”丈夫都没好好正眼看直树就随声附和了一句,然后开始动筷吃肉。他只是敷衍一下,其实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谢谢您的夸奖。请慢用。”直树欠身致意,然后暂时回了厨房。 他取出手机,查阅未接来电,惊讶地发现刚才那通电话是他姐姐贵美子从日本打来的。虽然他早就告诉过姐姐他在这里的电话号码,但姐姐几乎从没打来过。而这一次姐姐不仅打来电话,还发了邮件,让他看到后尽快联系。 直树觉得回邮件太麻烦,于是直接打电话。 “喂,是直树吗?”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直树听到电话里的贵美子的声音,清楚得让人很难想象这是国际长途。 “是我。有事吗?不知道你那里现在是几点,但我现在正在工作呢。” “哦,那我直接说正题吧。你下周十四号能回来一趟吗?日本时间十四号的话,你那里应该是十三号。” “太突然了吧?那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你忘了?十四号是爸爸的生日,我想给他办个小小的庆生会。” “啊?搞什么!为这种事特地打长途到美国?我忙着呢。” “希望你无论如何都回来一趟。” 直树感到姐姐的语气有点儿奇怪,但还是说:“肯定不行,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种理由特地飞回去?”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见爸爸的机会。” 直树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调整一下呼吸后才继续问:“怎么回事?” “他得了癌症,是晚期,已经转移到肝脏、胰脏,还有……” 直树觉得自己心跳加速。他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事:“为什么之前一直没告诉我?” “是我和妈妈商量后的结果,不到万不得已,不告诉你。毕竟你现在也是关键时期,我们不想让你分心。” 直树再次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这才发现,原来家人一直都在为自己着想。 “确定是……癌症吗?一点儿办法都没了吗?” “医生说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爸爸本人看上去好像挺精神的,但其实应该浑身都在疼。” 直树紧紧握着手机。那么精神的爸爸居然快死了?上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觉得他老当益壮呢。直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喂?”贵美子说,“你能回来一趟吗?我想让爸爸最后再看你一眼。” 直树做了个深呼吸:“我觉得他一定不想见我。” “为什么?” “还用说吗?是他提出要和我断绝关系,把我赶出家门的,我们已经七年没见了。事到如今,老爷子肯定觉得我这种不肖子还是眼不见为净。” “没那回事!”贵美子脱口而出,“天底下哪里会有父亲临死前不想再见儿子一面的?虽然之前发生过很多事,但我知道,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很想见你。爸爸也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就当是我求你,回来一趟吧!” 姐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直树的内心深处回响不已,他感到有一股强大的无形力量正在对抗着自己此刻意气用事的倔强。 “我下周要参加一场海选。”直树压低声音说,“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你要去参加海选?……这样啊,没办法调整一下吗?” 直树在脑子里算了算:“庆生会是日本时间十四日?那我参加完庆生会,坐第二天一早的飞机赶回来,应该能赶上参加海选。” “那样……太辛苦了吧。”贵美子语气低落,开始不想再逼弟弟回来了。 “你让我再想想吧。想好了我就回去,但也可能不回去。” “知道了。” “我还在上班,先挂了。”直树说完挂断电话。 他回烧烤台之前先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一下自己的着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想起了父亲真一郎。别人常说他长得像他爸爸一样风度翩翩,但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不爱听这种话。 度会家是当地的豪门,代代都是当地财政界的中流砥柱。真一郎同时掌管着好几家企业。 直树从当地的国立大学毕业后,曾就职于当地一家由真一郎担任董事长的电子零部件制造公司。当然,他完全没得到任何特殊待遇,而是像其他普通员工一样被上级安排工作,被比较工作能力,被点评工作业绩。 直树在那家公司做了一年就辞了职,却并非因为对这种待遇感到不满,也不是讨厌上级安排给他做的工作。理由只有一个——他有自己想做的事。 他喜欢演戏。从高中起就开始对演戏、特别是电影非常感兴趣。进入大学后,他加入电影社团,和同学们一起拍摄小短片,每次都由直树担任主角,没人对此有异议。他的梦想是出演好莱坞的电影。 在公司就职后,他一直非常苦恼——该不该放弃成为演员的梦想?如果就这样一直做公司职员,自己的人生能否称得上无怨无悔? 纠结许久之后,他没和任何人商量就独自做出了决定。他决定想做就做,走自己想走的路。他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勇于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因为没有挑战就不会有幸福。这是他自己的人生,别人无权阻挠。 结果他受到了众人的严厉劝阻,而其中最生气的当然就是真一郎。 “才上了一年班就丢下工作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只会是徒劳。你想做演员?出演好莱坞电影?真可笑。你最好的结局就是做个没有角色名字、没有台词的龙套。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去跑龙套而让你从小就学英语的。别再说傻话了,赶紧给我回公司,就当你没交过辞职信。这件事我会搞定。” “我并没有随随便地丢下工作。交给我的工作我全都已经好好地完成了。但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没办法继续在公司上班。” “幼稚!每个人都会对现在的工作或地位感到不满,但大家都在好好地工作,在工作的过程中发现人生的价值。” “没有梦想的人生哪还有什么价值?” “你这种想法太天真。你不想想,一直以来,你是靠谁才衣食无忧、生活富裕?现在应该是你贡献力量的时候。” “我想以别的形式作出贡献。” “少说胡话!我没空陪你做白日梦。” “我没叫你陪。” “你的意思是叫我这个度会家的一家之主不要管独生子的痴人说梦?” 父子俩说再多也都像平行线一样,谈不到一块儿去。不耐烦的真一郎最后使出绝招。 “既然你都说到这分上了,那我就真的不管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爸爸,你也不再是我儿子。当然,我也不会给你一毛钱。就算你饿死街头,我也不会去为你收尸!” 七年前,直树说完“好!我这就去做我想做的”后就离开了家。之后很快来到美国,一边打工一边学习表演。对想要在美国成功的人而言,会说英语是最基本的条件。直树因为从小就学英语,所以语言方面基本上没遇到问题。 然而,现实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 因为在日本没什么工作经验,他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一份工作,而戏剧的世界里更是充满艰辛。在这里,对于日本演员的需求本来就很少。就算偶尔有需求,他也必须与众多韩国或中国演员竞争。因为就算角色设定是日本人,但在美国人眼里,亚洲人长得都一样。 但他还是成功地出演了几部独立制片人的作品和电视广告,于是渐渐地开始有大制作公司主动找他。当然,让他演的全是些没有台词的小角色。刚才那位女客人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估计就是在哪部作品里看到过的。 但这一次的海选很不一样。因为在这部已经确定将在全球上映的大制作电影中,关键人物是一个日本人。扮演这个关键人物的演员将由海选决定,默默无名的演员也可以自由参加,让人不禁感慨这儿真是个充满机会的国度。直树很早就提交了报名表,也通过了材料审核。其实能走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直树的梦想开始膨胀——如果能从海选中脱颖而出,他就能参演这部大制作电影。他希望这部电影在日本热映的时候,那些曾嘲笑过他的人会目瞪口呆。而他最想看到的,就是当他功成名就、衣锦还乡时,那位老爷子的表情。 然而—— 按照姐姐刚才说的情形来看,父亲也许撑不到他在海选中取得成功的那一刻。 02 坐在从成田机场开往市中心的列车上眺望窗外,直树感慨万分。自己居然真的回来了。离开日本不过七年时间,对眼前的风景也没有太多的亲切感,但他还是隐隐感到有一股遥远的记忆正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见到大家的时候,该开口说什么?如果他们问起自己的近况,该怎么回答?直树觉得自己最好还是说实话。他觉得为了虚荣而说谎会很累。直接告诉他们自己吃了很多苦,还不是太顺利,但是在持续努力,这样说反而可以心安理得。直树在心中下定决心——就这么办,不用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从机场到达东京站后,他朝新干线的站台走去。到家还得再坐两个小时的车。 正当他走近售票机想买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直树以为又是贵美子打来的。 “是直树吗?”电话里的对方问。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 “是我。” “是我。听得出来吗?” “啊……爸?” “对,你现在在哪里?” “哪里?……你干吗要问我在哪里?” “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现在在哪儿?已经回日本了吧?”似乎真一郎知道直树回日本的事。 “东京站。马上要去坐新干线。” “是吗?你终于还是发现了吧?” “发现?什么事?” “发现自己之前的所谓梦想有多愚蠢。不过没事了,你还年轻,容易走弯路,很多人也都和你一样,误以为自己是钻石,总会闪光。我以前也曾——” “等一等。”直树打断真一郎,“你在说什么?什么是愚蠢的梦想?” “就是你以前吹嘘的所谓梦想,出演好莱坞电影什么的。” 一听到“吹嘘”这个词,直树一下子来了气:“我还在继续追求我的梦想,并没有打算放弃。” “你不是已经放弃了吗?所以才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回来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根本没理由放弃。事先声明,我并不是因为受挫才回国的,是姐姐求我回来给你过生日,我才不情愿地坐上飞机的。我本来打算在你的庆生会上露个脸,然后马上飞回波士顿。因为我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海选。” 直树听到电话里传来不屑的咂舌声。 “省省吧。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被选上?还是踏踏实实地留在日本找份工作吧!我会帮你都安排好。” “不用你操心。试都没试,怎么知道不会被选上?” “我就是知道。凡是取得成功的人,都是事先做好万全准备的人。胜利女神绝不可能眷顾你这种大战当前还有心思吊儿郎当地飞回国的人。” “你居然对不远万里辛苦地赶回来想为你庆祝生日的人说这种话?” “我又没有求你为我庆生。我都这把岁数了,庆不庆生都一样。不过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我们就见个面,好好地聊一聊你的将来吧。” “没必要!”直树拿着手机,直接扭头离开售票口,“我回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我这就直接回美国,回去准备参加海选。” “别傻了!你回美国肯定是徒劳一场。” “回家见你才是徒劳。”说完这一句,直树直接挂断电话,大步走向开往机场方向的列车车站。他一开始还担心父亲会不会再打来,但还好父亲再无来电。当然,直树自己也完全不想打过去。 直树满怀复杂的心情,坐上了开往机场的列车。之前刚刚看过的风景再一次进入他的眼帘。直树一边看风景一边给贵美子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 “直树吗?你平安到日本了吧?现在在哪里?”姐姐什么都不知道,语气听起来很高兴。 “我刚才到了东京站,但现在正在返回成田机场的车上。” “啊?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贵美子的声音听起来困惑不已。 “什么事?你去问问那老爷子就会知道。总之,我不回去了。” “爸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跟你说了嘛,你自己去问那老爷子。” 直树最后说了句让姐姐替他向其他人问好之后,没等贵美子再开口就挂断了电话。他一边把手机放回口袋,一边想着从今以后应该再也见不到父亲了。一方面,他觉得很遗憾,因为直到最后父亲都没能理解自己的梦想;但另一方面,他也有些冷漠地感到自己与父亲真的合不来,只能说这辈子无缘再做父子。 03 三周后,直树又一次回到日本。和上次一样,他先从成田机场来到东京站,再换乘新干线。这一次,真一郎没再打电话给他,因为他已经离开人世。 两天前,贵美子联系直树说父亲已经去世,希望他能回日本参加守夜和葬礼。在此之前,贵美子也曾联系过直树,告诉他父亲突然病情恶化,已经处于病危状态,所以直树已经做好了随时回国的准备。 直树回到家时,母亲聪代和姐姐贵美子正在忙着准备守夜。终于见到好久不见的直树,她们都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他。 “之前贵美子说你会在你爸生日的时候回来,我本来还盼着在庆生会上能见到你呢。”聪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 “那件事我已经在电话里对姐姐说明了。”直树看着姐姐。 “关于那件事,我其实到最后都没搞懂。我按照直树说的去问过爸爸,但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说了句‘随他去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已经到了东京站,正准备坐新干线回家的时候,老爷子打电话给我。” 直树把三周前和真一郎通电话的经过说了一遍。 “真奇怪,爸爸怎么会知道直树回来?”贵美子和聪代面面相觑,歪着脑袋想不明白。 “不是姐姐告诉他的吗?” “我没说。连庆生会的事都是瞒着他,想给他个惊喜。” 直树听贵美子说,庆生会是在真一郎住院的特别病房里举行的。当时不只有亲戚,父亲的老朋友和熟人也都来了。庆生会办得非常热闹。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准备庆生会。爸爸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肯定有人事先告诉了他。” “我觉得不太可能。只有我和妈妈知道你会回来。” “我可没说哦。”聪代说。 “还有一个问题,爸爸怎么知道你的手机号码?”贵美子皱着眉头。 “我一直以为手机号也是你告诉他的呢!”直树在美国的手机号只告诉过姐姐。 “我可没说,爸爸也没问过。”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觉得奇怪。” 这件事确实非常不可思议。真一郎到底用了什么“魔法”? 其实还有一件事让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真一郎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给直树打电话?如果没有那通电话,直树已经回家了。如果他真想当面教训儿子,本可以等他回到家再说。 “对了,直树,你参加海选的结果怎么样?”贵美子问。 然而,这是直树最不想听到的问题。他耸耸肩说:“没戏。” 姐姐一脸明显失望的表情:“哦。” “不过我进入了最后一轮。” 这其实是谎话。事实上,在那之前他就被淘汰了。他并不知道理由是什么。评委们不会一一说明淘汰的理由,他们只负责挑选影片需要的人选。直树不是他们所需要的人,仅此而已。一开始,那部电影的制片人说这个角色的设定是日本人,所以作为日本人的直树应该很有希望。但事实上,留到最后一轮的是韩国人和中国人。 这让直树很受打击,好久都缓不过劲儿来。其实他到现在都还没有重新振作。他变得什么都不想做,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甚至开始萌生放弃做演员的念头。就在那个时候,他接到了真一郎的讣告。 04 父亲生前是当地的名人,因此守夜会也办得非常隆重,丧宴就像个小派对。作为遗孀的聪代最为辛苦,得不断向到场的社会名流和公司相关人士致谢寒暄。直树虽然是长子,但因为常年离家,所以这份重担没落到他的肩上。对此,他心存歉意。 等外人都离开后,亲戚们围坐到直树等人身边。对这个七年来没回过一次家的长子,亲戚们都温柔以待。大家都知道直树在美国学表演,也知道真一郎直到最后都没对此予以认可。被问到近况时,直树坦言还和之前一样,在底层打基础,等机会。 “直树,没事的。你是度会家的长子,一定会成功的。”真一郎的表兄,一个相当于直树伯父的男人如此断言。 “是啊,毕竟你的身体里流着度会家的血。”伯母也如是说。 直树苦笑道:“如果仅凭血脉就能成功,那还用吃什么苦?” 这时,刚才发言的那个男人一脸严肃地摇摇头说:“你可不能小瞧度会家的血脉,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在度会家,当上一代的一家之主死去,下一代的继承人就将发挥才能。直树,你也听说过水晶念珠的事吧?” “啊……那个啊。” “真一郎‘走’了,现如今轮到你继承念珠。希望你不辜负祖祖辈辈的一家之主们的心愿,创造属于你的辉煌。我并不是说要你去干多大的事业,创造多雄厚的财富。你只要坚持不懈,有度会家长子的样子就行,日后自会有结果。这就是那串念珠的力量。” 对这番激情澎湃的发言,直树只是默默地歪了歪脑袋。 水晶念珠是度会家的祖传之宝。一家之主死后,会交给继承人。这串念珠具有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可以为度会家带来财富,化解危机。但只有继承人知道该如何让其发力。 “直树,你在怀疑念珠的力量,对不对?”伯母抬眼瞪着直树。 直树挠挠头说:“说实话,是的。我觉得念珠只是一种象征,能让长子产生一种使命感。仅此而已。” 话音刚落,所有亲戚全都摇头纷纷说“不”。 “你还什么都不懂啊。” “你怎么能这么看那串念珠!” “那串念珠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对直树的那番理解感到吃惊的众人纷纷开始说教。 “大家先静一静。”亲戚中辈分最高的真一郎的表兄再次开口,“其实也难怪直树会那么想,每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继承那串念珠的人,很快就会有所改变,变得充满力量,勇于挑战。真一郎就是如此。这么说也许对死者有些不敬,但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胆小鬼。然而,当他继承念珠之后,就像脱胎换骨似的,变得充满激情,无所畏惧,而且争强好胜。在商场上,他屡屡挑战别人可能一辈子最多尝试一次的大项目,而且每次都能马到成功。一旦做出决定,无论周围的人说什么,他都不会理睬。” “我们的父亲也是如此,”伯母说,“也就是直树的爷爷。听说他虽然性格很稳重,但也非常好强,在百年一遇的股市波动中孤注一掷,一举打拼出度会家庞大的家业。听说我们的爷爷也是如此。继承水晶念珠的度会家长子在关键时刻绝不会失败。这真的不是偶然。” 直树心想:这怎么可能?但表面上没有予以否定,因为他觉得对那些迷信念珠力量的长辈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但即使拥有念珠的力量,到头来也没能战胜病魔。”另一个男性亲戚意味深长地说,“真一郎其实还想再多活几年吧?他一定心有不甘吧?” 这时聪代突然插嘴:“也许并非如此,因为他自己曾说过‘幸好得的是癌症’。” “什么意思?” “他说过,人总有一死,最希望能老死,再不然就是得癌症,可以一边细细品味所剩无几的寿命,一边走向死亡。对他而言,最不希望因为脑梗塞或蜘蛛膜下腔出血后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死去。所以他一直很当心,防止自己患上脑部疾病。” 对此,直树也有同感,他想起之前父亲担心血压太高对大脑不好,所以饮食中一直严格控制摄盐量。 “他还一直都很小心,尽量避免自己遇到事故。”贵美子说,“特别是交通事故。他一直说自己不怕坐飞机或坐船,却害怕坐车。因为他觉得坐飞机或坐船,即使遭遇事故,死前都会有一段时间,但车祸却可能让人瞬间丧命。爸爸说过,如果遇到车祸,很可能什么都还不知道就死了。所以他最讨厌那种死法。”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的价值观好奇怪啊。” “居然对死法有那么多讲究。” “工作上那么能干的人居然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大家议论纷纷,不知从什么时候,水晶念珠的话题被岔开了。听到这里,直树的内心松了一口气。他最怕大家说起有关他作为度会家的继承人应该承担何种责任或义务之类的话题。 05 丧宴结束后,大部分人都已离开,今天夜里,只有直系的家人会留下。直树来到葬礼会场,看到贵美子正坐在父亲的棺材前。 “辛苦你了。”直树说着坐到姐姐身旁。 姐姐回答说:“你也辛苦了。打算什么时候回美国?” 直树喃喃地说:“还没决定,但应该是葬礼结束之后吧。” “是吗?反正反对你做演员的爸爸已经死了,你现在可以全心全意地追求梦想了。” “我之前就没把老爷子的反对当回事。”直树说,“我会回美国。但说实话,我觉得差不多快不行了。” 贵美子吃惊地看着直树:“你要放弃做演员?” “也许吧。我努力了七年,明白了很多事。想在演艺圈里取得成功,光靠努力是不够的,还需要一种天赋,但我没有。” “你在说什么呀?怎么那么没骨气!当年撂下狠话离家出走时的气魄去哪儿了?” “因为我现在已经认清现实,这就跟日本人不可能在奥运会百米短跑赛中夺得金牌是一个道理。” “不是有念珠嘛,那串拥有神秘力量的水晶念珠。从今往后,你就是念珠的主人。” 直树耸耸肩,皱着眉说:“你居然相信那种事。” “但爸爸也是在爷爷死后大为改变的,我觉得以前的爸爸没那么有胆识。那时候你还小,可能都不记得了。” 直树抬头望着祭坛上父亲的遗像。真一郎那张因为打高尔夫球而晒黑的脸正庄重地被摆在祭坛之上,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好像马上会冒出嘲笑的言辞,但直树觉得父亲拍这张照的时候应该没打算笑。 “直树。” 直树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只见母亲聪代正朝他走来。 “已过午夜零点。” 直树看看手表,指针确实指着零点零三分。 “怎么了?” 聪代从包里取出一个紫色的袋子和信封。 “这是家里的规矩,一过午夜零点,就得交给你。” 直树站起身,接过母亲递给他的两样东西。他取出紫色袋子里的东西,发现正是那串水晶念珠。整串念珠完美无瑕,反射出一种魅惑的光芒。 信封上写着“遗书致度会直树”的字样。 直树突然觉得一下子紧张得腋下冒汗,想不出自己该说些什么。 “贵美子,”聪代叫女儿的名字,“让直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贵美子点点头站起身,朝直树手里的东西瞥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朝出口走去。 “你就留在你爸爸身边,好好读一下那封信吧。”聪代看了一眼棺材,“不打扰你们爷儿俩了。” “这里面写了什么?”直树拿着信封问。 聪代有些吃惊地“噗嗤”笑了出来:“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不过——”她回到认真的表情,“有一点我可以非常肯定,里面写的事情,对你的人生非常重要。” “比如叫我相信念珠的力量?” “也许吧。”聪代一本正经却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后,离开了会场。直树觉得母亲的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儿挖苦。 直树再次坐回椅子上。信封的封口处非常平整。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遗像,觉得照片里表情悠然的真一郎似乎正在对他说:“好好读一下吧。” 直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用手指捏着信封的一端,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 他取出里面折好的信纸,心想肯定不会写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同时又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慢慢地展开信纸。 信上满满都是真一郎手写的文字。第一行就是:“此乃度会真一郎遗书。唯有一人可读此书,此人便是度会直树。”接着是另起一行的“致直树”。直树紧张得想要咽口唾沫,却发现嘴里已经干得全无口水。 致直树: 不知道你现在看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你一定以为我写给你的都是老生常谈的说教吧?或是担心我向你灌输一些愚蠢的精神论而心存警戒?你一定觉得已经受够了吧? 不过你放心,这封遗书并非如此。度会家代代相传的致继承者的信,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封遗书,简单来说,是一份使用说明。 不用我说是关于什么的使用说明了吧?没错,就是水晶念珠。我必须告诉你该如何使用这串水晶念珠。 我可以想象你那一脸疑惑的表情。你一定在想:怎么又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我猜你已经听亲戚们说过很多你认为只是迷信或幻想的话了。 然而,你不能不信!水晶念珠绝非单纯的护身符或象征。她具有绝对的力量,是一件神秘之物。她的力量远胜过亿万财富。不对,以无法用金钱购买的意义而言,她的价值不可估量。 我的时间不多了,而且我本来也不喜欢卖关子,闲话到此为止。现在开始向你说明究竟如何使用她的力量。 这串念珠具有让时间倒转的力量。 当你双手握住水晶念珠,念诵咒语,就能回到过去。用现代的话来说,她就像一种时间胶囊。这是度会家的传家宝,是整个家族繁荣富强的根源所在,是在危急关头化险为夷的关键法宝。 我猜你可能不信。我父亲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也没信。但这都是真的。我父亲就是凭借这种力量,在那次股市波动中成功地获取了巨大财富。因为他是在知道市场走向的前提下回到过去,将所有财产全部用于购买一支注定大涨的股票。 但这种力量一辈子只能使用一次。而且只能回到过去的某一天。用完这一次之后,直到用过的人死去,下一代继承者才能继续再用。 什么时候、如何使用都可以。你自己决定就好。哪怕用来赌马也行。或者也可以一直留着,以备命悬一线的危难时刻。 你要好好考虑该怎么使用这种力量。当你体会到这种力量有多伟大时,你一定会觉得自己仿佛一夜长大。 当然,我也用了,用在了对我来说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具体是为何而用,我就不用多说了,总之是一件对我来说很奢侈的事情。 不多废话。和我父亲当年一样,我以此遗书将使用方法告知于你。 我在文末写下咒语。祈祷你能善用此宝。 度会真一郎 06 比守夜会还要盛大的葬礼过后的第二天,直树决定离开家回美国。贵美子与聪代送他到玄关处。 “收拾房间,然后办理其他手续,估计需要一周的时间。等全部弄好了,我再联系你们。” “等都弄好了,你确定会回来的,对吧?”聪代问。 “我是这么打算的。” “回日本后打算做什么?”贵美子意味深长地看着直树,“去爸爸留下的公司上班?” “也是一种可能。不行吗?” “不会不行。”姐姐摇摇头说,“做你喜欢的就行。” “你不用担心,我没想过靠遗产坐吃山空,整日游手好闲。” “这一点我倒是不担心,只是怕你会后悔。” 姐姐的话一下子刺痛了直树的内心,但他并没有把这种痛苦表现在脸上。 “再见。”直树对两人说完后转身离开。 从家到车站后,他坐上在新干线建成前已有的路线上行驶的“在来线”。车上很空,他可以一人独享受面对面的四人位软席。 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换乘新干线的车站。直树打开旅行包,取出插在内袋里的那只装着遗书的信封。他已经读过十几遍,内容也已全都记在脑子里,但还是忍不住想拿出来再看一下,似乎想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看完遗书,直树叹了口气。每次读完都是这样。 他也考虑过遗书里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甚至怀疑过这封遗书是不是真的。但那字迹确实就是真一郎的。而且,他父亲本来就不是会在遗书里编故事或讲笑话的人。不只是真一郎,其他人应该也不会在自己的遗书里写一个宛如天方夜谭的故事吧。 换言之,遗书里写的是事实。水晶念珠确实拥有让人回到过去的力量。 在遗书末尾写着十六个日语假名,就是真一郎所说的咒语。十六个字连起来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句意,但毕竟很短,所以不用费什么劲儿就能记住。事实上,直树早已记住了这句咒语。 他把遗书放回旅行包,伸手在衣服外面摸了摸上衣的内袋。内袋之所以鼓鼓的,是因为里面装着那串水晶念珠。 实在有些难以相信。只能回到过去的某一天——这怎么可能?虽然他也想试试看,但毕竟一辈子只能使用一次,所以不敢贸然尝试。 然而,如果遗书里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很多事情就都能讲通了。比如那些年长的亲戚们以及贵美子说过的——曾经胆小的真一郎突然变得胆识过人,争强好胜。 如果放手一搏却以失败告终,那么只要在危急关头回到过去就能重头来过。如果没有失败,就可以继续保留念珠的魔力。换言之,在他人看来觉得可能影响一生、需要作出重大抉择的时刻,对拥有水晶念珠的人而言却并非如此。 直树的爷爷在那场百年一遇的股市波动中一夜暴富。之后,却行事谨慎稳重。按照遗书里的说法,那时候,爷爷已经不能再使用水晶念珠了,所以只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而直树的爸爸真一郎却一直在商界屡屡作出重大抉择。也许是因为真一郎觉得有水晶念珠做“保险”,所以敢于不断挑战。但其实他应该根本没有使用过。 那真一郎究竟是什么时候用了念珠的力量?他在遗书里只说是对他而言很奢侈的事,但并没有具体写明是什么事。 还有一段文字也让直树很在意。关于水晶念珠的用法,遗书里说可以一直留着,以备命悬一线的危难时刻。 守夜的时候,大家说起过真一郎的一些奇怪想法。比如真一郎觉得坐飞机或坐船发生意外时,死前还会有一段时间;但发生车祸的一瞬间,自己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所以他会害怕坐车。 如果他确实相信念珠的力量,那这种想法就非常符合逻辑。因为如果坐飞机或坐船发生意外,只要在危急关头使用念珠回到前一天选择不坐就行了。但如果是遭遇车祸当场死亡,那么即使拥有念珠的力量也将回天乏术。 直树又回想起母亲提到过的,说真一郎害怕自己脑部得病,说什么幸好得的是癌症之类的话。那其实也和念珠有关。如果脑部生病,就会失去意识,那样就没法使用念珠;而得癌症的话,至少不会马上失去意识,可以留给自己使用念珠的机会。 如果真是如此,真一郎因为癌症而倒下的时候应该还没有使用念珠。但遗书里又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使用过了。 直树越想越想不通,觉得有太多事情没法弄懂——如果相信念珠真有那般巨大的力量,他就能非常有底气,可以在不成功便成仁的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勇于挑战。但如果这只是一个传说呢?如果深信能回到过去,于是放手一搏,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以失败告终呢? 直树摇摇头,觉得想太多也没用。甚至觉得还是不要相信为好。 比起念珠,他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下一次回国之后的事。放弃做演员的梦想之后,他究竟该何去何从。也许还是去真一郎的公司上班最为现实。 很快,直树所乘的列车到达了可以换乘新干线的车站。他提起旅行包下到站台,朝换乘新干线的地方走去。 他来到新干线的售票口,看到一个身穿西装、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对车站的工作人员大喊大叫—— “如果新干线能按原定时间行驶,我们公司就能签下那份合同。但现在却被别的公司抢走了生意,完全是因为行程的改变。换言之,都怪你们!”男人的声音非常大,情绪也很激动。 “真的非常抱歉。”窗口的男工作人员道歉说。 “如果你们真心认错,就应该不光低头道歉,应该赔偿我的损失!” “我刚才也向您解释过了,您的这个要求,我们实在没法答应……” “但你这里不是负责退票吗?” “是的。但您不是想要退票吧?” “这位客人,”另一个窗口的男工作人员招呼直树说,“这边请。” 直树朝另一个窗口走去,说要一张前往东京站的乘车券和一张自由席的特急券。 直树买票的时候,那个男人继续在旁边的窗口大发脾气。 工作人员说着:“让您久等了。”把车票递给直树,“这张是乘车券,这张是自由席特急券。” “够了!”穿西装的男人吼道,“跟你讲也没用,我去找你们站长!”说着气呼呼地走开。 直树一边付钱一边小声问道:“什么事啊?” “还不是因为上个月发生的那次坠机事件。因为当时新干线停运,据说那位客人因此没谈成生意。” “坠机事件?” “嗯,其实我们也是受害者。” 直树觉得因为自己当时在美国,所以什么都没听说。但还是有点儿意外,因为他一直在关注日本的新闻,却没看到过相关报道。 在站台等车的时候,直树用手机上网查了一下刚才工作人员所说的事故。很快,他就找到了相关报道。报道中说,当时有一架民营的小型飞机坠机落在轨道上,新干线因此全线停运。延误时间最长的车次比原定的发车时间足足晚了六个小时。 直树顺便看了一眼日期,不由得大吃一惊。事故发生在上个月十五日,也就是真一郎庆生会的第二天。如果按照自己之前的计划,为了赶一大早飞回美国的航班,那么他当时应该正打算乘坐早班的新干线。 也就是说—— 如果当天没有在东京站折返直接回美国,他就会因为新干线的停运而错过航班,最终无法参加那场海选。 他扭了一下嘴,不知道自己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果当时错过海选,现在的他恐怕会依然放不下做演员的梦想,会一直想着如果当初自己参加了海选将如何如何,会后悔自己参加了父亲的庆生会,还会懊恼早知如此不如不回日本。 想到这些,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父亲会知道自己要出席他的庆生会?又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 直树从口袋里掏出水晶念珠,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象:也许,父亲当时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二十四小时内会发生的事。 ——在女儿想给自己一个惊喜的生日会上,久别的独生子突然出现。父子俩好久没见,一开始有些拘束,但慢慢地尽释前嫌,相谈甚欢,还因此知道了儿子的电话号码。庆生会第二天,儿子离家去美国参加海选。但突然有小型飞机坠机落在轨道上,新干线因此停运,儿子没法回美国,失去了最大的机会—— 也许父亲并非提前知道,而是曾经亲身经历! 为了因错过海选而懊恼不已的儿子,父亲决定使用之前从未使用、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神秘力量,回到过去的某一天,给刚刚到达东京站的儿子打电话。但他没法说出实情。因为他知道,如果当时在电话里告诉儿子这些事,儿子只会以为他说的是疯话。于是他决定在电话里口出恶言,故意激怒儿子。结果一切如他所料,怒发冲冠的儿子扭头就走,直接回了美国。 但这怎么可能?一定只是偶然!直树双手抱头,他也知道这种想象太离谱。但他越想越确信:这就是唯一的真相。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个曾经那么反对儿子追求梦想的父亲真一郎,结果却为了他这个儿子,为了帮助这个儿子圆梦,使用了此生唯一一次让奇迹发生的机会。 直树的胸口觉得燥热难安,他想起了遗书上最后一句话: 当你体会到这种力量有多伟大时,你一定会觉得自己仿佛一夜长大。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意。念珠所引导的道路,并非只有“为自己而使用”这一条。 直树觉得不能辜负父亲的遗愿,如果不能回报父亲的良苦用心,自己就不配拥有水晶念珠。他对之前那个打算轻易放弃梦想的自己痛恨不已。 这时,站台上响起广播,列车即将进站。 直树赶紧掏出手机,急忙给美贵子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什么事?”姐姐担心地问道。 “我改变主意了。”直树大声说,“我要继续挑战,所以暂时不会回日本,不对,不成功我就不回来!” 听美贵子说了几句话后,直树挂断电话,大步迈入已经进站的列车中。 版权信息 书名:白金数据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王蕴洁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傍晚六点十二分,数学天才蓼科早树和哥哥被杀死在七层的房间里。 整栋大楼的走廊、电梯都装有监控器,24小时有人查看,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七层只有蓼科兄妹二人。楼层的门禁并未遭到破坏。现场留下的枪属于此前犯下数起案件的NF13。 而蓼科早树身上的毛发却属于另一个人——我?! 01 尸体身上穿了一件鲜艳的蓝色小背心,遮住了丰满的胸部,但因为没穿内裤,所以下半身都露了出来。脖子上挂着深蓝色的项圈,项圈上方那部分皮肤变成紫黑色。有经验的侦查员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徒手掐出来的痕迹。 浅间玲司手上拿了一台小型电子仪器,上面有两根细电线,电线的前端有一个金属夹。他之前曾经看过几次这个仪器。 “又是电恍器吗?”后辈户仓探头看着浅间手上的东西,“最近可真多啊。” “这东西真的有效吗?” “听说有效啊,只是我没试过。”户仓说完,对浅间咬耳朵说,“要不要试试看?听说稍微试一下,不会对身体造成不良影响。” “那你来试啊。”浅间说道。 后辈刑警耸了耸肩,苦笑着走开了。浅间目送他离开后,把手上的电子仪器放回了原位。发现尸体时,电子仪器就在床头柜上。 鉴定作业持续进行,虽然规定在鉴定工作结束之前,就连浅间和其他搜查一课的人也无法靠近现场,但刑警都认为,如果乖乖遵守这些规定,根本没办法展开第一拨搜查。 命案现场位于涩谷角落的一家宾馆,清扫工进房准备打扫时,发现了尸体。死者是二十岁出头的女生,倒在床上。 虽然有性行为的迹象,但体内并未留下精液,也没有发现使用过的保险套,八成是凶手连同女人皮包里的东西一起拿走了。照理说应该放在皮包里的皮夹和手机不见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确认死者身份的东西。 浅间觉得这是一起很常见的无聊案子,脑袋不清楚的男人和脑筋不灵光的女人不知道在哪里认识之后一拍即合,进了这家宾馆。两个人都对普通的做爱方式感到厌倦,所以就用了不知道哪一方带来的“电恍器”助兴。“电恍器”是时下年轻人流行的一种大脑刺激装置,只要把电极夹在两耳,打开电源,微弱的脉冲电流就会通过大脑,可以体会到和吸食毒品时不同的刺激。这种仪器当然不合法,不知道哪个国家生产了这种仪器,在黑市流窜。最近有很多这种莫名其妙的商品。“电恍器”是“电子恍惚器”的简称,但这也不是正式的名称,没有人知道这种商品的正式名称,搞不好连发明的人也不知道。 那对男女进了这家宾馆后,使用了“电恍器”,神志不清地疯狂做爱。浅间从不久前侦讯的一个年轻人口中得知,那种快感非比寻常,尤其是热衷SM的人,更是为之疯狂。 “我好几次都差点儿失手杀了我女友。”接受侦讯的年轻人乐不可支地说。 浅间猜想这起事件应该也是这种荒唐的性爱游戏造成的。男人失手掐死女人之后,被自己做的事吓到,结果就畏罪逃走。麻烦的是,他似乎懂得如何收拾残局,所以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到女人身份的东西。鉴定小组的人员也没有发现任何关键指纹。 虽然是一起荒唐无聊的命案,但似乎无法很快了结。浅间想到这里,不由得有点儿忧郁。光凭“虐待狂的男人”这条线索在全日本打听,恐怕要耗上一百年。 浅间了解现场的状况后,离开了房间。走廊上也有好几个鉴定人,这家宾馆恐怕有好一阵子没办法做生意了。 “浅间。”他在等电梯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鉴定小组的负责人田代走了过来,手上拿了一个小盒子。 “请你把这个带去警视厅。” “我吗?这是什么?” “毛发。”田代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毛发?” “枕头上有一根头发。地上找到两根,那是下面的毛,都不是被害人的。” “为什么要我送阴毛?” “要你这位资深刑警做这种事,你可能会不满,但这是那须课长的指示,他指名要你带回去。” 浅间想起了那须课长神经质的瘦长脸。他该不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吧?浅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两年前,那须曾经提出要将侦查员的办案能力进行排名,幸好到目前并没有实施。 浅间接过盒子,离开了宾馆。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警视厅的方向。虽然盒子密封了,但想到里面装了别人的阴毛,就觉得放在口袋里也很不舒服。 一回到警视厅,他直奔搜查一课课长的办公室,敲了敲门。“请进。”里面传来了声音,他打开门。前方有一张办公桌,那须坐在办公桌前,浅间的直属上司木场站在他旁边。虽然是上司,但浅间并不尊敬他,也从来不靠他,觉得他只是课长的传话筒而已,但那须今天没有通过传话筒,而是直接向浅间发出了指示,浅间猜想那须应该有什么特别的盘算。 “他们说你要我把毛发带过来,所以我就带来了。”浅间把盒子递到那须面前。 但是,那须没有接过盒子,而是向木场使了一个眼色。 木场拿出一张影印纸,上面印着地图。 “你把这个送去那里。” “啊?”浅间看着股长的圆脸,“人手不够吗?我可以介绍快递公司。” 木场生气地瞪着他。 “这是极机密任务,”那须压低嗓门说,“所以不能交给快递公司,也不能交给新手警官。我和木场商量之后,认为你很适合。” 浅间交替看着课长和股长的脸,最后低头看着地图,地图上有一个×的记号。 “有明……吗?那是什么地方?” “上面只写了‘警察厅东京仓库’。”那须回答。 “仓库噢,那实际是什么地方?” “你去了之后就知道了。不,搞不好你去了也仍然搞不懂,但无论如何,希望你先去亲眼看一下,所以才找你送去。你这种类型的人,如果不是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即使费尽口舌说明,你也无法理解。” 浅间觉得自己被看扁了,但与其现在闹别扭,不如看看这些精英分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浅间伸手接过地图。 “只要送过去就好了吗?之后呢?” “只要送过去就好,交给对方之后就回到这里。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马上有结果。”那须微微摇晃着身体笑了起来。 “你说结果是……”浅间看着手上的盒子,“可以从这个查出什么结果吗?” “我不是说了吗?即使现在向你说明也是白费口舌,不必着急,反正几天后就会知道答案了。” “快去吧。”木场说,“你可以搭出租车,收据记得交给会计课。” “我自己出钱。”浅间转身走向门口。 地图上标记的地方有好几栋真正的仓库,浅间下了出租车后,走路找了很久,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那栋建筑物。写着“警察厅东京仓库”的招牌比想象中小很多。 建筑物四周是灰色的围墙,开闭式的铁栅栏旁有一个对讲机。浅间按了对讲机的按钮。 “有什么事吗?”对讲机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警视厅派来的。” “请问贵姓?” “我姓浅间。” “好的,请稍候。”对讲机挂断了。 浅间等待片刻,旁边的小门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警卫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个子高大,钻过小门时有点儿吃力。 “可不可以麻烦你出示一下身份证明?”男人问道,和刚才对讲机内的声音相同。 浅间出示了警视厅的徽章,警卫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 “这边请。” 浅间跟着警卫走进了小门,经过停车场,终于走向建筑物,打开入口的门走了进去。浅间跟着警卫走在昏暗的通道上,不一会儿,来到电梯前。电梯很大,足以容纳一辆小型轿车。警卫打开电梯门,对浅间说:“请进。” 原来要去地下室。浅间猜想着。他刚才从外面观察到,建筑物本身并不高。 电梯停了下来,门打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面前。男人身穿白袍,年约四十岁,白净的脸上有一双细长的凤眼,一头乌黑的头发向后梳着。 “这位是警视厅的浅间先生。”警卫说。 “辛苦了。”男人向浅间鞠躬打完招呼,看着警卫说,“你去忙吧。” 警卫点了点头,搭电梯离开了。男人看着电梯门关上之后,再度转头看向浅间。 “我已经听那须课长说了,你带了分析物过来,是吗?” “你说的分析物是这个吗?”浅间从内侧口袋拿出塑料盒子。 男人点了点头:“我听说是毛发。” “是阴毛。” “很好,这边请。”男人迈开步伐。 “你不收下吗?” 男人停下脚步,缓缓转头看着浅间。 “我不能收下,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你必须亲自交付。” “交给谁?” 男人轻轻一笑说:“你马上就知道了。” “不管是课长还是你,都神神秘秘的。你虽然说,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人似有所悟地扬起下巴,把手伸进了白袍的内侧,拿出了名片。 “失礼了,我还以为那须课长已经告诉你了。这是我的名片。” 男人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着“警察厅特殊解析研究所所长 志贺孝志”。 “特殊解析研究所……是研究什么的?” “顾名思义,就是研究特殊解析。”志贺说完,再度迈开步伐。 志贺走在弥漫着阴森空气的走廊上,然后在一道门前停了下来。门口完全没有任何标志。志贺把左手放在门旁的感应板上,门静静地向一旁滑动。那似乎是静脉辨识系统。 一走进室内,浅间瞪大了眼睛。里面放着各种电子仪器和装置,最引人注目的是放在中间的巨大仪器,差不多有一人高。 “要去太空吗?” 志贺听到浅间的话,轻轻笑了笑。 “是探究比太空更神秘的东西的装置。” 浅间耸了耸肩。 志贺走向深处,那里也有一道门,他随手打开了。 “不要开门!”房间内传来男人的尖叫声,“不是说了吗?进来之前要先敲门!” “啊,不好意思。”志贺道歉,“因为警视厅的侦查员来了……” “再等五分钟,我就出去。” “好。”志贺静静地关上门,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房间里面的那位是?”浅间问。 志贺露出犹豫的表情后,露出了苦笑。 “很难向你说明,而且你也不需要知道。” “不是要把这个交给他吗?”浅间出示了盒子。 “不是交给他,是交给另一个人。” “是噢。”浅间点了点头,这里似乎还有其他人。 他再度打量室内,只是猜不透这个房间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可以想象应该是分析他带来的头发和阴毛,只不过猜不透要怎么分析。 “这里和科警研是不同的机构吗?”浅间问。科警研是“科学警察研究所”的简称,隶属于警察厅,是专门研究科学办案的机构。 “原本是在科警研的旗下,但在正式运作之后就独立出来了,地点也不宜公开。” “是噢,看来有很大的秘密。” 浅间用揶揄的口吻说道,里面那道门“咔嚓”一声打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现了身。他的表情很严肃,头发有点儿长。 “呃……”志贺语带迟疑地开了口。 “‘他’刚才已经离开了。”长发男子说完看着浅间问,“这位是?” “这位是警视厅的浅间副警部,带来了疑似属于命案凶手的分析物。” 男人点了点头,把门开得更大:“请进,只是里面没怎么整理。” 门内是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米的房间,中央放了一张会议桌,墙壁旁放着书架、柜子和计算机。光看这些东西,觉得只是普通的办公室,但放在房间角落的画架,完全改变了室内的感觉。画架上放了一块画布,上面画了人的双手。画得很细腻,双手的形状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刚才打扰到他了,”志贺说,“结果挨了骂。” “好像是,他留下了纸条。”男人露齿一笑,向浅间递上了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神乐龙平先生……原来是主任解析员。”浅间接过名片,巡视着周围。 “怎么了?” “‘他’是谁?” 神乐看着志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后,将目光移回浅间身上。 “他已经离开了,所以不必在意。”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不需要知道。”志贺在一旁说道。 “我并不是想知道,只是觉得很奇怪,因为这个房间并没有其他出入口,我想不透那个人从哪里离开的。” 神乐用戴着银色戒指的手指搓了搓人中。 “浅间先生,你来这里之前,不是经过了很复杂的通道吗?难道不认为即使这个房间有秘密通道也不足为奇吗?” “秘密通道噢。” 浅间很想一拳打向神乐端正的脸,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闲聊就到此结束,要不要来谈正事?”神乐拉了会议桌旁的椅子后坐了下来,“听说你带来了分析物?” “请你把刚才的东西交给他。”志贺对浅间说。 浅间把塑料盒子递给神乐。 “我确认一下。”神乐接了过去,打开盒子后,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一根头发和两根阴毛。 “没问题,那我就收下了。” 神乐把椅子一转,打开后方柜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文件,用笔写了几个字后递到浅间面前。是签收单,上面有神乐的签名。 “解析要多长时间?”志贺问神乐。 “一天就足够了,但为了保险起见,就说两天吧。” 志贺点了点头,看着浅间说:“请转告那须课长,两天后会和他联络。” “等一下,又不是小孩子跑腿,在你们告诉我要怎么处理那根头发和两根阴毛之前,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可不可以请你们好好解释一下?”浅间交替瞪着志贺和神乐的脸。 神乐低着头,似乎决定由志贺来应付。 志贺轻轻哼了一声说:“没问题,反正你早晚会知道,那就告诉你吧。我们接下来要检查这几根毛发的DNA,检查后进行解析,就是这么一回事。” “DNA?你们要鉴定DNA吗?” “如果这么说,你比较能够理解,这么说也无妨。” 浅间冷笑一声。 “这么郑重其事,我还以为要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呢,原来只是DNA鉴定。这种事,连小学生都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浅间看到神乐低头笑了起来,忍不住问道。 “浅间副警部,你对DNA根本一无所知。”志贺说,“DNA是信息的宝库。” “我当然知道。” “不,你并不知道。你所知道的DNA鉴定,是用头发或血液,确认是否属于某一个人。但是,你想一下,这次发生的命案,不是还没有发现任何嫌犯吗?目前还没有找到可疑人物,不是吗?那要怎么进行DNA鉴定?和谁的DNA进行比对?” 志贺的话让浅间感到不解。他说得没错,在现阶段,根本没有进行DNA鉴定的对象。 “那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说了吗?要进行解析啊。”神乐不耐烦地说道。 “神乐。”志贺对他摇了摇头,似乎在责备他,然后对浅间露出微笑,“解析很多信息,我们可以从这根头发中发现很多事。” “比方说?” “两天之后,你就会知道了。” “浅间副警部,我们在侦查会议上再见。”神乐抬眼瞪着他。 浅间原本想要说什么,但咬着嘴唇忍住了。 “我很期待。”说完,他站了起来。 02 涩谷的命案发生至今已经整整过了两天,侦办进度很不理想。虽然已经查出了被害人的身份,但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被害人是大学生,平时都在涩谷一带玩乐,清查了她的交友关系,也没有找到可能是凶手的人。虽然不是没有可疑人物,但那些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和被害人一起走进宾馆的应该是刚认识的男人——浅间的猜想对了。宾馆虽然有监视器,但并没有拍摄到任何画面,因为之前发生故障之后,就一直没有修理。 浅间正在四处打听,希望能够找到目击证人,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是股长木场打来的,通知他要在警视厅召开侦查会议,要求他马上回去。 “警视厅?不是在涩谷分局吗?”浅间问。这起命案的搜查总部设在涩谷分局。 “是特例,你就按照指示去做,不要迟到了。”木场说完,挂上了电话。 浅间把电话放回口袋时,想起了神乐和志贺的脸。 回到警视厅,走进指定的房间,浅间不禁大惊失色。除了那须以外,他猜到理事官和管理官可能会出席,没想到连刑事部长也在,还有好几张陌生的面孔。涩谷分局的局长和刑事课长等人也在场,但看起来很不自在。木场缩着身体,坐在最前排。 浅间行了一礼后,在木场旁边坐了下来。每个座位前都放了一台液晶屏幕。 “除了我们以外的现场办案人员呢?”他小声问木场。 “这次只有我们,所以你要好好听清楚。” “听清楚?接下来要干吗?” “你马上就知道了。” 木场话音刚落,就传来开门的声音。浅间回头一看,发现志贺和神乐刚好走进来。神乐手上拿着笔记本电脑,他和浅间四目相接,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并排坐在空位上,志贺开了口。 “我是警察厅特殊解析研究所的志贺。关于日前在宾馆发生的女大学生谋杀案,现场采集到的毛发的解析结果已经出炉,请容我向各位报告。” 一旁的神乐操作着计算机,下一刻,浅间他们面前的液晶屏幕上出现了文字。浅间瞥了一眼内容,立刻瞪大了眼睛,其他人也都发出了“哦”的惊叫声。 神乐抬起头。 “我是主任解析员神乐,解析结果就是目前显示的信息,我还是念一下。”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性别,男性,年龄为三十岁到五十岁,血型为O型,Rh阳性,身高一百七十厘米到一百八十厘米,体质容易发胖,垂肩,双手的大小约二十厘米,脚的尺寸超过二十六厘米,皮肤黝黑。脸部的特征为眉毛和体毛都很浓密,鼻塌且宽,大嘴、薄唇。牙齿很健康,但容易蛀牙。下巴很方,声音低沉。喉结比一般人突出。头发偏软,略带棕色,有一点儿天然鬈。眼睛的颜色较浅,偏棕色,很可能有近视。没有先天性疾病——除此以外,还了解到其他细节,记录在下一页。” 浅间让第二页的信息显示在屏幕上。“指甲短,脚的中趾可能比大拇趾更长。” “这是什么啊?”浅间忍不住出声问道。 “罪犯侧写。”神乐解说道,“这称为DNA罪犯侧写,美国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实施。美国有各种不同的人种,光是靠DNA分析出人种,就对办案大有帮助。” “虽然曾经听说过,没想到竟然可以了解得这么详细。”刑事部长发出感叹的声音,“这些特征都正确吗?” “当然。”志贺回答,“人的特征都由DNA决定,任何人都无法违抗这一点。” “近视是身体特征吗?”那须问。 “有容易近视的体质。”神乐说,“比方说,眼球的形状。当眼球的形状扭曲严重,水晶体就不容易调整,即使在小时候进行矫正,也无法充分改善,容易发展为远视或近视。” “原来是这样。”那须语带佩服地应了一声。 其他人也都接二连三地发问,志贺和神乐胸有成竹地回答了这些问题。浅间听着他们的对话,终于了解了眼前的状况。 这是新型侦查方法的发布会,是为了让警方高层了解警察厅特殊解析研究所的能力,以及这些能力将会如何改变办案。 “我们根据罪犯侧写的结果,将凶手的容貌图像化,也就是DNA合成照。这就是我们仿真的图像。” 神乐敲击着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长方脸的男人。有人发出了“哦”的叫声。男人有两道浓眉,鼻大、嘴大,戴着眼镜,头发理得很短,完全符合刚才的分析内容。 “决定发型时,除了考虑到发质以外,也结合了时下的流行和脸型的搭配。当然,凶手也可能是其他发型。”志贺补充道。 “太厉害了,简直就像照片——对不对?”刑事部长征求坐在旁边的那须的意见。 “是啊。”那须也点着头。 浅间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虽然图像很出色,但是,这样固定对凶手的印象没问题吗?” 听到他的发言,所有人都看着他。木场用手肘捅了捅他。 神乐也露出敌视的眼神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一旦看了像照片这样明确的图像之后,就很难再对其他的脸产生反应,这也正是办案时避免使用合成照,重视用素描画罪犯肖像的原因。维持某种程度的模糊,效果更理想,这是常识。” 神乐听到浅间的回答,露出了苦笑。 “请不要把只是根据人的记忆拼凑出五官的罪犯合成照和DNA罪犯侧写混为一谈。目前各位所看到的就是凶手的照片。如果有办法拿到嫌犯的照片,你们应该也会用在通缉令上吧?” 浅间摇了摇头:“我无法相信。”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刑事部长转头看向浅间,“所以,目前并不打算公布这张照片,但如果这张照片正确性没有问题,将成为我们极有力的武器。” “如果正确性没问题的话……” 刑事部长咧嘴笑了笑。 “你们赶快将凶手逮捕归案,这样就能够判断这个图像是否发挥了作用。” “虽然部长这么说,但光凭这些信息,根本不可能抓到凶手。”浅间用下巴指着液晶屏幕。 “你这个人真性急啊。”神乐说,“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还有其他的信息?” “接下来才是重点。”志贺巡视着所有人,“接下来就向各位展示我们的研究成果。神乐,把那些信息秀出来。” 神乐敲着键盘,屏幕上出现了文字,是地址和姓名。 “住在东京都江东区的山下郁惠——凶手是这名女子三等亲以内的人。另外,这是参考信息,凶手的性格胆小而谨慎,防卫心很强,忍耐力很差,也就是很容易暴怒,反社会等级则是七级中的第四级。” 神乐的声音在室内回响,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03 浅间打开电动车窗,用打火机点了烟,然后向斜上方吐出灰色的烟,顺便抬头看向夜空。虽然没有云,但完全看不到一颗星星。已经好几年没有在东京看过星星了。 “浅间先生,在跟踪监视时不能抽烟啦。”户仓在一旁笑着说道。 浅间把烟夹在手指上,撇着嘴说:“这是课长的口头禅吧。这个年头,只剩下刑警抽烟了,就连黑道也开始注重养生,只要喷云吐雾,就好像在昭告天下,这里有刑警。” “很有道理啊。” “是啊,但现在大楼内全面禁烟,也不能在路上抽烟,只有在车上才能抽烟了。” “与其抽这种焦油含量只有零点三毫克的烟,不如干脆戒烟算了。” “我也不想抽这种烟啊,但即使是吸烟区,很多地方也禁止焦油量超过一毫克的烟。” “这样还有烟味吗?” “怎么可能有嘛,尼古丁才零点零三毫克啊。” 户仓正在苦笑时,浅间的电话响了,是刑警同事打来的。 “刚才桑原打电话到店里,很快就会来这里。” “了解,一旦确认那家伙进入大楼,我们会守住出口。只要他一进店里,就立刻逮人。” 挂上电话后,浅间看着前方的大楼,捻熄了香烟。那栋大楼里有好几间酒家,桑原裕太应该会去其中一家。因为他喜欢那间酒家的一个坐台小姐。 “桑原真的是凶手吗?”户仓一脸不解地问。 “应该是吧,DNA完全吻合啊。” 桑原裕太虽然居无定所,但不久之前,他和一个在池袋上班的酒家女同居。他以前使用的梳子还留在女人家里。在检查留在梳子上的毛发后,确认与涩谷宾馆女大学生命案中所采集到的头发和阴毛的DNA完全吻合。 “但是,这么简单真的没问题吗?”户仓偏着头问。 “不知道。”浅间只能这么回答。 户仓有这样的疑问很正常。因为他们查到桑原裕太这个人的过程实在太简单了。 他们根据神乐提供的信息,调查了江东区那位名叫山下郁惠的家庭主妇的血缘关系,发现她的三等亲以内总共有八个男人,分别是她的父亲、儿子、哥哥、两个外甥、伯父和两个舅舅。 符合血型是O型的只有三个人,只要调查这三个人的DNA就可以解决问题。最后发现山下郁惠的外甥桑原裕太的DNA完全吻合。他今年三十二岁,自称是音乐制作人,但其实是靠向色情店和酒家介绍小姐赚钱。曾经和他同居的酒家女证实,他是个花花公子。 浅间认为他应该就是凶手,只不过内心总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但并不是像户仓所说的这次的办案未免太简单,觉得不过瘾。 办案简单是一件好事,但是,他忍不住心生疑问,这种办案方法真的不会出错吗?并不是指抓错人这件事,而是能够断言这样的办案方式,对人类社会没有任何不良影响吗? “啊,是不是那家伙?”户仓问。 一个身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那个男人长方脸,短发,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走进了那栋大楼。 “你有没有看到?和计算机中的图像一模一样。”户仓语带兴奋地说。 “这不重要,赶快通知里面的人。” 浅间下了车,向在周围待命的侦查员发出暗号。 侦查员都守在大楼的出入口,浅间和户仓一起在大门待命。他把手伸进上衣内侧,摸了摸手枪。桑原很可能持有凶器。 浅间看了看手表,桑原进去已经五分钟了。 他正准备把手再度伸进上衣内侧时,楼梯上传来叫声。“他跑了!”是刑警同事的叫声。 下一刻,立刻看到桑原脸色大变地冲下了楼梯。他的皮夹克已经不见了。 户仓正准备上前逮人,没想到桑原整个人撞向他。户仓被撞得飞了出去,但桑原也停了下来,正准备拔腿而逃时,浅间抓住了他的手臂。 “放开我!”桑原大叫着。 浅间把他的手臂一扭,对着他的肚子踹了一脚。桑原发出呻吟,身体弯了下来。浅间扫向他的腿,当他扑倒在地时,跨在他的背上,直接为他铐上手铐后,开始脱他的鞋子。 “浅间先生,你在干吗?”户仓跑过来问道。 “你别管我,你帮我按住这家伙的手臂。” 浅间脱下了桑原的袜子,抓起他的脚踝,检查他的脚趾。 “太惊讶了……”浅间嘀咕道。 桑原的中趾比大拇趾更长。 04 “……以上就是涩谷分局辖区内发生的女大学生命案的侦查结果。桑原裕太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移送检方之后,应该可以顺利起诉。”会议室内响起木场略微紧张的声音。 这是警视厅内的会议室,刑事部长和搜查一课的主管,以及涩谷分局的干部都围坐在圆桌旁。只有木场和浅间是第一线的办案人员,警察厅特殊解析研究所的志贺和神乐也参加了这次会议。志贺始终面带笑容,他应该对研究所的解析结果有助于迅速破案感到得意。神乐的表情好像有点儿扫兴,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真是太厉害了,对不对?”刑事部长满面笑容地征求那须的同意。 那须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只靠DNA就能够这么精准地锁定嫌犯,有助于大幅提升破案率。而且不光是毛发和血液,从少量唾液和汗液中,也能够采集到DNA。” “除此以外,也可以从黏膜、皮脂和耳垢中采集。”志贺立刻补充道。 那须露出满足的笑容。 “除了命案以外,也有助于强暴事件和窃案的破案吧,只是恐怕无法对外公开这起命案的办案过程。” “检方有说什么吗?”刑事部长问。 “检方认为罪犯侧写和最终的DNA鉴定应该没有问题,只是认为最初锁定嫌犯的过程可能有点儿麻烦……” “因为那项法案还没有通过。那这次打算如何处理呢?” 那须看着木场。木场清了清嗓子说:“就说涩谷分局接获线报,在案发当天晚上,有人在命案现场附近看到了像是桑原的人。根据这个线报调查了桑原的情况,最终进行了DNA鉴定。” 刑事部长听了木场的话,点了点头。 “这样就没问题了,也不需要特地安排一个证人。好,就这么办。” “是。”木场回答。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浅间问道。 刑事部长和那须同时看向浅间,似乎不了解他有什么问题。浅间看着他们的脸说:“为什么不如实公布侦查过程?为什么要虚构目击证词?” 那须皱起了眉头。 “因为特解研这个机构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你参加了第一次会议,应该了解这件事。这次的侦查算是试运转。” “即使这样……” “浅间,”刑事部长开了口,“你这次的表现很好,这样不是就够了吗?至于其他不必要的事,你就不需要多想了。” 浅间无言以对,眼角扫到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的神乐露出了一丝笑容。 会议结束之后,浅间叫住了走在前面的神乐。志贺不知道和刑事部长等人去了哪里。 “我有事想要请教你,可不可以占用你一点儿时间?” 神乐打量着浅间的脸说:“刑事部长不是叫你不需要想其他不必要的事吗?” “这不是不必要的事,而是很重要的事。总之,占用你一点儿时间,十分钟就够了。” “那好吧,给你五分钟。” 他们搭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捏造侦查过程?” 神乐把手指伸进长发,抓了抓头。 “很抱歉,我无法向副警部等级的人谈这件事。” “那你听我说,这只是我的想象。” “虽然我没闲工夫听你的想象,算了,你说吧。” 浅间瞪着神乐端正的脸,深呼吸了一下。 “第一次会议上,我就很在意一件事。用DNA进行罪犯侧写很不错,我也很佩服科学持续发展。但是,你最后补充的那些信息,让我感到纳闷。你在会议上说,凶手是住在江东区的山下郁惠这个女人的三等亲以内的人。我们也根据这些线索找到了桑原,并将他逮捕归案。” “我知道啊,你想要再炫耀一次吗?” “我调查了那个叫山下郁惠的女人,她没有前科,也从来没有被视为任何犯罪事件的嫌犯,你们怎么会有她的DNA信息?怎么会知道凶手是她三等亲以内的人?” 神乐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但眼神变得很锐利。 “所以呢?你到底想象了什么?” “三个月前,山下郁惠曾经去东京都内的一家医院看了妇科,除此以外,这几年她都不曾去过大医院。当然,她说迄今为止,从来没有接受过DNA检查。” “所以呢?” “以下是我的想象内容。她看病的那家医院,未经当事人的同意,就将她的DNA样本交给了你们研究所。不光是那家医院,很可能有好几家医院都有类似的行为。果真如此的话,你们研究所就有数量庞大的DNA数据。当然,不用说,这是违法行为。建立在这种违法行为基础上的侦查,当然也是违法侦查,所以那须课长说,最初锁定嫌犯的过程有点儿麻烦。我的想象正确吗?” 神乐收起了笑容,搓了搓鼻子下方,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的想象属实,真是太有趣了。” “高层到底在想什么?继续用这种方式办案,一旦真相曝光,就会天下大乱。”浅间不以为然地说道。 神乐纳闷地偏着头。 “为什么?”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怎么可以擅自运用别人的DNA信息进行侦查?” “我们并不是擅自做这种事,已经获得政府高层的许可。准确地说,是他们做出了指示,我们才会进行这些工作。” “但未经当事人的同意啊。” “政府未经当事人的同意使用个人信息的情况比比皆是,如果不这么做,连税金都收不到。” “这根本是两……” “是同一件事。”神乐很干脆地说,“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因为目前还没有正式获得许可,所以暂时无法公开,但这种状况很快就会改变。刑事部长不是也说了吗?只要在国会的下一次会期通过法案,我们就能够正大光明地进行DNA侦查。” “法案?” “有关个资的法案,让DNA信息也能够让警方在办案时使用。一旦这个法案通过,就可以管理所有受刑人的DNA信息,警察厅也会呼吁民众登记DNA信息,加强犯罪预防。” “这种法案怎么可能通过?” 神乐轻轻张开双手。 “不可能不通过,政府已经拨给我们预算,很希望能够管理国民的DNA信息,和在野党也已经谈妥了。” “民众怎么可能同意让政府管理DNA信息?” 神乐惊讶地张大了嘴,无声地笑了笑。 “民众不会同意?浅间先生,民众有能力做什么?无论是示威抗议或是发表演说,政治人物都会逐一通过自己想要通过的法案。迄今为止,不都是这样吗?民众的反对根本不重要,而且,无论再不合理的法案通过,民众只有在初期会怒不可遏,但很快就会习惯那种状况。这次也一样,最后大家都会觉得,政府管理大家的DNA信息也不错。” 浅间看着长相端正的神乐说话的样子,觉得自己和他属于不同的人种。真搞不懂怎样的人才会有这么讽刺的想法。 “总不可能强制民众登记DNA信息吧?所以不会有民众愿意提供协助。” “虽然不会强制,但似乎打算向登记者提供减税等各种优惠措施。只要民众知道确实有用,早晚每个人都会去登记。” “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当然会顺利啊,这起命案不是也靠DNA信息轻松破案了吗?”神乐低头看着手表,“原本只打算聊五分钟,没想到聊了将近十分钟。我在赶时间,那就先告辞了。对了,听说这次是你为凶手戴上手铐,不是立了大功吗?只要和我们合作,你还会继续立大功。” 浅间目送神乐大步离去的背影,内心感受到的不安更胜于不舒服。那种感觉,就像看到有人在即将雪崩的雪山上安置了炸弹。 不久之后,神乐的预言就成真了。执政党向国会提出了以预防犯罪为目的的个资相关法案——俗称DNA法案。这项法案的内容是,在政府的监督下,办案机构可以视实际需要,使用在经过当事人同意情况下采集的DNA信息。 在野党议员质疑这项法案有个资外泄和侵犯隐私的隐忧,国家公安委员会的委员长答询时说:“相关信息将会严格管理,不会连接任何网络,也绝对不会用于犯罪侦查以外的目的。除非有血缘关系者犯了罪,否则,登记者的信息将封存一辈子。这个系统除了可以在犯罪侦查中发挥威力,同时能够有效吓阻犯罪。” 电视、报纸和网络上都针对这项法案展开了各种讨论,从这些讨论中发现,超过一半的民众都反对这项法案。大部分都是本能地表示反对,对政府掌握了自己基因的相关信息感到不舒服。 这些结果在浅间的预料之中,没想到国会的发展完全如神乐的断言。 持续反对的在野党,渐渐收起了对立态度,最后几乎是全数议员同意,通过了这项法案。执政党在国会有超过一半的席次,通过这项法案本身并不让人意外,只是浅间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惊讶。他恍然大悟,原来神乐说的“和在野党已经谈妥”是这个意思。 05 用手机调整频道后,液晶画面上出现了志贺孝志白净的脸,一头向后梳的黑发好像安全帽。 屏幕右上方的字幕写着“奠定终极科学办案的男人”。 男记者开始发问:“日前在大阪发生的杀人强盗案中,通过掉落在现场的烟蒂,顺利查到了凶手,请问具体做了哪些工作?” 志贺面无表情地开了口:“烟蒂不是在现场,而是在遭抢的被害人家旁的巷子里发现的。距离丢下烟蒂的时间并不久,通常那里不会有人停留,所以猜想歹徒很可能曾经躲在那里,于是就由本研究所负责解析工作。” “解析之后,发现了什么吗?” “从DNA了解到很多特征,长相、骨骼、体形等外表的特征几乎都可以了解,如果有任何先天性的疾病,也同样可以了解。” “但是,根据这些特征,很难知道是谁丢的烟蒂吧。” “我们同时在数据库中搜寻条件相符的人。数据库内有所有有前科的人的数据,如果是再犯,马上就可以比对出来。” “但是,这次的歹徒是初犯。” “在登记的信息中,发现了可能和丢弃烟蒂者有血缘关系的人。DNA侦查系统具备了这样的弹性,我们根据这条线索进行比对后,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之后的情况你也知道了,警方从歹徒的家中发现了有被害人指纹的纸币,所以就迅速将他逮捕归案了。” “真的很了不起,太令人佩服了。特殊解析研究所目前登记了多少笔信息?” “很抱歉,恕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是极机密事项。” “听说在DNA法案通过之前,就已经试验性地在实际办案过程中使用了DNA检索。” “利用该系统进行了罪犯侧写,也在当时法律范围内实施了检索。” “听说你们曾经在未告知当事人的情况下采集DNA信息。” “这中间应该有什么误会。” 浅间看到志贺镇定自若的表情,忍不住咂着嘴。真是睁眼说瞎话。 坐在旁边的户仓探头看着手机画面。 “他是特解研的所长吧?最近常上电视。” “是为了宣传吧。想要借由大力宣传可以对防止犯罪发挥这么大的作用,希望更多人去登记DNA信息。” 电视上,男记者继续发问:“请问你们要继续采集DNA信息吗?” “当然啊,网越密,猎物越不容易逃脱。” “很多人对由警方管理基因这件事持否定的看法,是否应该针对隐私和道德伦理等方面的问题进行更进一步的讨论?” “为了避免误会,我在此澄清,并不是由警方管理,而是由政府进行管理。和户籍、纳税记录相同,警方只是得到政府的许可,使用这些信息而已。我认为必须针对这些问题持续进行讨论,但是,请各位不要忘记,自从采取DNA侦查后,破案率大幅提升,也很明显地遏止了犯罪。如果你不希望你的家人犯罪,只要去登记DNA就好,一旦这么做,就能有效扼杀亲戚中可能想要犯罪的人罪恶的萌芽。因为DNA无法造假,基因不会说谎。” 浅间关了视频,志贺自信满满的脸消失了。 辛苦了。浅间嘟囔了一声,看向桌上的计算机。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了他写到一半的报告。最近的文书工作增加了不少。 志贺所言不假,破案率的确提升了。只要能够在犯罪现场采集到毛发、体液、血液或唾液,就一定能够找出嫌犯,很少需要再四处打听目击线索。 但是,浅间始终不认为这个系统能够为人类带来幸福。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科幻小说,那部小说中,政府在全体国民身上植入了IC芯片,严格监视每个人在哪里做什么。他觉得那个故事很可怕,但政府管理个人的DNA信息,不是和那本小说的情节大同小异吗? 他意兴阑珊地想要继续写报告时,警铃响了,计算机画面突然切换成地图和写了事件内容的文字。那是报案中心传来的信息,似乎发生了命案,由木场小组负责这起命案。 办公室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浅间操作计算机后,将内容传到自己的手机。他拿起上衣,站了起来。 “户仓,有车吗?” “地下室有一辆紧急出动专用的车辆。”户仓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 “很好,我们一起去。” 如果其他刑警也要搭便车就麻烦了。浅间推着户仓,冲出了办公室。 死者被人发现陈尸在千住新桥旁的堤防上,下方就是荒川。傍晚的时候,一群在堤防清扫垃圾的志工发现了被塑料布盖住的尸体。 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皮包丢弃在一旁,里面有皮夹和驾照,所以立刻就查到了她的身份。她是池袋一所专科学校的学生,年龄二十二岁,独自住在埼玉县川口的大厦公寓。 她的头部被小口径手枪射穿,应该是当场死亡,明显有遭到强暴的痕迹,更令人惊讶的是,体内残留了精液。 精液当然立刻被送去了特殊解析研究所。 “会不会和八王子事件一样?”户仓目送着尸体被搬离现场时说道,“杀害的方式相同,体内残留精液这一点也一样。目前DNA侦查引起广泛讨论,不戴保险套就直接强暴杀人的家伙应该不多吧。” 浅间默默地点了点头。因为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五天前,八王子也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名女高中生遭到杀害,和这次一样,头部中枪身亡。正如户仓所说,尸体内也残留了精液。和浅间不同组的其他刑警负责那起命案,但案情似乎并没有明显的进展,也就是说,特殊解析研究所也没有解析出有效的结果。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浅间小声嘀咕。 隔天下午,在千住分局召开了特殊解析研究所的报告会,但参加会议的几乎都是干部层级的人员。警察厅之前指示,DNA侦查的相关会议,要将参加人数控制在最低限度。 “首先向各位报告一件事。”神乐说,“这次送来本所的样本,和日前发生的八王子事件所解析的样本完全相同,也就是说,两名被害女子和同一名男子发生了性行为。” “果然是同一名凶手。”那须拍着桌子。 “我只是说,两起命案的精液一致而已,并没有断定和她们发生性行为的人就是凶手。” 说话绕什么圈子?浅间忍不住暗自咒骂。 “所以,解析结果已经出炉了吗?”木场问神乐。 “已经出炉了。之前在八王子的搜查总部也已经报告过了,在这里重新报告一次。首先是罪犯侧写的结果。”神乐把放在一旁的资料发给所有人。 上面写着“血型是A型Rh阳性。身高为一百六十厘米,正负误差五厘米,有强烈肥胖倾向”等特征。 “合成照呢?”木场催促道。 神乐敲击着键盘,然后把屏幕转向大家。 上面出现了一个眼皮浮肿的圆脸男人。 “等一下会打印出来交给你们。”神乐说。 那须看着资料,叹着气说:“只能和八王子那些人一起侦办了。无论如何,非要找到照片上这个人不可。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两起事件的弃尸地点都不是杀害的现场。凶手很可能在其他地方杀了两名女子后,用车子将尸体载到那里丢弃。因为必须展开大规模搜查,所以也要请求其他分局的支持。” “呃,课长,”木场语带迟疑地说,“这些是所有的解析结果吗?有没有和数据库的数据进行比对?” 那须皱着眉头。 “对噢,我在八王子那里已经听过报告了,但你们还不知道。神乐,你把那件事向大家说明一下。” “好。”神乐回答后,巡视着所有人。 “很遗憾,目前无法在数据库中找到和这次的样本高度一致的数据,特殊解析研究所将这次的样本登记为‘NF13’。” “NF?”浅间脱口问道。 “‘NOT FOUND’的缩写,之前也曾经有十二个样本找不到相符的数据,这次是第十三个。” “搞什么啊,原来这么没用啊。” “之前的十二个样本中,有八个已经在增加数据库的数据后解决了,NF13是谁也早晚会查出来。” 浅间偏着头说:“这就难说了。” “你有什么不满吗?”神乐问。 “犯下这种案子的凶手,几乎都犯过同样的性犯罪案,只要检索有前科的人的DNA数据,一定可以找出相符的数据。之所以无法比对出来,代表这个系统一定有疏漏。” 神乐笑着摇了摇头说:“有前科的人最了解DNA侦查有多么可怕,这种人不可能特地留下精液。这两起命案的凶手是初犯,绝对不会错。” “如果系统有缺陷呢?” 神乐听了浅间的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喂,浅间,”木场插嘴说道,“少说废话。” “没有缺陷,系统完美无缺。”神乐瞪着浅间说道。 “是吗?不久之前,一位知名的数学家在网络上评论,技术上根本不可能将全体国民的DNA信息都登记在计算机上,并完善地加以管理,全世界都找不到这样的计算机。” “我们开发了特殊的程序,是那种泛泛之辈的数学家想不到的程序,但即使告诉你,你应该也搞不懂。”神乐收起计算机后站了起来,巡视室内所有的人,“特殊解析研究所的报告完毕,我们将在今后持续扩大数据库,全力找出NF13。” 06 神乐一走进新世纪大学医院内,立刻抬头仰望着闪着银色的建筑物。这栋大楼每个房间的窗户都很大,看起来就像是一栋玻璃帷幕的大楼。“有规律地接受阳光照射是维持健康的秘诀”是这家医院创办人的信念,大楼的防震设计很完善,玻璃绝对不会破裂掉落,但院方似乎并不担心病人会被步枪瞄准。 神乐每次抬头看这栋建筑物,都忍不住想,在当今这个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变成杀人凶手的时代,这样的设计也未免太大意了。 他从玄关走进大楼内,正准备穿过候诊室时,停下了脚步。几个身穿白袍的男人正坐在角落的一张细长形的桌子前,他们的背后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敬请协助登记DNA”。 神乐恍然大悟。这几个人接受特殊解析研究所的委托,在这里采集民众的DNA信息。其他医院也在举行相同的活动。拜这些人的努力所赐,研究所采集的DNA信息持续增加,有时候一天就采集到超过一万条信息。 神乐走向他们,其中一名职员正在说服一个看起来像是家庭主妇的女人。 “自从运用DNA办案,破案率大幅增加,首先希望你能够了解这件事。” “我知道啊。”主妇似乎并不愿意登记,说话时东张西望,想要找借口离开。 “能不能请你协助登记呢?”职员露出谄媚的眼神问道。 不需要这么低声下气吧?神乐在一旁看在眼里,忍不住心浮气躁。 “但是,如果我的亲戚中有人犯罪,其他人不是马上就知道那个人和我有血缘关系吗?这不太好吧,而且不算是侵犯隐私吗?” “但是,国会已经通过了这项法案……”职员仍然支支吾吾地回答。 神乐大步走了过去。 “只要你的亲戚不犯罪就好,就这么简单。” 主妇听到他的声音,惊讶地抬起了头。 “请问你是?”职员问神乐。 “我是负责DNA侦查系统的人。”神乐向职员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那位主妇,“你似乎有点儿误会,DNA登记的真正目的,不光是为了逮捕罪犯,最大的目的是遏制想要犯罪的人。” “但有时候会因为一时冲动,或是鬼迷心窍犯罪啊。” “你认为应该放过这些罪犯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只不过……” “正如你所说的,即使现在使用DNA侦查系统,仍然有人犯罪。虽然一旦犯罪,就会遭到逮捕,却有很多肤浅的人没有想到这件事,只因为一时冲动而犯下类似随机杀人的案子。我希望你想象一下那些被害人的心情,或是被害人家属的心情。他们一定千方百计想要抓到凶手,DNA侦查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持,他们发自内心地希望登记者持续增加,增加抓到凶手的可能性。” “这我也知道……” “如果这种随机杀人的凶手是自己的亲戚,被人知道很没面子,所以不愿意配合侦查——你能够在那些受害者的家属面前说这种话吗?” 主妇听了神乐的话,忍不住低下了头。她一定感到很不满,为什么自己要受到这样的指责? “你不必担心,”神乐语气缓和地继续说道,“只要你的亲戚中没有人犯罪,你的DNA信息就绝对不会遭到滥用,因为政府会进行彻底的管理,还是你认为亲戚中有人可能会犯罪?” 她抬起头,瞪着神乐。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既然这样,”神乐笑着对她说,“可不可以请你协助这项有助于改善治安的措施?只要你率先做个榜样,其他人也会跟进。我之所以会拜托你,是因为我认为你有点儿关心这件事。如果你漠不关心,早就起身离开了。不,如果你不关心的话,一开始就不会坐下来。” 主妇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变化,她开始在意周围人的眼光。神乐说话声很大,候诊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可以请你协助登记吗?” 神乐乘胜追击,主妇吐了一口气说:“我该怎么做?” 神乐听了,立刻看向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的职员。 “麻烦你向这位女士说明登记的手续。” 男性职员好像回过神似的睁大了眼睛。 “哦……请你先在这份资料上填写姓名和联络方式,然后让我采集脸颊内侧的黏膜就好。” “比验血型更简单。”神乐说完,对主妇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全国各地的医院都在进行相同的活动,但是采集DNA信息的进展并不顺利。即使每天采集到一万条,也要花上四十年的时间,才能采集到全国所有民众的信息。DNA侦查还需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成为完美的预防犯罪系统。 许多国民就像刚才那名主妇一样,对提供DNA信息面露难色。他们可能会有一种莫名的害怕,但神乐认为很大的原因来自媒体不负责任的报道。 DNA侦查提升了犯罪的破案率,但同时也导致了加害人的家人曝光。因为是根据DNA进行办案,当然会怀疑所有有血缘关系的人,在侦办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被周围人知道这件事。于是,不断有媒体提出质疑,罪犯当然是罪有应得,但不是会因此导致对和罪犯有血缘关系者产生歧视吗? 神乐内心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 只要家族中没有人犯罪,就不必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不得已犯了罪,或是亲戚中有人无可奈何犯了罪,罪犯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意志防患于未然。正因为有能力却不为,所以才会自食其果,遭到世人的歧视。 他认为必须赶快推动登记义务化,事实上,执政党也正在讨论相关的法案,只是听熟悉内情的人说,暂时还不会针对这项法案进行协商。 他穿过候诊室,走在通往隔壁脑神经科病房的通道上。新世纪大学脑神经科的医疗水平在世界上也是首屈一指。 神乐走进通道尽头的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那个楼层有三间VIP专用的病房,但目前三间病房都被同一名病人占据。准确地说,是一名病人和她的哥哥。虽然因此耗费庞大的费用,但费用并不是问题。因为由警察厅支付所有住院费用。 电梯来到了顶楼,正前方有一道门,门旁是静脉辨识系统的感应板。神乐把右手放在感应板上,门静静地打开了。 神乐走在门内的走廊上,在一道厚实的棕色门前停下了脚步。门旁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他看了一眼手表,确认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一分钟后,按了对讲机的门铃。稍微提早并没有问题,但严禁迟到。之前曾经因为迟到了两分钟,对方就很不高兴。 房间内传来一个男人应门的声音,是蓼科耕作。 “是我。”神乐回答。 但是对方并没有立刻回答,停顿了一拍后,再度问道:“哪一位?” 神乐耸了耸肩,装在斜上方的监视器应该拍到了他的身影,显示在屏幕上,但在报上自己的姓名之前,蓼科耕作不会打开门。并不是因为蓼科顽固,而是他的妹妹不允许他这么做。 “我是神乐。” 神乐稍微提高了音量,终于听到了门锁打开的声音。 门打开了,蓼科探出头。他嘴巴周围仍然留着胡子。 “还好吗?”神乐问。 “马马虎虎吧。”蓼科看着神乐背后回答。 “没有人跟着我,你不是从摄影机中看到了吗?也未免太神经质了。” 蓼科没有露出笑容,说了声:“请进。”把门开得更大了。 神乐走进房间,一个女人正走进里面的房间。她身材肥胖,从背后看起来,就像是一颗巨大的鸡蛋。她在关门时,神乐瞥到了她的侧脸。她的右侧脸颊有一大片紫色的胎记一直延伸到脖子。之前曾经听蓼科说,因为这块胎记,她从小就被取了“世界地图”的绰号。 神乐巡视周围。房间内放了十几台计算机,而且都在运作。这些计算机的主机是一台超级计算机,放在另一个房间。虽然这里是医院,但这个空间完全不像是病房。 房间内只有两张附有轮子的椅子,蓼科兄妹可以坐在椅子上迅速移动,操作这些计算机。 “你正在和你妹妹开会讨论吗?”神乐看着桌子问道。桌上放了酸奶瓶,旁边有一个蓝白条纹的扁平袋子。神乐猜想可能是巧克力。 “只是休息一下。”蓼科拿起酸奶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很好,你们偶尔也需要休息一下,如果整天被算式和程序包围,脑子会出问题吧。” 神乐随口说道,但蓼科紧闭着嘴唇瞪着他。神乐这才想起这里是脑神经科的病房。他皱着眉头,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你别露出这样的表情,你应该知道我并没有恶意,如果惹你不高兴,我道歉。” 蓼科摇了摇头,吐了一口气。 “这种事不重要,我有事要和你谈。” “嗯,你很难得主动找我,有什么事?” 蓼科低着头,搓着双手。 “系统的情况怎么样?” “系统?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神乐露出了笑容。 “如果你是问DNA侦查系统,我会回答说,一切都极其顺利。目前的警察厅长上任得真是时候,如果一切顺利,在他的任期中,破案率或许可以回到昭和时代的水平。” 蓼科停止搓手,抬眼看着神乐。 “真的很顺利吗?” 他的眼神透露出某种意图,神乐露出严肃的表情。 “不瞒你说,我觉得数据有点儿不足,有些案子无法在检索系统中找到相符的数据。我刚才也说服了一个不太想登记的大婶。” “你是说NF13吧。” 听到蓼科的回答,神乐忍不住注视着他的脸。 “原来你知道?” “志贺所长会把报告送来这里。我要和你谈的,就是这件事。” “NF13怎么了?” 蓼科听到神乐的问题,露出了犹豫的表情,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我打算和你慢慢聊这件事,因为内容有点儿复杂。你等一下不是要让水上教授看病吗?” 神乐撇着嘴角。 “不是看病,是研究。你可以想成是我和教授在进行一项共同的研究。” “总之,你要去见教授。见完教授之后,可以安排出时间吗?” 神乐在回想今天一天的行程后,点了点头。 “没问题。” “‘他’怎么样?虽然现在问你,可能也问不出所以然。” “没问题,‘那家伙’每次都不会耗太多时间,最多四五个小时而已。” “那结束之后,你可以再来这里一趟吗?” “好。” 神乐走出蓼科兄妹的病房后,再度搭电梯来到四楼。天花板上垂下的牌子上写着“精神分析研究室”。 他沿着走廊,来到第一道门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干涩低沉的声音。神乐缓缓推开了门。 前方放了可以让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的桌椅,后方有一张大办公桌,一个身穿白袍的人站在桌旁。那个人看着窗外,但随即转头看着神乐。鹰钩鼻、眼窝很深、脸颊瘦削的长相,经常让人怀疑他有欧美人的血统,但他说自己是很纯正的日本人。 “你是不是去见了蓼科兄妹?”水上洋次郎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对,耕作找我。” “他找你?真难得啊。”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来这里之前,就先去见了他,但他说可能要聊很久,叫我先来找你。教授,你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我不知道。”水上拉着椅子坐了下来,“这一阵子,他们的精神状态都很稳定。你也见到他妹妹了吗?” “不,我一进去,她就去里面的房间了。”神乐叹了一口气,“每次都这样,她至今仍然没有对我敞开心房。” 水上把双肘架在桌子上,握住了双手,把下巴架在双手上。 “这应该是你的问题吧?” “什么意思?” “就是你是怎么看她的。” “我认为她是天才数学家和程序设计师。” “只是这样而已吗?” 神乐耸了耸肩。 “不行吗?除此以外,还要怎么看她?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我才会对她有兴趣。即使蓼科早树有重度的精神疾病,也和我没有关系。我想我之前已经说过,我很庆幸自己来这家医院的第二大原因是遇见了你,最大的原因就是认识了那对兄妹。如果没有他们的协助,DNA侦查系统就不可能完成。” 水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时露出了苦笑。 “你似乎满脑子都只有那件事。对了,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的志贺所长,他自信满满地宣传DNA侦查系统。” “他原本不太愿意上电视,还叫我去上电视。但想要寻求社会大众的理解,宣传活动很重要。” “看来登记人数不如预期,你开始焦急了。”水上笑着说道。 “教授,你好像很幸灾乐祸,你希望我们的工作停摆吗?” “我才没那么坏心眼儿,只是很久没看到你焦急的样子了。” “我并没有焦急,但有点儿心浮气躁,真希望执政党赶快推出义务化的法案。” 水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凡事欲速则不达,即使看起来很顺利,也一定有隐忧。民众对管理DNA信息这件事,仍然有很大的反弹。” “问题就在这里,我完全搞不懂他们反弹的理由。想要管理保护民众,掌握基因是最好的方法,不想被管理根本是小孩子的想法。虽然自己会被管理,但别人也会被管理,也就是说,可以因此减少受到他人危害的风险,搞不懂他们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种事不能讲理,而是情感上的问题。” “感情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社会构造就是一种程序,只有冷静的理论,才能让社会构造变得更合理。” 水上恢复了笑容,站了起来,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小盒子。 “你向来认为,基因是决定人生的程序。” “我认为基因是构成人生这个程序的基础。人类在生存过程中,接收到各式各样的信息,有时候会加以修正,但是,要在人生中运用哪些信息、舍弃哪些信息,取决于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初期程序。” “也就是基因吗?” “没错。” 水上偏着头,在神乐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同时也示意神乐坐下。“恕我失礼了。”神乐说完,坐了下来。 “我无法同意你认为人心也由基因决定的论调。” “我并没有说基因可以决定人心的一切,但我认为和导致犯罪的心理有关。犯罪的人都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已经有好几份研究论文证实,精神疾病和基因之间的关系。” “但有精神疾病的人并不等于罪犯。” “所以我想要了解其中的构造。教授,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不可以赶快开始?我刚才也说了,等一会儿还要和蓼科耕作见面。” 水上用眼窝很深的双眼注视着神乐。 “我们这样聊天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治疗——我一直认为这是研究。” “是了解基因信息和心理关系的研究吗?” “没错。” “你想要解开人心之谜,而且是用自己的肉体和心灵,我并不认为对你有帮助。” “我只是根据自己的信念采取行动。如果发现一个人的基因能够创造出完全不同的心理,我当然会产生兴趣。教授,我认为这项研究对你也大有益处。” 水上用力收起下巴,抬眼看着他。 “我认为你是病人,而且有必须解决的问题,所以才会像这样和你见面。” “你这样想完全没有问题,只是我和普通的病人不一样,我对能不能治好这种病没有兴趣,只是想知道而已。” “我并不认为了解一切是一件重要的事。” “把握状况很重要,因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有机会再做相同的研究,即使能够找到相同的病例,也无法保证对方愿意配合。” “那我要告诉你,‘他’——隆并不配合。” 神乐忍不住撇着嘴。每次听到“隆”这个名字,他都会起鸡皮疙瘩。 “好像是这样,但‘他’会画画啊,然后交由你进行分析,我只要能够拿到相关信息就够了。你该不会说,不能交给我吧?病人有权利了解自己的精神分析结果。” “我很想知道‘他’对你这些意见的看法。” 水上打开了手上盒子的盖子,里面有十根像是香烟的东西。他递到神乐面前。 “请务必告诉我,我也很有兴趣。” 神乐把手伸向盒子,拿出一支“烟”,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了“烟”。 “那就一会儿再见。”听到水上说完这句话,他用力吸了一大口气。 他感觉到烟进入了肺部,水上的身影渐渐开始扭曲,周围的景色也开始模糊。 脑袋深处渐渐麻痹,当这种感觉也渐渐消失时,他突然失去了意识。 07 风拂过脸颊。虽说是风,但其实只是空气微微地流动。是空调。他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耳朵也听到了声音。那是什么声音?他忍不住思考起来。是汽车在远处行驶的声音。 我似乎醒了。隆意识到这件事。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白色桌角。每次都是这张桌子。这是水上教授办公室的桌子,上面有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一根烟蒂。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香烟,也知道是水上教授捻熄了这支烟。“他”——神乐在吸了这支烟后,就失去了意识,在手上的烟掉在地上之前,由教授捻熄后放在烟灰缸里。 隆抬起头,水上凝视着他。那是观察的眼神。 “感觉怎么样?”水上问道。 “就这样啊。” “神乐对你很好奇。” 隆无声地笑了起来,坐在椅子上摇晃着身体。 “他可以不必管我,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对他来说,就像是有另一个人住在他脑袋里。” “肚子会不会饿?” “饮食我都交给神乐,大小便也是,还有做爱也是。” “你之前就说过,几乎没有这些生理需求。”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因为我的人生很短暂,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正因为人生短暂,所以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知道,你想要画画。” “没错。因为你给神乐的反转剂的剂量很少,所以除了在这里以外,我很少有机会画画。” “如果乱用反转剂,可能会导致人格障碍。” “我知道,所以我很忍耐。” 水上拿起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谢谢。”隆说完这句话,拿起钥匙站了起来,走向门口,但在开门之前转过头。 “我之前就很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水上教授,你有办法治好我们的症状吗?有办法治好这种奇妙的疾病吗?” 水上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之后点了点头。 “我认为一定可以治好,至少和神乐想要做的事相比,实在容易多了。” “真令人欣慰啊。” “你会不安吗?” “不,并不会,只是有点儿在意而已。” “在意什么?” “假设这种症状治好的话,不知道谁会消失。” “消失?” “不是这样吗?目前神乐和我的人格同时存在,但是,治好这种症状之后,神乐或是我的人格就会消失,难道不是这样吗?” 水上缓缓眨了眨眼睛后,摇了摇头。 “必须等到那个时候才知道结果,但目前我认为两种人格会融合。” “融合吗?我觉得那样会比现在更麻烦。算了,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况且即使我消失,我也无所谓。那我就借用一下那个房间。” “你慢慢来。”隆走出水上的办公室,听到背后传来水上的声音。 他搭电梯来到上面那个楼层。走廊上静悄悄的。以前这个楼层用来进行人类基因体解析的研究,在这项研究完成,设备移至他处之后,成为各科的仓库。 隆继续走向楼层深处,在一道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把水上交给他的钥匙插进了钥匙孔。虽然这些都是空房间,但都上了锁。 走进房间,打开了灯。房间内放了很多画,都是隆的作品。他逐一巡视了每一幅画,几乎所有的画都只画了手而已,很多都是双手捧着什么东西的构图。 中央有一个画架,画架上是一块空白的画布,应该是水上准备的。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颜料和画笔。 隆拿起画笔深呼吸时,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他不觉得被人打扰了,因为他知道来访者是谁,甚至可以说,自己在等她。 他打开门,站在门外的是一个长发女生,看起来十五六岁,身材苗条,但脸有点儿圆润。双眼皮的眼睛眨了几下,抬眼看着隆,然后嫣然一笑。 “你好。”女生对他说。 “嘿。”隆回答。 她理所当然地走进了房间,看着空白的画布后,回头看着隆说:“这个给你。”她递给隆一罐果汁。是柳橙汁。 “谢谢。” “今天要画什么?”她问。 隆握紧了那罐柳橙汁,犹豫了一下后回答说:“当然已经决定了啊。” 她再度露出笑容,圆脸上的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08 昏暗的走廊一直向前方延伸,既感到熟悉,又令人害怕。 他缓缓走在走廊上。走廊两侧都是拉门,每一扇门都是相同的形状。无论怎么走,都看不到走廊的尽头;无论走多久,两侧仍然是拉门。他不敢打开拉门,只能继续往前走,内心期待着可以走到某个地方,希望拉门可以消失。但是,走廊看不到尽头,持续到永远。拉门也没有止境,无限的拉门令人绝望。 精疲力竭的他内心产生了一丝期待,也许拉门正是自己追求的出口。只要打开拉门,或许将通往另一个世界。 这种期待不断膨胀。他知道是因为自己想要逃避这种状况,才想到这个一厢情愿的答案,但仍然把手伸向了拉门。 “住手。”有人大叫着。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那个声音继续叫喊着,“一旦打开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心里回答那个声音。不然我还能怎么样?难道要我继续走在这条通往永远的走廊上,继续走向黑暗吗?这样有什么意义?我已经受够了,我要离开这里。 “住手。”他无视那个大喊的声音,把手放在拉门上,然后用力打开了拉门。 有人站在那里。黑色的人影一下子拉长。仔细一看,才发现人影不是站在那里,而是悬在半空。 一个男人被吊在那里。男人看着他,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神乐在全身痉挛的同时醒了过来。他知道自己在醒来之前,发出了分不清是呻吟还是悲鸣的声音,全身都冒着汗。 神乐躺在地上,每次都这样,这是“他”画画的房间。当“他”陷入沉睡之后,神乐就会醒来。醒来的时候都会做相同的梦,走在通往永远的走廊上和拉门的梦。 神乐躺在地上无法动弹,这也是每次都一样的状况。脑袋里好像充满烟雾,隐隐作痛,需要一点儿时间,烟雾才会散去。 他抬头看着架在旁边的画架,画布上画了一名少女——一头长发,穿着白色洋装,面带微笑地看着前方。她的眼中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负面的感情。神乐不认识这名少女,但不禁被她纯洁的眼神吸引。 画架的正下方有两罐果汁,两罐都喝完了。神乐不认为“他”会买这种东西,所以应该是画中的少女带来的。那名少女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和“他”——隆变得这么亲近? 神乐缓缓坐了起来,但还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靠在墙上。他用这个姿势巡视室内。墙壁上挂了很多画,大部分都是人手。 水上教授提供的这个房间算是隆的画室,同时也是神乐解开人心之谜的资料宝库。隆为什么要画画?这些画中隐藏了什么信息?不,隆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为什么会存在?神乐必须从这些画中解开这些谜团。 他再度注视着画着少女的画,认为画得很不错,也觉得自己画不出来。 但是,神乐完全不了解这幅画是否具有艺术价值,他甚至搞不清楚艺术的意思。“艺术”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就像是一道白色帘子,似乎可以看到帘子的另一侧,却又看不清楚。他脑袋里经常有一个疑问,是不是帘子后方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的声音在神乐的耳边苏醒。 “艺术并不是创作者在思考后创造出来的,而是相反,艺术操纵创作者,让作品诞生,创作者是奴隶。” 说这句话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父亲——神乐昭吾。 神乐昭吾被称为清高的艺术家。在使用新技术和新素材的陶器不断普及的环境下,坚持用传统的技法,持续提供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独创作品。他向来不滥造,只留下自己真正喜欢的作品。他的态度和艺术性受到了高度评价,他的作品也很受欢迎,价格设定都接近最高等级,每次开个展,行家都优先购买价位高的作品。 但他同时也不适合家庭生活。他虽然相亲结婚,但在神乐五岁时,他的太太厌倦了这种禁欲的生活,抛夫弃子,离家出走了。 神乐很喜欢父亲,看到他持续捏土,直到做出自己满意作品的身影,觉得如果自己也可以像父亲一样生活,不知道会多么幸福。他发自内心地尊敬父亲具备了他人无法模仿的创造力。 但是,从某一段时期开始,神乐昭吾的作品在收藏家之间频繁买卖,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数量有问题。 美术品调查委员会和警方合作,决定查明真相,结果发现大量赝品流入市面。因为在市面上发现了好几件完全相同的作品。不光是造型,连材质、烧制的方式也完全一致。众所周知,神乐昭吾向来不会制作两件相同的作品。 除了神乐昭吾的作品以外,受到高度评价的陶艺家的作品,也遭到大量复制。赝品充斥市场,市场陷入了混乱。 不久之后,就发现了某集团有组织地制作赝品。侦查员在搜查该集团的秘密工厂时,看到那里的东西之后大惊失色。 那是机器人。准确地说,是机器手。 随着计算机技术的进步和新材质的发明,机器人的进化日新月异。机器手完成了革新的进步,能够忠实重现人手的动作。手指需要进行人体中最复杂的动作,机器手几乎能够百分之百重现,所以广泛运用在各个方面。远距离手术就是其中之一,远离手术室的医师只要戴上特殊的手套活动手指,设置在手术室内的机器手就能够重现他手指的动作。医生可以看着屏幕上的患部,像往常一样开刀。在运用这项技术后,只要医院内有机器手,病人就能够请世界各地的医生为自己动手术。 令人惊讶的是,赝品集团的秘密工厂内发现了这种手术用机器手,但操作机器手的并非人类,而是另一台计算机。 赝品集团的成员彻底分析了一流陶艺家的作品,成功地将构成要素写成程序。只要计算机按照程序发出指示,机器手就能够正确重现陶艺家的手。 如果只是这样,充其量只是精巧的模仿,但歹徒正在计划下一步,他们打算制作还没有问世的独创作品。当然,默默无闻的陶艺家即使推出作品,也无法牟取暴利,所以歹徒打算利用计算机和机器手,制作出看起来很像是知名陶艺家制作的“独创作品”,卖给收藏家。 陶艺家和美术专家都嗤之以鼻,他们认定复制的作品或许能够骗过客人,但机器制作的独创作品根本不可能成为艺术品。 全面反驳这个论调的不是别人,正是赝品集团的首脑K。 “既然这样,可以请专家鉴定我们的试作品和陶艺家们未发表的作品。如果能够鉴别出哪一个作品是机器手制作的,我们就认输。” 令人意外的是,法院支持这个来自牢狱的挑战。因为制作赝品虽然是犯罪,但精巧的程度决定了罪行的轻重。如果赝品连专家也难以分辨真伪,就是极度恶质的犯罪。也就是说,对K来说,这种试验很可能是自掘坟墓,但显然他有想要坚持的信念,所以才会豁出去。 K曾经是专做机器人的优秀工程师,以前当上班族时,曾经获得好几项相关的专利,但是有一次,他参与开发的机器人发生了事故,他被迫辞职,扛下了那起事故的责任。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为公司创造了庞大的利益,竟然会被公司以这种方式一脚踢开,同时也对低估他能力的整个业界产生了愤怒。他是基于这样的私怨,才开始制作赝品。因此,虽然证明机器人也可以制作出完美的艺术品会导致加重他的刑罚,但他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 有几名专家接受了这项挑战。在警察、媒体和法院相关人员的见证下,举行了那场前所未闻的鉴定大会。 K和他的手下制作的十件作品,和陶艺家提供的十件未发表的作品放在专家面前。专家拿起这些作品仔细检查,想要分辨到底哪一件是机器人制作出来的。 鉴定结果通过网络实时公布。神乐至今仍然可以回想起当时画面上出现的文字。 结果是——专家鉴定团的命中率为百分之四十八。 因为真品和赝品各半,即使闭着眼睛,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可以说中。这样的结果等于宣告无法鉴定真伪。 参加鉴定的专家将责任推卸给陶艺家。 “现在的陶艺家缺乏个性,虽然能够制作出漂亮的作品,却感受不到人情味,难怪会轻易遭到模仿。以前的陶艺家制作的作品,有着绝对无法模仿的个人风格。这次的结果虽然令人遗憾,但也只能真挚地加以接受。”这番话出自有四十年经验的艺术品经销商之口。 也有人说:“通过这次的事情深刻体会到,不是机器人优秀,而是人类越来越接近机器人。” 一部分媒体也刊登了K的看法:“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我完全不感到惊讶。” 这个结果震撼了美术界,因为试验证明就连专家也无法辨别机器人做的赝品,也因此导致大众对陶艺品的信赖度一落千丈。这种现象很快就波及了其他美术工艺品,几乎所有作品的价格都暴跌。一位画家心急如焚地表示:“绘画和原本就可以用机械制作的工艺品不同,画家的作品融合了复杂的构思,机器人不可能制作出赝品。”也引起了工艺家的反感。 神乐昭吾对这种状况感到震怒,他的愤怒针对那些落败的鉴定师。 “真是太丢人现眼了,竟然无法分辨出人类精心制作的作品和机器制作的东西,难怪艺术爱好者会感到心灰意懒。” 昭吾认为K和他的同伙的行为亵渎了热爱艺术的心。 “艺术会在接触作品的人心中结晶,就连当事人也无法说明为什么会感动,被哪个部分打动了心。正因为这样,艺术才尊贵,才能够丰富心灵。但是,艺术仿冒品横行,就会影响真正的艺术在人心中结晶的能力。这是非常严重的罪,绝对无法原谅。” 昭吾通过媒体向K下了战帖,他豪迈地宣言,无论模仿多么巧妙,他一定可以辨别出自己作品的真伪。 但是,K回答说:“已经没这个必要了。”他似乎对于在之前的鉴定对决中,证明了自己的高度技术感到满意。法院也认为再度对决没有意义,所以并没有表现出支持昭吾的态度。 昭吾正为此感到焦急不已,某家电视台主动找上了门,声称有好几件据说是神乐昭吾制作的陶艺品,能不能请他亲自鉴定真伪。 昭吾对这个邀请面露难色。因为他担心观众认为是电视台的节目,无法相信结果。因为观众可能会猜想,电视台方面事先告诉了昭吾鉴定对象的真伪。 “会怀疑的人,无论采用任何方法,都会抱持怀疑。”电视台的制作人说道,“我们会用非常严谨的态度制作这个节目。老师不必想太多,只要专心鉴定就好。观众并不傻,只要我们认真做好节目,他们一定能够感受到。” 这番话让昭吾下了决心。 那是神乐小学五年级那一年的夏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进电视台的摄影棚。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因为好奇四处走动,但那一天,他一直陪在父亲身旁,就好像守护着准备挑战冠军的拳击手一样,带着期待和不安,默然不语,一动也不动地守在那里。 节目终于开始了。那是现场直播的节目。主持人按照事先排演的方式主持着节目。神乐坐在观众席的角落,注视着父亲认真投入的比赛。 神色紧张的昭吾面前放了三个盒子,他必须找出其中的赝品,但是电视台方面并没有告诉他其中有几件赝品,昭吾也认为没必要事先知道。 盒子里分别放着茶碗、大盘和坛,或许是因为距离很远,神乐觉得看起来都像是父亲的作品。 昭吾很快就鉴定完那三件作品,即使神乐坐在远处,也能够感受到父亲充满自信。神乐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确信父亲赢了。 “那就请公布答案。请问哪一件作品是真品,哪一件是赝品?”主持人问昭吾。 昭吾直视前方开了口。 “不需要仔细看,我一眼就知道答案了。电视台方面可能期待我判断错误,所以才拿出这些作品,我不会上当。我能充满确信地断言,这三件作品全都是我亲手制作的,绝对都是神乐昭吾的作品。” 昭吾信誓旦旦地说道。神乐为这样的父亲感到骄傲,很想告诉旁边的人,自己是他的儿子。 “呃,所以说,这三件作品中没有赝品吗?”主持人挤出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困惑。 “没错,”昭吾点了点头,“全都是真品。” “你是否要更改结论?时间还很充裕,还可以再一次确认。” “不需要,对于自己的作品,我甚至记得当初制作时的状况,不可能搞错。” “是噢……”主持人瞥了一眼节目的工作人员。 别吊人胃口了。神乐感到心浮气躁。既然父亲已经说不需要再确认了,那就应该赶快公布答案。神乐猜想可能因为父亲回答得太干脆了,节目的工作人员感到失望。谁管你们啊!神乐在内心吐着舌头。 “好,既然你这么有自信,我们继续拖延也没有意义,那我就来公布答案。”主持人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般说道,他的笑容消失了。他舔了舔嘴唇,轻轻吐了一口气,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宣布,“神乐先生,我想你应该很惊讶,不瞒你说,这三件作品都是赝品,没有任何一件是真品。” 摄影棚内顿时鸦雀无声,之后响起一阵喧哗。摄影棚的情况就像是神乐思考状态的写照。他脑袋一片空白后,陷入了极度混乱。 不可能。他嘀咕道。 但是,昭吾应该比他更加混乱。昭吾傻傻地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即使在远处,也可以看到他双眼充血。 “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他好像在呻吟般地说道,“不可能。” “但是,神乐先生,真的就是这样。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们准备的问题很促狭。我们认为全都是真品,或是全都是赝品,比真品和赝品混在一起更难以辨别,最后,我们决定全都用赝品,和老师的答案完全相反。” 主持人说话的语气有所顾虑。神乐也听出主持人在同情昭吾,这反而更令人感到不堪。 昭吾突然走近作品,拿起茶碗,摇了摇头。 “我无法相信,不可能有这种事。这是我制作的,是我亲手制作的作品。” “不是。”主持人说,这次说话的语气带着冷酷,“我能够理解你不愿相信,但是你错了,这些都是赝品,是赝品集团用机器人制作的。” “你说这是赝品……” 昭吾的眼神中带着杀气,他高高举起了手上的茶碗。 工作人员很快察觉了危险,从他身后靠近,从背后制止了他。 “让我打破,如果不打破,我无法信服。” 昭吾挣扎着大喊,被众多工作人员制伏了。 神乐和昭吾坐着电视台准备的车子回到家中。昭吾在车上不发一语,眉头深锁,始终闭着眼睛。神乐看到父亲的样子,也不敢对他说话。 神乐父子住在西多摩,当初是买下建于昭和初期的日式老房子后重新装潢的。 一回到家,昭吾就走向画室。神乐没有跟着父亲,因为他觉得父亲的背影在对他说,不要跟过来。 不一会儿,画室就传来像是呐喊般的怒吼声,接着又听到摔东西的声音。神乐知道,昭吾在摔自己的作品。 他无法阻止父亲,只能从壁橱里拉出被子蒙住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乐发现家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他钻出被子,走去父亲的画室。 他沿着昏暗的走廊,站在画室门口。入口是拉门,他打开了拉门。 地上散乱着陶器的碎片,令人联想到散落在战场上的尸体。画室中央的作业台上也都是碎片。 然后—— 昭吾的身影出现在作业台的上方。神乐起初以为他站在作业台上,但其实并非如此。父亲的双脚悬在作业台上方。 神乐听到声音抬起了头。外面很吵,可能是有急诊病人送到医院。这并不奇怪,因为这里是医院。 他摇了摇头,头痛稍微好转了。 又想起了不愉快的事。他自虐地笑了笑。每次从隆那里收回意识时都会这样,每次都会做走廊和拉门的梦。 但是,那个梦并没有后续,应该是他在看到父亲上吊的尸体之后,就失去了记忆。当他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事后才听说,他在昭吾的画室睡着了,全身裹着毛毯,在角落缩成一团。 很快赶来的警察发现了神乐,因为摇不醒他,所以就通知了医院。 警察为什么会赶到?因为接到了报案电话,报案人在电话中说,父亲在家上吊自杀了。 从内容判断,是神乐打的电话。报案中心的记录也显示,报案人是神乐龙平。 但是,神乐完全不记得了。当警察问他发现尸体后做了什么事,他也完全无法回答。 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他并不是只有打电话而已。因为当警察进入画室时,地上已经打扫干净。神乐看到的那些陶器碎片都已经清扫干净了,那应该也是他做的。 医生向他说明,他应该是承受了太大的打击,导致精神陷入了恐慌,失去那段时间的记忆,也是很常见的现象。只不过神乐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在这段时间内并没有做任何违背常理的事,而是非常冷静,有条不紊地行动。接到报案电话的警察也很佩服他条理清晰地说明了状况,完全不像是小学生。 神乐现在认为,那时候应该是隆第一次出现,但是,当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只是相信医生说的,“不需要太在意”。 更重要的是,神乐当时陷入失去父亲的悲痛,根本无法思考其他事。虽然他被送去昭吾的亲戚家,但他连续好几天都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去学校,整天躲在房间里。 起初每天都很悲伤,但在悲伤过后,每天都感到愤怒。他诅咒那些严重伤害父亲,最后逼得他走上绝路的赝品制造者;他整天闷闷不乐,思考着是否能够向他们复仇。 愤怒过后,随之而来的是空虚。原来机器也可以做出值得尊敬的父亲的作品。在接受这个事实的瞬间,彻底颠覆了他之前的价值观和世界观。 人和机器到底有什么不同?——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除了构成的物质不同以外,有什么根本的不同吗? 心到底存不存在?心又是什么?也许只是大脑这种物质创造出控制行动的程序?最好的证明,就是一旦大脑故障,也会对精神造成不良影响。众所周知,补充脑内物质有助于改善抑郁症。 神乐注视着自己的手。他持续看了好几个小时、好几天,思考着内脏、大脑和血液的事。不久之后,他的思考对象变成细胞。 最后,他终于抵达了终点。那就是基因。 他被送进孤儿院后,为了解开基因之谜,开始用功读书。他在大学专攻基因工程学和生命工程学,随时思考人和机器到底有什么不同。 二十一岁那年夏天,神乐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人心是由基因决定的,这也成为“人类和机器在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差异”这个结论的序曲。 差不多就在那个时期,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事。他经常会突然失去意识,更奇怪的是,周围的人并没有察觉这件事,反而为他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感到担心。 神乐也不知道在怎样的情况下会失去意识,他惴惴不安,很担心继续这样下去,会引发重大的事故。 不久之后,神乐就发现在自己失去意识的同时,会发生的某个现象。在他周遭一定会留下画作。起初只是随便乱画,但渐渐变成精巧的画作。 是谁画的?和他同一个研究室的女生告诉了他答案。 “我走在走廊上,正准备回家,看到研究室还亮着灯,所以就探头张望了一下,发现你坐在桌子前,而且听到你正拼命用笔写着什么的声音。因为最近很少有人用笔写字,所以我很好奇地伸长脖子,想看看你到底在写什么,结果发现你在用铅笔画画。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兴趣是画画,所以感到很意外,但又觉得不便打扰你,于是没有向你打招呼就离开了。你以前就喜欢画画吗?” 神乐听了,感到惊愕不已。因为那个女生说看到他的时候,正是他失去意识的时候。 神乐看了有关人格的研究论文,最后决定去见一个人。他就是水上洋次郎。水上是研究多重人格的权威。 水上在诊察神乐后,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的判断正确,你的身体内还有另一个人格,也就是说,你有双重人格。” 听到敲门声,神乐回过了神。有人正在用力敲门。 “神乐,你还没有清醒吗?隆,你还在吗?”是水上的声音。 神乐站起来,打开了门,水上苍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 水上眨了眨眼睛后开了口。 “出了大事。” “什么事?” 水上用力深呼吸,似乎努力让自己平静,然后注视着神乐的眼睛说:“他们……蓼科兄妹……被人杀害了。” 09 浅间坐在户仓驾驶车辆的副驾驶座时,接到了木场打来的电话。他们出门打听NF13的案子,正准备回警视厅。今天也一无所获。 木场指示他前往新世纪大学医院。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浅间问。在NF13的搜查过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家医院的名字。 “发生了事件,是命案。” “凶器呢?” “手枪。两名住院病人遭到了杀害。啊,不对,是病人和她的哥哥。”木场说话时,似乎看着手上的便条纸。 “凶手有可能是NF13吗?” “那就不知道了,目前也无法确定是否和之前那几起案子的手枪一致。” 浅间握着电话,皱起眉头,看着身旁的户仓。 “既然这样,就不需要我们赶过去,先交给辖区警局,如果发现很可能是NF13,再改成共同侦查也不迟啊。” “问题是没办法这么做。” “为什么?” “这次的事件无法交给辖区警局,不光是这样,也不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任何人都可以接手的,暂时先由了解状况的人去处理。” “什么状况?” “现在没时间和你详谈,总之,你先去医院,我也马上过去,搞不好那须课长他们也会一起赶去那里。” “搜查一课的课长也要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是说了吗?这次的案子非同小可,现在没时间和你多聊了,你赶快去新世纪大学医院。”木场说完,挂上了电话。 浅间缓缓摇着头,对户仓说了目的地。 “新世纪大学医院?那是一家以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出名的综合医院,那里发生了命案?” “听说是病人遭到杀害。听股长的口气,似乎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在大医院里,有办法射杀病人,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吗?” 浅间用手机查了新闻快报,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新闻。 “有没有什么新闻?”户仓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完全没有,看来消息被封锁了。” 浅间收起了手机。最近除非封锁消息,否则在向警方报案的同时,事件内容通常就会流传到网络上。 大约十五分钟后,他们的车子驶入了新世纪大学医院的停车场,浅间发现这里和普通的命案现场感觉不一样。如果在平时,都会有一整排警车占满马路和空地,今天完全看不到任何警车。熟悉的警用车都停在停车场,外人根本不知道那些是警用车。 浅间猜想,应该是警视厅和医院方面隐瞒了这起事件。 走出停车场时,他打电话给木场,木场已经抵达了现场。 “你从正面玄关进来后,往脑神经科的病房走。电梯厅有人站岗,你出示证件之后,一个人来顶楼。” “我一个人吗?户仓呢?” “让他在楼下等。”木场不等浅间的回答,就挂上了电话。 浅间把通话内容告诉户仓后,这名后辈刑警耸了耸肩说:“看来是一件很棘手的案子,我也不想和这种案子扯上关系。” “这让一开始就被指名的我情何以堪?” “我只能对你说,请你好好加油。” 浅间咂着嘴,走向大楼。 他按照木场的指示,走向脑神经科病房的电梯,看到一名戴着“警备”臂章的便衣刑警站在那里。浅间认识那名刑警,所以不需要表明自己的身份。 “戒备很森严,”浅间对负责警戒的刑警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就是杀人案吗?” “我们也还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年轻的刑警偏着头回答,“辖区警局的人都没来,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在顶楼吗?” “是VIP专用的楼层。” 浅间搭电梯上了楼。七楼是顶楼。 当电梯停下,门一打开,就看到有人驼着背站在前面。看到那个人的矮胖身材,浅间立刻知道是谁。那个男人转过头。 “哎哟,终于来了啊。”木场不满地说。 “我已经火速赶来这里了,现场在哪里?” “这里,你跟我来,别忘了戴手套。” 前方的门敞开着,木场走进了那道门。门旁有静脉辨识系统的感应板,也就是说,平时除了相关人员以外,外人无法进入这个房间。 鉴定人员正在铺着塑料地板的白色走廊上进行鉴定作业,但他们身上穿的并不是浅间熟悉的制服。 “这些人是谁?”他小声地问走在前面的木场。 “等一下告诉你。” 走廊中央拉起了两条封锁线,木场走在两条封锁线中间,浅间跟在他身后。 走廊前方有一道棕色的门,门旁有对讲机,木场用戴着手套的手按了门铃。 门立刻从内侧打开了。浅间并不认识开门的人。他很瘦,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五官轮廓很深。因为他穿着白袍,浅间猜想他是这家医院的医师。 “他是我的下属浅间。”木场向那个人介绍。 男人点了点头,自我介绍说,他叫水上洋次郎,是脑神经科的教授。 浅间在水上的催促下走进了房间。搜查一课的那须课长和年轻的管理官已经在那里了,但室内的情况令浅间感到惊讶。墙边有一整排计算机屏幕,除此以外,还有大桌子、椅子、沙发和茶几。 “这里是怎么回事?不是病房吗?”浅间问。 “是病房啊。”水上回答,“只不过是VIP病房,病人要放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会导致病情恶化的东西都没有问题。” “到底是怎样的病人?” “这件事无法由我来向你说明。” 浅间叹了一口气,看着那须。因为他是现场的最高负责人。 “说来话长,真的很长,”那须说,“简单地说,就是无论对政府、对警方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人物。” “原来如此,难怪是VIP。”浅间看着地上画的白色人形。总共有两个人形,一个在沙发旁,另一个在大桌子旁中了枪,周围都是斑斑血迹。 “现在还不能乱碰。”那须说,“尸体刚搬走,接下来才要正式展开鉴定作业。” “对了,在外面进行鉴定作业的,是哪里的鉴定人员?” 那须点了点头,似乎认为他问到了重点。 “是科警研派来的特别小组。” “科警研?还真是大费周章啊。” 除了警视厅以外,警察厅也想要隐瞒这起事件。 “尸体还在解剖吗?” “没错,正在其他病房解剖。” “遭到杀害的病人是男性吗?” “病人是女性,她的哥哥也一起遭到了杀害。” 木场在一旁递上了照片。照片是在这个房间拍摄的,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倒在沙发旁,嘴边蓄着胡子,头部中了枪,额头正中央有一个黑洞。 桌子旁有一具肥胖的女性尸体,胸部中了枪。 “女性死者身上有遭到强暴的痕迹吗?”浅间问道。 “应该没有,在这个房间突然遭到枪杀,甚至没有想要逃离的迹象。” 浅间用力抓着头:“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但别乱把头发弄得一地,会影响鉴定作业。” “第一拨侦查要怎么处理?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无意通知辖区警局,机搜也没有来这里,这样有办法搜集到目击证词吗?” “你不必担心这个问题,我刚才和刑事部长讨论了,这次要避免传统的大规模四处打听,这种侦查方式也不可能提升效果。这次要用少数精锐主义的方式办案,由木场股长负责指挥工作,但想要任命你担任实质的现场负责人。” “我吗?” “你有什么不满吗?” “也许课长忘记了,我目前负责一起重要的案子。NF13——连续强暴杀人事件。刚才听了大致的情况,发现这次的命案和NF13完全没有关系,这样仍然要由我来负责吗?” 不知道是否事先猜到了浅间的疑问,那须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关于这一点,大家刚才讨论了一下。那起事件会交给其他人负责,希望你专心侦办这起命案。” “为什么由我来侦办?应该有其他人更适合政府相关的案子。” “这是为了预防消息走漏。”另一个地方传来声音,房间深处有另一道门,那道门打开了,浅间认识从门内走出来的男人。白净的脸上有一双凤眼,额头饱满。他是警察厅特殊解析研究所的志贺。 浅间撇了撇嘴角,显示他内心的无奈。 “没想到你也被找来了,VIP遭到杀害,连办案的阵容都很豪华啊。” “事实和你的理解稍有不同。我比警视厅的各位先到这里,然后我通知了那须课长,所以我不是被找来的,而是我把各位找来的。” 浅间不了解他的意思,皱了皱眉头。志贺看着那须他们问:“由我说明被害人的情况没问题吗?” “务必请你来说明,”那须说,“因为我们也才刚听说而已。” 浅间听到他们的对话,终于恍然大悟。 “被害人和特解研有关系吗?” 志贺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对了,不,不只是有关系而已。他们是研发目前我们所使用系统的核心人物,不,甚至可以说是系统本身也不为过。” “核心人物……”浅间嘀咕后,突然对在场的成员产生了疑问。既然和特解研有关,那个人没理由不出现在这里,他问志贺,“怎么没看到你的搭档?他怎么没来?” “他来了,只是目前还无法说话。” “什么意思?” 志贺默默看向刚才走出来的那道门。 浅间走过去打开门,发现里面是卧室。卧室内有两张床,应该是遭到杀害的兄妹之前睡觉的地方。 然而,有一个男人躺在照理说应该没有人的床上。因为男人闭着眼睛,所以脸上不见平时的阴暗表情,但他正是神乐龙平。 10 特别鉴定小组进入现场开始勘验后,浅间和其他人必须转移到其他地方。水上负责的精神分析研究室就在这栋病房大楼的四楼,一行人前往那里的接待室继续讨论。 “昏倒?神乐看到尸体竟然昏倒了?”浅间看着水上的脸问道。 “对,当我通知他蓼科兄妹遭到杀害时,他立刻去了那个房间。打开房间,一看到那对兄妹的尸体,他就当场昏了过去。” 浅间听了水上的话,耸了耸肩。 “没想到那么自信满满的人,神经竟然这么脆弱。” “他的神经极度细腻,”水上一脸严肃地说,“而且很复杂,普通人难以想象。” 水上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袒护神乐,浅间直视着水上的脸问:“什么意思?” “关于这件事,”志贺插嘴说道,“不需要现在讨论,因为两者没有关系。不过,我可以明确地说一件事,被害人对神乐非常重要,所以得知他们遭到杀害,他会当场昏倒也完全可以理解。” “不要故弄玄虚了,赶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状况。遭到杀害的蓼科兄妹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制作了系统的核心,又到底是怎么回事?”浅间不耐烦地问道。 志贺点了点头,拿起一旁的资料夹,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放在浅间面前。上面打印了一则网络新闻,除了报道内容以外,还有一张肥胖的女孩的脸部照片。脂肪的重量把眼皮都压得垮了下来,下垂的脸颊上长了青春痘。不知道是否因为没有看镜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冷漠。照片下写着“蓼科早树”的名字。 “这就是这起命案的被害人吗?”浅间问。 “没错,但这是她十四岁时的照片,也就是九年前。”志贺回答说,“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听说了,新世纪大学可以跳级升学,蓼科早树在中学部求学期间,就取得了数学博士的学位,这就是当时的报道内容。” “哦哦,我记得很久以前曾经听说出现了数学天才少女。” 浅间拿起了那张纸,上面介绍了蓼科早树的博士论文,但他当然完全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 “你给我看她读中学时的照片也没用啊,有没有最近的照片?” 志贺听了浅间的问话,摇了摇头。 “没有其他照片了,因为蓼科早树绝对不让别人拍照,当时的这张照片也是记者偷拍的。大学方面表达了抗议,让立刻删除了那篇报道,这张照片是大学方面作为抗议资料保管下来的。” “她讨厌拍照吗?” “更准确地说,她讨厌被别人看到。”水上回答说,“应该说,她害怕被别人看到。” “什么意思?” “这张照片上看不太清楚,她的右侧脸颊有一块很大的胎记,从整个脸颊一直延伸到脖子,所以是很大的一片,而且是深紫色,根本无法靠化妆掩饰。如果在小时候接受手术,或许可能变得比较不明显,但她的父母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 听了水上的说明,浅间再度低头看向照片。虽然蓼科早树并不知道有相机偷拍,但她侧着脖子,似乎想要遮住右脸。她应该也不愿让记者看到她的右脸。 现在就连小学生都带化妆品出门,但照片中的少女似乎对自己的容貌漠不关心。浅间猜想也许是情非得已。 “因为这块胎记,蓼科早树从小就不愿和别人接触。她找不到自我存在的意义,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她已经心如死水,也许和她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去世,以及父亲完全不顾家的性格有关系。她在十一岁时被带到这家医院。”水上平静地说道。 “是所谓的抑郁症吗?” 水上偏着头说:“通常会避免轻易使用这个字眼,因为太模糊了,但是,她的情况可以使用这个字眼。强烈的心灵创伤引起了大脑神经损伤,由于在很年幼时发生,所以她出现了和先天性大脑功能障碍相同的症状。从这个角度来说,很像是自闭症。照理说,自闭症不可能因为环境等外界的因素导致后天发病,也许蓼科早树本来就有遗传的要素。” 浅间发出低吟,抱着双臂,看向也在一旁听水上说话的那须。 “我不太了解你告诉我这些的目的,我有必要详细了解被害人的病历吗?” “非常有必要。”答话的是志贺,“刚才水上教授介绍了蓼科早树的病历,但她的病历也同时是她身为天才数学家的经历。” “病历也同时是经历?” “如果蓼科早树只是普通的自闭症少女,”水上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应该会对她和其他病人一视同仁,至少不可能给她专用的病房,甚至提供学费和生活费,让她进入新世纪大学初级部就读。” “她从那个时候就是天才了吗?” 水上用力点了点头。 “自闭症的儿童中,有些人表现出名为学者症候群的天才性,但是,以刚才所说的严格定义而言,蓼科早树并不算是自闭症,所以我们一开始也没有针对那方面进行检查,结果发现她对有意外性的事物有浓厚的兴趣。她的哥哥告诉了我们这件事。” 水上说,蓼科早树的哥哥耕作说:“我妹妹热爱数学。”她避免和任何人接触,但大量阅读数学书籍,主动挑战各种难题。 “于是,我们请数学教授和她讨论数学,代替心理咨询。虽然她极度厌恶和他人接触,但听到对方是数学家就答应了,也因此有了戏剧性的发现。”水上不知道是否回想起当时的事,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激动。 “发现?” “发现了她具有天才的头脑。和蓼科早树对话的教授发现她已经具备了大学教授程度的理解力,而且还在不断成长。和她面谈的教授立刻向大学高层报告了这件事,不久之后,就决定让她免费入学。形式上是进入初级部,但实质上是参与大学的研究。她在三年后取得博士学位,震惊了社会,但我们从她入学后就持续观察她,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一个读中学的女生啊。”浅间摇了摇头,他对数学几乎一无所知,但至少知道那是很了不起的事,“那名天才少女和特解研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由我来说明。”志贺接了下去,“将国民的DNA数据化,建立数据库,靠些微的线索查出凶手——DNA侦查系统是在十多年前开始正式建构,由我和一位基因解析工程学的优秀研究人员进行这项计划。浅间副警部,你也知道那名研究人员的名字。” 浅间一时不知道他在说谁,但看着志贺那双像狐狸般狡黠的眼睛,终于恍然大悟。 “你是说那位看到尸体就昏倒的老兄吗?” “相信你也知道,DNA侦查系统由罪犯侧写系统和检索系统这两大部分组成。在神乐的努力下,罪犯侧写系统的研究进展顺利,但检索系统遇到了瓶颈。DNA包含了各式各样的信息,而且,将来有可能必须储存一亿人口,不,也许是超过一亿条的DNA信息,必须将所有的信息都数字化后建立数据库,并且能够视实际需要进行检索和比对。光是亲子关系的鉴定,就需要熟练的技术,更何况是要让计算机读取数据后,做出正确的判定。计算不能太耗时间,但也绝对不能发生误判的情况。最重要的是,所有的数据资料都必须彻底变成密码,所谓彻底,就是被外人解读的可能性是零。如何解决这个难题?我们束手无策,甚至认为必须重新检讨DNA侦查系统。” 浅间真希望那个系统就这样宣告失败,但他没有把这句真心话说出口。 “就在那个时候,神乐遇到了蓼科早树。神乐看了她打算发表的研究论文,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只要运用她的数学理论,不仅可以把为数庞大的DNA信息以计算机数据的方式进行处理,而且可以在彻底变成密码的状态下作为数据使用。一切就从那里开始,和蓼科兄妹联手合作之后,原本几乎是纸上谈兵的想法,一下子变成现实。蓼科兄妹在那个病房内写出了我们需要的所有程序,之后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DNA侦查系统开始实际使用,如今已经成为逮捕凶手不可或缺的工具。” “也有像NF13那样的案例。”浅间摊开了双手,“所以我今天上午也四处奔波,寻找目击线索,然后就被叫来这里了。” “NF13并不是系统有问题,而是因为数据不足,也可以说是国民的理解不足造成的。”志贺面不改色地说。 “这不重要,总之,我了解情况了。反正是对政府和警方都很重要的人物遭到了杀害。” “我相信你也了解了任命你担任侦查主任的原因。”那须说,“目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家医院和DNA侦查系统有密切的关系。这起事件不会对外公开,对外只会说是意外。虽然会成立侦查小组,但不会告诉侦查员,蓼科兄妹在这里干什么。” “等一下,这样根本无法进行像样的侦查啊。” “有没有办法进行像样的侦查并不是由你来判断,你只要遵从指示就好。” 浅间在上司面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先要做什么?从哪里开始着手?” “只要你了解状况,接下来可以按照平时的方式侦办,”那须说,“调查现场,向相关人士了解情况,然后检讨鉴定结果,最后进行报告。和平时的案子没什么两样。” “我一个人侦办吗?” “我刚才不是说,会成立侦查小组吗?你要几个兵都没有问题,也不必在意预算。你可以随时和木场讨论。” “听到课长这么说,真是太感谢了,只是要再多搞不清楚状况的兵也没有屁用。” “浅间!”身旁的木场厉声制止,那须在一旁做出安抚的动作。 “我知道这次的侦办工作很困难,正因为这样,才会交给你负责。还是有比你更出色的人选?如果有的话,欢迎向我推荐。” 这种话也敢说。浅间瞪着上司。他们之所以挑选浅间,是因为他已经了解了DNA侦查系统的情况。 “我要去向刑事部长报告,所以就先告辞了。”那须看了一眼手表后站了起来,但在走出房间之前,再度低头看着浅间,“一有状况,立刻通知我,可以把我的办公室视为搜查总部。” 那须和管理官一起离开后,木场问浅间:“你希望谁加入侦查小组?” “你全权处理就好。” “那就由我来决定。决定之后,就让他们立刻开始侦办和极机密事项无关的部分,你去向相关人士了解情况。水上教授愿意提供协助,特别鉴定小组会负责现场勘验。总之,千万不要向外人透露事件的相关情况,否则不光是你,连我和课长也会饭碗不保。”木场说完,起身离开了房间。 “我要回研究所了。”志贺也说,“有什么情况,请随时和我联络。” 两个人离开后,浅间从上衣内侧口袋拿出了香烟,但又立刻放了回去。因为他想起这里禁烟。 没想到水上起身后,拿着烟灰缸走了回来:“请用这个。” 浅间瞪大了眼睛。 “可以吗?” “当然啊,”水上回答,“这里是让病人的精神获得救赎的地方。为了让他们敞开心房,只要不违法,必须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比方说,香烟或是数学。” “太好了。”浅间嘀咕着,把香烟放进嘴里。 “你接下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只要有我可以效劳的地方,请随时吩咐。” 浅间听了水上的话,吐着烟,向他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教授,你也参与了DNA侦查系统吗?” “不,怎么可能!我只是蓼科早树的主治医生而已,而且只是每周为她进行一次心理咨询,说白了,就是陪她聊聊天。” “尸体是你发现的吗?” “不是,是警卫发现的。这栋病房专任的警卫。” “是噢,有没有叮咛那名警卫,请他不要对外张扬这起事件?”浅间偏着头问。 “我想应该没问题。” “为什么?” “因为这名警卫是特解研决定和蓼科兄妹合作时,志贺所长带来的,也就是说,他很了解状况。” “原来是这样。” 真是彻底啊!浅间不由得想。 警卫办公室在一楼,就在紧急出入口旁。虽然有窗口,但水上直接打开了旁边的门。 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轻警卫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这位是警方人员。”水上向年轻警卫介绍浅间,“关于刚才那起事件,打算向富山先生了解情况,现在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年轻警卫回答。 里面还有另一道门,水上敲门之后门被打开了。 “警方的人想要了解情况。”他对着室内说道。 “请进。”房间内传来一个声音。水上对浅间点了点头。 门内是六平方米左右的狭小空间,室内放了一整排监视器的屏幕,一名身穿制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屏幕前。来这里之前,浅间就听水上介绍说,这名警卫姓富山。 房间内有铁管椅,浅间和水上一起坐了下来。 “请你再说一次发现尸体时的情况。”水上说。 富山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浅间说:“七楼的监视器突然发生状况。” “监视器?” “对。”富山看着背后的屏幕。 “这栋大楼的走廊、电梯内都安装了监视器,按照规定,我在这里监视所有的画面,只要有可疑人物进入,就会立刻前往查看。” 浅间伸长脖子看着画面,的确看到了电梯和各楼层的走廊。影像很清晰,也显示了时间。 “也同时录像吗?” “当然。硬盘上记录了二十四小时的影像。” “你说七楼的监视器发生了状况。” “就是这个屏幕。”富山指着右侧最上方的屏幕,屏幕上一片空白,“原本应该显示七楼走廊的情况。那个楼层一出电梯,就是通往VIP病房的出入口,所有进出那里的人,一定会出现在屏幕上。” “结果突然没有画面了吗?” “没错,只有显示时间而已,所以我记下了时间。”富山拿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纸片,“傍晚六点十二分。” “之后呢?” “我原本以为是屏幕出了问题,所以试着调整了一下,但后来发现好像不是屏幕有问题,于是决定去查看一下。我调整屏幕只花了两三分钟的时间。” 富山在这番话中已经为自己拉起了防护线,避免别人责怪他没有及时采取行动。 “你去查看情况了吗?” “对,我去查看时,请原本在外面的人代替我监视屏幕。” “你搭电梯去了七楼吗?” “没错。” “摄影机有异常吗?” “凭目测无法看出异状,但我很担心VIP病房的情况,所以就去了那里。” “那里的出入口有静脉辨识的自动门禁系统,有没有任何异状?” “应该没有特别的异状,所有警卫中只有我的资料输入在内,我像平时一样走了进去,然后按了VIP病房的对讲机门铃,但没有回应。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敲了敲门,也没有回应。于是我试着转动门的把手,发现没有上锁。”富山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后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就打开门,结果发现了他们兄妹的尸体。” “之后就马上报警了吗?” 富山听到浅间的问题,摇了摇头。 “按照规定,如果蓼科兄妹发生状况时,必须先通知特解研的志贺所长,我按照规定通知了志贺所长,应该是志贺所长通知了警视厅。” 浅间和水上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难怪志贺刚才说,他比警视厅的人更早抵达现场。 “再回到刚才的话题,”浅间说,“在一台监视器的屏幕画面消失之前,你同时监视了所有的画面,当时有没有在其他屏幕上发现任何异状,比方说,有没有拍摄到可疑人物?” 富山稍微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如果发现任何异状,我会马上采取行动。” 那倒是。浅间认为他所言不假。 “但一个人同时监视那么多屏幕,恐怕难免会有疏漏吧?” “虽然平时努力注意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但并不是完全没有这可能性。”富山坦承道,“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看录像画面,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你要看一下吗?” “可以马上看吗?” 富山面对屏幕,开始操作前方操作盘上的开关和旋钮。好几个屏幕都同时变成静止画面,随即开始反向播放。 不一会儿,一直没有影像的七楼监视器屏幕上也出现了画面。富山按了暂停。 “你看,是十八点十二分。”他指着右下方说道,“然后影像就消失了。” 浅间点了点头,确认了其他屏幕。虽然有些楼层有人走动,但看起来并没有异状。在那个时间点,没有人使用电梯。 “可不可以再看更前面的内容?” “可以啊,只要转动这个旋钮就好,你可以转到你想看的地方。”富山指着操作盘说道。 浅间看着屏幕,小心谨慎地转动着旋钮,但是没有人搭电梯前往VIP病房所在的七楼,只有四楼以下有人走动,五楼以上一直都是无人的状态。 “五楼和六楼有在使用吗?”浅间问水上。 “六楼目前是计算机室和资料室。蓼科兄妹的房间内有计算机屏幕和键盘,靠电缆和六楼的主机连接在一起。” “平时不会有人进出。”富山在一旁插嘴说,“只有蓼科兄妹偶尔会去而已。” “那五楼呢?” “以前曾经是研究室。”富山回答。 “以前是什么意思?” “之前人类基因体的研究小组曾经使用那个楼层,”水上回答说,“因为研究告一段落,研究小组搬去了其他地方,所以目前五楼由其他小组自由使用,说白了,其实就是仓库。” “这个仓库很耗经费啊。” “会遭到这样的冷嘲热讽也很正常,只不过因为蓼科兄妹就在楼上,医院方面不得不小心谨慎。” “尽可能将VIP病房和外界隔离吗?” “你说对了。”水上点了点头。 浅间将视线移回屏幕,继续转动着旋钮。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距离发现尸体的时间已经超过四个小时。 继续看也没有太大的意义。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空荡荡的五楼走廊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哦……” 浅间回放了影像。一个男人走出电梯,沿着走廊来到走廊深处的一道门前,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他再度倒带,在可以看到男人侧脸的位置按了暂停。 “这是……”浅间忍不住发出低吟,因为他认识画面中的那个人。 “是神乐。”水上说,“只有他不是把五楼当作仓库使用。” “那家伙……他去五楼干什么?” 水上耸了耸肩。 “恕我不能说明详细情况,因为关系到病人的隐私。” “病人?” “他是我的病人,会来这里定期接受治疗,今天也一样。” “水上教授,你是脑神经科……的医生吧?”浅间注视着水上的鹰钩鼻子。 “神乐的大脑并没有受到物理损伤,但在精神方面,有不同于常人的特征。遇到这种情况时,掌握症状最重要。他去五楼就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个房间可以说是分析他精神状态的空间。” “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人在那个房间吗?” “没有,只有他一个人。他离开后,由我来分析他留下的东西。” “留下的东西?留下什么?” 水上听到浅间的问话,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和这起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目前还不知道,只是想问一下。” 水上缓缓摇着头,露出凝重的表情。 “我不认为他的症状和这起事件有关,除非我认为有必要,否则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不会透露病人的病情。” 医师会说这样的话很正常,浅间只能点头。他也不认为神乐的病和事件有关,只是好奇而已。 “对了,你刚才说,他的神经很细腻,而且复杂程度超过普通人的想象。” “我的确这么说过。” “这句话是指他的疾病吗?” 水上移开了视线,也许在犹豫该不该回答。 “你这么认为也无妨,只是他很排斥别人认为那是疾病。” “排斥?正因为知道是疾病,所以才会来接受治疗,不是吗?” “他认为这是研究,用自己进行神秘的研究……不,就到此结束吧,继续说下去,只会刺激你的好奇心。”水上说着在自己面前摇着手。 11 神乐醒来时,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躺着的床和家里的完全不一样,因为灯光调得很暗,所以室内光线昏暗,隐约看到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墙壁,也让他感到陌生。 不,并不是完全陌生。之前曾经在哪里看过相同的墙壁。到底是哪里? 旁边传来动静,神乐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护理师制服的女人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做什么。 “请问。”他开了口,声音很沙哑。 女人惊讶地转过头。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圆脸,眼睛又大又圆,有点儿厚的嘴唇露出了笑容。她的面前有一台加湿器,刚才似乎在调节加湿器。 “你醒了吗?我马上去叫医生。” “请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但随即露出刚才的亲切笑容:“医生会告诉你详细情况。”说完,她就走出了房间。 神乐看着她离开后的那道门,终于想起来,这里是病房。 为什么自己会在病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神乐把手放在额头上,努力搜寻记忆。 但是,他不需要费力思索,因为下一刻,各种信息充斥了他的脑海。 最先浮现在他眼前的是凄惨的景象。有两具尸体躺在那里。两个人都遭到枪杀,倒在血泊中。旁边是好几台计算机,正不停地进行演算。 在看到这个景象的同时,响起了水上的声音:“蓼科兄妹被人杀害……” 神乐在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抱着头。 没错,那是他们兄妹的尸体。蓼科兄妹被人杀害了。那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从水上口中得知这件事后,自己急忙来到顶楼,穿过走廊,冲进了他们的房间,于是就目睹了他们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之后就是一片空白。再度醒来时,就躺在这张床上。 神乐巡视周围,自己的东西都放在枕边。他立刻伸手拿起电话打给志贺。 “神乐吗?看来你清醒了。”志贺一接起电话就说道,听他的语气,应该了解目前的状况。 “蓼科兄妹的情况怎么样?” 志贺在电话中倒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是问他们的安危,我只能告诉你绝望的消息。两个人都几乎当场死亡。” 神乐觉得意识渐渐模糊,他拼命克制,握紧了电话。 “是谁杀了他们?” “这是接下来要调查的事。” “但是,命案一旦公之于世,外人就会知道,系统的核心部分在这里。” “所以我要求警视厅极机密地侦查,我们这里也会尽力协助。等你身体状况恢复后,立刻协助破案。” “我马上加入也没问题。” “你以为现在几点了?今天晚上就算了,你先好好休息。” 神乐拿起手表,发现快半夜十二点了。 “明天的行程已经决定了吗?” “九点要在警察厅开会,主要内容是由科警研的鉴定小组进行报告。” “九点在警察厅吗?” “你不必勉强,但我相信你应该也坐不住。” “没错,但是,到底是谁杀了那对兄妹……” “这就不知道了,但有一件事很明确。” “什么事?” “蓼科早树的死亡,将导致DNA侦查系统的程序在未来五十年都无法升级。” “……是啊。” “虽然不要说五十年,未来一百年都不需要升级。因为蓼科早树写的程序完美无缺。也就是说,这次的事件对我们DNA侦查系统没有任何影响,难道不是吗?” “希望如此。” “如果你这位共同开发者这么没信心,可就伤脑筋了。那就明天上午见。” 神乐把电话丢在一旁,再度躺了下来。他的脑袋隐隐作痛,思考回路好像有好几处都中断了。 他对蓼科兄妹的死没有真实感,所以也不会感到悲伤。即使对他们的死有了真实感,他觉得自己还是不会感到悲伤,而只是感到失落而已。因为对神乐来说,那对兄妹只是设计出优秀程序的装置而已。蓼科早树始终无法对神乐敞开心房,她的哥哥耕作也只是忠实地扮演妹妹和神乐之间的窗口。事实上,神乐也只是把他当成窗口而已。 虽然志贺很乐观,但神乐不认为失去那对兄妹的损失这么微小,也许今后将会发生巨大的问题,只有他们的能力才能解决这个问题。虽然并没有实际的根据,但神乐渐渐感到不安。 对了—— 蓼科耕作曾经说,要和神乐谈事情。他很少主动要求见面,而且他说是关于NF13的事。神乐想起他曾经说,这件事有点儿复杂。 NF13是最近发生的连续强暴杀人案凶手的代名词,虽然凶手在现场留下了许多痕迹,但DNA侦查系统无法比对出相符的对象或是相关的人物。神乐和志贺都认为只是数据不足造成的结果。 蓼科耕作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恐怕再也无从得知了。想到这里,就有一种浑身发烫的焦躁感。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请进。”神乐不假思索地回答。 门打开了,一个身穿白袍的人走了进来。病房内的光线太暗,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但从对方的体格判断,他知道是水上。 “可以把灯开亮一点儿吗?” “麻烦你了,我也正想这么做。” 水上操作着墙上的开关,把天花板的灯调亮了。白色的墙壁很刺眼。 “感觉怎么样?”水上走到病床旁。 “如果只是指肉体,应该已经没问题了。” “在精神上,想必你不可能好过,这对兄妹对你而言的重要性超过任何人,也难怪你会昏过去。” 神乐摇了摇头。 “太丢人现眼了。照理说,尸体我已经见多了。” “并不是只有恐惧和激动会导致昏迷,人类的大脑更加复杂。” “不管怎么说,都给你添了麻烦。” “不必介意,反正既没有叫救护车,也没有进行任何治疗。原本很担心你在昏倒时撞到头,幸好似乎没有这个问题。” “我只是昏倒而已吗?” “我猜想你应该在担心这件事,别担心,你只是昏倒而已。让你在蓼科兄妹的床上躺了一会儿之后,就送来这个病房了。只是你迟迟没有醒来,让我有点儿担心而已。” “太好了,我还担心在我失去意识时,‘他’擅自做了什么事,不知道要怎么向其他人解释。” “所以才要使用反转剂啊,效果受到认同,真是太好了。” “是啊。”神乐点了点头。 反转剂是水上发明的药,正式名称是“次人格出现控制剂”。有多重人格者服用该药物后,能够有意识地引导出次人格,不仅可以让医生顺利地和次人格进行沟通,也可以预防病人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发生人格转换。 神乐得知自己有双重人格后,也是因为服用了反转剂,才能够专心投入研究,没有对日常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所以,对他来说,很幸运在初诊时遇到了水上这位医师。 “到底是谁做了那种事……”神乐抓着头发。 “不知道。很难想象有人杀害他们兄妹会得到什么好处,但也无法想象有人憎恨他们,因为他们完全远离了社会生活。” “蓼科耕作或许还有可能,因为他还和外界的人有交集。” 但是,水上偏着头说:“我应该完全掌握蓼科耕作和哪些人有交集,和他接触的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需要蓼科早树,你不也一样吗?” 神乐叹了一口气。 “志贺所长认为DNA侦查系统没有问题,但失去那对兄妹的损失无法估计,这是国家的损失,这种说法一点儿都不夸张。除了蓼科早树以外,我不知道还有哪个人能够用心算的方式,计算出十次方程式的答案。” 水上皱起了眉头。 “目前只向理学院的院长和校长报告了她的死讯,两个人都很心痛。因为蓼科早树是数学界的瑰宝。校长也同时兼任这家医院的院长,所以就更头痛了。这次的事将会以意外身亡的方式对外公布,世界各地的数学相关人员一定会抨击这家医院的管理体制,追究为什么没有将意外防患于未然。” 蓼科早树不仅协助神乐他们的计划,也同时独自进行各项研究,由蓼科耕作向全世界发表她的研究成果。虽然蓼科早树在一般人眼中并不是名人,却是数学界的超级明星。 “会召开记者会吗?” “听说明天下午会在大学举行。”水上看着手表说,“校长会说明相关情况,但我身为蓼科早树的主治医生,也必须出席记者会。至于要说是发生了怎样的意外,还必须和警方讨论后再决定。明天一整天应该都不好过,当然,你们应该也一样。” “是啊,你说得对。” “你指哪一件事?” “那对兄妹的死,无法为任何人带来好处。” 水上耸了耸肩,露出淡淡的微笑。 “总之,你今晚就好好休息。如果睡不着,我请护理师拿安眠药给你。” “不用了,谢谢。” “晚安。”水上说完,走向门口,但中途停下脚步,转过头问,“那个少女是谁?” “少女?” “就是画布上的少女,穿着白色衣服的。” “哦。”神乐点了点头。水上说的是“他”的画。 “我也不知道,正在纳闷儿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是‘他’幻想的产物,还是‘他’记忆中的人物。”水上偏着头。 “会不会是‘他’偷偷把女朋友带了进来?” “这不可能。我刚才在警卫室看了监视录像机的影像,你……不,‘他’进入画室之后,没有人去五楼。” “既然这样,那就应该是只存在于‘他’脑袋里的人。” “下次我来问‘他’。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告诉我。”水上说完,走出了病房。 “下次”是下个星期。目前每个星期使用一次反转剂。 12 科警研派来的特别鉴定小组的负责人是四十岁左右的穗高。他虽然个子不高,但姿势很挺拔,看起来很有威严,说话时的表情和微微上扬的下巴也充满了自信。 “调查后发现,七楼的监视器之所以没有画面,是因为电缆被切断了,切断的地点就在一楼警卫室旁的控制盘。虽说是切断,但并不是用刀子割断,而是使用特殊装置,阻隔流过电缆的电力讯号,就是像这样的装置。”穗高把一个黑色小盒子放在桌子上。 “窃贼想要行窃装有监视器的房子时,在潜入房子之前,会先装好这个,然后设置定时器,就可以在想要行窃的时间阻隔讯号,也可以远距离操作。网络上就可以买到。” “网络上净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须抱怨道。 现在还在说这种话。浅间很想对他吐槽。从几十年前开始,罪犯就在比警察更有效地利用网络。 浅间今天早上才接获通知,要在警察厅开会。警视厅方面只有那须等三名主管,以及木场、浅间这五个人出席这次会议,警察厅方面却有来自刑事局、科警研和特解研等超过十名的人员参加。浅间也因此发现,这起命案的侦查工作由警察厅掌握主导权。 穗高继续说道:“分析警卫室的监视录像机影像后发现,在七楼的屏幕没有影像的期间,只有警卫富山搭电梯前往七楼。影像是在十八点十二分消失,富山在十八点十七分搭电梯抵达七楼,也就是说,凶手是在这五分钟内行凶。” “有可能在五分钟内完成吗?”志贺抱着手臂问。 “应该易如反掌吧。”浅间说,“两名被害人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攻击。凶手一打开VIP病房的门就枪杀了他们,然后立刻逃走——通常都会这么认为。凶手应该是经常用枪的人,至少经常杀人。” “根据我们的分析,”穗高低头看着资料说,“从两具尸体身上的弹痕角度和形状推测,凶手是站在VIP病房的门口,对准站着的蓼科耕作的头部开枪,接着走向坐在椅子上的蓼科早树两三步,对着她的胸口开枪,证实了浅间副警部的意见。” “凶手是怎么逃走的?”那须问。 “凶手进入和离开时,应该都使用了逃生梯。”穗高立刻回答,“监视器已经证实,凶手并没有搭电梯。通往逃生梯的门,通常都从内侧锁住,但在案发之后,发现那道门没有锁。另外,门把上并没有采集到指纹。” “既然平时从内侧锁住,不是无法从外面进入吗?”那须皱着眉头。 “只要事先打开锁就好了,凶手也可能有备用钥匙。” 听到浅间的回答,那须露出沉思的表情。 “果真如此的话,凶手就是医院内部的人。” “也可能是有医院的人作为内应。” 浅间的话音未落,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走到穗高身旁,把一份资料交给他的同时,向他咬耳朵。穗高立刻露出凝重的表情。 “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大家报告,”穗高站起来说,“是关于行凶的手枪,根据残留在被害人体内的子弹确认了手枪,是美国制造的三十二口径手枪。从子弹的特征判断,认为和目前警视厅正在侦办的连续强暴杀人事件——特解研称为NF13的事件所使用的是同一把枪。” 13 警察厅的会议结束后,神乐比志贺早一步回到了位于有明的研究所。一个小时后,志贺才回到研究所,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会议桌前。 志贺把一个玻璃盒放在桌子上。盒子里有一根毛发。神乐拿起盒子,凝视着盒内。 “这是……” “这是鉴定小组交过来的,听说附着在蓼科早树的衣服上,在胸口附近。从外观就知道不是她自己的头发,也不是蓼科耕作的。” “是凶手的吗?” “目前认为这种可能性最高。蓼科早树身上的衣服是案发两个小时前,洗衣店送回来的,警卫送去了他们的房间。之后,没有人去过他们的房间。鉴定小组认为,很可能是凶手在枪杀蓼科早树之后,走过去确认她是否断气时,头发掉落在她身上的。” “会不会沾到了之前就掉落在地上的头发?” 听到神乐提出的疑问,志贺摇了摇头。 “不可能,因为蓼科早树是胸口朝上倒在地上,几乎当场死亡,所以不可能翻身。而且你可能不知道,蓼科耕作每天早上都会打扫房间,几乎不可能有他们兄妹以外的头发掉落在房间内。事实上,鉴定小组也断言,在房间内采集到的所有头发都是他们兄妹的,除了这根。” 神乐把玻璃盒放在桌子上。 “要解析这根头发的DNA吗?” 志贺点了点头,靠在椅子上,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下子应该可以破案了。无论是动机还是犯罪手法,听凶手亲口交代最直接了。” 听他的语气,好像已经抓到了凶手。 “你对今天上午的事有什么看法?”神乐问。 “哪一件事?” “就是科警研的穗高先生说的话,凶手使用的手枪和NF13的一致。” “真是太惊讶了。” “这表明这次的凶手和NF13是同一人吗?” “通常可以这么认为。” 神乐偏着头。 “NF13是连续强暴杀人事件的嫌犯,这个人为什么能够突破森严的警备,杀害蓼科兄妹呢?而且蓼科早树并没有遭到强暴。” 志贺揉着脖子后方,似乎认为这种事并不重要。 “所以啊,最好让凶手自己交代清楚。总之,请你赶快解析,如果和NF13一致,就没有争论的余地了。” 神乐虽然无法释怀,但还是点了点头。志贺说的话完全正确。 “还有一件事,”志贺竖起了食指,“这件事在今天上午的会议中并没有提到。鉴定小组说,在调查蓼科早树使用的计算机后发现,上面留下了她正在设计新程序的痕迹。” “新的程序?是关于哪方面的程序?” “不知道,虽然有痕迹,但程序本身并没有留在计算机内。程序的名称叫‘猫跳’。” “猫跳?猫跳滑雪的猫跳?” “蓼科早树应该不会研究滑雪,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神乐摇了摇头。 “我完全没有听说过,可能是她个人的研究,和DNA侦查系统并没有任何关系。” “我也这么认为,总之,你把这件事记在心上。” “我知道了。” “解析头发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神乐看了手表,时间是下午一点多。 “我马上交给分析组,核酸序列要到傍晚才能出炉,之后会输入系统,最快晚上十点左右就可以有结果。” “是噢,所以你在系统分析出答案的十点之前都有空吧?” “是啊,有什么事吗?” 志贺露出比刚才稍微柔和的表情说:“我想难得我们一起吃顿饭,你没有特别的事吧?” “是没有……但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志贺听了神乐的问题,摇晃着肩膀苦笑着。 “两个大男人吃饭也不好玩吧。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当然是女生,而且既年轻,又算是,不,应该是很漂亮,我可以拍胸脯保证。” “女生?”神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志贺露出困惑的表情打量着他。 “我搞不懂,你以前在科警研时,就最受女职员的欢迎,但你完全没有传过任何绯闻,你该不会对女生没兴趣吧?” “我在恋爱方面很正常,虽然没有向所长报告过,但我曾经交过女朋友。只是和女生第一次见面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相处,所以觉得压力很大,而且还要一起吃饭……”神乐叹了一口气,“会食不知味。” “所以,你是很容易紧张。不必担心,有我在,而且你以后和她在工作上也会有密切的接触。” “工作?是怎样的女生?” “不久之前,在美国研究DNA的罪犯侧写。虽然在美国长大,却是百分之百的日本人,日文当然也很流利。她接下来这段时间会在我们研究所工作,学习我们DNA侦查系统的技术。”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因为蓼科兄妹发生了那样的事,所以一直没机会说,不过也是临时决定的。一方面有NF13的事,你也需要助手。” “我一个人也——” 神乐的话还没说完,志贺就伸手制止了他。 “这是所长命令,不得违抗。” “……好吧。”神乐小声回答。 “我和她约好傍晚七点在青山见面,你到附近时,再打电话给我。”志贺说完后站起来,直接走了出去。 神乐耸了耸肩,撇着嘴,再度拿起玻璃盒子。 最后一次见到蓼科耕作时,他说有关于NF13的事要和自己谈,而且还补充说,内容有点儿复杂。 蓼科兄妹知道有关NF13的情况吗?如果认为是因为这个遭到杀害,似乎很合理,只不过他们到底知道什么?之前以为是因为数据不足,才无法找出NF13,难道不是这样吗? 神乐摇了摇头,站了起来,他告诉自己,一切要等到解析了这根头发的DNA之后才能见分晓。 14 浅间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用双手按摩着眼睛。虽然是快进的画面,但持续看二十四小时的监视画面,眼睛难免会疲劳。 他把代替烟灰缸的空罐拉了过来,拿起了烟盒。才刚买的香烟,已经有一大半都空了。 “你烟抽得很凶啊。”一旁的富山惊讶地说道。 “啊,不好意思。” 浅间正准备把烟放回烟盒,富山慌忙摇着手说:“你别放在心上,我并不是在挖苦你,只是觉得对身体不太好。” “我在三十年前就知道对身体不好,但怎么也戒不掉啊。” “我有一个朋友也一样,无论去哪里,都要先确认那里有没有吸烟的地方。你不必介意,如果因为不能抽烟的压力,导致影响了工作效率,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对不起,那我就失礼了。”浅间又叼了一支烟。警卫室原本禁烟,但富山特别同意他可以抽烟。 吐了一口烟之后,浅间再度看向屏幕。 “无论怎么看,都没有看到任何人靠近。” “七楼吗?”富山也从旁边探头张望。 “紧急逃生口那里。虽然有好几个人去了七楼,但完全没有人靠近紧急逃生口。只有在案发前一天晚上十点左右,有一名年轻警卫靠近。” “那是巡逻的时候。” “对,我也向当事人确认了,当时紧急逃生口的门是锁住的。当然,如果他是凶手,情况又不一样了。” 富山轻声笑了笑。 “我认为他值得信赖。” “我也没有怀疑他,在案发当时,他在家里睡觉,这个星期他上晚班。” “我们每两个星期轮班一次。” “真辛苦啊。所以,案发前一天晚上十点,紧急逃生口的门是锁着的,直到案发之前,都没有人靠近。如果凶手是从紧急逃生口进出,到底是怎么打开门锁的?”浅间抓着头,“我问了好几次,但七楼紧急逃生口的钥匙真的只有三把吗?” “只有三把。医院本馆的事务局内有一把,这里有一把,还有一把在负责建筑物维修那家公司的窗口那里,至少我听说是这样。” 浅间叼着烟,点了点头。他已经从建造这家医院的建筑公司窗口听说了这件事,但凡事都有表面文章和隐情,他猜想其中会不会有,所以才向富山确认。 三把钥匙的下落也已经确认,的确保管在富山所说的地方,当然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钥匙内部有IC芯片,所以不可能复制。 既然这样,只有一个方法打开紧急逃生口的门。那就是有人从内部打开。 问题是并没有任何人靠近紧急逃生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屏幕上显示的是命案即将发生之前七楼的情况。数字显示为十八点十一分,当数字变成十八点十二分后不久,画面就变成一片漆黑。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在画面消失的两三分钟后,我就去了七楼。”富山说。 “我知道,电梯的监视器也证明了这件事,你到七楼时是十八点十七分。”浅间把香烟的灰弹进了空罐内。 十八点十二分到十七分之间的五分钟,是凶手可以自由使用的时间。凶手可能在这段时间内从紧急逃生口进入,枪杀了蓼科兄妹后,再度从紧急逃生口逃走。 共犯会不会也是在这个时候打开了紧急逃生口的门?但是,目前已经确认,在监视器的屏幕画面消失后,只有富山搭电梯上楼。也就是说,当时共犯就已经在七楼了。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浅间坐直了身体,把香烟在空罐中捻熄了。 还有一个可能性—— 蓼科兄妹的其中一人,或是两个人都是共犯。 不,“共犯”这个字眼不够贴切。但可以认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会遭到杀害,所以才会开了门,让某个人进来。为什么不搭电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个人去了蓼科兄妹的房间吗?但是,有监视器,即使走紧急逃生门,警卫室的人也会看到那个人走进蓼科兄妹的房间。 难道那个人——蓼科兄妹的其中一人,也知道监视器停了吗?但他们应该知道,一旦发生这种情况,警卫会立刻赶到。难道他们打算让入侵者在此之前逃走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到底要让谁进来?而且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而已。 “怎么了?”浅间突然沉默不语,富山担心地问道。 “不,没事。”浅间露出亲切的笑容,准备伸手去拿香烟,但觉得不太好意思,中途把手缩了回来。 虽然好像看到了一线光明,但微弱的光明像仙女棒一样渐渐消失。这次的事件很棘手,被害人有太多不解之谜。 “不好意思,影响了你的工作。”浅间站了起来。 “好像没帮上什么忙。”富山语带遗憾地说。 “不不不,”浅间摇着手,“因为这里有监视器,所以才能确定凶手的行动,问题在于监视器没有拍到的部分,我们必须查明真相,却完全没有着力点,真是太窝囊了。” “千万别泄气,请你们一定要赶快逮捕凶手。我和那对兄妹虽然没有太深入的交往,但我很喜欢他们,他们真的很纯真,难以想象现在还有像这样的年轻人。” “有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事吗?” “有很多啊,最近曾经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我朋友送我巧克力,但我不吃甜食,所以就拿去送给那对兄妹,不过,妹妹当时关在里面的房间,之后她哥哥向我道谢,说他妹妹很高兴。我问他,是不是喜欢巧克力,他回答说,是喜欢巧克力的袋子。” “袋子?” “巧克力装在一个漂亮的袋子里,我记得是蓝色的条纹图案,上面系了一个小蝴蝶结。听哥哥说,他妹妹很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但如果穿在身上,或是使用那么可爱的东西,会被人嘲笑,所以从来没有自己买过。” “为什么会被人嘲笑?” “因为,”富山吞吐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因为她很在意脸上的胎记啊,她好像认为,像自己这样的人喜欢可爱的东西,别人会觉得很滑稽。我猜想她小时候可能遇到过这种事,想到这里,就觉得她很可怜。” 浅间想起之前水上介绍过蓼科早树的身世,因为脸上有胎记,导致她变得很内向,也因此培养了特异的才能。 “所以,在别人眼中只是一个很简陋的袋子,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之后我去他们房间时,看到那个袋子折得很整齐放在那里,忍不住有点儿感动。” 浅间点了点头。如果不了解被害人的情况,会以为是年幼少女的故事。当然,富山能够发现这些小事的感性也很值得尊敬。 “我并没有泄气,一定会抓到凶手。”浅间断言道,“日后还会向你请教很多,到时候还请你多帮忙。” “好,随时都没问题。”富山站直了身体说。 浅间走出警卫室,认为有必要多了解被害人的情况。 15 神乐在晚上七点整来到青山。他走在青山大道的人行道上,打电话给志贺。志贺指定了离他所在的位置走路只要几分钟的日本料理店。 一小段坡道下方,有一栋数寄屋式的房子。神乐进去之后,立刻被带进了包厢,志贺和一名年轻女人面对面坐在包厢内,正在等他。 “对不起,让两位久等了。”神乐低头打招呼。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白天和你提过的白鸟小姐。” “我姓白鸟。”年轻女子面对神乐跪坐着,拿出了名片。名片上印着“白鸟里沙”的名字。 神乐也拿出自己的名片,然后重新打量着她。她有一头齐肩的漂亮黑发,五官很有日本味。虽然是单眼皮,但眼尾上扬,注视着神乐的眼神也很锐利。 神乐坐在志贺身旁。虽然是榻榻米包厢,但脚可以伸到桌下腾空的空间。 “头发的情况怎么样了?”志贺问。 “已经按照原定计划,确认了核酸序列,目前正在同时进行罪犯侧写和数据库的比对工作,如果快的话,两个小时后,结果就会出炉。我已经设定完成之后,会自动将粗略结果传到我的手机上。” 志贺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白鸟里沙。 “神乐从DNA侦查系统的开发阶段就开始参与,可以说比任何人更了解系统的全貌,只要有不了解的地方,任何事都可以问他。” 白鸟里沙露出微笑,用好奇的眼神看向神乐。 “不光是CIA和FBI,美国的各大组织都对日本的DNA侦查系统兴趣浓厚,尤其对检索系统有极大的关心,我希望能够学习这方面的知识,还请你多多指教。” “只要我力所能及,当然会大力相助……但有所谓知识产权的问题,所以还必须请示上级。” 志贺缓缓摇了摇头。 “关于专利的问题,都已经谈妥了。今后,日本将和美国合作建构整个系统,打算建立双方共享数据库的架构。更长远的计划是希望能够管理全世界人口的DNA信息,无论在哪里发生刑案,都可以立刻进行比对。这是我以前就曾经和你谈过的构想,我们又朝梦想迈进了一步。” “实在太棒了。”白鸟里沙说话时很用力,“一旦真的实现,或许可以打造一个没有犯罪的世界。当然,我相信必须等到遥远的未来才能真正实现,因为光是采集全世界人口的DNA信息,就需要花费好几年的时间。” “这件事仍然是令我们头痛的问题,神乐为了这件事也很努力,最重要的是,一般民众很难理解,他们似乎认为会变成可怕的管理社会。” “美国开始用DNA进行罪犯侧写时,也曾经遭到很多反弹,大部分民众对于借此确定嫌犯人种这件事很排斥,但我认为目前应该已经得到了民众的理解,最重要的是让成果说话。” 白鸟里沙在说这番充满自信的话时,房间的纸拉门打开了,服务生走了进来。看到服务生利落地将菜肴摆满桌子,白鸟里沙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啤酒也送了上来,志贺为白鸟里沙的杯子里倒酒后,也准备为神乐倒酒。神乐用手盖住了杯子。 “不好意思,我等一会儿还要工作。” “我知道,但机会难得,大家一起干杯吧。” “干杯吗?”神乐垂下视线。 “是啊,你有什么意见吗?” “不是有什么意见,才刚发生那样的事件,干杯似乎不太妥当。” 志贺拿着啤酒瓶,露出凝重的表情。 “这是为欢迎白鸟小姐而干杯,不要那么不近人情。” “志贺所长,我觉得神乐先生的话很有道理。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今天还是免了吧。等破案之后,我们再来好好干杯。我今晚也不喝酒。” 神乐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不,你不需要这么做,你请随意喝。” “那怎么行,我打算从今天晚上开始协助你。既然你不喝,我当然也不能喝。”虽然她的嘴唇绽着笑容,但眼神很锐利。 志贺拿着啤酒瓶,皱起了眉头。 “真伤脑筋,不喝酒的欢迎会吗?” “志贺所长,你请喝吧。”白鸟里沙拿起手边的啤酒瓶,递到志贺面前,“就当作是欢迎会兼作战会议,神乐先生,对不对?” “那我就来一点儿吧。”志贺拿起了杯子。 没有干杯的聚餐终于开始了。白鸟里沙每吃一口菜,脸上就露出丰富的表情,表达了有点儿夸张的感动。 神乐加入他们谈话时,不时看着手表。系统转寄结果的时间快到了。 “你果然很在意工作的事。”白鸟里沙说。 “不,没有啦。” “当然会在意啊,毕竟不是普通的事件。”她露出严肃的表情,“蓼科早树小姐在美国也很有名,她遭到杀害,不光是对日本,也是全世界的损失。” “我已经向她说明了大致的情况,”志贺对神乐说,“也告诉她这是只有相关人员才了解实情的秘密事件。” “我也很受打击,因为我正准备来学习DNA侦查系统,结果创造这套系统的人竟然遭到了杀害,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白鸟里沙露出悲伤的眼神摇了摇头,“这必然成为我协助你的第一起事件,说起来真的很讽刺。” 神乐惊讶地看着志贺。 “这次的事件我可以一个人进行。” 志贺在自己面前挥着筷子。 “既然她已经来了,就让她帮忙,还是有什么问题?” “不,那倒不是……” “我刚才也说了,我打算从今天晚上开始,就担任你的助理,请多指教。”白鸟里沙再度深深鞠躬。 神乐无奈之下,也只能简短回答:“请多指教。” 志贺开始向白鸟里沙介绍蓼科兄妹的情况。虽然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是他发现了蓼科早树的能力,但神乐并没有插嘴。 在料理差不多上到后半段时,神乐的手机响了。他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拿出手机,志贺和白鸟里沙也停止交谈,看着他的手。 “系统传来什么结果了吗?”志贺问。 “罪犯侧写似乎已经结束了。性别是男性,血型是AB型的Rh阳性,身高一百七十五厘米,误差为正负五厘米……”神乐把液晶屏幕上显示的内容读出来后抬起头说,“不符合。” 志贺不发一语地皱起了眉头。 “不符合什么?”白鸟里沙问。 “不是NF13的意思,之前罪犯侧写的结果,血型是A型,推测出的身高较矮。”神乐再度低头看着液晶屏幕,“体形和头发的颜色也不一样……” “所以,杀害蓼科兄妹的并不是NF13吗?但是,为什么手枪一致?两个不同的人使用了同一把枪吗?”志贺抱着双臂。 “会不会是共犯?”白鸟里沙问。 “很有可能。”神乐点了点头,“NF13犯的案子和这起事件的性质完全不同,有某种关系的两个人,基于不同的目的使用了同一把枪杀人的说法最合理。” “检索系统的结论呢?” “目前还没有出炉。” “啊呀啊呀,明天的会议上一定会议论纷纷。”志贺一脸沮丧,继续吃了起来。 神乐滑动着液晶画面。虽然他并不记得NF13的所有内容,但除了血型、体格和头发的颜色以外,还有几项特征也完全不同,应该可以断定完全是不同的人物。 最后,画面上出现了根据DNA推测的容貌。神乐一看,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白鸟里沙问。她似乎在吃饭的同时,也很注意观察神乐。 “不,没事……”神乐把手机放回口袋。 “还有其他问题吗?”志贺也停下了筷子。 “不是,罪犯侧写的结果只有一部分的内容传到手机,详细情况要回研究所后才知道……” “在明天开会之前准备好,要让警视厅那些死脑筋的家伙也看得懂。” “我知道了。” “警视厅的人都很死脑筋吗?”白鸟里沙问志贺。 志贺用鼻子哼了一声。 “高级组的人还不至于,但那些从第一线升上来的家伙中,有不少人仍然相信办案就是要四处打听,我们会慢慢教育他们。” “呃,所长……”神乐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告辞吗?检索系统的结果快出来了,我想马上开始工作。” “这么急干吗?再坐一会儿吧,主菜还没上来呢。” “其实,我在傍晚已经吃了东西,所以现在很饱。虽然美食当前,真的有点儿可惜。” “是噢……” 志贺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白鸟里沙也一脸讶异地看着神乐。 “两位慢慢用,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神乐不等他们发问,就鞠躬站了起来,打开纸拉门时,刚好和服务生擦肩而过。 “先生,厕所在这里。” 神乐不理会服务生对他说话,走向玄关。 走出餐厅,搭上出租车,对司机说了声“去有明”之后,神乐拿出手机,再度打开了刚才的图片。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 怎么会这样? 图片中的脸很像神乐。 16 神乐冲进研究室,站在操作系统的计算机跟前。首先在屏幕上打开了DNA的罪犯侧写结果,上面罗列的身体特征和他完全一致,然后,他又在屏幕上打开合成照。 虽然发型不同,但男人的正面合成照就是神乐。由于是3D合成照,所以可以改变角度。他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打量着合成照,无论怎么看,都是自己的脸。 他又接着进入了DNA检索系统,结果应该已经出炉了,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发着抖。 不一会儿,结果显示在屏幕上。检索的结果如下: 神乐龙平 符合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神乐一阵眩晕,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感到轻微的头痛。 现场采集到的毛发是神乐的,这件事已经不容置疑。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他绞尽脑汁思考着。 神乐回溯记忆。案发之前,他曾经去过蓼科兄妹的房间,难道是当时掉落的头发?之后因为某种原因,沾到了蓼科早树的衣服上? 不对。他摇了摇头。 自己去他们房间只有短短一两分钟而已,而且只是打开门,走进房间而已。即使真的掉了头发,也不可能沾到蓼科早树的衣服上。而且,听志贺说,早树身上的衣服是在案发两个小时之前刚送去的。 难道是鉴定小组不小心把神乐的毛发混入采集物中吗?那些鉴定人员都是佼佼者,不可能犯这种初级的疏失。 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为此烦恼时,手边的灯亮了。有人进入了研究室。但是,除了神乐以外,只有志贺能够自由出入这里。难道是志贺回来了吗? 他屏住呼吸,听到了声音。 “神乐先生,你在这里吗?” 是白鸟里沙的声音。神乐慌了手脚,不能让她看到罪犯侧写和比对的结果。 白鸟里沙敲响了这个房间的门,他慌忙按了操作板上的几个按键。 “神乐先生,”门外响起说话的声音,“你在这里吗?” “是,请问是哪一位?”神乐大声问道。 “听声音是神乐先生,我是刚才和你见面的白鸟。” “等一下,我刚好在忙。” 操作板上的小门打开了,一块十厘米见方的薄板退了出来,上面以数字数据的形式记录了DNA序列的资料。神乐他们称这块薄板为D卡。 神乐把D卡放进衣服的口袋后,跑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白鸟里沙对他露出笑容。 “太好了,这栋建筑物太复杂,我有点儿迷路了。虽然志贺所长已经详细向我说明过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听到神乐的问题,她露出笑容,同时有点儿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在工作吗?既然这样,我就要来帮忙啊。我可不是特地从美国来日本吃美食的。” “志贺所长呢?” “他知道我要来这里,进来时的密码也是他告诉我的。” 她似乎想要挤进来,神乐伸手制止了她。 “我很感谢你来帮忙,但今天晚上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刚到,应该很累了,明天再开始工作也不迟。” “那怎么行?你不是在解析杀害蓼科兄妹的凶手吗?这么重要的案例,当然应该从一开始就参与。”白鸟里沙双眼发亮地说。 这个女人真麻烦。神乐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 “不好意思,今晚就请你忍耐一下,我想一个人处理。” “那至少让我参观一下。” “不好意思,容我拒绝,会影响我工作。” 白鸟里沙收起了笑容,单眼皮的双眼露出锐利的眼神注视着神乐。 “关于我来特殊解析研究所学习技术一事,日美政府之间已经谈妥了。照理说,你无权拒绝,但我之所以这么有礼貌地拜托你,是对你们这么优秀的技术表达敬意。如果你坚持不让我参观,我只能马上联络志贺所长。” 神乐摇了摇头,一旦联络志贺就完蛋了。 “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神乐把门打开后请她进来。 她巡视着放了一整排巨大电子仪器的房间后,夸张地耸了耸肩。 “这里就是你们智慧的结晶啊,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虽然被没有生命的机器包围,却感到很神秘。” “你过奖了。正如你所说的,这些都只是机器而已,所以也会出状况。” “出状况?”白鸟里沙两道漂亮的眉毛之间皱了起来。即使露出凝重的表情,也无损她的美貌。 “系统出了一点儿问题,所以今天无法请你帮忙。” “出了什么问题?” “以目前的现象来说,就是检索系统无法发挥功能,出现了错误。” “你试试看。” “我已经试了很多次。” “我想亲眼看一下。”白鸟里沙站在主键盘前,回头看着神乐,“快啊。” 神乐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旁,然后打开旁边的抽屉,拿出一张D卡。 白鸟里沙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传闻中的D卡吗?将DNA信息转换成计算机容易处理的形式,这也是你们伟大的功劳之一。” “不是我们的功劳,是蓼科早树的功劳。” “杀害蓼科早树的凶手的DNA资料写在这张D卡上吗?” “没错。” 这当然是说谎。神乐手上拿的是在采集样本时,不慎混入了采集者的皮脂,犯下了很初级的疏失、混合了好几个人DNA资料的失败品。 神乐把假卡放进仪器中,按照正常的步骤开始操作键盘。白鸟里沙在一旁低头注视着,她似乎已经知道这个装置的使用方法。 “通常需要两个小时左右,检索结果才会出炉。” “没关系,即使要等十个小时也没关系。” “这句话真令人安心啊,但现在不需要这种决心。” “什么意思?” “你看了就知道了。”神乐请白鸟里沙坐在铁管椅上,“要不要坐下?虽然不需要十个小时,但至少要等十分钟。” “十分钟?”她纳闷地偏着头,坐了下来。 神乐也坐在椅子上。虽然他努力表现得从容不迫,但内心还是很慌张。 白鸟里沙从皮包里拿出记事本,露出严肃的眼神看着装置,不知道开始写什么。 “你真用功。” “是吗?我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她头也不回地回答。 她的轮廓并没有很深,高挺的鼻子不像日本人。虽然只化了淡妆,但皮肤像陶瓷般白皙而富有光泽。她的美貌即使在欧美人中,应该也算是美女。 “你为什么会选择这种工作?”神乐忍不住问道。 “像我这样的人,不能做这种工作吗?” “刚好相反,我认为你可以胜任所有的工作。世界上有很多更加光鲜亮丽的工作,我认为你更适合那些工作。” 白鸟里沙停下了正在写笔记的手,看着神乐。她的眼神很冷漠。 “如果你是因为外貌而说这种话,就大有问题。” “的确有人因为外貌而导致能够选择的职业受限。比方说,蓼科早树如果脸上没有胎记,可能就不会成为数学家。因为我不认为你有什么原因非选这个职业不可,所以才会这么问。如果你觉得回答很麻烦,可以不必回答。” “并不麻烦,理由很简单,就是与其被别人支配,不如成为支配的一方,这样比较没有压力。” “支配?” “如果说管理,可能你比较容易理解。美国开始实际运用DNA罪犯侧写时,虽然我年纪还很小,但我觉得以后一切都会受到管理。假身份证、假名字、假护照,无论伪造任何东西,都失去了意义。只要活在世上,就无法伪造基因。既然由国家管理基因,就等于人生受到了支配。‘自由’这个字眼也就失去了意义。” “既然你这么说,可以加入反对势力啊。” 白鸟里沙嘴角露出笑容。 “过去有多少反对势力改变国家方针的例子?国家管理国民的DNA已经成为世界的潮流,没有人能够阻止。我才不希望自己的人生浪费在这种徒劳无益的事上。” “所以你决定成为支配的一方吗?” “我知道即使成为支配的一方,仍然会受到管理。但是,我希望能够了解系统,了解系统的实际情况。这样的话,即使发生了什么状况,至少能够接受,自己也要负一点儿责任。” “我充分了解了。” 神乐点头回答时,屏幕的画面出现了变化。各种数据穿越画面,最后出现了“错误”的文字和错误代码。 “你也看到了。”神乐对白鸟里沙说,“不知道为什么,系统无法检索。不知道是数据有问题,还是系统发生了状况。” “NF13之前在检索系统中不是也找不到相符的数据吗?” “如果这个数据是NF13,就会显示‘NOT FOUND No.13’。因为目前已经输入了NF13的资料,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至少知道是否吻合。” 白鸟里沙抱着手臂。 “如果是系统故障,会是什么原因呢?之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吗?” “计算机系统故障的原因不胜枚举,迄今为止,当然也曾经发生过各种状况。我打算重新检查一下整体系统,也许需要重新灌程序,果真如此的话,就需要几天的时间进行调整。” “好像很复杂,我一定会帮忙。除错有助于充分了解整个系统。” “谢谢,但今天晚上就不必了,我也想去向从毛发中萃取DNA的分析小组了解一下情况。我准备除错时,一定会通知你,在此之前,就请你等我的通知。” 白鸟里沙听了神乐的话,不满地微微扬起尖下巴,但嘴角立刻浮现了笑容。 “好吧,大约是什么时候?” “目前还无法断言,这两三天内应该可以联络你。”他在说话的同时结束系统,刚才的假D卡也弹了出来。 “明天要怎么办?”白鸟里沙问。 “明天?” “不是要在警察厅开会吗?我记得你要在会议上报告解析的结果。” 神乐差一点儿咂嘴。他几乎忘了这件事。 “目前这种状况,根本没办法报告。我会向志贺所长说明。” “你会去参加会议吗?” “要看实际情况,但目前打算去参加。” “志贺所长说,会安排让我也参加会议。” 神乐注视着白鸟里沙,点了点头,吐了一口气。 “那我们明天在警察厅的会议室见。” “好,那就明天见。”白鸟里沙注视着神乐,收起下巴。 17 离开研究所后,神乐和白鸟里沙分别搭了不同的出租车。他确认了D卡还在上衣口袋里。 她今天晚上可能就会向志贺报告,志贺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姑且不论初期,最近系统从来没有出过状况,但志贺应该不可能马上怀疑神乐。 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神乐思考着这个问题。如果隐瞒顺利,也许可以撑过明天一整天,却很难继续隐瞒下去。真正的D卡在神乐手上,要重做一个很简单。 二十四小时——这是神乐所剩下的时间,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查明真相。 神乐在一栋俯视东京湾的大厦公寓旁下了出租车,自从在特殊解析研究所工作后,他一直住在那栋大厦公寓内。 位于二十楼的套房四周都是玻璃。并不是他想要住在这里,而是研究所为他准备的住处。虽然视野佳是最大的卖点,但即使是大白天,他也会把窗帘拉起来。 除了最低限度的家具和用品以外,家里什么都没有。神乐从桌上拿了报告纸和笔,坐在双人沙发上。 他注视着报告纸,深呼吸了一次,拿起了笔,首先写下了这句话。 致自称为隆的人—— 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既然“他”用这个名字,也只能这么叫“他”。如果不清楚写明这封信诉诸的对象,“他”应该也会感到困惑。 蓼科早树的衣服上为什么会有神乐的头发?假设警方这么问他,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蓼科兄妹遭到杀害时,他失去了意识。 如果只是失去意识,问题还比较简单,但他的情况特殊。虽然失去了意识,但身体未必什么都没做。不,身体的确在活动,只是控制身体的不是他,而是“他”。 因此,关于头发的事,“他”应该知道某些事。听水上说,虽然神乐不知道“他”的意识发挥作用期间的事,但“他”观察神乐的行为,也了解自己周遭发生了什么事。既然这样,“他”应该察觉到神乐目前六神无主。 神乐再度拿起了笔。 客套话就省略不说了,应该也不需要说明我为什么要写这封信,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问你,当然是关于蓼科早树的事。 写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他重新看了自己写的内容,发现文体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神乐之前也曾经写给“他”一封信。得知自己的身体中还有另一个人格存在时,水上要求他这么做。 “隆虽然能够看到你的行动,却不了解你的内心,你必须坦诚告诉隆,自己带着怎样的心情,努力接受另一个人格。你们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日子中,必须相互理解,有时候必须彼此忽略。万事开头最重要,不必虚张声势,把真实想法写在信上。” 神乐至今仍然能够清楚地记得当时写给“他”的那封信的内容。 初次见面。这样写或许有点儿奇怪,姑且不论你的情况,但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真的是“初次见面”。 得知自己身体中还存在另一个人格,我惊讶不已,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水上教授接下来将找出其中的原因,如果你知道什么,希望你告诉我。你好像是在爸爸去世时出现的,如果你可以告诉我当时的情况,或许有助于我理清一些头绪。 目前的我不知所措,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说句心里话,我很希望赶快摆脱这种状况,也就是希望你赶快消失。 我这么写,你一定很不舒服。但是,水上教授要求我写实话,据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和睦相处。因为就连教授也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也许一辈子都会这样。果真如此的话,的确必须在一开始,就让彼此了解内心的真实想法。 既然目前无法马上摆脱这种状况,我们就必须考虑一下现实。也就是说,未来的生活中,如何才能够避免对双方造成不利。 首先,我来写一下我的希望和提议。 第一,原则上,我不希望周遭的人知道你的存在。当然,目前除了水上教授以外,没有人知道我们的事,大家只知道我的人格,也以为这是我所有的人格。我不认为改变这种情况有什么好处。但我想你恐怕无法接受,因为既然周围的人眼中的神乐龙平是我的人格,在你支配肉体时,你也必须扮演我的人格。关于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好好沟通。 第二,不要干涉和影响彼此的生活。我会按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我相信你也一样,但既然我们共享同一个肉体,某些方面就必须让步。希望你能够明确地告诉我,包括你希望怎样生活在内的各种想法。 第三,也许这是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关于我们治疗的问题。如果接受了水上教授的治疗,治好了这种症状,可能意味着我们其中一方或是双方都会消失。即使这样,我仍然打算继续接受治疗,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写信给自己很奇怪,但我认为你是另一个人,希望你也能够坦诚地告诉我你的想法。 之后,通过水上把这封信交给了“他”。听水上说,“他”拿到信之后,“几乎面不改色地快速看完了信”。只要思考一下就不会感到意外,因为神乐在写信时,“他”也醒着,通过神乐的眼睛,看到了信上写了什么内容。 “他”看完信之后,把信纸翻了过来,直接在上面写回信。神乐反复看了好几次,所以也记得“他”的回信内容。 “又不是我的错。”这是回信的第一句话。 又不是我的错。虽然我的存在让你感到困扰,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回答你的问题。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也有同感。我也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也不想和任何人接触,所以对你来说,并没有任何问题。 第二个问题,我也有同感,我对你的人生没有兴趣。 我完全不在意第三个问题,我会在属于我的时候,用我的方式度过。就这样。 神乐看了回信后很恼火。自己的措辞很客气,那家伙的响应竟然这么冷漠。“他”的笔迹也和神乐的不同,字迹潦草杂乱。 之后就不曾有任何书信往来,而是通过水上交流彼此的想法,最后决定了几件事。 首先是名字。为了和神乐加以区别,“他”自称为“隆”。当神乐得知“他”想要叫这个名字时,觉得“他”太矫情了。 隆提出要有一个可以绘画的环境,希望能为他准备指定的颜料、画布和房间,同时还要求任何人不得擅自走进那个房间。 神乐提出了人格反转的周期。他希望两个星期一次。隆对此回答说,如果是两个星期一次,那希望自己的人格能够维持超过十个小时。根据以往的经验,使用反转剂时,只能维持五个小时的人格。神乐和水上商量之后,决定将人格反转的周期定为一个星期一次。 迄今为止,双方都没有破坏这个约定。所以,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隆的存在。“他”不曾造成神乐的困扰,神乐也没有给“他”添任何麻烦。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热衷于画画的陌生人——对神乐来说,隆只是这样一个人。因为绝对不会遇见,所以无视“他”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只有在研究基因和心灵的命题时,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 神乐再度低头看着报告纸。 他觉得是因为受到上次回信的影响,自己这封信才会写得这么直言不讳。可能在无意识中觉得既然对方是那种态度,自己也不必太客气。 他继续写了下去。 我相信你应该也知道了,蓼科早树的衣服上有我的头发。因为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原因应该在你身上。希望你马上向我说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先声明,这里没有绘画的工具,你可能会觉得无聊,但只能请你忍耐了。我等你的回答。 神乐重新检查了内容后站了起来,打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像是香烟盒的盒子,走回了沙发。 他放好烟灰缸,从盒子里拿出很像香烟的反转剂。 调整呼吸后,把反转剂叼在嘴上,拿起了打火机,点了火,让肺部吸了满满的烟后吐了出来,然后重复了好几次。 他靠在墙壁上,古董石英振荡器时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神乐皱着眉头,把反转剂从嘴边移开后注视着。 真奇怪—— 平时这个时候,早就已经失去了意识,从来不曾耗费这么长的时间,但现在脑袋仍然很清醒,甚至没有意识朦胧的感觉。 他在烟灰缸中捻熄了刚才那支反转剂,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支新的反转剂放在嘴上。他和刚才一样点了火,用力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努力使心情平静。 但他很快就睁开了眼睛,快速吸了几口之后,把烟吐了出来,再度把变短的反转剂在烟灰缸内捻熄了。 他感到轻微的头痛,但只是这样而已,意识仍然很清晰,和吸反转剂之前完全一样。 神乐站了起来,在房间内徘徊。他拉开窗帘,注视着自己在玻璃窗上映照的身影。外表当然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怎么回事?人格为什么没有反转? 神乐想打电话给水上,但距离上次使用反转剂还不到两天,如果水上问及为什么再度使用反转剂,他一时想不到适当的借口。 他看向放在桌上的反转剂盒子,打算再吸一支。但是,水上严格禁止他连续服用反转剂,他已经吸了两支,继续使用太危险。而且,既然两支无效,第三支恐怕也一样,他认为应该有其他的原因。 他走去盥洗室,用冷水洗脸,正视镜子中的脸。 “怎么了?”神乐对着镜子问,“为什么偏偏今天不出来?赶快出来,向我解释清楚。” 说了这句话之后,他恍然大悟。 神乐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否能够控制人格反转这件事,一直以为只要使用反转剂,“他”就一定会出现。但是,假设不是这样—— “他”看了信的内容,一旦出现,就必须回答问题,所以“他”决定不现身。 如果是因为“他”的意志导致人格无法顺利反转,就代表“他”有隐情,无法回答神乐的问题。 神乐瞪着镜子中的脸。 “你杀了蓼科兄妹吗?”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听声音不是在大门按门铃,而是在房间的门口。 神乐皱起了眉头。他不曾同意任何人可以不请自来,更何况现在已经是三更半夜了。 他走去玄关,从猫眼向外张望。 一名少女站在门口,但看不清楚她的脸。 神乐偏着头,打开了门。 “你好。”少女说着露出微笑。 神乐没有说话,注视着她。她的年纪不到二十岁,头发很长,穿了一件白色洋装。神乐见过她的脸。 她就是画布上的那名少女。 18 “你……是谁?”神乐问,声音有点儿沙哑。 长发女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 “不是他……” “他是?” “虽然是同一张脸,但并不是他。我知道了,你是神乐,对不对?”她双眼发亮地说,“太惊讶了,没想到可以见到你。我从他口中听说过你的事,他说你是不敢说真心话的胆小鬼。” 神乐也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 “你好像和隆说过话。” “对,和你的另一个人格说过话。”她偏着头,嫣然一笑。 神乐感到困惑,照理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有双重人格。 “你是谁?” “我叫铃兰。” “铃兰?” “这是他为我取的名字。这不重要啦,可不可以让我进去?这里有点儿冷。”她皱起了眉头。 神乐迟疑了一下,最后说:“请进。”把门用力打开了。虽然他不太想让来路不明的女生进来,但有很多事想问她。 自称是铃兰的女生一走进房间,直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杂志,但很快就放回了原位。她没有东张西望地打量房间,只是用一双黑色眼睛看着神乐。 “你也坐下吧。” 神乐把计算机桌前带轮子的椅子拉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你的本名叫什么?” “啊?” “你的本名啊。你刚才说昵称是铃兰,我希望你告诉我本名。” 她不悦地嘟着嘴。 “他从来没有问过我这种问题,因为名字有什么意义?只是代号而已。他叫隆,我叫铃兰,这样就够了。” “很抱歉,我不是‘他’,所以希望你告诉我真名。” “如果我不说呢?你就把我赶出去吗?但你不是想问我很多问题吗?比起我的本名,我觉得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 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乐在其中,好像在调侃神乐。 “好吧,那就先不问本名这件事。铃兰小姐,请你告诉我你和‘他’之间的关系。你是隆的什么人?” 她靠在沙发上,跷起一双细腿。 “当然是女朋友啊,但是,别人都不知道我的事,所以你也不要告诉别人。” “隆的女朋友?”神乐摇了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隆除了水上教授以外,并没有和其他人接触。如果你是他的女朋友,那你告诉我,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这很简单啊,是在画室认识的。” “画室?” “不是在脑神经科病房的五楼吗?你应该也知道。” “隆画画的房间吗?” “对,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你应该也知道,他在给我画画。” 没错。眼前的铃兰正是画布上的样子,服装和发型也都一样。 “我不懂。”神乐说,“除了我们以外,其他人禁止进入那个房间,你不可能在那里和他见面。如果你进出那个房间,监视录像机一定会拍到。” 铃兰耸了耸肩,偏着头说:“那根本是小事一桩,摄影机只是机器的眼睛,只能从光学的角度捕捉事物,要骗过机器很简单,超简单。” “要怎么做?”神乐问。 她不耐烦地皱着眉头。 “神乐,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我和他怎么见面根本不重要,还是你在看恋爱剧时,非要搞懂情侣之间约会和联络的方式吗?通常不是会在意两个人如何相互吸引,怎样度过在一起的时间吗?至少我是这样。” 神乐叹着气。 “我从来不看恋爱剧,但是算了,我不再追问你们是怎么见面这件事了,反正我以后也会知道。那我换一个问题,你们在一起时干什么?你和他聊什么?” 铃兰开心地眯起眼睛。 “对嘛对嘛,就是要这样问。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美好,说得具体一点儿,就是他在画画时,我在一旁看着他。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幸福的时光,不会受到任何人打扰的宝贵时间。” “在我使用反转剂转换人格后,你们两个人每次都这样吗?” “对啊,在他消失时,我也会离开画室,所以我一直以为不可能见到你。”说完,她抱起纤细的双臂,打量着神乐的脸,“但是太奇怪了,为什么今天是你?为什么不是他呢?” “我还想问这个问题呢,我吸了两支反转剂,却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完,他摇了摇头,“即使问你,你也不可能知道。” “我以为可以见到他,所以才会来这里。” “关于这件事,我也想问你。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觉得会见到他?你应该不知道我使用了反转剂吧?” 铃兰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我必须要向你解释吗?” “我很想了解。” “说实话,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听到了呼唤。” “呼唤?” “他呼唤我。”铃兰说,“隆会呼唤我,呼唤我的心灵。我感应到之后,就会去他指定的地方,于是就会见到他。” “难以相信,简直就像是心电感应。” “不行吗?现代科学已经证明,的确有心电感应这件事,你不愿意接受吗?”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记得隆曾经说,神乐只相信计量机和计算机认同的东西,还说你的生活方式很不方便。” 神乐抱着双臂,注视着铃兰的脸,想要分辨她是真的在说心电感应的事,还是只是玩弄他而已。但是,她仍然保持着笑容,似乎不想被他看透心思。神乐甚至无法分辨出那是别有用心的笑,还是发自内心地乐在其中。 “所以,你是因为听到他的呼唤才来到这里吗?” “当然啊,所以觉得他不在这里很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呼唤你?” “我无法用语言解释,心电感应就是这么一回事。” 神乐抓着头。眼前这个女生掌握了重大的关键,他却无法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隆在画画时,你也在旁边,对吗?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画画?” “有啊,他说是在解放灵魂。” “是噢,还真酷啊。” “他似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存在,关键好像就隐藏在他的画中。” “存在?关键?他的画中隐藏了双重人格的秘密吗?” “他说,只要神乐发现了关键,就可以解开所有的谜。但他也说,你应该不可能发现。你好像不了解他的画有什么意义。” “哪一幅画?他不是画了很多吗?” “他画的是看不到的东西。比方说,你不是知道他画了很多手吗?” “手的画吗?我知道啊,而且的确不了解其中的意义。” “那是你看到,却也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才会搞不懂其中的意义。” 神乐将右手握成拳头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简直就像是禅语问答,你说话为什么要这么拐弯抹角,不能直截了当吗?” 铃兰露出悲伤的眼神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无法进一步说明。关于这个问题,你只能靠自己解决,否则就无法摆脱诅咒。” “继心电感应之后,又是诅咒吗?和你说话会头痛。” “那就不要说了?” “不行,我还想问关于他的事。不瞒你说,我写了封信给他,但因为反转剂无法发挥功效,所以我正感到伤脑筋,我希望你代替他告诉我。” “好啊,只要我能回答。” “你一定能够回答。因为你直到最后都和他在一起,请你告诉我他当时的情况。” “情况?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啊。那天,他按照之前的约定为我作画。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当绘画的模特儿,所以有点儿害羞,但还是觉得很高兴。他打量我的眼神很温柔,就让我的心也感到温暖了。” “他在画画时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啊,一些陌生国家的事。” “陌生国家?” “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国家,没有歧视,也没有战争,更没有犯罪。人们对大自然充满敬意,大家携手一起生活。虽然没有文明的利器,却具备了更胜于文明利器的智慧。” “那是绘本中的世界。” 听到神乐的感想,铃兰露出寂寞的微笑。 “他曾经说,神乐一定觉得那是天方夜谭,但对隆来说,目前的现实才不真实,也很纳闷为什么大家喜欢这种好像科幻般的世界。他说,他也不喜欢你的工作。” “所以呢?他说想要破坏这个世界吗?” 铃兰收起了笑容,露出了严肃的眼神。 “他不会有这种激进的想法,只是感到难过而已。” 神乐把视线移开后,再度看着她。 “他一直都在画画吗?没有做其他事吗?比方说,他有没有离开房间?”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他想要一直在那个房间画画,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你刚才说,在他的意识消失之前,你都会和他在一起,那天也一样吗?” “是啊,看到他静静地闭上眼睛,然后陷入沉睡之后,我才离开那个房间。” “那时候是几点?” 铃兰露出思考的样子,然后微微摊开双手,似乎表示投降。 “我不知道时间,因为我没有手表。” “手机呢?” “没有,因为我不想被网络束缚。” “你竟然能够在现代社会中生存。” “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大家都有问题。” 神乐看着铃兰一派轻松地说话,不由得陷入了思考。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说谎,假设她说的是实话,也无法断言隆和命案无关。也许隆只是假装睡着,在她离开房间后又醒来,去了蓼科兄妹的房间。 “隆有没有提过蓼科兄妹的事?”神乐问铃兰。 “哪方面?” “任何事都无妨,你刚才不是说,隆不喜欢我的工作吗?所以他是不是也不喜欢蓼科兄妹?” 铃兰把右手放在脸颊上。 “他们只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而已,隆对这件事应该不会感到不高兴,因为热爱数学和计算机并不是坏事,重要的是如何使用,不是吗?” “所以,我们的使用方法错了吗?” “不知道,”她拨起了长发,“我认为你应该自己思考这个问题。” 神乐感到心浮气躁,他站了起来,低头看着铃兰。 “你说话很自以为是啊,你到底是谁?你看起来像高中生,到底从哪里来的?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神乐努力让声音充满威严,但铃兰丝毫不感到害怕。她仍然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一脸纳闷地抬头看着神乐。 神乐正想继续靠近她时,他的手机响了。 “有电话。”铃兰说。 “我知道。” 神乐走向计算机桌,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机。电话是志贺打来的。他背对着铃兰接起了电话。“喂?我是神乐。” “我是志贺,现在方便说话吗?” “没问题。” “我听白鸟说了,系统好像出了状况。” “是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怎么会这样?如果是初期,还情有可原,最近几乎没有发生问题啊。” “可能是因为数据增加,对某个部分造成了负担。总之,我明天会尽全力进行调整。” “关于这件事,你似乎也拒绝了白鸟提出的要求,她很想协助你解决问题。” “我想靠自己查明原因。” “不要凡事都想自己搞定,她不是客人,必须成为你的理想搭档。而且系统必须赶快恢复正常,这是很好的机会,让她协助你,这是我的命令。” “……好吧。” “明天的会议上,我会妥善加以说明,虽然可能会被数落几句。” “对不起,那就麻烦你了。” 挂上电话后,神乐咬着嘴唇。白鸟里沙果然马上就向志贺报告了。 不能让她协助检查系统,一旦这么做,就会发现系统并没有任何异状。 只有查明自己的头发为什么会出现在蓼科早树的衣服上,才能打破目前的僵局,而那件事只有隆清楚。 “关于刚才的事……”神乐转过头。 铃兰不见了。神乐慌忙在室内寻找,但他住的是套房,既然在浴室和卫生间都不见她的人影,就代表她已经离开了。 神乐打开玄关的门走了出去,搭电梯来到一楼,快步穿过大厅。 但是,即使来到马路上,也不见她的身影。 19 浅间在半夜两点多接到木场的电话。他正在家里喝威士忌的纯酒,这几年,他不喝点儿酒就无法入睡。 木场在电话中要求他立刻赶去新世纪大学医院的警卫室。 “鉴定小组似乎有新发现,明天就要开侦查会议了,你赶快去了解详细情况。” 木场似乎不打算去。浅间意兴阑珊地回答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上了电话。他很庆幸在入睡之前接到电话,如果睡着之后接到电话,说话的声音应该会更不悦。 他搭出租车来到医院,鉴定小组的三名成员在警卫室内,其中一人是鉴定小组的负责人穗高,警卫富山也在。富山穿着便服,应该也是被临时找来的。 “我们都很命苦啊。”浅间对富山说。 “不,我无所谓……” “因为分析耗费了一点儿时间,所以拖到这么晚。”穗高说,“明天上午不是要开会吗?浅间先生,你是侦查工作的负责人,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向你报告情况。” 穗高强调了“负责人”这几个字,似乎在暗示浅间不要为三更半夜被叫来这里抱怨。 “我认为这样的判断很恰当,你说的分析是指?”浅间问道。 “就是这个,我们发现了这个。”穗高说着拿出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扁平金属盒,上面有好几个连着电线的接头。 “在哪里发现的?” “在整合监视器讯号的控制板旁边。之前曾经说过,七楼监视器的电缆被人用远距离操作的方式阻隔了,结果又发现了另一个机关。我们没有想到会有双重机关,所以没有及时发现,这是我们的疏失。” “先别急着承担责任,是怎样的机关?”浅间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百闻不如一见,亲眼看一下最清楚。” 穗高把手上的盒子交给身旁的下属,下属利落地将盒子连在屏幕上。 “好了,”穗高对富山说,“请你像平时一样使用监视器的屏幕。” 富山一脸茫然地坐在监视器屏幕前,打开了操作盘的开关。所有屏幕的电源都打开了,屏幕上出现了影像。因为是深夜,所有的楼层都空无一人。 “请你们注意七楼的屏幕。”穗高说。 屏幕上是浅间也熟悉的画面。那是通往蓼科兄妹房间的入口,和平时不同的是,有什么东西放在静脉辨识的感应板上。仔细一看,是一个熊娃娃。 “那是?”浅间问。 “是我放的,好像是不久之前住院的女童遗忘的,因为留在警卫室,所以我借用了一下。”穗高回答。 “为什么要放在那里?” “等一下就知道了。” 穗高拿出电话,单手操作着。 “准备好了吗?请仔细看着画面。”说完,他按了一个按键。 浅间凝视着屏幕,发现影像闪了一下。下一刹那,他忍不住“啊”地惊叫了一声。 前一刻还在画面上的熊娃娃消失了。 浅间回头看着穗高,穗高笑了笑。 “请再仔细看一次。”他再度操作电话。 熊娃娃又出现了。但是,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怎么回事?”浅间问。 “你目前看到的是真实的影像,是七楼目前的情况。” “那刚才的呢?” 穗高听到浅间的问题后,操作电话。熊娃娃又消失了。 “这是假的影像。” “假的?” “刚才那个盒子里有记忆卡,记忆卡中的影像数据代替了监视器所拍到的画面,显示在屏幕上。应该是在其他时间拍的影像。” “装在控制板上了吗?” “没错。我们在调查之后发现,可以像这样用电话进行控制,也就是说,只要是了解这个机关的人,可以随时随地骗过监视器。” “为什么要设置这种机关……” 穗高摇了摇头。 “我们也不清楚,这会导致监视器失去作用,所以显然不是医院方面设置的。” “是凶手装的吗?” “这样想应该比较合理。” “既然这样,用远距离操作的方式切断监视器的电缆又是怎么回事?” 穗高皱着眉头说:“八成是为了欺骗我们的幌子。当屏幕突然黑掉,查明是电缆被切断之后,通常就不会继续调查监视器,同时会判断凶手是在这段时间内行凶,有助于凶手制造不在场证明。事实上,凶手可以在任何时间行凶,因为七楼处于完全不受监视的状态。” 浅间发出低吟。 “怎么会这样!这么一来,侦查工作又回到了原点——安装这个装置大约需要多长时间?” 穗高偏着头。 “目前看来,这个装置是手工制作的,能够制作这样的东西,必定具备了相当高的技术。如果只是安装,恐怕只需要不到三十分钟,但是应该花了不少时间准备。我认为应该是熟悉内部情况的人所为,这点应该不会错。” 浅间撇着嘴。 “如果在会议上报告这件事,上面那些人恐怕会大吃一惊。” “应该吧,或许还有其他令人惊讶的事。” “什么意思?” “只要使用这个装置,不光是七楼,还可以瞒过其他监视器。比方说,可以在电梯的监视器播放假的影像,凶手就可以搭电梯了。” 浅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能够马上确认这件事吗?” “我们接下来会马上进行分析,一定会赶在明天的会议之前完成的,虽然可能需要熬夜。” “太辛苦了,那就拜托了。”浅间发自内心地说了这句话,向穗高鞠了一躬。 听了浅间的报告后,几个上司果然都眉头深锁。 “所以说,这代表七楼的监视器影像消失的那段时间已经不重要了吗?上次的会议中认为,蓼科兄妹就是在那段时间内遭到杀害的。”那须用不悦的语气问道。 “如果监视器的影像是伪造的,当然就意味着这样的结果。”浅间回答。 那须用力咂着嘴说:“那些人是在搞什么?还算是科警研的特别鉴定小组吗?竟然没有发现这么重大的事,简直是废物。” “恕我反驳,他们真的很出色。一般的鉴定人员,在查出屏幕黑掉的原因之后,就不会再继续查下去了,但他们继续调查,才发现了播出伪造影像的装置。” 那须听了浅间的反驳,露出不悦的表情。 “希望这个发现有助于破案。志贺,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不是说好今天要报告DNA的解析结果吗?” 志贺一脸尴尬地站了起来。 “很抱歉,因为系统出现故障,今天无法向各位报告,两三天之后,结果一定会出炉。” “系统故障?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我接到神乐的电话,他目前应该正在修复。真的很抱歉。”志贺鞠躬道歉。 难怪神乐今天没来,浅间看着志贺旁边的座位想着。志贺身旁坐了一位以前没见过的年轻女人,只知道她是从美国来这里学习DNA侦查系统的。 “怎么会这样?案情毫无进展,根本不需要这么一大早来开会。” “不能说毫无进展。”浅间说,“设置的那个装置相当特殊,不是外行人能够轻易做出来的,而且,凶手对医院内部情况相当熟悉。这两条线索有助于缩小嫌犯的范围。” 那须很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次只能靠这种脚踏实地的方式办案了。”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是穗高,他的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如果是监视器播放了伪造影像的事,刚才已经听浅间说了。”那须说。 “关于这件事,发现了新的线索,我可以现在报告吗?”穗高的声音有点儿紧张。 “可以啊,你说吧。” 穗高走向会议桌,打开夹在腋下的资料夹,巡视在场的所有人之后,缓缓地开了口。 “我们在详细调查了安装在监视系统控制板上的装置后,发现除了七楼楼层的监视器以外,还有其他屏幕也播放了伪造的影像。” 浅间睁大了眼睛。 “是电梯吗?” “不,电梯的屏幕没有任何异状,是五楼的监视器播放了伪造的影像。” “五楼?那个楼层有什么?”浅间小声嘀咕。 “那个楼层没有任何设备,”穗高回答,“只有一个人使用那个楼层,就是特解研的神乐主任解析员。在分析影像之后,发现在案发当天,连续五个小时播放了伪造的影像,目前推测命案也是在这段时间内发生的。” 20 昏暗的走廊一如往常,走廊上有一整排拉门。神乐走在拉门前。走廊没有尽头,拉门也不计其数。 他带着不祥的预感打开了拉门。 那个房间内有一面大镜子,镜子中出现了神乐的身影。但是,他发现那并不是自己。 “你为什么不现身?”神乐问。 “因为我不想现身。”镜子中的“他”回答,“我已经受够了,别来烦我。” “我希望你告诉我一些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请你老实告诉我,我想要信息。” “信息、信息,你满脑子就只有这些事吗?你有没有听过,上了年纪,听力变差,反而会长寿吗?知道的信息越多,并不一定会越幸福。不看、不知道、不记得——有时候这样反而比较幸福。” “那对自己所爱的人呢?通常不是会想要知道对方的一切吗?” “正因为不了解对方的一切,所以才会受到吸引,一旦知道,爱就结束了。所谓爱,就是填补欠缺的信息。”镜子中的“他”递上一幅画,上面画着手,“你知道这是在画什么吗?” “这是谁的手吧?” 听到神乐的回答,“他”难过地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没看到。” “他”转过身,打开镜子中的拉门,走出了房间。 “等一下,我需要你的协助。” “我不是说了,我已经受够了吗?” “等一下,喂——” 神乐的头用力垂了下来,他醒了过来。他坐在出租车的后车座,出租车在新世纪大学医院前停了下来。 只有让隆现身,才能解决各种疑问。他决定去向水上求助。既然反转剂无法发挥效果,就只能靠他了。 他走下出租车时,手机响了。一看屏幕,是志贺打来的。他应该正在警察厅开侦查会议。 “我是神乐,会议结束了吗?” “对,刚才结束,”志贺说,“你人在哪里?家里吗?” 神乐原本想回答“不是”,但立刻闭了嘴。如果说自己在医院,志贺一定会问他为什么要来医院。而且昨天晚上通电话时曾经对志贺说,今天要修复系统。 “我在路上。”神乐回答,“正要去研究所。” “是吗?辛苦了,我这里结束之后,也会马上回去。” “我知道了。” 神乐挂上电话后,咬着嘴唇。志贺只要一看系统,就知道神乐动了手脚。 必须赶快向隆问清楚——他这么想着走向医院大门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白鸟里沙打来的。 神乐不想理会这通电话。因为他觉得白鸟会要求和他一起修复系统,但最后他还是接起了电话。她一定和志贺在一起,如果不接电话,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我是神乐。” “我是白鸟,你现在人在哪里?”白鸟里沙问道,她似乎压低了声音。 “志贺先生没有告诉你吗?” “我没有和志贺所长在一起,请你告诉我现在在哪里。”虽然她说话很客气,但语气似乎很紧张。 “我正要去特解研,我不是说了吗?系统需要紧急修复。” 她停顿了一下之后问:“系统真的出了状况吗?” 神乐大吃一惊,握着电话的手渗着汗。 “什么意思?” “如果系统真的发生了状况,你打算去修复,现在去研究所或许没问题,但如果不是这样——是你基于某种理由刻意让系统故障,现在去研究所很危险。因为你很可能会遭到拘捕,志贺所长和浅间副警部已经一起去研究所了。” 神乐浑身发热,心跳也加速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他努力假装平静。 “你完全不知道吗?” 神乐无言以对,但这种态度等于已经回答了问题。 “你果然心里有鬼。” “等一下,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认为你不需要对我掩饰,也没有意义。如果我希望你被警方逮捕,就不会打这通电话通知你了。” 她说得对。神乐把手机放在耳边,叹了一口气。 “要用什么罪名逮捕我?” “当然是杀人啊,你涉嫌杀害蓼科兄妹。” 神乐换了一只手拿手机,空着的手握着拳头。 “有什么证据吗?” “你并没有感到惊讶。通常听到自己涉嫌杀人,都会惊慌失措。你之所以没有惊慌,代表之前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 “即使预料到,也未必就是凶手。” “你说得没错,但为什么会预料到呢?是不是做了什么会让人怀疑的事?” 神乐陷入了沉默,白鸟里沙继续追问:“这件事似乎和系统出状况有关。” 神乐咬紧牙关后开了口:“你说得对,是我故意让系统故障的。” “果然是这样,你昨晚的态度明显很奇怪。” “是因为我破坏了系统,所以才怀疑我吗?” “不是,目前还没有确认系统是否因为人为因素导致故障,所以志贺所长和其他人才会去研究所。” “既然这样,为什么怀疑我?” “我只能告诉你,又发现了新的证据,但光是这样,应该不至于逮捕你。所以,如果系统是真的出了状况,你打算去修复的话,即使现在去研究所也没有问题。但是,如果系统修复之后,会发现对你不利的数据,情况就不一样了。” 神乐舔着干涩的嘴唇。 “也许你无法相信,但我真的不知道。” “我刚才也说了,如果我怀疑你,就不会这么做了。请你相信我说的话,不要去研究所。” “别担心,我说去研究所是骗你的,我目前在医院门口,我已经来到新世纪大学医院了。” 电话中传来白鸟里沙用力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那里也有危险。因为考虑到你可能不会去研究所,所以警方已经派人去了你可能会前往的地方。你赶快离开那里。” “如果你说的话是事实,的确应该离开这里。”神乐一边讲电话,一边缓缓离开了医院。他向周围张望,并没有看到警察。 “我有必要说谎吗?而且是这么大费周章的谎言。” “正因为我不这么认为,所以才决定听从你的指示。但是,我有一个疑问,你的目的是什么?虽然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但我想先了解这件事。” “我当然有目的,只是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你指定一个熟悉的地方,我们约在那里见面。最好是能够混入人群,监视器比较少的地方。” 现在,闹市区几乎到处都是监视器,神乐想了一下之后,指定了在郊区的一家大型书店。虽然那里也有监视器,但监看监视器的人,只有发现有人偷书时,才会瞪大眼睛。 “没问题,我三十分钟后应该可以到。你等一会儿把手机关机,因为一旦开机,警方的追踪系统就会追踪到你。” “我当然知道,可别忘了我是科警研的人。” “对噢,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导致你无法前往约定的地区,去找一台电脑发电子邮件给我。你知道我的邮箱吧?” “我知道。” “那就一会儿见。”白鸟里沙说完,挂上了电话。 神乐关机后,快步离开了医院。刚好有一辆空车经过,他举手拦了下来,但在跳表之前,他就下了车,拦了另一辆出租车。因为他想起医院大门前装了监视器。 21 这是浅间第二次造访这栋建筑物。写着“警察厅东京仓库”的广告牌仍然又小又难找。这当然是故意的。 “没想到研究最先进科学办案的机构竟然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户仓看着铁门说道。 “就是啊!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吓到了,但当时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浅间回答说。 刚才和警卫说话的志贺回到他们身边。 “神乐好像还没到。听警卫说,他昨天深夜离开,之后就没有来过这里。昨晚是和白鸟一起离开的。” 浅间看着手表。 “自从你打电话给神乐后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了,如果从他家来这里,应该早就到了。” “是啊。”志贺一脸愁容地点着头。 浅间向户仓使了一个眼色,户仓从内侧口袋拿出手机,按了按键后放在耳边,但立刻摇了摇头:“还是打不通。” 浅间皱着眉头点了点头。神乐很可能已经关机了。 “志贺先生,你应该没有说什么不必要的话吧?” “不必要的话?” “会让神乐起疑心的话,他在接到你的电话之后就关机,也未免太奇怪了。” 志贺噘起了嘴。 “他说他在来研究所的路上,我只是对他说,我也马上回研究所。你不是在旁边听到了吗?” “之后有没有又打电话给他?” 志贺露出不悦的眼神,把手机递到浅间面前。 “你可以查通话记录,也可以去电话公司调查。” 浅间苦笑着把手机推了回去:“我只是确认一下。” 志贺收起手机,用力叹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和他通电话时,他说要全力修复系统。” “事到如今,不得不认为系统出现故障这件事也很可疑,很可能是神乐动了手脚,以防自己的行为败露。” “你似乎认定神乐是凶手。” “没这回事,我只是在谈论可能性的问题。” “他不可能杀害蓼科兄妹,一定是搞错了。” “我也希望如此,但在现阶段,他的确是重要关系人。” 志贺无言以对,板着脸,什么话都没说,走进了研究所。浅间和户仓也跟在他身后。 经过有各种保全系统的通道,终于来到特殊解析研究室前。志贺通过静脉辨识系统后,门打开了。 一走进室内,户仓立刻发出惊呼声。放在中央的巨大装置完全符合浅间的记忆。 “简直就像是科幻世界。”户仓抬头看着装置,小声嘀咕道。 “我第一次看到时,也说看起来像是可以去太空的装置,结果被取笑了。” 这时,户仓的手机响了。他简短地说了两三句之后,转头看着浅间说:“B小组已经到了新世纪大学医院,神乐今天没有去过那里。” “好,让他们继续在那里待命。” 浅间拿出自己的手机,联络前往神乐家中的侦查员。为了方便起见,称那个小组为A小组。 “公寓的监视器拍到神乐今天一大早出门的样子,之后就没有回来过。”A小组的成员接起电话后说道。 “有没有去他家里检查?” “还没有,也没有搜查证……” “那倒是,你们先留在那里,等待进一步指示。” 浅间挂上电话后,走向志贺。志贺正在计算机屏幕前快速敲击着键盘,他的表情很严肃。 “有没有发现什么?”浅间问。 志贺低吟了一声后开了口:“这不是系统出状况,而是人为地让系统读取错误的数据,伪装成系统故障。” “可以修复吗?” “很简单,因为实际上并没有发生故障。” “是神乐干的吗?” “只有这个可能,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系统正常,可能会出现不利于他的结果。” “但是,他负责解析蓼科兄妹命案的DNA……” “解析蓼科早树衣服上的毛发吗?” “对。” “结果出炉了吗?” “罪犯侧写已经完成了,昨晚和白鸟一起吃饭时,他就向我报告了结果,只剩下和已登记的DNA数据比对的检索结果。据白鸟说,神乐告诉她,系统在那时候发生了故障。” “搞不好检索结果已经出炉了。” “这……也许吧。” “无法确认吗?” “很遗憾,无法确认,因为记录已经删除了。” “那要不要重新比对?应该可以吧?” “可以是可以,只是无法马上知道结果。” “你的意思是?” “因为需要下载了DNA信息的D卡,但现在D卡不见了,被抽走了。” “神乐带走了。” “有这个可能。”志贺的语气不太自在。 “有办法重新制作D卡吗?” “可以,只是需要半天的时间。” “那就赶快去安排,用最快的速度完成。” 志贺很不情愿地拿起电话,不知道打去哪里,似乎是制作D卡的部门。 “傍晚之前可以完成。”志贺挂上电话后说。 “很好,只要放进检索系统,就可以知道神乐想要隐瞒什么了。” “浅间先生,如果神乐与本案有关,他的行动不是很奇怪吗?”户仓说,“他应该可以预料到,只要进行DNA解析,就会出现不利于自己的结果。他却是在结果出炉之后,才开始慌了手脚。” “可能他原本打算巧妙掩饰,只是失算了,所以才慌忙销毁数据,假装系统发生了故障。这样解释不是就很合理了吗?” “不,神乐按照正常的步骤进行解析,”志贺说,“即使真的出现了不利于他的结果,我认为他也事先完全不知情,所以才会慌了手脚。” 浅间耸了耸肩。 “为什么会慌张?如果没有做亏心事,无论出现怎样的结果,他都可以坦荡荡。” “神乐本身并没有做亏心事,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头绪——他有复杂的隐情。” “什么复杂的隐情?” 志贺想要回答,但又闭了嘴,然后再度开口说:“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罪犯侧写的结果数据可能还留着,我确认一下,马上就好。” 浅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问题,你似乎有什么想法,那就交给你了。” 当志贺再度操作计算机时,浅间的手机响了,是B小组的成员打来的。 “医院的监视器拍到了神乐,是设置在大门的监视器。” 浅间用力握住了手机:“今天上午吗?” “对,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十点十七分?不就是刚才吗?” “就在我们抵达前不久,根据监视的影像,神乐原本打算进去医院,但后来拦了出租车离开了。” “找到那辆出租车了吗?” “已经查到出租车行了。” “好。”浅间嘀咕着,他的双眼盯着志贺面对的计算机屏幕。计算机正根据罪犯侧写逐渐合成照片。 在合成照完成的同时,志贺转头看着他,双眼布满了血丝。 合成照酷似神乐龙平。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那辆出租车。”浅间对着手机命令道。 22 神乐走进自动门,巡视着店内。这家大型书店除了书籍以外,还有丰富的影音产品,每个区域都有客人,也许是因为附近有好几所学校的关系,所以大部分都是看起来像学生的年轻人。 白鸟里沙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层,她把手肘架在栏杆上看着一楼。两个人立刻四目相接。 神乐走上楼梯,走到她身旁。 “你可能需要稍微变装一下。”白鸟里沙打量着他的全身后说道,“因为公寓的监视器应该已经拍到你这身衣服了。” 神乐拉了拉自己的衬衫,微微点头。 “离开这里之后,我马上去买。” “你身上有现金吗?” “有一些,也有提款卡。” 白鸟里沙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绝对不要使用提款卡,”白鸟里沙说,“一旦你想领钱,警方就会采取行动。同样地,也绝对不要使用其他任何IC卡,也不能用电话。你必须认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网络都会用来追捕你。” 神乐摇了摇头。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警方开始怀疑我。听你刚才所说,我在系统上动手脚的事并没有曝光。” “很简单,在新世纪大学医院的脑神经科病房大楼,发现了欺骗监视器的装置,警方认为该装置很可能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白鸟里沙告诉神乐,新世纪大学医院脑神经科病房大楼的七楼和五楼的监视器,被人安装了随时可以播放假影像的装置。在命案发生的那段时间内,五楼的监视器播放了假影像。 “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东西。”神乐摇了摇头。 白鸟里沙偏着头,露出审视的眼神看着神乐。 “姑且不论你有没有说谎,但我认为发生了出乎你意料的事,你才会在系统上动手脚,是吗?” 神乐确认周围没有人在偷听他们说话后,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你说对了,在分析蓼科早树衣服上沾到的那根头发后,计算机显示出荒谬的结果,没想到竟然是我的头发。” 白鸟里沙瞪大了原本就很大的眼睛。 “真是太刺激了。” “我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露出满脸疑问的表情。 “真的是这样吗?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却选择在系统上动手脚?” 神乐无法回答她的问题。白鸟里沙看到他无言以对,嘴角露出了笑容。 “看来你并不是完全没有头绪,相反地,你很清楚。虽然你完全不知情,但自己很可能是凶手。” 神乐看着她问:“你知道我的症状?” “志贺所长曾经告诉我关于那位叫隆的画家的事。”白鸟里沙很干脆地回答。 23 浅间曾经看过画架上的画布。他第一次来研究所时,就看过这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的手。 “那个神乐……是双重人格?”浅间抱着手臂,看着画布上的画。 三个人在研究室深处的房间。那是神乐的办公室,中央放了一张会议桌,还有书架和柜子,和浅间上次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不同。 “因为靠药物控制了人格的转换,所以并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我也几乎不曾和自称是隆的另一个人格接触过。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打开这个房间门时,里面不是有人大声吼叫吗?那就是隆。” 浅间点了点头,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的事。 “之后进来这个房间时,只有神乐在,但他说,画画的并不是他,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因为这里并没有其他出口,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 “因为很难向你说明,而且也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我能理解你的解释,但目前的情况不一样了。”浅间指着放在会议桌上的照片,那是打印出来的计算机合成照。无论怎么看,都像是神乐龙平。 志贺露出痛苦的表情。 “正如户仓先生说的,如果神乐知道自己和杀害蓼科兄妹有关,就不会认真解析DNA,在此之前,就会动手脚。我相信看到这样的结果,他比任何人更惊讶。” “也就是说,神乐的另一个人格——隆是凶手的可能性很高。” “虽然我不愿意相信,但似乎只能这么认为。” 浅间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户仓。 “你通知A小组,去调查神乐的房间,没有搜查证也无所谓,出问题的话,我来负责。” 浅间看到户仓开始打电话,将视线移回志贺身上。 “请你告诉我神乐可能会去的地方,和所有跟他有关的朋友、熟人和亲戚。” “要逮捕他吗?我相信他本身并不知情。”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浅间点了点头说,“不管是哪一个人格的意志,都是他的身体采取了行动。” 24 “反转剂没效?也就是说,你无法把他——把隆叫出来吗?”白鸟里沙皱着眉头。 他们来到书店内的咖啡厅。神乐喝着黑咖啡,白鸟里沙喝奶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我打算去大学医院向水上教授请教。” “目前这种状况,只要你靠近新世纪大学,马上会遭到逮捕。” 神乐喝着咖啡,咂着嘴。 “即使遭到逮捕,刑警审讯我,目前的我也完全答不上来。无论如何,都要把隆叫出来。” “水上教授或许有办法把他叫出来吗?” “我也不知道,但除此以外,我想不出其他方法。” 白鸟里沙露出思考的表情后点了点头,似乎下定了决心。 “好吧,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我去问教授为什么反转剂无效。别担心,我不会让警方和教授发现我曾经和你接触。” 神乐再度打量白鸟里沙的脸。 “我忘了问最重要的事,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有什么目的?” 白鸟里沙坐直了身体,把杯子缓缓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奶茶后,把茶杯放回了茶托。 “终于进入了正题。我之所以帮你,是因为如果你被警方逮捕就伤脑筋了。我有事要问你,或者是隆。” “什么事?” “关于蓼科早树最后设计的程序——‘猫跳’。” “啊……” 神乐的确听过这个名称。在侦查过程中,鉴定小组在蓼科早树的计算机中发现了这个程序,只是神乐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神乐如实告诉了白鸟里沙,她缓缓收起了下巴。 “是吗?志贺所长也不知道,蓼科兄妹可能没有把这个程序的事告诉任何人。” “你知道‘猫跳’的内容吗?” 听到神乐的问话,她微微偏着头。 “不能说我知道,只能说,我推测出一些事。” “没关系,希望你告诉我你推测出什么事。” 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现阶段还无法告诉你,在找到‘猫跳’,同时确认内容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神乐看着白鸟里沙端正的脸,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她的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 “真奇怪,”神乐说,“美国派你来学习我们的侦查系统,但听你的口气,好像比我们更了解蓼科早树最后设计的程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的疑问很合理,但很遗憾,目前无法告诉你答案。只是希望你了解,我并没有说谎,我的确是美方派来学习你们系统的,只不过我还有另一个任务。简单地说,就是要看到DNA侦查系统完成。” 神乐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严格来说,你们目前使用的系统尚未完成,还需要最后一个零件才能完成,也可以说是程序。” “就是‘猫跳’吗?” “我认为很有可能。” 神乐抓着头。 “我搞不懂,我从来没有听说系统尚未完成这件事,为什么美方知道?” 白鸟里沙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 “这是某位数学家提供的消息,他和蓼科兄妹定期用电子邮件联络。根据他们往来的电子邮件,发现系统尚未完成。” “那位数学家叫什么名字?” “恕我无可奉告。” 神乐吐了一口气。 “重点却隐而不说吗?算了,没关系,我刚才也说了,我对‘猫跳’一无所知。蓼科兄妹并没有告诉我他们做了那种东西,所以,我也无法向你提供任何线索。你是因为想要了解关于‘猫跳’的线索才会帮助我,显然让你失望了,但你现在要怎么处理我?把我交给警察吗?” 白鸟里沙悠闲地喝着奶茶,但好像并不是在思考该怎么办,而是在故弄玄虚。 “我原本就猜想你可能不知道‘猫跳’,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惊讶。目前的问题是,‘猫跳’下落不明,鉴定小组只发现蓼科早树曾经写了‘猫跳’这个程序的痕迹。” “我们也这么听说。” “‘猫跳’到底去了哪里?我希望你能够推理一下,推理之后,把‘猫跳’找出来。因为我认为你和蓼科兄妹的接触最密切,所以只有你才能完成这件事。” 神乐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凝视着白鸟里沙。 “所以你才帮助我吗?” “你能接受吗?” “只是关于这一点而已,但无法接受所有的事。更何况我根本就没听说系统尚未完成这件事,系统很顺利地发挥功能,到底哪里有问题?罪犯侧写完美无缺,检索系统无法比对出的案例也大幅减少了……”神乐说到这里住了嘴。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说的这番话中,就暗示了系统还有不够成熟的部分。 白鸟里沙再度露出笑容,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 “你似乎想到了什么。” “NF13……该不会是指那个案例?” “连续强暴杀人事件——不是还没有解决吗?我听说在现场发现了凶手留下的诸多痕迹,但你们连凶手的尾巴都没有抓住。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这单纯是数据不足的结果。” “是因为程序有缺陷,所以才会比对不出来吗……” “你难道不认为这么想比较合理吗?” “如果有这样的缺陷,除了NF13以外,应该会有更多无法比对出来的案例,但是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只是目前的状况而已,不是吗?无法预料今后的情况。” 神乐抓着头,然后停下手,注视着白鸟里沙。 “凶手杀害蓼科兄妹,会不会就是为了‘猫跳’?” 白鸟里沙瞪大了眼睛。 “当然有这种可能。” “既然这样,不是该认为凶手已经把‘猫跳’带走了吗?” “这种可能性相当低。” “为什么?” “蓼科耕作告诉我刚才提到的数学家,他们已经完成了‘猫跳’,并且保管在安全的地方。凶手在杀害他们兄妹后,并没有在室内翻箱倒柜,更何况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无论是谁杀了他们兄妹,‘猫跳’应该仍然藏在某个地方。” 神乐一口喝完已经变凉的咖啡。 “既然你已经掌握了那么多线索,为什么不找志贺所长商量?只要交给警察厅,也许能够很快就找到‘猫跳’。” “正因为无法这么做,所以才会需要你协助。我们希望你能够找到‘猫跳’。”白鸟里沙说话虽然很小声,但语气很坚定,可以感受到她的焦急和烦躁。 神乐注视着白鸟里沙。 “所以,虽然表面上说,日美双方共同建构这个系统,要建立双方共享的数据库,但美国还是想要抢先一步。” “这个方针并没有改变,只是对于改善问题的态度,美国和日本并不一定是相同的步调。” “话当然是这么说啦。” “‘猫跳’就是这么微妙的东西。”白鸟里沙说完,看了一眼手表说,“时间不多了,请你马上回答我,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们,我们也会向你提供援助。你的决定如何?” 神乐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一旦拒绝,就会遭到警方的逮捕。” “我们不会报警,但你很难继续逃下去。所以说,你答应了?” “但是,我真的毫无头绪,也是刚才第一次听说‘猫跳’。” “你要思考,蓼科兄妹会把‘猫跳’藏在哪里。我说了很多次,只有你才能做到。” 神乐用指尖按着双眼。 “我开始头痛了。” “这个给你。” 听到白鸟里沙的说话声,神乐抬起了头。她的手上拿着电话。 “这是和我联络用的电话,尽可能不要打其他电话。非使用不可时,不要提自己的真名。” “我知道了。”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手机里已经有电子货币,但有时候也会需要用现金。” 神乐接过信封一看,里面装了一沓纸钞,应该超过一百万日元。如果不是目前这种状况,他恐怕会吹口哨。 “这个也给你。”她递上一把钥匙和一张纸。纸上画了地图,“这是公寓的钥匙,房间号码是一二○八,在十二楼。这是给你暂时躲藏的地方,但小心不要被监视器拍到脸。” “准备得真周到啊,简直像是事先就知道我会被警察追捕一样。” “你想太多了,这个年头要紧急准备一个躲藏的地方太简单了。” “万一你协助我的事被警察厅发现怎么办?” “这种事,不需要我这种小喽啰担心。” “你的意思是,政府高层已经谈妥了吗?” 白鸟里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再度看了一眼手表。 “那就祝你好运,我会定期联络你,所以尽可能不要关机。” “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认为我是杀害蓼科兄妹的凶手吗?还是认为我不是凶手?” 白鸟里沙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着神乐。 “你应该没有杀他们兄妹。至于隆,就不清楚了。” “如果隆是凶手的话怎么办?” 她耸了耸肩。 “我对谁是凶手没有兴趣,我只想知道‘猫跳’在哪里。如果隆知道答案,无论如何我都想要问清楚,只是目前无法做到。” “我认为隆并不知道‘猫跳’的事。” “果真如此的话,他是不是凶手就更不重要了。走吧。” 她站了起来。 神乐和白鸟里沙在店内道别后,走出了书店。他想起附近有一家大型购物中心,没有搭出租车,直接走了过去。 他在购物中心买了衣服、鞋子和墨镜,去厕所变了装,把身上原本的衣服装进纸袋,离开购物中心后,丢到了附近公寓的垃圾场。 他拿出白鸟里沙给他的地图,躲藏的公寓在江东区。 25 浅间来到神乐龙平的公寓大厦,侦查员已经完成了室内的搜索,但没有找到任何有助于了解神乐去向的东西,也没有发现任何证明他杀害蓼科兄妹,或是能了解杀人动机的东西。 唯一的收获,就是发现了看起来像是神乐写的信,内容如下: 致自称为隆的人。 客套话就省略不说了,应该也不需要说明我为什么要写这封信,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问你,当然是关于蓼科早树的事。 我相信你应该也知道了,蓼科早树的衣服上有我的头发。因为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原因应该在你身上。希望你马上向我说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先声明,这里没有绘画的工具,你可能会觉得无聊,但只能请你忍耐了。我等你的回答。 浅间已经知道,隆是神乐的另一个人格。也就是说,这封信是神乐写给另一个自己的信。从信的内容来看,神乐本身对杀害蓼科兄妹一事毫不知情,浅间认为这件事或许不需要怀疑。正因为神乐认为自己和命案无关,所以才会按照正常的步骤解析DNA,没想到计算机显示的结果竟然是他自己,他才会慌了手脚,谎称系统发生了故障。 问题是,神乐接下来会如何行动—— 浅间从窗户往下看,户仓走了过来。 “根据监视器的影像,神乐并没有带行李出门,护照也在抽屉里,他出门时,应该还不打算逃跑。” “那他去了哪里?从新世纪大学的入口附近离开后,没有去特解研,而且是无故旷职,也没有回家,更没有和志贺他们联络。” “会不会出门之后,想到自己可能会遭到逮捕,决定躲起来。” “即使是这样,那家伙目前在干什么?只是躲起来而已吗?他也是警察厅的人,知道这样不可能逃太久。” “但是,他应该不会贸然采取行动吧?” “是吗?我倒认为他会有所行动。他并不是单纯的杀人事件嫌犯,除了是嫌犯,也同时是侦探,是追捕躲藏在自己身体内凶手的侦探。”浅间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茶几上放着烟灰缸。他注视着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两根烟蒂。” “是啊。” “根据调查,这不是普通的香烟,应该就是所谓的反转剂。神乐写信给隆,为了让隆看这封信,所以吸了反转剂,这样的推论很合理吧?” “我也有同感。” “你认为神乐从隆的口中问到了答案吗?” “不清楚。”户仓偏着头。 “我们去新世纪大学一趟吧,只能去向最了解隆的人打听了。”浅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浅间和其他人来到新世纪大学的精神分析研究室,在走廊上发现有人比他们抢先一步。是白鸟里沙。 “你是浅间副警部吧?今天上午见过。”她站了起来,微微欠身打招呼。今天上午在警察厅的会议室内见过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浅间问。 她露出了微笑。 “我来向水上教授请教神乐先生和隆的事,你们的目的应该也一样吧?” 浅间和户仓互看了一眼时,门打开了,水上探出了头。 “你们都在啊,那刚好,就一起进来吧。” 浅间他们跟着白鸟里沙走进了研究室,里面有一张小桌子,两侧各有一张椅子,并没有其他椅子。浅间和户仓只好站在旁边。 “由谁先问?”水上轮流看着白鸟里沙和浅间他们。 “副警部先请吧,”白鸟里沙礼让道,“因为他是侦办本案的实质负责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浅间站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请问你知道神乐龙平涉嫌杀害蓼科兄妹这件事吗?” “我听志贺所长说了,准确地说,并不是怀疑神乐,而是怀疑隆。” “没错,目前已经有好几项间接证据和物证,所以我想请教一下。如果隆是凶手,你认为他的动机是什么?” 水上坐直了身体,露出严肃的眼神看着浅间。 “我完全不了解。不,我根本不认为隆会杀人。” “凶手的家人通常都这么说。” 水上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不是那种会杀人的坏人,而是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你们必须知道,他是尽可能避免和他人接触的。即使对我,他也不轻易打开心房。你能了解吗?不愿意接近人群的人,根本不可能产生杀人的动机。” “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说的,目前已经有几项证据显示他有嫌疑。” “不可能,我可以断言,一定搞错了。”虽然水上的语气很平静,但可以感受到他强烈的意志。 浅间舔了舔嘴唇,向前探出身体。 “我们去了神乐家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水上皱起了眉头。 “神乐写给隆的信。” 浅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那封信的复印件。浅间把复印件递到水上面前。 “请问你有什么看法?神乐自己也怀疑隆。” “考虑到神乐的心情,这也在情理之中。” “什么意思?” “在这个世界上,你最相信谁?” “我吗?我……这个嘛。”浅间忍不住露出苦笑。因为他觉得自己不相信任何人。 水上点了点头,似乎洞悉了他的内心。 “你似乎不太相信别人。” “我的工作就是怀疑别人。” “也就是说,你只相信自己,是不是这样?” “可以这么说吧。” “神乐连自己都无法相信。”水上说,“对神乐来说,他永远不会见到隆,根本无法直接了解隆是怎样的人。他完全无法预料隆的想法,也不知道隆会采取什么行动。对于隆已经做过的事,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他也不可能知道。所以,他当然无法控制隆的行动,即使听到隆杀了人,他也无法否认。多重人格的人有着你我难以理解的痛苦。” 浅间皱着眉头。水上的这些话的确让人难以理解,但是,他认为没必要理解这些事。 “可不可以请教你反转剂的问题?”浅间说,“使用反转剂之后,可以维持隆的人格多长时间?” “因人而异,隆的话大约五个小时。” “一支可以维持五个小时吗?” “没错。” “所以两支就是十个小时。” “两支是什么意思?”水上问。 “目前神乐失踪,我们推测也许是出于隆的意志,现场留下了两支反转剂。” 水上讶异地看着他。 “真的是反转剂吗?” “没错,这里有照片。” 浅间拿出手机,让水上看了看液晶屏幕,画面上有一个丢了两根烟蒂的烟灰缸。 水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这……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 “因为每周只能使用一支反转剂,连续反转人格,有可能引起精神错乱。但是,从照片来看,他的确连续使用了两支反转剂,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为什么会这样……”水上偏着头,盯着手机屏幕。 这时,在一旁听他们谈话的白鸟里沙插了嘴。 “会不会是使用第一支时没见效?” 浅间看着她端正的脸。 “对不起,我突然插嘴。”她用手捂住了嘴。 “有这种可能。”水上说,“你说得对,很可能第一支没有发生反转。神乐很清楚连续使用反转剂的危险性,除非有重大的情况,否则他不可能使用第二支。” “反转剂会无效吗?”浅间问。 “偶尔会发生。” “是什么原因?” “有两个可能的原因。”水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可能,是多重人格的症状好转的时候,也就是另一个人格消失,所以无法进行人格反转,这是好现象。另一种可能,就是另一个人格基于某种原因拒绝现身的情况,这种情况就无法称为好现象。很遗憾,神乐目前应该属于这种情况。” “你的意思是,隆拒绝现身吗?” “这种可能性很高。” “即使使用了反转剂,隆的人格是否出现,也完全取决于隆本身的意志吗?” “并不是这样,最重要的是潜意识。或许大家会认为隆这个人借用了神乐的身体,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是神乐的大脑创造了隆,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当神乐的潜意识不希望隆醒来时,反转剂也许就无法发挥效果。” 浅间撇着嘴角,用力咂着嘴说:“真麻烦啊。” “我能够理解你搞不太清楚,但这绝对不是神乐的错,是因为各种心理上的因素导致了这种复杂的情况,请你理解这一点。” 浅间叹了一口气,他很想回答,如果理解能够破案,自己会尽全力理解。 “如果反转剂无效,就无法叫隆出来了吗?”白鸟里沙问。 “使用催眠疗法,或许可以叫他出来。但无论如何,必须把神乐带来这里才行。” “你知道神乐可能会去哪里吗?”浅间问水上。 “不知道,他最近几乎都是在研究所和家之间往返。如果要去其他地方,就是来这家医院。” “他今天上午的确来过这家医院门口,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进医院,去了其他地方。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水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偏着头。 “他来这里,也许是想问我反转剂为什么没有发挥效果,但我猜不透为什么中途又离开了。” 浅间咬着嘴唇。这时,水上拿在手上的手机响了。 “不好意思。”浅间打了声招呼,把手机拿了回来。他打开门,来到走廊上时接起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是木场打来的。 “我是浅间。” “是我。”木场说,“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状况?” “逃走的不是隆,而是神乐。” “什么?什么意思?” 浅间把水上刚才说的内容告诉了木场,不知道木场有没有听懂,他只是“哦”了一声。 “目前正在寻找神乐的下落,但并没有任何线索,也许只能去饭店和旅馆调查看看。” “好,那就请求其他府县的警察协助。” “拜托了。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找我吗?” “不,还有更重要的事,你那里结束之后,回来找我。” “有什么事吗?” “你来了再说,尽可能快一点儿回来。”木场说完就直接挂上了电话。 26 公寓在河边,打开窗户,就可以看到旁边亮起路灯的桥。约十平方米的套房内只有两条毛毯和一张小桌子,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神乐吃完了便利商店买的晚餐,用笔记本电脑查了有关自己的消息,但完全没有任何有关蓼科兄妹命案的报道。他黑入了警察厅的系统,结果也一样。 神乐躺在地板上,仰望着天花板,回想着和白鸟里沙的对话。 “猫跳”到底是什么? 有好几个匪夷所思的问题。首先,为什么蓼科兄妹向神乐他们隐瞒了DNA侦查系统尚未完成这件事。整个系统在一年多前就已经完成到目前的状态,之后,蓼科耕作好几次断言“系统很完美,没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难道系统有他们也没有发现的缺失吗?既然这样,在他们发现时,为什么没有告诉神乐他们? 假设“猫跳”是为了改善系统的缺失而开发的程序,为什么没有交给神乐?有必要“保管在安全的地方”吗? 想到这里,神乐的脑海中闪过一件事。他坐了起来。 他想起了案发之前和蓼科耕作的对话。蓼科耕作问他,系统的情况怎么样。神乐回答说很顺畅时,蓼科耕作再度确认,真的很顺畅吗,而且还聊到了NF13。 没错。蓼科耕作当时想要告诉神乐系统的缺失和“猫跳”的事。 果真如此的话,蓼科耕作应该已经做好让神乐看“猫跳”的准备,所以应该就放在身边。既然这样,为什么警方没有发现?果然被杀害他们兄妹的凶手拿走了吗? 想到这里时,对讲机的门铃响了。 神乐吓了一跳,注视着玄关的门。这时,门铃再度响起。 他蹑手蹑脚地慢慢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从猫眼向外窥视,避免发出任何声音。下一刻,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因为他看到铃兰面带笑容地站在门外。 他目瞪口呆地打开门锁,把门打开。 铃兰笑着微微偏着头说:“你好。” “你怎么……” “什么?”她一边问,一边走过神乐的身旁,走进了房间。 “这次住在这样的房间啊。虽然有点儿小,但如果只是简单过日子,这种环境反而比较好。”她站在窗边,低头看着窗外,“哇,可以看到河流,那座桥好漂亮。” 神乐瞪着她的背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怎么一回事?”铃兰继续看着窗外。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又要问这个?上次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神乐走向她,抓住她的肩膀,硬是让她转过身。 “你说是心电感应?难道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话?” “好痛……” 她痛苦地把脸皱成一团,神乐松开了手。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你不要糊弄我。” “我没有糊弄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铃兰露出悲伤的眼神,神乐忍不住动摇起来。她看起来的确不像在说谎,但是,他也不可能轻易相信所谓的心电感应。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上次不是也说过了吗?我是隆的女朋友,所以可以感应到他的波长。虽然你自己好像没有察觉,但其实你身上有隆的气息。” 神乐摇着头,注视着她的脸。 “不好意思,我无法相信。” “那你认为是为什么?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如果你凡事都要用逻辑说明才能够接受,那你可以推理一下啊。”她抬眼看着神乐,她的眼神很锐利。 “只有白鸟知道这里,如果你和她是一起的,就可以消除疑问了。” “白鸟?那是谁啊?我不认识这个人。”铃兰冷冷地说,她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装出来的。 心电感应、隆的波长——真的有这种事吗? 神乐陷入了思考,铃兰问:“我可以坐下吗?” “好啊。”他回答。 铃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靠在墙上。神乐靠在对面的墙上坐了下来,和她面对面。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来这里干什么?有什么目的?” 铃兰抬起头,稍微放松了嘴角。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来看隆,我想见他。”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想法一致。我也和你一样,有事要找他,有很多问题要问他,但他不现身。他让我背负杀人的嫌疑,自己却躲在壳中不现身。反转剂也没有效果,到底该怎么办?我真的一筹莫展。”神乐看着她的脸一口气说完后,叹了一口气,“我并不是把气出在你头上。” “他让你背负杀人的嫌疑……他也是无辜的,他根本没有杀人。” “你凭什么断言?你说,那天你看到他睡着之后,离开了房间,但他可能是假睡。” “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谁知道呢?我和你不一样,我并不相信他,也没有理由相信他。”说到这里,神乐想起一件事,“上次见到你时,我曾经问你,你是如何躲过监视器去脑神经科病房五楼的那个房间和隆见面的。你回答说,摄影机只能从光学的角度捕捉事物,要骗过机器很简单,还记得吗?” “我记得。” “当时我并不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之后才查明,有一种装置,可以在监视器屏幕中播放假的影像。在蓼科兄妹房间所在的七楼和你与隆见面的五楼都有这个装置,那是隆干的吗?” 铃兰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把两腿伸直。 “即使我说不是,你也不会相信吧?” “那到底是谁干的?” 铃兰垂下眼帘,终于放弃似的微微点头。 “是啊,是隆干的,让我可以自由地和他见面。因为那栋建筑物禁止外人进入。” “你终于愿意说实话了吗?既然这样,希望你全都告诉我。五楼的装置用这种浪漫的理由或许说得过去,但无法解释为什么在七楼也安装了相同的装置。凶手利用这个装置,躲过警卫的监视,杀害了蓼科兄妹。凶手是知道这个装置的人,也就是隆。” “不是,他不会做这种事。”铃兰猛然站了起来,低头看着神乐,“拜托你不要怀疑他,请你相信他,他可是你的分身。” “他才不是分身,而是病巢。” “病巢……”铃兰皱着眉头。 “是寄居在这里的病巢。”神乐指着自己的脑袋,“总有一天,我要把他赶出去,但在此之前,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他说实话。” 铃兰缓缓摇着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里?” 她停下了脚步。 “今晚我要回去了,即使和你在一起,好像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神乐立刻站了起来。 “那可不行,话还没有说完呢。”他抓住铃兰的双肩,“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不要隐瞒,赶快从实招来。” “放开我。你为什么一下子就这么粗暴?”她抬头看着他,双眼充血,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如果你再动粗,我就要大叫了。如果大吵大闹,警方上门的话,你会很伤脑筋吧?” 神乐把双手缩了回来。 “我并不是想弄痛你,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说的都是实话,完全没有隐瞒。” “那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隆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过‘猫跳’这个字眼?” 铃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睫毛眨了几下。 “我不知道。” “真的吗?‘猫跳’是一个程序,是蓼科早树写的程序,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 铃兰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像是怜悯的表情。 “神乐,你对我们一无所知。我和隆之间不会聊这种事。我上次不是说了吗?他只是画画,我只是看着他画画,我们只聊他脑袋里的世界,在那个世界,根本没有程序那种东西。” 神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垂了下来。 “好吧,我知道了,你走吧。” 铃兰穿好鞋子,打开了门,但又回头叫了一声:“神乐,对不起,我没办法帮上忙。我以后不可以再来看你了吗?” “并不是不可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见到隆。” “这样也没关系。我想和你在一起,因为可以感觉到隆的存在。” 神乐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随时都欢迎。” “谢谢,那就改天见。” “嗯。”神乐回答。铃兰放心地露出微笑,走出了房间。 神乐锁好了门,感到很奇妙。虽然完全不知道她是谁,自己却不会怀疑她,有时候甚至还会相信她。 这时,手机响了。一看屏幕,是白鸟里沙打来的。 “公寓还住得习惯吗?”白鸟里沙劈头问道。 “没有问题。有一件事想要确认一下,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里吧?” “当然啊,我甚至没有告诉上面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他不认为白鸟里沙在说谎,这代表铃兰果真是靠心电感应找到这里的吗? “我去见了水上教授,他说反转剂有可能无效,而原因很可能在于你本身,你的潜意识抑制了隆现身。” “我的潜意识吗?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这就不知道了,我并没有告诉教授我和你保持联络,所以只能问到这里。” “怎样才能解除这种状况?” “只有催眠疗法能够把隆叫出来。” 神乐听着电话,摇了摇头。 “我只有被警察逮捕,才能去接受催眠疗法。如果能够顺利把隆叫出来也就罢了,但万一不行的话怎么办?” “我知道,我也认为催眠疗法的风险太大了。而且,目前还需要你做其他事。” “去找‘猫跳’吗?但目前完全没有任何线索。” “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上个月,蓼科兄妹离开医院三天,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我知道,他们去参加在釜山召开的数学研讨会。虽然不是什么大型的会议,之前他们也都缺席,但蓼科早树说这次想要去参加……” “他们没有去参加。”白鸟里沙打断了他的话。 “啊?” “蓼科兄妹并没有去参加会议。” “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因为我想到他们兄妹可能在那次会议上告诉了别人‘猫跳’的事,所以调查了出席者,发现他们并没有参加。” “他们假装去参加会议,结果去了其他地方吗?” “应该是这样,所以我再问你,是否知道什么线索。”白鸟里沙的声音中带着焦躁。 神乐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几个想法,他深呼吸后说:“我知道了,虽然目前无法立刻回答你,但我会想一想,一有结果,就会马上联络你。” “拜托了,我只能靠你了。” “你不要给我这么大的压力。” 神乐挂上电话后,忍不住点着头。 一定是那里。蓼科兄妹一定是偷偷去了那里—— 27 浅间感觉脸颊的肌肉紧绷,浑身发热。 “这是怎么回事?”他把双手撑在桌子上,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木场,“请你再说一次,我听不懂。” 木场为难地咂了一下嘴。 “你不要这么生气,我也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上面的命令,所以也无可奈何。” “要我们撤离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不需要继续办案了吗?” “应该是吧,侦查的指挥权转移到警察厅了。他们说,需要的时候,会请求我们的协助。” “这不就意味着现在不需要吗?” “并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希望我们全力投入寻找神乐这件事上。” “找到神乐之后,就不关我们的事了吗?连事实真相都不会告诉我们吧?” 木场伤透脑筋地抬头看着浅间。 “杀害蓼科兄妹所使用的手枪和NF13使用的手枪相同这个事实,就已经够让人惊讶了,没想到特解研的主任解析员神乐竟然有嫌疑,难怪警察厅会惊慌失措。你稍微成熟一点儿。” “但神乐并不是NF13,DNA不一样。” “只不过应该有某种关联,之前以为只是因为系统的数据不足,所以无法比对出和NF13相符的资料,既然主任解析员牵涉其中,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神乐在系统中动了什么手脚,才会导致无法查出凶手。” “股长,我刚才在电话中也已经说了,涉嫌杀害蓼科兄妹的并不是神乐,而是名叫隆的另一个人格,那个家伙和特解研并没有关系。” 木场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我不知道什么不同人格,但他们共享一个身体,既然这样,不是有办法做到和神乐相同的事吗?” 浅间摇了摇头。 “神乐靠反转剂控制隆的出现,隆不可能在神乐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破坏系统。” 木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种事不重要。总之,NF13和蓼科兄妹的命案都由警察厅负责指挥,目前先找到神乐,其他事就不必多想了。” 浅间叹着气,摇了摇头。 “有没有对神乐发布通缉令?看样子恐怕很难吧。” “警察厅指挥要秘密侦查。” 浅间耸了耸肩,默然不语地转过身走去门口,木场也没有叫住他。 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户仓正在写报告。 “你的计算机里有NF13的资料吗?”浅间问。 “有啊,只是还没有整理。” “你把它放进存储器里,带来这家店。”浅间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把警方的资料带出去?这违反了规定噢。”户仓在说话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又怎么样?我们也没有老实到愿意配合对他们有利的游戏规则玩这场比赛。” “他们是谁?” “等一下告诉你,我在那里等你。”浅间拍了拍户仓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云之线”酒吧的所有座位都有网络设备,也可以自由使用自己带来的软件。 浅间一边喝着琴蕾鸡尾酒,一边看着新闻快报,户仓背着背包走了进来,坐在他旁边。 “真快啊。” “我把笔记本电脑一起带来了。” “真大胆啊。” “反正同样是违反规定,而且用这种莫名其妙地方的计算机读取警方的侦查数据,万一在离开之前无法清除留在硬盘里的数据怎么办?” “窃取NF13的数据有什么好处?” “那就不知道了,这个年头,有些人只要听到是数据,就什么都想要。”户仓向服务生点了啤酒后,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电源,“股长对你说了什么吗?” “是啊,说了一大堆。” 浅间把和木场的谈话告诉了户仓。户仓一边听着,一边把NF13的资料调了出来。 “这起命案,警察厅一开始就很嚣张,现在终于来抢夺指挥权了。明明是我们连续好几个星期都在追查NF13……” “必定有什么隐情,而且是不方便对外公开的隐情。”浅间注视着电脑屏幕。 迄今为止,有三起被认为是NF13犯下的事件。最初在八王子,之后在千住新桥,第三起是在北品川。被害人都是年轻女子,头部被手枪射中,同时有遭到强暴的痕迹,体内也发现了被认为是凶手的精液。所有的枪支和子弹都一致,精液分析也相同,也就是说,可以断定三起强暴杀人案是同一凶手所为。 DNA罪犯侧写的结果显示凶手是“血型A型Rh阳性,身高是一百六十厘米,正负误差五厘米,肥胖倾向强烈”,特解研也已经完成了引以为傲的合成照。圆脸、眼皮浮肿,嘴角下垂,如果年纪比较大,发际线很可能已经后退。 浅间认为这些解析结果的可信度很高。之前根据DNA侦查系统办案,已经顺利逮捕了好几个人,凶手无论外貌和性格都和解析结果完全吻合,无一例外。 同时,也向媒体公布了凶手的合成照,张贴在公共场所的明显位置。不知道是否因此奏了效,几乎每天都会收到目击情报。然而,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线报都是搞错对象,甚至有的人和合成照完全不像,令人深刻体会到,人的眼睛有多么不可靠。 虽然已经有这么多证据,为什么仍然无法抓到凶手? “仔细思考一下,就觉得很奇怪。”浅间注视着电脑屏幕嘀咕道。 “哪里奇怪?” “千住新桥事件之后,公布了这张合成照,北品川事件是在那之后发生的。” “是啊,所以很懊恼,被害女子竟然没有看到合成照。如果看到的话,当凶手靠近时,应该就会发现。” “不,如果要说的话,应该是凶手。我很纳闷凶手为什么没有看到合成照,如果看到的话,通常不会再犯案。” “应该……没有看到吧。” 浅间摇了摇头。 “不可能,你倒是站在凶手的立场想一想。他接连攻击女人,一定睁大眼睛注意电视和网络,想要了解警方侦查到哪一个阶段,也当然会知道警方公布了合成照。” “即使这样,凶手仍然毫不犹豫地继续犯案……的确很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合成照和凶手完全不像呢?” “啊?”户仓皱起了眉头。 “我的意思是,如果合成照完全是另一个人的脸,凶手当然就高枕无忧了,可以大摇大摆地四处寻找下一个猎物。” “如果完全是不同的长相,当然是这样没错,但即使整形,也很难完全变脸啊。” “不是自己变脸,而是改变合成照,变成有点儿像,却不太像是凶手的脸。” “有办法做到吗?” “不知道,我只是假设有办法做到的话。”浅间找来服务生,又点了一杯琴蕾鸡尾酒,“一旦这么想,就觉得检索系统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听特解研说,即使当事人的DNA资料没有登记,只要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和亲戚登记,系统就会显示出他们的名字,但是,NF13完全没有显示任何结果。原本以为没有任何和凶手有血缘关系的人登记,但可能根本就搞错方向了。”浅间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确认这家店可以抽焦油量低于一毫克的香烟后,把烟放进嘴里,点了烟,吐出没有太多烟味的烟,“如果有人在系统中动了手脚,导致系统不会出现任何和凶手有关的结果呢?凶手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在现场留下精液和毛发。” 琴蕾鸡尾酒送了上来,浅间接了过来,喝了一大口,身体热了起来。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凶手显然有内应。神乐果然是共犯吗?” “如果神乐是共犯,很多事都可以合理解释了。因为主要是由他负责操作系统,他完全可以在系统上动手脚,让警方查不出NF13的真实身份。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不隐瞒自己,竟然还傻傻地让系统合成了自己的照片。” “这一点的确很奇怪。”户仓偏着头纳闷。 浅间想起了神乐的脸,他为无法查出NF13的身份感到懊恼不已。当时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会不会是遭人设计?” “遭人设计?遭到谁设计?” “不知道,我总觉得这起事件的背后似乎很复杂,也许和DNA侦查系统本身有关系。” “难怪警察厅这么紧张。” “好!”浅间站了起来,“光是想象没有用,我们直接去确认。” “要去哪里确认?”户仓慌忙整理好笔记本电脑问道。 “当然是DNA侦查系统啊。”浅间说完,露齿一笑。 大约三十分钟后,浅间和户仓出现在有明,看着“警察厅东京仓库”的广告牌,和警卫交涉。 “为什么不行?我们今天早上才来过这里,为什么现在不能进去?” 浅间像连珠炮似的问道,警卫无奈地垂下眼尾。 “虽然你这么说,但上面吩咐不能让任何人进去。如果你非要进去不可,就要办理相关的手续。” “要怎么办理?” “这里属于警察厅管辖,所以请向警察厅申请许可。” 浅间和户仓互看了一眼,警察厅似乎急着想要让浅间他们远离这起事件。 “好,那你把所长找来,找志贺所长。既然你不让我们进去,那就请所长来这里。”浅间指着地上说。 警卫皱着眉头,拿起了电话,小声地说了几句后,看着浅间说:“所长说,要和你在电话中谈。” “我想当面和他谈。” “所长正在忙,无法继续通融了……” 浅间“哼”了一声,接过警卫递过来的电话。 “我是浅间,志贺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在几个小时前,不是还合作无间吗?” “你的上司没有向你说明吗?”志贺的声音很冷漠,也没有起伏。 “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在蓼科兄妹遭到杀害之前,一直都是由我们负责NF13的侦查工作,现在突然要我们收手,我们当然无法接受,希望了解明确的原因。”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无法顾虑侦查员的心情。这并不是无视你们,有很多事需要你们帮忙,所以请你们等待进一步指示。” “是系统的问题吗?” “你说什么?”志贺的语气有点儿慌张。 “这次的事件是不是和DNA侦查系统本身有关?说得更清楚一些,那个系统有重大的秘密,对不对?” “你说的话真有意思,你要怎么想象是你的自由,但如果你想要找碴儿,我们也会有所考虑。” “太有意思了,这次打算对我采取行动了吗?那就说来听听……” “我正在忙,恕不奉陪了。”志贺说完,挂上了电话。 浅间注视着手上的电话片刻,交还给警卫。 “志贺所长说什么?”户仓一边走,一边问道。 “和上午开会时的态度完全不一样。我们去新世纪大学期间,似乎发生了状况。” “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不知道,既然这样,我们只能做一件事。” “你打算怎么做?”户仓问道。浅间看着他的脸,停下了脚步。他回头仰望着“警察厅东京仓库”的房子。 “既然DNA侦查和特解研都无法相信,那就不依赖这些进行侦查,用传统的明察暗访的方式打听线索。反正我们本来就擅长这种侦查方式,既然这样,就用我们自己的方法找出NF13。” 28 神乐压低帽子,遮住了眼睛,走向售票机。幸好没有人排队。他站在售票机前,拿出了手机。那是白鸟里沙给他的手机,神乐确认之后,发现里面储存了相当金额的电子货币。和现金一样都是逃亡资金,不,应该是“猫跳”的侦查资金。他决定毫不客气地使用这些钱。 他正在东京车站,打算去某个地方。 他购买了往北的车票和指定席特急车票。这班车似乎没有太多人搭乘,他买到双人座的靠窗座位。 他看了一眼手表,傍晚五点多。列车二十分钟后出发。 他走去商店,准备买便当时,发现有人站在他面前。因为帽檐压得很低,所以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之前见过那件白色洋装。他缓缓抬起视线。 果然不出所料,铃兰一脸严肃地瞪着神乐。 “你真是神出鬼没啊。”神乐叹着气说。 “你要去哪里?” “去某个地方。昨天不是和你说过吗?我要找名叫‘猫跳’的东西,也许去那里可以找到。” “我也要一起去,带我去吧。” 神乐摇了摇头。 “那不行,不好意思,带像你这样的女生一起去会造成行动不便。你可能不了解,但我目前正在逃亡。”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神乐走向验票口。 “如果你不带我去,那我就去告密。” 神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告密?” “我会大喊大叫‘神乐龙平在这里’,还要打电话给警察,告诉他们你搭哪一班车。” 神乐咬着嘴唇,抓住铃兰的右手,把她拉到柱子后方。 “好痛!我不是叫你不要动粗吗?” “不都是你逼我的吗?你为什么老是做一些让我困扰的事?” “因为我认为是为你好。拜托,带我一起去。你之后一定会很庆幸带我一起去。” 她再三拜托,神乐隔着帽子抓了抓头。 “我不是去玩,是去找东西的,而且也不知道会花多长时间。” “没关系,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幸福。” “你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可以和隆在一起,才会感到幸福吧?” “不行吗?而且,我也喜欢你。” 神乐微微摇了摇头。他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单独行动比较自由,但他也想带她同行。 “你就这样出远门没问题吗?你应该有家人吧?” “没关系,别担心。” “你一个人住吗?” “嗯,我一个人,永远都是一个人,直到认识隆。”她点了点头。 神乐耸了耸肩。 “我去买车票,你在这里等我。” 铃兰听到神乐这么说,露出兴奋的表情说:“嗯!” 神乐走回售票机,再次购买了车票。他买了自己旁边的座位。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坐上了往北的列车。车厢内没什么人,离开东京车站时,只坐了四分之一的乘客。 神乐让铃兰坐在靠窗的座位,自己在靠通道的座位坐了下来。 “等一下要去的地方有什么吗?”铃兰问他。 “简单地说,那里以前是蓼科兄妹的老家。蓼科早树十一岁时,被送至新世纪大学的精神分析研究室,但在此之前,就住在那里,只不过原来的房子已经拆掉了。” “是这样啊,那她的父母呢?” “她的父母都已经离开人世了,所以蓼科兄妹在离老家不远处买了房子,那是一栋新建的别墅。” “为什么?”铃兰偏着头。 “因为他们想要有自己的城堡。蓼科早树的天才能力获得肯定之后,他们仍然被迫生活在新世纪大学医院的管理之下。我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他们的。蓼科早树创造的理论让我深受感动,请她协助建构DNA侦查系统时,蓼科耕作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希望能够提供只有他们兄妹单独相处的时间和空间。他们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我回答说,我无法提供场所,但会协助他们安排时间。只要用适当的名义,为他们向警察厅和医院申请外出就好,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只不过除了我以外,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甚至向志贺所长隐瞒了这件事。蓼科兄妹得到自由时间后,偷偷买了房子,不时去那里埋头研究。蓼科早树创造的划时代理论,其实并不是在医院的VIP病房,而是在那个藏身处创造出来的。” 铃兰不时眨着眼睛,或是点着头。神乐注视着她,低声告诉她这些事。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毫不排斥把这些连志贺所长都不知道的事告诉铃兰,虽然毫无根据,但他确信她不会背叛自己。 “是这样啊,任何人都不喜欢在别人的监视下过日子。”铃兰说,“所以,我们要去他们的藏身处吗?” “就是这样。” 神乐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这时,他发现有一双眼睛从前方的座椅缝隙看着他们。是前排的乘客。也许是神乐说得太投入,不知不觉越说越大声了。 那名乘客似乎为和神乐四目相接感到尴尬,立刻站了起来。神乐以为这个身穿西装、年约四十岁的男性乘客会向他抱怨,但他头也不回地走在通道上,在前面五排左右的座位坐了下来。 “他可能觉得我们说话很吵。”铃兰压低声音说。 “我并不觉得刚才说话很大声。”神乐偏着头。 “年轻男女在后排座位窃窃私语,即使声音不是很大,也会很在意。他一定很羡慕我们。” “但其实并不是别人以为的愉快旅行啊。” “是吗?我很愉快啊,能够和你单独旅行,我很兴奋。既然机会难得,我们就好好乐在其中吧。”铃兰兴奋地说。 “是啊,如果太严肃,反而会引人注意,也许必须假装成情侣享受小旅行。” 在车上卖便当的小姐推着推车走了过来,推车上放着便当和饮料。 神乐叫住了卖便当的小姐。 “先吃点儿东西,你想吃什么?”他问铃兰。 “我都可以,你决定就好。” “那我来看看。”神乐向推车内张望。 “有釜饭便当,可以吗?” “好啊。”铃兰回答。 神乐向卖便当的小姐点了两个釜饭便当和装在宝特瓶内的日本茶。卖便当的小姐看了一眼铃兰后,说了价格。 釜饭便当还热热的,神乐忍不住小声欢呼起来。这不是装出来的。他发现自己渐渐发自内心地享受这趟旅行,不由得偷偷苦笑起来。 29 虽然空气清洁器和排烟机已经开到最大,但狭小的室内仍然烟雾弥漫。因为浅间吐烟的速度超过了净化的速度。 “你差不多该节制一点儿吧?离开始营业只剩下三十分钟了,如果店里仍然有烟味,会被讨厌香烟的客人抱怨的。”穿着黑色衬衫和牛仔裤的丸沼玲子在吧台内抱着双臂。 “即使开始营业,也未必马上就会有客人上门,更何况有时候一整晚都没有一个客人。”浅间从烟盒里又拿出一支烟,想要叼在嘴上,但立刻被玲子抢走了,“你干吗啊?”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本店没有吸烟店的许可证,如果客人去投诉说店里有烟味,就会有很多麻烦事。如果你非抽烟不可,那就去其他店。” 浅间撇着嘴。 “我知道了啦,再让我抽最后一支。” “不行。”玲子拿走了装满烟蒂的烟灰缸。 浅间咂着嘴。 “没有烟,我根本没办法思考。” 他面前的吧台上放着NF13的相关资料,这是户仓为他打印出来的。笔记本电脑和电子书阅读器的画面太小,无法同时看好几份资料。浅间向来都习惯把资料摆在面前,俯瞰整体,寻找破案的关键。 这种时候,他通常都会来这家店——“朗德”。原本是丸沼玲子的母亲开了这家只有吧台的酒吧,她只是偶尔来帮忙而已。但她母亲在十年前病倒了,她继承了这家最多只能容纳八名客人的小店。 “既然不能抽烟,那只能喝酒了。给我波本酒,随便什么都好,要纯酒。” “没关系吗?你等一下不是还要回警视厅?” “没关系,很多刑警都满身酒气。” “是噢。”玲子应了一声,伸手拿酒柜上的野火鸡酒瓶。 “真的很久没看到你这样了,你已经有几年没有像这样看资料了。” “因为最近我已经不是刑警了。” “是噢,那你是什么?” “算什么呢?硬要说的话,算是计算机的手下吧。按照计算机发出的指示行动,逮捕计算机预测的对象。我的上司一定觉得人类的经费比机器人便宜,所以才会用我们这些人。” 玲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后,把纯酒的酒杯放在浅间面前。 “机器人不会喝酒,也不会在酒吧发牢骚。那为什么现在又用以前的方式办案呢?”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只是无法告诉你详细情况。嗯,算是我小小的反抗吧。”浅间把酒杯举到嘴边,嗅闻着独特的香气,喝了一口波本酒,觉得体温一下子上升了,他很希望这种刺激能够让脑细胞稍微活跃一些。 “朗德”从晚上八点开始营业,在营业的五分钟前,浅间开始收拾吧台上的资料。他无意影响店里做生意,如果被突然闯入的客人看到资料也很不妙。 他把资料收进皮包后,门打开了,但走进来的不是客人,而是户仓。 “打扰了。”户仓打着招呼,在浅间旁边坐了下来。 “上面那些人怎么样?有没有说我什么?” “我说你要单独调查神乐的人际关系,所以目前股长似乎接受了这种说法,只是不知道能够撑到什么时候。因为一直找不到神乐的下落,上面的人很着急。” “知不知道警察厅方面的动向如何?” 户仓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消息完全封锁了。因为NF13而成立的三个共同搜查总部也呈现实质冻结状态,这种情况太异常了。” “也就是说,警视厅内,只有我们在侦查NF13。” “就是这样——浅间先生,这是威士忌吗?” “是啊,你也喝点儿什么吧。今天晚上不会再回去了吧?” “那我要健力士啤酒。浅间先生,你这里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成果?” 浅间噘起嘴,摇了摇酒杯。杯子里的冰块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声响。 “我都快把资料看出洞了,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我觉得第一拨侦查太粗糙了,没有认真在周边进行调查,所以没有任何目击证词,甚至不了解被害人的行踪。辖区警局和机搜那些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玲子把装了黑啤酒的杯子放在吧台上,表面浮着一层绵密的啤酒泡。户仓津津有味地喝了之后,用手背擦了擦嘴巴上的啤酒泡。 “话不能这么说啦,每一起事件都在被害人体内发现了精液,既然有凶手的DNA,接下来就只要等特解研的报告——这就是最近的侦查方针,事实上,也靠这种方法破了很多案。只要听到凶手留下了精液,辖区警局和机搜当然不可能出动。” “问题是特解研根本不可靠,他们被引以为傲的DNA侦查系统摆了一道,这下就没戏唱了。”浅间咬牙切齿地说完后,轻轻点了点头,“我懂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 “凶手留下精液的理由。之前我一直以为,凶手知道DNA侦查系统查不到他,所以就恣意逞欲,但也许有不同的意义。凶手一旦留下精液,警方就会大意,第一拨调查不会太投入,导致凶手不仅躲过了DNA侦查系统,也顺利逃过了传统型的侦查网。” 户仓拿着酒杯,点了点头。 “虽然很不甘心,但这番推理似乎很有道理。” “既然这样,就只能等待凶手下一次犯案。无论如何,有用的线索实在太少了。”浅间拍了拍一旁的皮包。 “对了,我差点儿忘记了。”户仓把手伸进了西装的内侧口袋,拿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发现了补充的资料,所以带来了。是有关在千住新桥的堤防上发现的那具尸体的资料。” 浅间接过来后,打开一看。上面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拍摄了尸体的耳朵,还附有说明。 “右侧耳朵有一小片烫伤的痕迹……噢。”浅间小声说道。耳垂稍微上方的部位的确有一片暗红色。 “因为死因很明确,被害人的头发也很长,所以验尸和解剖时并没有发现,送到遗体安置室后,有人发现了这个状况。左侧耳朵的损伤很严重,不知道是否有烫伤的痕迹。” “耳朵烫伤吗?怎样才会烫伤耳朵?” “我在想,会不会是电恍器。”户仓说,“电子恍惚器不是会把电极夹在耳朵上吗?” 浅间偏着头问:“是吗?” “难道不是吗?” “电恍器使用的是极其微弱的电流,应该不会烧焦皮肤。” “是这样吗?” “这是之前听沉迷于电恍器的高中生说的,虽然会有刺刺的触电感觉,但不会感到热。” “那应该就不是了。”户仓失望地说。他原本可能对自己的观察很有自信。 “可以插一句嘴吗?”玲子突然问道。 浅间看着她的脸问:“什么事?” “对不起,我虽然无意偷听你们谈话,但声音还是传进了耳朵。” “没关系,我们不会在这里谈不能让你听到的事,而且也知道你的口风很紧。你想说什么?” 玲子迟疑了一下,才终于开了口:“我最近听说过电恍器烫伤耳朵的事。” 浅间把身体转向她。 “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最近,好像是两三天前,听几个年轻小姐聊天时提到。” “她们使用电恍器烫伤了吗?” 玲子摇了摇头。 “她们似乎也不是很了解情况,只是听说有奇怪的传闻。” “传闻?” “据说有方法可以增加电恍器的电流。正如你刚才说的,通常都是使用微弱电流,但使用这种方法之后,电流就变得很强,比以前的电恍器刺激好几倍,恍惚感也很强烈。只不过聊这件事的小姐并没有亲自体验过,听说使用这种加强版的电恍器会烫伤耳朵。” 浅间再度看着照片。听玲子这么说完之后,觉得烫伤的痕迹的确有夹子的形状。 “加强版的电恍器。” “这名被害人是很乖巧的专科学校学生,不像是会玩电恍器的人。如果真的使用,不是被凶手怂恿,就是遭到逼迫。”户仓说,“也就是说,凶手可能是使用电恍器上瘾的人。” “果真如此的话,要如何锁定凶手?” 浅间问,户仓皱着眉头。 “问题就在这里。网络黑市到处可以买到电恍器,几乎不可能查到哪些人向业者购买……” 浅间拿起杯子,但在端到嘴边之前,看着玲子问:“聊这件事的小姐有没有看过加强版的电恍器?” 正在洗杯子的玲子偏着头说:“听她们聊天的感觉,好像也没见过,只是其中一个人从哪里听说的传闻。” “所以说,市面上很可能还没有很多。” “我上网查一下。”户仓开始操作手机。 户仓的手指迅速按着屏幕,但随即叹了一口气,似乎决定放弃了。 “找不到,我查了几个网站,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太有趣了。”浅间把波本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如果凶手使用了连黑市也没有的商品,那就是很大的线索。” “要去秋叶原找找看吗?” “不,去浅草桥。”浅间猛然站了起来。 大约三十分钟后,浅间和户仓出现在一栋老旧大楼的二楼。这个事务所挂着“东京都安心生活研究所”这种好像中规中矩,但一看就知道有问题的招牌,狭小的室内放着各种电子仪器和光学仪器。 “太惊讶了,没想到浅间先生竟然知道超恍器的事。我想生活安全部和组织犯罪对策部的人都还不知道超恍器具体是什么东西。” 说话时露出一口黄牙的是姓盐原的男人,他是这里的所长。这家事务所除了销售防盗用品以外,还接一些侦测窃听器和监视器的生意,但浅间掌握了线报,知道这里也贩卖一些违法的仪器。 “这种仪器名叫超恍器吗?” “是超级电力恍惚器的简称,了无新意的名字。” “哪里有卖这种名叫超恍器的仪器?你这里也可以买到吗?” 盐原听了浅间的问话,用力摇着手说:“别乱说话,我只做正当生意,而且市面上并没有超恍器这种商品,是用普通的电恍器改造的。” “加强电流吗?” “简单地说就是那样,问题是没那么简单。因为电恍器本身就是很棘手的东西,毕竟是用电力刺激大脑,要加强电流,并不是加大电池,或是增加电压就可以简单搞定,需要具备相当的知识才能改造。不要说外行人,就连专卖电恍器的业者,也没办法轻易改造。” “那谁可以改造?”浅间问。 盐原笑了起来,抓着已经有点儿稀疏的头发。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可以说,任何人都没办法改造,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任何人都可以改造。” 浅间瞪着盐原的脸:“你在玩我吗?” “我是实话实说,超恍器的传闻源自一封奇怪的可疑邮件。经营电恍器的业者都收到了那封邮件。邮件中提到,有人知道如何加强电恍器的功率,问业者愿不愿意购买。” “寄件人是谁?” “既然是可疑邮件,当然不知道寄件人是谁。在收到邮件后不久,就开始出现了超恍器的传闻,也听说可能会导致耳朵烫伤。也就是说,有业者向那个人购买了相关的改造法。所以我才说,任何人都可以改造电恍器。” 浅间和户仓互看了一眼后,再度看向盐原。 “你知道是哪家业者买的吗?” 盐原抱着手臂,缩着身体。 “不知道。超恍器是相当危险的商品,可能会有人意外身亡。在了解会造成何种程度的影响之前,业者应该会隐瞒是自己经手的。” 浅间点了点头。他认为很有可能。 “谢谢,你的话有很大的参考价值。如果知道有哪家业者经手超恍器,希望你通知我。” 盐原舔了舔嘴唇说:“既然这样,你也透露一点儿消息给我。你在查这件事,是不是代表超恍器和某起命案有关?” “目前还不知道,只知道一个月前遭到杀害的女人很可能曾经使用过超恍器。” 盐原立刻瞪大了眼睛。 “一个月前?那就太奇怪了。” “为什么?” “因为收到广告信函至今才三个星期,一个月前应该还没有超恍器。如果有的话,也不是业者改造的,而是寄可疑邮件的人改造的。” 30 车站前有巴士。末班车上除了神乐和铃兰以外,只有一对看起来像本地人的中年男女。神乐和铃兰坐在后方的座位,他还是让铃兰坐在靠窗的座位。窗外一片漆黑,无法享受田园风光。 大约二十分钟后,巴士来到了他们想去的车站。虽然巴士很老旧,却可以使用电子货币支付车费。神乐付了两人的车资后下了巴士。 马路虽然铺了柏油,但没有路灯,只能靠着月光照亮。铃兰挽着神乐的手。 “别担心,我来过好几次,即使闭着眼睛也可以找到。”神乐搂住了她的肩膀。 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通往岔路的一小段阶梯,代替门牌的广告牌上没有写任何字。这就是记号。 沿着阶梯往上走,一栋两层楼的木造房子出现在眼前。房子设计成小木屋的感觉,但并不是用木头建造的,里面是很普通的西式住宅。 信箱下面放着没有种任何植物的花盆。移开花盆后,出现了一个埋在泥土里的塑料盒子。神乐打开盒盖,拿出里面的钥匙。 “太厉害了,真的有藏身处的感觉。”铃兰兴奋地说道。 神乐用那把钥匙打开了玄关的门。一进门,就是配电箱,他打开了总开关,室内立刻充满了温暖的灯光。 整栋房子并不大,一楼是客厅和饭厅,二楼有两间西式房间,但对蓼科兄妹来说,这里是世界上唯一能够让他们心灵平静的地方。神乐来这里之后,第一次看到蓼科早树的笑容。 铃兰好奇地打量着客厅,神乐把她留在一楼,独自上了二楼。虽然二楼有两个房间,但他们兄妹并不是各用一个房间,而是把其中一间当成卧室,另一间作为研究室。神乐打开了研究室的门,又打开了灯。 墙边有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放了好几台计算机的液晶显示器。这里很像他们在新世纪大学医院的房间。 神乐走近其中一台计算机,打开了。蓼科兄妹上个月偷偷溜出医院时,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神乐必须查明这件事。 他在计算机前奋斗了将近一个小时,但他的努力泡了汤。他无法找到蓼科兄妹曾经做过什么的痕迹,只知道他们上个月曾经用过这台计算机。 神乐低吟了一声。当时的资料似乎都已经删除了。如此一来,就无计可施了。 楼下没有动静,铃兰也没有上楼。她可能觉得不能打扰神乐工作。 神乐突然想起白鸟里沙告诉他的事。蓼科兄妹曾经和一位美国的数学家互通电子邮件。目前并没有人发现当时的邮件。 神乐操作着键盘。也许蓼科兄妹是用这台计算机发的电子邮件。 找到了! 神乐在寻找电子邮件的档案时,发现上个月的确曾经发了电子邮件,给一个叫基尔·诺伊曼的人。当然是用英文写的。神乐看了内容之后,感到浑身都热了起来。电子邮件翻译成日文后的内容如下—— 虽然花了一点儿时间,但补充程序终于即将完成。如此一来,就可以读取“白金数据”了。这次终于能够修正错误了,这是对我们忏悔的赏赐。 31 那家店在一栋有点儿脏乱的大楼地下一楼,浅间沿着又黑又窄的楼梯下了楼,户仓跟在他身后。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门。店内有一张吧台,几名客人背对着门口坐着。店里弥漫着烟雾,这里使用的应该是不符合健康标准的空气清洁器。 穿着花哨图案衬衫的酒保露出锐利的眼神看着浅间他们,不像是在欢迎客人,而是对陌生人感到警戒。不知道是否因为看到了酒保的表情,坐在吧台的几个客人也都转过头。再怎么奉承,那几个客人都称不上是慈眉善目。 户仓走向吧台。 “是不是有一个叫胜山的家伙?胜山悟郎。” 酒保的眼神更凶恶了。 “你们是谁?” 户仓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警察证,酒保立刻很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没这个人。” 浅间大声地咂了一下嘴。 “我们知道胜山在这家店,所以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只要告诉我们哪个家伙是胜山,我们也省事,也不会给这家店添麻烦。怎么样?这个提议不坏吧?” 酒保耸了耸肩。 “很不巧,我从来不问客人的名字,即使问了,也记不清楚。你要不要自己找?” 户仓转过头,对浅间露出苦笑。 “那就这么办吧。”浅间说。 这时,坐在里面桌子旁的一个年轻男人站了起来,他抓着头,懒洋洋地走了过来。当和浅间眼神交会时,他不耐烦地说了声:“去厕所啊。”厕所门就在入口旁。 年轻男人把手伸向厕所门,但下一刻,用另一只手打开了入口的门,转眼之间,就冲出店外。 “快去追!”在浅间命令之前,户仓就已经追了上去。店内也可以听到冲上楼梯的脚步声。 “刑警先生,你不去追吗?”酒保问浅间。 浅间没有回答,看向里面那张桌子。几个年轻人懒散地坐在桌旁,坐在最角落的人把毛线帽往下拉。 浅间大步走向戴毛线帽的男人。 “可不可以把帽子拿下来?” 男人抬头瞪了浅间一眼,但似乎无意回答,把罐装啤酒倒进了杯子,长发从毛线帽下露了出来。 “你没听到吗?我叫你把帽子拿下来。” “大叔,现在是怎样?和我没关系啊。” “有没有关系,由我来判断,赶快把帽子拿下来。” “你想怎样啊?!”男人伸手想要抓浅间的衣领。 浅间立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拧向大拇指的方向。男人发出呻吟,扭着身体。浅间把他的毛线帽摘了下来,耳朵从长发的缝隙中露了出来,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伤痕。 “你就是胜山吧。”浅间对着那个耳朵说,“还自作聪明,让手下声东击西逃走,想趁我们去追人时开溜吗?” 胜山没有回答。浅间抓着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拉起来。 “好痛啊,我什么都没做,刑警就可以这么对待我吗?” “少啰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快跟我走。” 浅间拉着胜山的手臂走出店外。胜山抵抗着,只不过他虽然个子不矮,却没什么力气,手臂很细,身体也很轻。走上楼梯时,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是不是有超恍器?你在哪里买的?”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 浅间抓着胜山烫伤的耳朵。 “我知道你在到处炫耀,赶快从实招来。” “我忘了那家店叫什么名字,秋叶原的某家店,我随便走进去,然后就买了。” 浅间更用力地扯着胜山的耳朵,胜山发出轻轻的惨叫声。 “好啦,我说我说,是一家名叫‘虎电器行’的商店。我想在那里买电恍器,店员说有加强版的,所以我就买了。这没问题吧?我只是买电子仪器,又没做什么坏事,也没有让别人用。” “虎电器行”——浅间一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感到失望不已。 “你带在身上吗?” 胜山把手伸进了夹克口袋,拿出一个像烟盒般的金属盒子,上面连着两根电线。 浅间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塑料袋。 “放进去。” 看到胜山把超恍器放进塑料袋后,浅间便把塑料袋抢了过来,一只手松开了他的耳朵。 这时,户仓回来了,一看到浅间他们,顿时瞪大了眼睛。 “冒牌货似乎逃走了。” 户仓皱起鼻子。 “这家伙是胜山吗?” “没错——你可以走了,超恍器暂时先寄放在我这里。” 胜山摸着耳朵站了起来,走出了大楼。他可能觉得再回去酒吧很丢脸。 浅间看着塑料袋里面,撇着嘴说:“又是白跑一趟,也是‘虎电器行’。” “可以相信胜山说的话吗?” “他应该没有说谎,那种家伙没办法杀人。” 浅间认为代号为NF13的凶手和超恍器有关,所以和户仓两个人四处打听消息。“东京都安心生活研究所”的盐原打电话来说,查到了贩卖超恍器的店家,是“虎电器行”。浅间已经去过那家店,向老板打听了情况。老板一开始否认,浅间威胁他说,可以申请搜查证搜查店里,他才终于承认在卖超恍器。“虎电器行”从黑市购买了电恍器,然后改造成超恍器后出售。 无论电恍器还是超恍器,都是以脉冲电流发生器的名义贩卖,店家可以辩解说是客人擅自把电极夹在耳朵上刺激大脑,所以无法追究店家贩卖和改造的罪责。购买者也一样,只有劝诱或强迫他人刺激大脑才有罪。虽然明知道电恍器有和毒品相似的作用,但因为成为黑道的资金来源,无论生活安全部和组织犯罪对策部始终无法顺利取缔。 正如盐原所说,“虎电器行”也收到了可疑邮件。老板回复了寄件人,想要购买改造方法,几天后,就收到了实物和写了改造方法的U盘。实际使用实物后,发现效果的确增强了,原本以为是诈骗的担心也消失了。 奇怪的是,对方寄来的包裹中并没有请款单,目前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对方仍然没有来请款。 “虎电器行”已经出售超恍器给超过十名客人。老板认为,改造本身很简单,也不需要太多费用,但如果不知道方法,就无法进行改造。店里当然没有留下购买该商品的客户资料。 之后,浅间和户仓联络了主要在闹市区活动的包打听,请对方听到有关超恍器的消息,就立刻通知自己,也因此找到了几个有超恍器的人,所有人都是在“虎电器行”购买的。 “浅间先生,现在外面的超恍器应该都是‘虎电器行’卖出去的吧?”户仓说,“但是,NF13事件是在‘虎电器行’贩卖之前就已经使用了超恍器。也就是说,想出改造成超恍器的人就是寄可疑邮件的人,同时也是NF13的凶手。这样没错吧?” 浅间抓着头。 “即使是这样,要去哪里找到这个人?‘虎电器行’回复邮件的那个收件人邮箱已经不存在了。” “这件事也让人感到奇怪,为什么对方传授了改造方法,却没有请款呢?” 浅间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知道。出售改造方法的想法本身就没有意义,只要有一家店出售,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只要专家看到实物,马上就知道是怎么改造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寄那种邮件?” “如果我知道,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 “浅间先生,是不是差不多该向上面报告这件事了?光靠我们两个人,恐怕很难继续查下去。” 浅间没有回答户仓的提问。他摸着口袋,拿出了烟盒。 “浅间先生。” “说了也没用,”浅间说,“他们只会抱怨,叫我们不要擅自行动,然后阻止我们继续追查超恍器,把目前查到的线索交给警察厅的人。不用想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也许是这样……” 户仓吞吞吐吐的时候,他上衣内侧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我是户仓……对,浅间先生也和我在一起,在办案啊,在调查神乐的交友关系……什么?……知道了,马上就回去。”户仓挂上电话,一脸惊讶地看着浅间说,“是股长打来的,叫我们马上赶回去,好像有关于神乐的消息了。” “神乐的消息?” 浅间嘴上叼着烟,还没有点火,他把烟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32 那须、木场和志贺三个人等在会议室。 “今天走少数精英路线吗?”浅间在坐下的同时挖苦道。 那须用力瞪了他一眼。 “高层已经沟通好了,第一线的人员只要按照指示行动就好。” “这是不需要对将棋的棋子说明详细情况的意思吗?” “并没有把你当棋子,最好的证明就是现在找你来这里。” “所以,要向我说明一切了吗?像是为什么突然被抢走了NF13的侦查权之类的。” “浅间!”木场在一旁呵斥道。 志贺露出淡淡的笑容。 “虽然有必要分享信息,但如果不遵守秩序,反而会引起混乱。之前不是也说了吗?有很多需要你做的事。” “你还说到时候会下达指示。原来如此,难怪把我找来这里,现在需要出动用完即丢的免洗筷部队做事了。” “说够了没有!”木场再度呵斥道,“我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只要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就好。” 浅间看着木场下垂的脸颊,很想对他说:“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当然不觉得有问题。”但还是忍住了,把视线移回志贺和那须身上。 “这次要交代我什么任务?” “在此之前,要先说一件重要的事。”那须说,“目前已经查到了神乐逃亡的地点。” 浅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在哪里?” “往北。” “往北?” 那须向志贺点了点头,志贺把放在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浅间。不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静止的画面。男人低着头,似乎正在操作什么。 “这是?” “这是装在东京车站售票机上的监视器拍下的影像,”志贺说,“目前全国主要车站的几个售票机都装了监视器,主要是为了追踪逃犯的下落。有一件事提供给你参考,因为必须在全国建立监视网络,所以由警察厅负责管理这些影像。” “我知道这件事,这个戴帽子的男人是神乐?” “应该是。” 浅间凝视着画面。 “但这个静止画面中,脸完全被帽子遮住了,还是影像动了之后,可以看到他的脸吗?” “不,这个人直到最后都没有脱下帽子,应该是意识到监视器的关系。”志贺用平淡的语气说。 “既然这样,为什么知道他是神乐?” “因为耳朵。”志贺指着画面中男人的耳朵,“也许你已经知道,每个人耳朵的形状都不同,可以用来鉴别。我们决定用计算机解析装在主要车站的监视器影像,寻找和神乐的耳朵形状一致的人,最后找到了这个人。” “这是什么时候的影像?” “五天前的下午五点零三分。” “已经过了五天吗?”浅间苦笑着说,“都可以绕日本一周再回到东京了。” 志贺露出冷漠的眼神看着浅间。 “你想象一下,每天有多少人在东京的主要车站使用售票机,这是让计算机全天候工作的结果,我认为这样已经很快了。” “是要我肯定你们的努力吗?听说科警研和特解研的预算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解析监视器的影像竟然也要花上五天的时间。” “我们曾经提议在售票机的面板上引进静脉辨识系统,一旦成真,只要逃犯一触碰面板,系统就会立刻自动通报。但是卡在保护个人隐私的问题上,所以计划迟迟无法推动。这无关预算,而是法律的问题。” 浅间噘起嘴。 “在DNA之后,还要登记静脉模式吗?我和你们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人种。这不重要,知道神乐买了去哪里的车票吗?” “已经查出来了。监视器在下午五点零三分拍到了像是神乐的人,只要调查售票机在那个时间出售的车票就好,结果显示他购买了往北的列车。” “他去哪个车站?” “他换了几班不同的路线,最终目的地是——” 志贺提到一个叫“暮礼路”的车站。 “鸟不生蛋的乡下地方。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你不需要思考其中的理由,总之,可以确定神乐在暮礼路市。” “现在知道了吧,你的任务就是去暮礼路把神乐抓回来。”那须说。 浅间看着上司的脸问:“我一个人吗?” “我也会和你一起去。因为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会乱来。”木场说。 “我和股长两个人吗?听说暮礼路市是由好几个市、町、村合并后的城市,地方很大。” “并不是要你去把他找出来。”志贺说,“警察厅已经通知了当地警察,目前发动了人海战术展开搜索,我认为找到神乐只是时间的问题。” “你们是怎么向当地警察说明神乐的事的?” “说他是科警研的职员,目前失踪了,手上掌握了有关杀人事件的重要资料。并不完全是谎言吧?” 浅间叹了一口气。 “我把神乐带回来后,不需要侦讯,就交给警察厅吗?” “神乐是警察厅的人,警察厅的问题由警察厅自己解决,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吧?当然,一切都解决之后,会向你们公布可以公布的部分。”志贺用淡然的口吻说道。 浅间拍着桌子,猛然站了起来,瞪了志贺一眼后,转身走了出去。 “浅间,你拒绝接受任务吗?”那须问。 浅间吐了一口气后转过头。 “我接受啊,去暮礼路市就好了,不是吗?我马上去做准备。” “浅间先生,请等一下。”志贺说完,操作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液晶画面的影像动了起来,快速播放起许多乘客购买车票的样子,然后在某个画面时停了下来。浅间看到屏幕上的人大吃一惊。刚才那个人——戴着帽子、像神乐的人再度出现在画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 “正如你所看到的,神乐再度出现了。在调查售票机的记录后发现,他又买了和刚才完全相同的车票,而且是旁边的座位。” “有人和他同行吗?” “这样解释应该很合理,但似乎不是事先约定好同行,否则,第一次买车票时,就会连同对方的车票也一起买好。” “那是谁……算了,即使你知道,也不可能告诉我。” 志贺缓缓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样,就不会特地让你看这些影像了。我们也完全猜不透神乐和谁同行,所以也许必须视实际情况,把那个人也一起带回来。” 浅间双手叉在腰上,低头看着那须。 “无论带谁回来,我们都没有权力侦讯他们——课长,这样没问题吗?” 那须默不作声,木场站了起来。 “走了,列车已经安排好了,三十分钟内完成准备工作。”木场说完,向那须他们行了一礼,就走出了会议室。 浅间也瞥了志贺和那须一眼,跟着木场走了出去。 “股长,”浅间在走廊上追上了木场,“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要当特解研的跑腿?” 木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后,看着浅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想课长应该了解情况,只是不方便告诉我们罢了。” “我无法接受。” “我也一样,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们只能听别人的指挥。如果你想指挥别人,就要赶快往上爬,所以必须先立功。”木场拍了拍浅间的肩膀,再度迈开步伐。 33 神乐才按了回车键,计算机屏幕上就被数字占满了。毫无脉络、意义不明确的庞大数字在屏幕上一闪而过,好像在嘲笑他。 惨了,计算机又暴走了—— 神乐抱着头。这不知道已经是第几十次测试了。他想根据计算机上留下的痕迹调查蓼科早树在这里设计了怎样的程序,但屡试屡败。 根据目前为止得到的线索,蓼科兄妹写给数学家基尔·诺伊曼的电子邮件中所提到的补充程序就是“猫跳”。但是,从电子邮件的内容来看,重要的并不是“猫跳”本身,而是可以借由“猫跳”得到的“白金数据”。也就是说,白鸟里沙可能是想要“白金数据”,所以才在找“猫跳”。 神乐背对着不断罗列出毫无意义的数字的屏幕,巡视着地上。书籍、笔记本和资料夹散乱了一地,这是他检查这栋房子内所有写了文字的东西的结果。他试图了解天才数学家蓼科早树正在进行怎样的研究,却一无所获,甚至无法理解十分之一。 神乐察觉到动静,看向房门口。门敞开着,不一会儿,铃兰出现在门口。 “要不要休息一下?来喝茶吧。” “哦,好吧。”神乐站了起来。 “出现了很多数字,放着不管没关系吗?”铃兰看着计算机屏幕问道。 “没关系,一旦变成这种状况,我就束手无策了。等这些数字跑完之后,它自己会停下来。” 只是要五个小时,神乐在心里补充道。 神乐下了楼,烧了开水后泡了红茶,和铃兰一起坐在客厅的花卉图案沙发上,抬头看着窗外有点儿阴沉的天空。 来这栋房子已经五天了,虽然房子里有适合长期保存的食物,但也所剩不多了。 “这里的环境很棒,我刚才去附近散步,有一个地方开了很多红色和白色的郁金香,美得像在做梦。”铃兰兴奋地说道。 “我曾经看过那些郁金香花田,好像还有人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拍照。” “这里的自然环境优美,空气清新,水质也很好,真希望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我也有同感,但这是不可能的。我必须赶快找出‘猫跳’。”神乐拿起杯子喝了起来。不知道是否放了太多茶叶,红茶喝起来有点儿苦。 他还没有告诉白鸟里沙他来这里的事,手机也一直关机。如果白鸟里沙知道这栋房子,一定会马上冲过来,然后找自己的人来解析蓼科早树设计“猫跳”时使用的计算机。到时候,就会把神乐排除在外,不可能告诉他有关“猫跳”和“白金数据”的任何事。 但是,他开始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了。自己不知道“猫跳”是什么,根本不可能从计算机中解析出蓼科早树的研究内容。既然这样,不如借助白鸟里沙的能力。 神乐猛然发现铃兰一脸哀伤的表情,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怎么了?” 她眨了眨眼睛。 “没事,只是觉得有点儿可怜。” “可怜?什么事可怜?” “因为你的人生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快乐,难得来到这么漂亮的地方,你也完全不外出,整天看计算机。这样的人生一点儿都不快乐,太可怜了。” 神乐把茶杯放在桌上。 “我并不是一直都过着这样的生活,目前是非常时期。” “是吗?” “当然啊。我被怀疑涉嫌杀人,正在逃亡。在逃亡的同时,还必须找到‘猫跳’,没时间享受人生。” “但你没有杀人,既然这样,不需要逃亡啊。” “我没有杀人,至少没有杀过人的记忆,只不过……”神乐说到这里住了嘴。 铃兰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你怀疑是隆干的?神乐,你还在怀疑他?” “我也不想怀疑他,只是按照逻辑分析,就……” 神乐的话还没有说完,铃兰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口。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铃兰没有回答,直接走出了房间,门“啪嗒”一声关了起来,扬起一些灰尘。 神乐站了起来,缓缓走向门口,因为他以为铃兰还在门口,但是,当他打开门时,发现她已经不见了。她似乎已经离开。 神乐抓了抓头,回到了沙发,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继续这样下去,还是会四处碰壁——他嘴里嘀咕着打开了手机。果然不出所料,白鸟里沙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神乐用力深呼吸后,拨了电话给她。 电话虽然接通了,但对方沉默不语,最后终于听到了叹气的声音。 “你为什么关机?我之前不是请你和我保持联络吗?”白鸟里沙在电话中尖声质问道。 “对不起,因为我要一个人想一些事,当然是关于‘猫跳’的事。” “现在有线索了吗?” “没有,我放弃了,只能借助你的力量。但是,你可能也无能为力,因为要对付的是蓼科早树使用的计算机。” “蓼科早树的……你果然在暮礼路市。” 神乐大吃一惊:“你怎么会知道?” “警察已经开始行动了,你继续留在那里很危险,请赶快离开。” 神乐把手机放在耳边,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人知道这栋房子。” “警方已经查到你去暮礼路市这件事了,而且也知道,暮礼路市是蓼科兄妹的故乡。” 神乐跳了起来。 “警方怎么会发现的?我犯下了什么疏失吗?” “不能小看警方科学办案的能力,你应该比任何人更清楚地了解这一点。幸好警方并不了解详细的地点,听说蓼科兄妹的老家已经拆除了。” “这是他们偷偷购买的别墅,也是以别人的名义。” “但也不能大意,警察厅已经和当地的县警取得了联络,将动员所有警力,清查所有的房子。” 神乐突然感到口渴。 “这下子惨了。” “请你马上离开那里。虽然可能是用那栋房子里的计算机设计了‘猫跳’,但应该已经删除了,而且应该也无法恢复了。因为蓼科兄妹做事不可能这么粗心大意。” “虽然你这么说,但目前不知道任何其他的线索。” “请你赶快逃离那里。另外,我还要问你一件事,从NF13采集的样本放在哪里?” “样本?你是说凶手的体液吗?” “对,就是你解析DNA的样本。” “如果是D卡,在研究所。” “D卡就是把DNA信息电子化的薄板吧?我问的不是D卡,而是需要样本。我去保管室找过了,并没有找到样本。” “那可以向志贺所长——” “我希望在所长不知情的情况下带出去,请你告诉我保管在哪里?”白鸟里沙一口气问道。 “我想知道有什么目的。” “现在没时间解释,请你赶快告诉我。” 神乐舔了舔嘴唇。 “如果事件还未侦破,样本都放在分析室的冷冻保管库。保管库的密码是Destiny,D、E、S、T、I、N、Y。” “命运吗?我知道了。我也祝你幸运,你无论如何都要逃离,一定要找到‘猫跳’。” “关于这件事,我也有一个问题,‘白金数据’是什么?” 白鸟里沙再度陷入了沉默,但这次应该是出乎意料,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目前还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她的声音有点儿慌乱,“目前的首要任务是赶快逃,逃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再和我联络。那就先这样了。” “等一下。” “我再说一次,祝你幸运。”白鸟里沙说完这句话,就挂上了电话。 神乐握紧手机,走出了房间。他直接走向玄关。 他穿上鞋子,冲出家门,但不见铃兰的身影。他大声叫着铃兰的名字,却没有人回答。 他走向屋旁的小车库,蓼科耕作的摩托车在那里,他之前都骑这辆摩托车去购买食物,钥匙就放在旁边的空罐里。 他跨上摩托车,确认油箱里还有油后,发动引擎。 34 在暮礼路车站下车的只有浅间和木场两个人。他们经过很小的验票口,走下阶梯后,离开了车站。车站附近有一排路灯,但远处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漆黑。 “这里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在日本吗?”浅间身旁的木场嘀咕道。 车站前有一个圆环地带,有一排公交车车站,但末班车都已经开走了,也找不到出租车招呼站。 他们站在原地,一辆轿车不知道从哪里驶了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后,一个瘦瘦的年轻人走下车。 “请问两位是警视厅的人吗?”他轮流看着他们两个人问道。 “是。”浅间他们出示了警察证。 对方也出示了身份证。他自我介绍说,他叫玉原,是暮礼路分局刑事课的人。 “两位久等了,我带你们去分局。” “谢谢。” 木场坐在后座,浅间坐在副驾驶座上。 “你们是不是被这种乡下地方吓到了。”玉原把车子开出去后立刻说道。 “那倒不至于,只是比原本想象得更远。” “我刚被调到这里时也吓到了,因为这里简直就像是陆地的孤岛。但也许有人就是喜欢这样的环境,有不少人从大城市移居到这里,到处都是小型小区。总之,这里就是地方特别大。” “犯罪的情况怎么样?”浅间虽然并不是很关心这件事,但还是随口问道。 “以前从来不曾发生过任何大案子,最近有时候会发生一些恶性的犯罪,但现在无论哪里都差不多吧。”玉原又接着说,“但这次的情况前所未见,因为县警总部派了超过一百名刑警来支持,听说明天还会派直升机。我还在和同事说,简直就像是好莱坞电影。” 浅间看着玉原的瘦脸,他似乎在说搜索神乐的事。 “搜索的进展顺利吗?” 玉原握着方向盘,偏着头说:“我不太清楚详细情况,因为我们只是小刑警而已,而且辖区的刑警最多只是按照上级的指示行动而已。不过,今天一天已经在相当大的范围进行了明察暗访,搞不好明天就会有什么线索了。” “这次的搜索由谁指挥?” “我跟你们说,令人惊讶的是,竟然是总部长亲自指挥。” “总部长?”坐在后方的木场探出身体,“由北峰总部长负责指挥吗?” 他来这里之前已经调查过,县警总部的部长姓北峰。 “是啊,刑事部长和警备部长也都来了,我们分局的局长简直无所适从。”玉原兴奋地说完后,压低声音说,“虽然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问这种问题,但失踪的那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只听说是科警研的职员,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既然不是追捕通缉犯,这样大规模搜索也太奇怪了。” 浅间瞥了木场一眼后,摇了摇头。 “我们也不太清楚,只是奉命要把那名职员带回去。” “是这样啊?嗯,话说回来,即使你们知道什么,也不可能告诉我这种小刑警。”玉原露出自嘲的笑容。 浅间没有吭声,看着前方。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前方的灯光。 暮礼路警察分局是一栋不大的建筑物,但周围停了大大小小数十辆警用车辆,应该都是县警总部的车辆。浅间他们稍微观察了一下,就有好几辆车子离开,又有车辆回来,整个分局陷入一片匆忙的气氛。 浅间和木场跟着玉原来到分局内的大会议室,入口贴着“K相关特别搜索对策室”。 会议室内弥漫着人员散发的热气和香烟的烟雾,十几个男人围在中央的巨大桌子周围,正在讨论什么。 玉原走向一个身穿制服、上了年纪的男人。 “局长,警视厅的人到了。” 局长转头看着浅间向他们打招呼:“哎哟,两位千里迢迢来这里,辛苦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木场鞠躬说道。 “请等一下——总部长,”局长叫着低头看着会议桌的其中一个男人,“总部长,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一个个子不高,但眼神很锐利的男人转头看向局长,他微微撇着嘴角。这个人似乎就是县警总部长北峰。 “警视厅的人已经到了。” 木场听到局长这么说,立刻向前一步。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木场,他是我的下属浅间。” “请多指教。”浅间说,但北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目前还没有找到那个人,等我们找到他的下落,带回来之后,会通知你们。在此之前,你们可以找一个地方待命——找个人带他们去饭店。” “是。”玉原回答后走了过来。浅间伸手制止了他,对北峰说:“请等一下,可不可以告诉我们目前的情况?因为我们要向上司报告。” 北峰挑了挑右侧的眉毛。 “东京方面,我会直接联络,所以不必担心。你们只要负责到时候顺利把人带回去就好,今晚就好好休息。” “但是……” “不好意思,目前正展开搜索,我在等下属的报告。暮礼路这地方很大,有山也有河流,当然也有住宅区,有太多可以躲藏一两个人的地方了。现在没时间陪你们——赶快带他们两位去饭店。”北峰说完,立刻转过身。 浅间想要走过去,木场伸手拉住了他,小声地说:“算了。” 玉原站在浅间面前:“我带两位去,请跟我来。” 浅间看了看玉原,又看了看木场的脸,用力叹了一口气。 玉原带他们来到车站旁一家小型商务饭店,虽然分局内也有住宿的地方,但应该被从县警总部来的侦查员占据了。虽然应该有地方可以让浅间和木场睡觉,但北峰一定不希望他们和自己的下属接触。 “那个总部长应该知道他们正在找什么人。”浅间在玉原离开后说。 “那当然啊,否则不可能亲自指挥搜索。” “而且八成还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所以不愿意向我们透露消息,应该是警察厅下达了指示。” 木场耸了耸肩。 “也许吧,他是高级组的,原本就是警察厅的人。” “但真奇怪啊,抓到神乐之后,不是要交给我们吗?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愿告诉我们目前的情况?” “这就不知道了。”木场躺在狭窄的床上。 浅间将视线从上司肥胖的身体上移开,看着窗外。蕾丝窗帘外是深不见底的黑夜。 这里有秘密吗?浅间忍不住思考。志贺显然知道神乐来这里的理由。也许这里对神乐来说,是具有重要意义的地方。警察厅、志贺还有北峰是不是担心在找他的过程中,导致这件事曝光? 木场开始打鼾,浅间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香烟和打火机。房间内没有烟灰缸,他也知道这家饭店所有的房间都禁烟,但是他把烟放在嘴上点了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对着木场的脸用力喷烟。 35 神乐在半夜十二点后才回到蓼科兄妹的家,他一直骑着摩托车四处寻找铃兰,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铃兰是走路,照理说应该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但神乐还是没找到她,反而看到有可疑的人挨家挨户查访,显然正在找人。 白鸟里沙说的话似乎是真的,也许应该马上离开这里。一旦到了明天,将会有更多侦查员出动,展开地毯式搜索。 不过神乐无法对铃兰弃之不顾。虽然她是自己跟来这里,现在也是没有向神乐打招呼就擅自跑出去,或许并不需要在意她,但如果警察发现她,一定会逮捕她,然后侦讯她。想到她和事件毫无关系,也毫不知情,却可能会遭遇这种情况,神乐就无法独自离开这里。 蓼科兄妹的家和神乐刚才离开时一样,没有开灯,静悄悄的。原本以为铃兰可能已经回来的期待也落空了,但警方似乎还没有发现这里。 想到侦查员可能躲在屋里,神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向房子。他没有从玄关进屋,而是绕去车库,因为那里也有出入口。 他悄悄地用钥匙打开门,屋内似乎没有人。他松了一口气,走进屋内,但没有开灯,因为深夜亮灯可能会吸引警察上门查访。 如果铃兰遭到警方逮捕,警方就会知道这里,既然警方似乎并没有发现这里,代表并没有抓到她。不,也许警方已经从她口中得知这里,正在盘算进攻的时机。想到这里,神乐很想赶快离开,但他还是继续往里面走。如果铃兰在自己离开之后回到这里,一定会不知所措。 而且,即使铃兰落入警方手中,也未必会说出这栋房子。从她之前的言行判断,她坚守沉默的可能性反而比较高。 他走去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茶杯仍然放在桌上,里面还有三分之一杯冷掉的红茶。 他回想起和铃兰的对话。她说神乐很可怜,难得来到这么漂亮的地方,却整天守着计算机,这样的人生太可怜了。 神乐虽然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但在旁人眼中,或许会这么认为。他的确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大自然接触的记忆了。既无法体会到季节的变化,也从来不在意空气中有不同的气味。他之前并不认为这样的生活有什么问题。科学文明是丰富人类生活最不可或缺的东西,他为自己从事发展科学文明的工作感到自豪。之所以需要保护大自然,只是为了维持最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而已。他认为亲近大自然或是爱上大自然,都是在浪费人生。 神乐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幅画,画中有一双手,那是隆画的。隆经常画手,那些画接二连三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那是……什么的手?代表了什么意义? 之前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在神乐的内心扩散,有点儿熟悉,又带着痛苦的感情涌上心头。他之前从来没有对那些手的画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画中的那双手在神乐的视网膜上动了起来。那双手在画中慢慢改变形状,以惊人的速度换了一张又一张,和动漫的原理一样,看起来好像是手在动。 神乐注视着那双手,原本是画中的手渐渐变成真正的手,那双手的动作越来越复杂,突然停了下来,下一刻,伸向了神乐。 他惨叫一声,睁开了眼睛,身体在痉挛。 昏暗的前方,可以隐约看到墙壁。墙上挂着时钟,圆形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多。 神乐眨着眼睛,不停地深呼吸,身上流了很多冷汗。他用手背擦脖子时,感觉到右侧有人。他吓了一跳,看向右侧。 铃兰站在那里,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 “你在这里干吗?”他问话的声音很沙哑。 “我在看你,你好像睡得很舒服。” 神乐皱了皱眉头。 “没这回事,睡得糟透了,而且还做了噩梦。先不说这个——”神乐注视着铃兰的脸,“你去了哪里?我刚才一直在找你。” 虽然神乐努力用严厉的口吻说话,但铃兰完全不在意,脸上仍然带着微笑。 “我哪里都没有去啊,只是在附近走一走。我不是说了吗?附近有很多漂亮的地方。” “三更半夜吗?” “因为有些东西只有晚上才能看到啊。” 神乐立刻知道她在说什么:“你是说星星吗?” “猎户座、仙后座、双子座,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这些星座。神乐,你也应该和我一起去看。” “我不是说了吗?我刚才一直在找你。”神乐站了起来,“先不说这些了,幸好你平安无事,你在路上没有遇到警察吗?” “警察?什么意思?”铃兰偏着头。 她还真是在状况外啊!神乐很想苦笑。 “详情晚一点儿再告诉你。总之,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现在马上要离开吗?” “对啊。如果有想要带走的东西,请你在五分钟内整理好。” “我想要那个,那个放在窗边的安乐椅。” 神乐用力摇着头:“没办法带那么大的东西。” “那我什么都不要了。” “好,那我们马上离开。”神乐伸手去拿自己的背包。 他拿着手电筒从后门走了出去,铃兰跟在他身后。他们缓缓走下玄关前的阶梯,观察着马路上的情况。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虽然我会用手电筒,但只能照脚下。如果被人看到这里的光,等于在告诉别人,这里有可疑人物。这里很暗,不太好走。你抓紧我的手,走路的时候小心脚下,知道了吗?” “知道了。”铃兰回答,但她的声音几乎没有悲怆的感觉。她可能完全不了解目前所处的状况。 虽然地上铺了柏油,但漆黑的山路并不好走,如果没有手电筒,连前方一米远的地方也看不到。因为牵着铃兰的手,所以更加不好走。 “我们要走去哪里?”铃兰不安地问。 “我把摩托车藏在了前面,再忍耐一下。” “为什么不把摩托车骑到房子那里?” “因为三更半夜引擎声会让人起疑,而且车头灯的光也可能会被警察发现。” “哦。”铃兰回答后,突然停下了脚步,“对了!” “怎么了?” “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我记得就在这附近,我们可以在那里等到天亮。” “藏身之处?什么意思?” “教堂。” “教堂?为什么这种深山里有教堂?”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想,无论在哪里都会有基督徒。你知道吗?意大利和西班牙至今仍然有许多基督教徒以前建造在地下的教堂遗迹。” “我以前虽然曾经听说过这件事,但你说的教堂并不是在地下吧?应该有人住在里面,万一被他们发现,他们可能会去报警。” “里面目前好像没有住人,玻璃都破了,门也没有上锁,我猜想应该变成了废墟。虽说是废墟,但里面很干净,我并不排斥那里。” 神乐低头看着手电筒照亮的脚,思考着她的提议。走去藏摩托车的地方还有一小段路,即使走到那里,他也不确定在目前这个时间逃走是否为上策。警方应该也考虑到自己可能会在半夜行动,在寂静的深夜骑摩托车也许是自掘坟墓的行为。 “那个教堂在这儿附近吗?” “很近啊,就在这儿旁边。”铃兰指向一个方向。 那里有教堂吗?神乐在思考的同时迈开了步伐。他之前来过这里很多次,也在附近走动过,但不记得曾经看到过那样的建筑物。 没想到铃兰并没有说错,他们走了两三分钟之后,看到了一座被树木包围的小教堂,屋顶上有一个十字架。 “你看,我没有骗你吧?”铃兰开心地说道。 “真的没有人住吗?” 他们走进已经坏掉的大门,经过一小段门廊后走向正门,握着门上已经生锈的把手,缓缓拉开,门发出了轻微的挤压声。门的确没锁。 神乐小心谨慎地走了进去,用手电筒照亮了室内。教堂内摆放着长椅,前方有一个圣坛,正前方的墙上有一个大型十字架,周围的墙壁上雕刻了植物。 “的确像是废墟,但并没有很荒废,可能遭到废弃的时间还不久。” “感觉很不错吧?”铃兰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神乐,你也坐吧,椅子不会很脏。” 神乐点了点头,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为什么坐在离我这么远的地方?” “为什么……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啊。” “那你坐来这里,靠在一起坐会比较暖和。” “……好。” 神乐站了起来,坐在铃兰旁边,但保持了一点儿距离,铃兰立刻靠了过来。 “你看,是不是很温暖?” “是啊。”神乐回答。铃兰的天真无邪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因为怕被外面看到,他关掉了手电筒。黑暗顿时笼罩了他们。铃兰更紧挨着他,挽着他的右臂,握住了他的手。铃兰的手又干又冷。 “别担心,”神乐说,“我一定会保护你。” “嗯。”她回答说,“我知道。” 神乐闭上眼睛,但并不是因为想睡觉。即使睁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到。 不知道是否因为什么都看不到,他发现其他感觉变得敏锐了。灰尘的味道似乎变得很强烈,微风的声音也传入耳朵,还可以听到虫鸣声,感受到铃兰身体的温暖—— 神乐认为也许这就是和自然同化。平时因为周围充斥了太多信息,所以才会无法察觉到周遭的大自然如何变化,对很多事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摸而无感。 神乐想起铃兰曾经提到隆的画,她说,隆画中的手,神乐也曾经看过,但看不到,所以无法了解其中的重要意义。 神乐想要看那幅画,因为他觉得现在也许能够解读出其中的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乐听到山斑鸠的声音才回过神。他发现自己似乎睡着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白色的光从打破的窗户照了进来,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神乐再度巡视教堂,感觉比刚才在黑暗中看到时稍微宽敞一些,但实际上只有小学的教室那么大。用手电筒照亮时,散发出庄严气氛的圣坛,在阳光下也褪了色。 而且—— 神乐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眼前的景象,他觉得自己以前来过类似的教堂。只是似曾相识而已吗? “早安。” 听到背后的声音,他转过头。铃兰笑着站在他身后。 “你没有睡吗?” “睡了啊,刚才睡了一下,但这么舒服的早晨,睡懒觉太浪费了。” 她的手上拿着花,应该是从外面摘回来的。她走到圣坛前,放在台上,握着双手跪了下来。 “你是基督教徒吗?” “现在是。”她保持祈祷的姿势回答,“神乐,你要不要一起祈祷?” “祈祷什么?” “什么都可以啊,健康、幸福或是世界和平。” 神乐走向圣坛,抬头看着十字架。 “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求神拜佛的经验。” “祈祷并不是求神拜佛为自己实现什么心愿,”铃兰抬头看着他,“而是为了自我净化,不能够要求回报。” “是噢。” 如果是以前,神乐一定会反驳。他对宗教和信仰毫无兴趣,也很看不起笃信宗教的人,此刻却很顺从地听取了铃兰的建议。 铃兰站了起来。 “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 “我以前曾经和隆聊到,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举办婚礼。在偏乡的教堂内,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觉得很棒吗?” “像童话的世界。”神乐微微偏着头问,“你要拜托我什么?” 她嫣然一笑,伸出了右手。她的手上放了两个草编的戒指。 “你该不会……” 铃兰点了点头。 “请你代替隆和我交换戒指。” “我吗?” “因为我觉得很难再有第二次机会。别担心,我并不是要你和我结婚,你只是代替隆而已。” “代替噢。”神乐抓了抓鼻翼,对她点头说,“好啊,我要怎么做?” “你先拿着这个,”铃兰递给他一个比较小的戒指,“然后站在我面前。准备好了吗?开始啦。” 他们面对面站在圣坛前,她清了清嗓子。 “隆,你愿意娶铃兰为终身伴侣,并发誓永远爱她吗?” “呃!”神乐忍不住发出这个声音。 铃兰嘟起了嘴:“不是‘呃’!我们要交换誓言,所以你要回答说,我愿意。” “哦,对噢,我知道了。” “那就再重新来一次。隆,你愿意娶铃兰为终身伴侣,并发誓永远爱她吗?” “我愿意。” “神乐,接下来换你了,你也问我相同的话。” “呃,铃兰,你愿意和隆成为终身伴侣,并发誓永远爱他吗?” “我愿意——接下来,我们要交换戒指。首先新郎为新娘戴戒指,你把刚才的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她伸出左手,神乐把草编的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接着由新娘为新郎戴戒指,把左手伸出来。” 神乐乖乖伸出左手时,听到窗外传来说话的声音。有人来了。神乐和铃兰互看了一眼。 “快躲起来。” 神乐搂着铃兰,躲在圣坛后方。门被用力推开了,然后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这里应该已经没在使用了。” “不,还是要确认一下。”另一个人说完,发出走进来的脚步声,“喂,你看,这里的灰尘好像被擦掉了。最近有人进来过。” “但未必是正在追捕的人啊。” “是没错啦,但还是要先向总部报告一下。” 听他们的对话,这两个人应该是警察。不一会儿,他们就走了出去。 神乐从圣坛后探头张望,教堂的门敞开着,他们可能还在门外。 他背起背包,拉着铃兰的手。 “婚礼中止了,我们从窗户逃出去。” 神乐小心翼翼地打开已经生锈的窗户,以免发出声音,然后走了出去。铃兰也身手矫健地跟了上来。 教堂的后方是树林和和缓的下坡道。神乐牵着铃兰的手东张西望地向前走。 “我把摩托车藏在了前面的废弃屋里,快走。” 神乐跑了起来。铃兰虽然穿着高跟拖鞋,但并没有抱怨。 道路旁有一块空地,空地的角落有一栋老旧的小屋,以前可能是礼品店,招牌上的文字已经剥落,完全看不清了。 神乐绕到了小屋后方。他把摩托车藏在那里,上面盖着芦苇编的帘子。 他推着摩托车回到了小屋前,在铃兰面前骑上了摩托车。 “你坐在后面。” “好厉害,我好紧张噢。”铃兰坐在后车座,抱住了神乐的身体。 “喂!”就在这时,有人叫了一声。转头一看,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察骑着脚踏车向他们逼近。 “糟了,你用力抱紧我!”神乐发动了引擎,立刻冲了出去,只听到警察叫着什么。 骑了不到五分钟,远处就响起了警笛声。神乐踩着油门,但不一会儿,就看到有警车停在前方,似乎正在临检。 神乐迅速巡视周围,看到护栏的缺口,通往一条狭窄的农村道路。他将摩托车掉头,驶向这条路。 正在临检的警察似乎发现了他,警车鸣着警笛追了上来。神乐加速飙车。 “铃兰,你绝对不能放手。” “嗯,我死也不会放手。” 铃兰纤细的手臂用力抱着神乐的身体,神乐的后背可以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神乐在骑摩托车的同时,也感受着她的身体。两个人的身体穿过了迎面而来的风。 警笛声稍微远离了,但农村道路通往山路,道路突然变得狭窄了。警车应该无法通过。 应该可以顺利逃脱。神乐正感到安心时,狭窄的山路前方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弯道,神乐的摩托车车速太快,无法顺利转过弯道。正当他心想“不妙”时,他和铃兰的身体都飞向了空中。 36 醒来时,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知道脸颊碰触到的床单不像平时那么潮湿,床垫也很硬。 浅间的脸转向一侧,整个人趴睡在床上,这是他睡觉的习惯。 他眨了眨眼,眼睛渐渐聚焦。有人躺在旁边的床上,看到那个人肥胖的背影,他想起那是木场。没错,这里是商务饭店,自己和木场一起来暮礼路市,准备把神乐带回去。 浅间坐了起来,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六点五十五分。闹钟设定在七点。他忍不住苦笑起来,平时在家的时候,也经常在闹钟响之前就醒来。他原本很得意,觉得自己的生理时钟很精准,但据一位医生朋友说,那是压力所致。也就是说,他在睡觉的时候,神经也无法充分休息。 木场仍然发出轻微的鼾声,和浅间入睡前一样。这个人应该没什么烦恼吧。浅间在内心咒骂道,但决定让他多睡一下,省得麻烦,所以就解除了闹钟设定。 下床之后,他去浴室小便,顺便冲了澡。他并不在意自己比上司先洗澡,木场应该也不会有意见。他湿着身体刷完了牙,只穿了内衣裤走出浴室。 他用毛巾擦头发时走到窗边。窗帘敞开着,淡淡的阳光照了进来。今天似乎是阴天。 他站在窗边眺望着窗外的景色。旁边就是暮礼路的车站,公交车都停在圆环周围。 下一刻,浅间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看到出租车招呼站旁停了三辆警车,其中一辆是厢型车。他定睛细看,发现附近有不少制服警官的身影。虽然看不清楚他们脸上的表情,但可以感受到急迫的气氛。 “股长。”浅间转头叫了一声,但木场的虎背仍然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 浅间冲到床边,摇着上司的身体:“股长,快起床。” 木场睁开了浮肿的单眼皮眼睑,慵懒地“啊”了一声。 “你赶快醒醒,情况不太对劲儿。” “什么情况?”木场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嘴边还有干掉的口水痕迹。 “好像有动静。警车停在车站前,警官也都出动了。” “这代表还在继续搜索神乐的下落吧。” 浅间不耐烦地抓住木场的手臂说:“总之,你先来看一下。” “好痛,不要拉我。” 浅间把木场拉到窗边,拉开了蕾丝窗帘。 “你想一想,如果只是在车站埋伏,不可能把警车停在这里,否则等于在宣告这里有警察。” 木场终于睁大了小眼睛。 “你这么说,好像有道理……” 浅间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长裤。 “我们去暮礼路分局看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等一下,我先去小便,顺便冲一下澡。” “请你在十分钟内准备就绪,否则我一个人先去。” “好啦好啦,不要这么大声嚷嚷。”木场抓着头,走去浴室。 十分钟后,两个人走出了饭店的房间。他们走到车站,搭上出租车,直奔暮礼路分局。 “两位先生,你们是警察吗?”白发的出租车司机问道。 浅间瞥了一眼身旁的木场后,对着驾驶座回答说:“不是,我们的朋友发生车祸,所以要去警察局。” “原来是这样,那还真麻烦啊。” “如果我们是警察,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要向你们打听一下。刚才接到车行的通知,说如果看到背着背包的男人要向公司汇报。这种时候,通常是警方要求车行配合,所以想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浅间和木场互看了一眼。县警请求车行的协助,代表神乐目前并不是躲藏在某个地方,而是已经逃亡了。 “你是几点接到通知的?” “我想想,差不多快六点的时候。” 浅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 一到暮礼路分局,他们小跑着来到会议室。会议室的门敞开着,许多侦查员匆忙地进进出出。 “浅间先生。”不知道哪里传来叫声,随即看到玉原满脸通红地朝他们跑了过来,“怎么了?不是请两位在饭店待命吗?” 浅间不理会玉原,走向中央的会议桌。北峰和其他人仍然像昨晚一样,面色凝重地围在会议桌旁。桌子上放了一张大型地图。 “总部长!”浅间对着北峰的侧脸叫了一声,“发现神乐了吗?” 一脸冷酷的北峰转过头,但他的视线并没有看向浅间,而是注视着玉原。 “喂,这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已经请两位在饭店待命了。” “总部长!”浅间又叫了一声,“请你告诉我,神乐目前人在哪里,还是他已经逃跑了?” 北峰没有正眼看浅间,他转过身,背对着说:“我昨天已经说了,等我们找到他,并且逮捕他之后,就会交给你们。在此之前,你们就乖乖等通知,不要干涉我们的行动。” “我知道,但至少请你告诉我们目前的情况。” “喂,来人!”北峰叫了一声。 北峰身旁的两三名下属站在浅间他们面前,其中一人说:“请你们回饭店待命。” 浅间咬着嘴唇,看着身旁的木场。 “我们不可以留在这里吗?我们不会干扰你们办案。”木场说。 几名下属转头看向北峰,但北峰没有吭声。 木场转头对浅间说:“我们留在这里似乎没关系。” “好像是这样。” 浅间立刻巡视周围,看到墙边放了几张铁管椅,他大步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木场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请你们继续工作。”北峰的部下有点儿不知所措,浅间对他们说道。 就在这时,正在接电话的制服警官叫了一声:“总部长!发现他之前躲藏的住处了。” “什么?”北峰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他从制服警官手上抢过电话,大声地说,“我是北峰,没有搞错吧?……是吗?地点在哪里?不,等一下。喂,把地图拿过来。” 下属在北峰面前摊开地图,十几名下属包围了他。浅间也想挤过去张望,但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们旁边,狠狠地瞪着他们,似乎在说,如果敢靠近一步,就要把他们撵出去。 “好,派人守住出入口,绝对不要让任何人进去,你们也不可以进去,知道了吗?”北峰说完,粗暴地挂上电话,然后命令身旁的下属,“派几个人去那里支援,除了监视以外,同时去附近打听情况。” 几名侦查员立刻聚集过来,简短地交谈几句后,离开了会议室。 北峰再度站在会议桌旁,指着地图和下属交谈起来,完全无视浅间他们的存在。 浅间看到玉原走出会议室后,也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玉原先生,”浅间来到走廊上时叫道,“可以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我什么都……” 玉原还没有说完,浅间就抓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楼梯旁。 “请你至少告诉我,你目前知道的状况。” “我昨天也说了,我只是小刑警而已。”玉原的眉毛皱成了八字形。 “那至少请你告诉我,神乐还在这里吗?还是已经逃走了?” 玉原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今天早上,正在临检的警察发现像是他的人骑摩托车逃走了。虽然立刻开着警车追捕,但他逃进了狭窄的山路,所以被他跑掉了。” “真的是神乐吗?” “听说……八成是。” “之后的下落完全不清楚吗?” 玉原露出痛苦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北峰他们的表情比昨天更凝重了。发现了神乐的下落,却让他跑了,县警等于颜面扫地,北峰当然不愿意告诉浅间目前的情况。 “听起来好像发现了神乐隐匿的地点,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太清楚,甚至不知道那个姓神乐的人为什么要来暮礼路这种地方。你应该也听到总部长在电话里说的,即使发现了他躲藏的地点,也禁止进去里面搜查。” “禁止?谁禁止?警察厅吗?” “不知道,你不要问我这种基层刑警。”玉原语中带刺地说。 浅间道谢后,放开了玉原,回到会议室后,向木场报告了情况。 “被他逃走了吗?那就麻烦了。”木场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听说县警被禁止搜查神乐躲藏的房子。这是怎么回事?那里有什么吗?” “八成是这样吧,神乐来这里的目的,应该也和‘什么’有关。” 木场小声说道,浅间也有同感。 之后,北峰他们的行动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刑警频繁出入,向北峰和其他人报告,但从他们的表情就知道,并没有获得太大的成果。 大约两个小时后,浅间听到了令人在意的谈话。不知道是谁已经抵达了暮礼路车站,正在来这个分局的路上。听北峰的语气,对方似乎来头不小。 “我在会客室见他,等他一到,就带去会客室。”北峰交代下属后,走出了会议室,刑警部长和警备部长也跟在他身后。 浅间等了一会儿之后,悄悄离开了座位,假装不经意地来到会客室旁打电话,观察周围的情况。 不一会儿,传来电梯抵达的声音,电梯门缓缓打开,几个男人走出电梯。浅间把手机放在耳边,面对着窗外,眼角的余光当然扫向会客室。 但是,他很快停止了伪装,因为从电梯走出来的那群人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对方似乎也看到了浅间,停下了脚步。 “你好。”志贺用悠然的声音向他打招呼,“辛苦了。” “太惊讶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大人物来了……”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但好像还没找到神乐吧?” “所以我们还在这里闲晃啊,而且还不让我们插手。” “找到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你们就静下心慢慢等待。” “这是怎么回事?既然你们已经来这里了,我们没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神乐是杀人事件的重要关系人,当然要由搜查一课的你们把他带回去。我们是有其他事才来这里的。” “是吗?请问是什么事?” 当浅间发问时,旁边的年轻男人叫着志贺:“所长,该进去了,总部长他们正在等你。” “好。”志贺回答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浅间说,“我记得之前就已经说过了,你们只要按上面的指示办事就好。”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既然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神乐,应该是为了他之前躲藏的住处吧?你们甚至禁止县警的侦查员进入,到底要调查什么?” 志贺停下脚步。 “我相信你也知道,有很多复杂的情况。让基层的刑警插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志贺头也不回地说完后,跟着其他人走进了会客室。 37 睁开眼睛,只看到眼前灰色的墙壁,但视野很模糊,看得不太清楚。他用右手揉了揉眼睛,发现手是湿的。 他把手放了下来,拼命眨着眼睛,视野终于恢复了清晰,同时发现自己正躺着。原本以为的墙壁其实是天花板。 他发现并不是只有右手,而是全身都湿了,却并不觉得冷。有什么东西包住了自己的身体。不,应该说,是有东西盖在他身上。 神乐缓缓抬起头,发现盖在身上的是纸板,似乎是什么箱子拆开后盖在自己身上。 他想要继续坐起来时,忍不住咳嗽起来,后背感到一阵剧烈疼痛。 “哦,你终于醒了吗?”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一个看起来农夫装扮的中年瘦削男子手上拿着神乐的背包。背包也湿了。 “你是谁?”神乐躺在那里问道。 男人抓了抓花白的头发说:“问救命恩人‘你是谁’,似乎不好吧,至少要问,请问你是哪位?” “恩人?” 神乐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他记得警车在追自己,他骑着摩托车逃命,但在弯道时失控,整个人飞了出去。 “对了……我掉进河里了。” “你是在哪里掉进河里的?我正想要去钓鱼,看到有人躺在河岸上,吓了一大跳。” “我不知道自己掉落的位置,你……是您救了我吗?” “是啊,但其实只是把你抬到这里而已。”男人抓了抓人中。 神乐转头张望,房间只有三平方米多大,角落堆着装了东西的麻袋。 “这里是哪里?”神乐问。 “仓库啊,收成的东西都放在这里。” “收成?哦,原来是农民……” “和农民不太一样,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做的事情都一样。” 神乐忍着痛,慢慢坐了起来。浑身的撞伤很严重,关节也很痛,但幸好没有骨折。 “你没事吧?不过你可以游泳,伤势应该不至于太严重。” “游泳?” “你自己说的啊。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还有意识,只是有点儿模糊不清。我大声叫你,你只回答了一句,说你已经游不动了,然后就昏了过去。” “我不记得了。” “你应该用尽了全力吧。” 神乐努力搜索记忆的片段,但找遍了脑袋的每个角落,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游过泳,只不过他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有没有看到一个女生?” “女生?”男人皱起了眉头。 “穿白衣服的长发女生,不到二十岁。” 男人摇了摇头。 “没看到,至少她没和你在一起。你们是一起的吗?” 神乐想要站起来,但浑身疼痛,根本无法动弹。他皱着眉头,只能又躺下来。 “你最好再睡一下。” 神乐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我必须去找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被冲到其他地方了。” “不知道,如果她像你一样会游泳,很有这个可能。” 神乐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不光是因为冷,而是铃兰可能已经送命的不吉利想象闪过脑海,这种恐惧让他忍不住发抖。 这时,拉门打开了,一个留着落腮胡的男人探头进来,向白发男人打着招呼。 白发男人把背包放在神乐身旁,走出了房间。但他们似乎就在门外交谈,可以听到他们小声谈话的声音。 神乐把背包拉了过来,虽然背包湿了,但里面的换洗衣服、生活用品和现金都在。虽然手机也在皮包里,但已经报废了。如此一来,就无法和白鸟里沙联络了。 白发男人走回屋里,盘腿坐在神乐身旁。 “你是警察正在找的那个人吗?” 神乐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闷不吭声。男人皱着眉头。 “果然是这样,真是麻烦啊。” “拜托你不要报警,我不是坏人,我是被冤枉的——” 男人在神乐面前摇了摇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这种事不重要,不管你是不是凶手,这种事和我们无关。重要的是,我们不想有任何牵扯。如果警察找到这里来就麻烦了。” “这里是哪里?” “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是我们生活的地方,只是在暮礼路中,是很偏僻的地方,只有一条狭窄的私人道路通往这里,没有任何交通工具。除非是像你一样,从哪里跳进河里,否则根本没办法来这里。”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留着胡茬儿的男人嘴唇露出笑容。 “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过人类正常的生活而已。种水稻、种蔬菜,在河里钓鱼,基本上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但没钱的话,很多事都很不好办,所以有时候也会去市区卖蔬菜。这里的腌渍菜和烟熏食物很受欢迎呢。” “你们是自然主义者吗?” 男人听了神乐的话,似乎觉得很滑稽,摇着身体笑了起来。 “没那么了不起,只是一群想要好好生活的人很自然地聚集在一起。大家原本都是都市人,你别看我这样,我有建筑师执照呢。” “是噢。”神乐忍不住看着男人的脸。因为晒黑,皮肤感觉很粗糙,再加上白发,看起来比较苍老,但可能才五十岁左右。 “真伤脑筋啊,其他人说要把你赶走,因为万一警察来这里,发现你在这里就麻烦了。只不过你目前的身体状况,要求你马上离开也不太可能。” “没关系,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我没伤到骨头,应该可以离开。” “不可能啦。如果你一离开这里就马上被抓到,我们也很伤脑筋。如果警方知道我们藏匿你,一定会来这里调查。” “你们好像很讨厌警察。” “我们只是讨厌受到管理,他们也许会采集我们所有人的指纹,搞不好还会搜集我们的DNA信息,我们绝对拒绝这种事。我们就是因为讨厌这种事,才会从大城市逃来这里。” 神乐听到他一脸严肃地说的这番话,忍不住垂下视线。因为自己不久之前,还身处他们讨厌的管理社会的中枢。 “那这样吧,”男人抱着手臂想了一下后小声说道,“在晚上之前,你就暂时留在这里,等天黑之后,会设法把你送走。把你送到很远的地方后,就让你自由。如果你不想被警察抓到,就要努力逃命,逃得越远越好,你觉得怎么样?” “你打算放我逃走吗?” “你不逃走,我们反而伤脑筋。怎么样?这个主意不错吧?” 神乐点了点头:“的确是个好主意。” “但是,”男人竖起食指,“不管你之后在哪里被抓到,都绝对不可以把这里的事告诉警方。你可以保证吗?如果你无法保证,就要想别的办法。” “没问题,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把这里告诉任何人。” “那就拜托了。如果你违反约定,我们也不会忍气吞声,到时候我们会说并没有藏匿你,而是你控制了人质,赖在这里不走。到时候,你的罪责就会加重。” “别担心,我会遵守约定。” “好!”男人回答后,站了起来。 “请问要怎么称呼你?”神乐问,“因为如果不知道名字,叫起来很不方便。” 男人站在入口,耸了耸肩回答说:“那就叫我筑师吧。” “筑师?这是你的姓氏吗?” “不是,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以前是建筑师。建筑师简称为筑师。这里的人都不用本名。”男人说完,再度走出了仓库。 神乐的手表没坏,所以知道时间。身体的疼痛渐渐缓和,虽然湿衣服穿在身上很不舒服,躺在只铺了纸板的地上也很硬,根本无法安眠,但很庆幸至少有一个落脚之处,而且筑师还为他准备了食物。虽然只是很清淡的咸粥配腌渍的胡萝卜和白萝卜的简单食物,但对好久没有吃像样食物的神乐来说,是意想不到的美食。 神乐吃完最后一口时,发现自己手上的碗并不是机器量产的,而是手工制作的作品。他把碗翻过来,看到碗底中央刻了个“滋”字。 “怎么了?”旁边传来声音,筑师走了过来,手上拎着一个纸袋。 “这是谁做的?” “哦,”筑师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是我做的,我跟着别人依样画葫芦做的。太丢人现眼了,你不要看得这么仔细。” “在这里做的吗?” “是啊,有朋友是这方面的专家,还有很正统的窑。” “太了不起了。” “你对陶艺有兴趣吗?” “我父亲以前是陶艺家。” “是吗?那还真巧啊,那我带你去看看像样的作品,这里使用的餐具全都是手工制作的。” “请务必带我去参观。”神乐回答。除了陶器以外,他还想参观一下他们的生活状况。 筑师放下了纸袋。 “你先换衣服吧,我把你背包里的衣服拿去晾了。” “谢谢你这么照顾我。” “这双鞋子没问题吧,虽然有点儿旧,但有鞋总比没鞋好。”筑师说完,从纸袋里拿出一双旧球鞋。神乐这才发现自己的鞋子掉了。 “谢谢。”神乐向他道谢。 他跟着筑师走出仓库,眼前是一片农田,农田周围有几栋木造的小屋,小屋外侧是一片树林。这里的确远离闹市区。 “以前这里好像是村庄,但因为这里的人都去大城市发展,所以变成了无人村。我们就来这里落脚了。”筑师边走边说。 “房子是谁造的?” “我们自己动手造的,这里基本上都要自己动手,只要大家齐心协力,造房子根本是小事一桩。” “但是,如果台风来了,就会把房子吹垮吧?”神乐看着只用木材搭建的小屋,说出了内心的感想。 “即使被吹垮,只要再造就好了啊,没什么大不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在一栋小屋前劈柴,露出的手臂上刺着蝎子的刺青。 “蝎子,”筑师叫着他,“我可以带这个小兄弟去看你的陶器吗?” “随便看啊。”那个叫蝎子的男人冷冷地回答。 筑师打开小屋的门,屋内有一张工作台,角落放着辘轳,墙上做了一个架子,上面摆放着大小不一、不计其数的陶器。 “好厉害。”神乐小声嘀咕道。 “他以前在黑道经营的酒吧当酒保,那家店买卖各种个人信息。住址、姓名、年龄、职业、学历、出生地、家庭成员这些信息都流入了黑道手中,政府机关为了自己的工作方便,不是专门搜集民众的个人信息吗?但他们并没有想到要严格管理这些信息,结果就流入坏蛋的手中,倒霉的还是普通老百姓。他多次目睹那种事,厌倦在那种环境中生活。” “所以来这里做陶艺……” “他经常说,只有在捏土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人,还说以前的自己根本不像人。” 神乐拿起放在架子上的茶碗。那个茶碗采用了在红土上使用白色颜料土的粉引手法,恰到好处的粗糙感衬托出作品的柔和。 “很出色的作品。” “很厉害吧?但蝎子说,作品的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作品中融入自己的想法。” “想法?要怎么融入想法?” “就是把心放空。”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蝎子站在门口。 “你劈完柴了吗?” 蝎子没有回答筑师的问题,走进屋内。 “就是不要试图做出色的作品或是想要模仿他人。想法一定会传到手上,手就会捏出陶土的形状。” “手……”神乐把茶碗放回架子上,看向其他作品。 这时,有一双手在他脑海中动了起来。那是隆画的手。 他倒吸了一口气。因为他终于知道那是谁的手。 同时,他感到意识迅速远离。 38 醒来时,神乐发现自己躺在木板的房间内,有人为他盖上了毛毯。他巡视屋内,发现不是筑师的仓库,隔着用木板铺起的天花板,可以看到昏暗的天空。 咕隆咕隆。他听到什么东西在转动的声音,发现原来自己是听到这个声音醒了过来。他坐了起来,用力吐了一口气。 对了,自己刚才昏了过去。神乐想起来了。当时正在筑师他们的陪同下看陶器,但他绞尽了脑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昏迷。 旁边有一道木制的拉门,声音是从拉门的另一侧传来的,但声音已经停了下来。神乐轻轻打开拉门。 “你醒了吗?” 蝎子问他。他坐在灯下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放着辘轳,辘轳上是正在拉坯的陶土。 “谢谢。”神乐回答,但觉得自己的回答很蠢。 “太好了,原本还担心你头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如果带你去医院,恐怕会后患无穷。”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如果你这么觉得,就赶快离开吧。” “我也这么打算,筑师先生说,深夜会带我离开。” “我知道,那家伙正在做准备工作。”蝎子说完,开始转动辘轳。辘轳并不是电动的,他用脚不停地踩着踏板,让辘轳转动。 筑师刚才送神乐的球鞋放在拉门下方,神乐伸脚穿上了鞋子,缓缓走向蝎子。 “我第一次看到脚踏式的辘轳。” 蝎子用鼻子哼了一声:“我想也是,这是明治时代的辘轳,原本坏了,我把它修好了拿来使用。” “这里的陶器全都是用这个辘轳做的吗?” “是啊。以前并没有电动辘轳,大家都是用这个做陶器。靠脚感受陶土转动时的速度和强度来控制辘轳,这才是真正的辘轳。” 蝎子的双手慢慢靠近陶土,左手支撑着外侧,右手将内侧向外推。原本纵长的形状慢慢变成圆形的碗。 神乐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隆画的画。各种不同造型的手好像动画影片般不断浮现。刚才昏迷之前,也曾经浮现相同的画面,但这次他没有昏厥,他已经冷静地接受了脑海中浮现动画的自己。 那是父亲的手。隆在画布上重现了父亲在捏土、在完成一件作品过程中的手。 “想法一定会传到手上……” 蝎子似乎听到了神乐的自言自语,抬头问:“你说什么?” “你刚才说……想法一定会传到手上,手就会捏出陶土的形状。” “是啊,我说了,那是我的信念。想要只靠双手做出好的作品,根本没有意义,即使完成了外观出色的作品,也就只是这样而已。陶器是镜子,是反映自己内心的镜子。只要抛开杂念,对自己的心坦诚,即使别人觉得很丑,也是出色的作品。我向来都这么认为。” 不知道蝎子是否觉得自己说太多话了,他吸了吸鼻子后,再度转动辘轳。他手中的碗似乎快完成了。 隆—— 看着父亲的双手,神乐想,他知道真正的价值在那双手上。作品虽然是父亲想法的结晶,但那只是结果而已,即使模仿了形状,也没有任何意义。 “艺术并不是创作者在思考后创造出来的,而是相反,艺术操纵创作者,让作品诞生,创作者是奴隶。” 这是父亲神乐昭吾说过的话。虽然他的陶艺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但他对自己无法辨识出机器手制作的赝品感到失望,因此选择自我了断。神乐面对父亲的死亡,也失去了某些东西,以为人心终究是脆弱的,以为数据才是一切,甚至对父亲的作品感到失望,以为那只是数据的集合而已。 但是,隆并没有放弃神乐失去的“某些东西”,相反地,他视之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所以才会不停地画手。他应该想要让神乐了解那是父亲的手,那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无论任何艺术作品,或许都可以数据化。事实上,计算机和机器手的确重现了神乐昭吾的作品,但其实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如果说,作品只是数据,那到底是什么创造出这些数据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突然百感交集。那是重新认识到父亲多么伟大的喜悦,也是对当时只有自己能够拯救父亲,却没有救父亲的悔恨。如果自己能够像隆一样,注视父亲的双手,而不是父亲的作品,就可以坦荡荡地告诉父亲,在和计算机的对决中落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怎么了?”蝎子停下手问神乐。 神乐慌忙擦了擦眼睛。他在不知不觉中流下了眼泪。 “不好意思。”神乐小声嘀咕后转过身,他走进房间,关上了拉门。 他觉得自己也许错了。他之前一直认为,基因是决定人生的程序,也相信人心是由基因这种初期的程序决定的。 然而,此刻这种想法彻底动摇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筑师来到这里。时钟指向半夜十二点十三分。 “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虽然空间有点儿狭窄,但为了不让警察发现,只有请你忍耐一下了。”筑师看着神乐说。 “什么办法?” “你看了就知道了。” 神乐跟着筑师走去外面,外面停了一辆小货车,小货车的车斗上除了铁桶以外,还堆放着木材和金属废料。 “即使遇到临检,我也可以回答说,我正准备把这些废弃物运去垃圾处理场。我有许可证,应该不会遭到怀疑。市政府的那些公务员不愿清理这里的垃圾,说什么如果我们想住这里,就要自己处理垃圾问题,所以他们没资格抱怨我们。” 筑师跳上车斗,双手拿起铁桶的上半部分转动了一下,盖子一下子就松开了。 “这个铁桶光转一下没办法打开,没有人会想到里面躲了一个人。”筑师露齿而笑。 “我要躲在这里面?” “你有资格抱怨吗?” “不,我很乐意。” 神乐爬上车斗,站在筑师的身旁向铁桶内张望,里面有淡淡的煤油味道。神乐向筑师提起这件事,筑师点了点头说:“是啊,我稍微洗了一下,但味道没办法完全洗掉。虽然我想应该没问题,但你最好不要在里面乱动,万一摩擦导致冒出火花就惨了。” “我会小心。” 神乐小心翼翼地钻进铁桶,当筑师拿起盖子时,蝎子走了出来。他推着生锈的脚踏车来到小货车后方,把脚踏车放上车斗。 “这是干什么?”筑师问。 “把这个也带上,三更半夜走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盘问。” “不用了,我打算在天亮之前,找个地方躲起来。” 蝎子摇了摇头。 “你要尽可能逃得越远越好,否则我们会很伤脑筋。你没办法搭火车和飞机吧?也最好不要搭别人的便车。” 筑师看着神乐问:“你会骑脚踏车吗?” “算是会吧。” “那你就骑走吧。有了脚踏车,我就不必载你到很远的地方了。” “谢谢。”神乐向蝎子低头道谢。蝎子没有回答,走进了家门。 神乐把身体缩进铁桶,筑师盖上了盖子。黑暗完全笼罩了神乐。 不一会儿,他的身体就感受到引擎的震动,车子上下激烈地摇晃,他知道小货车已经上路了。虽然筑师叫他在铁桶里不要乱动,但他无法控制屁股的颠动。 终于震动消失了,似乎已经从山路来到了柏油路。在黑暗中无法知道时间,虽然觉得好像开了很久,但也许时间并不长。 现在还不能安心,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可以顺利逃脱。问题在于之后该怎么办。在蓼科兄妹家无法找到“猫跳”的相关线索,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还是要先联络白鸟里沙。唯一的联络工具——手机坏了,只能用公用电话。幸好他记下了白鸟里沙的电话号码。 还有另一件在意的事。不,应该说是最在意的事,那就是铃兰的状况。不知道她目前的情况怎么样。虽然一起掉进了河里,但她好像被冲去其他地方了。不知道有没有人救她。否则,她存活的可能性相当低。 神乐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也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说实话,神乐甚至不知道她是敌是友,但是,想到她可能死了,浑身就因为强烈的焦躁感和失落感而颤抖。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代替隆和她举行了婚礼? 身体用力摇晃了一下,肩膀撞到了铁桶,神乐猛然睁开了眼睛。他刚才似乎小睡了片刻。 神乐发现小货车已经完全不摇晃了,因为听到了轻微的震动声,所以知道引擎并没有关掉。刚才似乎是因为小货车停下来,才会用力摇晃,问题是为什么会停下来?希望只是遇到了红灯—— 他听到了说话的声音。虽然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其中一个是筑师的声音。目前的时间,不可能巧遇熟人。 神乐正在想这些事,听到车斗后方打开的声音,而且旁边有动静,似乎有人靠近。 神乐浑身僵硬。小货车可能遇到临检,警察爬上了车斗。只要稍微发出声音,立刻会引起怀疑。 “咚、咚”,有人敲着铁桶。神乐浑身冒着汗。 接下来的时间格外漫长。像是警察的人一直在铁桶周围走来走去,简直就像是知道神乐躲在里面,故意用这种方式折磨他。 恐惧的时间终于结束了。脚步声消失了,小货车再度上路。神乐用力吸着带着煤油味的空气,然后吐了出来。 因为他完全失去了时间感,而且不时地昏昏沉沉打瞌睡,所以不知道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他猜想可能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因为他在出发前上了厕所,现在又有了尿意。 他无法继续维持相同的姿势,忍不住在铁桶内悄悄动了几下,没想到小货车再度停了下来,而且这次连引擎声也听不到了。 不一会儿,又听到有人靠近的动静,而且那个人和刚才一样,“咚咚咚”地敲着铁桶。神乐屏住了呼吸。 周围突然亮了起来,同时立刻感受到冰冷的空气。神乐抬起头。盖子打开了,筑师探头看着他。 “辛苦了,已经到了。” 神乐点了点头,缓缓站了起来。关节有点儿疼痛,他拉着筑师的手,从铁桶内爬了出来。 因为刚才在漆黑的铁桶内,所以觉得外面很亮,但其实仍然是深夜。一看手表,发现快凌晨两点了。没想到小货车开了这么久。 “刚才好像遇到临检了?”神乐问道。 “是啊。”筑师回答,“幸好那名警察不是很积极,也没有爬上车斗检查。” “没有爬上车斗检查?但有人敲铁桶啊。” 筑师耸了耸肩。 “那是我。我趁遇到临检的机会,确认一下车上的东西有没有倒下来。” “原来是这样……” 神乐巡视周围,在空旷的平原前方,有几栋装饰得很花哨的建筑物。外县市有很多这种宾馆街。 “只要到了那里,很快就可以看到干线道路。”筑师说,“你要小心啊,这个时间,小货车在路上都开得很快。” “我知道。” 神乐在筑师的协助下,把蝎子的脚踏车从车斗上拿了下来。虽然脚踏车上满是铁锈,但骑起来完全没有问题,轮胎也打足了气。 “你不回答也没有问题,但我还是想问一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只是一直逃亡吗?”筑师问。 神乐摇了摇头。 “我一开始就对你说了,我是被冤枉的,无论如何都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同时还要查明真相。” “是吗?我不会问你详细情况,但听起来似乎有隐情。无论如何,你要加油,一路上小心。” “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的照顾。即使我被警察抓到,也绝对不会提到你们的事。” “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筑师坐上了小货车,发动引擎后,打开了车窗。 “那就多保重了。” “筑师先生,你也要多保重。” 筑师点了点头,放开了手刹,但在离开之前,再度看向神乐。 “怎么了?” “不,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觉得以后会再见到你。” 神乐的嘴角露出笑容:“很希望可以再见面。” “在下次见面之前,我们都要多保重。”筑师发动了车子。 神乐目送着小货车在狭窄的路上渐渐远去,当完全看不到车子后,他骑上脚踏车,慢慢蹬了起来。 39 浅间和木场一起在站台上,除了拎着装有换洗衣服的旅行袋,还带着空虚的心情,等待回东京的列车。来这里之后,根本没做任何像样的工作,所以照理说并没有疲劳,身体却和心情一样沉重。 今天早晨,接到了那须的指示,叫他们两个人回东京,但并没有告诉他们理由。浅间和木场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三天前,从玉原口中得知,神乐骑着摩托车逃走了。之后,由县警总部的北峰总部长指挥的“K相关特别搜索对策室”非但没有抓到神乐,甚至没有打听到任何目击消息。只要一走进暮礼路分局,就知道搜索毫无进展。这三天来,北峰整天都心浮气躁地训斥下属。 由此可见,神乐已经顺利逃离到外县市。北峰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县警的失败,所以当初并没有请求周边各县县警的协助,但最后发现已经无计可施之后,才在昨天慌忙联络各县警的总部长。即使是徒步,两天的时间也足以避开临检,走完相当长一段距离。所以昨天一整天,附近各县都同时进行临检,也无法找到神乐的下落。 继续留在暮礼路市,把神乐带回东京的可能性等于零,所以干脆赶快回东京——那须的指示应该代表了这样的意义。 “话说回来,神乐那家伙还真是会逃啊,他到底是怎么逃脱的?”木场偏着头。 “我想应该是徒步。之前骑摩托车逃走时被发现了,如果继续骑摩托车,一定又会遇到临检。既然没有任何目击消息,很可能他甩开临检之后,就丢掉摩托车了。” “他应该不可能搭乘大众运输工具。” “戒备这么森严,如果他搭乘大众运输工具,不可能没有发现他。神乐应该也提高了警觉。” “问题就在这里,神乐为什么会发现警方查到了他的落脚处。” “我也觉得很奇怪。”浅间说,“他在东京车站买车票时,几乎没有警戒心,也因为这样,志贺他们才能查出他的目的地。但是,在展开搜索后不久,他就开始逃亡。那并不是巧合,而是发现了警方的动向才采取的行动。这让我想到我们第一次准备逮捕神乐时的情况,当初因为怀疑他在监视器上动手脚,所以打算逮捕他。我们去了研究所,其他人分别去了医院和他的家,他却抢先一步逃走了。之后看了医院的监视器,发现他已经来到医院门口,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临时改变主意离开了,简直就像是察觉了警方的动向。我也看了他离家时的影像,当时看起来完全不像要逃亡,显然是临时改变了行动。” 木场发出低吟:“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向神乐通风报信。这个人是能够详细掌握警方的搜索状况,而且可以自由活动的人,因为不能在联络神乐时被人发现。” “有这种人吗?”木场偏着头,抱着手臂。 浅间觉得有一个人嫌疑重大。那个人出席了侦查会议,之后行动不明,而且和神乐有私人的交情——条件完全符合,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打算回东京之后,自己亲自查清楚。 列车驶入站台,下车的乘客很少,浅间跟着木场上了车。 自由席车厢坐了一半的乘客,刚好有三人坐的空位,他们隔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如果等一下车厢拥挤时,再坐过去就好。 “好像没有任何人提到那个同伴的事。” “同伴?” “神乐的同伴。他在东京车站买了自己的车票之后,不是还买了邻座的车票吗?所以我认为他有同伴,但县警看起来好像没在调查这件事。” “可能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吧。” “但是照理说,应该可以搜集到列车上的目击消息啊,比方说向车掌之类的打听当时的情况。” “很难说,现在的车掌几乎不会在列车上巡车,所以搞不好根本不记得神乐这个人。” “要不要确认一下?” “我知道了,那我就去问一下,这种事应该会愿意告诉我们吧?”木场从怀里拿出手机后站了起来,走去车厢之间的连接处。 浅间怔怔地看着窗外,因为被隔音墙挡住了,所以看不到什么风景,但这样的环境很适合思考。 神乐果真有同伴的话,那个人到底是谁?根据东京车站的监视器影像,神乐起初打算独自去暮礼路,但同伴好像突然出现。到底是谁出现在他的面前? 木场走了回来,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 “怎么了?” 木场偏着头坐了下来。 “有一名目击者,是在车上卖便当的贩卖员小姐。神乐好像买了便当,县警的侦查员去了解了当时的情况。” “是这样啊,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这个嘛,”木场抓了抓头说,“有点儿不得要领,从报告内容来看,好像没问到什么重要的线索,也不了解那个同伴的情况。” “什么意思?县警是派了多逊的菜鸟刑警去了解情况?” “不,刚才在电话中听说,是一名很资深的刑警。我问到了贩卖员小姐的联络方式。贩卖员的办公室就在东京车站内。”木场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交给浅间。 “太好了,到了东京车站之后,我马上去找她。”浅间接过便条纸,拿出手机后站了起来。 两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东京车站的站台上。时间是下午三点多。 那位贩卖员小姐正在工作,四点多才会回到东京车站。木场说要回警视厅,浅间向他道别后,走进了咖啡店,目的当然不是去喝咖啡。他拿出手机,打给了户仓。因为之前一直和木场在一起,所以不方便和户仓联络。 “你已经回东京了吗?辛苦了。”户仓用悠哉的声音说道。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去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连伴手礼都买不到。” “听说是这样,课长他们很生气。” “股长应该很快就到了,不过课长听了股长的报告,血压应该也没办法降下来。超恍器的事,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电话中传来户仓叹息的声音。 “很遗憾,没有任何收获,但‘虎电器行’暂时不卖超恍器了,勉强算是新情况吧。我们去打听之后,他们认为可能扯上了什么麻烦的事,所以心生警戒吧。那些沉迷超恍器的家伙都叫苦连天,超恍器很厉害的传闻似乎传得很快。” “原来是这样。不,等一下,”浅间重新握紧电话,“对噢,还有这种可能性。” “什么啊?你不要一个人想通了却不告诉我。” “不是啦,我突然想到,超恍器的传闻因为‘虎电器行’不胫而走,之前对电恍器感到满足的那些家伙开始寻求新的刺激,也就是说,等于成功地为超恍器做了宣传。” “啊!”户仓叫了一声,“的确是这样。” “超恍器的开发者没有向‘虎电器行’请款,如果他原本的目的就不是钱,而是推广超恍器呢?” “这样就说得通了,但为什么要推广超恍器呢?让全人类都发疯吗?还是想要破坏治安?”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如果超恍器的开发者是代号NF13的凶手,推广超恍器就对他十分有利。即使他在犯罪时使用超恍器,这件事也无法成为警方追查的线索。” “哦,对噢……” “你继续关注超恍器的相关消息,打听到任何细枝末节的消息,都马上通知我。” “我知道了。” 挂上电话后,浅间看着手表,喝着已经冷掉的咖啡。四点十分时,他打电话去车内贩卖员的办公室。那位贩卖员小姐还没有回到办公室,她的上司接了电话。浅间问,是否可以去他们的办公室等人,对方回答说,会请那名贩卖员小姐去找浅间,所以问了他所在的位置。据说办公室忙成一团,外人造访会影响他们的工作。 浅间等了十分钟左右,一个在白衬衫外穿了一件粉红色背心的女人走了进来。刚搭过车的浅间马上就知道那是车内贩卖员的制服。 浅间向她打了招呼,拿出名片自我介绍。 “关于你日前在车内见过这名男子一事,我想再次请教当时的情况。”浅间说完,拿出了神乐的照片。 “那倒是没关系,只是该说的我上次都已经说过了。” “没问题,只要告诉我和上次相同的内容就好。”浅间准备做笔录,“请你把你当时看到的情况告诉我,听说他买了便当?” “对,我推着推车走过去时,这个人叫住了我,买了便当和装在宝特瓶里的茶。我记得他买了釜饭便当。” 她记得真清楚。浅间不由得感到佩服,而且她说的情况中包含了重要的线索。 “你说他买了两个便当,所以说,他还有同伴,对吗?” 贩卖员小姐困惑地皱着眉头。 “上一次的刑警也问了我这件事,但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看到。” “没有看到?没看到什么?” “没看到他的同伴。这个男人坐在双人座位靠通道那一侧,但靠窗的座位空着,没有坐人。” “哦……”浅间看着眼前的女人,“会不会是去上厕所了?” “也许吧。” “有没有行李?” “不,应该没有。” “是吗?你也这么告诉上次的刑警吗?” “对,我只说了这些情况。”她回答说。 浅间终于了解了。神乐似乎带了同伴,但因为贩卖员小姐并没有看到那个同伴,所以报告书上也无法提这件事。 “你在车上贩卖时,不是会来回好几次吗?那个男人只是在买便当时叫住你吗?” “对。” 浅间心想,车上有好几百名乘客,如果这样的话,即使神乐的同伴回来,贩卖员小姐可能也不会注意到。 “很抱歉,在你忙碌之际打扰了,感谢你的协助。”浅间欠身道谢。 “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以了,这些内容很值得参考。” 她微微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但她走向出口时,很快又折返回来。 “怎么了?”浅间问。 “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上次那位刑警先生,但我有点儿在意。” “什么事?”浅间示意她坐下。 她再度坐了下来,迟疑了一下,终于开了口。 “我之所以会清楚记得那位乘客的事,是有原因的。不瞒你说,他在买便当时,我觉得他有点儿奇怪。” “哪里奇怪?” “因为……那位客人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 “我记得他好像问了一句,你想吃什么,而且说话的时候,转头看着旁边的座位,好像那里坐了人一样。我当时以为他脑子有问题。” 贩卖员小姐说的事太出乎意料,浅间有点儿不知所措,甚至忘了做笔录。 “上次刑警来问你时,你没提这件事吗?” “对不起,因为我不好意思说觉得一个陌生人脑子有问题。” 浅间点了点头:“也对。”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没有其他事了。” “我了解了,谢谢你。” 贩卖员小姐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走出了咖啡店。 浅间把手肘架在桌子上,搓了搓脸,在脑海中回想贩卖员小姐说的话,想象着当时的情况。虽然他不太了解神乐,但之前没发现神乐会自言自语。 还是因为出现了双重人格的另一种人格? 浅间想要去请教新世纪大学的水上,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浅间站起来时,手机响了,是木场打来的。 “你向课长报告完了吗?”电话一接通,浅间就问道。 “现在没那个闲工夫,出大事了。”木场的声音充满紧迫。 “发生什么事了?” “是命案,有新的命案发生,而且被害人还是相关人员。” “相关人员?是谁啊?” 木场停顿了一下后回答:“是白鸟里沙。” 40 白鸟里沙的租屋在日本桥附近,位于四十多层楼的摩天大厦公寓的十三楼。但是,浅间搭出租车赶到后,并没有前往入口所在的一楼,而是走向通往地下室的坡道。因为木场告诉他,命案现场在地下室的停车场。 地下室也有公寓的出入口,但守在门口的不是警卫,而是穿着制服的警官,似乎正在控制人员的进出。 一名年轻警官看到浅间打算走去停车场,立刻跑了过来。浅间亮出了警察证,对方立刻停了下来,向浅间敬了一礼。 “辛苦了。” “我是搜查一课的浅间,现场在哪里?” “进门之后往左走就可以看到了。” “其他人呢?” “警视厅的机搜和鉴定人员都已经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年轻警官有点儿吞吞吐吐。 “怎么了?有什么状况吗?” “不,那倒不是……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是噢。”浅间转过身,走了进去。 走过通往停车场的门后向左前进,立刻看到了命案现场,因为鉴定人员都在那里。现场已经拉起了封锁线,鉴定人员聚集在封锁线外,还有看起来像是辖区分局的侦查员。 太奇怪了,浅间忍不住想。照理说,鉴定人员应该在封锁线内作业,在他们完成鉴定作业之前,原则上任何人都不能入内。还是说,鉴定作业已经完成了? 鉴定作业的负责人田代发现了浅间,向他轻轻挥了挥手。 “你速度真快啊,你是木场先生的手下中第一个赶到的。” “因为我刚好在东京车站。鉴定作业已经完成了吗?” 田代嘟着嘴,耸了耸肩。 “我们一到这里,就立刻接到了通知,在科警研的人员抵达之前,不得进入现场,也就是不允许我们进行作业。” “科警研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让我想起之前新世纪大学的命案,那次我们也被排除在外,听说由科警研的人员负责现场勘验。”田代说到这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浅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听说你和科警研的那些人联手,和课长他们一起偷偷摸摸地在做什么。” “我只是听从上面命令的棋子而已。” “是吗?算了,我不多嘴了。”田代看了一眼手表,“但科警研那些家伙动作也太慢了吧。虽然听说会晚一点儿到,但到底要我们等多久?” “他们说会晚一点儿到吗?” “是啊,说什么有几名专任的人员离开东京,所以需要花一点儿时间才能找到人手。” 浅间猜想,专任的人员应该是指正在暮礼路市的那些人。他和木场离开暮礼路市时,志贺他们还留在那里,他们的目的是要调查神乐躲藏的那栋房子,但浅间完全猜不透他们的目的。 “尸体呢?”浅间问田代。 “维持原状,因为要求我们不能触碰,所以也没办法啊。” “是谁发现的?” “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去问辖区分局的人,他们好像已经向发现尸体的人了解了详细的情况。”田代用下巴指向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 浅间走过去向他打了招呼,那个人果然是辖区分局的刑警。 “是公寓的警卫在下午四点左右发现的,他在巡逻时,刚好看到了被害人的车子。”辖区分局的刑警说道。 “当时是怎样的状态?” “她坐在驾驶座上,身体倒向副驾驶座,从车子前面看的时候,会以为车上没人。”刑警继续说道,“似乎是从背后遭到枪杀。” “从背后?所以凶手坐在后车座吗?” “应该是这样。” “是哪一辆车?” “就是那一辆。”刑警指向一辆国产的白色轿车。从这个位置,的确看不到尸体。 浅间巡视着停车场内。 “这里装了监视器,有没有拍到什么?” “监视器拍到昨天晚上十点左右,被害人的车子回来的情况,之后车子就没再移动过。” “有没有拍到上下车的人?” “这个啊,”刑警面露难色,“那个人似乎从后车门下车之后,就从住户专用的出入口进了公寓。因为那个人弯着身体走路,所以并没有拍到。”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失去了监视器的意义吗?” “根据警卫的解释,监视器的目的主要是防止停车场内的车辆遭窃,所以当有人从外面进来后靠近车子时,就会密切注意,但尽可能不拍到住户的脸。” 浅间叹了一口气,道谢后回到田代那里。 “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浅间说,“接下来的五分钟,你能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田代的身体用力向后仰。 “喂、喂,你也要考虑一下我的立场。” “你只要说,什么都没看到就搞定了。有一个疯子刑警趁你不备,擅自闯了进去——只要这么说就没问题了。你难道不感到懊恼吗?科警研这样为所欲为,你吞得下这口气吗?” “你说得倒容易。”田代说话时,看了一眼手表,“真的五分钟能搞定吗?” “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知道了,你速战速决。” “不好意思。”浅间说完,戴上了手套,正打算跨进封锁线,田代叫了一声:“喂,还有这个。”递给他一双鞋套。 走到车子旁,终于清楚看见了里面的状况。辖区警局的刑警说得没错,隔着风挡玻璃,可以看到白鸟里沙苍白的脸,她穿着浅蓝色套装,胸口附近被染成了黑色,应该是子弹打穿的。 浅间小心翼翼地打开驾驶座旁的车门,淡淡的腥味刺激着鼻腔。他从头到脚仔细观察尸体,除了枪伤以外,看不到其他外伤,但当视线向上移到她的侧脸时,发现了异常,因为尸体的耳朵后方有烫伤的痕迹。那是超恍器造成的,绝对不会错。 浅间巡视着车内,皮包丢在后车座,皮包的盖子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散在座椅上,应该是凶手在翻找什么。 浅间关上了驾驶座旁的车门,打开了后方的车门,看到了手机、粉饼盒、口红、药盒、皮夹和护照。 他先检查了手机,查了通话记录,但上面都是英文名字。他想起白鸟里沙是日裔美国人。 在检查皮夹时,发现现金被抽走了,但浅间并不关心这件事。因为他认为那只是凶手想要伪装成强盗犯案。 他钻进车内,继续仔细调查,视线停留在白鸟里沙的套装口袋里。刚才没有发现她的口袋微微鼓了起来。他伸手一摸,发现口袋里有另一个手机。 他立刻调查了通话记录,发现了“猫跳K”的文字。白鸟里沙在和代号为“猫跳K”的人频繁联络。 猜中了——浅间确信了一件事。 他下了车,准备把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就在这时,拿着手机的手臂被人抓住了。 浅间大吃一惊,回头一看,木场翻着白眼瞪着他。 “你在干吗?” “股长……” 浅间看向远处,田代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把手机放回去。”木场说。 “股长,拜托你,给我三天的时间,这部手机先放在我这里。” “别开玩笑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还要继续让志贺他们为所欲为吗?你不想了解真相吗?你在暮礼路时,应该也很不甘心吧?”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们只是棋子。如果想要成为下棋的人,就努力向上爬。” “我不升官也没有关系,只想查明真相。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来扛,即使被开除也无所谓。” 木场仍然瞪着浅间,但在叹了一口气之后,锐利的眼神也放松了,他松开了抓着浅间手臂的手。 “下属犯错,就是我的过错,一旦出事,我会辞职。”木场又咂了一下说,“但是,只给你一天的时间,如果一天之后,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就把手机交还给科警研。” “至少给我两天。”浅间还想要争取时间,但看到木场再度露出锐利的眼神,只能很不甘愿地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一天就会查出结果。” “很好。”木场点了一下头。 不一会儿,志贺就带着十几名工作人员现身了,他看到站在封锁线外的浅间,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不管去暮礼路还是回东京,都会遇到你,真不知道我们算是有缘相见,还是冤家路窄。” 浅间不理会他这句话,直接问道:“这次也不让我们插手吗?” 志贺撇着嘴角,微微摇了摇头。 “我无意这么做,之前也一样。我不是说了吗?必要的时候,会和你们讨论,也会请求你们的协助,而且也派了你们去暮礼路把神乐带回来。” “但白跑了一趟。” “我没想到那里的警察这么不中用,太令人失望了。” “你好像调查了神乐躲藏的那栋房子,有没有发现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志贺露出被戳到痛处的表情。浅间猜想成果不大。 志贺没有回答,转头看着木场。 “请你们回警视厅待命,机搜似乎已经展开了第一拨搜索,我会安排他们直接向我报告。” 木场还没有回答,志贺就转头看着田代说:“我们接下来开始作业,你们去车上等待我们的进一步指示。” 看到田代点头,志贺走回他的下属身旁,指示他们开始作业。 “不好意思。”木场对田代说。 “木场先生,你没理由道歉。”田代看着浅间说,“你的确被当成棋子了,那就做出成绩,让他们刮目相看。” 他似乎也看到浅间把白鸟里沙的手机放进了口袋。浅间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 离开命案现场后,浅间搭出租车先回家一趟。虽然是为了换衣服,但还有其他想要独处的原因。 出租车出发的同时,他立刻从口袋里拿出白鸟里沙的手机,找到了用“猫跳K”的代号登记的号码,拨了过去。 但是,电话并没有接通。目前几乎没有地方收不到信号,对方应该是关机了。 浅间检查了通话记录,发现白鸟里沙很频繁地拨打那个电话。浅间认为应该不是多次联络,而是电话无法接通,因为几乎没有对方的来电记录,最近仅有一通来电。 浅间回想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最后发现那通来电的时间刚好在自己抵达暮礼路的那天晚上。 这就对了——他拍着自己的大腿。 “猫跳K”果然就是神乐。神乐最后一次来电时,白鸟里沙一定在电话中告诉神乐,暮礼路已经展开了大规模的搜索,所以他才能够成功逃离之前躲藏的住处。 在此之前,神乐好几次都在紧要关头从警方的眼皮底下溜走。浅间认为一定有人向神乐通风报信,同时根据各种状况猜测这个人很可能是白鸟里沙。他的猜测完全正确。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并非旧识,所以不可能是基于私人情谊。之前曾经听说,她是为了学习DNA侦查系统来到日本,也许研究内容中隐藏着什么秘密,神乐去暮礼路的理由也可能和这件事有关—— 浅间在自己的公寓前下了出租车。虽然同样称为大厦公寓,但和白鸟里沙住的地方相比,这栋房子实在太破旧了,而且只有四层楼而已,更糟的是,没有电梯。 浅间从楼梯来到三楼,打开了房间的门,扑鼻而来的烟味和霉味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在盥洗室脱了衣服,走进了浴室。虽然很想泡个澡,但浴缸放水太耗费时间了,而木场只给他二十四小时。他敞着浴室的门,用热水冲头。 到底是谁杀了白鸟里沙——他一边洗头发,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在比对子弹之前,还无法下结论,但应该和杀害蓼科兄妹的是同一个人。虽然之前怀疑神乐杀害了蓼科兄妹,但从目前的情况分析,他不可能杀害白鸟里沙。对他来说,她是重要的情报来源,而且他目前正忙着逃亡。 当他把头上的洗发精冲干净时,盥洗室传来了陌生的音乐旋律。 那是什么声音?浅间还来不及思考就冲出了浴室,脚趾撞到了门槛,但现在顾不得痛。他摸着刚才脱下的衣服的口袋,拿出了白鸟里沙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公用电话”。 他按下通话键,应了一声“喂”然后接着说:“这是白鸟小姐的电话。” 对方陷入了沉默,似乎正在思考到底是谁接起了电话。 “是神乐吗?”浅间问。电话中传来对方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猜中了,“等一下,你不要挂断,先听我说——” 但是,下一刹那,电话就挂断了。浅间吐了一口气,把电话放在洗手台上。 他并不感到泄气。如果刚才这通电话是神乐打来的,他坚信神乐一定会再打来。神乐应该并不知道白鸟里沙发生了什么事,既然这样,他一定会想知道为什么是她以外的人接她的手机。 他用毛巾擦拭着冲湿的身体,换上了新的内衣裤。他打开衣橱,翻找着从洗衣店拿回来的干净衬衫时,和刚才相同的来电铃声再度响起。他果然猜对了。 “喂?”电话接通后,他对着电话说道。 “你是谁?”是神乐的声音,绝对没错。 “是我啊,你听不出来吗?”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一个试探的声音:“是刑警浅间先生吗?” “答对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再确认一次,你是神乐吧?”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为什么你会接这个电话?”他果然最在意这件事。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我想和你见面谈一谈,你目前人在哪里?” 电话中传来吐气的声音。 “你就别耍我了,你最清楚,我目前正在逃亡。你拖延时间也没用,赶快请白鸟小姐来听电话。” “拖延时间?” “你想用这种方法侦测出我目前所在的位置吧。不,搞不好已经侦测出来了。但是,我刚才已经说了,你这么做也是白费力气。因为当警察赶到时,我早就离开这里了。因为这里不是警察可以马上赶到的地方,赶快请白鸟小姐听电话,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要挂电话了。我只要找她,没时间和你闲聊。” 神乐似乎真的打算挂电话,而且再也不会打来了。浅间无奈之下,只好告诉他:“她被杀了。” “……啊?” “白鸟小姐被人杀害了,刚才在公寓的停车场发现了她的尸体,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了。” 神乐陷入了沉默。浅间隐约听到了嘈杂声,神乐似乎在闹市区。 不要挂电话。浅间祈祷着。 41 他吐出憋着的气,重新握住了公用电话的听筒。镇定,不要上当,要冷静判断——神乐告诉自己。 可以相信浅间的话吗?无论如何,白鸟里沙一定出了状况,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是这名刑警拿了她的手机。 神乐看向周围,只见人来人往。这很正常。因为这里是县内乘客流量最大的车站。 神乐认为,即使侦测到自己在这里打电话,从警视厅到县警总部,然后再和本地的警察分局联络,也要花上几分钟的时间。只要挂上电话之后立刻离开车站,被警察发现的可能性很低。警方并不知道自己骑脚踏车移动,一定会以为自己搭电车。 他调整呼吸,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无论如何,他必须先确认目前的状况。 “神乐,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浅间问。 “听得到,白鸟小姐是被谁杀害的?” “不知道,我认为应该就是杀害蓼科兄妹的凶手。” “所以由你负责指挥侦查工作吗?” “是由志贺负责指挥。你可能不知道,侦查的实权早就已经转移到警察厅手上了,我们被当成连小刑警都不如的齿轮。” “齿轮怎么可能拿到被害人的手机?如果志贺先生在你旁边,把电话交给他。” “志贺不在,这里是我家,只有我和股长知道这部手机的事,连志贺都不知道。” “别骗人了。” “我没有骗你,因为我猜想这部手机是白鸟里沙专门用来和你联络的,所以把手机偷偷藏起来了,我想你早晚会打这部电话。” “你想要比警察厅和科警研抢先一步逮捕我吗?” “你不要误会,我并不认为你是凶手。你是被某个人,我猜想是真凶陷害了。” “是这样吗?” “我刚才也说了,我认为杀害蓼科兄妹的凶手和杀害白鸟里沙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如果你是凶手,不可能打这个手机,而且不可能不带走这部手机,难道我说错了吗?” 神乐用力握紧听筒。这名刑警说的话是真的吗?可以相信他吗? 电话中传来轻笑声。 “你现在人在哪里?”浅间问道。 这次轮到神乐冷笑着回答了:“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对了,侦测到通话地了吗?” “跟你说了,根本没在侦测。算了,无论你在哪里都不重要,反正应该是从暮礼路回东京的路上。话说回来,你还真能逃啊,不瞒你说,我今天早上才刚从那里回来。你逃走了,县警总部的总部长脸都绿了。” 神乐把话筒放在耳边,巡视着周围,并没有看到警察的身影。 “你为什么会等我电话?”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想要了解真相啊。我想要查明事件背后隐藏的真相,但是志贺他们隐瞒了重要的部分,警视厅的高层也不会把真相告诉我们这些小刑警。只不过,我已经隐约了解到一些事,这次的事件应该和DNA侦查系统有关吧?既然这样,只能问你了,我需要你的协助。” “你这是一厢情愿,我也无能为力,因为我也完全不了解状况,只能一直逃亡。” “所以我才向你提议,要不要联手。你应该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逃下去,而且又失去了白鸟里沙这个盟友。没有她提供消息,你要怎么保护自己?” “我接下来会考虑。” “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时间到了。”神乐挂上了电话。 他走出车站,骑上放在人行道上的脚踏车。车站前是干线道路,对面是闹市区。看到信号灯转绿之后,他缓缓踩着踏板。过了马路之后,他握住手闸,跨在车上,回头看向车站的方向。如果有警察赶到,他必须立刻骑走。 在筑师他们的协助下逃离暮礼路后,他一直在骑车,应该已经走了一百多千米。以目前的速度,明天应该就可以回到东京。 问题在于回东京之后该怎么办。正如浅间所说,白鸟里沙是唯一的依靠,为了和她取得联络,这几天他忍着饥饿,拼命地踩着脚踏车。 但是,白鸟里沙竟然被人杀害了。 当然,有可能是浅间在说谎,也许谎称她死了,想要借此笼络自己。果真如此的话,白鸟里沙在哪里? 如果白鸟里沙真的被杀了,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还是赌一下,干脆和浅间联手?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人相信自己,志贺和水上也认为自己是凶手。 就连她也离开了—— 只有铃兰相信神乐,不,她相信的是隆。 她到底是谁?蓼科兄妹遭到杀害那一天,铃兰和隆在一起,因为画布上画了她的肖像。 信号灯变了好几次,每次都有很多人过马路,没有人看神乐一眼。 他看向一旁建筑物上的数字式时钟。他停留在这里已经将近十分钟了,如果通话地遭到侦测,现在应该有许多警方车辆赶往这里。 浅间没有说谎吗?至少在侦测通话地这件事上没有说谎。 神乐握着车把,踩着踏板,骑行在人行道上,一路寻找着公用电话。和十年前相比,公用电话的数量只剩下五分之一,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骑了十分钟左右,他看到了公用电话亭。他走进电话亭,再度拨打了白鸟里沙的手机。幸好之前为了以防万一,记下了她的电话号码。 电话铃声一响,马上就接通了。 “没有警察去你那里吧?”浅间问。 “没有侦测通话地这件事好像是真的,但我并没有完全相信你。” “你怎样才能信任我?” “我有事想请你帮忙,之后再考虑要不要相信你。” “好啊,你要我做什么?” “你先去新世纪大学医院脑神经科病房的五楼,有我经常使用的房间。钥匙在水上教授手上,但警卫室应该也有。希望你去的时候,尽可能不要被任何人看到。你进去那个房间之后,再联络我。” “等一下,我要怎么联络你?你现在没有手机吧?”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现在没办法用手机,你用电子邮件联络我。你记下我告诉你的邮箱。” 神乐把邮箱告诉了浅间,那是他在工作上使用的一个邮箱。 “你多久才能到医院?” “动作快的话,不用三十分钟就可以到了。” “那我在三十分钟后开始检查邮件。收到你的邮件后,我会打电话给你。” “好。” “那就拜托了。”神乐挂上电话,走出电话亭。他再度巡视周围,既没有看到警察,也不见警车赶来。 他骑着脚踏车,看着沿途的招牌,最后在一家大型书店前停了下来。因为书店招牌的角落写了“PCS”,这是“提供个人计算机服务”的缩写,只要付费,就可以租用计算机。 他停好脚踏车走进店内。店内的陈列架上都是书籍和计算机周边商品,纸质书一直被认为早晚会遭到淘汰,但这十年来,纸质书的数量完全没有减少。 计算机区在书店深处,神乐走向柜台内的年轻女店员,办理使用计算机的手续。女店员问他要使用哪些软件。为了防止犯罪,使用某些软件时必须出示身份证明。 神乐回答说,只要使用电子邮件和电话软件。使用这些软件时,不需要出示身份证。电子邮件只有网页邮件具有匿名性,电话软件就和公用电话差不多。 计算机区没什么人,神乐坐在最角落的座位,打开计算机。在电子邮件软件上输入必需的资料后,看了一下时间。和浅间通完电话刚好三十分钟。 他试着确认邮件,立刻发现收到了主题为“我刚到”的邮件,内文写着:“我就在画前面,等你联络。浅间。” 神乐戴上耳机和麦克风后,打开了电话软件,输入白鸟里沙的电话号码。铃声才响,马上就接通了。 “简直就像在等情人的电话。”浅间语带挖苦地说。 “你向谁借的钥匙?” “警卫富山先生,也已经叮咛他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这里的事。我觉得他可以相信。” “很好。没有人看到你吧?” “应该是。接下来要做什么?赶快说吧。” “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你把放在那里的画拍下来。” “穿白衣服女生的画吗?” “对。拍下来之后,用电子邮件传给我。我收到之后,会再联络你。” “好的。” 听到浅间的回答,神乐挂上了电话。如果现在遭到侦测,他根本逃不掉,但他觉得似乎可以相信这个刑警,更何况目前也没有其他路可走。 一分钟后,他再度查看了邮箱,收到了他想要的邮件。打开一看,液晶画面上出现了一幅令人怀念的画。 不,让神乐感到怀念的并不是画,而是铃兰。虽然和她分开才短短几天,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画中的铃兰完全符合神乐的记忆,一脸纯真的笑容,好像非常信赖画家,内心完全没有任何隐瞒,就连白色洋装也和记忆中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一直穿着白色洋装?神乐忍不住想。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她,她都穿同一件衣服,而且都不会脏。 他看着画中的白色洋装,突然发现一件事。洋装有口袋,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神乐将画面放大,终于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蓝白相间的条纹袋子,从口袋里露了出来。 那个袋子——神乐搜寻着记忆,很快就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相同的袋子。 那是蓼科兄妹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神乐在他们房间看过这个袋子。 42 浅间完全搞不懂神乐为什么叫他这么做,虽然不知道,但他确信一定有意义。 果然没有猜错,神乐也不了解事件的真相。他被人陷害,所以不得不逃亡。 手机响了,浅间立刻接起电话。 “我收到画的照片了。”神乐说。 “这是怎么回事?这幅画有什么玄机吗?你该不会叫我做了这种事,却什么都不告诉我吧?” 电话中传来“呵呵呵”的笑声。 “我已经说了好几次,我也搞不清楚,所以才会努力找线索。” “这幅画中有线索吗?”浅间盘腿而坐,抬头看着眼前这幅画。画中有一个身穿白色洋装的少女,但完全不知道她是谁。迄今为止的搜索过程中,都不曾见过这个人。“这个女生是谁啊?” “咦?”神乐发出夸张的声音,“你完全不知道吗?虽然你应该不知道她的来历和名字,但我原本以为至少知道有她这个人。看来你们的侦查能力也不怎么样嘛。” 浅间生气地再度看着画布,但还是想不出来她是谁。 “别故弄玄虚了,她到底是谁?” 神乐“呵呵”地笑了几声后回答:“她叫铃兰。” “铃兰?”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真名,不久之前,我们还一起行动。我们从东京车站一起去了暮礼路。” “是搭电车去暮礼路吗?” “对啊,当然啊。” 浅间有点儿困惑。 东京车站的监视器拍到神乐买了两张车票后搭上了列车,但车内的贩卖员小姐说,神乐身旁并没有任何人,而且,神乐对着旁边的座位自言自语。 “我原本还以为警方会找那班车的车掌或是车内贩卖员了解情况,所以也知道和我同行的女生。”神乐说话的语气有点儿不屑。 浅间想了一下才开口说:“我去向车上的贩卖员了解了情况,听说你买了两个便当。” “果然去问了,对啊,我买了两人份的便当,但你竟然还不知道铃兰的事。” “因为贩卖员说……”浅间舔了舔嘴唇后说,“她不记得你身旁有没有人。” “是噢。”神乐似乎并不是太在意。 这是怎么回事?浅间感到纳闷。神乐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他真的认为和同伴一起搭了车,而且他也没理由在这种事上说谎。 “浅间先生,怎么了?”神乐问。 “不,没事,这个女生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我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搞不清楚她是谁。” “怎么回事?她现在不在你身边吗?” “不在,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失散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神乐的声音极度沮丧。 “你一直和身份不明的人在一起吗?” “这件事很难解释,她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就一直跟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很了解我,不,准确地说,她了解的并不是我本身,反正很难解释。” “不是你本身,难道是另一个人格吗?” 神乐听到浅间这么说,陷入了沉默,不一会儿,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也对,水上教授不可能不把我的症状告诉警察。没错,我有另一个人格,是自称为隆的人格。铃兰是隆的朋友,或者该说是他的女朋友。” “这幅画是隆画的吧?” “没错,蓼科兄妹遭到杀害时,我的身体是隆在使用。那幅画就是他在那个时候画的。看了这幅画之后,我第一次知道铃兰这个人。” “隆是在哪里认识铃兰的?” “好像就在那个房间。” “这里?”浅间巡视着室内,房间内只有门窗和几幅画,还有一些画材。 “隆在醒来之后,也只是在那个房间画画,不会去任何地方。铃兰也说,她是在那里和隆见面的,只是除此以外,并没有告诉我其他事。” 浅间和神乐交谈后,感到有点儿混乱。神乐说得好像真的有那个叫铃兰的少女,但是,在现实中应该根本没有这个人。也就是说,他在列车上说话的对象,只是他脑袋里的幻觉。 浅间猜想,也许是隆先有幻觉,然后对神乐的大脑也产生了影响。这幅画只是隆把幻觉画了出来而已。果真如此的话,在这里和神乐谈话也完全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浅间认为必须让他知道铃兰是幻觉,但这是极其困难的事。自己不是精神科医生,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做。 “命案发生的那一天,铃兰也在那里,”神乐说,“她说平时都是在旁边看着隆画画,但偏偏那一天,隆画了她。” “等一下,你应该也知道这家医院的保全系统,外人可以轻易进入吗?” “我对这件事也感到不解,但铃兰真的去了那个房间,所以不得不承认他们用某种方法躲过了监视器。” “有证据可以显示她进来这里吗?这幅画可能只是隆的想象。” “不可能。”神乐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你凭什么断言?” “因为我想要解释这件事,才和你说了这么多铃兰的事。请你好好看那幅画,白色洋装的口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浅间看向画布。神乐说得对。 “是蓝白相间的条纹盒子吗?” “不是盒子,是袋子,扁平的袋子。” “对,听你这么说,我发现这的确是袋子。这个袋子怎么了?” “命案发生前,这个袋子在蓼科兄妹的房间内,这件事绝对错不了。” “这个吗?”浅间站起来,把脸凑到画的面前。 “既然会出现在这幅画上,就代表有人从蓼科兄妹的房间带去那里,这个人不可能是隆,所以只有铃兰。” “等一下,你在蓼科兄妹的房间看到了这个袋子,不是吗?所以隆可能是根据你的记忆画上去的。” 电话中传来叹气的声音:“这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隆不会画我看到的东西,他只画自己看到的东西,只画自己的双眼看到的、自己的心灵感受到的东西,我最清楚这一点。既然画中有这个袋子,就代表那个袋子曾经在那个房间内。” 听到神乐的语气渐渐不耐烦,浅间站了起来,稍微退后几步打量着那幅画。 对了—— 之前警卫富山曾经提到,他把朋友送他的巧克力送给蓼科兄妹,之后听哥哥说,他妹妹很高兴,但并不是喜欢巧克力,而是喜欢包装的袋子。 蓝色的条纹图案,上面系了一个小蝴蝶结——当时富山是这么说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名叫铃兰的少女是神乐和隆产生的幻觉,就不可能把什么东西带来这个房间。所以,真的有铃兰这个人吗? “浅间先生,你在听吗?”神乐在电话中叫着他。 “嗯……我在听啊,这个袋子怎么了?” “我不知道铃兰为什么要把袋子拿到那里,但既然原本是在蓼科兄妹的房间内,里面很可能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许铃兰是受那对兄妹之托带出来的。所以,请你找一下那个袋子。” “找袋子?去哪里找?科警研已经彻底调查了那对兄妹的房间,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不可能会错过。” “浅间先生,不要让我一直重复相同的话。袋子不在兄妹的房间里,而是在那个房间里,在你目前所在的那个房间里。” “这里?”浅间把手机放在耳边,再度巡视着室内。 墙边放着颜料、画笔、调色盘和尚未使用的画布,木框的材料和工具箱,并没有看到画中的那个袋子。 “根本没有啊。” “是吗?你有没有漏掉重要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没有,即使想要藏东西——”浅间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所以停顿了一下,他看向画了铃兰的那幅画,“这幅画下面吗?” “你终于发现了。”神乐说,“我认为绝对就是那里。” “等一下。” 浅间走向画架,用手摸着画布表面,发现有一个地方微微鼓了起来。他绕到画架的后方,画布用钉子钉在木框上。 “有两层……”浅间小声嘀咕。 “啊?你说什么?” “木框上有两层画布,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夹在中间,应该是画完之后放进去的。” 神乐吹起了口哨:“应该猜中了。” “好像是。” 浅间把手机放在地上,把画布从画架上拿了下来。工具箱里有钳子,他用钳子轻松地拔下把画布固定在木框上的几根钉子。果然没有猜错,隆在画完这幅画后,曾经把一部分画布从木框上拆了下来。 放在两层画布中间的正是那个蓝白条纹的袋子,和画上所画的一样。 浅间确认袋子里的东西后,拿起了手机。 “找到了,要不要我拍照片传给你?还是用视频电话?” “不需要,我可以猜到是什么。”神乐说,“是不是一张卡?” “你怎么知道?”浅间看着手上的东西问,这是最新型的记忆卡,卡片发出金色的光芒,“这是什么?” “里面应该是蓼科早树最后制作的程序,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名称是‘猫跳’。白鸟小姐就是在找这个,她希望我可以找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她协助你逃亡,但为什么要去暮礼路?” “那里是蓼科兄妹的故乡,他们偷偷在那里买了别墅,所以我以为‘猫跳’可能在那里。” 神乐似乎曾经躲藏在那里。 “我想,杀害她的凶手也在找这个程序,如果早一点儿找到,她或许就不会遭到杀害……”神乐用沉重的语气说道。 “别这么想,说这种话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也可以说,正因为她遭到杀害,我们现在才能够在这里找到这个。接下来怎么办?要怎么处理这张卡片?我有言在先,不要叫我做高难度的事,我不会用计算机。” “即使你是计算机工程师,也无法轻易搞定,必须有特殊的系统,才能够了解其中的内容。最好的方法,就是偷偷溜进特解研。” “不可能,因为白鸟里沙遭到杀害,志贺他们今晚都会在那里。”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使用你那里的计算机了。” “这里?”浅间巡视周围,“我说了好几次,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是说那栋建筑物里不是有蓼科兄妹以前使用的计算机吗?” “哦。”浅间点了点头后,皱起了眉头,“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会用计算机。” “不必担心,我会告诉你怎么做,你只要切换成视频电话的模式,让我看到影像就好。” 浅间叹了一口气说:“你说得倒轻松啊。” “你有办法进入蓼科兄妹的房间吗?” “我来试试。我会先挂上电话,如果成功溜进去,再和你联络。” 浅间挂上电话,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他用这个手机打电话给警卫富山。刚才进来这里时,他问了富山的电话。 “你好,我是富山。”富山的声音有点儿紧张。 “我是浅间,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你已经忙完了吗?” “五楼的事已经结束了,我想去七楼确认一件事。不好意思,钥匙的事可不可以麻烦你一下?” “哦哦,VIP病房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麻烦你了。” 浅间挂上电话后,把装了卡片的袋子放进了内侧口袋,走出了房间。 他搭电梯来到七楼,前方的门紧闭着,上面有一张写着“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的贴纸。 不一会儿,电梯的门打开了,身穿制服的富山走出电梯。浅间把进入五楼房间时用的钥匙交还给他。 “在那里找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我曾经进去过几次,我记得只有一些画画的工具。” “是啊,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我只是去确认一下。” “七楼的房间应该也什么都不剩了,科警研的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富山说完,把手放在静脉辨识系统的感应板上,门静静地打开了。昏暗中,只见一条长长的走廊。 富山拿出另一把钥匙。 “这是这个房间的钥匙,你离开时,拿回警卫室就好。” “好,谢谢你。” “那你慢慢忙。”富山说完,转身准备离开。浅间叫住了他。 “虽然有点儿啰唆,但这件事请不要让警察厅和科警研的人知道。” 富山露齿一笑说:“我知道。” 浅间看着他走进电梯后,戴上手套走向走廊深处。他打开了门锁,推门而入。室内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打开了灯。 啊呀呀。浅间忍不住嘀咕。富山说得没错,之前赶到这里时看到的许多资料和办公机器都不见了,应该是志贺他们带走的。他们在暮礼路时,也试图彻底调查神乐躲藏的地方。听神乐说,那里是蓼科兄妹的别墅。 那不是为了侦办命案,他们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原来是这个——浅间隔着衣服,摸着内侧口袋。 43 神乐用指尖不停地轻敲桌子。浅间还没有和他联络。他是负责蓼科兄妹命案的侦查员,进入那间VIP病房应该不是困难的事。 终于找到“猫跳”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神乐想起蓼科兄妹写给数学家基尔·诺伊曼的电子邮件,邮件中提到了“错误”和“忏悔的赏赐”之类的字眼。由此可知,蓼科兄妹犯下了某些错误,为了修正这些错误而设计了“猫跳”,并借由这种修正来读取“白金数据”。 任何天才程序设计师都会有疏失,这种疏失可能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但是,无论是怎样的情况,通常都不会用到“忏悔”这种字眼。既然用了这个字眼,很可能显示那不是单纯的疏失而已,而是刻意造成的。 难道是蓼科兄妹刻意让DNA侦查系统中存在某种缺陷吗? 怎么可能?神乐不愿相信,但除此以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神乐回想起和蓼科耕作最后的谈话。那天,他难得主动找神乐,说有事要谈一谈。一见面,他就问神乐,系统的情况怎么样。神乐回答说,系统很顺利,只是有案子无法在检索系统中找到相符的数据。神乐指的是NF13。蓼科耕作似乎早就知道,还说就是为了这件事想和他谈一谈。 然后,那对兄妹就遭到了杀害。 他们知道无法查出NF13身份的原因。如果是因为他们刻意在DNA侦查系统中植入的“缺陷”造成的——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如果“猫跳”是为了修正这种有缺陷的程序,因此可以读取“白金数据”,就可以查出NF13的身份。 神乐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上升。 如此一来,也可以解释蓼科兄妹遭到杀害的理由。因为NF13连续犯案,所以他们打算用“猫跳”修正系统的缺陷。那一天,蓼科耕作主动找神乐,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然而,NF13得知了这件事,为了阻止蓼科兄妹,所以杀了他们—— 神乐把手放在额头上,偏着头思考。 到目前为止的推理并没有太大的破绽,但仍然存在一个很大的疑问。为什么NF13知道蓼科兄妹的行动?而且,那对兄妹为什么要在系统中植入缺陷?蓼科早树的衣服上沾有神乐毛发的原因也令人费解,还是说,是因为系统有缺陷,才会判断那个样本是神乐的? 样本?——神乐抬起头。最近有人提到“样本”这两个字。 是白鸟里沙。当神乐在蓼科兄妹的别墅打电话给她时,她曾经问,NF13采取的样本放在哪里,她说,她要的不是已经将DNA信息电子化的D卡,而是原来的样本。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她说要背着志贺所长他们,偷偷把样本带出去。 难道……神乐想到这里时,计算机通知收到了电子邮件。打开一看,是浅间寄来的。他似乎顺利进入了VIP病房。神乐打电话给他。 “为了这张卡,”电话一接通,浅间就说,“志贺他们应该也拼了命在寻找。” “有这样的迹象吗?” “应该吧,你先看看这个。” 不一会儿,计算机屏幕中就出现了影像。浅间已经切换到视频电话,虽然颜色有点儿淡,但画质还不差。画面中是蓼科兄妹之前使用的工作桌。 “看得到吗?”浅间问。 “看得很清楚,原来他们真的把资料都拿走了。” “U盘、电子书阅读器和笔记本电脑也都拿走了,什么都没了,很难想象这个竟然没有搬走。”浅间缓缓移动摄影镜头,拍到了一台计算机。 “那不是完整的计算机。那是超级计算机的屏幕,主机在楼下。” “原来是这样,志贺他们无法把超级计算机搬走。” 浅间认为志贺也在找这张卡,神乐对此也有同感。只是当蓼科早树遭到杀害时,他们对于她最后开发的“猫跳”程序应该一无所知。神乐记得,志贺曾经问他是否知道些什么线索,那不像是装出来的。 志贺是在哪个时间点得知了“猫跳”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时候? 是白鸟里沙。神乐想到。志贺得知“猫跳”内容的时机刚好就是她出现的时候,难道是她把“猫跳”告诉了志贺?不,不可能。她显然打算抢先一步拿到“猫跳”。 也许是相反的情况。志贺对从美国来学习DNA侦查系统的白鸟产生了怀疑,所以针对她进行了调查,结果就发现了“猫跳”。如果是这样,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赶快下达指示啊。”浅间催促道。 “没有啦,我只是在推理一些事。” “推理?怎样的推理?” “但没有明确的证据。”神乐声明之后,把刚才的想法告诉了浅间。 “有道理。”浅间听完之后,小声嘟囔道,“你的推理搞不好是对的,这样一来,也可以解释我内心的一些疑问。” “是吗?” “比方说,警察厅突然插手我们的侦办工作。警察厅要秘密进行蓼科兄妹命案的调查工作不是问题,但那些人甚至说要指挥我们之前努力侦办的NF13的侦办工作。因为我发现查不出NF13的真实身份并不是因为数据不足,而是系统的缺陷。虽然要我们去暮礼路把你带回来,但在得知发现了蓼科兄妹的别墅之后,就慌忙赶了过去。如果是为了找这个,一切就很合理了。” 屏幕上出现了蓝白相间的条纹袋子,应该是浅间刻意放在镜头前。 “没错,就是我那天在他们的房间里看到的,在蓼科兄妹遭到杀害的几个小时之前……” “他们也许察觉到危险,所以才把卡片交给你……不,应该是交给了隆。” “因为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所以才会藏在那幅画的下面,之所以在画中画上了那个袋子,应该是隆想要向我传递信息。” “问题是,”浅间稍微压低了声音,“我搞不懂那个名叫铃兰的少女,她和蓼科兄妹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的确是个谜团,唯一确定的是,他们兄妹偷偷和她见面了。因为他们很少外出,所以可能把她当成秘密联络人。不久之后,铃兰偶然遇见了隆,两个人变得亲密起来。”神乐回顾之前发生的事,说出了最合理的解释。 然而,之前都立刻回答的浅间竟然沉默不语。 “浅间先生,”神乐问他,“怎么了?” “哦,不是啦,我只是在想,真的有可能吗?” “什么真的有可能?” “如果她真的这样进出,应该有人看到她。” “虽然你这么说,但她真的曾经出入那里,所以卡片才会藏在画里面。难道不是吗?还是说,除此以外,你有其他解释?” “不,那倒不是……好吧,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讨论,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先搞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画面中出现了浅间的手指,他戳着装了卡片的袋子。 “我赞成,细节的推理以后再说,先来做事。你先把计算机打开,结束休眠状态。” “喂、喂,我说了好几次,我——” “对计算机一窍不通,是不是?我知道,你把镜头靠近计算机,不,这样太靠近了,我想要看到计算机屏幕。OK,这个位置很好,你坐在椅子上。” “我想要站着。” “不行,你就照我说的去做。” 接着传来了叹息声和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我坐下了,然后呢?要跷二郎腿吗?” “和脚没有关系,把双手放在扶手上。” “这里吗?”浅间问道。下一刻,立刻传来了钢琴声,是舒伯特的《圣母颂》,屏幕上同时出现了“HELLO”的文字。 “哦,这是怎么回事?”浅间惊讶地问。 “计算机启动完成了。蓼科兄妹为了使用方便,在系统上下了不少功夫。” “真是吓我一跳,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读取程序了,你先把卡从袋子里拿出来。你知道怎么拿吗?” “左手拿袋子,右手把袋口撑开,然后把手指伸进去,把卡拿出来——这样对吗?” “左手和右手的用法反了,不过问题不大。”神乐开着玩笑,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信任了浅间,虽然他以前最讨厌刑警。 屏幕上出现了拿着金卡的手。 “这个要怎么办?要装在哪里?” “你按一下键盘最右侧、最上面那个键,卡片阅读机就会打开。打开之后,把卡放在上面,然后再按同一个键,之后就静观其变吧。” “OK,最右侧上面的……” 屏幕上可以看到浅间的手按照神乐的指示操作,卡片放进卡片阅读机几秒之后,浅间面前的屏幕中出现了好几个复杂的几何图案。 “喂、喂,画面上出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知道,每个图案都是构成程序的模块。好,那就开始作业吧。我先问一下,你会用键盘吗?还是完全不行。” 浅间发出低吟:“我会尽量试试看。” “加油,我们面对的是天才设计的程序,我想应该会耗费不少时间。” 事实上,接下来的确很辛苦。浅间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对计算机一窍不通,所以还算顺利地完成了神乐的指示,但程序就好像是由无数条线组成的,很难把握整体的状况。 在尝试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发生了状况。浅间听错了神乐的指示,执行了错误的动作。 屏幕上的图形激烈变化,到处乱窜。 “啊,糟了,计算机暴走了,这下子该怎么办?”浅间慌张地问。 神乐正想对他说“别紧张”,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了新的变化,那些模块都开始变成整齐的形状,就像是纠结在一起的线打开了。神乐终于发现了这些模块所代表的意义。 原来——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44 立体图形在画面上跳跃,不断发出鲜艳的色彩,数字和文字不断排列和组合。浅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似乎有了进展。最好的证明就是神乐沉默不语。神乐刚才不时因为无法搞定程序而陷入沉默,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他从画面中解读出了某些东西。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终于听到神乐小声嘀咕说:“太惊人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已经知道它是什么了吗?” “大概知道,看来这是个很了不起的程序。当然,如果我的解读没有错误的话。”神乐继续说道,“不,不可能解读错误,所有的谜团都有了答案。” “赶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乐叹了一口气。 “很难口头解释,而且我想要明确的证据,所以必须实际测试。” “测试。” “用这个程序清查DNA侦查系统,一定会出现惊人的结果。” “等一下,如果要碰DNA侦查系统,就必须进入特解研,但现在没办法溜进去。”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正面突破。既然没办法溜进去,就只能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 “要和志贺他们对决吗?用这张卡作为王牌。” “就是这样。浅间先生,你愿意协助我吗?” “事到如今还问这种废话。”浅间从上方探头看着面对计算机画面的视频电话,神乐的屏幕上出现了他倒过来的脸部特写,“事已至此,早就无路可退了。” “好,那我们就来决定见面的地点,在特解研的——” 神乐说到这里时,浅间放在怀里的手机响了。那是他自己的电话。视频电话使用的是白鸟里沙的电话。 打电话给他的是警卫富山。 “糟了,科警研的人来了,可能会去你那里。” “科警研?他们怎么会来?” “不知道。他们问我有没有人来这里,我回答说没有。” “知道了,谢谢。” 浅间挂上电话后,简短地向神乐说明了情况。 “这下子麻烦了,你赶快把卡片拿出来,关掉计算机系统。” 浅间按照神乐的指示操作,把计算机退出的卡片放进了内侧口袋。 “科警研的旁边有一个挂着‘播磨运输’的仓库,两个小时后,我们在那里见面。” “你两个小时内有办法到东京吗?” “我会想办法。你要马上离开那里,如果被他们发现,抢走了‘猫跳’就没戏唱了。”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浅间在说话的同时挂上了电话。 他跑过走廊,来到电梯厅,发现一辆电梯正在上楼。他立刻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走廊尽头有一道门,他知道那道门通往逃生梯。那是杀害蓼科兄妹的凶手逃走的路线。 打开那道门,来到门外时,身后传来电梯抵达的声音。真是千钧一发。 他蹑手蹑脚地慢慢走下阶梯,思考着科警研的人为什么突然来这里。听富山说,他们问是否有人来这里。虽然不知道他们问话的语气,但这句话似乎显示他们并不知道是浅间在这里。 当他从五楼走到四楼时,四楼的门突然打开了。浅间停下脚步,紧张起来。如果是科警研的人,即使动粗,也要设法逃走。 但是,从门内走出来的是一个身穿白袍的人。浅间看过那个人的鹰钩鼻。他是脑神经科的水上教授。 水上缓缓抬头看了过来,丝毫不感到惊慌,好像知道浅间在那里。他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对浅间点了点头。 “现在最好先别下去。” 浅间听到水上的话,大吃一惊:“什么意思?” “科警研未必只派一个人来这里,搞不好会在下面埋伏。你先去我的办公室。”水上用手指向门内,催促着他。 看到浅间仍然没有放松警戒,水上再度点了点头。 “神乐刚才打电话给我,我已经了解状况了。” 原来是这样,浅间终于放了心。神乐一定认为水上教授愿意提供协助。 “快进来。” “不好意思。”浅间说着走进门内。 沿着昏暗的走廊,来到挂着精神分析研究室牌子的房间。这是浅间第三次来这里,第一次是在蓼科兄妹遭到杀害时,第二次是在神乐逃亡之后。 浅间和水上在这间不太像诊察室,很像很有品位的小型会议室内面对面坐了下来。墙边排放着橱柜和架子,一个黑色皮包放在架子上,一看就知道是使用多年的心爱的用品。 “虽然我了解状况,但其实并没有时间和神乐慢慢聊,他似乎很慌张,只说希望我协助藏匿你,然后就挂上了电话。”水上把热水倒进茶壶内说道,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似乎确信科警研的人不会来这里。浅间觉得,既然这样,也许可以在这里避一下风头。 水上把茶杯放在浅间面前。 “姑且不论神乐,你也在逃亡吗?” “那倒不是,只是我并没有和科警研、警察厅一起行动,他们也不知道我和神乐取得了联络,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来这里。” 水上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喝着茶。 “所以,可以认为目前你和神乐联手。只是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会合作。” “说来话长,硬要说的话,就是我和他都发现了事件有内幕。” “你说的内幕是指?” “命案和警察厅、科警研想要隐瞒的秘密有关。我和他刚才还在调查到底是什么秘密。” 水上露出不解的表情,把手上的茶杯放在桌上。 “现在知道了吗?” “他已经发现了,但在他详细说明之前被打断了。不过,我很快就会知道了,因为我已经和他约好要见面。”浅间看着手表。神乐说两个小时后见面,目前已经过了十分钟。 “是吗?他还好吗?逃亡会对身心造成很大的负担。” “听他说话的样子,感觉没什么问题,只不过……” 听到浅间有点儿吞吐,水上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浅间心想,不妨问一下那件事,问一下神乐口中那个叫铃兰的少女。 “他好像有幻觉。” “幻觉?”水上不悦地皱着眉头,露出了脑神经科医生的表情。 浅间告诉他,神乐似乎看到了隆画中的少女,以为真的有那个少女,而且还一起去旅行。水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不太妙啊。”他低吟道。 “你是指症状吗?” 水上用力点头。 “多重人格是一种对自己到底是谁的自我意识产生动摇的疾病,原因有很多种,但很大程度上是受到想要逃避现实、向往虚构世界的心理影响。” “是因为这个,才会产生幻觉吗?” “应该是无法区分现实世界和虚构世界的征兆,这是极其危险的状态,如果不及时治疗,虚构的部分会不断扩大。除了那个叫铃兰的少女以外,很可能出现更多幻觉。同时,还会否认、无法面对现实。一旦这样——”水上注视着浅间的脸,“甚至可能会不认得熟悉的人。” “……听起来像阿尔茨海默病。” “罹患阿尔茨海默病,大脑会逐渐出现物理性的萎缩,神乐的情况是在精神上出现相同的状况。总之,必须赶快进行治疗。浅间先生,你刚才说会和他见面,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你也要去?”浅间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必须分秒必争,他的症状在不断恶化。” “但是,我们准备去做很危险的事,不能带你一起去。” 水上用力摇着头。 “如果你们要做危险的事,更要赶快治疗他。如果他无法分辨现实和虚构世界,就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我不会影响你们,只要五分钟就好,给我五分钟治疗他。我可以保证,在做完必要的处理后,我会马上离开。” 听到学者用这么热切的语气说这番话,浅间很难拒绝。水上只是想要拯救病人,而且,如果神乐陷入这种状态,浅间也很伤脑筋。神乐的脑袋是目前唯一的武器。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带你去。但因为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不一定能够进行治疗。” 水上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会努力不妨碍你们,那我来准备一下。”说完,他站了起来,一边脱下白袍,一边走了出去。 浅间再度看着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45 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走进电车。神乐低下头,战战兢兢地打量他。风衣男人巡视车厢后,不知道是否因为没有空位而感到失望,走去隔壁车厢了。他完全没有看神乐一眼。也就是说,他并不是来抓神乐的,应该也不是刑警。 神乐浑身放松,重新握住吊环。车厢内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有几个人站着。 他换了几班车,一路前往东京。虽然他很小心不被监视器拍到,但很难预料什么时候会被人发现,也可能已经被发现了,所以电车每次靠站,有新的乘客上车,他就会全神戒备。 即使警察发现也没有关系,但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此之前,从浅间手上拿到“猫跳”。如果不拿到“猫跳”,就无法揭露DNA侦查系统的秘密,也无法证明“白金数据”的存在。无论再怎么强烈主张,只要对方坚称“根本没有这种东西”,神乐就无计可施,也无法澄清自己的嫌疑。 话说回来,没想到竟然有这种事,而且自己完全不知情—— 虽然神乐解读出了“猫跳”,也了解到其中所隐藏的意义,却仍然难以置信。因为他一直自豪地认为是自己建构了DNA侦查系统,也深信除了蓼科兄妹以外,他比任何人都熟悉系统。没想到现实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自己一无所知,完全被蒙在鼓里,只是听从志贺他们指挥的棋子。对他们来说,自己只是系统的一部分而已,对他们有利的系统的一部分—— 所有的谜都逐一解开了,只是仍然不知道NF13的真实身份。但是,对整体来说,那只是一个小问题。说得不客气一点儿,NF13无论是谁都不重要,和“白金数据”的罪恶相比,简直太微不足道了。 无论如何,都必须揭露真相。他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窗外的夜景热闹起来,似乎渐渐接近东京都中心了。一旦进入闹市区,即使在那里被人发现,想要再度潜入地下都不会太困难。但是,千万不能大意。电车每次靠站,神乐就会察看所有的乘客。 顺利通过东京车站的出口时,神乐忍不住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当然,他知道自己不能松懈,因为到处都装了监视器,一旦被脸部辨识系统捕捉到,警察会在几分钟内赶到。神乐低着头,快步走出车站。 出租车招呼站也设置了监视器,他来到马路上,拦了一辆经过的出租车。他告诉司机:“去有明。”司机完全没有对神乐起疑。 虽然离开东京并没有太久,但他对东京的街道感到很怀念。不知道自己的住处怎么样了,他很想赶快回家好好睡一觉。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解决所有的问题。 出租车在鳞次栉比的办公大楼之间穿梭,穿过了复杂交错的高速公路下方,又经过了运河上方的桥。距目的地一半时,神乐告诉司机详细的路线。出租车驶入没有住家的仓库街,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神乐叫司机停车。一看手表,和浅间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自己对时间的估算很准确。 下车后,他在走路时提高了警觉。由于没什么路灯,只要离开建筑物,就可以在黑暗中移动。 前方有一栋暗绿色的建筑物,周围是黑色的围墙。房子的屋顶上有一块写着“播磨运输”的旧招牌。那家公司已经倒闭了,目前这个仓库归另一家公司所有。当初特解研在旁边建造时,警察厅曾经租用那个仓库一年,堆放研究所要使用的资材和仪器。 他从后门向仓库内张望,然后迅速钻进围墙内。神乐之前听说,目前这个仓库无人使用,持有这个仓库的公司有意脱手,却迟迟找不到买家。 建筑物的大门关着,他巡视周围,发现浅间还没有到。停车场内有一辆不知道有没有报废的旧卡车。神乐躲在卡车后方。 不一会儿,就听到了车子靠近的声音,车头灯的灯光照进停车场内,轮胎缓缓挤压着柏油路面,最后停了下来。车头灯关了,引擎声也熄了。 神乐从卡车后方探出头,驾驶座上走下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看男人的体形,他确信是浅间。 他松了一口气,直起身体,正打算跑向浅间时,副驾驶座旁的车门打开了。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浅间带了别人一起来这里。是谁呢? “是神乐吗?”浅间已经发现了他。 神乐没有回答,注视着车子,但看到从副驾驶座走下来的人,立刻吐了一口气。因为那是他最信任的人。 “原来是教授。” 水上缓缓走了过来,手上拎着皮包。 “神乐,你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啊。” “我说我们要在这里见面,教授坚持要和我一起来。”浅间说。 神乐将视线移向浅间,皱着眉头问:“你为什么会告诉教授?在那之后,你不是立刻逃离了医院吗?” “不,因为教授说,你联络了……”浅间说到这里,似乎察觉了什么,准备回头,但他的动作很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浅间的背后,因为被浅间挡住了,所以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是,神乐可以清楚看到浅间的表情。他神情紧张,目露凶光。 “这是在搞什么啊?”浅间问。他的声音沙哑。 “不要动,如果你不想死的话。”水上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怕,好像是从古井深处传来。 “怎么了?”神乐问。 浅间眨了眨眼睛,看着斜上方说:“是手枪,水上教授用手枪顶着我。” 神乐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浅间也咆哮道。 水上发出冷笑。 “因为你们在多管闲事,什么‘猫跳’,什么‘白金数据’,吵死人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根本不需要弄明白。” 神乐和浅间互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些……”神乐问。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一切,我听到了你们这两个小时之间的所有谈话。因为五楼的画室和蓼科兄妹在七楼的房间都装了窃听器,也是我打电话向科警研告密说,好像有可疑人物闯入了七楼。浅间先生一如我的期待,从逃生梯下楼,就像我那天一样。” 那天——神乐感到愕然。那一定是指蓼科兄妹遭到杀害的日子。 浅间无力地摇着头。 “正所谓眼皮底下的事反而看不清,我们真是有眼无珠啊。”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要好好反省。”水上举起右手,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刺向浅间的脖子。浅间的脸立刻扭曲起来。水上手上拿的是注射器。“不必担心,还不会死,只是让你暂时安静一下。” 水上拔出注射器,浅间立刻跪了下来,随即露出痛苦的表情倒在地上。 神乐难以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自己最信赖的水上竟然是这一系列事件的主谋吗?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水上用一只手拿起放在地上的皮包,另一只手拿着手枪,枪口对着神乐。 “你杀了蓼科兄妹吗?”神乐用颤抖的声音问。 “是啊。”水上的声音镇定得有点儿冷酷,“顺便告诉你,我就是NF13。” 巨大的冲击让神乐感到耳鸣,心脏跳动的速度已经达到极限。 “……为什么?” “为什么?有必要说明吗?听了你们刚才的谈话,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我的确知道了‘白金数据’的真相。” “嗯,那来看你的答案对不对吧,你说来听听。”水上拿着手枪上下晃动着。 神乐想要吞口水,但口干舌燥,他只好舔了舔嘴唇。 “DNA侦查系统所登记的数据是根据民众提供的样本制作的,从样本中解析出DNA后,以计算机数据的方式进行处理,再变成密码加以登记。所以,如果凶手在犯罪现场留下了DNA,只要凶手在系统中登记了相关数据,就可以马上检索出谁是凶手。即使凶手本身没有登记,只要凶手的家属或亲戚登记,也能够大幅缩小嫌犯的范围。” “这是很出色的发明。”水上用揶揄的口吻说道,“你接着说。” 神乐深呼吸了一下。 “这只是我的假设而已。在庞大的数据中,可能混入了一部分特殊的数据。这些数据除了本身的DNA信息以外,还附加了特别的识别记号。如果检索的DNA和这些数据一致,DNA侦查系统就会显示出完全不同的答案。解析结果所显示的身体特征和当事人完全不同,检索结果也会出现NOT FOUND,也就是并未登记这个人的相关资料。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哪个人,为了什么目的在系统中增加了这个选项,总之,系统中混入了这些特殊的数据,这就是‘白金数据’,而‘猫跳’就是找出这些数据的程序。” 水上微微摇晃身体,轻声笑了起来。 “神乐,太精彩了,但离满分还差了一大截。不知道是哪个人?喂、喂,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吗?这套系统并不是谁都可以设计出来的,连你都没那个能耐。” 神乐瞪着眼前这个男人的鹰钩鼻:“蓼科早树……” 水上点了点头。 “是我指示蓼科兄妹加入了这个选项,因为他们对我言听计从。当然,我也叮咛他们要瞒着你。” “为什么要这么做?” “理由很简单,因为受人之托。” “受谁的委托?” 水上挑了挑单侧的眉毛。 “是志贺所长直接来拜托我的,就是你的上司,但连我也不知道他的后台是谁,他也只是棋子而已。” “科警研,不,警察厅的……” “应该是更高层的人想到这种主意,虽然你想要打造出完美的侦查系统,但如果太完美,会让有些人很伤脑筋。” 他是指那些政治人物和官员。他们一定想要把自己和家人的DNA数据变成“白金数据”。 “原来是这样,太卑劣了……” 水上冷笑着。 “现在还在说这种话,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总理大臣的儿子有一天强暴他人遭到逮捕,整个国家不是会陷入混乱吗?” “所以,你的DNA数据也变成‘白金数据’了?” “当然啊,不能只有他们独享好处。” “系统检索不到‘白金数据’,无论犯多少次罪,即使在现场留下了痕迹,也绝对不会遭到逮捕,所以你就利用这一点连续杀人吗?” “我有言在先,我并不是杀人魔,目的并不是杀人,那都是实验。” “实验?什么实验?” 水上放下皮包,一只手仍然举着枪,另一只手在皮包里摸索着,然后拿出一个像是金属盒的东西,上面连着电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电恍……是不是电子恍惚器?靠脉冲电流刺激大脑,陷入恍惚状态。” 神乐完全搞不懂水上为什么拿出这种东西。 “这不是单纯的电恍器,我已经加工过了。简单地说,就是增加了功率,但并不是恍惚状态变得强烈而已。只要使用这个东西,会陷入强烈的催眠状态,任何人都会变得顺从,甚至连自杀也不怕,而且和普通的电恍器不同,会引起中毒症状。” “为什么要制作这种东西?” “为什么?还真是个蠢问题,就好像没有人会去想,为什么会有人买卖毒品。操控人类精神的知识有助于获得权力,所以必须进行实验。” 神乐摇了摇头:“但根本不需要杀了她们啊。” “我没有杀她们,是她们自己死了,就好像做实验的时候,小白鼠也经常会死。那些女人不需要同情,都是一些早晚会沉溺于电恍器的笨女人,所以才会轻信我的花言巧语。但是,如果尸体不稍微加工一下,很容易被发现是脑科学家所为,所以我稍微加工了一下。” “所以你用枪射击她们的头部,然后对她们施暴吗?”神乐说,“原来是奸尸。” “因为我认为杀人魔需要有动机,而且,留下精液反而对我更安全。” “因为你是‘白金数据’,所以系统不会显示出凶手的名字,警方不会怀疑DNA信息已经登记的人。” “就是这么一回事,只不过有一件事让我不太放心。使用这个装置时,耳朵上会留下烫伤的痕迹。警方可能从这个共同点中查出什么,所以我决定和一部分业者分享电恍器的改造方法。这种改造品已经以‘超恍器’的名称在玩家之间流行开了,即使警方发现凶手是超恍器使用者,也已经为时太晚了。” 神乐咬紧牙关后问:“你做这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你身为脑科学家,已经有了相当的地位,还想靠电子毒品得到什么权力?” 水上微微偏着头。 “我刚才似乎没说清楚,我并不是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权力,而是想要创造可以带来权力,能够改变世界的东西。身为科学家,如果知道有可以操控人心的方法,当然会想要试一试,也可以说是本能。事实上,你不是也为了证明基因决定了人心这个假设,想要了解心灵之谜吗?” “这件事和那件事——” “都一样,完全没有差别。你用自己的身体了解心灵的构造,我在别人的身上进行实验。只不过你的研究没有导致任何人死亡,我的实验中死了几个人,这就是唯一的差别。不,还有另一个差别,你还没有找到答案,但我已经找到答案了。”水上把脸凑到神乐面前,竖起了食指,“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想要了解人心,不需要研究什么基因,人心只是化学反应和电子信号而已。” 神乐看着水上淡然说话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你脑子不正常。” “是谁向这个脑子不正常的人求助呢?” “蓼科兄妹发现了你是凶手吗?所以你杀了他们。” 水上耸了耸肩说:“他们不可能发现,但他们得知NF13的事件之后,开始怀疑凶手在‘白金数据’中。” “所以才设计了‘猫跳’这个程序。他们很后悔当初设计了‘白金数据’,想要赎罪。” 水上带着遗憾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像蓼科早树这种天才,竟然会有这种愚蠢的想法。只是死了也不足惜的人从这个世界消失而已,结果搞得自己也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那一天,我使用反转剂变成隆的期间,你杀了他们,而且还特地在监视器上动了手脚……” 水上意外地摇了摇头。 “在监视器上动手脚的并不是我,原本就有人动了手脚,我只是加以利用而已。” “原本就有人动了手脚?这是怎么回事?” “意思就是除了我以外的人设置的,我认为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是谁比较好。哦哦,不要动。”水上举着枪,缓缓绕到神乐背后,“跪下来。” “你想干什么?” “你就乖乖听从我的命令,虽然同样是死,但对你来说,最好还是少吃一点儿苦吧。” 神乐感受到枪口对准自己的后背,他蹲了下来,双膝跪在地面后坐了下来。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夹在自己的耳朵上,首先是左耳,然后是右耳,应该是超恍器的电极。 “不必害怕,之前送命的那些女人在死之前,都露出恍惚的表情,是在幸福的感觉中死去的。只不过你可能无暇体会快乐,我一开始就会使用很大的脉冲电流,因为没时间了,只能委屈你一下。” “你也是用这种方法杀了白鸟里沙吗?” “哦,你是说那个女人。”水上一派轻松地说道,好像现在才想起这件事,“杀她还耗费了一点儿时间,先用超恍器控制她的意识,让她把车子开回家后,才枪杀她。我的技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她发现你是凶手了吗?” “不,她并没有发现,但因为她自以为是地在做一些事,所以我担心她可能以后会发现。” “DNA鉴定吗?” “哦,原来你知道。” “她正在找NF13的原始样本,因为她发现凶手在‘白金数据’中,锁定能够和蓼科兄妹接触的人,人数就非常有限了。只要用传统的方法鉴定所有人的DNA和NF13的DNA,就可以查出凶手——是不是这样?” “真是太危险了。只是她不够聪明的是,她在采集我的头发时被我看到了。她没事跑来找我,我怎么可能不怀疑?” 神乐听到“咔嚓咔嚓”的金属碰撞声。“好了,”水上说,“说了一大堆废话,但是很愉快,想到以后再也无法和你聊天,忍不住有点儿寂寞,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杀了我也没用,志贺他们也在追查NF13。” “没这回事,事件已经解决了,NF13用超恍器自杀了,只是在自杀之前,枪杀了刑警浅间——怎么样?很完美的剧本吧?” 水上似乎想要嫁祸给神乐。他一定打算杀了神乐之后,再枪杀浅间。 神乐感到不寒而栗,在满脑子混乱中,努力思考着如何突破眼前的局面。 “有一个女生叫铃兰,她知道一些事。” 水上吐了一口气。 “你以为还会见到她吗?” “你说什么?” “不好意思,现在没时间向你解释了,你们去那个世界相见吧。” 嘀嗒。神乐听到了打开开关的声音,整个视野顿时变成金色。听觉、味觉、嗅觉等所有的感觉都麻痹了,就连重力的感觉也消失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坐着还是站着。但是,他完全不觉得痛苦,身体好像浮了起来,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爽快的感觉笼罩全身,精神得到了解放。 下个瞬间—— 金色的视野突然变成黑暗,他同时失去了意识。 46 意识渐渐清晰,仿佛浓雾逐渐散去。他头痛欲裂,耳鸣不已,但在耳鸣的空当,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那是谁的声音?以前好像听过。 浅间发现自己闭着眼睛,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事。对了,刚才挨了水上一针。这里是有明,在废弃仓库的停车场。脸颊碰到了水泥地。自己因为药物失去了意识,所以一直躺在地上。 他想要活动手指,却无法顺利活动。不,可能已经活动了,只是自己没有知觉而已。五感几乎没有知觉,嗅觉似乎也麻痹了。看来听觉最先恢复,但也只是听到声音,完全听不懂内容。 他慢慢睁开眼睛,视野模糊,好像被厚实的磨砂玻璃挡住了。当他用力定睛后,玻璃渐渐恢复了透明度,耳鸣也同时消失了。 神乐跪坐在地上,水上站在他身后。 “你杀了我也没用,志贺他们也在追查NF13。” “没这回事,事件已经解决了,NF13用超恍器自杀了,只是在自杀之前,枪杀了刑警浅间——怎么样?很完美的剧本吧?” 浅间完全搞不清楚目前是什么状况,只知道水上似乎想要杀死自己和神乐,而且似乎是打算用枪杀死自己。 开什么玩笑——他想要挣扎,但手脚都不听使唤。 水上和神乐又交谈了几句之后,水上不知道做了什么。因为神乐的身体出现了异常的动作。他的双膝仍然跪在地上,好像在跳凌波舞般,身体用力向后仰,而且开始不停地颤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就连浅间也可以看到,神乐的耳朵上夹着超恍器的电极。 神乐突然停止颤抖,他的身体就像傀儡般向后倒,然后一动也不动了。 水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倒地的神乐,突然看向浅间。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错。 “警察的身体真强健啊,这么快就醒了。”水上走了过来,“但你也差不多该醒了,否则我不好做事。因为如果药物没有充分分解,解剖时可能会被发现,但这种可能性很低。刚才为你注射的药物在体内分解之后,就会变成人体原本就存在的物质,任何名医都不可能感到奇怪,而且你身上还会有枪伤,别人不可能继续追查死因。” 浅间一边听着水上长篇大论,一边拼命确认手指的感觉。手指仍然感到麻痹,即使用尽浑身的力气,也不知道是否能够顺利活动身体,但是,现在已经没时间确认了。 水上站在浅间身旁,低头看着浅间的脸上露出冷笑。他伸出左手,从浅间上衣内侧抽出了“猫跳”的卡。 “幸亏有你在,老实说,我原本还没想到要如何让NF13的事件落幕,因为警察厅和警视厅应该不会让这起案子就这样悬而未决,但现在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尘埃落定。你光荣殉职后,应该可以追升两级,所以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水上缓缓举起枪,手指放在扳机上。 现在是唯一的机会。浅间用尽浑身的力气踢起右腿,踢腿的动作奇迹般完美,正中水上拿着手枪的手。手枪被踢飞到两米外的地方。 水上眼露憎恶地瞪着他,想要去捡手枪,但浅间也不放过他,立刻像蜥蜴般在地面移动,比水上抢先一步拿到了手枪。 只不过他还来不及把枪口对准敌人,拿着枪的手臂就被水上抓住,想要用力夺回去。没想到水上的力气很大,而且浅间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 一旦被他抢走,就只剩死路一条了。浅间借力使力,利用水上拉他手臂的力量,把枪丢了出去,他也不知道枪掉在了哪里。 水上松开了浅间的手臂,打量四周。他应该在找枪,似乎很快就找到了,然后站了起来。 不能让他去捡枪。浅间大声咆哮着,抱住了水上的腿。 “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水上的脸扭曲着,想要拉开浅间的手。 “我才该劝你趁早放弃,我绝对不会放手。” “是吗?既然这样,那我就要改变主意了。” 水上扑向浅间,双手放在他的脖子上,用力掐紧。浅间拼命想要推开他,但水上就是不松手。 水上的脸上露出疯狂的笑。 “你是警察,应该会武术吧。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柔道黑带,而且你因为受到药力影响,无法发挥实力。胜负已定。对了,再补充一点,对我来说,要伪装成神乐掐死你这种事太简单了。” 虽然水上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掐住浅间脖子的双手很用力。浅间完全无法呼吸,也无法发出声音。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大脑从中心开始麻痹。虽然知道必须抵抗,但内心渐渐被“我不行了”的灰心占据,眼前渐渐变成黑色。 就在这时,听到了“砰”的声响,掐住浅间脖子的力量突然放松。他感觉到血流过颈动脉,呼吸也变得顺畅了。 视野恢复了,水上的脸出现在浅间眼前。这个鹰钩鼻的白发男人惊讶地瞪大眼睛,他的表情中已经不见前一刻的疯狂,反而带着纯净。 浅间看向水上的胸口,发现他西装下的衬衫被染红了。 水上的手离开了浅间的脖子,他注视着自己满是鲜血的胸口,然后脖子缓缓转向后方。浅间也看向相同的方向。 神乐站在水上后方数米处,他的手上握着枪。 “怎么可能……”水上发出呻吟,“大脑被这么强烈的脉冲电流刺激,不可能还有办法活下来。” “告诉我!”神乐开了口,“为什么杀了她?为什么杀了我的铃兰?” 水上的眼睑抽搐着:“你是隆……” “回答我!为什么杀了她?根本不需要杀她啊!”神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目前的人格似乎并不属于神乐。 水上轻轻一笑,这也成为他最后的反应。他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来,倒在浅间身上。他已经浑身瘫软,变成没有生命的物体。 浅间推开了水上的身体坐了起来,他搓了搓自己的脖子后,再度看着神乐,不,是隆。 “你是神乐的另一个人格吧?”浅间向他确认。 隆丢下手枪,当场坐了下来,然后皱着眉头,抱住了头。 “你怎么了?”浅间问。 隆露出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请你转告他……转告神乐,再让我画一幅画。请他准备好画布,吸反转剂。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对,最后一次。画完那张画,我就会消失……”隆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倒了下来。 不一会儿,就听到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而且不止一辆,正向这里驶来。 “他妈的,也来得太晚了……”浅间咂着嘴,在地上躺成了大字。 47 神乐在警察医院的病房内恢复了意识,他无法立刻想起自己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记忆渐渐苏醒,但完全不知道被超恍器杀死的自己为什么又被救活了。 他接受了大脑的检查,打针之后,再度被送回病床,没有人向他解释任何事。当强烈的睡意袭来时,他意识到刚才注射的是镇静剂。 当他再度醒来时,发现病房内有其他人的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志贺抱着双臂,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 “你好像醒了,听说大脑的状况没有异常,真是太好了。” 神乐坐了起来。头还有点儿昏,他眨了眨眼,用手搓了搓脸。 “我怎么会在这里?” 志贺“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不是从东京车站搭出租车去有明吗?那辆出租车上有拍摄车内情况的摄影机,和警察厅的脸部辨识系统相连。目前还在测试阶段,东京都内只有二十辆这种出租车而已。因为有侵犯隐私权的问题,所以并没有对外公布。在接获通报赶过去之后,发现你们在那里。” “你们……所以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吗?” 志贺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浅间副警部和水上教授。水上教授遭到枪杀了。” “枪杀……被浅间先生吗?” “不,”志贺摇了摇头,“是你开的枪。” “怎么可能?”神乐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有这种事。” “这是事实,浅间副警部也证实了,但好像不是你的人格。” “……是隆吗?” 志贺把抱着的手臂放在扶手上,身体靠在椅背上。 “从浅间副警部口中得知,NF13是水上教授,但他似乎并不了解详细情况。你和教授谈话时,他因为药物关系,陷入了昏迷。” 神乐看着志贺冷酷的脸:“你想听我和教授之间的对话?” “我洗耳恭听。”志贺说,“当然,我不光是听而已,也会回答你提出的问题,你应该有很多想要问的问题吧?” “当然,有太多问题了。”神乐说。 他详细说明了那简直就像噩梦的事,也尽可能巨细无遗地重现了水上说的那些冷酷的话,但志贺几乎面无表情,也许只是想要了解事件的真相,和神乐到底知道多少有关“白金数据”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这是志贺听完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原来他是为了研究电子毒品而杀人,简直是可怕的疯狂科学家。” “不知道是谁委托这种人要求蓼科早树设计‘白金数据’。” 志贺的双肘仍然放在扶手上,交握着双手。 “必须有‘白金数据’,DNA侦查系统才能获得认可,这在构思的阶段就知道了。如果缺乏可以保护政治人物和高官的系统,法案就无法通过。” “哪个层级的人有资格进入‘白金数据’?” “这个嘛,必须视实际情况而定。”志贺轻描淡写地回答,“如果是政治人物,就是曾经入阁,或是与之相当的层级。公务员的话,至少必须是储备干部。当然,有没有人脉关系,情况也会有所不同。” “如果是警察呢……” “绝对必须是高级组的总部长和部长层级。” 神乐点了点头,他终于恍然大悟。 “之所以不让警视厅继续调查NF13,是因为发现可能和‘白金数据’有关系。” “其实很早就猜想到也许NF13在‘白金数据’内,只不过觉得即使这样,也不必慌张,因为只是一直无法逮捕到凶手而已,这也是‘白金数据’存在的意义。如果舆论吵得很凶,在适当的时机,找一具离奇死亡的尸体,说成是NF13就好,没想到出现了变量。” “蓼科早树完成了‘猫跳’。” “没错。”志贺点了点头,“白鸟里沙寄去美国的电子邮件中提到,蓼科早树虽然遭到杀害,但读取‘白金数据’的程序,也就是‘猫跳’程序被抢走的可能性很低。看到这些内容时,我大吃一惊。说起来很丢脸,我完全不知道蓼科早树在写这个程序。” “等一下,你说看到了白鸟小姐的电子邮件……是在她遭到杀害之后吗?” “怎么可能嘛,当然是更早之前。”志贺撇着嘴笑了起来,“白鸟里沙从美国来这里,目的显然是确认‘白金数据’的存在。因为我认为对美国人来说,想要建立DNA侦查系统,也需要建构‘白金数据’。我们当然不可能承认有这种东西,所以必须密切观察她的行动,也因此掌握了有关‘猫跳’的消息。” “所以就暂时冻结了对NF13的侦查,以找‘猫跳’为最优先。得知蓼科兄妹在暮礼路有藏身之处后,甚至禁止警官进入调查,就是因为怕被他们找到‘猫跳’。” “只可惜扑了空。”志贺耸了耸肩。 “那为什么让警察追捕我……” “因为表面上,你是重要关系人,真正的理由是因为知道你受白鸟里沙之托,也在寻找‘猫跳’。如果被你先找到,就会很麻烦。” “虽然最后还是我先找到了。” “是啊,我听浅间副警部说了,是藏在那幅画的下面?真是眼皮底下的事反而看不到啊。不好意思,‘猫跳’已经被我们没收了,幸好你还来不及安装在DNA侦查系统上。” 神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只有可怜的大众毫不知情吗?你认为能够得逞吗?要求广大民众去登记DNA信息,自己却逍遥于侦查网外。如果媒体得知这件事,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不会怎么样,我们只要不承认有‘白金数据’就好,让它变成所谓的都市传说。” “如果相关人员出面做证呢?” 志贺听到神乐这么说,挑了挑单侧的眉毛。 “你的意思是,你会出面做证吗?我们终于谈到了核心问题。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你谈这件事。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希望你彻底忘了这些事,无论是‘白金数据’和‘猫跳’,还有NF13的事。” 神乐冷笑着:“想得真美啊。” “当然不会无条件。”志贺注视着神乐说,“因为不可能让你继续做DNA侦查系统的工作,所以会给你一个适当的职位。那只是挂名而已,你不需要工作,但会支付给你相当于目前三倍的薪水。这样的条件不错吧?” “想要收买我吗?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会为了钱出卖良心的人吗?” “我认为接受这个提议对你比较好。因为如果你执意拒绝,那我们只能采取其他手段。” “你们打算怎么办?” 志贺松开了交握的手指,右手指向神乐。 “逮捕你,控制你的自由。我一开始不是就说了吗?你杀害了水上教授,已经构成了杀人罪,即使你主张是正当防卫,也无法证明,因为你并没有犯案时的记忆。” 神乐咬牙切齿地瞪着志贺。 “如果上法庭,我会说出一切,这样也没关系吗?” “你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为了保护‘白金数据’,国家权力将全体总动员,秘密审判一个杀人犯根本易如反掌。你或许以为目前面对的是志贺这个小人物,但我背后有强大的势力,我只是传声筒而已。相信我,还是照我的话去做比较好。我很欣赏你,不希望看到你在牢狱中过一辈子。” 神乐认为志贺的后半段台词听起来充满虚情假意,但前半段很有真实味,事实应该也是如此,在这里指责志贺也无济于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太渺小,只能微微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你似乎终于同意了。”志贺说。 “我想问一件事,如果以后再发生相同的情况怎么办?像水上教授那种人完全有可能再度出现。” “这件事倒是不必担心,我们已经有‘猫跳’了,如果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凶手,可以把在‘白金数据’中寻找作为最后手段,但只有少数人知道检索的结果。”志贺说到这里,露出了同情的眼神,“无论在任何时代,都有身份的问题,人类永远不可能平等。” 神乐垂下头,觉得浑身无力。没想到他投入一切完成的DNA侦查系统,竟然只是为了巩固阶级制度——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听到志贺这么说,神乐抬起头,志贺有点儿尴尬地继续说,“是关于铃兰这个女生。” 神乐倒吸了一口气:“你认识铃兰?” “我从浅间副警部口中听说了这个名字。”志贺舔了舔嘴唇,“他说是你的幻觉。” “幻觉?”神乐皱起了眉头。 “没错,是你的幻觉。根本没有铃兰这个女生,是你创造的幻觉。” 神乐在露出笑容的同时,握紧了拳头:“开玩笑,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这是事实。你从东京车站搭上电车之后,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暮礼路期间,也都是一个人。” 神乐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和她曾经交谈,也一起吃过饭。” “那除了你以外,有谁看过她?有人和她说过话吗?” “这是……因为她每次都偷偷来和我见面……” “用什么方法?她怎么知道你在哪里?又如何通过森严的保全系统来和你见面?” 神乐无言以对,因为他也一直为这件事感到纳闷。 “我再问你,你有没有从和她的谈话中,得到任何新的信息?你从她口中得知的事,是不是都是你原本就知道的事,或是隆的记忆中的事?” “没这……” 神乐原本想要断言“没这回事”,但他发现自己的想法动摇了。的确是这样,关于铃兰的一切也是借由隆的记忆知道的,神乐真的完全没有从铃兰口中得知任何事。 “那教堂呢?” “教堂?” “蓼科兄妹的别墅附近有一座旧教堂,是她告诉我那个教堂的,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那里有教堂。” 志贺讶异地摇了摇头。 “那里根本没有教堂。” “不,确实有,就在沿着林道稍微往上走的地方。” “很遗憾,那里不是教堂。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当地警方说,正在追捕的人曾经在废弃的民宿躲了一晚。” “民宿?不可能,那的确是教堂,我对内部的装潢也记得很清楚。” “那应该是你以前去过的教堂的记忆。” “怎么可能?我自从读小学之后,就没去过教堂……”神乐说到这里,受到了很大的震撼。因为他想起读小学时,曾经在课外教学时去附近的教堂参观,而且清楚地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内部装潢和那天晚上,与铃兰一起度过的教堂一模一样。 志贺拿起放在一旁的皮包,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利落地敲击键盘后,把屏幕转向神乐的方向。 “你在暮礼路时,不是曾经被警车追捕吗?听说你骑着摩托车顺利逃脱了,当时,那个叫铃兰的女生在哪里?” “她就坐在我后面。” 志贺点了点头说:“好,那你就自己亲眼看一下。”说完,他按了一个键。 画面上出现了影像,一辆摩托车在田间小道上疾驰。摄影机是从摩托车背后拍摄的。 “这是警车追踪摄影机拍到的画面,你仔细看。” 摩托车越来越大。神乐睁大了眼睛。骑摩托车的正是自己,而且后面并没有坐任何人。 “骗人,这不可能……”他无力地嘀咕道。 志贺停止继续播放影像。 “我有必要说谎吗?没有铃兰这个女生,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是希望你清醒而已。” 神乐摸着自己的额头,他开始头痛。 “既然这样,那幅画要怎么解释?隆画的是幻觉吗?但是,画中的铃兰拿着装了‘猫跳’的袋子,所以我才会知道藏在画布后面。如果铃兰是幻觉,是谁把袋子拿去那个房间的?” 志贺垂下双眼,再度操作着键盘。 “我刚才说,没有铃兰这个女生,这只是对你和我而言的意思。对隆来说,的确有铃兰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幻觉。”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彻底调查了铃兰那幅画所在的房间,搜集了头发、皮屑、体毛——所有可以分析DNA的物品,最有参考价值的是两个空罐。那是两个果汁罐,其中一个是你,不,是隆喝的,在另一个空罐上,发现了其他人的唾液。那是女性的唾液,将DNA的唾液进行罪犯侧写,并以合成照呈现了外貌,这就是当初的画像。”志贺再度将液晶画面转向神乐。 神乐差点儿惊叫起来。因为画面上出现的正是蓼科早树,和真人不同的是,并没有遮住右半边脸的胎记。 “现在你终于了解了吧,铃兰就是蓼科早树,在你使用反转剂之后,隆只是去五楼的房间画画而已,但蓼科早树也会去那个房间。为了避免别人看到她的行踪,所以她在监视器上动了手脚。” “她在监视器上动了手脚?” “没错,蓼科早树在监视器上播放了假影像。” 神乐恍然大悟。难怪水上说,并不是他在监视器上动手脚,他只是加以利用而已。 “目前并不知道隆怎么会认识蓼科早树,他们怎样变成朋友的。但是,在隆的眼中,她就像是那幅画中的少女。这一点千真万确,因为他不是只画自己看到的东西吗?” “……是啊。” “怎么样?是不是所有的谜都解开了?” 神乐用指尖按着眼睛,脑袋一片混乱,无法顺利思考,但自己也同时努力冷静地面对现实。志贺的话很合理,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得知铃兰只是幻觉,既感到失望,又同时松了一口气。想到再也见不到她,的确会感到难过,但想到她并不是在那时候送命,又有一种得到救赎的感觉。 “还有什么疑问吗?”志贺问。 神乐想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了,但也可能只是没想到而已。” “如果有疑问,欢迎随时问我,我会详细说明到你满意。你会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吧?”志贺把笔记本电脑收进皮包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了,差点儿忘记重要的事,浅间副警部要我传话。正确地说,好像是隆要他传话。” “隆吗?”神乐偏着头,抬头看着志贺。 48 远处传来像是汽车喇叭的声音,除此以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隆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白色的墙壁。 他坐在一张有扶手的椅子上,右手的手指夹着香烟外形的反转剂。反转剂已经烧到滤嘴,几乎快烧完了。他看向地面,地上放了一个装了水的水桶,应该是神乐为了避免掉下的灰把地板烧焦所准备的。 他把滤嘴丢进水桶后打量周围。这里似乎是病房,有一张床,旁边还有放在画架上的画布。床上有调色盘、画笔和颜料。 隆走向画布,上面有一张字条,写着“因为你没有指定尺寸,所以准备了和铃兰那幅画相同的画布。你的另一个人格留”。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拿起画笔。笔尖的毛很柔软。 他不经意地转过头,发现身穿白色洋装的铃兰站在那里,一脸难过的表情。 “你来见我最后一面。”隆说。 “你不是要画画吗?”铃兰问。 “对,我要画你,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回来的。” 隆知道眼前的铃兰只是幻觉,但他仍然看得到她,因为她的样子就是隆在脑袋里创造出来的,但神乐应该就看不到了。他已经知道了铃兰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她已经死了,铃兰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铃兰流着眼泪,隆伸手抚摩着她的脸,用指尖为她拭去眼泪。 “只要画完这幅画,隆这个人也会从这个世界消失,永远消失。” “我们可以在那个世界相见吗?” “当然可以。” 他们依偎在一起,相互拥抱。 49 时钟显示晚上七点多时,嫌犯回到了公寓。他戴着毛线帽和墨镜,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可能想要遮住脸。 坐在驾驶座上的户仓转过头问:“股长,现在怎么办?” 浅间摸了摸满是胡茬儿的下巴说:“确认所有人的位置。” “是。”户仓回答后,拿起了无线对讲机。听下属的对话,知道所有侦查员都已经就位。 “好,那就行动吧。”浅间走下了车。 向公寓管理员出示警察证后,管理员打开了自动门禁系统。他们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的按钮。他们已经知道嫌犯住在哪个房间了。 走出电梯后,浅间带着三名侦查员走向嫌犯的家。虽然立刻就找到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站在门前。除了身穿运动衣的户仓以外,其他人都躲在附近屏息敛气。 户仓按了对讲机的门铃,不一会儿,听到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应门。 “不好意思,我是刚搬来的邻居,想和你打声招呼。”很会演戏的户仓语气开朗地说。 很快就听到了打开门锁的声音,浅间和其他人都绷紧神经。 当门打开一条缝时,户仓就用力拉着门把。男人“哇”地惊叫一声,踉跄着冲了出来。浅间和其他人同时扑了上去。 男人发现不对劲儿,想要关门,但被户仓用脚挡住了。他穿着工地现场穿的安全靴。 男人想要逃进屋内,几名下属追了上去,很快就在客厅中央把他制伏了。浅间缓缓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了逮捕令。 “别白费力气了,现在以抢劫杀人的罪名逮捕你。” “我什么都没干。”男人吼叫着。 “既然这样,你就去警局好好解释,但我猜想恐怕很难。因为被害人的指甲上发现了你的DNA,而且,”浅间抓住男人的手,“你的手上也有被抓伤的痕迹。” 男人不再抵抗,似乎终于放弃了。“带走!”浅间命令下属。 “这是你成为股长之后第一次立功,太好了。”户仓语带讽刺地说。 “三两下就搞定,真是轻松啊。”他在说话时,手机传来收到邮件的铃声,一看寄件人,忍不住露出笑容。 “谁传来的?该不会是女人?” “怎么可能?”浅间确认了邮件的内容。 “最近还好吗?我的日子过得很悠闲,最近完成了喝日本酒的酒杯,会寄去给你。工作加油噢!神乐。” 他每次寄来的内容都很简洁。浅间吐了一口气,收起了手机。 “白金数据”事件结束至今已经两个月。不,外界并不知道这起事件,只知道NF13事件而已。 警视厅的上司和警察厅的人都没有追究浅间和神乐接触,并擅自单独行动的责任,他也因此必须接受两个条件:第一,必须将“猫跳”交给特解研;第二,忘记所有的事。 浅间在同意这两个条件的同时,也提出了要求,那就是不可以处分神乐。虽然他们并没有见过几次面,但两个人携手解开了巨大的谜团,让浅间对神乐产生了好像家人般的亲切感。 对方接受了浅间的要求,但神乐也必须接受不得对任何人提起事件全貌的条件。 “浅间先生,又是这种东西。”正在检查嫌犯大衣的户仓,从他口袋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这是超恍器啊。” 浅间皱了皱眉头,最近,超恍器大行其道,在被教导的青少年中,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个身上带着超恍器。虽然水上已经死了,但他播下的恶种却没有绝迹。 如果当时没有发现那个,不知道我们现在怎么样了——浅间的记忆回到了两个月前。那是和神乐见面之前,去水上研究室时的事。水上走出研究室时,浅间不经意地看向放在架子上的黑色皮包,发现像是电线般的东西露了出来。他打开皮包一看,里面竟然是超恍器。 浅间完全不知道水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他猜想可能治疗时会使用。 虽然他并不了解超恍器的详细构造,但之前听“虎电器行”的老板解释过,哪个零件可以调整电流的强弱。他看了之后,发现那个超恍器设定在极其危险的模式。他当时心想,如果水上不知道这件事就糟了,所以拆下了其中一个零件,但他决定等问清楚水上为什么会有超恍器之后,再把拆除零件的事告诉水上。 虽然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就拆下了那个零件,但最后也是因为这个行为,救了神乐和自己一命。 “股长,已经把嫌犯押上车了。” 听到下属的声音,浅间才回过神。 “好,撤退。”浅间对户仓说。 50 陶土溅到了脸上,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但手掌和手指仍然维持原来的位置,心也仍然在作品上。他很快就睁开眼睛,继续作业。 他已经相当熟悉手动辘轳的使用,即使不需要特别留意,也可以让它稳定旋转。如此一来,他就能够专心拉坯了。 一个大盘子渐渐在神乐的双手中成形,直径超过三十厘米,这是他迄今为止挑战的最大作品。 他屏住呼吸,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停下了辘轳。打量之后,他问一旁的蝎子:“你觉得怎么样?” 穿着工作服,坐在作业台前的蝎子抬起头,看着大盘子,冷冷地说:“还不错啊。”他说话向来不浮夸。神乐感到很满足。 一个男人冲了进来:“下雨了,我帮你收了衣服。” 是筑师。他看着辘轳上方,惊叫了一声。 “做得很棒啊!才短短两个月,进步很神速嘛。” “托你的福。” 神乐站了起来,去房间角落的洗手台洗了手。前方的镜子中出现了他洗去了陶土的手。神乐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起了隆的画。 他看向旁边的墙壁,那里挂了一幅画,那是隆最后的作品。 画中的铃兰身穿婚纱,脸上露出了微笑。 版权信息 书名:白马山庄谜案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袁斌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本书以冬天里信州白马的山庄旅馆为舞台,以奇怪案件为轴心,是一部向费解的密室杀人和暗号解读发起大胆挑战、追查凶手的本格推理小说。 为了找出一年前哥哥的死亡真相,妹妹和好友来到位于长野县白马的鹅妈妈度假山庄,希望能查出线索。山庄以前的拥有者是一位英国妇人,每间房间的名字都是一首“鹅妈妈童谣”的歌名,房间内均挂有一至两块写着歌词的壁饰。此时,山庄的客人也与一年前几乎一致。就在妹妹和好友开始思考童谣与哥哥死因的关联时,住宿客的其中一名男性被发现坠落断桥…… 是谁杀了知更鸟? 是我。麻雀说—— 序章1 晚霞消逝之后,男子开始了作业。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绝对不能。 好久都没有干过这种体力活儿了。平日里他很少活动筋骨,尤其是最近,更是随时留意着不让自己受累。或许正是因为这缘故,还没干几下,他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胸口隐隐作痛。 男子蹲下身去,告诉自己不必着急。时间有的是,而且也没人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最关键的,还是得把活儿给干好。 歇了口气之后,他再次开始干起活儿来。这样的工作对他而言早就已经习以为常。虽然自己有很多年没摸过铲子了,但这种活计一旦学会,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虽然进度算不上快,但坑却在实实在在地不断变大。 挖了一阵,男子试着把身旁的木箱放进坑里。虽然地上的坑已经足够放进木箱,但男子想了一阵,又把木箱弄了出来。他决定再把坑挖大一些。 “千万不能着急。” 就像是在确认自己内心的情绪一样,男子出声告诫自己。这是整个计划中最为关键的部分,稍有不慎,整个计划就会完全泡汤。慎重,慎重,对,再怎样慎重都不为过。 不过话说回来……他略带不满地偏起了头。泥土中什么也没有。莫非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不,这不可能。如果不在这里的话,还可能会在哪里呢?那东西应该没啥意义吧?咒语……对,仅此而已。更何况,就算弄错了又有何妨?从这一刻起,谬误将会变为真理。 男子再次把木箱放进坑里。这一次,木箱深深陷进了坑中。这样一来,估计也就不会露出地面来了。男子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泥土覆盖到箱子上,再在上边铺上一层积雪后,男子退开几步,仔细观察了下那地方。虽然积雪看上去有些发黑,却也没到会引起他人注意的地步。这下子终于大功告成了。 扛着铁铲返回的路上,男子在心里盘算着他的计划。起承转合,所有的一切都堪称完美无缺。惟一让人感到担忧的就是刚才掩埋的木箱是否会让人看出来。然而他又丝毫不以为意。没事儿,这世上可没几个脑袋灵光的人。 “启一,咱们就走着瞧吧。” 他不由得喃喃说道。 走了很远一段路之后,他才发现周围有人影。前方大约十米开外的地方,出现了人的背影。因为之前他一直低着头走路,并没有发现,或许那人影其实早就出现了。一阵疲累从他的心头掠过。或许那人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部分行动。如此一来的话,整个计划也就彻底泡汤了。 他用尽全力挪动着双腿。这是为了搞清那个身影的身份。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又岂能再有任何闪失…… 翌日晴晨,辖区警署接到白马一家家庭旅馆打来的电话,说是该旅馆的旅客在背后的山谷中坠崖身亡。山谷里延伸着一座塌毁的石桥,而那旅客似乎就是在那里坠落山崖的。石桥上结了冰,脚下很容易打滑。 该旅客以“新桥二郎”的名字登记住宿,但警方很快便查明了这是个假名。他们从死者的随身物品中找到了医院的门诊券,券上写的名字是“川崎一夫”。其后警方又找该医院进行询问,证实了死者的真实身份。死者是东京一家宝石店的老板,现年五十三岁。据死者家人透露,死者在三天前便已行踪不明。该男子为何会出现在白马家庭旅馆中?这一切依然包裹在重重迷雾之中。 序章2 那座颇有些年头的座钟里的报时鸟,第九次探出了头。男子准备动主教将军的右手,在半空中突然停了下来。棋盘两端对坐的两人,一个是满脸胡须的粗犷男子,另一个则是削瘦高挑的老者。方才打算举棋将军的,正是那个满面胡须的男子。 “九点了啊。” 说完,他叫了声“将军”,在棋盘上放下了棋子。老者仿佛吃了什么酸的东西一样,面部歪斜扭曲了起来。满脸胡须的男子微微一笑。 两人身旁的桌边,几个人从一个小时之前就开始打起了扑克。五人中,有个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体重铁定超过一百公斤的男子,此人是这家旅馆的大厨。众人都管他叫“掌勺的”。其余四个人则是在这家旅馆里过夜的旅客。 打工小女孩端上了咖啡。说是小女孩,但她已经在这店里工作了两年,估计年纪也已经二十四五了。只是脸上不见半点化过妆的痕迹,身上穿的训练服色彩鲜艳,所以看上去似乎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奇怪了。”女孩把咖啡往桌上一放,瞥了一眼报时钟后说道,“应该不会这么早就睡了吧?” “估计是累了吧。” 正打扑克的一位旅客看了一下其余四人的表情说道。说话的男子头上抹着一层发油,看上去瘦骨嶙峋。“疲累这感觉到来之前是从来不会有半点预兆的,就跟机会一样。” “危机也是。” 坐在男子对面的大厨发起了挑战。 “去看看情况吧。” 女孩冲着躺在长椅上看杂志的青年说。跟女孩相比,青年的年龄似乎要稍小一些。他是这家旅馆里的员工,主要负责照管锅炉之类的工作。 “是啊,的确有点不大对劲啊。” 青年爬起身来,伸直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脖颈上的关节咔嗒响了一声。 “半个小时前去叫他的时候也是一点儿回音都没有。” 青年和女孩走过微暗的走廊,来到那间客房的门前。房门上挂着块木牌,牌子上刻着“矮胖子”的字样。那是这间房间的名字。 敲了两三声门后,青年叫了房内住客的名字。声音在走廊上不停回响,可房内没有任何的反应。他试着扭了一下房门把手,门却上了锁。 “开门进去看看吧?” 女孩一脸不安地抬头望着青年,青年也下定决心,回到了走廊上。他要去拿备用钥匙。 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之前,青年再次叫了房内住客的名字。还是没有反应,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打开了门锁。 进门是间起居室,里边才是卧室。青年又敲了敲房门,还是不见任何回应。卧室的门也上着锁,青年只得再次掏出了备用钥匙。卧室里灯火通明,屋里的灯一直开着。这样的景象似乎完全出乎青年的意料,让他在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然而,在紧随其后的一瞬间,青年发现了一件更加令人震撼的事。 客人俯卧在床上,脸侧朝一旁。青年朝着客人走近两步,之后便发出了惊愕的叫声。 客人那张红里泛黑的面庞上,眼珠死死盯着青年。 这事发生在信州白马某山庄的一个夜里。 恰在此时,窗外开始飘起了雪花。青年的惊叫声被窗外的大雪吞噬,最终消逝于无形。 * * * 《鹅妈妈童谣》中的人物,蛋状人,从墙上掉下来被摔碎。 第一章 鹅妈妈旅馆 01 新宿车站,早晨六点五十五分。 两名年轻人脚步匆匆地爬上了通向中央本线月台的楼梯。 走在前边的穿着条灰色裤子,上身披着件深藏青色的滑雪服,头发梳了个稍长的飞机头,戴着一副深色的太阳镜。虽然背上背着个硕大的帆布包,但年轻人发挥了身高腿长的优势,一步两级,轻快地沿着楼梯而上。 紧跟在年轻人身后的是个看上去有些娇弱的女孩。带脚轮的滑雪包在平地上拉虽然比较轻松,可一旦背着爬楼梯,就会让人感到有些吃力了。每向上爬几级楼梯,女孩就会停下来歇口气,撩起长长的秀发。浓白雾气如烟缕一般,从她姣好的嘴唇间匆匆吐出。 “不必着急,还有时间。” 率先爬上月台的年轻人冲着身后的同伴说。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很清晰。女孩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要坐的列车已经驶入站台,等待着发车时间的到来。除了两人之外,还有几个脚步匆匆地冲上楼梯的人,每个人肩上都扛着长长的滑雪板。尽管月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但车里的人更多。穿着各色鲜艳滑雪服和毛衣的年轻人几乎占据了车上的全部座位。那些翘首期盼着寒假到来的学生们,似乎是打算把平日积累下的压力全都在滑雪场上宣泄出来。 两人沿着月台,从那些挤满了学生的车厢旁走过,上了一节安静得完全不像是同一趟车的绿色车厢。尽管车厢里的乘客似乎也有一些准备到雪山去,但他们给人的感觉和那些像幼儿园春游一样吵嚷不休的家伙完全不是同一类人。 确认过座位号之后,两人并肩坐了下来。女孩坐在临窗的座位上。年轻人轻而易举地把两个大包行李放到了行李架上。 “几点了?” 听年轻人如此一问,女孩卷起毛衣的左袖,让对方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表。没有秒针的石英表恰巧指向七点正。年轻人喃喃念了句“很好”的同时,列车的车门也闭合了。 尽管这两个从新宿上车的乘客并不像其他年轻人那样喋喋不休,但如果有人留意聆听两人间偶尔的交谈,就会发现女孩管年轻人叫真琴,年轻人则叫女孩菜穗子。真琴上了车之后也未曾摘下脸上的太阳镜。 “终于还是要去了啊。” 菜穗子压低嗓门说。她的双眼一直盯着窗外。列车此刻依旧在东京市内飞驰。 “你后悔了吗?”真琴盯着列车时刻表问道,“要是你后悔,那就原路返回吧。” 菜穗子侧眼轻轻瞟了对方一下。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后悔?” “那可真是遗憾啊。” 真琴微微一笑,摊开时刻表,让菜穗子看了看。 “十一点到站,之后又要坐巴士?” 菜穗子摇了摇头。 “小车。旅馆那边会派车来接我们的。” “那倒还好。对方能认出我们吗?” “来接我们的人叫高濑,以前我曾经见过。当时只有他来参加葬礼,年纪很轻。” “哦,高濑啊……” 真琴若有所思地说道。 “咱们能相信他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他给人的感觉还算不错。” 听了菜穗子的话,真琴用鼻子重重地出了口气,嘴角微微撇动了一下。看到对方的反应,菜穗子不由得为自己的愚蠢低下了头。感觉还不错——这种话根本没必要说嘛。 “那张明信片,你现在带着吗?” 听真琴问,菜穗子点了点头,把手伸向了挂在墙上的小提包。她从包里掏出了一张随处可见的普通明信片。明信片上是一张雪山照片。只要到了信州,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唾手可得。真琴的目光从明信片背后的文字上掠过,其内容如下: 哟,菜穗子,你还好吗?我现在暂住在信州的旅馆里。虽然这旅馆给人的感觉有些奇怪,但是很有趣。我甚至为自己选择了这家旅馆而感到庆幸。搞得不好,或许我的人生还将会于此再次出发。 我有个请求,希望你能帮我调查点儿事。虽然这事说来有些怪异,但我绝对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是认真的。我想请你帮忙调查一下“马利亚何时归家”。就是“圣母马利亚”的“马利亚”。我想《圣经》上对这事应该有所记载,所以想请你帮忙调查一下。重复一遍,我是认真的。拜托了,感激不尽。 看过两遍之后,真琴把明信片还给了菜穗子。叹了口气之后,真琴偏起了脑袋:“搞不懂啊。” “的确让人搞不明白。哥哥他又不是基督教徒,怎会突然提起圣母马利亚什么的……还有‘何时归家’这句话,感觉就跟暗号似的……” “或许的确如此。”真琴用食指往上推了推太阳镜,放低座位,伸直了身体,“菜穗子你应该已经调查过这事了吧?结果如何?” 菜穗子缓缓摇了摇她那张忧郁的面庞。 “毫无收获……话虽如此,但我能做的,也只是照着哥哥他来信上写的,调查一下《圣经》罢了。” “也就是说,没有什么相关的记述?” 她耷拉下脑袋点点头。 “不过,究竟哪些有关哪些无关,如今我们也无从判断。” 首先要保存体力。菜穗子喃喃默念着,闭上了太阳镜后的双眼。 02 事情追溯到一星期前。 那天,一年的课业终于全部结束。第二天开始就是寒假了。从阶梯教室的窗户里望着朋友们迈着轻快的步伐归家,真琴独自一人等待着菜穗子。前天夜里,菜穗子给自己打来了电话,约好在这里见面。但当时自己并没有问到底有什么事。 等了大约五分钟之后,菜穗子出现了。然而她并没有为自己的迟到道歉,而是先为自己把真琴约到这里来找了借口:“如果到附近的咖啡厅去聊,或许谈话的内容会被人听到。” “究竟什么事?” 真琴坐在排列成阶梯状的长桌的最前排问道。菜穗子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似乎不像平常约会去玩时的感觉,此刻,往日她给人的那种大小姐般的架势也已经从她的脸上消失。 菜穗子拖过一把椅子,在真琴面前坐下。 “你知道我有个哥哥吧?”菜穗子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凝重。 “……知道。” 真琴的语调也有些迟疑。两人在念大一的时候便已相识,屈指算来,已经交往了三年。在这期间,真琴与她之间的关系发展迅速,也曾到她家里玩过几次。所以也知道,那张放在她书桌上的照片里的人就是她的哥哥,而且对她哥哥后来的情况也了如指掌。 “记得是叫‘公一’吧?” 真琴回忆着说道。 “对。去年十二月时死的,当时二十二岁。”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怎么死的?” “稍微提过一些。” 公一死于自杀。当时他在信州深山某旅店的一间客房里服毒自杀。他躺倒的那张床的枕边放着一只装着半杯可乐的杯子,警方从杯中检测出了致命毒药。 由于那种毒药颇为特殊,其入手渠道也不甚明了,所以警方曾讨论过他杀的可能性,但出于公一自身也存在有自杀的可能性,而且听旅馆员工说,公一与当时住在店里的其他客人之间并没有过什么接触,所以最后还是以自杀结案——这就是整件事的前后经过。 “我觉得警方如此判断也是理所当然的。” 菜穗子的话说得很清楚。“他的确有着自杀的动机”,先这样说上一句之后,她便开始讲述了起来。其内容大致如下: 当时的公一似乎有些精神衰弱。考研失败,就业不顺,前途一片迷茫,这就是导致他精神衰弱的原因。虽然之前公一就读的是一所公立大学的英美文学专业,照道理应该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但他本人内向的性格却成了一切的祸端。一旦紧张起来,经常会辞不达意,陷入莫名的恐慌。再加上对未来的迷惘,他对自己这种性格的诅咒嫌恶使得他的精神衰弱变本加厉。 去年的十一月,公一突然踏上了旅程。据他本人的说法是打算通过环游日本来磨炼一下自己的精神。父母虽然有些不大放心,但想到这样一来他或许就能重新站起来,也就点头答应了他的提议。 尽管家人表现得颇为担心,但公一自己觉得这趟旅途很充实。他沿途不时寄些明信片和书信回家,字里行间也隐隐浮现出精神百倍的样子。就在家人放下一颗悬着的心,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噩耗突然传到了家里。 即便写来的信里似乎精神百倍,其本人的精神衰弱也未必完全好转。警方说,开朗乐观与消极低沉的精神状态交替出现,是精神衰弱的一大特征。 “也就是俗称的躁郁症。” “这病名倒也时常听人提起。”真琴喃喃念道。 “当时旅馆里的旅客与哥哥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这一点也支持了自杀说的成立。正常情况下,是没人会对与自己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人心存杀机的。但实际上,除此之外,还存在另外的线索。” “线索?” “据说哥哥死去的那间客房当时房门紧锁,根本不可能从外边进去。而且窗户也是……” 真琴盯着菜穗子的脸凝视了良久,之后扭动脖颈使得颈骨喀嘣作响,颇不耐烦地低声念了一句:“密室啊……菜穗子,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菜穗子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明信片。收件人的名字是菜穗子,而寄件人就是话题的中心人物公一。从明信片的照片上一眼就能看出,信件是从信州寄出来的。 看过明信片上的内容之后,真琴喃喃念了一句:“真是张奇怪的明信片啊。” “马利亚何时归家……” “这张明信片是在哥哥死去之后才寄到的,估计应该是他在临死之前寄出的吧。” “感觉有点毛骨悚然啊。” “这是哥哥写来的最后一封信。信上不是还有一句‘人生将会于此再次出发’吗?这样的人,可能会自杀吗?” “别怪我说得难听,”真琴把明信片递还给菜穗子,说道,“光从这张明信片来看,我觉得你哥确实有些精神衰弱。” “难以置信。” “是不愿相信吧?”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令人难以信服的地方。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有关那种毒药的事?” “记得你曾经说过那是种很奇怪的毒药,但名字被我忘了。” 菜穗子说那种毒药叫做“乌头碱。” “还是叫‘附子’比较浅显易懂,就是那种植物。” “以前曾经听说过。” “据说阿依努人在狩猎时常常会用到。” “知道得挺详细啊。” “我从书上查的。” 由夏至秋的时节里,附子会开出紫色的花。每到秋季,阿依努人就会依照他们代代相传的方法,挖取附子的子根,拿去干燥上三四个星期。其主要成分为乌头碱,分离淬取后呈白色粉末状。它的致命剂量以毫克为单位,是一种比氰化钾更厉害的毒药——这些就是菜穗子对它的认识。 “问题在于,”真琴往后撩起了那头飞机头的发梢,“你哥是怎样弄到那种毒药的……” “他手上不应该会有那种东西。”菜穗子的语调中带有着少见的焦躁,“我也没听哥哥说过他认识阿依努人。” “你哥哥他之前不是曾四处走的吗?或许他去过北海道。也有可能是在那时候弄到手的。” “警方似乎也认为这种解释很合理。但我认为,这不过是在强词夺理而已。” “或许吧。那些家伙就擅长干这种事。”说完之后,真琴把头发揪得弯曲不已,“好了,你找我究竟啥事?我能理解菜穗子你不愿相信你哥是自杀的心情,可咱们又能做得了什么?如果你要找警察鸣冤,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但我不敢保证他们在面对这起一年前便已结案的案子时会拿出几分诚意来。” 菜穗子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她回望着真琴的眼睛:“我想让你陪我去的地方不是警察局。”虽然嘴上说得很温柔,她的目光却很认真。 “我想去一趟信州。” “信州?” “我想到那家旅馆去看看。” 盯着真琴的脸,菜穗子的眼眸中的光芒依旧很冷静。之后她淡淡地说:“我想去亲眼确认一下,哥哥他当时是在一家怎样的旅馆里,又是在怎样的一种状况下死去的。然后再找出其中的真相来。” “真相啊。”真琴舒了口气,“除了自杀之外,还能存在什么真相呢?” “如果他不是自杀的,那就应该是被人杀掉的。这样一来的话,就必须把凶手找出来才行。” 真琴睁大了双眼,怔怔地盯着菜穗子:“你是认真的?” “对。”菜穗子答道。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一年,现在跑去旅馆那边,又能查到些什么?真要查的话,那可得早点儿去啊。” 菜穗子的语调依旧冷静:“我是故意隔了一年之后再去查的。”真琴惊异地“哎”了一声。 “我自己也想早点儿去。之所以隐忍至今,理由就在于,我听说每年这时候住在那旅馆里的几乎都是同一群人。” “都是些常客啊?” “那旅馆只有几间客房,每年一到这时节,预约房间的人几乎都是同一批。听说去年住店的那些人里,除了哥哥之外,也全都是些老住客。” “嗯……” 真琴理解了菜穗子此举的目的。如果这件案子并非出于自杀,那么凶手不是旅馆的员工就是其住客。要是能把他们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就再找不出比这更适合调查案件真相的时机了。真琴默念了一句:“似乎是认真的啊。” “可警方当时也调查了许多情况,结果却一无所获啊?咱们这种外行就算跑断了腿,估计也找不出什么新发现。” “时隔一年,或许敌人也已经开始有些麻痹大意了。而且在面对警察时,敌人或许还会小心谨慎一些,而换作是面对一介女流,说不定会放松戒备。当然了,我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我是去年死掉那人的妹妹。” “敌人啊……”真琴耸了耸肩。看来菜穗子已经把这案子看作是件杀人案了。“那你究竟想让我做些什么呢?”真琴问道,至于答案,其实心里早已有数。菜穗子低下头,翻起眼睛。 “我在想,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呢?当然了,如果你不想去,我也不会勉强你。” 真琴重重地耸了下肩,转动黑眼珠望着天花板,本想摆个崩溃的姿势出来。 “也就是说,你要让我陪你玩一场侦探游戏?” 菜穗子垂下了视线。 “除了真琴你之外,我就再没有任何人可依靠了。不过没关系的,我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了。” “你爸妈对这事的意见呢?” “我只告诉他们说我要去滑雪。如果说真话,他们是不会让我去的。不过我告诉过他们,说我会让你陪我一块儿去的……我们一家人都很信任你。” “干吗信任我……” 真琴嘎吱晃动了一下桌子,跳下来,之后低着头从菜穗子身旁穿过,向着出口走去。自己这么做,是想告诉菜穗子,如果想要依靠他人,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不管对方是恋人还是家人…… 可听到菜穗子之后的话之后,真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么说倒也没错。”纤弱的肩膀后传来了微弱的话语声,“这种事情,不管让谁摊上都会不愿啊……抱歉,是我太天真了。你也不必在意,我会一个人去的。但我有个请求,我想请你告诉我父母,说我是和你一块儿滑雪去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只要帮着我圆下谎就行。” “你真的要去?” “真的要去。” 真琴皱起眉,再次撩起了自己的头发,之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了一脚身旁的桌子,转身紧紧抓住了她的双肩。 “我有三个条件。” 真琴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怒火,实际上也的确发火了,不管是对菜穗子还是对自己。 “不许做出危险的事来;查明确属自杀之后就立刻回家;如果觉得自己无法应付就立刻返回。就是这三个条件。” “真琴……” “我再问一遍:你真的要去?” 菜穗子回答道:“真的要去。” 03 指尖在朦胧的玻璃上擦出了圆形,玻璃上的轮廓清晰得如同在毛玻璃上开了个孔似的,窗外的景色展现在眼前。天气晴朗,天空蓝得令人眼前发晕。 菜穗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今年的十二月虽然算不上太冷,但窗外已经是一片白雪皑皑。列车已经驶入了长野境内。日本的国土挺辽阔的。菜穗子的心中不禁涌起了这种无谓的感慨。 “差不多快到了吧?” 或许是强光的缘故,她身旁的真琴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菜穗子的手表指向了十一点的位置。的确马上就要到了。 五分钟后,列车抵达了信浓天城站。那站台小得让人不禁担心司机是不是会一不留神就开过站,而月台的构造也显得杂乱无章。列车的下车口与站台之间的落差很大,而且还是表面结冰的坡道,下车的时候,菜穗子不禁打了个趔趄。 包括自己和真琴在内,在这一站下车的人总共有四个。另外两人似乎是一对老夫妻。列车开离月台后,老夫妻中的丈夫脚下绊了一跤。从位置上来看,似乎是在下车时没有站稳的缘故。 “不是跟你说了留神脚下吗?可你就是不听。” 尖锐的嗓音在空荡荡的站台里不停回响。穿着黑色毛皮外套的妻子拉着男子的右手,扶住了丈夫。男子脚底打了两三次滑之后,总算站起了身。只见他身上穿了件及腰的灰色外衣,头上戴着顶同样颜色的鸭舌帽。 “我没想到这落差居然会这么大嘛,而且地面还冻得这么硬。” “每次你都会在这儿跌跤,怎么老也不长记性?这里的站台很低,而且这季节里,地面冻得又硬又滑。” “我可没有每次都跌跤哦。” “谁说的?你去年也跌过,前年也是。每次跌跤,都是我伸手搀住你的。要是没有我,你每年都会因为一到这里就摔折了腰直接打道回府,返回东京去了。” “别说了。人家都在看咱笑话呢。” 实际上,菜穗子和真琴确实在笑。两人发现那对老夫妻的目光朝着自己投来,赶忙走出了检票口。 信浓天城站的候车室是间极为简陋的小屋,屋里只有三条按字形摆放、可供四人同时落座的木制长椅。字形的中央放着一只老式的石油暖炉,但是并未点火。真琴伸手打算去拧炉旁的把手,但途中又停下了。灯油的残余量已经指向了零。 “真够冷的。” 菜穗子在长椅上坐下身,开始不停地用手摩擦两腿。不光只是因为暖炉无法点燃的缘故,车站外的景色也助长了她觉得太冷的感觉。车站外,只有三间用途不明的小屋,旁边是一片顶着白雪的杂木林。一条凹凸不平的窄小道路在站前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树林的背后。 “看来来接咱们的人还没到啊。” 真琴戴上滑雪手套在菜穗子身旁坐了下来。椅子上那股寒意透过双腿,传遍了整个身体。 方才的那对老夫妻也出了检票口,隔着熄灭的暖炉,在菜穗子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貌似丈夫的那男子估计已经到了花甲之年,鸭舌帽的边缘下边露出了银白的发梢。老人的脸很长,眉毛和眼睛都向下低垂,就像八点二十分时的表盘一样,看起来似乎是个老好先生。身高则与他的同龄人有所不同,至少得有一百七十公分以上。刚坐下,老者就把手伸到了暖炉上方,等到发现暖炉上一点热气都没有之后,他又有些不知所措似的,缓缓将两手插回了外衣的衣兜里。 “真够慢的啊。” 男子的太太看了看表,说道。那是块银色的手镯式手表,似乎是高档货。 “毕竟是开车来的嘛。”老者冷冰冰地回答,“谁知道车子会出啥事。” 老妇轻轻打了个呵欠,之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她对面的两人身上。 “你们两位也是来旅行的吗?” 老妇姣好的唇角浮现出笑容问道。尽管体态微微有些发福,但脸上却鲜有皱纹,肌肤看起来年轻而富有光泽。或许是因为个头太矮的缘故,总是抬着头看四周。即便坐着,其姿势也颇有气质。 “是的。” 菜穗子回答。 “是吗?可这地方啥都没有啊?你们订的是哪家旅馆?” 菜穗子稍稍迟疑了一下,告诉对方:“是一家名叫‘鹅妈妈’的旅馆。”老妇的眼眸中闪现了光芒。 “果然如此啊,我早就猜测是那家了,毕竟这里也没有其他大点儿的旅馆了。其实我们也正准备上那儿去呢。” “哦……” 菜穗子一脸困惑地看了看身旁的真琴。真琴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那双太阳镜片后的眼睛,在一瞬间闪现了严厉的光芒。 “您二位经常到这里来吗?” 真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比较,老妇“嗯”了一声,开心地点了点头。 “自打他退休之后,每年都来……你们两位是头一次到‘鹅妈妈’来吧?” “对。那家‘鹅妈妈’应该还不错吧?” “那地方总让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是吧?” 听到妻子向自己征求意见,老者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之后便对两名年轻人发起了询问。 “你们两位是恋人吧?” 还不等二人回答,妻子便用手肘捅了捅他的侧腹。 “你净瞎说,问些不该问的话……真是抱歉。” 老妇对丈夫的怨言刚说到一半,就转变成了对真琴的致歉之辞。真琴微微一笑,说了句“也没什么”。几人中只有老者依旧一脸不服的表情,偏着脑袋独自觉得纳闷。 下车之后等了约莫十分钟左右,车站前的小路上驶来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车的男子一溜小跑进了候车室。看他的模样,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积雪反射的阳光令他的皮肤变得黝黑,但牙齿依旧雪白。 “让各位久等了。” 男子开口第一句就是道歉的话,之后轻轻低下了头。 “好久不见啊,高濑先生。今年也要多劳烦你了。” “太太您看起来也挺好的……医生,好久没见到您了。” 被称作医生的老者轻轻点头致意,之后便一脸担心地开口询问:“路上出了什么事吗?” “有位客人自驾车到我们那里去,结果车子却在雪地里抛锚了。接到那位客人的电话之后,我就先过去帮忙了。实在是万分抱歉。” “没事,只要不是出了什么乱子就好。” 医生提起圆桶背包,站起身来。 高濑将目光从老夫妇身上转移到了对面的两名年轻人身上。“是原……田小姐吧?” “是的。” 菜穗子回应一声,站起身来。她本来姓“原”,但为了不让其他旅客发觉她和哥哥公一之间的关系,所以用了假名。当然了,高濑当时曾经参加过公一的葬礼,与菜穗子有过一面之缘。之前菜穗子曾经向高濑解释过,说她希望到哥哥最后住过的旅馆去看看。但这事如果引起其他客人注意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她打算用个假名字,对其他客人隐瞒自己是公一妹妹的身份。 看到真琴之后,高濑表现出一脸的困惑,黑眼球不停地晃动。 “我记得……电话里说的是两位女性……” 听过她的话之后,反应最大的还是医生太太。她用舞台上女演员那种夸张的动作抬头望了望候车室的天花板,之后摇了摇她那张圆圆的脸庞。 “唉,你们这些男的为什么都这么糊涂?不管是年过六旬的我丈夫还是年纪轻轻的高濑,居然都会犯同样的错误。真不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搞的,这小姑娘到底哪儿像男的?” 04 由于后轮上系着铁链,白色面包车的车身有些轻微的晃动。尽管如此,强劲的马力依旧带着车体在雪道上向上攀爬。据高濑说,从信浓天城站到旅店,大约需要花费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自己马上就要到哥哥当初死去的地方了——一想到这一点,菜穗子的身体中就会涌起一阵火热的紧张感。 “泽村真琴……真琴写成汉字该怎样写呢?” 医生太太问。面包车里并排的三个座位中间那个可以旋转过来,与后面的四位面对面交谈。 “‘真实’的‘真’,乐器的‘琴’。”真琴回答道,“这名字时常会让人误会成男子。” 菜穗子抿嘴一笑。实际上也的确如此。第一次带着真琴回家时,父亲脸上那铁青的面庞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真是失礼,向你道歉。” 医生深深地低下了只剩耳际上还露出着白发的头。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道歉了。 “真琴和菜穗子,你们俩是大学生吧?” “对。”真琴回答,“我们俩念的是同一所大学。” “方便告诉我是哪所大学吗?” “可以。” 她老老实实地说出了两人就读那所大学的名字。到这里来之前,两人便已商量好最好尽量少撒谎。谎撒太多,说不定啥时候就会露马脚的。 或许是医生太太已经感到满足的缘故,听过大学的名字之后,她便再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一脸羡慕地叹了口气:“年轻真好。” “益田先生是医生吧?” 等到太太的提问暂告一段落之后,菜穗子插嘴问道。上车之前,她曾听对方提到过“益田”这姓氏。 “还得加个‘前’字。” 医生略带羞涩地露齿一笑。别看他已经上了年纪,牙齿却依旧很白。 菜穗子回想起来,太太之前曾经说过:“自打他退休之后,每年都会到这里来。” “您二位开了家医院吗?” “以前是。现在已经交给女儿和女婿去管了。” “那倒也能放下心来,自由自在地颐养天年了啊。” 也还凑合吧。医生的话说得有些含糊不清。菜穗子想,或许是因为这事让他感到有些寂寥吧。 “您二位为什么每年都要到这儿来呢?其中有什么原因吗?” 真琴轻描淡写地问道。对她自己而言,这问题其实直指要害。菜穗子不禁暗忖:幸好把她给叫来了。 太太回答了真琴的问题。 “最大的原因就是,这儿啥都没有。” “啥都没有……” “什么东西都齐备的地方,现在整个日本要多少有多少。冬天的时候能滑雪,夏天则是网球、游泳和田径,除此之外的设施也全都很齐全。的确,如果去那些地方,生活确实挺方便的,但这些地方总让人觉得就像都市生活的延伸一样,没法儿安心。从这一点上来看,这地方却不必为这些事操心。因为这里啥都没有,旅店也很少。所以这里不会因为人多而让人感觉太过嘈杂。” “原来如此,我能理解。” 真琴点头。她身旁的菜穗子也点了点头。我能理解—— “那,您二位一般都是在这个季节到这里来吗?” “对,因为这个季节里,这里的人最少。而且我们要去的那家‘鹅妈妈’也以常客为主,现在这个季节过去的话,还能见到不少旧相识,感觉就像是在参加每年一次的同学会似的。我家这口子,最喜欢和那些人下国际象棋了。” 医生坐在太太身旁,稍稍咕哝了一句。 “那旅店怎会有那么多常客呢?”真琴说。 “不清楚……估计也是习惯成自然了吧。” “因为……什么都没有吗?” “没错。” 或许是对真琴的说法很中意的缘故,太太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开心的表情。 尽管有时感觉似乎是在下坡,白色面包车的海拔高度却在切切实实地向上提升着。周围的景色也变得一片银白。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洒下的阳光反射在雪山上,投射到了车里。真琴拉上了窗帘。 “你们俩又是为了什么跑到这地方来呢?还是到离滑雪场近一些的地方比较方便吧?” 这一次轮到太太反问了。从几人之间的对话来看,这样的走向倒也理所当然。 可真琴依旧绷着一张扑克脸,冷冰冰地回答说: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想。玩腻了那些普通的地方,就想选个比较特别的地方逛逛。毕竟大学生都挺闲的。” “是吗?”光凭这么一句话,太太似乎便已同意了真琴的说法,“或许的确如此,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 车子拐进了一条岔路,周围骤然变得昏暗下来,感觉就仿佛是行驶在一条硬生生开辟出来的林间小路上一样。医生喃喃念道:“就快到了啊。” 在树林里穿行了两三分钟,眼前突然变得明亮,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半山腰上出现了一片人工开凿出来的平地,小路画出缓缓的弧线,向着平地延伸而去。道路的前方,可以看到一幢棕褐色的建筑。 “那就是‘鹅妈妈’旅馆了。” 医生眯起了眼睛。 05 “鹅妈妈”旅馆是幢平坦的建筑,然而呈锐角的屋顶四处突出,让人联想起英式小城堡,感觉就是如今流行的木造房屋与砖瓦房的结合体。建筑的周围围了一圈围墙,洋溢着中世纪般的气氛。 “真不错。”菜穗子喃喃说道。 “这里原本就是英国人的别墅,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变卖给了现在的老板,开了这家旅馆。不过听说接手之后,这家店的主人似乎也并没有对它进行过太大的改造。” 面包车钻进红砖砌成的院门,之后是一片小小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几辆车。菜穗子想,或许是那些先到一步的客人们开过来的吧。 楼房围绕着中央的庭院而建,围成了个字的形状。虽然几乎每一幢都是平房,但其中有两处建造成两层式样,打破了整体的平衡。 “辛苦诸位了。” 高濑熄灭了引擎,扭过头来向几人说道。 真琴对他说了句:“辛苦你了。” 庭院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用脚一踩,积雪就会往下陷入一公分左右的深度。菜穗子和真琴走在前头,只听身后传来太太叮嘱自己丈夫“当心别摔了”的声音。 店门口放着块写着“鹅妈妈旅馆”日文字样的木牌。唯有从这一点上,才能看得出这家店的经营者是日本人。 推开木制的门扉,正面是一扇玻璃门。人影在玻璃门后来回走动。高濑推开门,冲着屋里说了句“我把客人带来了”。屋里应了句“辛苦了”。菜穗子二人跟在高濑的身后,刚一进门,就见一个嘴唇周围长满胡须的男子从柜台后走了出来。门里是一处天花板很高的大厅,角落里有一处柜台,柜台的后边似乎是厨房。屋里放着五张可供四人围坐的圆桌,另外还有一张较大的长桌。柜台的对面是壁炉。 “这位是这家旅馆的经理。” 等高濑介绍过之后,满脸胡须的男子低了下头,说了句“我叫雾原”。男子下身一条牛仔裤,上身一件训练服,身材沉稳魁梧,感觉以前似乎曾经受训过。菜穗子本以为经营者会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可眼前的这位与她想象中的形象相去甚远,令她不禁有些困惑。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位,不管再怎样看,年纪都不会超过四十岁。 “今后可要请你多关照了啊,经理。” 医生太太从菜穗子的身后探出脸来。男子一脸怀念地眯了眯眼,之后又把目光投到了菜穗子二人的身上。 “请两位好好享受一番吧。到我这里来的,全都是我的客人。” 乱蓬蓬的胡须中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菜穗子二人低头说了句“请多关照”。 “两位的房间就安排到那里,不知意下如何?” 经理一脸担心地看了看高濑。 “嗯……这是在她们两位预约时就已经商定好的。”高濑的目光在经理和菜穗子的脸上来回游移。菜穗子立刻便明白了两人间这段对话的深意。 “那个……没事的,我们不介意。其实也怪我们,直到临行前才预约。” 菜穗子预约时,高濑曾告诉过她,旅馆里只剩一间空房了。当时他也曾说过,那房间是公一当年自杀时住的房间,旅馆本来准备过上一段时间再使用的。其原因就在于,若是隐瞒曾经发生过这事而让旅客在这房间里过夜的话,实在是有违良心。 但从菜穗子的角度来看,能住到公一当时死去的那间房里去,正是求之不得的良机,于是她对高濑说:“住那间房也行。” “不过……” 经理抱起了双臂。 “不会有幽灵出没吧?” 真琴突然开口问道。 “没这回事。”经理连忙摆了摆手。 “没听说有这事。” “那不就行了吗?要是这次租给我们也没事,今后你们也就能放心把那房间租出去了。如果总这样下去,那这事可就没个头了。” 被真琴紧盯着看,经理似乎有些迟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之后,他缓缓地喃喃说道: “既然你们觉得没事,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高濑,你带她们过去吧。” 菜穗子和真琴跟在高濑身后,迈开了脚步。 “最近这些女孩感觉都挺坚强呢。” 身后传来经理与医生太太交谈的声音。菜穗子心中却独自纳闷:为什么经理就没把真琴误当成是男孩呢? 穿过大厅旁的走道,第三扇房门就是真琴和菜穗子住的房间的入口。门上挂的牌子上,写着“矮胖子”的字样。 “这是什么意思?” 听真琴发问,高濑一边打开门锁,一边回答:“进去之后你就明白了。” 打开房门,里边是一间起居室。话虽如此,也不过只是在一张高高的桌子两边面对面放着两张硬椅子。房间的右角放着一只似乎与桌椅材质相同的简陋壁架,左角则是一张感觉比公园里的简易长凳还要小上一圈的长椅。 “那是什么?” 真琴指了指架子上方的壁挂。壁挂的周围是一圈浮雕,中央则雕刻着英文。壁挂的大小约有一张报纸那么大。 “这是《鹅妈妈童谣》里的一首。” 高濑伸出手去,把壁挂翻了个面。壁挂的背面刻着日文。看样子那些日文是后来刻上去的。 “这些字是经理刻上去的。”高濑说。 矮胖子坐在高墙上, 矮胖子猛地摔下来。 哪怕聚集国王所有的骏马, 哪怕动员国王所有的勇士, 也再无法让矮胖子恢复原状。 “这个矮胖子指的就是路易斯·卡罗的《爱丽丝梦游仙境》里边的那个得意的矮胖子吧?” 菜穗子的脑海中回想起爱丽丝与坐在石壁上不停地瞎扯的矮胖子对答的那幅插图说道。她记得自己曾在很久以前看过那本书。 “准确地说,应该是在《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续集《镜中奇缘》里出场的,也是《鹅妈妈童谣》的角色中最有名的人物。” 高濑展现了他知识丰富的一面。 “这壁挂是之前就在这里的吗?” 真琴问。 “您说的‘之前’,指的是这里改成旅馆之前吗?似乎是这样的。不光这间屋子,当时每间屋子里都挂着一幅这样的壁挂。经理觉得挺有意思的,所以就以歌谣的歌词命名了房间的名字。而这间房间的名字就叫做‘矮胖子之屋’。” “这旅馆总共有几间客房?” “总共七间。” “那就是说,有七首歌谣?” “不,有的房间里同时挂着两首歌谣。”高濑又补充了一句,“之后你们慢慢就会明白的。” 房间的深处还有一扇门,高濑打开了那扇门的门锁。打开房门之后,就见眼前并排放着两张床。 “这里是卧室。” 两人跟着高濑进了屋。屋里有一扇窗户,床头朝着窗边,并排放着两张床。两张床中间放着一只小床头柜。 “我哥哥……我哥哥他是在哪张床上死的?” 菜穗子站在两张床之间问道。胸口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涌上来,为了不让其他人觉察到,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反而使得语调变得毫无半分抑扬顿挫,听起来很不自然。或许是因为喉头有些哽咽的缘故,高濑轻咳了一声,指着左侧的床说:“是这张。” “是吗……就是在这里……” 菜穗子的掌心从雪白的床单上轻轻抚过。一年前,自己的哥哥就是在这里陷入了永远不会醒来的长眠中去的。轻抚床单,菜穗子甚至会有一种错觉,感觉像是还能感觉到哥哥身上的一丝余温似的。 “当时是哪位发现了尸体?” 面对真琴的问题,高濑回答了一句“是我”。 “当时许多人都在场,但最先进到这房间里发现尸体的人是我。” “当时尸体就躺在那张床上吗?” “对……或许是因为中毒后感觉到苦痛的缘故,床单稍稍有些凌乱。实在是很可怜。” 或许是回想起当时那幅情景的缘故,高濑的嗓音也突然变得低沉下来,整个人的姿势也有些垂头丧气。菜穗子对他说了句“谢谢”。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想要向高濑道谢的冲动。 然而,眼下却并非沉浸于感伤之中的时候,自己可不是来这里献花上香的。 “我听人说,当时房门还上了锁?” 菜穗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强一些,开口问道。 “对。”高濑指了指门口,“那扇门自不必说,就连外边的那扇门也上了锁。” 房间入口处的房门如果没有钥匙的话,只能从屋里上锁,而卧室门上的门锁机关则是在门把处的按钮,只要按下按钮后把门关上,房门就会自动上锁。真琴轻轻瞥了一眼,走到窗户边。 “那里的窗栓也是锁着的。” 高濑仿佛看穿了真琴的心思一般,开口说道。 “因为窗栓的问题,警方曾多次找我确认过当时窗栓的状况。” 菜穗子也走到真琴的身旁,观察了一番。窗户是双层的,外边是百叶窗,里边是玻璃窗。不管是百叶窗还是玻璃窗,都是双向对开的。百叶窗向外开启,玻璃窗则向内开启,而且都装着搭扣式的窗栓。 “抱歉。”菜穗子扭头冲着高濑说道,“那个……能麻烦你给我讲述一下发现我哥哥死时的情形吗?我知道,或许你并不想旧事重提。” 而她自己其实也并不想问—— 听完菜穗子的话,高濑默默地盯着两个女孩看了一阵,目光中交杂着犹豫与困惑。过了好一阵,他才挤出了一句“是吗”,眉间深刻着皱纹。 “你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就在于此吧?也就是说,你们对警方有关案件始末的推测抱有怀疑。” 菜穗子默然不语。她在思考自己究竟该如何作答。高濑未必会站在自己这边,但如果缺少了他的协助,就再也无法究明真相了。 最终给沉默画上句号的人是真琴。只听她坦言道:“的确如高濑先生所言。”菜穗子闻言一惊,扭头看着她的侧脸。可真琴却依旧平静地说道:“对于自杀身亡的结论,死者的妹妹并不认同。她的心情也并非无法理解。听人告知自己的哥哥在一处陌生的地方离奇死去,任谁都无法立刻接受。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证实这一点,再没有任何其他的目的。当然,既然对自杀这结论心存疑虑,我们就会把这一点查个水落石出。” “真琴……” 真琴冲着菜穗子挤了挤眼:“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有时候还是得有个人来推一把。” “……谢谢。” 菜穗子心里突然浮现了一种与案件全然无关的想法:真琴为什么会是个女的呢? 或许是感受到了菜穗子那份决心的缘故,就连之前一直双手叉腰、紧咬下唇的高濑也重重地耸了耸肩,点头说道:“那我也就不瞒你们了。事情发生在公一到这里来的第五天夜里。当时他和那些常客们都已经混熟,之前也曾和他们一起打过扑克。那天夜里,因为另一位旅客提议找几个人来一起打牌,所以我就和那位客人一起去约公一。可我们敲过门,却总不见有人应门。当时我试着扭了一下门把手,结果一下就拧开了。也就是说,那时候外边的房门还没锁。其后我又敲响了卧室的房门,依旧不见有人应门。而卧室的房门却上着锁。当时和我在一起的那位客人说,或许公一他不在屋里,于是我们便决定从窗户那边看看情况。等我们绕到屋外一看,才发现窗户也牢牢地插着插销。” “那你们看到屋里的情形了吗?” 听过真琴的提问,高濑摇了摇头。 “当时百叶窗关着。我们只能猜测他大概是睡着了,最后无功而返。” “当时大概是几点?” “八点左右。之后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吧,因为人数不够,我又去叫了他一次。可第二次去的时候,房门却已经上了锁。我们猜测他或许是真的要睡了,所以只好再次返回。又过了半个小时之后,在这里上班的女孩说感觉情况有些不大对劲。从之前公一的作息规律来看,他应该是不会这么早就睡的,而且屋里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一想到这些,我们便开始不安起来,再次跑去敲门,屋里依旧没有回应。无奈之下,我们只好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进了屋里。因为卧室门也上了锁,我们又用钥匙打开了卧室的门……” “之后你们就发现公一已经死了,是吧?” “是的。” 高濑看了看真琴。 菜穗子坐在哥哥当年死去的那张床上,掌心轻抚着洁白的床单,聆听着高濑的讲述。在这密室之中,哥哥他在临死时究竟都在想些什么?感受到了些什么? “当然了,警方对是否存在他杀的可能这一点也曾展开过详细的调查,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查到。” “那有关毒药的情况呢?我听说那毒药是乌头碱,高濑你对这事是否知道些什么?” 高濑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清楚。当时警方也曾对这事追问不休。” “是吗?”真琴和菜穗子对望了一眼。 “刚才所说的那些,就是发现尸体时的状况了。至于其他的情况,不光我不清楚,估计其他人也没人会知道。” 高濑看了两人一眼,那目光就像是在问“这下子你们也该心满意足了吧”一样。真琴就仿佛回应那目光似的点了点头。 “谢谢你。不过之后或许我们还会有其他问题向你请教。” “我会全力协助你们的。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你们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们是来调查去年的那件案子的。因为其他的客人都是上这里来放松的,如果你们总是问来问去的,客人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的心情。另外,如果你们有什么新发现的话,请你们立刻告知我。我觉得我有知道的权利。” “我们可以答应你不把我们此行的目的告诉任何人。” 真琴回答道。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把调查到的结果告知于你这一点也大致没什么问题。可如果其内容不便告诉你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高濑苦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们发现我比较可疑?” “没错。”真琴也微微一笑。 “那就没办法了啊。你们就编通谎话来告诉我吧。” “我们会的。” 真琴不苟言笑地回答。 其后,高濑向两人简单地说明了一下用餐时间和有关洗浴的事宜,把钥匙交给两人,离开了房间。看见只有一把钥匙,菜穗子问道:“没有卧室房门的钥匙吗?” 高濑回答:“一般我们不让客人们给那扇门上锁。要是把两把钥匙都交给客人的话,很容易闹出麻烦来。” 真琴问:“之前也是这样吗?” 高濑闭上一只眼睛,回答道:“一直如此,去年也是这样。” 高濑离开之后,菜穗子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一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哥哥就是这样死去的,一种莫名的感慨就会向她的胸口袭来,那种感觉似乎与“怀念”很接近。 “真琴,抱歉啊。” “干嘛突然道起歉来?” “想问的话全都让你替我开口去问。” “没关系。” 真琴站在窗边,两眼望着窗外。过了一阵,她用不带半点感情的语调喃喃说道。 “刚才那位太太说,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才选择到这里来的。或许其实恰巧相反啊。” “恰巧相反?”菜穗子爬起身来,“这话什么意思?” “我自己也不大明白。” 真琴向菜穗子投去了犀利的目光。 “众人之所以会聚集于此,或许并非是因为什么都没有,而相反正是因为这里有些什么吧。不知为何,我总会有这样一种感觉。” 第二章 “伦敦桥与老鹅妈妈”房间 01 当菜穗子和真琴换好衣服来到大厅里时,只见那个满面胡须的经理正隔着柜台和一名女子交谈。那女的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着一张圆脸,头发扎成马尾。两人看了一眼菜穗子她们,那女的还向着她俩轻轻点了点头。菜穗子本以为她也是这家旅馆的住客,却听经理在柜台后介绍道:“她是在我这里上班的女孩,名叫久留美。” “真是少见呢,居然会有这样年轻的女孩在这里。” 久留美一脸开心地将两手合在胸前,垂在她胸前那只小鸟状的银色挂坠不停晃动。看到她的性格比外表看起来要开朗,菜穗子在一瞬间有种想法,觉得她如果生在大都市里,或许还能做个模特之类的。而真琴却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 要了一份混合三明治和橙汁之后,两人在临窗的圆桌旁坐了下来。过了一阵,久留美端来了餐点。 “听说你们二位都是大学生?” 久留美抱着托盘,站在桌旁问道。真琴回答了一句“是的”。 “莫不会是……体育系?” 久留美之所以会这样问,估计是从真琴的体格上做出的判断。真琴却微微一笑,面带笑容地告诉她是“社会科学”。听到这些自己不甚了了的词汇,久留美一脸惊诧地说了句“是吗?听起来似乎挺复杂的”,之后便再不询问有关大学的事了。 “你们二位怎么会选择了我们旅馆呢?” 真琴稍稍迟疑了一下,回答了一句“也不知为啥”。之前她和菜穗子两人已经商量过,为了避免露马脚,面对他人的询问时,要尽可能作出暧昧的回答。 “你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是别人介绍的吗?” 见回答问题的总是真琴,久留美灵机一动,扭头望着菜穗子问道。菜穗子本想回答说是熟人介绍的,但如此一来的话,对方势必会追问是谁介绍的。要是在这时提起公一的名字,情况必定会变得很不利;而如果随便编个名字出来的话,那么自己的谎话立刻就会穿帮。 “我在书上看到的。” 菜穗子找到了个折衷的答案,而久留美似乎也没有对此起疑。她点头说:“是吗?我们倒也曾在不少杂志上打过广告。” “久留美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在这里工作的?” 这一次轮到菜穗子主动提问了。 “从三年前开始的。”久留美回答说,“不过我只在冬天的时候才会过来。最繁忙的夏天,我自己的休闲小店也很忙,就不过来了。” “久留美她总是在最忙的时候不在店里。” 经理似乎也听到了几人之间的交谈,隔着柜台大声说道。久留美扭过头去,冲着经理嘟起了嘴。 “人家一到冬天不就忙得团团转吗?这样成天做事,早就超过女性的劳动基准量啦。” “你说谁忙得团团转啊?” 走道上突然传来说话声。几人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黑色毛衣的男子正从菜穗子她们走过的走廊上缓步而来。男子与经理的年纪大致相仿,身形瘦削,头发上也不知是抹了发油还是什么,看上去硬邦邦的,三七开发型的分际线就像是用尺子比着梳出来的一样直,给菜穗子一种植物般的感觉。 “上条先生。” 久留美冲着男子打了个招呼。 “您对我说的话有啥意见吗?” “岂敢岂敢。只不过我也是头一次听你这么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呢。” 上条用手按着头发上的分际线毫不客气走到菜穗子她们坐的桌旁。他对久留美说了句“给我来一杯蓝山”,之后冲着菜穗子微微一笑,用手掌指了指两人面前的空座。 “请问可以和你们二位同席吗?” “请便。” 真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冰冰地回了一句。然而上条似乎毫不在意。他跷起二郎腿,看着两人吃了一阵三明治之后,开口问道:“我听医生太太说了。你们似乎准备住那间‘矮胖子’房间啊?” “对。”菜穗子回答。 “你们知道那房间是怎样的一间房间吗……” “知道。” 上条吹了声口哨。 “人不可貌相啊,两位真是够勇敢的。久留美她直到现在都不敢独自一人进那间房间去呢。” “案件发生的时候,上条先生你是否也住在这里呢?” 吃完三明治,真琴把果汁的吸管凑到嘴边,开口问道。上条打了个响指,说了句“那是当然”。这样的动作,让菜穗子更加觉得眼前这男子实在是惹人讨厌。 “我住在风车房间,去年也一样。” “风车?” “就是‘风车’。同时也是这家旅馆的房间里名字最让人感觉乏味的一间。” 其后,上条便开始叽叽咕咕地讲起了英语。听上去似乎是首关于风车的诗,但菜穗子几乎连一个字也没听懂。并非是因为上条的英语讲得很流利,其实菜穗子对自己的英语也颇有自信,之所以没听懂,完全是因为上条的英文发音实在太烂。 “风起风车转,风息风车停——就这意思。要是这歌能再有点深度就好了。” “上条先生,你当时有没有和那个自杀的人交谈过呢?” 见对方的话题似乎要向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偏移开去,菜穗子赶忙把话题给扭转了回来。只听上条自鸣得意地说了句“那是当然”:“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深有体会,一旦在这家旅馆里住下,与同住之人之间的同伴意识就会自然而然地变得强烈起来。去年死掉的那人也一样。直到临死前,他都和大伙儿相处得很愉快。正因为如此,他的死才会让我们觉得无比震惊。不过既然他患有精神衰弱,那也就没办法了。” “你和那人当时都聊了些什么呢?” 话问出口,菜穗子才开始担心起自己这样问是否有些纠缠不休来。然而上条丝毫不以为意,回答说“聊过许多”。 久留美端来了咖啡,三人间的谈话暂时中断了一会儿。等久留美转身走开之后,上条便立刻接着说道。 “一旦住进了这家店里,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找到与其他住客间的共同话题。比方说这家旅馆本身,英国人为何要变卖掉这座别墅?为什么每间房里都装饰有《鹅妈妈童谣》的歌词……嗯,这些事其实只需问问经理就能知道,但去年那人对这些事似乎很感兴趣。” 说完,他把咖啡杯端到嘴边,美滋滋地啜起了咖啡。咖啡的醇香飘散到了菜穗子的鼻子跟前。 菜穗子回想起公一生前就是学英美文学的。虽然她并不清楚搞的具体是哪方面的研究,但既然旅馆里出现了《鹅妈妈童谣》,那么估计公一就不会对此不闻不问。 “对了。除此之外,这家旅馆还有另一件听后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 上条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弋。之后他探出身子,压低了嗓门。菜穗子强压着内心的不快,聆听着上条的讲述。 “不光是去年,听说前年这里也曾经死过人。所以去年已经是这里第二次死人了。” “两年前也……” 菜穗子不由得身子一颤。扭头看看真琴,只见她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僵硬。 “是怎么……死的呢?” 听到真琴的语调中带有了一丝紧张,上条似乎颇为满意。 “大体上可以算作是起事故吧。大体上……”说完,他指了指菜穗子她们身后的窗户,“过段时间,或许你们会到周围散散步。到时候你们就到这家旅馆的背后去看看吧。后面是一处深深的山谷,山脚下有条几乎已经断流的河。山谷里架着座断开的破旧石桥,前年,那人似乎就是从那里摔下去死掉的。” “大体上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喝干了橙汁之后,真琴哗啦哗啦地晃动着杯底的冰块。上条瞟了一眼柜台那边,之后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意思是说,这件事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坠崖而死这种事,光看尸体的话,是很难判断死因究竟是事故、自杀还是他杀的。因为没有遗书,所以不是自杀;因为找不出凶手,所以也不是他杀。最后就只剩下事故的可能……当时那起案子,最后就是这样草草结案的。” “当时上条先生你是否也住在这里呢?” 菜穗子也开始对上条所说的事起了兴趣。一阵莫名的不祥预感令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上条嘟起下唇,表情艰涩。 “很遗憾,当时我来晚了一步。那年我到这家旅馆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三天了。别说尸体,就连死掉那人当时住的房间也已经被打扫得一干二净,连根火柴棍儿都不剩。听说发生了这么件事的时候,我还曾经打算扮演一次日本的福尔摩斯呢。” 上条抿了口咖啡,哈哈一笑。 “当时那人住的是哪间客房?” 菜穗子在心中暗自祈祷着别又是“矮胖子”。要真是那间的话,倒还真会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你猜猜看。” 上条一脸开心的表情。菜穗子摇了摇头,只听真琴在身旁冷冷地说道:“风车。” 上条两眼放光,举起双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 “明察秋毫。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医生和高濑君都曾经把你误认作是男的吧?真不知道他们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一个被老婆管得服服帖帖,另一个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啊。” “上条先生你为什么要住那间呢?” 听菜穗子如此问道,上条笑着说:“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只是觉得有点兴趣,所以就在那间房里住了下来。但只要成了这家旅馆的常客,他们就每年都会为你准备好同一间房间。经理似乎理解成我对那间让人感觉不快的房间情有独钟,打那之后,他们总会为我准备好‘风车’那间房。” 与自己所说的话截然相反,也不知为什么,上条的脸上反而笑得很开心。菜穗子在内心之中暗自吐了吐舌头:比起那间“风车”来,还是眼前这男的住在那房间里这件事更加让人觉得可怕。 “唉,又拖着你们聊了这么久那些无聊的事。”上条放下咖啡杯,看看表,之后站起身来,“很高兴认识你们。我的房间是你们住的那间往里走的第二间。有兴趣的话,随时欢迎你们来玩。” 之后,他冲着菜穗子伸出了右手,看样子似乎是想和她握个手。尽管心里老大不乐意,但这毕竟也是作战计划的一环,菜穗子最终还是伸出了手。从身形上还真是很难想到,男子的手竟会如此瘦骨嶙峋。 上条又和真琴握了握手。要不是菜穗子被他那句恶心的“两位可真够勇敢的”给雷到的话,或许就会觉察到真琴的目光在刹那间变得犀利起来了。 “至于两年前的那件案子,你们就去问大厨吧。他好像知道得比较详细。” 说完,上条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走廊的深处。菜穗子环视四周,不知何时,经理和久留美的身影也不见了。 “惹人厌的家伙。” 菜穗子一边在牛仔裤上擦着刚才与上条握过的那只手,一边向真琴寻求同意。菜穗子知道真琴她原本就不喜欢男的,尤其是刚才那种类型的。 “是啊……” 然而真琴的话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两眼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右掌。过了一阵,她突然冷不丁地说道: “可话说回来……咱们也不能大意啊。” 02 距离谷底大约有几十米高。如此陡峭的角度,与其说是山谷,倒不如说是悬崖来得更贴切些。站在崖边朝下望去,感觉就像是随时都可能会被吸入谷底似的。只是短短数秒的时间,原本便有点恐高症的菜穗子便已感觉到有些恶心。 正如上条所言,“鹅妈妈旅馆”的后边的确是座山谷。与对面山崖之间的距离约有二十来米,斜斜的山崖上长满树木,看上去感觉似乎要比实际的距离更近一些。 “那里大概就是那座石桥了吧?” 真琴指着斜坡上一处凸显出来如巨大岩石般的地方说道。与其说是座桥,倒不如说是桥的残骸。整座桥的百分之七十连接在对面的山崖上,百分之二十与这边相接,剩下的百分之十则落到了谷底。 “从这里摔下去的话,那可就一点儿没救了啊。” 菜穗子的话音刚落,真琴就已经走上了断桥。在延伸出去大约两米的地方,石桥断成了两段。真琴在断桥的顶端处蹲下身去。 “危险,别这样啊。” 身后传来菜穗子的声音。石桥上积了一层雪,真琴仿佛随时可能会摔下去一样。桥前竖着的那块“危险”的告示牌,显得如此地具有威力。 “这桥似乎是很久以前就塌掉了。” 真琴站起身来,缓步走回。菜穗子放开捂着脸的两手,问道:“那又怎么样啊?” “回想起刚才上条说的那事,我就在想那人怎么会从这种地方摔下去的。之前我曾经考虑过桥是在那人从桥上走过时垮掉的可能,但上条当时并没有这样说过;要是两年前案发时桥早已垮塌了的话,那么那人又跑到这里来干吗?” “跑这里来干吗……” 菜穗子望了一眼桥下,之后便立刻挪开了视线。光是这样轻轻一瞥,便已让她的膝头开始打起了颤。 “大概是来散步的吧,之后一不留神就摔了下去。” “散步?到这种除了这桥之外啥都没有的地方来散步?还只身一人?” “上条可没说过那人当时是一个人来的。” “他曾经说过,这案子到现在还闹不清是事故、自杀还是他杀。也就是说,这案子没有任何的目击者。如果当时是两人一起去散步的话,那就应该有目击者才对。” “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不想说。”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的路上,真琴说:“我不过是在想,两年前的那件案子和去年的案子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关联?” “哥哥他去年是头一次到这里来的啊?” “之前对自杀的说法提出质疑的不正是菜穗子你自己吗?既然如此,那就得考虑上所有的可能性才成……哎?” 真琴停下脚步,望了望山谷下方。她望着山这一侧斜坡的下方说:“下边有人。” 菜穗子也战战兢兢地朝下看了看,只见树林之中有个白影忽隐忽现。 “是个人吧?也不知他跑那地方干嘛去。” “大概是观察鸟类吧。” “谁知道。” 真琴稍稍偏了下脑袋,之后便再次迈开了步。两人都默不作声,静静地并肩走着。过了一阵,当两人刚要转过旅馆正面的拐角,菜穗子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只听身后有人问道:“两位出来散步吗?” “这边,这边。” 见菜穗子二人四处查看,找寻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最终还是真琴率先将目光投向了上方。“啊……” 菜穗子也随着真琴抬起了头。只见尖尖的屋顶下,医生太太在二楼的窗户里笑着冲她们招了招手。在这家旅馆里只有这间客房和另外一间有二楼。 “太太,你们住在那间房里吗?” 菜穗子问。她的心里不禁对那间房的远景有些羡慕。 “是这间和这下边的那间。没事的话就来玩玩吧。” “可以吗?” “当然可以。是吧?” 最后那句“是吧”,似乎是冲着屋里的医生说的。菜穗子看了看真琴,只见她也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多有打扰了。” 菜穗子冲着楼上说。 医生两口子住的房间与菜穗子她们那间分别处于两栋楼上,这里是所谓的“阁楼”。阁楼与主楼之间用走廊相连,唯有这里可以不通过玄关进出旅馆。菜穗子她们打算走进房间时,就见这间房专用的门扉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 伦敦桥与老鹅妈妈 “这房间的名字可真够长的啊。” “估计是因为房间有两层构造的缘故吧。” 菜穗子胡乱猜测了一句。出来迎接她们的太太微笑着说了句“说得没错”,把她们两人迎进了屋里。 一进门,首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套待客用的沙发和茶几。乳白色的茶几在正中央,周围是一圈让人感觉内心沉稳的棕褐色沙发。医生已经换上了一件蓝色羊毛衫,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笑意盈盈地冲着两人说了句“欢迎”。 “我去给两位冲茶。” 房间的角落里甚至还有处家庭吧台。太太拿出一罐日本茶来,说道:“这可是我们从东京带过来的。” 菜穗子扭头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墙壁和家具的色调全都统一成了深沉的茶色,惟有窗帘是深绿色的。 “拙荆对这房间很中意。”医生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冲着自己的妻子伸了下脖子,“经理也总会帮忙,替我们预留好这间房。” “喜欢这间房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吧?你自己不也说过住不惯其他房间吗?” “我不过只是习惯住这间房子而已。” “又说这种话……你这人呐,就喜欢嘴上逞强。” 太太把冲好日本茶的茶具放到茶几上。在这种地方嗅到这样的香气,让人有种怀念般的错觉。 “这房间的一楼就是‘伦敦桥’房间了吧?” 菜穗子望着正面墙上的壁挂说道。 壁挂与她们那间的材质相同,同样雕刻着浮雕。甚至连壁挂上的英文似乎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能让我看一下吗?” 还不等夫妇俩回答,真琴便已凑到了壁挂旁,把壁挂翻了过来。只见背面也同样刻着这首歌的日语译文。 伦敦桥要倒塌了, 要塌了,要塌了。 伦敦桥要倒塌了, 我的窈窕淑女。 真琴把壁挂放回原位,问道:“菜穗子,明白这意思吗?” 菜穗子轻轻摇了摇头:“英语的意思倒是明白……不过却搞不懂这歌到底想表达什么。” 医生双手握住杯子,眉眼垂得比以往更低了。 “让人捉摸不透这一点似乎就是《鹅妈妈童谣》的特色啊。” 之后他又解释道:“似乎全都是些凭感觉即兴写的东西。好像就是为了配合曲调似的,总之挺有趣。” 真琴重新坐回沙发上,说:“难道还有曲子?” 夫人回答道:“有啊。所谓《鹅妈妈童谣》,几乎可以说是英国传统童谣的代称。比方说,《玛丽的小羊羔》就是其中之一。” “啊,那首歌我听过。是‘玛丽有一只小羊羔,小羊羔,小羊羔’吧?” 菜穗子试着唱了两句。那曲子她曾在很久之前听过。 “除了这首之外,你们应该还听过不少其他的曲子才对。只不过你们不知道它们就是所谓的《鹅妈妈童谣》罢了。这首《伦敦桥》也配有旋律。而这首歌的词之所以会让人感到玄妙,除了调子不错之外,似乎还存在着其他的理由。” 虽然并非是在有意卖关子,但太太先啜了口茶,感叹了一句“果然还是日本茶的味道最好”之后,这才微笑着继续说道: “实际上,英国的确有座伦敦桥,但每次建造好之后就会被水冲垮。从十世纪到十二世纪的这段期间里,英国人曾几次试图在泰晤士河上建造桥梁,结果却每次都被大水冲毁,而这首歌讲述的就是当时英国人的实际感觉。其实这首歌还有着下文,说是用黏土造的桥被水冲垮的话,下次就用砖块造;用砖块造的桥被水冲垮的话,下次就用钢铁造——如此逐级递升,最终说到用石头造。而实际上,在十三世纪建成了石桥之后的六百年里,直到被人拆除之前,那座石桥一直安然无恙。” “知道得可真够详细呢。” 真琴对太太的博学多才赞誉有加。菜穗子也露出了一副钦佩的表情。 “也没有啦。” 太太看起来似乎很开心,面带羞涩地说。太太身旁的医生却一脸早已兴味索然的表情,懒懒地说:“嘁,还不都是听经理讲述的嘛。” 太太嘟起嘴来,扭头冲着丈夫说:“可我能记得清清楚楚,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你却连自己去年在车站站台上摔过一跤都忘了呢。” “每次有客人来你都会重复一遍,记性再差的人也会记住了。” “你是在说我记性差吗?” “那个……” 眼看老两口搞不好就要争吵起来,真琴连忙插口问道:“经理对《鹅妈妈童谣》知道得很详细吗?” 听真琴发问,太太就像是这才想起真琴她们还在身旁似的,红着脸说道:“没错,据说当时把各房间壁挂上的英文翻译过来的人就是经理,估计当时他也对诗的内容学习调查过吧。就像他所说的,其实这些有关伦敦桥的知识也是经理告诉我的。不过如果换作是其他事,或许我转头就会忘掉。” 太太实在是念念不忘啊。 “是啊。”真琴陪笑道。 菜穗子回想起了之前上条说过,经理知道每间房里都挂着刻有《鹅妈妈童谣》的壁挂的理由—— 看来有必要找经理详细地问问相关的情况啊。菜穗子心想。 “既然这里是‘伦敦桥’房间,那楼上就应该是‘老鹅妈妈’房间了吧?” 真琴问道。夫人回答道:“是啊。” “可以让我们参观一下吗?” “请,请。二楼的感觉也挺不错哦。” 就像是早就在等对方的这句话一样,太太兴冲冲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医生用他特有的那种扫兴口吻说:“也没什么可看的,她这人就喜欢夸大事实。” 太太扭头瞪了医生一眼。 二楼是间卧室。虽然屋里也有一扇窗户,放了两张床,基本配置与菜穗子她们那间大致相同,但因为面积比较宽,所以还放了衣柜之类的其他家具。房间的角落里还放着医生夫妇俩的旅行包。见行李的数量似乎比在车站时看到的要多,菜穗子不禁感觉有些纳闷。太太解释说:“比较大件的行李我们提前用宅急便送过来了。”之后,她把菜穗子拉到窗边,故意磨磨蹭蹭地推开窗户。 “从这里远眺的景色可是很美的哦。你看那条山际线。是不是很像一块铺展开来的银色布匹?大山真是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啊,随着太阳光的变化,大山也会不停地变换表情。刚才还带着一丝浅蓝的大山,转瞬间就会变得如一幅水墨画一般。” 菜穗子心想,想要远眺附近的景色的话,这里的确是一处最为适合的地点。雪白的大山就仿佛一块画布,阳光在这画布上交织出的光的艺术的确会令人陶醉神往。然而,想要欣赏这样的美景,前提是观赏之人的内心之中必须有去欣赏它的闲情。对从刚才起就在寻思真琴为何一直盯着壁挂的菜穗子而言,雪山反射出的阳光只让她感到有些目眩。 “景色的确挺美的……这房间可真不错。” 菜穗子离开窗边,把目光巧妙地转移到了室内。“你在看什么呢,真琴?” 真琴把壁挂翻了个面,正在看上边的日语译文。 “这首诗也同样让人闹不明白啊。” “让我看看英文原文。” “嗯。” 真琴翻转壁挂,让菜穗子看了看正面。 “意思是说……从前有只鹅妈妈,每次出门时,都要骑在漂亮的鹅背上,飘飘忽地飞过天空。” 真琴看着壁挂的背面念诵道。 “的确是首让人捉摸不透的诗啊。” 菜穗子抱起双臂,不解地说道:“为什么鹅要骑在另一只鹅的背上飞呢?” 不知何时,太太也凑到了菜穗子的身旁。 “这首诗就连经理也不是很明白,不过之前我曾在绘本上看到过,这上边说的鹅妈妈似乎并非是只母鹅,而是一个老太婆。所以经理也说这个鹅妈妈或许是那老太婆的诨名之类的。” “那这首诗是不是也和《伦敦桥》一样,隐含了什么意思呢?” 菜穗子试着问道。 “有没有隐义我倒是不清楚,但这首诗也同样有着下文,而且故事还挺长的。不过据经理说,这首诗似乎并不像伦敦桥那样有历史背景。” “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太太您的记忆力还真是挺不错呢。” 这话虽然是对太太的一句讽刺,太太却满脸开心地说了声“谢谢”。 “咱们还是到这边来欣赏一下大自然的画卷吧。这样晴朗的天气可不多见哦,这种好机会可不能轻易放过。” 太太对从特殊席位上望这事似乎情有独钟。无奈之下,菜穗子只好舍身作陪。真琴也一脸不情愿地站到了两人身旁。但真琴站到窗旁之后,她手指的却并非太太为之自傲的风景,而是脚下的山路。 “那人是谁?” 菜穗子也把目光投向了真琴指的方向,只见一名身穿登山装的男子正低着头默默地往上攀登。估计他就是刚才在山谷里看到的那个人影吧。菜穗子心想。 太太朝那边望了一眼,之后便颇为怀念地说道。 “啊,那是江波先生。他还在搞那事啊?” “搞那事?”真琴问。 “他就喜欢观察那些个奇奇怪怪的虫子和植物,有时似乎也会观察鸟类。当然了,他也是这家旅馆的常客之一。” “他是独自一人到这里来的吗?” “对,一直都是一个人来。” “是吗……一个人来啊。” 真琴一脸诧异地俯瞰着那个一身登山服的男子,菜穗子觉得自己似乎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上条也好,江波也好,他们为什么每年都会独自一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住呢?换作自己的话,是绝对不干的。正因为不愿,才让真琴陪自己来。 刚才真琴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再次在菜穗子的耳畔回响起来。并不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正是因为暗藏着些什么,众人才会聚集于此—— 03 走出太太他们住的房间,两人穿过走廊回到了主楼。从一间房间前路过之后,前边就是大厅了。桌旁连一个人都没有,经理和一名身材短胖的男子正在柜台后边有说有笑。那男子身材强壮得就跟个职业摔跤手似的,或许是身上脂肪较多、不惧寒冷的缘故,男子只穿了一件短袖的衬衫。当他觉察到菜穗子二人,扭过头来时,投来的目光却又安详得仿佛动物园里的大象一般。 “这位是小店的主厨。” 经理向菜穗子二人介绍道。男子笨拙地从柜台的椅子上起身,冲着两人深深地行了一礼。 “要是两位对饭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或者有特殊要求,请尽管开口。两位远道而来,若是让两位觉得后悔的话,那我也会于心不安。” “两位也不必特意去记他的名字,我们这里只有这一个厨师,而且他自己也为别人都这么叫他而感到荣耀。” “少来揶揄我,经理。你自己的名字叫起来不也挺啰嗦的吗?是叫啥来着?雾野……不对。” “雾原。” “对,好像就是这么叫的。与其叫你这种就跟虫子似的名字,倒不如直接叫‘经理’来得干脆。不说这个了,两位小姐有没有什么不喜欢吃的食物呢?” 真琴干脆爽快地回答了句“没有”。大厨似乎早已从她的体型上看出了这一点,点了点头。菜穗子也回答说几乎没有。实际上,两人也的确没有在料理的菜单上看到什么特别讨厌的食物。 “那就好。如今大街小巷里到处充斥着减肥的书,这种事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只要不挑食,营养摄取均衡,身材自然会好。不过这话由我来说,感觉似乎也没啥说服力啊。” 说完之后,大厨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柜台后边的厨房里。等大厨的身影消失之后,经理冲着菜穗子两人挤了挤眼,说道:“他的手艺可不一般哦。” “对了,我们有点事想向经理请教。” 真琴往刚才大厨坐的椅子上一坐,开口说道。菜穗子立刻便心领神会,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是有关《鹅妈妈童谣》的事。” “嗯。” 经理露出了一脸僵硬的笑容。 “估计你们都已经听人说过了吧?挂在各房间里的壁挂上的诗句,其实都有些来头。” “是上条先生告诉我们的……” 经理脸上的那蓬胡须之中露出了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真拿他没办法,他那人就喜欢夸大事实。其实这事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可他却说过,这已经是他们这些常客之间的共同话题了。” “真拿他没辙。”经理重复道,“没这回事,只是上条先生自己这么觉得罢了。” “可是……” “真的……”经理的言辞开始变得有些闪烁起来,“其实也没什么。《鹅妈妈童谣》的歌词也没什么可值得深究的,不过只是件装饰罢了。如果两位不喜欢,那我去帮两位房里的那壁挂拿掉好了。” 从对方的语气之中,菜穗子感觉到了对方压抑在心头的一股怒火。 “没这回事。”真琴摆了摆手,“我们不是这意思。” “那两位的意思是……”说着,经理把擦拭咖啡杯的布巾扔进了水池里,“算了,我这里也还有工作要做。” 冷冰冰地抛下这么一句之后,经理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消失在了走廊的深处。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两人怔怔地望着经理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大厨硕大的身影便从厨房里钻了出来。大厨伸长他那短短的脖子,确认经理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之后,皱着眉说道:“你们问的时机不对。” “我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见菜穗子一脸担心的样子,大厨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必在意。” “那家伙喝高了或者心情好的时候自己也会聊起这事的,不过看样子今天他的心情似乎并不太好。”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听真琴问起,大厨再次朝着经理人影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之后把既短又粗的食指贴到自己的唇前。 “你们可别告诉其他人说是我告诉你们的啊。” 菜穗子和真琴对望了一眼,之后向着大厨探出了身子。 “这事已经过去了八年时间了。” 说完大厨抬头看了看贴在墙上的日历。精美的大海景色上,整齐地印刷着一年里的日期。他似乎是在看过表示年份的数字之后才说出刚才那话。 紧接着,大厨便打开了话匣子。 八年前,经理当时在某公司任职。据大厨说,就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公司,甚至连具体描述的必要都没有。而大厨自己则从那时起就已经是一名厨师,据他本人说,自那个时候起,他的厨艺便已经跻身一流。两人在当时就已经是至交。而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与两人关系较为亲密的人。那人是个带着个六岁男孩的英国女性,早年丈夫死于交通事故。那女子的丈夫生前与经理是一同登山的伙伴,所以三个人的关系也颇为亲近。而如今的这家“鹅妈妈旅馆”正是那女子丈夫的别墅。 “可后来那个六岁的小男孩死了。”说到这里,大厨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当时我和经理两人一起到这座别墅里来玩。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那男孩出门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当时我们把救援队也找来,大伙儿一起四处寻找,到头来却还是没能找到。一直到第二天的清晨,我们大伙儿才发现了那男孩。话说回来,母亲的执着可真是够厉害的,还不等天亮就独自一人跑出门去,发现男孩是在崖边失足摔下,挂到了树枝上。” 大厨似乎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顿了一顿,重重地叹了口气。 其后没过多久,那女的便提出想把别墅卖掉。据她的话说,是因为她打算回家乡去,准备把这里给转让出去。而当时在公司里上班的经理的梦想恰巧是离开公司自己开家旅馆。对自打学生时代起就对大山着迷的他来说,每天面对办公桌的工作根本就是一种痛苦的煎熬。当时那女子提出的价格对这样的一栋建筑而言完全可以说低廉到了惊人的地步,而且这里只需稍作改动,就可以改换成一家不错的旅馆。 “对经理而言,这是他人生最大的转机。当然了,对我而言同样也是。因为我跟那家伙说过,等他做了旅馆的经理,要让我来做主厨。而那家伙当时也满口答应。” 说着,大厨冲两人挤了挤眼。 经理的决定让那位英国女性颇为欣喜,说是如此一来,她也就能安心回家了。但当时她也曾提出过一个条件。而那条件委实令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每间房里,都装饰有一块壁挂。请不要把它们给拿掉,也不要换掉——这就是当时她提出的条件。除此之外,她还希望不要对房间原本的构造进行改建。” 菜穗子听完之后,喃喃说道:“真是个奇怪的条件。” “确实很奇怪。所以当时我们也找她问过其中的原因,可她却死活不肯说,只是面带微笑地一言不发。” 之后,那种不自然的笑容从大厨的脸上一扫而空,他一脸严肃地盯着眼前的两个女孩:“之后没过多久,那女子就自杀了。” 菜穗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而真琴也被他这句话震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大厨压抑着内心的感情,用毫无半点抑扬顿挫的声音接着说道: “她在东京的自家公寓里服毒自杀了。她的身旁放着一封写给我们的遗书,遗书里这样写道:有关别墅的承诺,请务必遵守。那是通向幸福的咒语……除此之外,她还把她生前时常佩戴的一条挂坠也封进了信封里作送给我们的留念。那是个小鸟形状的古董。” “嗯,”菜穗子点了点头,“就是久留美小姐挂在脖子上的那条吧?” “女性的目光果然敏锐。就是那条。结果那混蛋却根本不当回事,随手给了那小姑娘。虽然有点老土,但那小姑娘很机灵,一直戴在身上。” “通向幸福的咒语……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过真琴的问题,大厨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的死或许是因为痛失爱子的打击太过沉重,但当时她的精神状态也并不是太好。说句实话,什么《鹅妈妈童谣》啦,咒语啦,估计都是她的幻想罢了。但毕竟这事已经答应过她,而且也算是她的遗言,所以我和经理一直都按她生前说的在做。而且说起来,其实那些壁挂挂在房间里也挺有气氛的,所以最后我们也就任由那样挂着了。所以说,经理刚才说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其实也是句实话。” “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段故事啊……”菜穗子低垂着头,望了真琴一眼,“如此说来,倒也难怪经理他不愿提起啊。” “不光是这样。”大厨把嗓门压得更低了,“其实经理他一直在暗恋那个英国女子,这可是机密中的机密哦。” 说完之后,大厨挤了挤眼,真挚的笑容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04 “八点左右,来到房间外,发现卧室门上了锁。绕至窗外,发现窗户也插了插销。八点三十分时再次来到房外,发现房门上锁。九点,第三次来到房外,房门依旧上着锁。打开门锁进屋,卧室房门也上了锁。打开卧室门锁进屋,发现哥哥已死,窗户的插销牢牢地插着……” 手里捧着根据高濑的讲述写成的纪要,菜穗子在房内来回踱步。她这样做,是希望能够再现发现哥哥死去时的状况。如此一来,菜穗子发现,当时现场的确是一间密室。不论再怎样反复地推敲,其结论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果然还是不行。不管再怎么想,当时都没人能够进出这间房。” 菜穗子纵身扑向哥哥当年死去的那张床上。而自从回到这间屋里,真琴就一直躺在相邻的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看。 “早就说过,你这是在白费心机。假设你哥哥并非自杀,而是死于他人之手,那么如果不能掌握当时所有客人的行动,就没法儿解开这个密室手法。如果光凭菜穗子你这样瞎猜一通就能解开所有谜团的话,那么警方早在案发之后就把这案子给侦破掉了。” “这个……说的倒也有点道理。” 可菜穗子却偏偏无法让自己对这案子坐视不理。这旅馆仿佛有种莫名的氛围,令她感到焦躁不安。而大厨方才的那番话,也同样让人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急也没用,目前毕竟还处在搜集数据的阶段。”真琴用仰卧起坐的动作坐起身来,“现在让人感到蹊跷的还是两年前发生的那起事故。它与菜穗子你哥哥的死之间是否存在有什么关联……另外就是你哥哥寄回去的那张明信片了。” “你说这个啊?” 菜穗子从夹克衫的衣兜里掏出了公一的那张明信片。 “来到这里之后,我总觉得明信片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与这家旅馆似乎有些相似之处。” “相似之处?” “也就是说,”真琴从菜穗子手里接过明信片,朗读了起来,“马利亚何时归家——这话在东京时看起来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与这旅馆各房间里的壁挂上的那些文字对照过之后,感觉似乎与这里的氛围倒也蛮相配的。” “或许这句‘马利亚何时归家’,其实就出自《鹅妈妈童谣》中的某一节呢。” “的确有这种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哥哥他当时应该是在对《鹅妈妈童谣》进行着某种调查吧?如此一来,情况又会如何呢?” “单纯地考虑的话……”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出了“咒语”二字。菜穗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要是听过方才大厨所说的那番话,哥哥他必定会感兴趣。” 聊到这里,只听屋外有人敲响了房门。菜穗子走出卧室,回答了句“来了”,就听门外传来了高濑的声音:“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好的,我们马上就去……” 不等菜穗子的话说完,就听真琴叫了声“高濑先生”。随后她把菜惠子推到一旁,抢先打开了房门。 “稍微耽搁你一下,我有点事想问你。” 看对方来势如此汹汹,高濑不禁往后倒退了一步。 “什么事?” “进屋再谈吧。” 把高濑让进屋里后,真琴粗暴地关上房门,之后把手里的那张明信片递到了他的眼前:“请你看一下这个。” 高濑吃了一惊,连连眨眼,之后他接过真琴递来的明信片,说了句“干嘛呀,突然这样”。那双略带茶色的眼睛在明信片上匆匆掠过之后,高濑又将目光投向了两人。 “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我哥哥去年寄回家去的明信片,”菜穗子说,“直到他死去之后,这张明信片才寄到家里。” “……是吗?” 或许是这位一年前的客人让他想起了太多往事的缘故,高濑紧绷着双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好了,你到底想问什么呢?” “就是想问上边的这些话。”真琴用手指着高濑手里的明信片,“上边不是提到圣母马利亚吗?这句话实在让人感到费解。刚才菜穗子还提起,说或许这其实也是《鹅妈妈童谣》里的一段。” “是这样啊。”高濑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明信片上。听说或许与《鹅妈妈童谣》有关,似乎也提起了他的兴趣。 “这话看起来的确有点像,不过我自己倒是没看到过。要不你们拿去找经理请教一下吧?” “莫非因为我哥哥当时正在调查什么相关的东西?” 当时公一的确在调查相关的情报,而且还委托了菜穗子也来帮忙。开始时高濑还说了句“不清楚啊”,但其后他便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将目光投向了半空中。 “对了,当时他曾经拜托我给他画幅画。” “画幅什么画?” 哥哥对绘画之类的没有丝毫兴趣这一点,身为妹妹的菜穗子是最清楚不过的。如果硬要说他对绘画感兴趣的话,那顶多也就是漫画之类的。 “说让我给画幅这旅馆的画,平面图立体图都行。” “旅馆的画……” 思考了两三秒之后,菜穗子和真琴两人对望了一眼。而率先采取行动的人,果然还是真琴。她拉起高濑的手,硬把他按到桌旁的座位上,之后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了身。 “菜穗子,有纸和铅笔吗?最好拿张大点儿的纸来。” “我这儿有便笺。” 菜穗子转身走进卧室,从包里掏出了便笺和钢笔。便笺的右上角上还印着啄木鸟的插画。 菜穗子把纸和笔放到桌上,真琴撕下一张便笺,递给了高濑。之后她又拧开钢笔的笔套,往纸旁一放。 “干吗呀?搞的就跟逼着我签合同似的。” 高濑的笑话并没有把真琴逗笑。“请你给画一下吧,就像你当时帮菜穗子的哥哥画的那幅一样。” “也没啥不一样的,只是旅馆的俯瞰图罢了。不过画这图又有什么用呢?” 高濑盯着两人的脸看了一阵,之后他恍然大悟般微笑了起来。 “你们是听人说起了那些有关咒语的传闻了吧?是谁说的?经理吗?还是大厨?” 真琴点头道:“还有上条先生。” 高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和上条先生聊过了啊?原来如此,是让他给闹的啊?嗯,这原本都没人关注的咒语的事,本来就是让他给传出来的。不过我想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吧?那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咒语,不过只是之前那房主的一些胡思乱想罢了。” “没关系。”真琴把便笺推到了高濑的面前,“总之你就画吧。重要的是,当时原公一对那些咒语很感兴趣。” 真琴的嘴角上虽然带着笑意,但目光无比犀利。高濑求助似的看了看菜穗子,然而菜穗子眼中的认真劲儿却丝毫不亚于真琴。 “拜托了。” 菜穗子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就像是强压着内心的感情,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高濑见状,也终于认命,一边提起笔来开始画,一边说道:“不过我想这事和你哥哥的案子应该没什么联系吧。” ——最初的第一步。 看着高濑不停移动的手,菜穗子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样一句话。 第三章 长犄角的马利亚 01 晚餐后的大厅。 这时候,住在旅馆里的客人们全都聚集到了一起。或许是因为这时候即便回各自房间去也没什么事可做,所以这群彼此熟识的客人全都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相互叙旧。菜穗子和真琴也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经理、久留美、医生太太、高濑和菜穗子她们在吃晚饭时才第一次见面名叫大木的男子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打牌。几个人似乎经常打牌,每个人的牌技都很不错。而经理打牌时的那种技艺更是远远超乎了外行的范围,面前堆起了一大摞的筹码。 看到菜穗子的身影,大木轻轻挥了挥手,可菜穗子佯装没有看到。吃晚饭的时候,他给菜穗子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 “我也是在东京念的大学,说起来可以算得上你们的学长呢。” 刚在菜穗子的对面坐下身,大木就开始和她套起了近乎。说完这番话之后,这个估计马上就要奔三的男子才报上了自己的姓名。稍稍有些卷曲的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身后,身材魁梧,从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来看,感觉就像是个运动员似的,而五官却又长得跟演艺圈的人一样油头粉面。菜穗子觉得其缺点就在于,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总喜欢炫耀自己的这些长处,但他自己似乎并未察觉到。 “上大学的时候我经常去打网球,现在也偶尔去玩玩。有时还能临时当下教练。你会打网球吗?” 听他那话的口气,感觉就像是一提到网球,年轻女孩就会趋之若鹜似的。而实际上,或许之前他也曾经靠这办法泡到过几个妞。然而菜穗子却不想让人这样小看自己。她深吸了口气,之后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换成了“我讨厌网球”。她觉得自己语气严厉,表情却很沉稳。大木的那表情感觉就像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傻妞似的。 “讨厌网球?那是不可能的。你估计是对网球有啥成见吧?还是先尝试一下,之后再说喜欢或者讨厌之类的话吧。如今这年头,连网球都不会打的话,可是会被当成年轻人中的异类哦。” 感觉像是颇有自信一般。菜穗子的心里一股无名火起,别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又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这种时候,如果真琴在自己身边,她必定会狠狠地瞪对方一眼,让对方知趣而退。可大木却偏巧赶在真琴离席的时候凑了过来。 “大木先生你也是每年都会到这里来吗?” 为了转换话题,菜穗子开口问道。 “差不多吧。每年一到这时候,哪儿都会变得拥挤不堪。比起出门独自旅行,还是这种地方比较有情调些。” “那你应该也知道有关‘通往幸福的咒语’的事吧?” 听菜穗子提起之前从大厨那里听说的事,大木就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似的,反问了一句:“咒语?” “就是《鹅妈妈童谣》的……” 听对方这样一说,大木这才猛然想起似的点了点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菜穗子不禁有些在意。 “你说那童谣啊?什么嘛,我还以为什么呢……我对那种玩意儿可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啊。依我看呐,那传闻不过是,为了宣传这家旅馆而搞的噱头罢了。你要是当真的话,那你就输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故事编得倒也挺巧妙的呢。” “谎靠撒,牛皮靠吹,故事都是越编越精彩。要是你还想让梦继续做下去,那你就这么想好了:幸福早就已经落入了其他人的手里,而那咒语也早就失效了。” “其他人的手里?” “只是这样想想罢了。” 这时候,真琴终于回来了。大木侧眼瞥了真琴一眼,说了句“我们过会儿再聊”之后便匆匆离开了。与真琴擦肩而过时,大木还冲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与他面对菜穗子时完全一样,感觉就像是专门接受过训练似的。对这家伙可不能掉以轻心——菜穗子的内心之中对他产生了这样的一种认识。 “对了,今天我看到了一幅挺有意思的光景呢。” 大木一只手拿扑克,对众人说道。之所以会说得那么大声,大概是想让菜穗子也能听到。 “你看到什么了?” 医生太太搭腔道。 “傍晚我到旅馆后边的山谷去散步的时候,看到有只乌鸦在啄土,也不知道它到底在搞什么。” “乌鸦?那估计是在吃蚯蚓吧。这种事最好还是问江波先生吧。是不是啊?江波先生。” 被医生太太赞誉为昆虫和鸟类博士的江波此刻正坐在柜台旁的椅子上,与大厨对饮着百威啤酒。他一边听着大厨说笑,一边不时地往嘴里抛花生米。之前医生太太也邀请了他一起打牌,所以大概也可以算是牌友之一。 听到有人突然叫自己的名字,他似乎吃了一惊,扭过头来稍带结巴地回答:“搞不懂啊。” 吃饭的时候,因为座位比较接近,菜穗子也曾和他聊过几句。尽管他说话的时候嗓音低沉,但感觉倒也并非是那种不会说话的人。面对对方的询问时,他的回答简单明了,而且从来没有半句废话。问他是干哪行的,他也只回答说在建筑公司上班,不过从他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来看,估计在公司里他也已经是中坚力量了吧。他的身材稍稍有些偏瘦,肤色也较白。看他那双与脸庞轮廓完全匹配的双眼皮眼睛,菜穗子猜测他年轻时必定是个美男子。 回到旅馆之后,江波似乎立刻就去泡了个澡,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香皂的气味。 “白天的时候,你都在干吗?” 菜穗子说自己在到旅馆背后去散步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他。江波稍稍顿了顿,回答道:“我是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鸟类。” 说完,他把目光从对方的脸上挪了开来。 医生坐在暖炉前的头等席上瞪着国际象棋的棋盘。与他对弈的是上条。他们俩自从太阳落山之前起就一直这样面对面地坐着了。菜穗子和真琴交换了个只有她们俩才明白的眼色,凑到了正在对弈的两人身旁。 “可以让我们观战吗?” 听菜穗子这么一说,上条面带得色地回应道:“好啊,好啊。不过身旁有美女助阵的话,说不定会脑袋充血下错棋呢。要来点什么喝的吗……” “不必了。” 真琴冷冰冰地回答道。然而上条不以为意,盯着真琴的脸看。“你们知道国际象棋的规则吗?” “多少知道一点。” “那就行。” 看到医生下定了一步棋,上条的话中途便停了下来。上条瞥了一眼棋盘,思考了一两秒钟,下了一步棋。之后他再次抬头望着真琴说:“下次有机会的话,咱们来切磋一下吧。” “那就等有机会吧。”真琴的回答显得兴趣不大。 其后的一段时间里,菜穗子二人和两名对弈者均默不作声,几人静静地下棋观棋。话虽如此,基本上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医生在一脸苦恼地沉思。上条则是在抽烟的间隙中,不时地挪动几下棋子。光是如此,便足以让医生皱眉深思。 “你的棋风的确有些迥异啊。” 医生抱着双臂说道。几个人中,几乎只有医生说话,从刚才起,他就在不停地重复说这句话。在菜穗子听来,这话与其说是在赞誉对手,感觉更像是在挖苦对方。 “是吗?” 上条悠然自得地回答。看他那样子,感觉比起自己的棋局来,似乎更关心身旁那牌局上的战况。每次医生陷入沉思中时,上条就会伸长脖子去望那些打牌的人。 “你这棋下得不按常理啊。” “哪有。” “正常人哪会把车下到那种地方去嘛。” “是吗?不过我倒觉得是招好棋呢。” “是吗?”医生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百无聊赖的上条每次与菜穗子的视线相交时,都会露齿一笑。他那口牙整齐得让人觉得可怕,甚至还有种比常人要多出几颗来的错觉。看着他的牙齿,菜穗子不禁联想起了钢琴的键盘。 “我们找人问过房间名的由来了。” 眼见棋盘上的往来暂时停止,真琴开口说道。找机会和上条聊聊这事,就是她坐到这里来的目的。 上条搓起嘴唇来说:“哦?是听经理说的吗?” “不,”真琴说,“我们是听大厨说的。” 听过真琴的回答,上条一边两眼望着牌局,一边强忍着笑。“那就是经理心情不好了。每次提起那事来,他的情绪就会变得阴晴不定。” “你们在说啥事呢?” 医生手里拿着主教的棋子问道。他大概是在为自己如此冥思苦想而上条却在与别人谈论其他事感到不满。 “就是有关咒语的那事。我把那事也告诉了这两位小姐。” 医生露出了一副很不耐烦的表情。 “怎么,又是那事啊?那话题都已经成陈芝麻烂谷子了啊。到现在还对那事抱有兴趣的人,恐怕也就只有你一个了。” “我这是永不失去求知好问的心行不行……你那主教准备往哪儿放呢?那里啊?你放那里的话……那我就这样。” 上条随即便挪动了自己的棋子。 “大厨也说那咒语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上条先生,你又为何会对它如此执着呢?” 这正是眼下菜穗子和真琴最想弄明白的问题。上条露出了少见的严肃表情。 “我觉得不可能会没意思。尤其是对英国人而言,《鹅妈妈童谣》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我想其中应该包含有一定的深思,但其他人很少会表现出兴趣来。漠不关心,这也是现代社会的一种病症。” “那,去年死掉那人又如何呢?” 菜穗子说道。她本想尽可能不动声色地发问,耳根却忍不住热了起来。“上条先生你不是说过,那人经常会提起那事来吗?” 还不等上条有所反应,医生便已抢先说道:“说起来,那年轻人当时似乎也对咒语挺感兴趣呢。莫非他也是受了你的影响?” “或许也存在有这方面的原因吧。不过他似乎从壁挂中发现了超越咒语的东西。” “超越咒语?”真琴反问。 “对。他似乎是把咒语当成了暗号,觉得《鹅妈妈童谣》其实暗指了某个地点,而那里或许隐藏着什么宝物——大致就是这样。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说那是一段‘通往幸福的咒语’。” 果不其然,验证到自己的猜测并没有出错,菜穗子体会到了一种近乎感动的心情。公一当时正在对咒语进行调查,这正是她和真琴两人刚刚推导出来的结论。让高濑画下这家旅馆的俯瞰图和那张意思不明的明信片,就是她们如此推断的根据所在。除此之外,正如上条所说的,学习研究英美文学的公一,是不可能会对《鹅妈妈童谣》漠不关心的。 ——上条还用了“暗号”这种说法。 菜穗子心想,听到这样的话,哪怕不是《鹅妈妈童谣》,估计公一也会飞身扑上去的。他对推理小说这类的东西是没有抵抗力的。 “那……他最后有没有理解那段咒语的意思呢?” 听真琴如此问道,两人同时摇起了头。那意思似乎并非否定,而是在说“不大清楚”。 “说起来,当时他好像也曾经到我们的房间去过几次,每次都盯着墙上的壁挂看。记得当时他还说了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医生竖起食指,嘴唇不停蠕动着。这似乎是他回忆时的习惯。“对了,他似乎说过‘黑种子’还是啥的,还是说是‘黑虫子’?……不对,应该就是‘黑种子’。” “黑种子?除此之外他还说过什么?” 菜穗子本想尽可能轻描淡写地提问,但声音里还是不禁有些兴奋。 “记不清了,毕竟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上条出了一手狠招,而医生的话便就此打住了。不过菜穗子的收获已经不少了。至少,她们的方向并没有弄错。 “走吧。” 在真琴的催促下,菜穗子也站起了身。 02 十一点过后,两人各自爬上了自己的那张床。关灯之后没多久,真琴的床上就传出了熟睡的均匀呼吸声,而菜穗子却在毛毯中辗转难眠。身体早已感觉疲累不堪。自从今早由东京出发之后,她们就这样那样地忙活了不少的事,却不知为何,菜穗子总觉得自己就像是嚼了薄荷一样,脑袋里无比清醒。无数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之中,然后又消逝不见。矮胖子、两年前的事故、石桥、伦敦桥…… ——石桥?伦敦桥? 菜穗子的心被这份联想彻底占据了数秒的时间。医生太太当时曾经说过些什么。因为伦敦桥曾经几次在建成后遭到冲毁,所以最后选择了用石头来建造……对,就是这事。是巧合吗?或许吧。就算情况的确如此,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菜穗子想起了《玛丽的小羊羔》那首歌。 这里的客人全都是群奇怪的人。上条、大木、江波、医生……高濑……对了,他可不是客人。还有扑克、国际象棋…… 薄荷的功效似乎终于变弱了…… 醒来之后,清晨依旧未曾到来。就像睡着之前一样,黑暗之中传来真琴均匀的呼吸声。菜穗子吐了口热气。她只觉得一阵口干,舌头感觉就像是海绵一样干燥。或许她醒来的原因也正在于此。这样的夜里,躺在一年前哥哥死去的床上的头一天夜里,是否原本就会让人感觉到口干舌燥? 菜穗子轻轻地下了床。赤着脚穿上便鞋,几经周折才摸到了门边。周围一片漆黑。走进起居室,菜穗子打开灯,看了一眼座钟。那只样子像是老式扩音器的钟面上,时针指向两点整的位置。 菜穗子在睡衣外边披上滑雪服,静静地走出了房间。尽管四处都开着长明灯,但走廊上依旧有些昏暗。仿佛随时都可能会有只手突然搭到自己肩上的恐怖感驱使着她快步走到了大厅里。 大厅里空气凝滞。那边是象棋,这边是扑克,眼前是十五子棋,这些东西各自散发着它们的气息,沉淀在空中。菜穗子从十五子棋的桌旁走过,来到了柜台前。用水杯打好水,重新拧紧水龙头后,就听不知何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仔细一听,声音似乎是从厨房里传出的。菜穗子知道那里有扇后门。都这么晚了,到底是谁?心中如此一想,菜穗子便藏身到了柜台后。就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何要这么做。 厨房的出口有两个,一处在柜台的旁边,另一处则在走廊一侧。厨房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有人小心翼翼、无声无息地走动的感觉。菜穗子担心不已,不停地思考着如果厨房里的人从柜台旁现身的话,自己该怎么办。要是让对方发现了的话,自己又该怎样搪塞过去。但事情并未像她所担心的那样,从后门走进厨房的人最后从走廊一侧走了出去。菜穗子感觉到对方在走廊上渐渐走远。并非脚步声,纯粹只是一种感觉。那人的气息渐渐远去,过了一阵,菜穗子才站起了身。 周围的感觉和刚才她过来的时候没有半点差别。只有氛围变得有些纷乱。国际象棋、扑克和十五子棋的气息全都混到了一块儿。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水,菜穗子脚步匆匆地回到了房间里。杯里的水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 回到房里,菜穗子便立刻钻回了床上。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向她袭来。虽然这种不祥预感的由来不明,却让她感到越来越不安。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一阵响动。 声音来自隔壁的房间。关门的声音,有人在屋里走动的声音。菜穗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是‘圣保罗’那间吧。” 黑暗中突然听到真琴的说话声,菜穗子被吓得轻轻尖叫了一声。 “左边隔壁那间不是‘圣保罗’吗?” 脑海中回想起旅馆的俯瞰图来,菜穗子不禁点了点头。但黑暗之中,真琴是不可能看得到她刚才的动作的。 “那间房里住的是谁?” 这些事菜穗子早就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她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是大木。三更半夜的,也不知是和谁约会去了。” 翌日清晨,菜穗子被噩梦吓醒了。那噩梦虽然吓得她冷汗直流,醒来之后,她却完全忘记了自己梦到了些什么。菜穗子觉得有些不甘心,坐在床边拼命回忆,可脑海里就像是大雾被风刮过一样,什么也没有留下。 真琴的床上已经空无人影。她的包大开着,里边露出了蓝色的塑料小包。菜穗子之前也曾看到过。那是真琴用来装洗漱用具的。大学的勤工俭学商店里就有售,三百五十日元一个。看到那东西,菜穗子也连忙从床上跳了起来。 刚走两步,正巧碰到真琴洗漱完归来。虽然当时她正在用白毛巾擦拭着脸,但看到菜穗子后,她还是轻轻抬了下右手,沾在额发上的水珠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发着光芒。 “早上好。” 见菜穗子冲自己打了个招呼,真琴轻轻点了点头,冲里边努努嘴。里边站着的人是大木。 大木拧开水龙头,一边往盆里放热水,一边怔怔地望着窗外。也不知他在沉思什么,连水从盆里溢了出来他都没有觉察到。 菜穗子缓缓走到他的身旁,冲他说了句“早上好”。他就像是如梦初醒,全身打嗝似的抽动了一下,连忙关上了水龙头。 “啊……早上好。” “你这是怎么了啊?” 见菜穗子把脸凑了过来,大木连忙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发了下呆。” “是因为昨晚睡得太晚吗?” “也许吧。” “你昨晚好像出去过?” 菜穗子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大木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的黑眼珠不住地晃动,狼狈的神色在他脸上显露无遗。 “你都看到了?” “也不是,那个……” 这一次轮到菜穗子手足无措了。尽管她知道该感到狼狈的人不是自己,但面对着大木那副严肃的表情,昨晚那种不明就里的不祥预感又再次在心中复苏了。 “我听到你昨晚从外边回来。” 菜穗子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么句话来。大木回答了句“是吗……”但脸上那种倒吸一口凉气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改变。菜穗子像是被对方的气势给压倒了,低下了头。 “昨晚我有点失眠,”过了一阵,大木用生硬的语调说,“所以出去散了会儿步。” “是吗?”菜穗子说。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凝重。 大木拿起自己的洗面奶,冲菜穗子说了句“过会儿见”,之后便逃也似的走过了走廊。 等到大木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真琴凑到菜穗子身旁说:“有点蹊跷啊。” “是啊。” “他大概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吧?” “嗯……” 菜穗子点了点头,两眼怔怔地望着大木留下的那只装满了热水的脸盆。 黄油炒鸡蛋、熏猪肉、蔬菜色拉、南瓜汤、羊角面包、橙汁、咖啡——这些就是这天早上的菜单。与菜穗子她们俩一起用餐的是医生夫妇和上条。江波和大木早已用过早餐,出门去了。高濑不时现身,为众人补充羊角面包和咖啡。 “昨晚睡得还好吗?” 邻桌的医生太太向两人问道。她那张未经化妆的脸看起来就像是镇上居民自治会的大妈。 “睡得很好。” 真琴回答。菜穗子却默不作声。 “真厉害,居然能在那间房里睡着。年轻就是好啊。” 一边把撕开的羊角面包塞向嘴边,医生一边羡慕地说道。 菜穗子心想,这是一个与他们两口子聊聊的绝好机会。自己虽然很想找他们这些常客聊聊哥哥的那件案子,但若是贸然发问,反而会让对方觉得有些奇怪。 “去年闹出自杀案件的时候,医生您都在干什么呢?” 虽然菜穗子尽可能地想以拉家常的语调和夫妇俩聊聊,但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兴奋。然而对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医生一边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点头,之后他的喉头微微一动,咽下了嘴里的食物。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帮忙做尸检。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听说住客中恰巧有位医生,那些刑警们全都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医生当时可真是帅呆了。”上条在一旁揶揄道,“感觉就像是刑侦连续剧中人似的。” “就是,还对那些刑警们指手画脚。”太太说。 “我可没对他们指手画脚,不过是把检查结果告诉了他们罢了。” “那,最后得出的自杀的结论,是医生您做出的判断吗?” 听到如此一针见血的问题,菜穗子不禁扭头看了看真琴的侧脸。医生一脸有苦难言的表情,连连摇头。 “客观来说,我只能说不清楚。尸体的身旁放有毒药,很明显,死者是喝下了那毒药而死的。但能清楚判断的也就仅止于此。死者究竟是自己喝下的毒药还是被人给强行灌下的,再或是误服了毒药,这一切全都无从考证。当时我的面前就只有一具一动不动、默无声息的尸体。” “听起来就像首诗似的。” 上条端起咖啡杯来说道。菜穗子瞅了他一眼,之后便不再理会他,扭头望着医生。 “那就是说,自杀这结论是警方做出的判断?” “那是当然。只不过我也曾经向他们表达过自己的意见,认为他杀和事故死的可能性不大。把毒药误当成药服下的可能性很小,而且我们这些人中,似乎也没有哪个会疯狂到对刚认识的人痛下杀手的地步。” “与其说是意见,倒不如说是一厢情愿。” 或许是早就对上条的这种冷嘲热讽习以为常的缘故,医生不动声色地冲着他说道: “是一厢情愿。也可以说我相信是这样的。当然了,正如你所说的,警方还没有天真到会把我们的一厢情愿记录到搜查笔记中去。当时起到关键作用的,还是现场的状况和一些与死者相关的情报。所谓状况,指的就是房间的门锁……” “当时房门是从屋里上的锁。”或许是不想让丈夫独占风头的缘故,医生太太也抢着说道,“而且备用钥匙保管得很严密,并非轻易就能弄到的。如果是被杀,那么这案子就是一场密室杀人了。” 太太两眼放光,洋洋自得地说。 太太刚闭上嘴,医生便立刻开口说道: “警方当时也曾找相关人员询问过各种情况,但最后他们还是只能认定将门上锁的就是死者本人。而且死者当时正处在精神崩溃的状况下,完全具有自杀的动机,因而警方也就顺便以此结案了。” “那医生您自己是怎样认为的呢?” 菜穗子在不经意间抬高了嗓门。当她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之后,又压低嗓门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死者当时已经开始有些精神崩溃了吗?” 或许是她的说法太过有趣的缘故,医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往常那种平静的表情。 “以我这个医生来看,当时他的精神状况应该没什么问题。警方告诉我这事的时候,我甚至还大吃一惊。至少在我的面前,他从没有表现出精神崩溃的样子。” “我也这么觉得。”太太说,“那小伙子感觉挺不错的。当时他还和我们一起打过牌,只不过牌技很一般。” “这里的人只有大木君赞同精神崩溃的说法,我也同意太太的意见,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小伙。” 上条的话听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含义,却在菜穗子的心里留下了影子。 “大木先生觉得死者当时的确有些精神崩溃吗?” “倒也还没到那地步。他那人头脑灵活,曾经在众人面前展现过他的博学多才,让大伙儿都对他感到钦佩,所以靠身体吃饭的大木君或许会看不惯他。大木君那人挺喜欢标榜自己的,所以才会赞成精神崩溃的说法,借此来诋毁死者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 “……” 当真如此吗?菜穗子心中暗想。大木那样说会不会其实另有目的? 见菜穗子默不作声,真琴赶忙圆场道:“嗯,人在旅途,自然少不了会发生些事情。如果发生的都是好事就好了。” “的确如此。” 夫人啜着剩下的汤汁说道。菜穗子还在替她担心那汤是不是凉了,却见太太美美地喝光了汤,开口问道:“对了,今天你们打算上哪儿去溜达呢?稍微走远一些的话,还可以去溜冰哦。” 听真琴说还没决定,之前一直在默默地喝着咖啡的上条突然露出一脸猛然想起些什么似的表情。 “说起来,大木君昨天还踌躇满志地说今天要带你俩四处走走呢。他那人向来是个积极分子。” 真琴在菜穗子的身旁缩了缩脖子:“的确是个积极分子。” “那大伙儿今天都打算干什么呢?” 菜穗子冲着医生两口子问道,可回答她的人是上条。 “得先把昨晚那盘棋分出个胜负来。” “棋?” “就是和医生之间的那盘棋,还胜负未分呢。” 菜穗子一脸吃惊地望着医生。 “昨晚最后谁赢了?” 医生闭起他那对眼角下垂的眼睛,说:“不过是一盘棋而已。” “只赢他一回,他是不会死心的。”上条不耐烦地说,“还得再赢他十九盘才行啊。” 吃过早饭,两人在旅馆周围散了会儿步。一条小路从旅馆的门前向着树林蜿蜒延伸。估计是昨晚又下了场雪的缘故,路上积起了十公分左右的新雪。 穿着防滑靴的脚踩在路上,积雪沙沙作响。眼见前方并无脚印,估计她们是不会与江波和大木相遇了。 “你是怎么想的?” 真琴一边用脚尖踢着积雪,一边问道。 “什么怎么想的?” 听菜穗子如此反问,真琴满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把手放到了头上。 “就是有关你哥哥的那件事嘛。据医生两口子的说法,当时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精神崩溃的症状。” “是啊。” 菜穗子把两手插进夹克的衣兜里,默不作声地向前走着。踩到雪堆时,脚底的那种触觉让她的思维中断了下来。 “我也希望事实就是这样。如此一来,我觉得哥哥他并非自杀而死的想法也就能够得到验证了。而且如果他直到临死时都处在精神崩溃的状态中,感觉似乎也怪可怜的。” 真琴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一阵,她才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了句“的确”。 “不过最让人觉得不对劲的人还是大木啊。只有他一个人说当时你哥哥有点精神崩溃,这一点实在是让人感觉有些蹊跷啊。他这样做的目的,会不会是为了让自杀的论断更为可信?” “你的意思是说,是他杀了公一?” “我也不大肯定……但他给人的感觉的确有些奇怪。昨晚不也一样吗?三更半夜的,怎么可能会跑出去散步嘛。还有,刚才我还在想,大木不是在我上床之后回房的吗?如此一来的话,我藏在柜台后边时,从后门进来的人就不应该是他。这样一来……” “那就是说,大木并非独自一人了啊。” “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啊?” 菜穗子不满地嘟起了嘴。 小路与通往旅馆门前的车道并排延伸着。只要沿着它向前走两百米,就能走上主干道。说是主干道,实际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沿着主干道而上,最终通往的也不过是条越走越窄的登山道;往下走的话,也只能到达那处马厩似的车站。 来到与主干道交汇的地方,两人转身返回。不管走到哪里,眼前都是同样的景色:积雪,白桦,穿过树林的缝隙间洒下的阳光和耳畔那若即若离的小鸟叫声。 往回走到一半,两人便遇上了高濑驾驶的面包车。高濑郑重地停下车子,打开车窗。 “我去迎接客人。”高濑说,“总共有四位。这下子就全到齐了。” “都是些怎样的客人啊?” 真琴问。 “一对住在‘呆头鹅与长腿叔叔’房间的夫妇,另外两位是来滑雪的男客。” “住哪间房?” “‘启程’那间。” 说完,高濑再次踩下了油门。面包车笨重的车身稳稳地在路上飞驰了起来。 菜穗子和真琴走出小道,之后就像昨天一样绕到了旅馆背后。旅馆背后倒是留有着不少脚印。然而两人却并未对此发表任何的看法。 石桥依旧断在半空之中。在菜穗子看来,这座从中间断开的石桥仿佛一对龙头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的巨龙父子。 “之前都没发现啊。” 真琴望着东边说道。菜穗子也跟着扭过头去。 “大山居然离得那么近。” “是啊。” 其实那山也算不上很高。两人的东面耸立着两座样子很相似的山,而太阳此刻正挂在两座山的正中央。 “感觉就跟驼峰似的。” 真琴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感想,菜穗子也表示赞同。 菜穗子战战兢兢地走到崖边,朝谷底望了一眼。沐浴在旭日的晨晖下,断桥的残影静静地匍匐在谷底。巨龙父子的影子似乎比空中的巨龙要凑得更近一些。 要是再往前走上一步,估计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菜穗子赶忙往回退了几步。她害怕高处,既冷又高的地方更是让她感到恐惧不已。 真琴在桥根处蹲下身,探头朝桥下看了看。见菜穗子走到自己身旁,她指了指石桥的背面。 “那是什么啊?” 隔着真琴的肩头,菜穗子也探头朝桥下看了看。石桥下边藏着一根粗粗的木料。真琴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那根木料抽了出来。光从她手上的动作就能看出,木料的分量不轻。 最后,真琴从桥下抽出了一根大约两米长的四棱木材来。说是四棱木材,其厚度大约有五公分,宽度则为四十公分,感觉更像是块板材。虽然真琴并不懂木材质量的好坏,但其新旧程度一眼就能判断出来。 “这玩意儿是干啥用的?” 真琴用右拳轻轻地敲了敲木板,崭新的板材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估计是用来做家具什么的吧。这家旅馆的东西不是很多都是手工制作的吗?” 听菜穗子如此说道,真琴稍稍想了想,喃喃自语地说了句“或许吧”。之后,她又把那东西塞回了原位。 回到旅馆,只见医生和上条还在棋盘面前鏖战,却不见太太的人影。经理坐在暖炉前看报,见两人回来,抬头冲着她们说了句“你们回来了”。 两人沿着冷冷清清的走廊向房间走去。站在房门前,真琴冲着走廊深处努了努嘴。 “那边咱还没去过吧?过去看看如何?” 除了自己住的房间外,两人只去过“伦敦桥与老鹅妈妈”的房间。那房间对面是“圣保罗”房间,里边住的是大木。旁边就是菜穗子她们住的“矮胖子”。再往里走是“呆头鹅与长腿叔叔”房间,房门的牌子上写着英文的字样。菜穗子她们知道这房间与“伦敦桥”那间一样,同样也是两层的。 “长腿叔叔”的对面是“风车”,也就是“磨坊”的意思。据上条说,他就住在这间房里。 “风起风车转,风息风车停——我记得上条曾经这样说过吧。” 菜穗子回忆着说。这样的儿歌的确朗朗上口。 “结果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也被拿来编成了儿歌。” “这肯定也是《鹅妈妈童谣》的特征。” 两人从“风车”旁走了过去。 走道在前边朝左拐了个弯,而在拐弯之前——也就是“风车”那间房的对面——有一处大约四平方米见方的地方。那里放着一张散发着黑色光泽、看起来已经很有些年头的圆桌,而墙上则挂着一幅感觉就像是幼儿涂鸦似的油彩抽象画。 “菜穗子,你看这个。” 听到抬头望着墙边架子的真琴叫自己,菜穗子也走了过去。真琴的手里拿着个保龄球瓶似的东西,凑近一看,才发现那其实是用木头雕成的人偶,其大小就跟一升装的可乐瓶差不多。 “这是圣母马利亚吗?” “哎?” 听真琴突然这么说,菜穗子并没有立刻明白她这话的意思。马利亚……何时归家?……哥哥的明信片…… “让我看看。” 菜穗子接过人偶来看了看,感觉它似乎已经有些年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人偶的头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层布,臂弯里还抱着个婴儿。 “是圣母马利亚,错不了。” “公一那张明信片上提到的圣母马利亚,莫非就是它?” “不清楚……” 菜穗子再次看了看手里的马利亚像。马利亚的表情看上去很安详,如果这人偶是出自外行之手的话,那么这人的技艺倒也可以算得不错。但没过多久,菜穗子便发现这尊马利亚像上有处奇怪的地方。不管走到哪里,这世界上都不可能找得出与它相似的马利亚像来。 菜穗子说:“这马利亚……头上怎么会长着犄角?” “哎?不可能吧?” 或许是因为圣母马利亚与犄角这样的组合实在是太过突兀,就连真琴也没有留意到。菜穗子把那尊马利亚像递到了真琴的眼前。 “你看,额头上有突起,对吧?这会不会是犄角啊?” “怎么会……这世上哪儿有长犄角的马利亚嘛……” 大概是觉得自己也无法解释出个所以然来的缘故,真琴的话只说了一半,再没有往下接着说了。她用手指轻抚着那突起,说:“我也搞不明白,大概是个装饰吧?可不管怎么说,这犄角的确有点怪异啊。” “这话说的也是。” 菜穗子把马利亚的脸转朝向自己。马利亚的额头上有处米粒般大小的突起。这东西真的是件装饰吗?就算继续讨论下去,估计也没法得出任何能够令人信服的答案来。菜穗子一边喃喃地说着“好奇怪”,一边把那尊马利亚像放回了原位。 沿着走廊往左拐过弯,眼前就是这家旅馆的最后一间房了。深褐色的木门上挂着一块写着“杰克与吉尔”字样的牌子。 “‘杰克与吉尔’啊?” “估计这间就是江波的房间了吧?” 不知何时,真琴已经把这些房间和房客都调查了个一清二楚。 菜穗子和真琴两人回到房间里查看俯瞰图时,高濑把新来的客人带进了旅馆。就在她们为高濑所画俯瞰图的细致与准确赞叹不已的时候,大厅里传来众人交谈的喧哗声。十分钟后,高濑嘴里念着“打扰一下”,敲响了房门。真琴站起身来,打开了门锁。 “今晚我们打算组织一场派对,如果两位有兴趣的话,就一起来参加吧?” 高濑盯着两人说。 “现在常客们全都到齐了,这也是惯例。而且明天一早,大木先生就要离开这里,所以机会就只剩今晚了。” “大木先生吗?”菜穗子问道,“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这事?” “之前他预约的时候还打算在这里多呆一阵的,可今天突然提出说要离开。” 高濑对大木的预定变更似乎也感到有些困惑。 答应了参加晚上的派对之后,两人和高濑说,请他载着她们到附近的滑雪场去一趟。之前她们早已商量好,回东京的时候,得带张两人站在雪坡边上的照片回去,给父母一个交代。 前往滑雪场的路上,三个人在面包车里交谈了起来。 “有什么收获?” 双手握着方向盘,高濑两眼盯着前方说道。这样的问话,恰巧戳中了菜穗子的痛处。坐在后排座位上的她,根本无法看到高濑此时的表情。 “目前还不清楚。”真琴回答说,“情况倒是打听到了不少,但能不能算得上是收获,那就不得而知了。搞不好其实我们只是在白费心机罢了。” “那有关鹅妈妈的咒语这方面,有没有查到些什么呢?” 毕竟她们昨晚曾让高濑画过俯瞰图,就连他,似乎也开始关注起这事来了。 “暂时还没有。” “是吗?” 言下之意,似乎他早已预料到结果会如此。不知在这名看似纯朴的青年眼里,这两个对一场已经过去的自杀案件纠结不已的女大学生又是怎样的一种形象——菜穗子最后决定还是别再妄自猜测了。 “高濑先生,你在‘鹅妈妈’这里干了几年了?” 菜穗子突然若有所思似的问道。高濑稍稍停顿了一下,回答说“两年了吧”。菜穗子心想,他刚才停顿的那一下,或许是在计算年数吧。 “你一直都住在旅馆里吗?” “大致可以算是吧。” “大致?” “我偶尔会到静冈去,我老妈在大学宿舍给人烧饭。只不过我很少回去。” “你老家是哪里的呢?” “之前我曾经在东京待过一阵子。但因为除了老妈之外我就再没有其他亲人了,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老家。” 从高濑的年龄来看,估计他是在高中毕业后一两年就到“鹅妈妈”旅馆来了。而高中毕业后的两年里他应该也没闲着。尽管如此,毫不发怵、淡淡地讲述着自己经历的高濑却让菜穗子见识到了与之前所认识的他不同的一面。 “两年前的话,那正好就是坠崖事件发生的时候啊?” 真琴说道。高濑再次停顿了一下,小声回答说:“是啊。” “事故发生的时候,你已经在这里上班了吗?” “还没……” 车子猛地往左划出一道弧线,菜穗子的身体不禁向右甩去,真琴也从左边靠了过来。高濑连忙向两人道歉。 “我是在那场事故过去很久之后才到这里来上班的。记得大概是在那件事发生了两个月之后吧……” “是吗……” 菜穗子扭头看了看真琴,每当她在思考什么事的时候,她就会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 面包车最终停在了沿着缓坡向上的升降机的出发点旁。道路的左边是升降机的登机口,外边排着十几个滑雪者,右边则是一片停车场,估计同时可以容纳几十辆车。 “我五点时会来接你们的。” 说完,高濑把车子调了个头。眼望着那个四角形的车子背影渐渐远去,真琴似乎有些话想说。菜穗子问她想说什么,她只回答说“没什么”。 从附近的小卖部租借了滑雪用具之后,两人坐上升降机,沿着斜坡缓缓而上。离开家时,菜穗子为了向家人隐瞒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曾把自己的滑雪用具扛了出来,但因为背着实在太沉,所以最后扔在了真琴的公寓里。 坐在升降机里,菜穗子看着那些身穿五颜六色滑雪服的滑雪者们像彩色的玻璃球一样不停地从坡上滑下。尽管直到念了大学之后才开始接触滑雪,但她立刻就被这种运动深深吸引,每年都会往雪山跑个五六趟。换作是往常,或许她会满心期待地眺望着眼下的景色。 两人先用菜穗子带来的卡片相机互相拍了三张滑雪时的照片,之后又在主滑雪道下的小木屋前请一位貌似学生的男孩给两人拍了一张合影。那男孩似乎本想在把相机还给菜穗子时说点什么,但扭头瞥见真琴之后,男孩又把话咽了回去。或许是因为他无法对真琴的性别,也就是真琴是否是菜穗子的恋人这一点作出判断的缘故。站在一旁的真琴不仅脸上架着太阳镜,而且身材魁梧,所穿的滑雪服也是男式的。 坐在山间木屋的咖啡厅里,两人一边喝啤酒,一边点了些吃的。打发了一个小时的时光又滑了两个小时的雪之后,两人又到另一家咖啡厅里喝了些咖啡。随后又接着滑了两个小时,时间刚好到五点。 “玩得还算开心吧?” 刚一上车,高濑便开口问道。真琴回答说“还行”。不管是问的人还是答的人,说话的声音中都没有丝毫的情绪。 03 六点,派对开始。大厨引以为豪的料理全都被摆放在桌上,椅子则被挪到了墙边,完全是自助餐的形式。用香槟干了一杯之后,众人又接连不断地扳开葡萄酒的瓶栓。 直到这时,菜穗子她们才第一次与今天到达旅馆的芝浦夫妇见面。丈夫芝浦时雄年纪约莫三十四五岁,说话随和,感觉似乎是个老好先生,鼻梁上架着一副比他的脸要稍小一圈的圆框眼镜。妻子佐纪子是个长着张瓜子脸的美人,但是不大爱说话,始终躲在时雄的身后,从不主动开口。只不过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倒也并不会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从两人的对话之中,菜穗子得知他们已经结婚五年了。 芝浦自称是搞眼镜批发的,把工厂制造出来的成品批量发到零售商手里。芝浦眯着镜片后的小眼睛说:“不过是一份没多少收入的工作罢了。” 除了芝浦夫妻之外,今天到旅馆的还有两个工薪族模样的男子。两人一直等着菜穗子落单,伺机接近,殊不知这一切早已被菜穗子看在了眼里。 真琴此刻正在稍远处与经理交谈。 “你们是从东京来的吧?” 长着一张国字脸的男子找菜穗子搭讪的方式完全没有半点新意。而他身旁那个眼眉细长、嘴唇淡薄的长脸男子则不住地用目光打量着菜穗子。两人的长相都不是菜穗子喜欢的类型。听菜穗子搭了句腔,两人便开始争先恐后地自我介绍了起来。国字脸的男子姓中村,而那个长脸的男子则姓古川。 两人似乎只上了两三年的班,完全看不出社会人的老练与狡诈。或许是为了在菜穗子面前显摆,两人谈论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工作和公司,聊的内容既沉闷又乏味,菜穗子甚至连他们在哪家公司上班、具体负责什么工作都记不住。 “我们可是自打上学时起就开始玩高山滑雪了哦。”古川终于改变了话题,“我们可不喜欢那种人工造的斜坡,而是为了寻找天然的山坡才到这里来的。人工斜坡给人的感觉,与新宿那边也没多大的差别。” 空洞无物,纯粹只是在显摆罢了。自打念高中时起菜穗子就知道,这种男人没一个好货。那些平日在讲坛上衣冠楚楚、下课之后却连自己的学生都不放过、把女生的肚子搞大的就是这种人。说起来,当时那个禽兽老师后来又如何了呢? “中村先生,古川先生,你们可别打她的主意哦。”之前还在忙着上菜的久留美,这时候终于脱下围裙加入到了众人当中,“人家可是名花有主的。” “哎?那不是女的吗?” 中村嘟起嘴,朝真琴那边看了一眼。只听他说了一句“女的”,菜穗子便已看出这男的也没多少素质。说那两个字时,他的语调中充满了不屑。 “问题在于魅力。” 说着,久留美两手搭在菜穗子的肩上,连推带抱地把她给带到了柜台边。尽管身后没长眼睛,看不到中村他们的脸上是怎样一副表情,但只需想象一下,便足以让菜穗子开心不已。久留美贴在菜穗子的耳边小声说:“你最好提防着他们俩一点儿。” “之前他们俩也曾多次挑逗过我。”坐到椅子上,久留美一边给菜穗子兑酒,一边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久留美,你有恋人吗?” 久留美耸了耸肩说:“要是能遇上个像真琴这样的就好了,最好是个男的。” 菜穗子笑了笑。 看到菜穗子和久留美在柜台旁坐了下来,大木走到了两人身旁。“年轻人就是脸皮厚,实在是惹人厌啊。”大木张嘴就来了这样一句。看那样子,他说的似乎是中村和古川。嘴上这么说,他自己却也老大不客气地在菜穗子身旁坐了下来。 “明天一早我就得回去了。能认识你真的是很开心。但突然有工作要做,也就只好忍痛和你们道别了。这也正是上班族的无奈啊。” “一路当心啊。” 久留美端起了酒杯。隔着菜穗子,大木冲久留美说了声“谢谢”。 菜穗子内心焦躁不已。就目前的情况而来,大木此人是所有旅客中最为可疑的一个。要是就这样放走了他,自己这一趟也就白跑了。但眼下自己既想不出什么能把他给留住的理由,也找不到能够判断他是否清白的办法。 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见菜穗子一脸一筹莫展的表情,大木凑到她耳边说道。 “过会儿能麻烦你给留个联系方式吗?咱们东京见。” 菜穗子扭头看了她一眼。换作以往,她肯定会对这样的话充耳不闻,但为了和他保持联系,菜穗子只得点了点头。 大木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好了,我也出去醒醒酒吧。” 大木从椅子上跳下身,迈着晃晃悠悠的脚步向着出口走去。坐在一旁的久留美轻声地说了一句“这人也不行”。 九点过后,派对变成了众人的棋牌大赛。医生与上条坐在棋盘边上进行着不知已是第几回合的较量,太太和久留美则在一旁下十五子棋。大厨、经理、芝浦夫妇、高濑,还有很少参与的江波,几个人凑成了牌局。 菜穗子一边和真琴对饮啤酒,一边看太太和久留美下十五子棋。中村和古川因为还得为明天的活动做准备,已经早早回房去了。 “将军。” 上条咳痰似的轻声说道。 在一旁打牌的大厨强忍着笑说:“真希望哪天医生也能扬眉吐气,叫嚷上一声‘将军’啊。” 医生转头冲着大厨说:“将军未必就意味着胜利。我这人做事向来喜欢先苦后甜。” “可要是连将军都没有,又怎能逼得对方投子认输?” “说了我这人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类型。我现在正在想怎样才能一举把他给将死呢。话说回来,你现在有工夫来管我的闲事吗?我看你那堆筹码似乎一直就没有增加过。” “是没增加,不过也没减少。我看变少的似乎是医生你棋盘上的棋子啊?” “别着急,好戏还在后头呢。上条君下棋毫无章法,所以我才会让他打了个措手不及。要是换作大木君那种棋风正统的对手,估计就会容易对付些。” “他还只是个初学者。” 说着,大厨抛下了一张牌。 “下去了。” 医生太太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享受着十五子棋的乐趣。菜穗子心想,跟人抬杠或许也是医生的乐趣之一。 “话说回来,大木他到底干吗去了?自从刚才出去之后,就一直都没看到他回来。” 捏着要打的牌的手悬在半空中,经理就像是在征求意见一样,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掠过。 “感觉是有点久啊。”高濑也一脸担心地看了看报时座钟,“应该还没有回来吧。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坐在这里。” 高濑坐的地方距离门口最近。如果有人从外边进来,必须从高濑面前走过,才能回到自己住的房间里去。 “不对劲啊。”经理放下了手里的牌,“不会是在哪儿喝醉趴下了吧?” “他的酒量可不小哦。” 听大厨说过之后,经理脸上的不安依旧不见半点减少。 “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觉得担心啊。酒这种东西,可是千万大意不得的。高濑君,咱们出去找找吧。” 高濑回答了声“是”,放下扑克站起身来。眼看牌局上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大厨也开始有些着急了。 “应该没啥事吧?估计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回来了。” “要是有事,可就麻烦了。” 经理和高濑穿上防寒服走出了旅馆。 见两人走出了旅馆,芝浦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那个……大木他刚才干吗去了啊?” “说是要出去醒醒酒。” 久留美扭头答道。 “是吗?那倒的确有点让人放心不下啊。” “或许是因为今晚是最后一晚,有点放松过头了吧。” 江波淡淡地说道。不知为何,他这种平日不大说话的人,一旦开口,总会有种奇怪的说服力。甚至还有几个人跟着点了点头。 经理出门三十分钟后,众人全都沉默了起来。既听不到甩牌的响动,也听不到上条将军的声音。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报时座钟,一言不发地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也不知是谁最先有反应,总之,当经理浑身是雪地走进屋里时,所有人全都站起了身来。 “找到没有?” 首先发问的是医生。或许是因为对方是名名医生,感觉自己无法完全无视对方问话的缘故,经理的嘴唇微微地翕动了几下。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有可能是因为说不出口。经理铁青着脸,两眼充血,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掠过。之后,他将目光投向了柜台的对面,走到柜台旁,抓起了电话的听筒。只见他按了三次按键,众人的心里变得更加紧张。 高濑刚一进屋,经理便对着听筒说了起来。众人有的望着高濑,有的侧耳聆听着经理的声音。 经理一边讲述,一边用毛巾不停地擦拭没有半点汗水的额头。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这是想让自己尽可能冷静地讲述。经理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旅馆的每一个角落: “喂?是警察局吗?这里是‘鹅妈妈旅馆’。对,就是那条路上那家……我这里发生事故了……坠崖事故……被害者一名……对……对,没错。估计应该已经死了。” 第四章 坍塌的石桥 01 经理报警后不到半个小时,第一辆巡逻车便在漆黑的夜里冒着大雪来到了旅馆门前。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了救护车的笛声。几分钟后,随后赶来的几辆巡逻车便挤满了旅馆的停车场。 以菜穗子为首的住客们全都被留在了大厅里等候。可以看到窗外巡逻车灯不停闪烁,一群精干的男子正围着旅馆来回忙碌,但外面究竟在搞些什么,情况到底如何,屋里的客人根本无从得知。至于事故的来龙去脉,众人更加是完全莫名其妙。对情况知道的最为详细的经理和高濑,都已经到外边去协助警方办案了。 或许是听到外边吵嚷不休的缘故,早早便已回房就寝的中村和古川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两人都穿着一身睡衣,外边披着件运动衫。 “出什么事了吗?” 中村搔着头,嗫嚅着向芝浦问道。他之所以会选择找芝浦询问,估计是因为众人中只有芝浦的脸色还镇定一些。除了芝浦以外,每个人的脸都僵硬地紧绷着。 芝浦扭头看了看周围,推了推脸上的圆框眼镜,低声说:“发生事故了。” “事故?交通事故吗?” 中村也跟着压低了嗓门。一听到“事故”就联想到交通事故上,大概也是受都市生活影响。 芝浦摇头说:“坠崖事故。大木从旅馆背后的山崖上摔下去了。” “大木吗?” 中村和古川对望了一眼。在菜穗子看来,他们俩是在为这种时候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来而感到困惑。古川向芝浦问道。 “那现在外边都在搞些什么?” “不清楚……” 留在屋里的众人中没有一个清楚。或许是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对劲的缘故,之后两人便再没问什么,到角落的长椅上坐下了。整个旅馆里的气氛都很凝重,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正希望自己能够尽快融入到众人中来。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经理推开入口的大门,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几名男子,其中的几个由高濑带着进了房间,剩下的两个则和经理一起留在了大厅里。两人之中,一个是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脸色就像是喝过酒一样红,而另一个则梳了中分发型,是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在菜穗子看来,两人都是一脸的凶相。 “你们之前就是在这里开派对的吧?” 矮胖男子把手插在裤兜里,开口询问道。他的嗓音竟然如此高亢,这一点完全出乎菜穗子的预料。经理把两手抱在胸前,点了点头。 “是的。” “派对是从几点钟开始的?” “六点左右。” “都有哪些人参加?”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矮胖男子嘟起下唇,轻轻晃动了一下食指。之后他又竖起拇指,指了指门外:“这里的所有人和大木……是吧?” 经理眨了眨眼,连连点头。 “对,还有大木。” “回答问题的时候,麻烦你说得准确点儿。” “对不起。” 经理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估计从刚才起他就一直都在忍受着对方的这种态度。 “大木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经理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看了看众人。当他的目光与久留美的目光相交时,只听久留美开口回答道: “大概是在七点半左右。” 说完,她扭头看了看菜穗子,似乎是在找菜穗子确认。菜穗子记得当时的时间与她所说的大致相同,于是便点了点头。 “当时他说他要出去干吗没有?” 矮胖男子的目光在久留美和菜穗子两人脸上来回移动。 “说是要出去醒醒酒。” 久留美回答。 “唔,当时他醉得很厉害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久留美看了看菜穗子,“当时他喝醉没有?” “我看倒也不是醉得很厉害。” 菜穗子斩钉截铁地说。当时大木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醉相,相反,他的目光很冷峻。 “那就是说,当时他只是略微带着一丝醉意,说是要出门去冷静一下?” “差不多吧……” 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当时大木是一个人出去的吗?” 经理回答了这问题:“应该是的。” “那么,在大木出门去之后,是否有人曾离开过旅馆呢?” 这问题是向大厅里的所有人提的。众人都没有扭头,只是用目光向他人寻求着意思,却没有任何人站出来。 经理打破了沉默。 “从八点前后起,大伙儿就开始玩起了棋牌……所以应该是没人出去过才对。” 之后,经理又详细地讲述了一下哪些人玩的什么棋和牌。对于中村和古川在八点半左右回房以及菜穗子二人一直在看久留美与医生太太下棋的事也讲述得很准确。 “原来如此。” 矮胖男子用手摩擦着下颚,看样子他对经理所说的话似乎兴趣不大。他与身旁的年轻刑警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冲经理挥了下手,之后便走出了旅馆。 “大木是从哪儿摔下去的?” 等刑警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之后,真琴便连忙开口问道。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经理身上。 “似乎是从石桥上摔下去的。”经理投向真琴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疲倦,“也不知他好端端的干吗要上那地方去……” “那座桥果然很危险啊。”江波畏畏缩缩地说,“这是那地方第二次有人摔下去了吧?最好还是把它给拆了吧。” “话说回来,接下来他们还要干些啥?经理。他们打算把我们在这里关到啥时候?” 大厨问道。与其说这问题是为了他自己,倒不如说是替住客们提的。正因为如此,经理才没有冲着他而是看了看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不能再给众位添麻烦了。请众位就按照之前的旅行计划活动吧。拜托了。” 说完,经理深深地低下了头。其实这事本不该由他来低头道歉的…… 菜穗子和真琴回到房间时,架子上的座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旅馆外暂时恢复了宁静,巡逻车也几乎全都撤走了。旅馆的住客们全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估计这会儿刚松下一口气。 一进屋,两人便扑向了各自的床铺。两人都累得什么也不想说,周围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怎么想?” 这是真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怎么想的?”菜穗子问。 “还用说吗?”真琴稍稍歇了口气,“你觉得这真是一场事故?” 菜穗子扭头看了看真琴。真琴头枕着胳膊,两眼盯着天花板。她的呼吸声有些粗重。 “如果不是事故的话,又会是什么?” “不清楚。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 “比方说……自杀?” 菜穗子故意说出了与自己的猜测完全相反的话。也不知是早就看穿了她心里的想法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把这想法当回事,真琴沉默不语。 “那……是他杀?” 菜穗子偷偷瞥了一眼真琴的表情。但真琴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的情感,只是眨了两三下眼。 “当时旅馆的人全都在大厅里啊。” “是啊。”菜穗子把身子转朝向了真琴,“所以说,这事不可能是他杀。” “不对,不是所有人。当时中村和古川两人已经先回房了。如果之后从后门之类的地方溜出旅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说,是他们俩杀害了大木?”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罢了。目前我们对整件事还一无所知。” “也有可能是场意外啊?” “当然有可能。只不过从大木给人的印象来看,总觉得不大可能会是事故或者自杀。” 对于这一点,菜穗子深有同感。就大木给人的印象来看,他的运动神经应该是比较敏锐的。如果说他是因为醉酒而失足摔下山崖,总会让人感觉有些难以置信。此外,从他临死前的言行来看,说是自杀似乎也有些离谱。 “是我多虑了吗?” 真琴说。菜穗子在心里说了句“或许吧”。但这一切与去年公一的死又有什么差别呢? “睡吧。”真琴爬起身来,中止了思考,“一切等明天再说吧。” 02 翌日清晨,当高濑来通知早餐已经准备好的时候,两人一把把他拽进了屋,向他询问起了昨夜的情况。与其说是询问,两人的语气更像是在盘问。 “尸体是经理发现的。” 高濑从发现尸体时的状况开始讲述起来。 “当时我们四处寻找,都没能找到大木,后来转念一想,就下山崖去看了看。因为之前我们想,如果是从那座桥上摔下去的话,大致就会在崖边。沿着崖边走了一段之后,经理率先嚷了起来。之后我也立刻看到了。” 从他那句“看到”之中,两人便已隐隐推测到了尸体当时的惨状。或许是当时那副光景深深地烙在眼底的缘故,一边讲述,高濑一边摩擦着自己的面颊。 “当时他身上的衣着呢?”真琴问,“是否和他在大厅里时一样?” 高濑双眉紧锁,侧眼盯着半空中,喃喃地说了句:“应该是一样的吧。”但随后他又抬起头来,就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来似的说,“不,和在大厅里时稍有不同。” “稍有不同?怎么个不同法儿?” “尸体穿着上衣。”高濑说,“在大厅里时,他下身一条宽松的长裤,上身是件毛衣,但尸体却在毛衣外边套了件戈尔特斯牌的外衣。虽然当时我只瞥见了一眼,但绝对错不了。” 菜穗子回想起大木出门去时的情形。当时他身上的衣着……对,那时候他的确没有披外衣就出门了。 听菜穗子说过之后,真琴抱着双臂沉吟了起来。 “如此说来,大木是在哪儿披上那件外衣的呢?如果菜穗子和高濑没有记错的话,那就应该是他事先便已经把那件外衣藏到了屋外,出门后再披上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大概是想要到什么地方去吧。”高濑不假思索地插口说道,之后他又挠了挠头,“我随口乱蒙的罢了。” “哪有。”真琴摆了摆手,“这想法挺不错的。但问题就在于……他当时准备上哪儿去呢?” 菜穗子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便提出了另外的一个问题来。 “那,警方目前的判断又如何呢?” 高濑盯着自己交叉在桌上的手指说:“他们倒也没有明确地表述过自己的见解,不过从他们说话的口气上来看,他们大概是打算以酒后坠崖来结案……昨晚天色昏暗,无法展开详细的调查,估计他们是准备今天再调查一下,就拿出结论来吧。” “事故啊……” 听过高濑的话,真琴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之后便把目光投向了菜穗子。然而对于这次的事,就连菜穗子自己也尚未得出任何明确的观点来。 “你们两位对去年发生的那事抱有疑问,或许会认为这次的事故与去年的事之间存在什么关联。但这次的事,却不存在他杀的可能性。” 或许是对真琴说的话有些在意,高濑的表情显得很认真。真琴一脸冷淡地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在大木坠崖的时候,旅馆里的人全都在大厅里。哪有人能在相隔如此远的距离下把人推落山崖呢?” “坠崖的时候?死亡推定时刻已经查明了吗?” 这句菜穗子一直没有说出的话,真琴却说得就跟日常对话一样轻巧。高濑点了点头。 “准确地说,是大木坠崖的时候,因为听说他似乎是当场死亡的,所以我想,就算说成是死亡推定时刻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大木坠崖时手上戴着表,由于跌落时的震动而停止了走动。手表上指向着七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所以估计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坠崖的。” “七点四十五分……” 真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回想起了昨天夜里的情景。“当时所有人都在大厅里啊。” 中村和古川的确要比其他人早回房,但那也是八点三十分的事了。也就是说,七点四十五分时,他们两人也有着不在场证明。 “那,当时有没有谁曾暂时离开过呢?” “连起来去上个厕所也算吗?嗯,这可就不清楚了。可是要从玄关出去是不可能的,大伙儿都看着呢。” “可以从房间的窗户出去啊?或许从厕所的窗户也能出去。” “原来如此。从窗户里出去啊?” “我觉得不大可能。”就在真琴准备对菜穗子表示赞同的时候,高濑插嘴说道,“如果是这样,长的话估计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吧?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是否能够顺利地把人给杀掉呢?毕竟对方可是身材魁梧,感觉就跟运动员似的大木啊。就算凶手是通过什么特殊的方法做到这一点,凶手也必须立刻赶回大厅里,若无其事地与众人再次开始下棋打牌。刚刚杀了人的人,是否能够立刻就融入到身边的众人中去呢?我倒觉得凶手当时肯定会给人某种异样感觉,而身边的众人也一定会有所觉察。” 说完之后,高濑望着两人问道:“我这样说,是否有违科学呢?” “没有。”真琴回答,“我觉得你的见解客观科学,很有说服力。” 菜穗子也持相同意见。 见两人闭口不言,高濑略显犹豫地站起身来说:“差不多了吧?早餐时间已经到了。” “嗯,谢谢你。” 菜穗子连忙道了声谢。真琴也轻轻低了下头。 “想得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哦。”高濑挤出一副稍显紧张的笑容,开门走出了房间。 吃过早餐,菜穗子和真琴坐在大厅里看报时,警方的人来到了旅馆外。昨天的那个矮胖男子再次把经理叫到了身旁,这样那样地询问了一通。尽管两人是在柜台边上交谈的,但对话的声音却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到了菜穗子的耳中。谈话中,两人似乎还提到了“住宿者名册”。 “情况不妙啊。”真琴在菜穗子耳畔低声说,“他们似乎打算把客人的身份全都调查一遍。如此一来,你用假名的事可能就会暴露了。” 菜穗子本来姓“原”,但为了不让其他人知道她与哥哥公一之间的关系,所以在住宿时,她故意用了“原田”这么个假造的姓氏。 “最后果然还是瞒不住啊?” “那是当然。估计警方会对大木生前与其他客人之间的利害关系以及是否存在有怨恨情绪展开调查。在他们证明并不存在这样的事实之后,或许就会正式提出本案纯粹只是一场事故的结论来。就跟菜穗子你哥哥自杀的那件案子一样。” 听人说,当时哥哥那件案子的搜查程序也是如此。 “麻烦了。现在怎么办?” “抵死不认也不行,只能随机应变了。不过我们还得先找高濑谈谈。” 真琴把手里的杂志放回书架,那样子感觉就像是根本没把刑警放在眼里似的,从警方的人身后走过柜台,向走廊而去。这个时候,高濑应该在打扫浴室和厕所。 过了大约十分钟,真琴回来了。她脸上的表情和去厕所时没有半点差别,顺手从书架上抽出刚才的那本杂志,在菜穗子身旁坐了下来。翻开杂志后,真琴两眼盯着黑白两色的卷首插图,小声地冲菜穗子说:“我和他谈过了。” “有关真实身份的情况,向警方坦白好了。反正这事也是瞒不住的。而至于我们到这里来的理由,就说是想来看看菜穗子你哥哥死的地方。之所以要用假名,则是为了不让其他人有太多的想法。”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的忙。” 尽管说话的时候两眼盯着书本,而脸上也看不出半点的表情来,但菜穗子是打心底里在对真琴表示着谢意。要是没有她在身边,或许自己根本没法处理眼下的这种情况。 “关键还得看之后的发展。” 真琴的语气颇为严厉。 身穿制服的警察进屋来叫走了那个矮胖男子。大概过了三十分钟之后,刑警再次走了进来,站到与昨晚同样的位置上大声说道:“麻烦大伙儿都来一下。”这种与昨晚听到的没有半点差别的高亢嗓门让菜穗子不禁头皮发麻。 “请大伙儿稍微配合一下。” 矮胖男子的吼声不仅大厅,甚至整个旅馆都能听到。菜穗子心想,他这样大吼,或许是想把各个房间里的人都给叫出来。除了菜穗子和真琴之外,这时候在大厅里的只有芝浦夫妻和江波三个人。医生两口子一大清早就出门散步去了,而中村和古川也把事故的事抛到了脑后出门滑雪去了。而上条则很少见地行踪不明。 矮胖男子的吼声多少还是起了那么一点作用,大厨和久留美从厨房里现身,高濑则沿着走廊跑到了大厅里。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刑警满意地点了点头,冲着身后那名身穿制服的刑警使了个眼色。穿制服的刑警让矮胖男子抢了风头,好不容易才找到显威风的机会,大摇大摆地往前一站。 “很快就会结束了。” 刑警的语调有些故意卖关子,不停地搓着双手。菜穗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历史上的名侦探波洛,但眼前这名刑警与那位名侦探的形象却相去甚远。之所以会联想到波洛,主要还是因为菜穗子曾在电影里看到过这样的场面。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拿来了一块脏兮兮的板子。板子的长度大约有一米左右,其中的一端就像是被职业摔跤手折过一样卷起了毛边。矮胖男子接过那块板子,卷毛边的一头朝上,竖在自己的身旁。之后他沉默了一阵,看了看众人的反应。看到众人一脸不安又饶有兴趣地盯着那块板子,矮胖男子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他单手握拳,把拳心凑到嘴边故意干咳了一声。 “这里有没有哪位曾经见到过这块板子?” 只听椅子啪的一声倒在地上。似乎是芝浦在探出身去的时候不留神踢倒的。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搞得他忙不迭地连连低头道歉。 “这是什么?”江波开口问道,“感觉似乎是啥东西的碎片啊?” 刑警冲着他微微一笑,回答道:“不清楚。所以我们才找大伙儿询问。” “这东西是在哪儿发现的?” 芝浦略带口吃地问道。刑警的措辞很稳当,然而语气颇为冷淡:“请先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 “可以凑近看看吗?” 真琴说。 刑警看了一眼真琴,脸色铁青了一两秒,之后又立刻变回了一副大大咧咧的笑容来。 “看来这问题必须得作答啊。请吧,到旁边来仔细看看吧。”真琴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菜穗子的后背。她那意思似乎是让菜穗子和她一起过去。虽然周围的气氛让人觉得有些难堪,但两人还是缓步走到了前边。 自从穿制服的警察拿着板子进屋起,菜穗子便已经感到有些震撼了。因为这块板子和昨天早晨真琴在石桥那里发现的那块很相似。一眼看上去,不同的地方只是长度——昨天看到的那块长度约莫有两米——但因为现在这块似乎被折断过,所以长度不同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可是—— 走上前去之后,菜穗子立刻便发现板子并非昨天的那块。尽管菜穗子自己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但昨天的那块看上去的感觉要新一些。而此刻眼前的这块却已是朽坏不已,仔细一看,中间折断的部分已被虫子蛀空,很容易便能折断。 真琴似乎也已看出眼前这板子并非昨天的那块,默默地冲着刑警摇了摇头。 “没见过吗?” “很抱歉。” 见刑警的目光投向了自己,菜穗子也跟着摇了摇头。然而刑警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失望,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众人,问道:“其他人见过吗?” 芝浦夫妇和江波都一言不发,困惑的目光在刑警的脸和板子之间来回游弋。过了一阵,矮胖男子放弃了询问,把经理叫了过去。 “看来你说的没错。” “我可没有撒谎。” 经理的情绪似乎有些焦躁。 矮胖男子把板子递给穿制服的警察,冲他使个眼色,两人一起走了出去。看那样子,就像是没有收获就不必道谢似的。 两人的身影刚一消失,江波便迫不及待地走到经理所在的柜台旁。 “那块破板子到底是啥啊?” 经理在一瞬间露出了不快的表情,可当他发现除了江波之外,所有客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之后,才迫不得已似的开口说道。 “那板子就落在大木的身旁,是在今早发现的。” “那东西跟大木的死因有什么关联吗?” 真琴也站起身来询问道。 “那块板子已经断裂开了,而警方同时发现了断开的另一半。另一半上留有鞋印,经调查,鞋印与大木死时穿的便鞋完全一致。” “那就是说……” “对。”经理一脸不快地冲真琴点了点头。 “当时大木君把那块板子搭在桥上,打算踩着那板子过桥。可那板子就像刚才大伙儿看到的那样,早已腐朽不堪,人一踩上去,立刻就断开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他干吗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芝浦佐纪子喃喃说道。当她发现众人的目光都因为方才那句话而聚集到了自己身上之后,就跟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立刻低下了头。 “的确很危险。”经理低沉的嗓音在大厅中不停地回响,“就是因为不明白才找大伙儿询问的……警方推测旅馆里的人估计时常会用这种办法来过桥,所以他们才会向大伙儿确认,问大伙儿是否曾见过那块板子。我已经告诉他们说没这回事了。” 回想起经理与刑警之间的交谈,菜穗子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刚才那块板子,”站在经理身后的大厨偏着脑袋说,“不会是咱们以前扔掉的那些木材里的吧?经理。” “或许吧。” 经理似乎早已想到了这一点。之后,他冲着那些尚自还在对方才大厨的话感到不解的客人们解释说:“旅馆里的很多东西都是手工制作的,杂物间里贮藏了不少木材,因为木材长了虫,所以我们就把它们扔到了山谷里。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当时大木大概是从那些木材里找了一块,打算用它来过桥。” “这事你告诉过警方没有?” 听到真琴的问题,经理回答了一句“说过”。 问题问完后,客人们全都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整个大厅里的气氛沉闷得令人抓狂。所有人似乎都在犹豫,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自己都该做些什么。 “总而言之,”经理稍稍提高了些嗓门,他这样做的目的或许是想让沉重的气氛有所缓和,但在菜穗子他们听来,他的声音却是如此奇怪,“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给各位添麻烦了。昨天我也说过,请各位仍旧优先考虑各自的旅行计划。重复一遍,我们这边不会再给各位添麻烦了。” 听真琴说要出去一下,菜穗子还以为她是要去散散步,结果真琴却理所当然似的拐到了旅馆的背后。虽然旅馆后边煞有介事地拉起了警戒线,还留了几名警察看守,可当两人走近之后,警察只是瞥了她们一眼,却并没有向她们发出警告。菜穗子心想,在他们的心里,或许早已把这事认定作了事故。 真琴似乎是想到桥边去一趟。尽管警方拉起了警戒线,无法靠近,但她还是探出身子去张望了一通。之后真琴用手背使劲儿擦了下嘴角,把嗓门压得低到只有身边的菜穗子才能听到的程度,说道:“果然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不见了?” “昨天的那块木板。” “啊。”菜穗子不禁惊叫了一声,惹得一旁的警察回头瞟了她们一眼。 “回屋去吧。” 真琴用力拽住了菜穗子的手腕。 回到屋里,真琴确认过走廊上再没任何人之后关上了门。菜穗子感觉有些紧张,却搞不明白真琴为何会如此慎重。 “大木果然是被人杀掉的。” 真琴在菜穗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用宣告般的口吻说道。 “昨天我们在石桥下发现的那块木板不见了,而警方却在大木的尸体旁发现了一块与那木板颇为相似的朽烂木板。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菜穗子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真琴在桌上交叉起两手的手指,说道:“那我来换个问法好了。之前说过,当时大木是打算用那块朽烂的木板过桥,由此,就会产生出两个疑问来。其一,他为什么要过桥;其二,为什么他要用那块朽烂的木板过桥。现在我们先来说说第二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用那块朽烂的木板呢?” “这个嘛……估计是因为他并不知道那木板已经朽烂了吧?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光从外观来看的话,的确很难看出那板子已经朽烂。” 说完之后,菜穗子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当时还是在夜里”。因为从外观上难以判断,而且周围光线昏暗,所以就没有发现木板已经朽烂——尽管这不过只是临时想到的,但菜穗子对自己的想法颇为满意。没错,事情肯定是这样的。 然而真琴的话另有深意:“光从结果上来看的话,的确是这样的。” “光从结果来看?” “没人会故意用已经朽烂的板子过桥,所以你说他当时没有察觉到木板朽烂这一点是正确的。可既然是要从那么高的地方走过,一般情况下应该是会更加慎重一些才对。比方说,大木应该会事先仔细察看一下木板是否已经朽烂,还能不能撑得住他的体重之类的。” “这个嘛……也对。” 换作是自己的话,或许还会更慎重一些。菜穗子心想。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大木当时没有这么做。其原因何在?我觉得是因为大木早就已经确认过,认定那块木板不会有啥问题。” “他为何会如此认定呢?” “回想一下昨天我们在桥下发现的那块木板吧。那块木板不光很新,从厚度和宽度上来看,应该是能支撑得住一个人的体重的。” 菜穗子终于渐渐明白真琴的话了。与此同时,她也感到心痒难耐,让她坐立不安。 “大木当时把那块崭新的木板藏到了桥下,但后来他又把它和那块朽烂的木板弄混了……你是想这么说吗?” 真琴重重地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我们就得问,他为何会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呢?其实答案很简单,那就是:当时他藏下的那块木板,在夜里却变成了另一块。” “你是说,有人偷偷调换了木板?” “只有这种可能了。” 尽管真琴已经尽量压抑自己的感情,言辞中却依旧有种震撼人心的沉重感。 “他杀……” 菜穗子开始思考起这个词的真意来。这个词当中,隐藏着一种让她牵肠挂肚的魔力。 “谜团不仅这一个。大木为什么要过桥?为什么要在派对还没结束时就去?凶手又为何会猜到他的行动?这些问题眼下还都没有解开。” “他到桥对面去似乎有什么事。” “而且还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菜穗子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前两天夜里发生的事。当她无法入眠地跑到大厅里去喝水的时候,她听到了有人从外边回来的响动。而在她回到屋里后,隔壁又传来了大木回房的声音。 “那天夜里,大木是不是也到桥对面去了呢?” “我想恐怕是的。” 菜穗子突然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而真琴似乎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 “而且还是用那块结实的木板过的桥。” “石桥的对面……” 究竟有什么? 不等菜穗子的心情完全平静下来,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她打开门看到是高濑。看到菜穗子兴奋的表情,门外的高濑问了句:“出什么事了吗?” 菜穗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说道:“没什么。你有事吗?” “嗯,说来倒也有些扫兴……之前经理跑去和警察说让他们别再给客人们添麻烦了……” 之后高濑就像个为自己的恶作剧找借口的孩子一样,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回事?” “村政警部说,要找所有的住客打听情况。还说很快就会结束……刚才他们已经找芝浦夫妇问过了。” 他说的“村政警部”似乎就是那个矮胖男子。 “接下来轮到我们?” “来得正好。”只听身后传来了真琴的说话声,“我们就去陪他们聊聊好了。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些情报呢。” “说得也是。他们在哪儿?” “大厅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 “我们这就过去。” 高濑轻轻抬起右手来,说道:“还有,我已经把菜穗子小姐和公一先生之间的关系告诉他们了。因为之前你们说过,让我把这事告诉他们。” “是吗……” 不知警方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件一年前的案子。这里人烟稀少,估计他们应该是不会忘记的。得知死者的妹妹跑来祭奠哥哥,警方又会有何反应?对方若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来的话,自然会让人觉得不快;可要是表现得漠不关心的话,却也会让人感到心有不甘。 “我知道了。谢谢你。” 向高濑道了声谢之后,菜穗子关上了房门。 “现在的问题在于,是否要把木板的事告诉警察?” 真琴坐在桌旁,双手托腮地说道。菜穗子在她对面坐下身来。 “警察也不是吃素的,迟早会看出这是桩凶杀案。只不过估计他们还得花上点儿时间才会明白过来,所以我们还能再自己做些调查。” “的确如此。如果警方动了真格的,那我们就无法自由行动了啊。” 真琴猛地一拍桌子,像是要对这事做个了结一样:“好,暂时先不告诉他们。等到我们自己应付不过来再和他们说。就这么定了。” 菜穗子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一样,重重地点了点头。 03 正如高濑所说的,身材矮胖、看上去就像是喝了酒一样满面通红的村政警部,和那名年轻魁梧的刑警并肩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桌旁。其他的桌旁看不到半个人影。除此之外,整个大厅里只有经理和往常一样一脸不快地在柜台后边擦拭着酒具。从他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之中,菜穗子仿佛看到了经理面对刑警时的那种态度。 看到菜穗子她们的身影,两名刑警连忙站起身来,用稍显夸张的动作向她们打了个招呼。 “真是抱歉,耽误了你们宝贵的旅行时间。” 尖锐的嗓音震得鼓膜有些发麻,菜穗子的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然而矮胖男子却毫不在意。 真琴在村政的面前坐下了身,而菜穗子则坐到了真琴的身旁。这样的位置是她们两人商讨过由谁来回答对方问题之后得出的结论。两名刑警面前的桌上各放着一杯水,年轻刑警的那杯几乎一口未动,而村政的那杯却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泽村真琴小姐和原田菜穗子……不对,应该是原菜穗子小姐吧?” 村政似乎是故意把名字说错的。他这么做的目的似乎是想讽刺一下使用假名字的菜穗子,幸好菜穗子对他这一手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听说您是去年去世的那位原公一先生的妹妹?” 村政稍稍躬起背来,窥伺着菜穗子脸上的表情。菜穗子轻轻点了点头。 “您到这里来的目的,和去年的那件事有关吗?” 事情的前后经过高濑早已告诉过他们,可村政明知故问。菜穗子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把之前和真琴商议好的话告诉了他。照菜穗子的话来说,她只是希望到去年哥哥死去的这家旅馆来看看。而之所以会使用假名字,也是因为不想给其他的客人造成心理负担。两名刑警听她讲述时一直盯着她的嘴角,但听完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怀疑,仅仅只是用那种听不出半点同情的口吻说了句:“嗯,您的心情倒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大木是否也不知道您就是原公一先生的妹妹?” “应该是的。” 菜穗子记得,之前自己并没有在大木面前提起过去年的事。她甚至还在后悔,在他死之前自己为何连一句话都没问过他。 “据说最后一个与大木交谈的人就是您,那么请问你们当时都聊了些什么呢?” “最后一个?” 话已出口,菜穗子才回想起了派对上的情形。 “当时他约我东京再会,还说之后要找我问联系方式。” 刑警对大木邀约菜穗子的事似乎很感兴趣,探出身子来问道:“哦?那您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当时答应了他。” “原来如此。那大木他可真是死得不值啊。” 村政开心地咧开了嘴,身旁的年轻刑警也跟着笑了起来。或许之前村政已经交待过他,这种时候,就算不好笑也得笑。但菜穗子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之前你们有没有交谈过?” “前天夜里吃晚餐的时候稍微聊过两句。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说话。” “是谁先开口的呢?” “当时是大木主动找我攀谈的。” 菜穗子的言下之意,是想告诉刑警自己是不可能会主动找大木说话,然而刑警对此浑然不觉。 “当时你们都聊了什么呢?”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菜穗子把大木问她会不会打网球的事告诉了刑警。当时大木那种自信过剩的目光再次在菜穗子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看来大木从第一眼见到你时,似乎就已经开始对你有意了啊。嗯,面对这样的一位美女,又有几个男人能不动心呢?” 刑警的眼中充满了笑意。菜穗子故意一脸不快地说了句“谁知道”。 “不过听您刚才说,大木当时还打算回东京去,是吧?” 村政轻描淡写地问道。菜穗子却觉得对方的言下之意是在暗示大木自杀的可能性不大。 其后,刑警提问的矛头便转向了真琴,提的问题大致也和之前问菜穗子的相同。只不过真琴几乎没和大木怎么聊过,所以刑警也只是例行公事似的随口问了一下。 “您觉得大木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最后,刑警提了这样一个问题。真琴当即回答道:“是个短命的人。” 刑警对她的回答似乎很满意。 “耽误了两位这么久,真是抱歉。我们已经问完了。” 村政喝了一口杯里的水,低头说道。真琴起身准备离开,可菜穗子的心中却依旧难以释然,开口问道。 “请问,这事和我哥哥那件案子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关联呢?” 身旁的真琴一脸惊愕地望着菜穗子,而面前的两名刑警似乎比真琴更加吃惊。村政手里握着杯子,年轻刑警则握着笔,两个全都怔怔地盯着菜穗子的脸看了数秒。之后,村政的表情终于渐渐地缓和了下来。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你们有没有调查过……这事和去年那件案子之间是否存在什么联系?” 说句实在话,其实菜穗子一直在等对方提出这类问题来。在她的内心之中,早已对刑警淡忘了哥哥的案子感到不满。 半晌,村政似乎才回过神来,冲着她连连点头。 “您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两件案子之间存在着关联?” “不,这个……” 菜穗子手中没有任何的证据。眼下,她手里的牌只有坚信公一不是自杀的和确信大木是被人杀害的这两张。而且有关大木的这一张,之前她已经和真琴商量好,暂时还不要把它给拿出来。 见对方不知该如何作答,村政的脸上露出了放心的表情。随后,他一脸理解地说:“一连两年都遇上这种不幸的事,我们也能理解您觉得两件案子之间存在关联的心情。然而这样的巧合常有发生。估计过不了多久,外边还会传说这家旅馆被死神盯上了呢。” 矮胖男子似乎对自己说的笑话颇为满意,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年轻刑警也照例跟着赔笑。然而菜穗子的胸膛里却涌起了一股滚热的怒火。等她有所觉察之时,那股滚烫的怒火已从她的口中迸发了出来。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警察成天这副样子,所以才会接二连三地死人!” 菜穗子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一股热血正以飞快的速度涌向脑门。然而此刻的她,已再无法管束住自己的身体。 村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菜穗子的脸,表情比刚才还要惊愕。他的眼睛开始充血,目光也变得凶狠起来。而菜穗子并未表现出半点的畏惧。女孩和矮胖男子之间的气氛骤然间变得紧迫,两人相互瞪视着对方。 刑警深呼吸了一口,冷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这话我可不能就这样充耳不闻啊。” 刑警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要低沉许多。 “您的意思是说,大木是被人杀掉的?除此之外,去年您哥哥的那件案子也并非是自杀?” 后悔与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情轮流支配着菜穗子的内心。自己刚才才和真琴约好过一阵子再向警方透露情报。自我厌恶的心情也在不绝地向她袭来。 “既然菜穗子你已经下定决心,那也没办法。” 真琴也像是彻底放弃了一样,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之后,她正视着刑警说道: “大木他并非是死于事故,而是被杀死的。” “真琴……” 见到菜穗子一脸愧疚地抬头望着自己,真琴冲她挤了挤眼睛,说道:“与其在背后搞小动作,还不如干脆彻底说出来算了。” 村政一时间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任由着目光不安定地在她们两人的脸上徘徊。 “你们是说……你们知道些什么吗?” “对。”真琴接着说道,“大木是让人杀掉的。” “可昨晚你们说,除了大木自己之外,再没人出门去的……莫非这话也是在撒谎吗?” 之前的那些敬语一时间全都消失不见,村政此时的狼狈可见一斑。真琴摇了摇头。 “不,那话并不是撒谎,而是凶手用了一招巧妙的手法。” 随后,真琴把刚才在房间里对菜穗子说的话给重复了一遍。面对如此口齿伶俐、思路清晰的一番讲述,刑警只剩下侧耳聆听的份儿。“刚才所说的,就是我们认定大木是被人杀害的证据及其杀人手段。你对此还有什么疑问吗?” 村政微微睁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才开口挤出了一句话。 “原来如此,之前被害者在桥下藏了一块用来过桥的木板,结果却让凶手给换成了一块朽烂的板子啊。嗯,的确可以用这样的办法……”他扭头冲着身旁的部下飞快地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下令让那些人立刻赶到这里来。事态的突变虽然让年轻刑警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他还是连忙走出了大厅。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后,村政扭过头来望着菜穗子她们,脸上的表情也变回了方才那副中年男子特有的狡狯模样。 “这些事本希望你们能更早些告诉我们的,但毕竟你们也告诉了我不少的情况,这事我也就既往不咎了。你们的意思是,既然这次的案件是场凶杀案,那么去年那件案子,其实也是一场伪装成自杀的凶杀案?” “可能性很大。”菜穗子在措辞中留了几分余地。 “但如此一来的话,杀害你哥哥和大木的凶手就是同一个人了。他们两人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共同点呢?” “这个嘛……” 见菜穗子不知该说些什么,村政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改口说道:“嗯,这些事本来也是该由我们调查的啊。” “这里两年前也曾经死过人。” 真琴突然说道。村政忽然屏住呼吸,过了好一阵子才回答了声“嗯”。他屏住呼吸的这一下引起了菜穗子的注意。“也就是说,这里已经三年连续死人了,而且还都是在同一个季节。” “巧合这东西真是够可怕啊。” “不,”真琴盯着刑警的脸说,“如果这一切并非巧合,才是最可怕的。” 第五章 “呆头鹅与长腿叔叔”房间 01 由于菜穗子与真琴的证词,警方的搜查方向发生了急转。县警本部派来了机动搜查队和鉴定科人员,对石桥附近的现场重新展开了彻底的搜查。他们拼命要找的东西,就是菜穗子她们前天看到过的那块较新的木板。在他们看来,只要找到了那东西,搜查的进程也就能够获得较大的进展了。 只不过,如此一来的话,他杀的可能性就变得很大了——村政采用了这样的说法——而有关整个案件的经过,警方决定采取暂时先对其他住客保密的方针。警方此举的目的,估计是打算让凶手再继续逍遥法外一段时间,之后再一举揪住凶手的狐狸尾巴。村政也低头拜托了菜穗子她们,恳求她们在这一点上给予协助。 眼见警方的活动变得频繁起来,旅馆里的人全都一脸诧异地望着窗外,但由于警方并未对他们做过什么解释,同时也没有对他们出门滑雪和散步加以禁止,所以众人都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才是最为聪明的做法。午餐时,除了菜穗子她们之外,旅馆还剩下芝浦夫妇和医生夫妇四位客人,但是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件事。也可能是因为害怕提起的缘故。总而言之,众人间谈论得更多的话题反而是“菜穗子居然是公一的妹妹”这件事。 “有关那件案子,我们也有一定的责任。要是我们当时能发现原先生的精神状况有些不大安定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现在说起来,我们都不知该怎样向您道歉才好。” 说着,芝浦不住地低头道歉。而佐纪子也在一旁一脸歉意地低着头。 “没这回事,哥哥他临死前能和大伙儿一同度过一段快乐时光,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菜穗子说道。话里一半是真心,而另一半则是在撒谎。因为杀害哥哥的凶手或许就潜藏在“大伙儿”当中。 “既然如此,那干吗不早说啊?” 久留美端来咖啡,稍稍有些不满地说道。她这样说,或许是因为高濑和她所处的立场相同而知道得却比她早而感到不快。 “就是,居然还瞒着我们,你也太见外了吧?” 医生太太也跟着说道。医生立刻斥责道:“她没告诉我们,自然是不想让我们担心。你也理解一下人家的这番苦心啊。” “不过话说回来,听说那位原先生居然患有重度的精神抑郁症,我还真是被吓了一跳。当时我们都一点儿没看出来。是吧,医生?” 见芝浦向自己征求意见,医生也点头说道:“这事之前也曾说过的。” “当时他的健康状况真的很好。原先生不光常常和我们一块儿聊天,而且还时常会到我的房间里来玩。” “嗯,他也经常会到我们那间屋去。还会喝上一杯茶再走。” 医生太太开口说道。她似乎就是这种没法闭嘴安静上一阵子的性格。 “或许他也到你们那边去过吧,不过常到我们那边。”芝浦说。 “是吗?” “是的。” “你就少说两句吧。” 芝浦虽然长了一副好人相,但似乎总喜欢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方面与人较真。听到佐纪子的提醒,他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满脸通红地望着菜穗子说道:“真是抱歉,在你面前丢丑了。” “没什么。”菜穗子笑着心想,之前的公一并非是一个如此喜欢与人交往的人。当时他主动跑到其他人的房间中去,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理由呢?如果真的有什么理由,那么眼下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那些壁挂了。 “我记得芝浦先生你们应该是住在‘呆头鹅与长腿叔叔’那间吧?” 听菜穗子如此问道,芝浦夫妇俩连连点头。 “方便的话,可以到你们那里去看看吗?听说哥哥他经常去你们二位那里,搞得我也很想去看看了。” 芝浦歇了口气,连声说道:“请,请。两位有空的话请务必光临。房间挺不错的,只不过不是我们自己的家。” “他们那间和我们那间一样。” 医生太太插嘴说了一句,但医生随后便用肘部轻轻捅了捅她,太太也就再没说什么了。 “那么,我们之后就到您那里去看看吧。” 芝浦之前还在一直瞪着太太,听菜穗子一说,他便立刻换成一副和蔼的面容,点了点头。 起身离席时,菜穗子见真琴飞快地冲自己挤了挤眼,那意思似乎是在说:进展顺利。 “呆头鹅与长腿叔叔”房间就在菜穗子她们住的“矮胖子”那间的右侧隔壁。站在门口,菜穗子与真琴相互点了点头,轻轻敲响了房门。屋里有人应了声“来了”,之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房门便打开了。 “两位来得可真是够快的。” 手握着房门的门把,芝浦就像宾馆的服务生一样,动作夸张地向两人行了个礼。之前坐在沙发上的佐纪子也站起了身。 菜穗子走进屋里,一阵木头的香气与刚洗过的床单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扑鼻而来。真琴在她身后喃喃念道:“感觉和医生夫妇住的那间构造一样啊。” 环顾了一下屋内,菜穗子也点了点头。沙发、家庭吧台、书架,一切都和“伦敦桥与老鹅妈妈”那间一样。 “嗯,就像医生太太所说的那样,不同的地方大概就只有窗外的景色和壁挂上的诗句了吧。好了,两位不必拘束,请坐吧。” 在芝浦的劝说下,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对面就是那块壁挂。 “这是《呆头鹅之歌》吗?” 真琴问道。坐在她们俩对面的芝浦也转过身去看了看壁挂。 “似乎是的。说起来,原公一先生当时也时常会盯着这首歌看呢。” 呆头鹅,呆头鹅, 现在该去哪儿呢? 上了楼,下了楼, 太太的房间瞧一瞧。 “失礼了。” 真琴站起身来,高声念出了壁挂背后的诗句。 “呆头鹅,呆头鹅,现在我该去哪儿呢?上了楼,下了楼,太太的房间瞧一瞧……其大意便是如此。真是首让人搞不懂的儿歌。” “嗯,不过真正的歌却更加让人搞不明白。” 芝浦说。 “真正的歌?这话什么意思?” 听菜穗子问起,芝浦便把在一旁准备点心的佐纪子叫到了身旁。佐纪子用熟练的动作端来红茶和点心之后,向两人解释说:“收录在《鹅妈妈童谣》里的《呆头鹅之歌》的歌词,其实比这首更长一些。” “这歌词还有第二或者第三段之类的吗?” 菜穗子想起医生太太曾对她们提起过,说是《伦敦桥》和《老鹅妈妈》这两首歌也同样有着下文。然而佐纪子略带羞涩地小声否定了她的理解,说道:“不,不是这意思。” “《鹅妈妈童谣》里收录的歌里,这首歌的后边接的完全是另外的一首。” “后边接的是另外一首歌?还有这种事?” 真琴问。 “没错。《鹅妈妈童谣》里的许多歌,似乎都是这样子拼凑出来的。而说到这首《呆头鹅之歌》的后半段在哪儿的话……” 芝浦用滑稽的动作指了指楼上,“二楼的那首《长腿叔叔》似乎就是这首歌的后续。” “二楼?”真琴问。 “要上楼去看看吗?”佐纪子才刚问完,两人便异口同声地说了句“要”。 二楼的房间与之前医生太太让她们看的那间的构造也几乎完全一样。稍有不同的,就是刚才芝浦提到的窗外的景色了。太太他们那间的窗户面朝南侧,而这间的窗户则面朝西边。 “壁挂就在那里。” 率先走上楼的佐纪子站在房间中央,指了指楼梯对面的那面墙。墙上挂着块菜穗子她们早已见惯的茶褐色壁挂。 “长腿叔叔啊……” 菜穗子和真琴也并肩站到她的身旁,开始念了起来。 “译成日语就是:唱首长腿叔叔之歌吧,长腿叔叔,他却不肯祈祷,抓住他的左脚,摔下楼梯完了……” 念过壁挂背面的词句之后,菜穗子再次与真琴并肩站,从远处看着那些英文词句。 “这首歌就接在《呆头鹅之歌》那首的后边吗?” 菜穗子问佐纪子。 “是的。”佐纪子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口齿清晰,悦耳动听,“就像刚才我所说的那样,《鹅妈妈童谣》里收录的《呆头鹅之歌》,就是用一楼壁挂上写的那首和这首歌结合而成的。但如果说到最原始的《呆头鹅之歌》的话,那就只是一楼壁挂上的那前半部分了。这些事我也是后来才听经理雾原说起的。不过这两首歌的译文却让人有点头痛,因为从没有在哪本书上看到过。” “结合在一起?只是纯粹地把两首歌串起来吗?” 真琴问。 “大致是吧……请稍等一下。” 佐纪子跑下一楼,拿来一本记事本,当着菜穗子她们的面写了起来。 “先把这两首歌串到一起。” “嗯,简而言之,就是把《长腿叔叔》里的‘唱首长腿叔叔之歌吧’这句去掉,然后再把它接到《呆头鹅之歌》的后边去吧?” 真琴对比了一下记事本和壁挂上的歌,说道。 “嗯,从这副壁挂上的歌词来看的确如此,不过据说《长腿叔叔》这首歌里原本似乎没有‘唱首长腿叔叔之歌吧’这句,所以你就看成是单纯把两首歌接在一起好了。” “原来如此。” 真琴听完后连连点头。 “那,《鹅妈妈童谣》里收录的就是刚才你写的这首吗?” 菜穗子指着记事本问。 “不,还要稍稍改变一下。”说着,佐纪子再次写了起来。 “记得《鹅妈妈童谣》里原本收录的是这样的。” 佐纪子轻描淡写地说。在菜穗子看来,比起这首歌本身来,还是佐纪子居然能如此流畅地把这一整段歌词写下来更让人惊讶。真琴的想法似乎也和她一样,只是呆呆地盯着佐纪子端丽的脸庞。看到菜穗子她们俩的反应,芝浦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媳妇之前是女子大学英文系毕业的,在这方面还是有点研究的。” 这件事对他来说似乎也是件值得夸耀的事,只见他那双圆框镜片后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嗯,但也的确挺厉害的。”真琴惊叹地摇了摇头,“平常哪有人能一下子就这么默写出来的?” “哪有,真是丢死人了。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啦。” 佐纪子满面绯红,连连摆手。 “念大学的时候,我曾经学过些有关《鹅妈妈童谣》的东西,其中也包括了这首。后来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看到壁挂上的歌词后,我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回家后调查了一下,所以才会对它有印象。其他的歌,我现在早都忘光光了。” “去年原公一先生来的时候对这首歌也很感兴趣,当时佐纪子也曾告诉过他这些事。估计她就是在那个时候记下的这首歌,所以才能这样流畅地默写下来。” 听过芝浦的话,佐纪子也说一点儿没错。 “那么这段歌词又该怎样翻译呢?” 菜穗子问道。虽然她自己并非不能翻译这样的歌词,但不同的用词却能把《鹅妈妈童谣》的独特之处不同地体现出来。佐纪子一边把歌词译成日语,一边用娟秀的字迹把译文写了下来: 呆头鹅,呆头鹅, 现在该去哪儿呢? 上了楼,下了楼, 太太的房间瞧一瞧 长腿叔叔, 他却不肯祈祷, 抓住他的左脚, 推下楼梯完了。 “的确像你刚才所说,这下子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真琴回到菜穗子身旁,望着佐纪子手里的记事本说道。 佐纪子回答说。 “后半段这首《长腿叔叔》的歌,在大部分的英国传统童谣集中都没有收录过。这本来似乎是一首英国儿童在捉住一种名叫‘大蚊’的虫子后拧下它的长腿时念诵的儿歌,却不知为何,与《呆头鹅之歌》结合到了一起。” 菜穗子想起医生曾经说过,意思不明这一点就是《鹅妈妈童谣》的一大特征。比起整段歌词逻辑的通畅,更加注重旋律和曲调的优美。这两首歌接到一起的理由,或许其实就是这类无谓的原因。除此之外,这样的儿歌似乎更富有弹性,更容易被孩子们接受。 不过话说回来,毫不起眼的佐纪子居然如此博学多才,让菜穗子不禁咂舌惊叹。刚这样一说,佐纪子便害臊地用手捂住脸颊。 “没这回事啦。有关这首《长腿叔叔》的事,我都是听菜穗子你哥哥说的。” “我哥哥?” “对。当时原先生他对各房间壁挂上的歌词很感兴趣,后来甚至还跑到镇上去买了本有关《鹅妈妈童谣》的书。他似乎从那本书上学到了不少相关的知识。” “哥哥他去买了本《鹅妈妈童谣》的书?” 如此一来,公一当时想要解读《鹅妈妈童谣》的暗号这一点就更加确凿无疑了。然而比这一点更加让菜穗子在意的,还是哥哥他曾经买过有关《鹅妈妈童谣》的书这一点。他的遗物中并没有这样的东西。 “原先生他似乎是在调查那段咒语的意思啊。” 芝浦推了推脸上的眼镜,补充道。 “虽然我们自己也不大清楚,不过估计他也受了上条的影响吧。咒语的事,本来大伙儿都挺感兴趣的,但时间一长,大伙儿就把这事忘了。” “听说原公一当时时常出入于医生他们那间和这间屋子,除了这两间之外,当时他还去过哪间屋子呢?” 真琴问。 “我想他大概每间屋子都去过吧。他当时说过,按顺序来读歌词,是解开咒语之谜的诀窍。” “按顺序来读各房间的歌词……” 菜穗子陷入沉思。按顺序?什么顺序?从一头到另一头的意思吗? “嗯,只不过……” 芝浦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把右拳砸到了左掌的掌心里。“公一他当时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只不过,他说从这间屋子往后,似乎光靠顺序就不行了。” “从这间屋子开始,往后就不行了?” 菜穗子和真琴两人对望了一眼。 02 回到房间,两人正在商讨今后的对策,村政警部便把两人叫去了。当时两人正在商量,从芝浦夫妻的话来看,估计除了解开暗号之外,就再没有其他可以揭开案件真相的办法了。 两人跟着穿制服的警察来到了石桥附近。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石桥的影子在谷底漫长地延伸着。 “又给两位添麻烦了啊。” 一见到菜穗子她们,村政便开口说道。然而他的声音中听不出半点的歉意。 “那块板子终于让我们找到了。” 村政冲着身旁的警察使了个眼色。警察用僵硬的动作把夹在肋下的木板递给了村政。 “昨天早上你们说的那块木板是不是就是这块?” 菜穗子把脸凑到木板前,仔细地打量了起来。虽然有些脏,但不管是从厚度还是从长度上来看,都应该是同一块木板。真琴感觉连看都不用看,干脆抱着手在一旁站着。 “应该就是这块。” 菜穗子用目光与真琴确认了一下,说道。村政似乎颇为满意,连连点头。之后他把木板递给了身旁的警察。 “我们是在对面的树林里找到这东西的。世人说,木隐于林,凶手对这样的学说,倒也算得忠实遵守呢。” 村政手指着石桥对面的大山,笑着说道。看来找到了这样重要的一件证物,他的心情变好了许多。 “如此一来,本案属于他杀这一点,就变得毋庸置疑了。” 听真琴说完,身材矮胖的刑警用手擦了擦鼻尖。 “嗯,这样下去,沿这条线估计就能一路走下去了。” 他们说话的这种习惯,与其说是慎重,倒不如说是从不把话给说死。 “那么,这案子与菜穗子哥哥的那件案子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关联呢?有关这一点,能麻烦你们再调查一下吗?” 刑警忽然板起脸来,望着菜穗子说道。 “到目前为止,本案都是以独立案件的方针展开搜查的。如果在办案过程中,我们感觉到本案与去年那件案子存在什么关联的话,我们自然也会从那条线展开搜查的。” “还有两年前的那件案子,也是吗?” 菜穗子叮嘱似的问道。村政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对,两年前的那件案子也是。” “村政警部你对两年前的那件案子知道多少呢?可能的话,我们希望能找你详细了解一下。” 或许是从没想到一个外行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的缘故,村政盯着真琴看了好一阵,之后才挠着头说道: “怕了你了。搜查是我们的工作,你们只要把你们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就行了。这就是你们对搜查的协助了。” 之后,村政微微一笑,转身走开。菜穗子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说了句“小气”,可他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真够小气的。” 菜穗子仿佛在向真琴寻求同意似的说道。真琴耸了耸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之前上条也跟我们说过,有关两年前的那件事,让我们去找大厨问。我们干脆就去找他问问看吧。” 返回旅馆的途中,菜穗子她们遇上了中村和古川两人。估计是从一大早就跑到山里去滑雪的缘故,两人一脸疲倦地拖着滑雪板和雪杖。看到菜穗子她们,两人又连忙挤出一脸的笑容来。 “出门散步吗?”中村对菜穗子说的话里,充满了活力,“那场事故引发的骚动,大致也已经告一段落了吧?” 估计是因为从一大清早便出门去了的缘故,所以才能说出这种悠闲的话来。菜穗子意味深长地冲他微微一笑,而他似乎把这笑容当成对他有意思,脚下的步伐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走进大厅,就见医生与上条早已坐在了棋盘的两端。太太百无聊赖地坐在丈夫身旁,托着腮帮子观战。见菜穗子她们进屋,上条立刻露出了他那口让人联想起钢琴键盘的牙齿。 两人从书架上抽出两本杂志来,走到早晨村政警部询问情况的桌旁坐下,打算商讨一下今后的对策。可刚坐下来还没多久,之前躺在医生他们身旁长椅上的江波就略显犹豫地凑到了她们的身旁。 “那个,可以打搅一下吗?” “请讲。” 眼见无法拒绝,菜穗子往前推了推椅子。 “听说您是……原公一先生的妹妹?” “对。” 估计他也是从村政警部他们口里得知的吧。 “去年发生的那事,实在是令人遗憾……举行葬礼时我手上正好有些工作,没能前往参加,实在是万分抱歉。” “没什么。” “当时我和原先生之间关系也还算得上亲近,听说他患有精神抑郁症,这一点我至今难以相信。话说回来,我对当时他是否真的是自杀这一点,至今抱持怀疑态度。” 菜穗子不由得回头望了他一眼。之前还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菜穗子极力装出一副冷静的语调来问道:“怎么回事?” “你知道那间房当时是间密室吗?” 江波一边留意着医生他们的动静,一边问道。 “知道。” “自杀推论的一大根据就是那间密室,不过现在回头想想,我总觉得那间密室有些奇怪。” “这话的意思是说?……” “那天夜里,最先跑去找公一先生的人是我和高濑君,当时房门入口并没有上锁,只有卧室的自动锁锁着。” 菜穗子点了点头,这话与之前她们从高濑那里打听到的情况完全一致。当时高濑说他是“和一位客人一同”前去的,原来这位客人指的就是江波。 “后来当我和高濑君再次过去敲门时,房间入口的门便已经上了锁。因为其后直到骚动发生时,房间入口的门都一直上着锁,那把锁并非自动锁,如果手里没有钥匙,就只能从屋里才能把门锁上,而钥匙却一直装在公一先生的裤兜里,备用钥匙也并未被任何人拿走过。这些,就是促成自杀推论的关键之处。” “这些情况我们已经有所耳闻。” “我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就算当时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自杀了,可我们叫了他那么久,他为何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警方最后以一句‘精神抑郁’草草了事。” “你的意思说,或许我哥哥当时已经死了?” “没错。”江波肯定道,“但如此一来的话,就会留下疑问:是谁又是怎样锁上房间入口的门锁的呢?虽然即便没有钥匙也能从屋里上锁,但如此一来,不就把上锁者本人也关在房间里了吗?” “那,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真琴第一次开口发问。 “倒也算不上什么好办法……我认为其中的重点就在于卧室的门锁上了。只要把那道锁给锁上,就再没有人能进到卧室里去了。而进出房间的地方也就只剩下房间入口一处了。可是手里如果没有钥匙,房间入口的门锁就只能从屋里上锁。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当我和高濑君敲响卧室房门时,卧室里有人潜伏。” “那就是说,等江波先生和高濑离开后,凶手走出卧室,从屋里锁上了房间入口的门锁?” 真琴的头脑果然转得飞快,立刻便对对方的假设作出了回应。 “可那人之后又是怎样离开房间的呢?” “估计只能从窗户逃离了吧。” 听过真琴的意见,江波点了点头。 “我觉得大概是有什么能从外边把窗户给插上的办法吧。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当时不在大厅里的人就很可疑了。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当时大厅里的情形我已经不记得了。当时我正忙着打扑克,之后又和久留美下了几局十五子棋……不过要是从屋外根本不可能销上窗户,这种讨论也就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了。” 菜穗子回想起了窗户的构造。窗户是内外层两开的双层窗户,每一层都装有搭扣式的窗锁。 “那,江波先生你有没有自己动手试验过呢?” 真琴说。江波一脸不悦的表情:“之前我也曾在自己的房间里试验过,却没能找到什么好的办法。不过我觉得这事如果不到现场试验一下的话,就没法得出任何结论。” 菜穗子对江波所说的话也持赞同的意见。既然如此,那就立刻回房间确认一下吧—— “但如果是从窗户进出,就应该会留下脚印。当时屋外不是还有积雪吗?” 真琴用拇指指着背后的窗户说。 “的确如此。现在看看也能大致明白,那里并非推理小说里时常出现的那种干干净净的新雪状态。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里是从厨房那里的后门通往仓库的通道,以高濑君为主的旅馆员工每天都会留下无数的脚印。尤其是案发的那天夜里,因为之前没有下雪,所以应该会留下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脚印。” “那就是说,即便其中混有凶手的脚印,其他人也是无法区分出来的?” 听真琴说完,江波回答说:“正是如此。我想说的话就是这些。之前我对这些事一直耿耿于怀,却不能拿去和其他的住客讨论。” 菜穗子也觉得他说的有理。如果他跑去和其他住客说这些的话,那就等于是在说,住客当中有人是杀人凶手。 江波离开后,菜穗子轻声地问了句“如何”。真琴脸色沉重地说:“说的倒也有那么几分道理,不过我觉得那窗户应该是没法从屋外锁上的。” 其后,更衣完毕的中村走到了她们两人的桌旁。“在干吗呢?”中村不请自来地在菜穗子身旁坐了下来。他身上那股令人厌恶的男用古龙水的气味让她忍不住别开了头。 “去喝一杯吧?感觉还不错。” 中村用拇指指着柜台,偏了偏头。菜穗子回想起自己念大一的时候也曾有学生在校园里这样邀请过自己。 “不,不必了。” 菜穗子盯着正在下棋的医生和上条说道。对付这种男人,就要对他冷酷到底才行。不出菜穗子所料,中村并没有表现出半点的退缩。 “那干脆到我们住的那间去坐坐吧。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估计过不了多久,古川也该泡完澡了。” 大概是因为不想让医生他们听到的缘故,中村凑到菜穗子耳边说道。温热的呼吸让她愈发地感到不快。换作是往常,真琴早已瞪着对方,让对方知难而退了,但今天的真琴没有丝毫的反应。好不容易见真琴站起身来,结果她却说了一句让菜穗子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的话。 “那咱就去坐坐吧,菜穗子。” 菜穗子大吃一惊,抬起头来望着真琴。真琴一脸平静地说:“大厨有事上厨房去了。中村先生你们是住哪间来着?” 出乎意料的展开,令中村的声音中带有了一丝喜出望外的味道。 “‘启程’房间。顺着走廊左拐就到。” “原来如此,是‘启程’房间啊。” 说着,真琴向菜穗子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菜穗子这才明白了真琴此举的真意:这是解读暗号的绝好机会,而且真琴恐怕还打算从大厨那里打听一些和两年前那件案子相关的情况。 “没问题吧?就去一会儿。” 中村根本没有觉察到她们两人间这种言语之外的交流,献媚地说道。 既然是为了破解谜团,那也就没办法了。菜穗子不情不愿地回答:“如果只是一会儿的话。” “就这么定了。” 中村兴冲冲地站起身来。菜穗子扭头看了真琴一眼,只见真琴冲她挤了挤眼睛,以示鼓励。 “启程”的构造与其他房间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惟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壁挂上的那些文字了。 “抱歉。” 菜穗子冲中村说了一句之后,把壁挂翻了过来。背面的译文是这样的: 白色的大地, 黑色的种子, 若想解开谜团, 还得好好学学。 首先引起菜穗子注意的就是文中的那句“黑色的种子”了。之前医生曾经说过,哥哥公一在看《伦敦桥》那首歌时似乎也曾提到过这句话,当时他说的“黑种子”,指的会不会就是这句歌词?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的一个问题。那就是这间房间的名字了。“启程”这个名字,与这首儿歌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 “这首歌的名字为什么会叫作《启程》呢?” 见菜穗子扭头询问,中村只是轻轻地瞟了一眼那块壁挂,兴味索然地回答了一声“谁知道”。他从登山背包中拿出了一瓶白兰地。到头来,他的目的还是想把菜穗子她们给灌醉。 中村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白兰地酒杯来,倒上三分之一的酒,递给菜穗子。之后他自己也端起了酒杯。 “先来干一杯吧。” “中村先生你们每次来,都是住这间房间吗?” 菜穗子无视中村想和她碰杯,问道。 “差不多吧。不过我们从没有主动提出过这方面的要求。” “那你应该也很清楚这首歌的意思吧?” “知道的不算多。就只是听古川说,他之前似乎在书店里看到些相关的内容。我这人和其他人不同,对这类事情向来都不大关心的。” 或许是看出对方非得和自己聊聊这话题的决心,中村终于认真地看了看那块壁挂。 “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意思,只是个谜语罢了。‘白色的大地,黑色的种子’,关键就在于这两句指的是什么。答案其实就是印着文字的纸。说来其实也挺无聊的,但以前的确有不少这种单纯的谜语。” 中村似乎希望就此结束这话题,拉过椅子来劝菜穗子落座。无奈之下,菜穗子只得坐下身来,但毕竟她这趟是冲着那块壁挂来的,于是再次问道:“这首歌与‘启程’这名字之间,究竟有些什么关系呢?”中村拉过椅子刚要坐下,听她这么一问,脸上掠过了一丝颇不耐烦的表情。 “不清楚。” “真是奇怪,到底是为什么呢?” “菜穗子小姐,这些事你还是去找经理问吧。听说给房间起名的人是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咱们还是聊点儿咱们俩之间的私事吧。” “嗯,说的也是,真是抱歉。” 听完菜穗子的话,中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然而在随后的一瞬间里,他抬头望着菜穗子的目光之中便狼狈失措了,只见菜穗子在放下酒杯的同时,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 “菜穗子小姐,你怎么……” “刚才不是说了吗?”菜穗子冲着他微微一笑,“我还是去问经理好了。多有打搅了。” 直到菜穗子关上房门,中村依旧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当她沿着走廊迈开脚步时,只听门里传出了一声闷响。估计是因为没有勇气把酒杯砸到门上的缘故,所以就拿起枕头来砸门了。不管怎么说,菜穗子对这种愚蠢的男人没有半点兴趣。 虽然脸色看起来不大好,但经理还是在柜台后边热情地回答了菜穗子提出的问题。 “要问‘启程’那间的名字是怎么来的?这问题可有些难度。” “您也不知道吗?” “坦率地说,是的。自从那位英国友人把这里转让给我,那间房间就已经叫这名字了。不过正如你所说的,雕刻在壁挂上的文字与‘启程’这名字之间似乎的确没什么联系。” “‘启程’这名字应该是经理你翻译过来的吧?那它的原文……” “就是‘开始’。本来译作‘出发’也没什么不可以,但考虑到这是间旅馆的名字,所以就选择了‘启程’这种译法。” “‘开始’……是吗?原来是‘开始’啊。” 之前因为中村催个不停,菜穗子连房间上的铭牌都没仔细看。 菜穗子开始默记起那首名为“开始”的歌词来。歌词很短,所以用不了多久便牢牢记下了。 白色的大地,黑色的种子,若想解开谜团,还得好好学学—— “谜团”这个词,微微地刺激了一下菜穗子的脑海。为什么这首歌会是“开始”呢? “莫非……” 菜穗子冲口而出。正忙着冲咖啡的经理似乎没能听清楚她的话,反问了一句“什么”。菜穗子赶忙摇头,连说“没什么”。 莫非,这首歌就是解读暗号的第一步?这就是刚才菜穗子所想到的。“开始”这个词的含义,既不是“启程”也不是“出发”,估计原义更恰当。而且“要想解开谜团,还得好好学学”这两句,也给人一种解读暗号之序章的感觉。 “多谢经理你的款待。” 兴奋异常的她甚至忘了自己什么都没喝,便脚步匆匆地回到了房间里。此刻她只觉得自己似乎全身都在发烫。 回到房间里,菜穗子锁上房门,找出那份俯瞰图来,再次审视了一番各房间的配置。结果果不出自己所料,菜穗子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开始”的房间——如今她已坚信这单词只有这一种译法——除去“伦敦桥与老鹅妈妈”之外,这间房是最靠边的一间了。更何况,“伦敦桥”那间是与主馆分离出来的另一栋。 菜穗子想起芝浦夫妇曾经告诉过她,公一认为解读暗号的诀窍在于按顺序来诵读各间房间的歌词。那就是说,只用由“开始”那间房间起依照顺序来念下去,不就行了吗?那么之后该接的歌是…… 当菜穗子的目光落到“圣保罗”几个字上时,房间入口的门咔嗒咔嗒地响了起来。是真琴回来了吧?刚一开门,真琴便弯起了拇指和食指,冲着菜穗子比了个“解决”的手势。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大有收获吧?” “你的脸色不也挺好吗?” 真琴往走廊上瞟了一眼,关上了房门。 “我有话要和你说。” “那就让你先说好了。” 两人在桌旁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听菜穗子解释她推测“启程”本该译作“开始”,或许这首歌就是解读暗号的第一步,同时这首歌里也出现了“黑色的种子”字眼等情况;看着菜穗子写下的“开始”的歌词,真琴不禁喃喃说了句“这条线索倒是不错”。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黑色的种子’究竟指的是什么了。看来有必要再到医生他们的那房间去走一遭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菜穗子也表示赞同。 “真琴你也快点说说你那边的收获吧。你是不是也查到不少情况?” “还行吧。”真琴露齿一笑,从牛仔裤的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在菜穗子的面前摊开来。纸上的字迹棱角分明,稍显杂乱,感觉像是出自男子之手。菜穗子认识,这是真琴特有的字迹。 “两年前坠崖而死的那人名叫川崎一夫,在新宿开了一家宝石店,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当时他并不是第一次到这家旅馆,半年前的夏天就已经到这里来过一次。他从石桥上摔下去的时候是到这里之后的第二天夜里,当时警方认为他应该是自己不慎摔落的。” “其中有没有类似这次的杀人手法?” “事到如今,虽然早已无法确认,但我想警方不至于连杀人手法都察觉不了。” “也是。” “大厨对他的印象似乎是个不爱说话、性格阴郁的人。据说他几乎没和其他客人说过话。当时的那些客人如今就只剩下医生夫妇、芝浦夫妇和江波他们几个,但那时候众人还不是很熟,对案件也并不是很关心。但大厨说他参加了川崎的葬礼后,才从川崎的亲戚朋友们那里听说这件案子背后还存在着隐情。” “什么隐情?” 菜穗子记得自己曾听人说过,葬礼这种东西感觉就像是故人生前传闻的传播地。 “在这之前,得先说一个重要的前提。” 虽然并非有意卖关子,但真琴不得不先慎重地说明一番。 “大厨平常很少会对人提起这事。也有可能是没人问的缘故,据说他总是极力避免在人前提及此事。你猜猜看,他最近一次是在谁的面前提起此事的?” “猜不到……” 菜穗子思考了一阵。既然真琴这样说,那么这件事应该有什么意义才对。她抬起头来说:“莫非……是哥哥?” “答对了。”真琴说,“当时公一也得知了这事,并且颇为重视。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走上了一条与公一当时所走的几乎相同的路。” “哥哥解读暗号与两年前的案件之间并非全无关系。” “就是这么回事。接下来就说说那段隐情吧。”说着,真琴在菜穗子的面前竖起了三根手指,“总共有三点。” “三点?” “对,不过大厨平常只会在人前提起其中的两点。其理由之后再说,我们先来说下前两点。第一,死者的亲戚朋友都认为那件案子并非事故,而是一场自杀。大伙儿都对此坚信不疑。” “自杀?有什么根据吗?” 真琴用右手的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据说川崎生前患有胃癌。当然了,医生说他们从未向患者本人透露过这一点,但他自己似乎已经有所察觉。” “所以就自杀了?” “不过只是猜测罢了。就算患有胃癌,也未必就没得治了。” 然而菜穗子却觉得,或许这也是造成他最终自杀的动机之一。 “第二点倒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估计这种事在葬礼上常听见:是外遇。川崎生前是入赘的夫婿,虽说经营着一家宝石店,但实权在他太太的手里,所以他这社长根本只是个虚衔。据说他甚至连鉴定宝石的真伪都做不好。或许也正是因为这原因,据说结婚后没过多久,他就和其他女人搅到一起,而且还让对方生下了孩子。当时这事让前任社长知道了,把他给狠狠训了一顿,但最后还是给了那女的一笔钱,让他和那女的分了手。但他这花心毛病似乎总也改不了,总会和女人勾搭纠缠。虽然他太太一直顾及颜面,隐忍不发,后来也开始认真考虑起离婚的事来了。” 这样的事倒也并不罕见,菜穗子不由得叹了口气。为何每个男人都会如此呢? “哥哥他对这种事应该不会感兴趣吧?” 菜穗子有些焦躁地说。 “我也有同感。接下来就是第三点隐情了。我先问了一下大厨,当时他是否曾对公一提起过这一点。大厨当时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愿提起,但最后他还是老实交待,说一次在他喝多了之后,曾经在公一的面前提起过。也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愿把这事儿也告诉我们。不过他再三叮嘱我们,让我们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看来似乎还挺重要啊。” “或许吧,估计当时最令公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了。” 真琴加重了语气,接着又连连舔舐嘴唇,透露出她内心的兴奋:“在川崎到这家旅馆来之前,他差不多可以算得上是离家出走了。不管是太太还是其他的亲戚,直到他死去之后,才知道他到这里来了。据说当时他们都向警方报了案,发布了寻人启事。” “哦?” 五十岁的大男人居然还会离家出走?这样的事不禁让菜穗子感觉到有些新奇。这种情况下,说成“人间蒸发”或许更贴切。 “据那些亲戚朋友说,当时他离家出走的动机或许就在于自知命不久矣,所以想干脆开开心心,随心所欲地度过最后这段为数不多的日子。记得以前似乎也有过一部同题材的电影吧?” 菜穗子回想起了黑泽明导演的《生之欲》。 真琴接着说道: “只不过,想要让自己的余生充实起来,手上就必须有钱。可是川崎个人的手头上几乎没什么钱,财产全都是以他太太的名义存下的,为了防止他跑去搞外遇。平常他手上的零花钱少得可怜。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他,终于对自家店里的货物下了手。” “莫非他带着店里那些货物逃走了?” “店里也有店员盯着货物,他当时带走的是做成戒指或项链之前的宝石,也就是拿到珠宝作坊里去打磨加工之前的那种。其中尤以钻石和翡翠居多,据说全部加到一起,价值高达几千万。” “几千万!?” 菜穗子心想,这世上大概也只有顶尖职业棒球选手才能拿到这样高的年薪。总而言之,这样的数字对自己而言,纯粹只是个天文数字,没有任何实感。 “也就是说,当时川崎携带着几千万的财产离家出走,更重要的问题还在后边。警方发现他的尸体时,却并未发现任何钻石或是宝石。” “难道被盗了?” “有这种可能。但就警方调查到的结果来看,并未发现类似偷盗的痕迹。也有可能是他到这家旅馆之前遇上了什么事,总之一切都包裹在迷雾之中。” “几千万的宝石不知所踪……” 失物的昂贵价格让菜穗子有些失措。如果自己手上有这么多钱,能买些什么呢? “大厨的话大致就是这些了。” 真琴撩起头发,坐回椅子上,结束了她漫长的讲述。 “从我们的推理方向来说,这些事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公一听过这些事之后究竟有何反应。比方说,他的心里都有些什么感受,最关注的又是什么。而这里的提示就是:公一他为何会对暗号如此执着。” 从真琴的语气来看,估计她早已对这一点有所猜测,而菜穗子也能够隐隐猜到。 “公一他大概认为,当时那价值几千万的宝石或许就藏在这家旅馆的附近吧。” “而那些暗号所指示的就是藏宝石的地方?” 真琴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当时编暗号的人并非川崎,而是这家旅馆原先的主人,也就是那位英国女性啊?宝石又怎么可能会被藏到这里呢?” “说到底,这一切也全都是我的一点推测罢了。”真琴先声明了一句,“川崎当时或许也得知那些《鹅妈妈童谣》其实是些暗号,并且成功地把它们解读了出来。自杀之前,他为不知该如何处置身上的那些宝石而感到困扰,于是便想到了把宝石藏到暗号所指之处这个办法。暗号所之处藏着宝石,这种事不也挺浪漫吗?” 菜穗子吃了一惊。其原因并非是真琴的推理太过跳跃,而是因为她居然用了“浪漫”这个词。之前菜穗子一直以为她对这类事物抱持着排斥的态度。而真琴也为自己刚才说的话害臊起来。 “有啥反对意见吗?” 菜穗子摇头说:“我赞成你的观点。只是我却搞不明白,哥哥他怎样知道暗号所指之处就是埋藏宝石的地方的呢?” “这的确是个问题。”真琴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也已经考虑过这层关系了,“说不定当时公一他自己对这一点也并不确信,只是处在推理的阶段罢了。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倒也没有必要去考虑这一点。关键问题在于,公一他为什么想要解读这些暗号。” 菜穗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只要能够弄清哥哥临死前都在关注什么,对什么事如此倾心,就已经算得上是很大的进展了。 “如果哥哥是为了这事而解读暗号的话,那么他自杀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啊。” 菜穗子原本打算用冷静的语调来讲述,但连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语调禁不住有些激动,而且整个身子也变得燥热起来。 “说的没错。”仿佛看穿了她的内心一般,真琴加重了语气。“公一他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掉的。这一点已经可以肯定。” ——被人杀掉的。 这句话再次烙进菜穗子的内心。哥哥他是被人杀掉的。 “凶手为什么要把哥哥杀掉呢?” 菜穗子的眼角一阵发热,一行清泪滑落脸庞。真琴叹了口气,望着菜穗子。 第六章 马利亚归家之时 01 听到敲门声,菜穗子还以为是高濑来通知吃饭,打开门一看,才发现门外站着的是一脸紧张表情的江波。 “我一直都挺在意的。”江波说,“之后你们有没有调查过窗户的插销呢?” 江波似乎还在执着于密室。 “查过,只不过没什么发现。” “是吗……” 江波稍显失望地低下了头。 “请进屋谈吧。” 菜穗子闪开身子,让江波进屋。江波稍稍犹豫了一下,说了声“打搅了”,走进屋里。 起居室里,真琴正在盯着旅馆的俯瞰图研究。江波看了一眼散乱地摆在桌上的俯瞰图和歌词,感慨万千地说:“之前原公一先生也经常这样呢。” 菜穗子带着江波一走进卧室,他便立刻走到窗旁,开始研究起窗锁的构造来了。他似乎一直把这件事当成最大重点。 “果然和我那间一样,也是搭扣式的啊。” 江波摆弄着金属扣,喃喃说道。 “我估计用针线什么的大概是没法儿从外边扣上的。” 不知何时,真琴已经来到了菜穗子的身旁。 “这里天气寒冷,为了不让冷风灌进屋里,窗户上的缝隙全都被堵住了。” “似乎是的。”江波似乎已经死了心,站起身来说道,“我只是在想,应该还有一种办法。这办法也是我之前在书里看到的,先把搭扣调到即将下落的状态,用雪块固定住,等凶手离开房间,合上窗户之后,雪块融化,搭扣就会因为其自身的重量而落下……” “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搭扣似乎卡得很紧,估计是不会因为重量而落下吧。” 从真琴的语调来看,这些问题她似乎早已考虑过。或许是为了掩饰害臊,江波挠着头从窗旁走了开来。 “那就是说,当时窗户始终处于锁闭状态吗?这可就有点复杂了啊。你们两位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估计凶手当时就是从房门离开的。” 听过真琴的话,江波睁大了眼睛。 “有什么办法可以从门口出去吗?” “比方说,备用钥匙。” “的确如此,不过有关这一点,警方或许也已经调查过了。” “我觉得除此之外也有其他可能,所以我打算考虑一下其他的机械装置之类的。” “这倒是个好主意。”江波抱起双臂,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再来重新考虑一下好了。如果想到什么好办法,我会立刻通知你们的。” “拜托了。” 菜穗子低下了头。看到菜穗子这副样子,江波语重心长地说:“你哥哥可是个好人,跟我一样,是推理爱好者。我们经常在一起聊天。别担心,一定能想到些好办法的。” 说完,江波便离开了房间。望着江波拉上的房门,真琴用忧郁的声调喃喃念了一句:“密室啊。” 菜穗子很清楚她此时的心境。尽管暗号的确令人神往,但密室谜团也同样必须解开。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出现在门外的是高濑。 02 晚餐后的大厅里充斥着一股紧迫而压抑的气氛。虽然棋牌游戏一如既往,桌旁坐着打牌的医生和上条也开始往棋盘上放棋子,但谁都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手上的游戏中去。中村和古川从不参加这类游戏,一早便回到屋里,逃离了这种沉闷的氛围。久留美和高濑也借口说还有工作要做,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医生太太正在教菜穗子和真琴玩多米诺骨牌。整个大厅之中,只有太太依旧吵嚷不休,与往日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你打算怎么办?” 大厨一边看牌,一边吵嚷着说道。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对面的经理,之后又立刻转到柜台旁静静关注着所有人的那两个人身上。 “什么怎么办?”经理问。声音听起来颇为镇定。 “还用我说吗?”大厨变得愈发地焦躁起来,“他们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里住宿的?” 经理漠然地打着牌。 “你要不要找每一位住客都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住宿?” “这不是挺好的吗?”江波为两人圆场道,“估计他们还有些事需要调查吧。若是每天都让他们一大早赶过来,倒也的确挺辛苦的。” “就是,你别在意了。” 见芝浦也赞同江波的意见,大厨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酿成这场小小争议的两个中心人物——村政警部和年轻的中林刑警对众人的话语充耳不闻,一脸平静地坐在柜台旁抽着烟。菜穗子侧目瞟了两人一眼,看到他们那副面不改色的样子,不由钦佩得五体投地。 “哎呀,又是我赢了呢。” 医生太太欢天喜地地说。 十点过后,见两名刑警回屋去了,菜穗子和真琴也站起了身来。医生太太本有些不快,但听菜穗子说她们明天还会去房间找她,也只好就此作罢。 走到“圣保罗”房间门前,两人相互对望了一眼。之后两人冲着对方点了点头,最后确认了一下,菜穗子一脸紧张地敲响了房门。菜穗子并不想让住在隔壁的中村他们听到敲门声,她总觉得敲门声是如此之大,令她心跳不已。 中林刑警打开了房门。平日他的脸上总是长满胡茬,一直从嘴边延伸到耳际,可这时凑近一看,才发现原来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中林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盯着她们看了好一阵,之后才猛然醒悟似的“啊”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 “我们有点事情想求你们。” 菜穗子冲着屋里张望了一下,说道。 只见村政矮胖的身影正朝着中林的身后靠近而来。 “居然主动跑到男人住的房间来,你们可真够积极的啊。” 矮胖男子又开起了他那种无聊的玩笑。 “我们想看看壁挂。” “壁挂?” “总而言之,能让我们先进屋吗?” 菜穗子先朝大厅望了一眼,之后压低嗓门悄声说道。这动作强调了她们不希望让其他人给觉察到的心情,同时也发挥了效用,两名刑警略带犹豫地给两人让了道。 “我们想看一下壁挂上的歌词。” 说着,菜穗子走到壁挂前站住,开始用带来的本子誊抄起了歌词。两名刑警先是在她身后呆站了一会儿,之后看到她写个不停,村政才找真琴问道: “这首歌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吗?” 真琴并没有立刻回答。看那样子,似乎是在思考究竟该怎样向对方解释才好,但最后她说出的,却只是淡淡的一句“咒语”。 “咒语?”警部满脸惊异的表情,“什么意思?” “说了啊……这是咒语。” 真琴简短地把这家旅馆的每间房里都挂有刻着《鹅妈妈童谣》的壁挂,以及壁挂的由来等情况向刑警们做了说明。两名刑警非但不知所谓《鹅妈妈童谣》为何物,而且若再告诉他们这是通往幸福的咒语的话,只怕会让他们更加觉得一头雾水。中林刑警为了避免难堪,甚至还不懂装懂地说:“最近总是流行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呢。” “我哥哥当时似乎就在调查这些咒语的含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些咒语是一种暗号。” 抄完歌词之后,菜穗子再次扭头冲着两名刑警说。 “暗号?”听到这个词,两名刑警终于有所反应,脸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暗号?什么意思?” 菜穗子把川崎一夫的宝石与暗号之间的关联告诉了刑警。之前她已经和真琴商量过,觉得还是有必要把这事告诉警方。 然而刑警更关心的似乎还是菜穗子她们竟然对两年前的案件知道得如此详尽,而当菜穗子讲起有关藏有宝石的话题时,刑警的脸上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笑容。 “看你们这表情,似乎觉得这不可能,是吧?”在一旁焦躁不已的真琴开口说道,“听起来就像是个童话,对吧?” “没这回事。”村政夸张地挥了挥手,“有这种可能。我不过是对你们这种想法的独创性感到钦佩罢了,毕竟当时的那些宝石至今依旧下落不明。只不过……那件案子与你哥哥的死之间应该是没有什么联系的……当然了,这也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意见。” “但我哥哥他当时在调查暗号,这是事实。”菜穗子表情严肃地说,“所以我们相信,只要我们也像哥哥当时那样去调查壁挂上的歌词,就一定能查到些什么。” “这是你们的自由。” 村政淡淡地回答。那感觉就像在说“既然你们喜欢玩这种侦探游戏,那就随你们去吧”一样。 “只不过,当时我们认为你哥哥是自杀是有许多根据的。首先是现场的状况,其次是动机和人际关系,这是当时我们多方调查后得出的结论。所以,如果你们想要推翻我们的结论,请你们先给我们出示一些能够让人信服的数据或资料吧。” “比方说,密室?” 听真琴如此一问,村政用不带半点感情的声音说道:“对,密室也算其中的一点吧。” “把所有人的证词全都综合到一起,就能很明显地看出,当时给原公一先生的房间上锁的人就是原先生自己。如果你们要对此提出异议,那就必须提出更加妥当的证据。这种场合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妥当性了。” 也就是说,强词夺理或是以巧合来解释,对方是不会认可的。 “客人中的某位曾经提出一个有趣的设想。” 真琴回想起江波白天讲述的那个设计安排,把它转述给了刑警。也就是说,当时凶手就潜伏在卧室里,从窗户脱离现场之后,使用某种办法插上窗户。刚开始,村政还一脸严肃的表情,但等他提问“那你们找到什么能从屋外插上窗户的办法没有”而真琴回答说“还没”之后,村政的脸上又变回了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估计也是,想来我们应该也调查过的。” “但我觉得这也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挑战精神值得嘉奖。不过话说回来,当时和你说这些话的客人究竟又是哪位呢?方便的话,希望你们能把此人的名字告诉我……” “是江波先生。” 菜穗子回答。村政比了个“哦”的口形。 “不愧是搞科学的。听说他在公司里的某些想法也颇具创新性,只不过他的想法常常是曲高和寡啊。” 自打两年前那件案子发生后,江波一直住在这家旅馆里。因为这层关系,警方对他个人的调查可谓详细。 “总而言之,就像我们白天所说的那样,目前我们正在集中精力抓捕这次案件的凶手。若是中途或者其后发现本案与之前的案件有所关联,我们自然会对之前那些案件展开搜查。两位明白我的意思吗?” 无奈之下,菜穗子只得回答了一句“明白”。 “那就请两位回房歇息去吧,睡眠不足可是会影响到脸蛋的哦。” 然而真琴却挡到了伸手准备开门的村政面前。 “那么有关这次案件的凶手,警方是否已经查到了什么眉目?” “我说你……”中林出声吼道。村政却抬手制止了他。 “我可以负责地说,凶手就是眼下住在这家旅馆里的客人中的某位。说得难听点儿,此人如今已经成瓮中之鳖。” “所以为了最后将此人绳之以法,你们就住进旅馆里来了?”“眼下我们手上还没有能把凶手一举将死的棋子。只不过差的也就只是一只‘车’和一只‘卒’了。好了,时间到了。” 村政绕到真琴的身后,敏捷地打开了房门,另一只手则平伸向了走廊。 “我们原本也想能再和两位多聊几句,但无奈工作缠身。今天暂时先聊到这里吧。” 真琴与菜穗子对望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晚安。”菜穗子说。 警部点了点头,关上了房门。 《圣保罗之歌》英文歌词的背面是这首歌的译文: 圣保罗塔顶上有棵树, 树上结着许多的苹果, 伦敦街头的小鬼头们, 手里拿着木钩冲上去, 掏下苹果,一哄而散, 从围墙跑到围墙, 最后终于到了伦敦桥。 这就是从村政警部那间房里抄来的歌词。菜穗子和真琴先是盯着歌词默默地看了一阵,之后真琴开口说道: “公一说过,解读暗号的诀窍,就在于依照顺序来读歌词,那么具体又该怎样处理呢?” “处理?” “也就是说,这暗号究竟是属于哪种?比方说,暗号的处理方法中,不是有一种是把原来的文字替换成其他文字或记号的办法吗?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跳舞的人》,爱伦·坡的《黄金虫》里出现的那种。但目前我们眼前的是《鹅妈妈童谣》这种已经固有的歌词,所以应该不会是那种暗号才对。” 真琴也挺喜欢推理,只不过对其热衷程度远远不及对动漫。从她没有说“柯南·道尔的《跳舞的人》”而是说“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一点上,便足以看出她对推理的热衷程度。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类型的暗号呢?” “嗯,比方说,还有改变原来文字的顺序这种办法。举个简单的例子,把原来的文字原封不动地倒过来,或是换成横列书写后截取纵列之类的。只不过这办法对这些暗号也不是很适用。” “还有呢?” “还有就是在文章的构成单词或文字之间插入多余的字句,让整篇暗号变得无法理解。” “这办法也不成啊,这些暗号本来就够费解了。” “对,如果用之前所说的三种办法来解读,那么完成后的暗号文不是让人完全搞不明白,就是记号的单纯罗列。所以这三种方法对这次的暗号而言,全都不适用。” “没有哪一段能凑出可以读懂的文字吗?” “从目的来说,暗号文本身就是些莫名其妙的文字,并非史无先例。并排放些毫无特别之处的文章,把每一行里的第一个或是最后一个抽出来凑到一起,隐藏在暗号中的讯息就会浮出水面来,感觉就像是文字游戏一样。比方说,有这样一个例子。” 说着,真琴在本子上写下了《伊吕波歌》的日文,每行七个字,之后又在每一行的最后一个日文做上记号。 “顺着最后的几个字念下来的话,就成了‘とかなくてしす’。其中的‘とか’其实就是‘とが’,是‘罪孽’的意思。也就是说,这首歌里隐含了无罪冤死的讯息。因此,有人推断这首歌可能是一位无罪冤死之人所作。” “厉害。” 听完真琴的解说,菜穗子不由得感叹起来。不光是因为以前一直以为无甚特别之处的《伊吕波歌》中竟然隐藏着这样的秘密,同时也对真琴的学识渊博感到钦佩。 “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些事呢。” “这些可以说是妇孺皆知的事。但凡说明隐藏讯息时必然会提起,而且只要是读过推理小说的人,大抵也全都知道。你就别拿出去和其他人得瑟了,会丢丑的。” “什么嘛,真没劲。” “所以呢,这次的暗号里,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这种隐含讯息。之前我自己也曾经尝试着排列过……” 真琴从衣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本子。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两人一直随身带着纸笔,毕竟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 真琴的本子上,依次记录着“鹅妈妈旅馆”中各个房间的名字: 伦敦桥与老鹅妈妈 启程 圣保罗 矮胖子 呆头鹅与长腿叔叔 风车 杰克与吉尔 “我试过把房间名的头一个词连起来,也试过把最后一个词串在一起,但都不成功。而且与公一说的照顺序念下去就行的话也不一致。到头来还是弄不清该怎样处理。” “嗯……” “看到《圣保罗》那首歌词后,我还以为能够找到些什么提示,之后才发现我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 真琴的声音少见地变得沮丧起来。这些暗号本该尽早解读出来,但面对目前这种毫无头绪的状况,她也开始变得焦躁起来。菜穗子不希望看到真琴这样。令她如此苦恼的原因,全都在自己的身上。 “今晚还是先睡了吧。” 自己竟会以这样的口吻来安慰真琴,这让菜穗子感觉到无比滑稽。但她也知道,如果自己不表态,估计真琴就不会离开桌旁。 真琴似乎觉察到了菜穗子内心的想法,她淡淡地一笑。 “说的也是,让头脑休息休息也是件重要的事。” 两人来到了卧室。 熄灯后也不知过了多久,菜穗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自从来到这家旅馆之后,她的睡眠就一直不太好。然而今晚的情况又与往常有所不同。如果换作是平常,相邻的床上早已响起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了,但今天却只能听到真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菜穗子以前也曾和真琴一起出门旅行过几次,但这样的事还是头一遭。 “真琴。” 菜穗子轻轻叫了她一声。 真琴停止了翻身,反问了一句“什么”。 “刚才你说的那事,倒也挺有意思呢。” “什么事?” “无罪冤死。” “嗯。”真琴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可是挺有意思的。” “那就好。”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其他的吗?” “其他的?” 真琴似乎挪了挪身子,对面的床上传来了身体在床单上摩擦的声音。估计是她把双臂枕在脑袋下边的缘故吧。菜穗子心想。这是她躺在床上想事时的一种习惯。 过了一阵,对面的床上传来了答话声:“之前我听说过把文字打散重排,使得原文面目全非的那种转置办法来解读暗号的有趣故事。以前这种暗号在欧洲使用得较为频繁,有的学者甚至还就这种暗号发表过研究成果。” “搞得还挺有声有色呢。” “或许只是单纯喜欢这类文字游戏罢了。记得应该是荷兰的惠更斯吧。据说他曾经把原文分解成字母,换成了abc的排列顺序。基于这方法解读出的暗号文,先是八个a,之后是五个c,变成了一副奇怪的样子。听说还是他发现土星环带时所作的论文。” “那么,原文的内容是怎样的呢?” “因为原文是用拉丁语写的,所以我只知道它的译文,其意思大概是:稀薄、平坦,无法触及,而且被面朝黄道的环带所包围。” “说的是土星的环带吗?” “似乎是的。” “嗯……”菜穗子开始在脑海中描绘起了土星环带的形状,下意识地说道,“感觉原文就跟暗号似的。” “是啊……” 沉默再次笼罩在两人之间。就在菜穗子准备开口说“晚安”的时候,相邻的床上突然传来了掀开毛毯的声音。朦胧之间,可以看到真琴起身去穿拖鞋的身影。她的呼吸声似乎有些狂乱。 “怎么了?”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真琴的话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说不定我解读出来了。” 菜穗子也跳起了身。真琴打开了灯,菜穗子感觉眼前有些刺眼。 隔着起居室的桌子,两人再次看起了《圣保罗》的歌词。圣保罗塔顶上有棵树—— “其实很简单,这首歌根本就不是什么暗号。” 说完,真琴咬紧牙关,再次盯着歌词看了起来。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为之前自己竟然一直未能觉察到而感到懊悔一样。 “你就顺着念下去就行,根本就不需要做任何的处理。” “顺着念下去?” 真琴指着歌词里的几处地方说。 “圣保罗塔、围墙、还有伦敦桥。看到这三个词,菜穗子你是否会联想到些什么?” 菜穗子吃了一惊,重新念了一遍歌词。真琴既然这样说,那她一定是在看到这几个词后联想到了什么。圣保罗、围墙、伦敦桥……看来看去,菜穗子也还是没能从中看出些什么门道。 “菜穗子你听说过圣保罗大教堂吗?” 菜穗子轻轻摇头。 “那,这对你来说或许会有些费解吧。圣保罗大教堂因其尖塔的高度,也就是尖顶的高度而闻名于世。听到‘尖顶’这词,你又会联想到些什么呢?” “尖顶……” 菜穗子的眼前浮现出了真琴所描述的情景。并非空想,而是之前曾经看到过的光景。而且还是在最近……菜穗子张大了嘴,深吸一口气。 “是别栋的屋顶吧?” 医生夫妇住的那间房与整座旅馆是分离的一幢独立别栋,而它的屋顶尖得出奇。 “没错。那么,‘围墙’和‘伦敦桥’呢?” 这问题很简单。菜穗子当场便回答道: “是砖瓦屋顶和后边的石桥吧?也就是说,歌词里出现的单词,全都可以替换成这家旅馆中的实物,是吧?” 菜穗子终于明白,之前真琴为何会说“简单”了。 “没错。这不是什么暗号,充其量不过是些暗示罢了。《开始》的那首歌词也是如此。白色的大地,黑色的种子,想要解开谜团,还得好好学学……这首歌的意思估计就是说,想要解读暗号,就得再好好学习一些有关《鹅妈妈童谣》的知识吧。只不过,眼下我还没有弄明白,里边那句‘黑种子’究竟在暗指什么。” “并非暗号,而是暗示……只用按其原意来理解就行了,是吧?” “这样一来,这首歌就可以这样解释了。” 真琴拿起本子,连说带唱地道。 “从别栋偷走苹果,沿着砖墙,来到石桥边。” “挺有画面感的嘛。” “没错吧?”真琴也露出了欣悦的表情,“这其中暗示了行动的顺序。先到别栋,之后再沿着围墙去到石桥边……就是这么回事。” “那,‘从别栋偷走苹果’又是什么意思呢?” “估计这就是解读暗号的关键所在吧。” 自信再次回到了真琴的双眸之中。 03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村政询问高濑的声音响彻了整间旅馆。其他客人对这个身材矮胖的刑警避之不及,尽可能地远离他们,而菜穗子她们为了搜集情报,却故意在他们两人旁边的桌旁坐了下来。村政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话让她们听到。 “烧炭小屋吗?” 首先传来的是高濑的声音。村政轻轻点了点头。 “最近几乎没人去过那里……那间小屋有什么问题吗?” “高濑你也没去过吗?” “没有。” “这旅馆的客人中,是否有谁知道那间小屋?” “不清楚……我倒是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但要是有人到那附近散过步的话,或许就会知道。” “是吗?万分感谢。” 向高濑道过谢之后,村政扭头冲着菜穗子她们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吃过早餐,两人决定分头行动,真琴到镇上去找有关《鹅妈妈童谣》的文献,而菜穗子去医生夫妇的房间调查情报。高濑则负责把真琴送到镇上去。 “哎?” 从玄关的鞋柜里找鞋子时,真琴不禁惊叹了一声——放鞋的位置顺序改变了。 “我的也是。” 菜穗子从她自己够不到的高处取下了防雪靴。 “啊,昨晚刑警他们似乎调查过这里。” “调查鞋子?” 真琴问高濑。 “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查什么。” 菜穗子和真琴对望了一眼,之后便开始思考起来。他们能从鞋子上查到什么呢? “那间烧炭小屋在什么地方呢?” 临上车前,真琴向高濑问道。 “山谷对面。”高濑回答,“过了石桥就到了。” “原来如此。”真琴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扭头冲着菜穗子说,“开派对的那天夜里,大木就是因为想要过桥才摔下去的。估计警部也曾猜想过他这么做的目的,之后便发现了那间烧炭小屋吧。说不定他们还发现了最近有人出入那里的痕迹。” “大木他去烧炭小屋干嘛呢?” “只要弄清了这一点,整件案子也就迎刃而解了。” “要是有时间,我也过去看看吧。” “去看看倒是可以,只不过不必太勉强。眼下最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知道。” “大木真的是被人杀掉的吗?”高濑问。他似乎也已经对目前的形势有所觉察。 “只要真有凶手。” 说完,真琴便钻进了面包车里。 目送着真琴离开之后,菜穗子并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医生夫妇的房间。菜穗子本以为他们夫妇俩或许已经出门散步去了,可敲响房门之后,屋里很快传出了太太精力充沛的应门声。看到门外站的是菜穗子,太太的兴致更高了。 “我这就去冲茶。” 屋里看不到医生的身影。太太回答说他泡晨澡去了。 桌上放着香气宜人的日本茶,两人面对面地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之后,菜穗子对太太提起了暗号的事。 “当时我哥哥有没有在你们面前提到过《鹅妈妈童谣》呢?再琐碎的小事也没关系。” “这个嘛……”太太扭头望着壁挂,沉思了起来,“记得他当时曾盯着这首歌看了好久。不过却从未听他发表过什么感慨。他每次来都是盯着歌词看上一阵,之后起身告辞。” “是吗?” 这时从菜穗子脑海中闪过的,就是公一手里有一本关于《鹅妈妈童谣》的书这件事。那本书上应该收录了《伦敦桥》这首歌才对。既然如此,哥哥他为什么还要特意跑到这房间里来看壁挂呢?其理由究竟何在? ——莫非壁挂上的这首歌有什么不同之处?如果真是如此,倒也还能让人点头赞同。那么,其原因究竟在哪儿?难道是歌词有什么不同? 菜穗子的目光落到了壁挂上《伦敦桥》的歌词最开头的几句上: 伦敦桥要倒塌了。 要塌了,要塌了, 伦敦桥要倒塌了, 我的窈窕淑女。 ——伦敦桥要倒塌了。 菜穗子的目光停在了第一行结尾的句号上。第三行出现相同的短语时用的是逗号,这里为什么会用句号呢?菜穗子站起身来,凑近仔细看了看那里。是句号,没错。 “这里有点奇怪啊。” 太太扭过头来,眯起眼睛,看了看菜穗子手指的地方。 “你说那里啊?估计是单纯的手误吧。大概是刻的时候本想刻个逗号,结果却没有刻好。” 菜穗子却觉得事情并不像太太说的那样简单。不管哪幅壁挂上,都没有这样的失误。而且要把句号修改成逗号,也并非什么难事。 其中必定隐含着什么意图——菜穗子如此坚信。而且当时公一所关注的地方恐怕也就是这里,就是为了弄清为何要把逗句改成句点,他才几次跑到这里来。 一首歌的歌词突然浮现在了菜穗子的脑海之中。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医生曾说过,公一他当时提到过“黑种子”。所谓“黑种子”,指的不就是逗号和句号吗? 随后,《开始》那首歌又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白色的大地,黑色的种子,想要解开谜团,还得好好学学。” 是吗?菜穗子不由得身子一颤。这首歌的意思,并非单纯只是暗示要好好研究一下《鹅妈妈童谣》。公一当时一定也觉察到了这一点。 “失礼了。” 说着,菜穗子便开始往本子上誊抄起歌词来。 抄完之后,菜穗子又恳求夫人让自己看了下二楼的歌词。在二楼的那首《老鹅妈妈》之中,菜穗子也同样在第二行的最后发现了一处极不自然的句号: 从前有只鹅妈妈, 每次出门时。 都要骑在鹅背上, 漂亮地飞过天空。 从语法上来说,这里接句号实在是让人感到有些奇怪。菜穗子坚信,这一定是解读暗号的一大提示。 抄完歌词,菜穗子向太太道过谢,离开了房间。 由别栋的出口来到屋外,她到旅馆的背后绕了一圈,嘴里还念唱着《圣保罗》之歌的后半段。 “掏下苹果,一哄而散,从围墙跑到围墙,最后终于到了伦敦桥。” 歌词里说的“围墙”指的应该就是这家旅馆的围墙。沿着围墙一路走下去,自然就会绕到旅馆背后的石桥边。然而此时的石桥边却已拉起了警戒线,无法像之前那样随意靠近了。 ——其后的歌是《矮胖子》。 “矮胖子坐在高墙上……” 菜穗子看了看自己身后。“鹅妈妈旅馆”的周围围着一圈围墙。如果按照歌词里唱的那样去做,那自己就得爬到围墙上去才行。上了围墙之后又该怎样呢?总不能像歌里唱的那样,从围墙上摔下来吧? ——坐到围墙上之后,又能看到些什么呢? 虽然不过只是一时间突发的奇想,但这想法却让菜穗子纠结不已。在石桥边爬上围墙,从那里眺望远处——感觉倒也有几分暗号的味道呢。 一咬牙,菜穗子走到了墙边。围墙大约有两米高,旁边堆了些砖块,菜穗子踩着砖块爬上了围墙。 从围墙上放眼望去,眼前的景色堪称绝景。尽管天气不算太好,无法看到远处,但眼前的景色中却蕴含着一股水墨画般的神韵。 然而菜穗子这样做的目的并不在于此,而是在于暗号的提示。她此刻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座座的雪山、坍塌的石桥,还有那让人脚底发软的深邃谷底。 “真够勇敢的呢。” 脚下传来了说话声。菜穗子低头一看,只见上条戴着一副深色的太阳镜,正抬着头仰望着自己。 “能看到什么吗?” “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菜穗子准备从围墙上下去时,只听上条盯着远方说道:“当时你哥哥也经常这样做呢。” 菜穗子停下了脚步。 “我哥哥?他也曾经爬上围墙远眺过?” “谁知道他都在看些什么?不过在我的印象当中,他似乎并非一个会为了看风景而爬到围墙上去的人。” “上条先生。” 听到菜穗子如此郑重地说话,上条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上条先生,你是否知道些什么呢……有关我哥哥的死。” 上条夸张地摆了摆手。 “你可别高估了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住客罢了。” 说完,上条再次迈开了脚步。 还没到中午,真琴就回到了旅馆。带回来的战利品是一套关于《鹅妈妈童谣》的书和一脸的倦容。 “根本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啊。” 回到房间,真琴望着摊开在桌上的书,喃喃说道。她说的似乎是那套关于《鹅妈妈童谣》的书。 “英国传统童谣不可能会在日本成为专家们研究的对象,而且几乎也没有哪所大学的学生会拿它来做毕业论文的题目。所以根本找不到任何文献。无奈之下,我只好买了套收录了那些儿歌的书回来。即便如此,也是逛了三家书店之后才找到的。” “辛苦你了。” 菜穗子一边慰劳真琴,一边随手翻了翻那套书。全书分为四卷,译者是谷川俊太郎。 “对了,回来的路上,我在车里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真琴拿起四册书中的一本,翻开书角打过折的一页。那一页上印的正是《伦敦桥》之歌。 “之前太太和我们说过,因为桥多次被冲毁,所以造桥的材料不断升级,所以最后用石头造起了桥,但是这本书上收录的歌词内容却有所不同。这本书上说的是,桥最后是用金子和银子造的,为了避免被盗,人们安排了看守。” 用银和金来造桥, 银和金,银和金, 用银和金来造桥, 我的窈窕淑女。 …… 找个守卫来守夜, 来守夜,来守夜, 找个守卫来守夜, 我的窈窕淑女。 …… “是真的呢!太太为什么会弄错呢?” 菜穗子回想起太太在提起这首歌时那副充满自信的表情。 “据说《伦敦桥》这首歌有八小节和十二小节的两个版本。太太当时所说的,大概是八小节的那个版本,而且那个版本也比较忠实于史实。然而象征了伦敦桥晦暗而可怕的过去的却是这首十二小节的版本。” “晦暗而可怕的过去?” 真琴连忙解释说,这事与案件本身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联系。 “据说,以前在进行修桥或者筑城这类困难施工的时候,会借助人柱的力量。” “人柱?” “在奠基时埋下活人,以求工事能够顺利完成的仪式,也算是一种驱邪祈福吧。这种事不光在英国,在世界各地都曾有过。” “活埋?好残忍——” “在西洋人看来,这种人柱似乎就是派去守桥的守卫。所以,在伦敦桥完工的时候,自然也少不了埋过人柱这种说法,而这首歌所表现的,似乎也正是这类的悲剧。” “真是首晦暗的童谣啊。” 菜穗子重新念了一遍这首歌的歌词。如果不把它看成暗号,而是逐字逐句地念,歌词之中的神秘感和阴森感便会自然而然地传递到人的内心之中,令人浮想连翩。 “好了,这些题外话暂时撇开不谈了。” 仿佛是在抹除菜穗子内心的感伤一样,真琴合上了书。 “也就是说,在这首《伦敦桥》里,隐含了歌词里未曾出现过的‘填埋’这个词。如果把这首歌当成暗号来解释,会不会就是‘桥下埋着什么东西’的意思呢?” “或许那些宝石就埋藏在石桥下边呢。” 见菜穗子如此兴致高昂,真琴伸出右手阻拦住她。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只不过,或许那些宝石的确藏在石桥的附近。”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菜穗子把自己在《伦敦桥》之歌的壁挂上发现的逗号和句号的事告诉了真琴。而公一生前对此尤为关注也引起了真琴的注意。 “原来如此,黑色的种子啊……这其中究竟暗藏了怎样的玄机呢?” 就像那些名侦探常做的那样,真琴用一只手托住下巴,另一只手则环住了托着下巴的那只手。 其后的不到一个小时内,菜穗子和真琴两人一直盯着那套关于《鹅妈妈童谣》的书反复研究,尤以出现在各房间壁挂上的那几首为重点。可她们越看越觉得歌词的怪异之处虽然实在太多,却完全无法找出半点解读喑号的线索来。 “这也是一首似乎有些深意却又让人琢磨不透的歌啊。” 真琴把那首《杰克与吉尔》递到菜穗子眼前说道。 杰克和吉尔上山去打水。 杰克一跤摔破头, 吉尔跟着也跌倒。 “这首歌的由来,据说是北欧的月亮神话中讲述名叫古奇和名叫比尔的孩子上山打水时被月神掳走的一段故事。也曾有人提出过,说上山去打水这一点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杰克与吉尔’那间,住的是江波吧。” “对。说不定还得去亲眼看看才行啊。” 真琴用指尖轻轻敲打着俯瞰图。 “不过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说着,菜穗子把自己刚才看的那本递到了真琴的眼前。纸上印的正是那首《呆头鹅之歌》。这本书上收录的自然是与《长腿叔叔》结合起来的版本。 “房间壁挂上的歌词为何要故意改回原先的版本呢?如果光从意思来看,我觉得现在这样子也没什么大碍啊?” “嗯,的确有点奇怪。为了编成暗号,必须用上《呆头鹅之歌》那首歌。但因为那间房间分作上下两层,所以必须用上两首歌。因此,就硬把那首歌分成了两首……你觉得这样的推理如何?”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真琴自己也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 两人在旅馆里吃了午餐。这天的大厅里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其他客人大概是因为不想总被刑警给盯着,可今天连那些刑警也消失了人影。久留美待在柜台后边,大厨则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 “人世间的事,可真是够讽刺啊。”大厨给两人端来火腿吐司和咖啡,喃喃说道,“这世上的男人和女人多得就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可好男人和好女人就偏生遇不上合适的对象。你们两个好女人成天搅在一起,这世上铁定就会多出两个找不到对象的好男人来。” “你这话听起来感觉像是在说自己啊。” 久留美两眼盯着杂志说。 “我这身板儿可以顶得上两个人,这样一来人数也就对上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还有一件讽刺的事。” 大厨把他那只浑圆的手臂插进裤兜里,掏了一张纸出来。 “旅馆的预约已经满约到明年的二月份了,刚才还有人打电话来订房呢。之前打了那么多的广告全都泥牛入海似的,这下倒好,报上刚登载了那起事故,旅馆的人气就开始直线飙升了。这事儿够不够讽刺?还是说,这是燃烧殆尽前的最后闪光?” “燃烧殆尽?” 真琴嘴里塞满火腿吐司,抬起头来。 “这旅馆,你们打算停业关门吗?”菜穗子问。 “经理说了,”大厨把那张纸塞回裤兜,“他不想再继续开下去了。我也不想勉强他。” “累了吧?”久留美说。 “或许吧。”大厨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 “怎么会这样?事情本不该闹到这地步,可它就偏偏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所以呢,结论也就由此产生了:是该收手的时候了。” “那这里怎么办?” 真琴低声问道。 “干脆拆掉算了。反正也不会有人买。” “那,经理和大厨也就此分道扬镳了?” 久留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寂寥,然而大厨豪爽地笑了起来。 “我和那家伙是不会分开的。我们俩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就像你们一样。” 说完,他看了菜穗子她们一眼。 “这样的死党也并非没有。这事用道理是讲不通的。哪怕分离开了十万八千里,两人之间也有着唯有彼此才能明白的汇合标志,迟早有一天还会再次走到一起。即便在旁人看来,两个人之间有着许多无法磨合的地方,可一旦走到了一起,两个人之间又会变得无比默契和融洽。” 菜穗子手中的汤匙落到了地上,发出了金属与地面相碰的声音,但她的目光依旧在半空中飘荡。 “你怎么了?菜穗子?” “嗯?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真琴摇了摇菜穗子的肩膀,菜穗子的目光才终于固定在了一点上。 “我明白了,真琴。” “你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 “多谢款待。” 菜穗子站起身,丢下还剩大半的火腿吐司和一口未动的咖啡,匆匆离开了餐桌旁。真琴似乎也大吃了一惊。她冲着呆然望着菜穗子背影远去的大厨和久留美低头行了个礼,连忙追了上去。 回到屋里,菜穗子压抑着自己加速的心跳,翻开了本子。她要找的就是那首《呆头鹅之歌》和《长腿叔叔》之歌。 “有了。” 菜穗子轻轻叫一声,之后她摊开本子,把它放到了桌上。 呆头鹅,呆头鹅,现在该去哪儿呢? 上了楼,下了楼, 太太的房间瞧一瞧。 唱首长腿叔叔之歌吧, 长腿叔叔, 他却不肯祈祷, 抓住他的左脚, 摔下楼梯完了。 “你这是怎么了啊?菜穗子。” 不知何时,真琴站到了她的身后,探头看着她手里的本子。菜穗子指着本子上的两首歌。 “芝浦夫妇那间房间里,一楼和二楼的歌可以接到一起。那么这意思是不是在说,医生夫妇住构造相同的房间里的歌,也可以这样拼合到一起呢?” “医生夫妇的房间……你是想把《伦敦桥》和《老鹅妈妈》也拼合到一起?” “没错。” “怎么个拼法儿?” “关键就在句号和逗号的位置上。” 菜穗子在两首歌的句号和逗号上分别打上了标记。“之前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单纯把两首歌接到一起就行,但其实并非如此。《呆头鹅之歌》已经告诉了我们结合的办法。其标记就是句号和逗号。在这首歌里,要把第一个逗号前的那句‘唱首长腿叔叔之歌吧,’删掉,然后把剩下的歌词接到《呆头鹅之歌》的后边。” 菜穗子把之前芝浦佐纪子写下的歌词递到了真琴的眼前。 “就是说,用相同的要领把《伦敦桥》和《老鹅妈妈》接到一起吗?” “估计事情没这么简单,不过还是先来试试吧。” 伦敦桥要倒塌了。 要塌了,要塌了, 伦敦桥要倒塌了, 我的窈窕淑女。 从前有只鹅妈妈, 她每次出门时。 都要骑在鹅背上, 漂亮地飞过天空。 “模仿着《长腿叔叔》,把《老鹅妈妈》里第一个逗号前的歌词‘呆头鹅’全部删掉,之后再把剩下的部分接到《伦敦桥》之歌的后边去……” 菜穗子在本子的空白部分上写下了把两首歌接到一起后的结果: 伦敦桥要倒塌了。 要塌了,要塌了, 伦敦桥要倒塌了, 我的窈窕淑女。 她每次出门时。 都要骑在鹅背上, 漂亮地飞过天空。 “根本搞不懂这到底啥意思啊。” “等一下……在《呆头鹅之歌》里,结合到一起的两首歌里的第一个句点,全都在最后一句。因此就可以把这两首歌第一个句点后的歌词全都删掉。没错。正因为如此,《伦敦桥》和《老鹅妈妈》这两首歌里,才会在不该出现句点的地方出现了句点。” “如此一来的话……那不就只各剩一行了吗?” 真琴并排写下了两行文字。 伦敦桥要倒塌了。 她每次出门时。 “这样一来的话,不就能勉强翻译出来了吗?” “嗯……在她出门的时候,伦敦桥倒塌了……是这样吗?” 真琴的话音刚落,就听菜穗子拍手道:“完全正确。这样就行了。你看,这样不就挺有暗号的感觉了吗?” “话虽如此……可还是闹不明白究竟啥意思啊?” “你别着急嘛。” 菜穗子得意洋洋地说。她对自己的推理似乎很有自信。 “之后的歌是《风车》吧?风起风车转,风息风车停。就是这么一首理所当然的歌吧?” “在这里。” 真琴从《鹅妈妈童谣》的书里找到了那首歌。 风起时, 风车转; 风息时, 风车停。 “莫名其妙,现在该拿这首歌怎样啊?” “光从其字面上来看,感觉似乎不行。”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就像刚才以《呆头鹅》和《长腿叔叔》为标准把《伦敦桥》和《老鹅妈妈》结合到一起那样,以这首歌做参考,或许能再让它变一下形呢。” “让它再变一下形啊……可句句和逗号似乎没啥问题啊?” “应该还会有其他线索的。” 菜穗子逐字逐句地看着自己刚才创造出的那句“她每次出门时,伦敦桥要倒塌了”和《风车》的歌词。其中应该隐藏着什么机窍。过了一阵,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的一个单词“当”上,“当……的时候”的意思。 “这个‘当’会不会就是问题的关键呢?” 听菜穗子一说,真琴也表示赞同:“我也正在怀疑。” “哪句里边都采取了‘当……的时候,做……’的形式。但在《风车》这首歌里,不光说了‘风起时’,同时也说了‘风息时’的事。” “那咱们就这样子来依葫芦画瓢,重新改写一下刚才的那句话吧?” “改写?” “比方说,这样。” 菜穗子在本子上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当她出门时,伦敦桥就倒塌;当她不出门时,伦敦桥就不倒塌……是这样吧?感觉挺拗口的。” “还得再稍微提炼一下。《风车》里用的不是‘不出门’,而是反义词。或许这里也最好这样处理一下。” “‘出门’的反义词是‘归家’……” “‘倒塌’的反义词是‘建起’……这里说的是桥,感觉用‘架设’会更好些吧。如此一来,译文就成‘当她归家时,伦敦桥架起’了吧?” “对,这样感觉要好些!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的‘她’说的又是谁呢?” “《风车》后边是《杰克与吉尔》吧?杰克是男用名,那么吉尔又如何呢?” 真琴看了一眼书本,说:“有说是男的,有说是女的。” “那这里指的肯定就是‘吉尔’了。” “这么随便接不会有问题吧?‘杰克与吉尔’那房间与其他房间可是有段距离啊?” “可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其他房间了啊?‘风车’的对面似乎是休息室……” “说的也是……” 真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抱着手在桌旁踱起了步,不时扭头看看桌上杂乱的笔记,那样子就像是在审核之前的推理是否正确一样。 “真是的,哥哥他究竟是怎么解开的呢?” 菜穗子再也绷不住,抱住了脑袋。之前的解读一路顺畅,结果却在只差最后一步的地方停滞了下来,这实在是让人焦心不已。 “哥哥……” 听到菜穗子的话,真琴停下了脚步。 “公一的信里不是问过‘马利亚何时归家’吗?” 菜穗子缓缓抬起头来,两眼望着真琴。 真琴说道:“‘风车’的对面是休息室吧,那里放着张圆桌……还有,那里的马利亚像……”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高声叫了起来。 “马利亚归家之时,伦敦桥相接!” 菜穗子飞身冲进卧室,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了公一的那张明信片。 “这个‘她’指的是马利亚啊?所以那里才会放着马利亚像!” 真琴低声沉吟: “所以当时公一才会提了那么个奇怪的问题啊。不过如此一来,也就证明了我们之前的推理并没有错。” “这下子我们就赶上哥哥当时的解读进度了!现在轮到我们来调查‘马利亚何时归家’了。” 04 夕阳西斜。 菜穗子和真琴抱着铁铲一口气冲下了积雪的山坡。两人不时看表,时而又抬头看看西边的天空。 与运动健将真琴不同,菜穗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快要裂开了一般。汗水渗进眼中,肺部剧痛不已。换作往日,真琴早已劝她“不必勉强自己”了,可今天的真琴却只说了一声“加油”。而菜穗子自己也半点没有歇脚的打算。总而言之,眼下已经没时间了。 ——晚霞出现时,伦敦桥便会架起。 菜穗子在心中不停地默念着这句缓解痛苦的咒语。 之前发现那首《七星瓢虫》的人是真琴。当时她手拿着书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把书递到了菜穗子的眼前。 七星瓢,七星瓢, 快快飞回家, 屋子着火了, 孩子们都逃了, 只剩下一个了, 就是那个小安了, 她爬到热锅下了。 在西洋,“七星瓢”时常被人们和“窈窕淑女”也就是圣母马利亚联系到一起——解说中就是这样写的。而那句“屋子着火了”,指的就是“火红的天空”—— “这话说的是晚霞啊。” 真琴一脸真挚地望着菜穗子。“这是一首讲述‘夜晚将近,快回山里’的歌。也就是说,马利亚是在傍晚归家的。” “那时,伦敦桥就会架起?” “是影子。”真琴喃喃说道,“晚霞时石桥的影子就会延伸。实际的石桥虽然已经断开,可它的影子不是会接到一起的吗?” “如果在那里开挖的话……啊,不是还有《杰克与吉尔》那首歌吗?” “杰克上山去打水……歌词里不是这么说的吗?要打水就得挖井,那首歌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们在那里开挖?” 真琴走进卧室,打开了窗户。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但此刻,太阳却已西沉。 “走吧。” 真琴牵起了菜穗子的手。“不然的话,下次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看到晚霞了。” 来到谷底,脚下的路依旧崎岖难行。虽然路上的积雪并不算太厚,但山岩众多,加上天寒地冻,踩在脚下直打滑。但是看到太阳渐渐西沉,两人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最近也没怎么下雪,可地上却积了不少雪啊。” 走在菜穗子前头的真琴说。此刻,就连她也开始喘起粗气来了。 “听高濑说,我们到这里来的前一天……似乎下过一场很大的雪。” 菜穗子早已上气不接下气了。 真琴身后的天空已经因为晚霞而变得绯红。两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快看。” 刚爬上一块大石,真琴便指着远处说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桥的影子笔直地落在谷底。正如真琴所预料的,本来断开的石桥的影子,眼看着就将要接到一起了。 “在那里,先到那边去。” 真琴加快了脚步,令菜穗子再难赶上。总之,先让真琴过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好了。心里这样想着,菜穗子稍稍放慢了脚步。 转眼间,太阳便已挂在了山腰上,当菜穗子来到真琴的身旁时,周围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你怎么了?” 见真琴呆站在原地盯着脚边,菜穗子开口问道。 “你怎么了?” 当她再次开口发问时,真琴一言不发地指了指脚下。在这片泥水与积雪交混在一起的地面上,唯有那里显露出了黑色的泥土。 “莫非是这里?” 菜穗子看了看真琴,只见她双唇紧抿,点了点头。之后,她说了句“挖吧”,便把铁铲插入了泥土之中。或许是水分较多的缘故,泥土松软,挖起来倒也不算太费劲。 “我也来。” 菜穗子跟着动起了手。虽然泥土中吸收了水分,感觉有些沉,但土中并没什么太大的石块。 挖了一阵,只听泥土中发出了声响,真琴的铁铲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菜穗子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真琴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掸去了盖在上边的泥土。周围的光线已经变得很暗,菜穗子打开电筒,才看清那是一只破旧的木箱。 “感觉似乎是装橘子用的箱子啊。” 真琴自言自语地说。 “打开看看吧。” 菜穗子说话时,真琴的手已搭在了木箱的盖子上。菜穗子本以为盖子会用钉子钉住,但真琴轻轻一下就打开了箱盖。 “果然不出我所料。” 真琴往箱子里望了一眼,说道。 “不出所料?”菜穗子跟着问了一句,也朝箱子里看了一眼。之后,她轻轻地惊叫了一声。 箱子里空空如也。 “怎么会是空的?” “答案很简单。”真琴悻悻地说,“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把箱子里的东西拿走了。” “有可能。”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把菜穗子给吓了一大跳。真琴也立刻站起了身。但等她看清对方的脸后,她再次放松了下来。只见村政警部和中林刑警脚上穿着橡胶长靴,正笨拙地朝这边走来。 “村政警部……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矮胖刑警冲一脸惊讶的真琴挥了挥手。 “我们可没有跟踪你们,只是看见你们俩全副武装地出了门,所以跟过来看看。” 说完,他往两人挖的坑里看了一眼。 “是吗?之前已经有人把它挖出来了啊?” “那个人,就是杀害公一的凶手。”菜穗子加重了语气,“估计公一他当时也解读出了暗号,而凶手为了夺走之前箱里的那些东西,就对他下了毒手。” 警部并没有答话,而是蹲下身,冲坑里望了望。 “这和晚霞有什么关系吗?” 警部蹲着问道。菜穗子回答:“大有关系。晚霞时石桥的影子指明了这处地方。” “原来如此。” 警部站起身来,在中林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年轻刑警连连点头,之后便脚步匆匆地开始往回走。 “刑警先生,这样子恐怕不大好吧?”真琴压低嗓门抗议道,“你还打算对我们有所保留吗?” 警部冲着两人微微一笑:“岂敢。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两位的。要是我没弄错,案件已经解决了。” 第七章 《杰克与吉尔之歌》 01 就像是在等待气氛高涨起来似的,村政警部适时出现在了大厅里。看到这名矮胖男子的身影,大厨准备甩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睁大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谄媚。 站在大厅的一角,村政扭动他圆圆的脸庞,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划过。此刻,大厅里聚集了多达十四名客人和工作人员。时间是九点刚过。 几位玩着各自手上游戏的客人发现村政的样子与之前似乎有些许的不同。他就那样站着,冷静的目光投向了每一个人。从他那副镇定自若的态度来看,似乎蕴藏了某种洞察力。 当他的目光投到坐在角落里看杂志的菜穗子身上时,菜穗子也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瞳孔。两人相互对望了两三秒。菜穗子感觉村政似乎微微点了下头。如果真是如此,自己便会有所回应。但他面无表情地挪开了视线。 “抱歉。” 目光从众人身上划过之后,他那种尖锐高亢的嗓音响了起来。他的嗓音对于吸引众人的目光起到最好的作用。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游戏。 “稍微耽误各位几分钟时间,马上就会结束。” 经理站起身来,粗野地把手里的牌扔到了桌上。 “你们还想怎么样?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不会再给客人们添麻烦了吗?现在你们怎么出尔反尔?” “请你先坐下。”村政平静地说,“这是搜查,请你们配合。雾原先生,请你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换作是往常,经理或许还会再争辩两句,但今天的他却并没有这样做。或许是矮胖男子给人的那份威严影响了他。 村政的目光再次在众人的脸上环绕了一圈。之后,他缓缓开口说道: “两天前的夜里,大木先生坠崖身亡。经过我们慎重仔细的调查,现已查明,本案是伪装成自杀的杀人案件。” 村政的话简洁有力,就像是在报告搜查结果一样。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座的人一时之间似乎都没能理解他这话的意思。歇了一口气之后,众人所受的冲击才化作一阵喧闹,充斥了整个大厅。 “这不可能。”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还是经理。或许正因为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所以才会感到难以接受。 “不可能吧?” 大厨也跟着说道。直到这时,他的手里依旧紧攥着扑克牌。村政轻瞟了经理和大厨,微微一笑:“不,这是事实。” “难道说,你们修正了死亡推定时刻?” 医生提出的问题可谓三句不离本行。村政摇头道:“不,医生,死亡推定时刻并没有改变。死者死亡的时间,估计就是他的手表停止的时刻,也就是七点四十五分。” “那就应该是事故。”大厨说。 “不,是谋杀。”警部淡淡地说,“凶手设下了一场精心的骗局。” “莫非是种不必凶手亲自出马就能把人推落山崖的手法?” “没错。” 大厨“哼”了一声:“说的就跟变魔术似的。” “对,”村政再次说道,“的确很像变魔术。接下来,我就来给各位说一说这魔术是怎么变的吧。” 他说话的时候,菜穗子和真琴并没有看他。她们的目光一直集中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观察着那个人的反应。警部讲述起了杀人的手法,也就是凶手偷梁换柱把新木板换成旧木板的事。这时候,菜穗子她们发现,那个人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解释过杀人手法之后,警部的目光再次从众人脸上掠过,一脸自信地问道:“众位有什么疑问吗?” “说句实在话,这手法并非是我们看破的。这是众位中的某位告知了我们的。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凶手的这场计划可谓全盘失败。” 村政踱起步来。众人全都缄口不言,寂静之中,只有村政的脚步声奏响着奇妙的旋律。 “至于凶手是谁,我们心里也早已有数。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凶手本人与这手法谓休戚与共。” “休戚与共?” 经理反问。 “没错。听我讲述过这手法之后,我想先问一问各位的感想。一般情况下,估计大部分人都会开始猜测,这事究竟是谁干出来的呢?但相反也会有人猜想:到底是谁想出了这种杀人手法的?” “一针见血。”上条赞道。 “承蒙夸奖。”警部轻轻点了下头。 “估计任何人都能想得到,如果把那块大木先生用来垫脚过桥的木板换成朽木,朽木可能会在中途断裂,而大木先生也会坠崖身亡。但实际动手行凶的话,情况又会如何呢?即便换过木板,木板也有可能不会断裂开。再或者,大木可能会在过桥之前便发现木板朽坏。如果在木板上动手脚,之后更有可能会被警方发现。到头来,凶手就必须得选用一块从外观上不易让人看出有什么问题但是又的确无法支撑一个人的体重的木板来。现在的问题就是,在这些人当中,有谁能在这种事上做出正确的选择和判断呢?” 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菜穗子回想起自己头一次听村政说起这事时所感觉到的那种冲击。村政在听她们说起这事后,心中立刻便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而真琴当时的反应,却只是一句:“村政先生不愧是干这行的专家啊。” 警部口齿含糊地接着说道:“如此一来,最大的嫌疑人究竟又是谁呢?” “请你稍等一下。”经理连叫带嚷地站起了身来,“听你这话的意思,感觉就像在说,凶手就是我啊?” 村政不温不火地看了经理一眼。“哦?是吗?” “本来就是。这家旅馆里的许多家具和用品都是我亲手制作的,对于木材的质量与强度,我也多少有些了解。照你刚才的那种说法,我不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了吗?” “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也一样啊,经理。” 大厅的角落里传来了说话声。在众人的注目之下,高濑站起了身来。 “我也曾帮着经理做了不少事,我对库存木材的情况也知道得颇为详尽。因此,我也成了嫌疑人了啊?” “我和他们的情况可不一样。”大厨说,“我除了饭菜和料理之外,啥都不管。说得难听点儿,我连锯子都不会用。” “我会用。” 也不知到底是怎么想的,医生太太抬起了手。坐在她身旁的丈夫连忙把她的手拉低。整个场面的气氛也因此有一些缓和。 村政苦笑着抬起手,比了个让众人安静一下的手势。 “大伙儿没必要都来争当嫌疑人候补。凶手还是由我们来指明好了。现在,我有个问题想请众位思考一下。大木他为什么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过桥呢?高濑先生,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呢?” 高濑的表情就像是突然间被老师当堂提问的学生一样,一脸的狼狈。但有关这问题,之前他也曾和菜穗子她们商讨过。 “估计他是有什么事,要到桥对面去一趟吧?” 高濑的回答与上次和菜穗子她们讨论时完全一样。村政说了句“完全正确”,之后再次看了看众人。 “只说有事的话,感觉似乎也太过笼统。他到底要上哪儿去?去干什么?后来,我们对大木的尸体进行了更为详细的调查,发现他身上穿的那件滑雪夹克的肘部沾有一些黑色的痕迹。化验分析之后,我们得知那些黑色痕迹是碳粉,也就是所谓的煤。此外,在他的登山鞋上,我们也发现了少量相同的碳粉。可是,就我们所调查到的情况来看,旅馆的周围似乎并没有这类东西。于是,我们就把目光投向了后山……” 说到这里,他冲着高濑微微一笑。 “之后,我们便发现了那间烧炭小屋。只需稍加观察就能发现,那间小屋最近曾有人出入过,而死者尸体上的煤的成分,也和小屋里的完全相同。” “烧炭小屋?还有那种东西?” 医生的问题也不知是向谁提的。 经理回答道:“那是很久以前的屋子了。如今不但早已停止使用,恐怕连去的人都很少。” “可大木当时肯定是有事才过去的。如此一来的话,派对那天的夜里,估计过桥后他要去的地方,也就是那间烧炭小屋了吧。” “去干嘛?” 听到医生的问题,大厨插嘴答了一句:“反正不会是去烧炭。” “会不会是去见什么人?” 和丈夫芝浦时雄一起坐在角落里的佐纪子突然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看到众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妻子身上,芝浦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她:“别随口瞎说,现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时候。” “不,你说得对,太太。” 村政稍稍抬起头来,看了佐纪子一眼。 “我们也曾猜测过,当时他过桥去的目的是为了去见某个人。而且还得对众人保密。我们认为,当时他要去见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因为,凶手若想使用刚才那手法来杀害大木,就必须预先断定大木会在那个时候用木板过桥。那么,凶手又是怎样察知这一点的呢?其原因就在于,约大木过去的人,就是凶手。” “稍等一下。” 医生抬起手,打断了警部连珠炮似的讲述。之后,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闭上眼喃喃地说道: “大木君之前曾经去过那间烧炭小屋。而在他第二次去时,便坠桥身亡了。第二次去时,他是为了去见某个人,而那个人就是凶手。如此一来,在他第一次到小屋去时,很可能曾遇到过凶手啊?” “说得没错。” 村政一脸深得我心似的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管其目的是什么,我们都认为,凶手和大木都曾在烧炭小屋见过几次面。而且用木板过桥这一点,也是大木和凶手之间的共识。在此基础上展开搜查,又通过刚才提到的对木材的选择,我们认定,在这些人当中,凶手只可能是那个人。” 村政背起双手,在众人的面前缓缓踱起了步。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屋中来回扫过,观察着众人的反应。众人全都闭口不言,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阵,脚步声戛然而止。村政颇为自然地抬起手来,指着众人当中的一个。而那个人,正是菜穗子她们一直在观察的那人。 “凶手就是你,江波先生。” 从警部抬手指出凶手,到江波有所反应,中间间隔了短短一阵空白的时间。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矮胖男子和江波的身上,甚至连大厨也放下了手里的牌。 江波手里玩弄着扑克筹码,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声响停止的同时,江波开口说道: “为什么说是我?” 虽然脸色铁青,但江波的声音却依旧镇定自若。菜穗子感觉这或许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还问为什么?因为凶手只可能是你。” 村政露出了一脸游刃有余的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之后,他再次缓缓踱起了步。 “我们已经调查过你在公司里负责的工作,你是研究建筑材料的,因此,你在日式住宅的重要材料——木材方面,完全可以说得上是位专家。” 听过村政的讲述,江波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狼狈。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江波闭上眼睛,张开薄薄的嘴唇,用平淡却又意味深长的语调说道:“的确,如果光从这方面来看,我的嫌疑的确要比任何人都大。” 歇了口气之后,江波又提高了嗓门:“但是,如果问题只是被虫啃噬过的木材的强度,那么只要是稍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之前经理和高濑也曾说过,他们能看得出来。不,相对于我这个只知道纸上谈兵的人而言,或许还是他们这些实际动过手的人的经验更加丰富。” 江波的话虽然惹来了经理和高濑的怒目而视,但两人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因为刚才他们俩确实承认过这一点。 村政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嘴角依旧带着那种淡淡的笑意。 “这一点倒是没错,那么我们不妨来换一种思维方式。众位觉得凶手究竟是在何时调换木板的呢?” 江波并没有理会警部的问题,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 村政故意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说道: “明显不会是白天。若是换得太早,只要大木事先去一趟石桥边,就会发现木板已经被人偷换了。如果把这些情况也考虑在内的话,那么调换木板的时间就会大大地受到限制。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那天夜里的派对开始之前,就是开始之后。而刚才江波先生提到的雾原先生和高濑先生两人,在派对开始前后一直都很忙,根本没时间离开旅馆。如此一来,只需使用一下排除法,我们便可以得出答案来了。” “所以你们就找上了我?可其他的客人也可能会故意隐瞒,明明很懂木材却又偏偏装作不懂啊?你们准备用这种模棱两可的猜测来做证据吗?” 江波撇了撇嘴,感觉就像是在揶揄村政一样,但手里玩弄扑克筹码时的慌张动作却泄露出了他此刻的内心。 “你曾经去过那间烧炭小屋吧?” 村政突然提起了一件看似与此完全无关的事。不光江波吃了一惊,周围的观众似乎也被这话问了个措手不及。村政把两手撑在江波面前的桌上,盯着他的脸看了起来。“你去过吧?那间烧炭小屋。” 江波用鼻孔重重出了口气:“什么嘛,突然提这些事……” “就是刚才提到的那间烧炭小屋。你去过吧?” “那种地方,我可没去过。” “没去过?那可就奇怪了。” 村政用手指了指玄关:“玄关旁鞋柜里那双白底红条纹的防雪靴,是江波先生你的吧?鞋码好像是二十五码半。” 江波的目光开始闪烁起来:“……是又怎样?” “嗯,看起来挺脏的呢,那双鞋。我们曾经拿那双鞋的污垢去采样分析过。” “你们怎么可以随便乱动别人的东西。” “我们调查过所有人的鞋,这是我们的工作。” 矮胖男子仿佛是在向江波挑衅一样,故意慢条斯理地说。 “污渍、垃圾这类东西,对搜查而言是很重要的。接着往下说。经过我们对你那双二十五码半的鞋上的污渍进行采样分析之后,发现了少量的煤灰。所以我们就想,你究竟是在哪儿沾上那东西的呢?” 江波被对方杀了个措手不及似的,一时间无言以对。村政也沉默了下来。沉闷的气氛在大厅中积淀,最终打破这沉默的是一阵哔哔哔的电子表报时音。见到众人全都扭头望着自己,芝浦连忙脱下手表,按停了报时音。 江波趁机开口说道: “说起来,我之前可能去过那边。那就是你们说的烧炭小屋啊?抱歉,我一直把那里误当成是杂物间了。” “那就是说,你承认你曾经去过那间烧炭小屋了?” “如果我去的那间杂物间是叫这名字的话,那我去过。” “你上那里去干吗?” “也不是去干吗,只是在散步时偶然发现罢了,之后便出于好奇,进去看了一圈。我说的是实话。” “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不清了。” “之后你就在那里遇见了大木?” “没这回事。” 江波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吓得桌边的几个人身子一震。 “我不过只是在散步的时候好奇心起,跑过去看了一眼罢了。只因为鞋上的一点污渍,就把我当凶手来看待的话,我是不会任由你们摆布的。” 江波重新坐回椅子上,调整了姿态。村政在他身旁自言自语似地小声嘀咕道: “那你们莫非不是在烧炭小屋里见面?” “你说什么?” 江波恶狠狠地反问。 “没什么。我是在想,如果你们不是在烧炭小屋见面,那又会在哪儿见面呢?当时你们是在哪儿见面的?” 村政反问道。这样的问题让在一旁旁观的众人完全猜不出其目的究竟何在。 “净说废话。我没遇到过他。” “哦?那么,那天夜里你们两个为何要一起出去呢?” “你说我和大木两人一起出去过?” 江波耸了耸肩,想说村政根本就是在胡扯。但任何人都能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 “我说的是大木死去的头天夜里。” 警部装模作样地掏出警察手册来,一边翻看一边说道:“你们在这里一直玩到十一点多,之后就各自回房睡觉去了,但你和大木后来又偷偷地溜出了旅馆。据我们猜测,当时你们溜出去的原因,就是为了在烧炭小屋见面。正是因为当时大木是用那块木板过的桥,所以第二天的夜里,他才会做出相同的举动来。可你却说你没在小屋见过他。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偷偷地溜出旅馆呢?” 江波吃了一惊,挑起眉毛,翻着眼睛,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这不可能”。 村政深吸一口气,向他投去了犀利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宣告着总攻开始。 “你这表情似乎是在说,应该没人看到你才对,是吧?但不巧的是,那天夜里偏生有人看到了你和大木的身影。那人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是你先从后门进的旅馆,过了一阵之后,大木才回来。好了,请你告诉我吧。你和大木当时到底是干吗去了?” 村政的这番话把一旁的菜穗子给吓了一跳。之前她的确曾对村政说过,那天夜里大木似乎曾经出去过,而且当时似乎还有另一个人。可她并不知道,那个人竟然就是江波。就在这时,只听身旁的真琴低声说道:“挺会唬人的啊。” 然而村政的话却立刻收到了效果。江波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面对“大半夜里和大木出去干吗”这问题,聪明如他,一时间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请你告诉我吧。” 警部重复了一遍。江波既然没有反驳,那么就等同于默认了村政的话。警部乘胜追击。 江波反问道: “动机是什么?” 江波从其他方面展开了防御。对他而言,要先弄清对方手上有些什么棋子,然后再从微小的破绽中找出突破口。 “我承认,那天夜里我的确见过大木,而地点也就是你说的那间烧炭小屋。而你们推理说大木第二天夜里从派对里溜出去之后是打算到烧炭小屋去,这一点也可以说是有些道理。但仅凭这些,你们是不足以认定我是凶手的。我为什么非要杀他不可?只要你们无法把这一点给解释清楚,我就什么都不会说。”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再换一个话题吧。” 村政的语调缓慢而有力,与江波飞快的语调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的那副模样不禁让人联想起逗弄垂死挣扎的猎物时的老狯猎人。 “派对的前一天,也就是你夜会大木的那天傍晚,当时你在什么地方?” “派对的前一天?” “也就是三天前。”村政补充道,“三天前的傍晚。” 村政一直在强调“傍晚”。即便坐在远处,菜穗子也能看出这个词大大地刺激到了江波。 “这……有什么问题吗?”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听到江波开始有些结巴,村政乘胜追击,“这是在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请你回答。” “我在问你那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没有义务回答你。” 江波两眼瞪着警部,而警部也同样瞪视着江波。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拼命想要摸清对方接下来要出的招数。 “没办法了。”村政静静地说道,“原本我以为你会干脆地投子认输,但看来是我的想法过于天真了。既然如此,那我只好找个强援来助阵了。” “强援?” 经理问道。 之前一直低着头的几位客人也抬起了头来。 村政挺起胸膛,两眼直视着菜穗子她们。 “原菜穗子小姐,请你来说两句吧。” 02 在所有的谜团全部解开时,菜穗子她们就曾说过一切全都交给村政来办,而且她们并非侦探,不过只是证人罢了。村政也说,他打算今晚当着众人的面把事情说开,还说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有关这件事,我有个请求。” 村政难得地露出了一脸略显怯懦的表情。因为之前从未见他露出过这种样子,菜穗子她们不由得吃了一惊。只听村政稍显犹豫地说: “你为了原公一先生的事展开过的调查和调查后得到的结果,这些事或许会请你自己来讲述。这样做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获得更好的演出效果,而是这样一来就能增加紧迫感,从而在心理上给凶手以更沉重的打击。” “哎?可这事既然这么重要……” “正是因为重要,所以才必须由你出面。还有……”警部狡狯地眯起了眼睛,“就算由你出面来讲述,功劳也是我的。” “可是……” “拜托了。” 见他冲自己低下了头,菜穗子也只好答应。从那时候起,她就一直紧张得全身发抖,直到此刻都没有停歇。不过之后真琴也在她的耳边低语,告诉她说“这不挺好的吗?你就当作是在祭奠你哥吧”,这话让她振作了不少。 ——祭奠…… 这句话直到现在依旧让菜穗子的心中觉得有些发热。而即将迎来高潮的紧张感,正在渐渐地包裹住她的全身。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菜穗子缓缓站起了身。紧张的气氛支配了整个大厅。这样的氛围对她自己而言是一种重压,对凶手而言应该也不会轻松。“大伙儿之中的大部分,想必都知道我哥哥曾经调查过《鹅妈妈童谣》咒语的意思。而我们也一直对哥哥他为何会对咒语如此执着这一点颇感兴趣。经过多方查询,我们认为,这件事与两年前川崎一夫的死有一定的关联。” 菜穗子简要地把真琴从大厨那里打听到的有关川崎一夫之死的情况告诉了众人。对她的每一句话,客人都表现出了不同的反应,而当她说到川崎当时身携价值数千万的宝石来到旅馆,且在其死后那些宝石至今未有人发现这一点时,整个大厅就像是炸开了锅一样。讲述时,菜穗子不时将目光投向大厨,只见他抱着双臂,一脸复杂的表情,眼睛一直盯着半空中。 “哥哥他当时认为,川崎把那些宝石埋在了咒语所示的地方,所以才会对解读咒语颇为热心。我们也认为,若想得知哥哥死去的秘密,同样要对咒语发起挑战,对它进行解读才行。” “那……你们解开了吗?” 医生探出了上半身。菜穗子表情压抑地看了他一眼,用宣言般的僵硬语调说道:“解开了。” 客人们再次骚动了起来。然而听到菜穗子接下来的话之后,众人又立刻闭上了嘴,将目光投到了她的身上。 “暗号复杂而费解,我们之所以能够将它解开,全都是因为循着哥哥当时的足迹向前。详细的情况我就省略不提了,只要依照一定的顺序来解读各房间壁挂上的歌词,最后就能得出这样一句话来:晚霞出现时,伦敦桥便会相接——而有关伦敦桥这首歌,相传其桥下埋藏有许多东西。从这些情况之中,我们判断,晚霞出现时,旅馆背后的石桥之影便会相交,只需在那里挖掘一下就行。” 有人吹响了口哨,是上条。他用滑稽的动作轻轻举起了右掌。 “真没想到其中竟然隐含了这么句话呢。我可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对这一点感到头痛不已了呢。那么后来你们挖过那地方了没有?” “挖过了。” “发现宝石了吗?” 中村问道。他的眼珠子已经变了色。沐浴在这种好奇的目光之中,菜穗子镇定地说道:“没有。” 好奇的神色就仿佛退潮的海水一般消失不见,之后众人的脸上又换上了一副失望的表情。 “没有?”医生问。 “对。”菜穗子斩钉截铁地说,“泥土里埋着一只木箱,但箱子里是空的。” “哈哈,”上条笑道,“那就是有人捷足先登了啊?” “应该是吧。” “那么,问题就在于,这人是谁?” 村政开口接了话,众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矮胖男子的身上。 “有人在原小姐她们之前挖走了那些价值数千万的宝石。这人究竟是谁?想来这人必定和这次的案件有所关联。正因为如此,我才会问你,三天前的傍晚,你在什么地方?” 村政的目光投向了江波。之前江波一直紧咬着嘴唇,聆听着菜穗子的话。 “你的意思是说,是我挖走了那些宝石?” 江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感觉就像对方根本是在无事生非。然而警部并没有回答,而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当时你在什么地方?” “当时我在散步,刑警先生。” 江波回答道。 之后,他又冷冷地接着说道:“不过我没法证明这一点。如果要讨论这问题的话,我也不清楚这里的人又有几个人能证明自己三天前的傍晚在干什么。” 村政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来这一手,丝毫不为所动。 “的确,无法证明三天前的傍晚自己身在何处的人并非只有你一个。这种事很常见,也不能只因为这一点就对你特别‘关照’。但如果就只有你一个人无法证明的话,情况又会如何呢?如此一来,应该就能证明挖走宝石的人就是你了吧?” 江波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翻起了眼睛。对方的反应越是明显,村政的语调就越发地沉稳。 “你对此感到吃惊也是情有可原的,但这就是事实。接下来我就来说明一下,让你彻底服气吧。” 村政指了指大厅的深处。那里坐着中村和古川。 “因为中村和古川两位是两天前才到这里来的,所以这件事与他们两位完全无关。出于同样的理由,芝浦夫妇也可以排除在外。我想这一点江波先生你也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吧?接下来说一说其他的客人。首先是上条先生和益田医生,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位在晚饭前都必定要下上两局的。因此,这事与他们两位无关。” 听到警部认可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上条露出了他那口钢琴键盘似的牙齿,微微一笑:“这还是我开始和医生下棋之后遇上的头一桩好事呢。” 医生搭腔道:“你可得好好谢我啊。” “太太的行踪却有些不明……” 听警部这么一说,太太立刻尖声叫嚷了起来:“当时我在房间里画画,我可没撒谎。” “别急。”警部比了个安抚太太的动作。 “就算没法证明太太人在何处,但很明显,她是没力气干挖掘这类体力活的,所以她也没有任何问题。” 尽管太太对他的这种说法似乎有些不满,但眼下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剩下的就是几位旅馆的工作人员了,我听说每到傍晚准备晚餐时,他们都会忙得不可开交,根本就抽不开身来。估计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也曾在此叨扰过,对他们的辛苦深有体会。好了,江波先生,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江波用手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汗,舌头不停地舔舐着嘴唇,表现出了内心中的极度紧张。但尽管如此,他也并未作出丝毫的让步。 “的确,三天前的傍晚,或许我的确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你又凭什么肯定那些宝石是在那一晚被人给挖走的呢?既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前天,同样也可能是两天前。不,甚至有可能是在三天前之前就让人给挖走了的啊?” “江波先生,我们既然断定宝石是在三天前被人挖走的,那么我们手里自然拥有这么说的根据。原菜穗子小姐她们是在刚才才挖出那只空箱子来的,而最近两三天里一直都阴天,根本就看不到晚霞。最近几天里,只有三天前曾出现过晚霞。我这么说的话,估计你又会反问我,那在这之前的情况又如何?那么我告诉你,在这之前,这里连日大雪,积雪加厚了不少。但挖掘现场的附近并没有多少积雪。也就是说,宝石只可能是在三天前的傍晚被人挖走的。” 这段推理是村政警部自己得出的结论。他们在菜穗子两人挖出箱子之后便出现在现场,指出有人抢先一步挖走了宝石,只看了一眼,就从现场状况中得出了这样的推论。真琴当时还贴在菜穗子耳旁,说了句“他们果然不是白拿税金吃饭的”。 然而江波并未就此屈服。 “精彩。不过你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些问题吗?对,我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可是还有一个人同样没有不在场证明啊?这个人就是大木。你可别告诉我说,死掉的人就可以不再讨论了哦。” 菜穗子和真琴对望了一眼。这样的反驳与预期的太过接近,而江波本人也像预期的一样越陷越深。 “你的话,与我所预想的完全一样啊?江波先生。” 村政也说出了同样的话。 “正如你所说的,大木当时的行踪也不甚明确。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法从他本人的口中打听这一点了。但那天大木回到旅馆后,立刻便出现在了大厅里,而且很多人都还记得,那天他一身轻装,上身毛衣下身休闲裤。从他的打扮来看,感觉并不像是曾经去挖过什么东西的样子。与他相较,你那天回到旅馆后便立刻去泡了澡。我们把你当时的举动认定为因挖掘工作而全身沾满了污渍所致,你觉得这样的解释是否合理?” 江波沉默不语。 村政接着说道: “这里我还得插上一句。这事是在那天吃过晚饭后大木在打牌的时候提起的。据益田太太说,当时他曾经说过,他那天看到乌鸦在啄食其他乌鸦的尸体。当时众人觉得这事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因此便就此打住了,但仔细想想的话,这附近似乎没有什么乌鸦的吧?那么,大木他当时到底想说些什么呢?据我推测,或许是他看到了你挖掘宝石的一幕,于是便故意讽刺挖苦了你几句。” 江波猛地一拍桌子。 “所以你就说是我杀了他?” “不,并不是因为你被他看到而杀他。杀人的动机,大概是因为大木向你提出了封口费的要求。烧炭小屋中的会面,或许为的就是这事。而第二天的派对上,他中途便离开旅馆上小屋去的理由,大概就是为了收封口费吧?” 村政的话直指核心。江波猛地站起身来,说了声“开什么玩笑”。 “你这纯粹是一派胡言,刑警先生。你这样说,究竟有什么证据?我是在四天前才到这旅馆来的,而照你的说法,我到这里的第二天就去挖那些宝石了?我虽然也不是很清楚,但你说的那什么暗号,难道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解读出来的吗?” “不能。” 听菜穗子如此说道,江波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畏惧的神色。 “暗号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解开的,所以解开暗号的人并不是你。解开它的人是我哥哥。你为了抢夺他的解读成果而下手杀了他。” 03 过了好一阵,江波才厉声呼喝了起来: “开什么鬼玩笑?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你哥哥?” “你能。不,应该说是只有你才能杀他。” “有意思,那就麻烦你给说说我是怎么杀他的。想来那个密室之谜,你也已经解开了吧?” 菜穗子直视着江波的眼睛说:“解开了。” 她的目光在大厅里环绕了一圈,之后她冲着从刚才起就一直闭口不言观望着势头的高濑说道。 “当时最先到哥哥房间去的人,是江波先生和高濑先生吧?”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虽然让高濑有些疑惑,但他还是明确地点了点头。 “当时卧室的门和窗户都牢牢地锁着,是吧?” “是的。”高濑说。 江波冷冷地说:“既然如此,那么在那之后,我也就不可能进入卧室了。” 菜穗子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说道: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后,再次过去的时候,发现入口的房门也上了锁,是吧?” “是的。”高濑点了点头。 “那么,当时窗户的情况又如何呢?” “哎?” 高濑大张着嘴,像是没听懂她的问话一样。 江波在一旁插嘴道:“说什么呢?肯定是锁着的嘛。” “没人问你。” 真琴的话丝毫不留情面。 江波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情况如何?” 菜穗子再次问道。高濑的目光在半空中游荡了一阵,之后他回答道。 “当时我们似乎没去确认窗户的状况。” “可窗户肯定是锁着的呀?” 医生一脸不解地向着菜穗子说道,“难道不是吗?既然当时无法进入卧室,那扇只能从屋里打开的窗户又怎么可能会开着呢?” “但也有可能是公一他自己打开的啊?” 芝浦在一旁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芝浦的妻子佐纪子也跟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当时公一他还没死?” “不,当时哥哥他已经死了。” 医生刚想对芝浦的意见表示赞同,就遭到了菜穗子的否定。 “在高濑他们第一次敲响卧室的房门时,我哥哥他就已经死了。哥哥他平时睡眠很浅,只要有人敲门,就肯定会醒。” “那么,窗户的锁肯定是锁着的。”医生说。然而菜穗子却说了一句“这事暂时先放一放”打断了他的话,之后再次望着高濑。 “其后,在你们第三次去哥哥的房间时,先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外边的房门,之后又打开了卧室的门锁,是吧?” “是的。” “当时窗户是锁着的吧?” “锁着。” “谢谢。” 菜穗子冲着高濑低头致谢,之后再次转向江波。 “在高濑第二次去哥哥的房间时,窗户其实并没有上锁。而在高濑第三次去之前,你从后门出了旅馆,由窗户潜入房间,锁上窗户后,又穿过卧室进了起居室。当然了,当时你锁上了卧室的门锁。而在高濑进入房间之前,你躲藏到了起居室里的长椅背后。在高濑进入卧室时,你就逃离了房间。” “可窗户的锁……” 菜穗子冲着依旧感到不解的医生说道: “窗户的锁只能从屋里才能打开,这一点的确是事实。而江波当时也在屋外。如此一来,其答案也就只有一个了。在高濑和江波敲响卧室的房门时,卧室里有人,但这个人指的并非我哥哥。” 客人们出现了明显的动摇情绪,每个人的视线都投向其他的人,而当彼此之间的目光相撞时,又赶忙低下头去。 “没错。这件案子中存在共犯。如果没有发现这一点,那么这案子也就无法得到完美的解决。” 菜穗子缓步上前。 众人的目光化作一股炽热的能量,向她袭来。沐浴着众人的目光,菜穗子迈着微微发颤的脚步走上前去。 “而那个共犯就是你。” 强忍着令人心悸的紧张,她用手指了指众人中的一个。 那个人装出一副未曾发现菜穗子指的是自己的表情,但过了一阵,那人还是缓缓抬起了头,盯着菜穗子的脸。 菜穗子重复了一遍: “共犯就是你,久留美小姐。” 04 久留美目光空虚,感觉就像还没醒过来一样。从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来看,她似乎根本没把菜穗子的话听进耳中。 “我就从一开始来说明吧。” 菜穗子把目光从久留美的脸上挪了开来,抬起头来冲着其他的客人说道。 “哥哥他当时已经解开了暗号。而江波和久留美在得知了这件事之后,为了把解读的结果弄到手,将宝石据为己有,他们毒杀了我哥哥。但如果仅是如此的话,他们或许就会遭到警方的怀疑。因此,当时久留美先留在卧室里,把门窗锁上之后,由江波出面,邀约高濑来叫哥哥。之所以要邀约高濑,其目的自然就在于确保第三者的证词。为了证明当时卧室是间彻头彻尾的密室,江波还带着高濑到窗外察看了一番。现在来讲的话,敲过门后不见有动静,就又跑到窗外去察看,这样的举动实在是让人感觉有些奇怪。在让高濑留下深刻印象认定当时卧室是间密室之后,久留美便从卧室里开门进入起居室,锁上了房间入口处的门锁。其后,她自己再从窗户逃离房间。看到久留美回到旅馆,江波指示高濑,再次前去叫我哥哥。这是为了让他记住当时房间入口的房门已经锁上了。之后就是第三次来叫我哥哥了。就像刚才所讲的那样,江波当时从开着的窗户里进入卧室,锁好窗户和卧室的门,藏身到长椅背后。而这时久留美就去找高濑商量,说情形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哪怕启用备用钥匙,也要进屋去看看情况……” 大厅里有几个人惊讶地张开了嘴。他们对久留美当时说的这句话全都记忆犹新。 “当时是高濑先进房间,之后又进了卧室。趁着这时候,江波从长椅后边出来,房门入口处有久留美替他把风,所以不必担心被任何人看到。之后,她再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等着高濑发现哥哥的尸体后从卧室里出来。那么,实际上当时的情况又如何呢?高濑先生,在你从卧室里出来后,最先遇见的人是谁呢?” 高濑目光茫然地盯着自己的双手想了好一阵,之后只听他倒吸了一口气。 “对……当时卧室外边的人,就是江波和久留美……” 啪嗒一声,只见江波仿佛一只断了线的操线人偶一样,单膝跪在了地板上。而久留美则面无表情。那样子既像是茫然若失,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 “江波先生,当时你曾犯下了两个错误,所以我们才得以解开那个密室手法。” 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真琴这时候用板上钉钉一样肯定的语气静静说道: “第一个失误就是你跟我们说,你觉得那个密室有些蹊跷。当时你提出是否存在有从屋外打开窗户的方法。现在回想一下,你的那番助言其目的就是为了误导我们的推理。而当时我们也的确让你的那通话彻底误导,一心只想着从机械原理的角度来解开那个密室之谜。但是,从结果上来说,你当时犯下的这个失误反而要了你的命。在我们从各种状况展开分析全都认定你很可疑的时候,你为何要替我们出主意呢?其结果是,我们产生了其实完全不必拘泥于窗锁的逆向思维。” 说到这里,真琴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反应。见江波一言不发,她又继续说道: “第二个失误,就是你告诉我们公一死的那天夜里你在下十五子棋。那天夜里你是不可能一直和人一起打扑克的。因为如果你参加了几个人一起才能玩的扑克,那就没法在中途溜出来了。当时你必须看准时机,在适当的时候溜出旅馆。但这件事也实在太过奇怪了。之前一直想打牌,甚至还为此跑去叫公一的你为何会转而去下十五子棋呢?而且当时陪你下棋的人还是久留美。” 真琴的话给江波带来的打击甚至超乎了她自己的预想。只见江波双膝跪地,脑袋彻底无力地耷拉着。 “对不起,江波先生。” 直到这时,久留美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发了高烧般有气无力,而起身后向着江波走去的步伐也如同病人一般蹒跚欲倒。她走到江波的身旁,蹲下身去抱住他的双肩。 “这事不能怪她。” 江波消瘦的背影不住地摇晃,传出他有气无力的声音。 “她只是受我所托罢了。这一切全都是我一手策划的。” “江波先生……” 久留美的背影也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大部分人都不忍再看,侧过脸去。 “村政警部。” 医生一脸痛苦地扭头望着警部。 “现在整件案子已经解决,我们这些人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先回房去了。” 在菜穗子听来,他的这句话里仿佛有种怜悯他们这两个常年在一起的同伴,不忍目睹他们这种惨状的感觉。甚至就连背负着杀兄之仇的菜穗子自己,都不禁有种悲由心生的感觉。 村政用右手擦了擦自己双眉紧皱的脸,望着大厅里的所有人说道。 “说的也是。结果正如众位方才所看到的,我对众位的协助表示感谢。那么接下来就先请各位暂时回房去吧。”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先是医生夫妇,之后是芝浦夫妇和中村、古川二人,各人全都起身离席。就连大厨也消失在了厨房里。 “好了。”村政把手轻轻放到江波的肩上,“请你到我们的房间来一下,给我们详细地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我呢?” 久留美抬起头,充血的双眼紧盯着警部,然而她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的泪痕。 “等我们找江波问完之后,自然会找你问话。” 久留美一脸恳求的表情,静静地低下了头。 就在警部带着江波准备向走廊走去的时候,独自留在大厅里的上条忽然开口说道:“请稍等一下。” 刑警和嫌疑人全都一脸意外地扭头望着他。 “我可以问江波一个问题吗?” 上条冲着村政说道。村政先是瞥眼看了看江波,之后又冲着上条点了点头:“请吧。” 上条咽了口唾沫。 “我想问的并非其他事。你为什么会知道宝石的事,而且知道它们就埋藏在《鹅妈妈童谣》指示的地方呢?” 江波停顿了几秒钟,仿佛是在思考他这问题的用意。之后,江波回答道。 “宝石的事我是听她……是听久留美说的。而其埋藏的地点就在暗号所指示的地方这一点,则是从原公一的口中打听到的。” “是你直接找原公一打听的吗?” “这个……” 江波把无神的目光投向了久留美。久留美开口说道: “是我找他问的。因为我当时看他对暗号似乎很感兴趣。” “原来如此。” “问够了吧?”警部说。 上条比了个多谢的手势说:“打搅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了五个人。久留美全身无力地坐在桌旁,她对面坐的是菜穗子和真琴。三个人之间放着国际象棋的棋盘,其中的一方正处在将军的状态。 上条坐在柜台旁,高濑则在柜台后为他兑酒。不知何时,经理的身影已从柜台旁消失不见。 “我和他在东京见过好几次,应该可以算得上是恋人。” 久留美的话打破了大厅里的沉寂。 “我们彼此私订了终生,但如果想要过上好日子,我们缺少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我既没文凭又没依靠,整天就在酒吧之间来回辗转,而他也只是个不知明天是否还有饭吃的公司小职员。我们都想找个机会摆脱生活带来的压力和阴影。就在这时,我们遇到了原公一。当然了,刚开始我们并没有想到杀人这种可怕的事,只是想在原先生挖出宝石后再把那些宝石给抢走。那天夜里,原先生说他明天准备动手去挖,所以晚上要早点睡,结果他却做了那种事……那天晚上,他见原先生拿了瓶可乐回房,便跟着原先生到房间去,趁着说话的间隙,把毒药下了进去。而到头来,我也还是协助了他。” “也就是说,江波是在杀了人之后才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的吗?” 听到真琴的问题,久留美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我却没有劝他自首,而且我自己也是共犯。而且还帮着他制造了密室……之后的事,我想大概就不必再说了吧?一切都像刑警所说的那样。凭借着原公一的解读文,我们找到了那些宝石。但如果我们立刻就把宝石挖走,或许便会招来他人的怀疑,所以我们隐忍了一年。之所以要隐忍一年,原因就在于,如果不是相同的季节,那么夕阳的角度或许就会有所不同。” “毕竟川崎当时埋藏宝石的时间也与现在恰巧一致啊。” 听过真琴的话,久留美点了点头。 “大木被杀的理由是否也像村政警部所说的那样?” “是的。”久留美的嗓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沙哑。 “大木虽然不知道我也是帮凶,但就像刑警所说的,他确实曾经要挟过江波,让他拿出封口费。我们当时决定答应他的要求,问他想要多少,大木当时回答说,要等验过货之后再决定。” “所以你们就在开派对的头一天晚上让他看了货,是吧?” 菜穗子回想起了那天夜里的冰冷空气。 “把宝石挖出来之后,我们暂时把它藏到了那间烧炭小屋里,所以我们在那里让他看了东西。当时大木的眼睛都绿了。之后他提出了分成。他的提议远远超过了我们的预想,几乎到了五五分账的地步。” 菜穗子的眼前浮现出了大木那副精打细算的脸庞。那副看似聪明的外表下原来也藏着一颗冷漠而贪婪的内心。 “可当时我也死心放弃了,打算全盘接受他的要求。毕竟那些宝石的总价高达几千万,就算只是其中的一半,其数额也非常可观。可是……江波当时却说,即便我们答应了大木,他也未必会就此善罢甘休,搞不好他这辈子都会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们……” “这倒真的很有可能。” 真琴的话,基于对大木性格方面的考量。 “所以,他就做出了那样的事来……我已经说过我不想再杀人了,但没想到他设下了那样的机关。” 说到这里,久留美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把头埋到了交叉在桌上的两臂之间,涂着指甲油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另一条胳臂的肉里。 菜穗子与真琴对望了一眼,仿佛吐出郁积心底的情感,重重地叹了口气。尽管整个案件已经解决了,但两人的心情始终无法明朗,相反,心中的阴霾变得更加地凝重。 “我们也回房去吧。” “说的也是……” 菜穗子同意了真琴的提议,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自己究竟得到了些什么?菜穗子不禁扪心自问。不但没能得到什么,反而失去了许多。尽管如此,她也决意如此。 就在两人把椅子收回桌下转身准备离开之时,只听有人突然说道: “请稍等一下。” 发话的人是从刚才起一直沉默不语静静聆听着她们谈话的上条。只见上条转过回旋椅,面朝着三人说道: “久留美小姐,你要说的话只有这些吗?如果你还打算隐瞒下去,只会加深你的罪孽哦。” 久留美深埋在两臂间的头微微一颤。上条一手握着酒杯,另一只手指着她说道: “川崎一夫不也是你杀的吗?” 05 上条一手端着酒杯缓缓走近久留美的桌旁。听到他的脚步声,久留美抬起了头。 “听你刚才的这番话,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是江波一手策划,而你却只能在一旁瑟瑟发抖啊?但这一连串的案件不都是因为你杀害了川崎而引发的吗?” 久留美睁大了眼睛,连连摇头。 “我没有杀他。” “别再装蒜了。” 上条拖过之前菜穗子坐的椅子,猛地坐下身去,椅子发出了嘎吱地响声。“据刚才江波所说,你们是听原公一说宝石就在暗号所指的地方,是吧?” 久留美并没有回答,而上条则把她的这种态度当成了默认。 “但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其原因就在于,原公一当时根本就不知道宝石的事。” “哎?” 菜穗子不禁惊叫了一声。公一不知道宝石的事?这不可能。之前说公一似乎在寻宝的人不就是上条自己吗? 看到菜穗子一脸的惊诧,上条先扭头向她道了声歉: “之前向你撒了谎,实在是万分抱歉。其实,当时是我把原先生给请到这里来的。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请他帮忙解读那些暗号。因为我这人学识浅薄,是没法把那些暗号给解读出来的。” “上条先生,这究竟是……” 听真琴如此一问,上条面带羞涩地轻咳了一声。 “我受了川崎家的委托,奉命调查川崎氏的死因和宝石的下落。之前虽然一直没能查到任何有关死亡原因的线索,但是从某些渠道得知了宝石就藏在暗号所指明的地点。所以去年我就邀约了原公一先生,来到了这家旅馆。” “所以哥哥他才会来到这里……” 听到菜穗子的声音有些哽咽,上条深深地低下了头。 “公一和我只是在半路上偶然相遇的,最后却把他卷进了这事,真不知该怎样向你道歉才好。” 说完,上条抬起头正视着久留美,与面对菜穗子时不同的是,他的眼睛里发散出犀利的目光。 “当时我虽然恳请公一帮忙解读暗号,但我并没有告诉他那地方埋了什么。当时他自己也说,他感兴趣的只是暗号本身,至于那里埋的是什么,他根本就不想知道。如此一来,你刚才说这事是他告诉你的,根本就是在撒谎。” 菜穗子站在久留美的身后,她无法看到面对上条的责问久留美的脸上究竟是怎样的一副表情。过了一阵,只听久留美用不带半点感情的声调回答道: “当时他并没有明确地说过那里埋的是宝石,可既然他说那地方似乎埋了什么东西,那么我想应该就是那些宝石才对。因为之前我就听人提起过宝石的事。” “哦?那你又是怎么得知的有关宝石的事呢?就我调查的结果来看,这家旅馆里,只有大厨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这件事是在他前去参加葬礼时听人说起的,而且在那场葬礼上他还遇到了我。我当时恳求过他,让他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宝石的事。而他也只在菜穗子和真琴面前提起过这件事。” “可大厨说,他之前对公一也提起过……” 上条点了点头,就像是早已知道真琴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似的。 “是我让大厨这么和你们说的。这样一来,你们的推理也就会更加地顺利了。” 原来如此。菜穗子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怪不得自打来到这家旅馆之后,所有的谜解开得都是如此地顺利。原来是上条在背后牵线搭桥的缘故。 上条犀利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久留美。 “请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知宝石的事?” 久留美挺直脊背,面对着上条。她的身影早已不再像刚才那样纤弱无力。 “我当时就听说了。” 久留美沉稳的语调把菜穗子给吓了一跳。 “之前我也曾去过川崎的那家店,在店里听到了些传闻,说他当时带走了价值几千万的宝石。” 上条撇了撇嘴,说道:“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种话吗?” 久留美把头扭朝一边,感觉就像是在说“信不信由你”一样。只听上条笑道: “你终于上钩了啊,久留美小姐。不对,应该说,你在两年前就已经上钩了。” 久留美一脸惊异地望着上条。菜穗子和真琴也同样盯着他的脸。上条得意扬扬地说: “川崎当时的确带走了价值几千万的宝石,不过这一点还需要有个前提条件。这前提条件就是:如果那些宝石全都是真的。” 不知是谁“啊”地惊叫了一声。菜穗子猜想或许是自己,因为她所受的冲击就是如此之大。想来另外的两人也一定如此。久留美全身僵硬,一动不动。 “吃惊不小吧?” 上条的表情感觉就像是在享受着久留美的反应一般。 “当时川崎带走的全都是些假货,不是着色翡翠就是人造宝石。就算拿去卖掉,也只能换来几文零花钱。那些与川崎本人有关的人全都知道这事。不光大厨知道,连警察也知道。所以直到现在都没人提过这件事。如此一来,也就不可能会流传出他带走了几千万宝石这种传闻。所以,你根本就是在撒谎。” 久留美的身子依旧僵硬着。或许是看出这下子再辩解也没用了的缘故,久留美一句话也没说。上条接下来的话给了她更加沉重的打击。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和江波杀了这么多人,最后不过只是竹篮打水罢了。你们拼了性命换来的不过只是些上过色的玻璃球罢了。这一切,都是你杀害川崎引发的悲剧。” 久留美像个梦游患者似的站起身来,喃喃说道: “我没有杀人。” “撒谎也没用。你得知川崎身上携带着宝石之后,心里就萌生了谋财害命的想法。结果你却一直无法找到那些宝石,于是便想起他之前曾经拿着铲子出去过——事情的大致经过就是这样。” “我没有杀人。” “你撒谎。” “我没有……” 就像一只坏掉的机械人偶,久留美再也没有动过一下。之后她体内的齿轮忽然狂转起来,动作僵硬地扭过头来望着菜穗子和真琴。 她的眼眸里并没有映出菜穗子她们,瞳孔之中一片空白。久留美半张着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菜穗子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一些东西正在久留美的体内渐渐崩塌。或许说是“溶化”更为贴切。仿佛是在昭示着所有的一切都已消失了一样,她端正的容貌微微变得歪斜。菜穗子的脑海里,突然联想起了蒙克的名画《呐喊》。 其后的一瞬间,久留美高声尖叫了起来。那声音听起来感觉不像是人类所发出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菜穗子、真琴和上条全都不知所措,呆立在当场。 之前回房的客人们又纷纷回到了大厅之中。 06 翌日清晨,芝浦夫妇、古川和中村都离开了旅馆。菜穗子和真琴一直把他们送到了玄关外。 “我们先告辞了。” 两手抱着行李,芝浦冲着菜穗子她们低下了头。菜穗子她们也低头回应。 “都怪我们,让你们这趟旅行白白泡汤……实在是万分抱歉。” “没这回事,这也算是一种经历吧。这种事,估计这辈子都再难遇上了。不过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也让人觉得有些困扰。” 芝浦一脸严肃地说道。他身旁的佐纪子一脸的微笑。 眼看着面包车渐渐远去,两人回到了大厅里。医生与上条早已摆好棋局,展开了鏖战。上条懒洋洋地盯着棋盘,仿佛早已把昨天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看到这样一副与往日毫无差别的景象,菜穗子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得知了你的身份之后,我算是放心了。” 医生说。 上条挑起眉毛说道:“为什么?” “和人下了二十多局,结果却连对方是个什么人也不知道,这也实在太不像话了。之前我一直输给你,其中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可人家上条不也同样对你一无所知吗?除了知道你是名医生之外。” 太太在一旁插嘴道。 “不,我对两位的事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哦?你都知道些什么呢?” “各种事。比方说,两位和女儿女婿吵架之后搬了出来,还有这时候医院里明明挺忙的,而两位却故意跑出来旅行。” 医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啊?” “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结束了这桩长达三年的工作,你此刻的心情估计挺不错吧?带着宝石店老板之死的真相和那些赝品宝石去,你能拿到多少报酬呢?” “也就只够让我稍稍休息上一段时间罢了。” “嗯,只要能够欺瞒他人就算成功,这工作也挺轻松嘛。” “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好了。” 说着,上条发起了将军。 中午前,村政警部来到了旅馆。就像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三人在大厅最靠里的桌旁相对而坐。 “两人自首了。” 尽管眼角上还渗着疲累的神色,但村政的脸色看起来还算不错。 “杀害原公一先生时的步骤,设计的挺周详的啊。比方说,江波从雪道上进入房间时对鞋子的处理。毕竟当时不能穿着湿鞋进屋。当时那家伙先穿上室内穿用的拖鞋,然后再套上塑料袋出门。回到屋外后,又把塑料袋取下,塞进衣兜里。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会留下湿脚印了。” “也就是说,这并非是他们一时突发的主意吧?”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犯罪。” 村政断定道。 “除此之外的事,大致就和之前所推理的相吻合了。接下来的问题是谁是主谋谁是共犯。据他们本人的供述来看,两人中的主谋者应该是江波。” “您可真会卖关子啊?” 真琴似乎早已看穿了警部的心思,开口说道。只见村政苦笑着搔了搔头。 “实际上,策划和实施的人都是江波。但我个人总觉得,最初提议的人应该是久留美才对。或许她当时并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而只是稍稍暗示了江波一下。在我个人来看,感觉江波似乎是被久留美操纵着一样。其中最好的例子就是有关毒药的事。” “没错。”真琴一字一顿地说,“毒药那件事目前还完全不明呢。” “对。乌头碱这种特殊的毒药,其入手途径实在是让人颇感兴趣。经过追查,我们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有趣的事?” “两位是否知道,久留美有一条挂坠?” “就是那条小鸟形状的……” 只听菜穗子说了个开头,警部便点了点头。 “听人说,那条挂坠原本是这里的主人的东西,之后经理又把挂坠给了她。那挂坠的背面有个小盖子,挂坠里装着乌头碱。” “毒药装在挂坠里?” 菜穗子回想起了那位英国贵妇自杀时的事。对,她当时就是服毒自杀的。而那位贵妇却把自己服食的毒药装在挂坠里,送给他人做留念。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闹不清那粉末到底是些啥玩意,让野猫舔过之后,那只猫当场就死了,我们这才明白那粉末是种剧毒。那女孩居然敢带着这种东西四处走动,真是个可怕的家伙。我们怀疑去年那场毒杀案的主谋可能就是久留美,但当时我们手上没有充足的证据。” “原来如此,难怪你说话会吞吞吐吐的。” 真琴连讥带刺地说。 “真是的。” 村政皱了皱眉,之后又再次笑了起来。 “有关杀害川崎那事的进展呢?” “久留美已经大致承认了,只不过,她却主张并非是有意杀人的,而是说当时川崎把她叫到了石桥边,她自己险些遭到杀害。川崎当时质问她是不是看到他埋藏宝石的地点了,之后就猛地扑了过来。久留美说没看到,可对方却不相信她的话,两人扭打到一起,之后川崎就摔下了山崖……” “听起来似乎说得通。” “没错。”村政点了点头,“就算对方手上有宝石,一般也不会立刻产生谋财害命的想法。如果没有发现什么矛盾,我们决定对她的话予以采信。” 菜穗子忽然心想:就算当时久留美只是失手杀了人,可后来她却变成了一个对杀人这种事有免疫力的魔女了。 “最后宝石是在哪儿找到的?”真琴问。 “就藏在这里的杂物间里。虽然那些东西值不了多少钱,但最后还是得把它们还给川崎家才行。” “警部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吧?”真琴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责问的味道,“你知道那些宝石是赝品,所以才说不可能会因为宝石发生杀人案?” 没有人会为了一些赝品而拼上性命。 村政一脸歉意地低头致歉道:“我本不想骗你们。对了,在发现宝石的同时,我们还发现了一些东西。我们觉得这东西最好还是还给你。” 村政从包里掏出五本书,每一本的封面都已经被扯坏。看到书的名字,菜穗子不由得“啊”地惊叫了一声。那是一套和她们买到的完全一样的《鹅妈妈童谣》书。 “这东西莫非……” “对。”村政点了点头,“这书是你哥哥的。之前凶手也不知道该怎样把它给处理掉才好。而且其中一本的封面上还写着他当时的解读结果。” 他把其中的一本放到了菜穗子的面前。 一串既熟悉又令人怀念的字迹映入了菜穗子的眼帘。 “当天空染成绯红之时,影子中的伦敦桥便会完工。当桥完工之时,东西就埋藏在下边。” 公一当时果然已经解读出了暗号。估计他也是在给菜穗子寄出那张“马利亚何时归家”的明信片之后才解读出来的吧。而且当时他用的也是同样的一套书,这一点让菜穗子感觉暖暖的。 “哎?这是什么?” 真琴拿着其中的一册偏起了头。那本书并非《鹅妈妈童谣》,而是一本关于凯尔特民间传说的书。 “大概是本参考资料吧。” 村政说。 “肯定是这样。凯尔特是英国古代民族中的一支,大概哥哥当时连这方面的资料也查过了吧。” “是吗?” 真琴看起来似乎还有些疑问,但她把书放回了原处。 村政向两人告了辞。尽管菜穗子并不喜欢这位个头矮胖、说话总喜欢兜圈子的刑警,但她不得不承认,村政的确是一位称职的警部。 下午,医生夫妇和上条也启程离开了旅馆。夫妇两人的穿着和刚见到菜穗子她们时一样,手里提着同样的包上了车。 “回到东京之后,记得常联系哦。”太太坐在车里说道,“我会带你们去尝些比这里的饭菜更美味的东西。” “我服了你。”大厨在她身后耸了耸肩。 医生隔着车窗伸出手来。 “再会吧。她推荐的那些难吃的玩意儿,根本就不必去吃。” 最后一个上车的是上条。他和菜穗子、真琴分别握了握手。 “所有的一切全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啊。” 真琴握着他的手说道。上条盯着她的眼睛说:“如果没有你们,问题也就没法儿解决了。” “第一次握手时就该觉察到的,最近已经很少有人这样用劲儿和人握手了。” “再会吧。” “再会。” 车子稍稍滑行了一下,之后便缓缓开动了起来。菜穗子怔怔地望着车子远去。众人心里都很清楚,或许这辈子都再难相见了。几滴泪从她的眼眶中涌了出来。 半夜里,真琴摇醒了菜穗子。菜穗子微微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到真琴眼神冷峻地站在自己面前。打开的灯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怎么了啊?真琴。” 菜穗子搓揉着脸颊,看了看表。时间是半夜三点。 “你起来一下,我有话要和你说。” “这么晚说?明天再说不行吗?” “这事儿就得现在说,你快点起来吧。大事不妙,我们把暗号弄错了。” 菜穗子迷迷糊糊地听着真琴讲述,然而真琴的最后一句话让菜穗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 “错了,我们的解读结果是错的。” “什么?” 菜穗子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马利亚何时归家?从《七星瓢虫》之歌里找到的‘天空绯红之时’的答案的确没错。但它揭示的未必一定是晚霞。还有另外的一种时候,天空也会变得绯红。” “朝霞?” “对,还有朝霞。” “但问题是‘马利亚归家之时’啊?归家的时候,肯定是傍晚嘛。” “但那个马利亚有些与众不同。你还记得吗?那个马利亚像上长着犄角。” “我记得。不过不是说那不是犄角吗……” “就是犄角。所以说,那尊像根本就不是马利亚。那不是马利亚,是魔女。” “魔女?” “对,这本凯尔特民间传说里就出现过有关长角魔女的故事,说长犄角的魔女半夜跑到一家妇人家里,干尽了各种坏事。妇女为此困扰不已,跑去与井里的精灵商量,从精灵那里学会了一套击退魔女的咒语。那段咒语是这样的:你的山和山的上空起大火了。” 咚地一声,菜穗子感到心脏内侧传来了一阵冲击。 这句咒语竟与《七星瓢虫》中的某一句如此相似! “七星瓢,七星瓢,快快飞回家……” 听着菜穗子起头,真琴也跟着唱了起来。 “屋子着火了。” “我一直觉得久留美的话很奇怪。她之前不是说过,公一那天夜里说他解开了暗号,要早点睡觉吗?可他为啥非得早睡不可呢?” “是为了第二天早起吧?” “准确地说,是为了赶在第二天的日出前起床吧。虽然公一寄出那张明信片时一直以为那尊像是马利亚,但后来他立刻就看出那是魔女来了。” 菜穗子再次看了看表。“明天的日出时间是几点?” “不清楚。不过我想最好是在四点以前出门。” “四点啊……” 看着手表,菜穗子心想,这下子不能再睡了。 “日出时出现的石桥影子的方向就会与之前相反,你认识路吗?” “只能把高濑给叫醒让他带我们去了。只要把话跟他说清,估计他也会理解。而且到时候还得用到铲子,所以还要请他给开一下杂物间的门。” 四点,两人敲响了大厅里员工房间的房门。两人本以为要使劲儿响门才能叫醒高濑,可屋里立刻便有了回应。而且那声音听起来似乎也不是很困。 高濑在训练服外套了件夹克,看到眼前的两人,他不禁睁大了眼睛。 “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菜穗子说。 “帮忙?” “我们还要再去挖一次。” 其后,菜穗子给高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之前解读暗号时的失误。高濑听后也大吃了一惊,说了句“这可不得了”,之后便消失在了房门后。 屋里传出高濑大声向经理和大厨解说的声音,对方回话的声音也同样很大声。 过了一阵,经理打开房门探出头来。 “知道了,我们这就出发。” 十分钟后,菜穗子、真琴、高濑,经理和大厨五个人从杂物间里拿出铁铲,一起出发了。走在最前边的是高濑。 “话说回来,这事真是让人大吃一惊啊。” 大厨扛着铁铲边走边说。 “这么说来,川崎、公一、江波,还有菜穗子小姐和真琴小姐,你们全都把那段暗号文弄错了?” “不,估计公一的解读是正确的。”真琴扭头回答说,“江波当时估计只看到了一句‘天空绯红之时’,所以才会弄错。” “哦,原来如此。结果江波的误读与川崎的误读完全一致,所以他才找到了那些宝石,这事可还真是歪打正着,有够讽刺的啊。” “不过话说回来,暗号真正指示的地点,那里到底埋着些什么呢?” 高濑一脸紧张地问道。 “难道是她当时埋下了些什么东西?” 大厨问。 他似乎是在问经理,可经理却只是摇了摇头。菜穗子心想,大厨话里所说的“她”,指的应该就是那位英国妇人。 “朝霞马上就要来了。” 真琴抬头望了望东边的天空,只见天边已经露出微微的曙光。 “走快点儿吧。” 高濑加快了步伐。 几分钟后,太阳缓缓地从东边高耸的两座山之间探出了头。这时候菜穗子终于明白了暗号只能在一年中的这个时节才能解读出来的道理。只要时节稍有不同,太阳就会被两座山中的一座挡住。 晨曦下,石桥在河床的上部投下了影子。此刻,影子已经完全接到了一起。 “就在那里。” 真琴说道。积雪深得让人难以迈步。即便如此,大伙儿也拼命地往前走去。只要迟了一步,位置便再难确认。 “这里。” 最先赶到的高濑在雪地上插下了铁铲。紧接着,真琴和经理也握起了铲子。 大厨挥下的铲子咯噔地响了一声。其余四个人也突然变了脸色,开始刨起土来。没过多久,土里露出了一只一米见方的木箱盖子,看起来比之前那只装宝石的箱子要大上许多。 “找到了……” 真琴说。 “打开看看吧。” 经理把铁铲的边缘插进箱盖的缝隙,打算撬开盖子。木箱的盖子一边发出着吱呀声一边被撬了开来。 “开了。” 大厨迫不及待地推开箱盖。几个人往箱子里一看,脸色全都在霎时间变得煞白。 “怎么会这样……” 菜穗子用手捂住了脸。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并非宝物,而是一具已经化为森森白骨的尸体。 07 高濑跑去联系警察时,剩下的四人既没有走开也没有靠近,而是手持铁铲,呆站在原地。尽管他们之前都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白骨,但从其大小上来看,大致可以猜出,那应该是几年前死去的那位英国妇人的儿子。当时那位英国妇人埋下了儿子的尸体,而把《鹅妈妈童谣》的咒语留在了旅馆之中。 “我终于明白了。” 真琴怔怔地说道。她从牛仔裤的裤兜里掏出小本子,翻开其中的一页,递到了菜穗子的眼前。 “这是《杰克与吉尔之歌》。之前我就一直纳闷,为什么这首歌与暗号没有半点关系。” “《杰克与吉尔之歌》?” 菜穗子接过了本子。 杰克和吉尔上山去打水。 杰克一跤摔破头, 吉尔跟着也跌倒。 “听说她的儿子当时是从山崖上跌下来摔死的吧?” 真琴向经理的大厨问道。 大厨一脸痛苦地点了点头。 “杰克指的大概就是她的儿子,而吉尔则是之后决心自杀的那位英国妇人。她儿子的尸体就埋在伦敦桥下……原来如此,仔细想想倒也没错。伦敦桥下埋的本来就是人柱。” “抱歉……” 大厨对真琴的话似乎并不感兴趣,插嘴道:“能麻烦你们先回旅馆去吗?这里只留下我和经理就够了。” 终章1 不到中午,菜穗子和真琴便离开了“鹅妈妈旅馆”。白骨的骚乱虽然还未平息,但如此一来,旅馆里就不剩一位客人了。之后的事就交给经理和大厨去处理好了。 坐上来时的那辆白色面包车,两人把旅馆甩在了身后。红砖围墙,尖尖的屋顶,如今回首望去,给人的印象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有件事我没弄明白。” 坐在一脸留恋地回望着身后的菜穗子的身旁,真琴抱着双臂,喃喃说道。这是她想事情时的表情。 “每次看到真琴你的这副表情,我的心里就会感觉害怕。” “川崎一夫为什么要把宝石埋到暗号所指示的地方去呢?就算这是他临死前所做的事,却总让人感觉有些不大正常。” “说了啦……”菜穗子有些欲言又止,“他本来就不正常。” “是吗?可那暗号并非脑子不正常的人所能解开的。听说川崎是在死去的半年前就到旅馆去了,估计是他当时就得知了咒语的事,花了半年时间,解开了那段暗号。他这样做,感觉似乎有什么目的啊。” 真琴虽然一脸不快,但也没再说什么。 车子分毫不差地沿着来时的路逆向行驶着。一路上看不到半辆车子。菜穗子再次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之前所待的旅馆与外界相隔得多么遥远。 “我可以说我自己的推理吗?” 一直默默地操纵着方向盘的高濑突然开口说道。两人吃了一惊,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过了一阵,菜穗子才微笑着说了句“请讲”。 透过后照镜,高濑与她对望了一眼。 “川崎当时早已决心一死,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带走了宝石。这其中必定有原因。” “不是因为他想在死前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吗……” 听了菜穗子的话,高濑微微一笑。 那是否定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么他就不会把宝石给埋掉。把那些宝石拿去换成现金不就行了吗?” “深有同感。”真琴抱着手点了点头,“所以,他并不是为了自己才偷的。” “没错。” 路上出现了一处急转弯,高濑灵巧地操控着方向盘。 “我觉得他是为了某个人才偷的。” “某个人?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有一个。” “谁?血亲?” 说完之后,菜穗子自己也愣了。她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川崎一夫在二十年前曾经有过外遇,甚至还让对方生下了孩子的事。 “原来如此,他是想留给情人的孩子啊。”真琴也回想起了大厨的话,但她依旧有些不解,“可他为什么要埋到暗号里所指的地方去呢?” “他是不可能正儿八经地留给那孩子的。一下子把价值数千万的宝石交给那孩子的话,那孩子也不知该怎样处理才好。因为那孩子没法解释这东西是怎样得来的。所以他就选择了以路上拾得的形式。” “是吗?先把宝石埋到暗号指示的地方,之后再把解读方法告诉那孩子?过上一段时间以后,那孩子再去把宝石挖出来。只要那孩子是川崎的私生子这层关系没被捅破,那么那孩子与宝石之间也就不存在什么因果关系,会被当成拾得物来处理。” “如此一来,问题就会回到当初是谁埋下的宝石。因为当时川崎住宿时用的是假名字,所以人们不会追查到他的头上。比较妥当的推断是,宝石是旅馆先前的主人——那位英国妇人埋下的,但这事同样也无从证明。到头来,宝石就会成为那孩子的囊中之物。” “既然如此,那么那个私生子应该早就到这里来把宝石挖走了啊?”菜穗子说。 “估计那孩子当时只听他说了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听他说解读的方法,川崎就死掉了。后来又听人说,那些宝石不过只是些赝品……事情的经过大致便是如此吧。” “唔……” 尽管在法律上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但得知自己的亲生父亲拼命设计安排下这一切,结果那些宝石却只是些赝品时,那孩子的心境又会如何? “可是当时川崎的太太却觉察到了自己丈夫的不良企图,为了以防万一,偷偷地把那些宝石调了包……当时或许她已经看出丈夫是想把宝石拿到情人那里去。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女人的心就会变得很可怕。” “之前上条说过,他是从通过些渠道得知宝石埋在暗号所指的地方的,那究竟又是一条什么渠道呢?” 菜穗子回想起了昨天的事,开口说道。 只听身旁的真琴不冷不热地说: “肯定是那孩子联系了川崎家。对吧?高濑。” 或许是忙着操控方向盘的缘故,过了一阵,高濑才回答了一句“或许吧”。 没过多久,车子来到马厩般的车站外。高濑一直目送着两人进了检票口。 “帮了我们这么多忙,谢谢你。” 菜穗子躬身表示谢意。 “哪有……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高濑面带羞涩地摆了摆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真琴问。 “先回静冈,到我老妈那里去,之后的事再慢慢考虑。” “是吗……代我们向你母亲问好。” “好的。” 真琴伸出了右手。高濑先是看了她一看,之后便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菜穗子也和高濑握了手。 列车开进了站里。 菜穗子和真琴边走边低头致意。突然间,真琴停下了脚步。 “高濑,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全名呢。” “我叫启一,高濑启一。”高濑大声说道。 真琴挥了挥手。 “再见了,启一。” 菜穗子也跟着挥手。 高濑不停地挥着手,直到列车开动起来。 远远望着高濑,真琴喃喃说道: “他大概也是为了追查父亲之死的秘密才到这里来的吧?” 只用了一瞬,菜穗子便明白了真琴这话的意思。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扭头回望着窗外。一股想要再次挥手的冲动充满了她的心,然而车站却早已远去不见。 终章2 大厅里只剩下两个男子,一个满脸络腮胡,一个身材较胖。两人并肩坐在柜台旁的柜子上喝着廉价的加冰苏格兰威士忌。 胖子开口说道。 “为什么?” 络腮胡似乎没明白对方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偏着脑袋想了一阵。 胖子再次问道:“这东西怎么会和那孩子一起装在木箱里?” 胖子把一片金属片扔到了柜台上。响声在大厅中扩散开来,随后又消逝无形。 络腮胡瞥眼看了一下那东西,冷冷地回答。 “估计是那孩子死的时候带在身上的吧。” “我说了。”胖子握紧了手里的酒杯,“我在问你这是为什么?” 络腮胡没有回答,只是充满哀怜地盯着酒杯里渐渐沉淀的琥珀色。胖子接着说道:“当时你说没找到,外边下起了大雪,所以回来了,眼里甚至还带着不甘心的泪水。那眼泪难道只是流给人看的?” “不是的。” 络腮胡终于开口说道。但说完之后,他又像牡蛎一样紧紧闭上了双唇。胖子一把攫住酒瓶,一脸焦躁地往杯里倒酒。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你到底有没有找到那孩子?” 沉默从两人间流过。除了两人的呼吸之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胖子盯着络腮胡的侧脸,而络腮胡的目光却停在酒杯上。 “我找到那孩子的时候,”络腮胡缓缓说道,“他还活着。” 胖子的脸抽搐了起来:“你说什么?” “当时他虽然在大雪中晕了过去,但还有呼吸。我背起那孩子,一边想象着她见到那孩子时的欣喜表情,一边往前走……” 络腮胡叹了口气,咕嘟一声,喝下一大口威士忌。 “我不记得究竟是因为雪下得太大,还是因为脚下打滑,或许两者都有。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跌倒在了地上。也有可能是因为找了太久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的缘故。我挣扎着想爬起身,可是脚却已经崴伤了。那孩子的身影从周围消失了。我用单脚支撑着身体四处寻找,最后才发现他被挂到了山崖的半山腰上。当时,靠我的脚是没法到那里去的。我拼尽全力回到山庄,打算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所有人……” “可你最后没说……” “我本想说出来的。可当我在山庄里看到她时,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 “她当时正抱着丈夫的遗像祈祷。那一瞬,我明白了一切。对她而言,那孩子就是她丈夫的分身。只要有那孩子在身边,她的心就不会转移到其他男人身上。” “……” “那天夜里,我本想向她求婚。” “……” 胖子把目光从络腮胡身上挪开,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之后他紧紧握着空酒杯,向正面的架子使劲儿砸去。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之后又归于沉寂。 络腮胡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第二天,她发现了那孩子的尸体,同时也发现了这东西。估计是那孩子坠崖时揪下来握在手里的。” 络腮胡拿起了桌上的金属片。 “之后,或许她便知道了我抛弃那孩子的事。但她既没有直接问我,也没有对其他人说起。只是埋下了那孩子的尸体,并用暗号指出了那地方。” “然后又把那暗号留给了你。” “所以我留了下来,让自己做那个被我杀掉的孩子的守灵人。解开暗号之后,我就得向人坦白我所犯下的罪孽,如果没人解开,我就得永远为他守灵。” “这就是她的报复啊。” “似乎是的……” 络腮胡再次看了一眼金属片。那是一枚以前他曾参加过的某个登山俱乐部的徽章。徽章之上,刻着KIRIHARA的字样。 一直熟睡不醒的真琴突然间爬起身来,把菜穗子吓了一跳。 “我做了个梦。” 真琴的身上似乎出了一层汗。 “什么梦?” “……我也记不清了。” “梦就这样的。吃桔子吗?” “谢谢,不必了。” 真琴从包里掏出了《鹅妈妈童谣》的书,哗啦哗啦地翻到某一页。 “那条挂坠上的鸟,或许就是知更鸟。” “知更鸟?” 菜穗子看着真琴递来的那一页,嘴里念道: “是谁杀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 真琴合上书,说道:“也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女人挺可怕的。” 菜穗子颇感兴趣地笑了笑。 列车即将驶抵东京。 * * * 日文有切腹之意,也指姓氏桐原。 解说 凭借清新的校园推理《放学后》拿下江户川乱步奖之后,以二十七岁的年纪便在推理文坛崭露头角的东野圭吾,作为充满年轻人新鲜形象的本格派旗手,继续发挥着他日臻稳定的笔力。 获奖作品《放学后》与多岐川恭的《湿透的心》、小峰元的《阿基米德借刀杀人》同为校园推理,尽管描写的是一起以女子高中密室杀人为开端的连环杀人案,开始时手法也看似单纯,但到最后却以别出心裁的手法来诠释。作为解谜为主的本格推理,处处洋溢着妙趣。 第二部作品《毕业》中的登场人物则是一群大学生。在女生公寓的一间密闭状态的房间中,众人发现了一名大四女生的尸体,在茶道部的茶会上,再次出现了一名被杀的学生。两部作品同为连环杀人案,且都称得上是青春校园推理。 作者东野圭吾,昭和三十三年二月四日生于大阪,从大阪府立大学电器工学系毕业后就职于日本电装公司,以《放学后》夺得乱步奖时,他还是一家公司的社员。 据作者本人透露,念高中时,他所看的第一部推理小说就是《阿基米德借刀杀人》,从此以后,推理小说就一直令他魂牵梦萦。 作者之所以会以校园推理为起点,或许是受了他看的第一部推理小说是小峰元校园推理的影响。 这次收录于文库中的本书——《白马山庄谜案》,是东野的第三部长篇作品。本作以冬天里信州白马的山庄旅馆为舞台,以奇怪案件为轴心,是一部向费解的密室杀人和暗号解读发起大胆挑战、追查凶手的本格推理小说,与之前的校园推理大异其趣。 迫近年关的十二月,两名女大学生——原菜穗子和泽村真琴来到了位于信州白马的山庄旅馆。 一年前,菜穗子的哥哥公一在这家旅馆中离奇死亡。由于房间当时处于密闭状态,而且死者当时也处于精神崩溃状态中,警方认定喝下毒药身亡的公一是自杀而死的。然而菜穗子却一直对哥哥的死抱有疑问,为了查明真相,与挚友真琴一道,在同一季节来到了山庄里。 首先值得关注的就是《白马山庄谜案》发生的地点,被设在了“远离人烟的山庄”这样一个古典式舞台里。 正如众位所知,在推理还被称为“侦探小说”的古典时代里,连环杀人案件的舞台受到空间限制,以一幢洋馆或一户人家中接连发生的命案的例子居多。也就是说,其主旨大多是将登场人物全都集中到一处,最后由名侦探在相关者中发挥推理能力,华丽地解开案件的真相。 范达因的《格林家案件》和埃勒里·奎因的《Y的悲剧》就正属此例。 但在这样的设定中,人际关系总会受到血缘的限制,整个故事也容易变得太过单纯。 对这一点进行了补足的就是“远离人烟的山庄”这样一个设定。如此一来就可以将各种各样的人都组合到一起,更加适合用来创作追查凶手的本格推理小说。 除此之外,名侦探将相关者召集到一起进行解谜也就不会太过不自然了。 有鉴于此,在日本,鲇川哲也的《紫丁香山庄事件》与夏树静子的《W的悲剧》等作品中,这种舞台设定也得到了巧妙地运用。 在这部《白马山庄谜案》中,作者在采用了这种古典舞台的同时,又进行了一些前所未有的崭新尝试。 首先,小说中充当侦探角色的是女大学生原菜穗子和泽村真琴这样一对年轻而充满活力的搭档。真琴身体强健,衣着中性化,说话口吻也颇似男性,时常会被人误会作男子。两人既有着一种淡淡的同性恋情,又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一步步解开案件。这一点让人觉得颇为有趣。 这种对比鲜明的女性组合在冈岛二人的乱步奖获奖作《褐色的名马》中也可以看到,但《褐色的名马》中出场的大友香苗是与丈夫一同工作养家的主妇,而另一个则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赛马预测报纸记者绫部芙美子,两人与身为学生的菜穗子和真琴有着极大的差别。 另一点创新就是将当下流行的西欧山庄设定为舞台,以英国自古传承的著名童谣《鹅妈妈童谣》,给这家由前英国人别墅改建而成的“鹅妈妈旅馆”各个房间命名,此外,还把相关歌词悬挂于各个房间中。这一点同时也成为支撑这部作品趣味性的一种暗号推理式的重要道具。 换作以往那种日式山庄,若是《鹅妈妈童谣》的歌词出现在各个房间中,就会显得很不自然。而在时下盛行西欧式的山庄里,这一点不再是任何问题。 只要读过这部作品就会明白,这些名为《鹅妈妈童谣》的英国童谣重视韵律节拍,内容涵盖动物、滑稽角色、天气、数字歌等,有的幽默诙谐,有的艰涩难懂,丰富多彩,但在成年人的眼里,许多歌都让人觉得残酷血腥、毛骨悚然。 在推理的领域中,《鹅妈妈童谣》的一部分很早就被当作杀人预言的小道具来使用。依照《鹅妈妈童谣》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词,接连发生离奇杀人案件的《主教谋杀案》,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都颇负盛名,想来听说这两部作品的读者也不在少数。 东野圭吾《白马山庄谜案》中的创新,就在于深知前人这种将《鹅妈妈童谣》当作小道具来使用——也就是所谓童谣杀人的尝试,转而把这些歌词当成一种暗号,以全新形式巧妙地利用了它们。 菜穗子已故的哥哥公一从当地寄回了一张明信片,信上写了那句“马利亚何时回家”。这句谜一般的话中究竟隐含了什么样的秘密?在两人埋头破解歌词之谜时,又一场案件突然发生…… 长田顺行在名作《推理小说与暗号》的序言中提到:“使用到暗号的推理小说中,存在以谜语形式展开文字游戏和用暗号来破案两种手法。两者相互结合的理由就在于,不管是谜语形式的文字游戏还是暗号本身,它们全都是对语言文字的一种人为操控。”他把以暗号为中心的作品定位为暗示小说,以谜语形式的文字游戏为中心的作品定位为暗号式小说,加以区分。 暗号的通例,一般是由没有半点意义的记号罗列作为起始点,而文字游戏却并非如此,其出发点是有一定意义的文字。从这一点来看,这部《白马山庄谜案》或许可以算作谜语形式的文字游戏,也就是所谓的暗号式小说。 《白马山庄谜案》中,菜穗子和真琴对《鹅妈妈童谣》歌词的解读,其后又与包括菜穗子的哥哥公一的死亡之谜在内的一连串离奇案件联系到了一起。 以清新的女大学生侦探搭档和解读隐含于《鹅妈妈童谣》歌词中的暗号趣味为中心,同时又融入了作者惯用的密室手法,出人意料地在故事中掀起一波又一波的转折,本作在古典式的舞台中精心设下了各种崭新的意念,令人回味。 创作了这部《白马山庄谜案》之后,东野圭吾的每一部作品也都独具匠心,接连发表了以留下谜一般话语而亡的前工薪族之死和密室杀人为主线的《学生街谜案》、以连续杀人事件为主线的充满意外性的《十一字杀人》、描写天才投手之死的棒球推理《魔球》、以芭蕾界为舞台的《沉睡森林》、描写高台滑雪界杀人事件的异色运动推理《鸟人计划》、新型倒叙推理小说的尝试《布鲁特斯的心脏》等本格作品,每一部的水平都远超同类小说。 《沉睡森林》中,曾在《毕业》里展现过身姿的大学剑道部队长加贺恭一郎在经过几年中学教师生涯之后,以警视厅搜查一课刑警的身份再次登场。伴随着这类侦探角色的不断成长,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已从校园推理扩展了视野,具有了更加多彩的创作层面。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这部《白马山庄谜案》可谓该作家由校园推理开始转型的一部作品,其深远意义值得关注。 权田万治 版权信息 书名:没有凶手的暗夜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袁斌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以高中校园为故事舞台的《小小故意事件》,以白领职场为故事舞台的《白色凶器》,问题家庭麻烦百出的《没有凶手的暗夜》,射箭训练队员告白的《再见了,教练》,难以忍受分居两地的《无尽长夜》…… 木曜剧场《东野圭吾悬疑剧场》原作。 第一章 小小的恶作剧故事 01 达也死了,仿佛一片从屋顶飘落的枯叶般坠落而亡。这事就发生在我正像个白痴一样追赶着足球的放学后。 “刚听见有什么声音响起,就看见有人坠落了下来。那声音很响,一时间我都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同班一个名叫田村的同学告诉了我这个噩耗。他是现场众多目击者之一。 达也坠落的校舍旁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旁边停着辆救护车。我拨开人群走上前去,正巧看到达也的尸体被人用担架抬出来。看到上边盖着的白布,不知为何,我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达也。” 我冲过去想看看达也的脸。看他一眼,和他开句玩笑:“怎么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但这时,有人猛地拽住了我的手臂。我瞪了对方一眼。是我们的班主任井本。 “别慌。” 井本平静地说。然而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威严,让我无法动弹。 这时,周围响起了“哇”的一阵吵嚷。达也的右臂从担架上无力地垂落下来,那条胳臂细得就跟假人模特似的,不自然地弯曲着。 “好恶心——” 身边一个软弱的家伙说。我刚想伸手去揪住那混蛋的衣衫,井本就出言阻止了我。 救护车载着达也离去之后,辖区警署的警察便展开了调查。他们似乎还找了几个现场的目击学生问话。看到田村的身影混在那群凑热闹的人里,我便朝他走去。 “他们没找你打听情况吗?” 听我这么一问,田村一脸不服气地噘起了嘴。 “一班那个叫藤尾的家伙作为代表去接受警方的询问了。虽然除他之外还有其他人看到,但藤尾似乎是最先报警的人。还不是因为那家伙成绩好……” “藤尾啊……” 那学生我认识,个头儿挺高,脑门儿也挺宽。 “达也……行原他怎么会从楼顶摔下来?” 听我一问,田村把两臂抱在胸前。 “我也闹不明白啊。” 他歪着脑袋,一脸沉思状。 “总而言之,突然就见他摔下来了。当时我正在下边打球,就连行原上了楼顶都不知道。” 据田村说,或许是自杀吧。看到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强压着心里的怒火向他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我一边寻思着今后该怎么办一边在现场周围徘徊。校舍旁,三个女生用手绢按着哭肿的眼角,她们是我和达也的同班同学。尽管我也很想放声大哭,但这并非此刻我该做的事。 过了一阵,就见班主任井本从校舍里走了出来。他似乎刚刚接受过警方的询问,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估计这也是他从教以来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 井本看起来似乎是在找什么人,转脸看向我这边之后,便一溜小跑地来到我身旁。 “中冈,你能来一下吗?警方有话想问你。” 听我说什么都没看到,井本点点头。 “他们说想见见行原的好友。如果你不愿意去,那我去找别人好了。” 他一脸认真地说。 我同意了。井本让我到教员室旁的接待室去。屋里一名头发稀疏的中年刑警和另一名年轻刑警正等着我。 询问是从我与达也的关系开始的。我说我们从小学起就是好友,现在也在同一个班。 紧接着,对方又问了达也的性格、最近的情况,还有交友状况之类的问题。我很清楚,刑警们认为他是自杀的。等他们问完之后,我试探着说: “达也不是自杀的吧?” 听我这么一问,中年刑警满脸意外地“哦”了一声。 “为什么呢?” “他没有自杀的动机。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有,那家伙也不是个会自杀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两名刑警对望一眼,嘴角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随后,刑警又问,除我之外达也还与谁关系密切?我想了一阵,举出佐伯洋子的名字。刑警们也曾听说过这名字。 “似乎是他从初中起的恋人吧。我们听井本老师提过。” 我摇了摇头,纠正道:“是从小学起。” 与刑警之间的谈话持续了三十分钟。我所得到的消息就是,达也确实已经死了。 一走出接待室,就看到井本在走廊上等着。然而吸引了我注意力的,却是低头站在一旁的佐伯洋子。她似乎刚哭过,眼圈通红。她看了我一眼,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其后仿佛又悲从心来,用手绢按住眼角,什么也没说。 看着洋子走进接待室,我想了片刻,走上操场,在饮水处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约莫三十分钟之后,刑警放出了洋子。看到她脚步踉跄地出现在校舍门口,我连忙从长凳上站起了身。 “辛苦你了。” 就连我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总而言之,我实在是没有和她多说两句的勇气了。 洋子的身体僵硬得就像是坏掉的机械人偶一样。我们两人相对无语。 就在我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洋子抢先开口: “别说同情的话。” 她的话语速稍快,但口齿清晰。随后,她伸出右手,撩起了垂在额前的黝黑直发。之前的泪痕已然消失不见。 我便不再言语,因为我的确正打算说几句安慰的话。说起来,记得念小学的时候,她就最讨厌别人在她被欺负后安慰她。 洋子缓缓向我走近。她在距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盯着我的眼睛。 “今天阿良你……代替他送我吧。” 她的话里仿佛带着一丝哀求。我只能默默点头。 我们两人各自推着自行车,走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一路上,洋子不停地讲述着刑警问她的问题。 “你是在什么时候、在哪儿得知案件的?” 这似乎是对方提的第一个问题。而她回答说,是留在教室里的同学告诉她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都没搞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弄明白是阿达死了,我一下子眼前发黑……醒来之后,我已经躺在保健室里了。” 所以警方对她的询问才延后吧? 其后的问题,与他们之前问我的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她也不清楚达也为什么会在那里,而达也近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这一证词也与我一致。 直到在她家门口道别,洋子都没流一滴泪。我生性不知该怎样安慰他人,但这一点反而帮了我的忙。她异于常人的坚强让我感到惊讶。 回家的路上,我顺路到达也家看了看。玄关的灯没开,整个家静悄悄的。家里的人估计不是到警署就是上医院去了。我踩动了自行车的踏板。不知为何,我的眼中突然盈满了泪水,夕阳下的风景变得歪斜模糊起来。 一到家,我就立刻给目击到整个经过的藤尾打了电话。听我说有话想问,希望能够立刻见面,藤尾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他说,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疑惑。 我和藤尾在他家附近的公园里见了面。尽管是个只设有秋千和滑梯的冷清公园,但正因为人迹罕至,才更适合谈些私密的事。 “我们班在达也坠楼的校舍对面的三楼上。当时我正在教室里看书,觉得眼睛有些疲劳,打算看看窗外稍微休息会儿的时候,看到了那一幕。” 藤尾在秋千上晃动着纤瘦的身体,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缓缓说道。 “那……你看到达也坠楼的瞬间了吗?” 我略显紧张地询问。藤尾重重地点了点头,说“看到了”。 “我看到行原的时候,他正在翻爬楼顶的护栏。我倒是替他的危险行为捏了把冷汗,但他自己却满不在乎地在上边走动。之后他突然摔了下去,感觉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一样。” “达也爬到顶楼的护栏上去了啊……” 所谓护栏,是一堵宽三十厘米、高一米左右的水泥围墙。一部分男生中间流行为了试探胆量而爬上去站着。校规上别说是爬到围墙上,就连上楼顶也是严令禁止的。 “这么说来,达也当时是摔下去而并非跳下去的?” 然而藤尾却很慎重。 “我可说不准。行原当时爬上楼顶的护栏,之后就掉了下去——仅此而已。除此之外,都只是些不负责任的猜测。我对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究竟是自杀还是事故,目前尚不得而知。 “不过话说回来,达也那家伙跑去那地方干吗?” 藤尾双手抱胸,偏着头说。 “上楼顶这事也就罢了,我总觉得有件事比这更加令人纳闷。” “更令人纳闷?什么事?” 我问道。藤尾平静地说: “行原当时是独自一人上楼顶去的。这才是最令人想不明白的一点。” 02 与藤尾道别,回到家里,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我硬逼着自己咽了几口无味的饭菜。也不知是听谁说起,吃饭的时候,老妈和小我一岁的朋子一个劲儿地想套我的话,结果被我彻底无视了。 吃过晚饭,我便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估计朋子今天不会再随意闯进我屋里来了吧。 躺倒在床上,挂在墙上的相框映入了我的眼帘。那是初中时加入足球部后在县预选赛的首场比赛里便遭遇败绩时拍的纪念照。前排左手边,是我满身泥泞的身影。当时我是边卫。在我身旁,是达也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笑脸。当时他是门将,白色的队服亮得晃眼。 ——达也,你怎么会死了…… 我朝着照片里的挚友发问。那家伙明明没有半点儿该死的理由,结果却死了。这猜不透的原因让我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我和达也从念小学时起就相互认识。我们成为好友,不仅是家住得近的缘故。满身缺点的我,和完美无缺的达也竟然能够如此投缘,实在让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不管是在学习上还是在运动上,我都远远不及达也。他个头挺高,和我站在一块儿的话,甚至会让人误会我们是兄弟俩。念小学的时候,我就整天想着要努力赶上达也。 念了初中之后,我们两人的关系依旧亲密无间。因为和他一起加入了足球部,让我心里的这份意识变得更加强烈。每天我们都会踢球踢到傍晚,之后再相约一起去泡澡。我们两人之间的交流就是泡在澡池里那几十分钟的闲扯。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在学校里的成绩开始划出上升的曲线,与达也之间的差距也开始渐渐缩小。 中考时,听说达也要考县立的W高中,我便开始发奋学习。我不顾班主任提出的“危险,你最好还是死了这条心”的意见,报考了W高中。虽然最后顺利录取,让周围的大跌眼镜,但事后回过头想想,当时真是下了一番狠功夫。说句心里话,其实我也是因为听说达也曾打算改考比W高中稍低一档的学校,也就是我能考上的学校的传闻后,才下定了决心的。 就这样,我们两人一直相伴走到了今天。既是宿敌又是挚友。甚至有人说,有行原的地方就有中冈,有中冈的地方必有行原。 但我们两人之间,却存在着一处不同点。 那就是达也身边有恋人佐伯洋子。 洋子是在我们念小学五年级时,从东京转学过来的。记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毫无来由地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加速。虽然她让我第一次“来电”,但对她抱有着酸酸甜甜的感觉的人,却并非只有我一个。搞搞恶作剧、找点麻烦出来、希望能够借此来吸引她注意的少年绝不在少数。这也说明,当时的她给了我们怎样的震撼。 稍稍感觉有些成熟,而且成绩也极为优异的洋子,没过多久就成了女生里的头头。同时,她也是从那时候起,变得与某个特定的男生关系亲密起来的。那个男生就是达也。 当时达也是儿童会的副会长,学习方面自不必说,就连运动方面也是无人能及。由于对手是他,所以其他班的学生只能甘拜下风。 达也与洋子的关系密切,这事在学校里很快就风传开来。除了平常的休息日和午休时间,就连远足与运动会时两人也时常在一起。每次遇到这种时候,我就机灵地远离他们俩。 念初中之后,他们俩变得很少会当着其他人一起行动。虽然其中也有洋子开始与同性朋友增加交往的缘故,但看起来达也与洋子两人也体会到了单独相处的乐趣。周六下午或周日我邀约达也时,他也曾不好意思地拒绝过我几次。后来听传闻说,有人曾在街上看到他们俩,于是我就尽可能不再去打扰他们了。 洋子也和我们两个一样,报考了W高中,并轻松地通过了考试。因为她总和达也一起学习,所以成绩自然比我好。后来我听说,他们一般是在镇上的图书馆里学习。在听说这事之前,我甚至不知道镇上的图书馆里有自习室。 后来达也和洋子两人的关系一直没变。他们两人之间的恋情,即便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也让人感觉是如此地清爽,包裹在暖暖的氛围之中。面对他们两人,就连那些对男女关系苛刻啰嗦的高中老师,也采取了宽宏大量的态度。公开的、令人羡慕的关系,这就是达也与洋子。 每次看到他们俩,我都会感觉分享到了他们两人的幸福。与此同时,其实也有一丝苦涩的心情。究其原因,不过只是些令我自我厌恶到头痛的无聊事罢了。 也就是说,我在面对挚友的恋人时,感觉到了面对自己初恋的心情,而且至今不能忘怀。实在是傻到家了。 03 翌日清晨,一早醒来,我便抢在所有人的前头去拿报纸。从报箱里拿早报这种事,对我而言,其频率大致也只是一年里有那么一两次。 《高中生坠楼身亡》 几乎每份报纸的社会版上都以这样的标题报道了昨天的事。内容与我从田村和藤尾那里听到的大致相仿。究竟是事故还是自杀,报上并没有公开这方面的观点,与达也父母的谈话也刊登到了报上,说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最大的不孝什么的——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类话。 话说回来,达也为何会跑到那地方去呢——目光从报上挪开,游荡在半空中,我陷入了深思。 达也向来行事慎重,连看到我跑上楼顶都会板起脸来厉声训斥。这样一个人,怎么会…… 还有藤尾所说的话。 他为何会独自一人呢——藤尾提出的问题,确实令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来到学校,正如预料中的一样,昨天的事已经被吵得沸沸扬扬。老师们召开了紧急教员会议,因而第一节课改成了自习。 “这事会牵扯到学校一方的责任问题,所以那些家伙拼了。” 同班的万事通本说。 “这种事本来应该是可以杜绝的。既然校规已经禁止学生到楼顶上去,那就应该把事情做彻底,找个人来巡视一下什么的。别人肯定会这么说的。” 本仿佛是在询问我的看法一般,盯着我。我什么也没说。 聊着聊着,话题扯到了洋子身上。女生们说这件事给她的打击估计挺大的,男生们则说行原这家伙可真是干了件蠢事。大家的反应各有不同。 下了第一节课,我立刻爬上了通往楼顶的楼梯。我想看看当时达也是从什么地方、怎样掉下去的。但楼梯尽头的门已牢牢地上了锁。倒也算是亡羊补牢吧。对学校的这种马虎劲儿,我只觉得很可笑,却再也生不起气来。 我狠狠地踹了大门一脚,刚开始下楼,就听有人正从楼下往上爬。是一个我曾经见过的女生。记得她应该是高二的学生,和达也同是英语俱乐部的成员。 “门锁着。” 听到我从楼上说话,低着头的她就像是痉挛似的身子一震,原地站住。抬头看到我,她的嘴微微半张了开来。 “是来祭奠达也的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看到她的右手握着束花。洁白朴素。但我却不知道那花叫什么名字。 她把花束藏到身后,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我心想,这女孩的眼睛真是又黑又大。 “我去找老师商量商量,让他们放我上楼顶去。要不,你陪我一块儿去吧。” 她往后退开,靠在墙边。 “我……我还是不去了。” 说完,她便转身冲下了楼梯。空气中残留着白色花朵的淡淡幽香。 从第二节课起,课堂恢复了之前的安排,但是却没有哪位老师提起昨天的事。或许是因为教员会议上已经特别叮嘱过,让他们别说废话。 午休时间里,我到对面校舍三楼的高三一班的教室去了一趟。藤尾正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看书。 “你就是从这里看到的吧?” 我两眼望着相邻的校舍,说道。因为达也坠楼的那栋校舍是三层建筑,所以从这里向上仰望一层楼高的角度,就能看到楼顶。 “没错。当时我看到行原就在那上边。” 藤尾走到我身旁,用手一指。 “但从这位置的话……”我望着藤尾所指的方向,说道,“倒也确实可以看到护栏上的达也,但除此之外即便还有其他人,也会被护栏挡住,没法儿看到啊。” 藤尾轻轻点头,充满自信地答道:“按说倒也的确如此,可如果当时有人和他在一起,不是应该会露出头来吗?既然没人出现,那就说明当时周围没人。” “嗯,的确如此……” 暧昧地回答过之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再次详细地询问了一遍达也坠楼时的状况之后,我离开了教室。 走出教室,我继续上楼。这栋校舍是四层建筑,所以从四楼望去的话,相邻那栋三层校舍的楼顶应该就在侧面。 四楼并没有一般的教室,而是服装裁剪室、音乐室、阶梯教室和放映室。藤尾所在的高三一班教室的正上方是服装裁剪室。这是一间女生上家庭课时使用的房间,学习西式和和式的服装裁剪……估计如此。 稍稍犹豫了一下,我把手扶在了门上。门没锁。我向屋里窥视了一下,缓步踏进屋中。自从念了高中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进过这间屋子,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屋里感觉要比普通教室宽敞一些,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西服和和服的画,并排摆放着几张很大的桌子。桌子配有大小适合的抽屉。 我大跨步地横穿过教室,走到窗旁。窗边放着缝纫机和穿衣镜,但这些东西都与我无关。 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照进屋里。我不由得皱起眉头,眯起了眼睛。 用手掌遮挡住阳光,往窗外一看,果不出所料,相邻校舍的楼顶就在眼前。如果当时这里有人,那么应该没有谁能比站在这里的人看得更清楚了。 我仔细审视了顶楼的每一个角落,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它依旧是往日那片没有半点长处的混凝土空地。 达也坠楼的那栋校舍的对面,还有一栋三层高的校舍。也就是说,从这里可以看到两栋校舍的楼顶。 ——如果有机会的话,最好能到对面去看看。 心里这样想着,我拉上了窗帘。 第五六节课上,我一直在发呆。说是发呆,心里却也并非什么都没想。达也的死因令我想破了脑袋,但还是找不出半点头绪来,最后等于在发呆。 下了第六节课,班主任井本通知达也的葬礼将在明天举行,预计应该是全员出席。虽然这么做是为了显示同班同学与达也之间的友情,但他似乎并没有考虑到班上有些人与达也基本没有什么交往。 除此之外,他还通知,上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已经贴出来了,而大伙儿对这件事的兴趣似乎更浓一些。 刚走出教室,我就遇上了洋子。或者“遇上”这个词用得并不贴切。她似乎是在有意等我。 “送我回家吧,阿良。” 洋子并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脚下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行……” 说完,我便迈开了脚步。我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说些什么。洋子毫不犹豫地紧跟在我身后。 路上,我们从教员室门前走过。教员室门旁有块告示栏,周围聚集着二三十名学生。似乎是贴出了上次期中考试的成绩。虽然我对这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因为个头儿较高,就瞄了一眼。从第一到第五,只是那些经常出现的家伙稍稍调换了一下位置。其中就有藤尾,不愧是优等生。 找找我的名字,发现正好排在第十。相隔两名之后,是洋子的名字。达也则排在第十九。 “这是阿达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吧。” 洋子说话的时候面带寂寥,幸好并不悲戚。 与昨天一样,我和洋子两人推着自行车回家。一开始,我们讨论了一下有关期中考试的事。 洋子说:“阿良你可真厉害,最终还是挤进了前十啊。” 听她说完,我只回答了一句:“侥幸罢了。” 交谈到此结束,但我的心里不禁为自己最近成绩的提升感到惊讶。考高中时发奋努力才赶上末班车,所以刚入学的时候成绩处在相当靠后的位置,而到了高二的后半学年,我的成绩开始飞速地提升。其原因却不甚明了。另一方面,达也和洋子则从高一时起就一直保持着较为靠前的排名。只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连他们俩也很难跻身前十。因此,这次我能排到第十,或许确实担当得起“厉害”这两个字。 其后,洋子又说了些她所在的体操部的事,问了我一些有关足球部的情况。我感觉她似乎是在有意寻找话题。 “阿达他为什么不再踢球了呢?”她忽然问,“念初中的时候,他不是还经常和阿良你一块儿踢球吗?” “不清楚啊……” 我的回答有些暧昧。 和洋子一道并肩前行,我回想起了小学时代的事。当时,与洋子并肩而行的人肯定是达也。晴天的时候两人手牵着手,下雨的日子里,两把伞也会相互靠拢。他们两人之间就连像头发丝那么细的缝隙都没有,更别提能够容得下我的余地了。但此刻,与她并肩而行的人却是我。把我们两人联系到一起的人已经不在了。而明天,就是那人的葬礼。 沉默了一阵,我提起了今天去服装裁剪室的事。 洋子兴趣颇浓地问:“裁剪室里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啥,我只是到那屋里去看看相邻的楼顶而已,不过没什么收获。” 我说完,洋子简短地应了一声。 之后,我又和她讲了我在第一节课后的休息时间里跑去楼顶,在那里遇到了一个高二女生的事。我刚说出对方似乎和达也同在英语小组,洋子便知道是谁了。 “嗯,肯定是笠井同学。” “笠井?” “笠井美代子。好像是高二八班的吧。” “知道得可真够详细啊。” “这个嘛……”洋子稍稍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是听阿达说的。听说她还曾经给阿达写过情书。” “情书?” 我重复了一遍。这话听起来总有种过时的感觉。 “那达也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呢?” “不清楚……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拒绝的。” 洋子说,总之当时达也拒绝了笠本。 如果达也没死的话,或许这事将会成为一件令人开心的话题。我会逗她说感觉她身上有股子醋味儿,而她也会努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然而今天,我们两人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笑容,再怎样幽默滑稽的事,听起来都跟安魂曲一样。 “对了。” 我把刑警认为达也可能是自杀的事告诉洋子,问她是怎么看的。她想了一会儿,回答说不知道。这回答让我感觉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说,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绝对……我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可是……” 你们不是恋人吗——话说了一半,我便再没往下说了。因为这样说的话,感觉自己似乎挺凄惨的。 翌日的葬礼上,大雨滂沱。四十多名学生撑着伞聚集在一起,狭窄的道路立刻变得拥挤不堪。 我是第五个上香的。前往灵前的路旁,我看到了达也的父母。小时候,他们曾经关照过我。几天没见,他们仿佛已老了十岁。 “谢谢。” 从达也母亲面前路过时,她轻声对我说。那声音听起来比蚊子的叫声还小。 佛坛上,照片里达也那张就像接受过整容手术一样白皙的脸庞上洋溢着笑容。我照之前老妈教我的步骤上过香,把双手合在一起。 没有任何的感应。 我想问达也的只有一件事——你怎么会死了?然而即便将两手合在一起,我的心里也没有半点的感应。果然,人死魂在这类的话,纯粹是瞎扯。尽管效率已经算得上很不错了,但等全班所有人都上过香之后,也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之后由达也高中一二年级时的友人代表上香,其中也有洋子的身影。洋子看起来镇定自若,淡淡地上完香之后便离开了。她似乎和大叔们交谈了几句,表情很平静。 看到洋子,达也的父母似乎再次悲从心来。之前或许他们还打算让洋子做儿媳妇呢。 “这种葬礼,真是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上香归来,一看到我,洋子便开口说道。 “对死者而言的确如此,但葬礼其实是办给活人看的。” 听我这么一说,她一脸复杂的表情,点头说了句“是啊”。 这时候,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一看,只见藤尾一脸乖巧地站在我身后。 “藤尾你也来了啊?” 他微微一笑:“也算得上是缘分吧。对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其实,当时还有其他人看到了达也坠楼的瞬间,而且那人看到的角度跟我有些不同。” “哦……” “这事儿有点儿意思吧?” “那人是谁?” 听我这么一问,藤尾故意压低嗓门,说是几个高一的女生。“高一?” “没错。我听传闻说,与行原坠楼的那栋楼相邻的顶楼上,总有一群人在那里打排球。如果出事那天她们也在的话,很可能会看到。” “既然如此,她们应该会出面作证啊?” “不会的。因为学校禁止上楼顶,而她们却在那里打球。” “的确如此。” 确实有这种可能。或许她们觉得要是因此遭到呵斥的话,那就亏大了。 “你认识她们吗?还是说,只知道是些念高一的女生?” 藤尾回答说不认识。 “不过我觉得要找到她们不难。放学后,她们肯定会另找地方打球。高一的女生就是这样的。” “说的也是。” 我点了点头。 上完香之后,大部分同学都回去了,而我和洋子则一直留到了出殡。大雨之中,达也的身体被人抬出了家门。背景也好,众人的衣着和表情也好,都只剩下黑白灰三种颜色,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看一场老电影,而且电影的胶片上划痕累累。 “再见。” 洋子在我身旁喃喃低语。 04 第二天放学后,我换上足球服,回想着藤尾所说的话,在校园里来回转悠。之前在楼顶打排球的那些女生肯定换到其他地方去了。她们找的地方肯定是一处即使围成圈垫球或者不留神把球打飞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的地方。 在图书馆后边的空地上,我发现了貌似她们的一群人。虽然距离学校的围墙很近,但看起来她们的球技还没有差劲到会把球打出围墙。我缓缓向她们走去。 那群女生总共有六个人。幸运的是,以前我曾经在小组后辈的介绍下,认识她们当中的一个,记得似乎是叫广美。 目光与我相遇,她似乎吃了一惊,但旋即便又展露出了笑容。她和同伴们说了一声,离开圈子,略带羞涩地向我小跑过来。 我先开口问她说是不是曾经到楼顶上去打过球。她吐了一下舌头,承认曾经去过。 “学长,你可别说出去啊。要是这事儿传出去了,那可就麻烦了。” “这我知道。话说回来,既然你们每天都上楼顶打球,那应该看到那天的坠楼事件吧?” 广美四下张望了一番,用手捂住嘴,悄声说:“确实看到了。当时还吓了我们一跳呢。” “然后呢?”我精神一振,“能告诉我当时的情况吗?” “也没什么情况……当时行原学长走上顶楼的角落,之后就晃晃悠悠地掉了下去。” “晃晃悠悠地啊……” 之前据藤尾说过“感觉像是失去了平衡”,但相较之下,还是广美的说法更加容易理解。 “那掉下去之前呢?你们有没有看到达也在干吗?” 广美一脸迷惑地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一直都在盯着他看。” “兴许其他人会看到些什么吧。” “其他人?” “你等我一下。” 广美转过身,跑回到那些围成圈打球的女生当中。她指着我说了几句,之后便带着另外五名女生走了回来。几个身高相仿的女生把我围在了中央。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据说当时是她最先发现的。” 广美指了指左手边第二个女孩。广美叫她“小逸”,不管身材还是脸蛋,甚至连眼睛都是滚圆滚圆的。 小逸摸着自己的头发,先说了一句“我看得也不是很清楚……” 这种把最后一个字的发音拖得老长的毛病,似乎是她平日说话的习惯。 “不过记得当时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闪了一下?” “之后我扭过头去,看见旁边的楼顶上有人,我正准备告诉大伙儿……他就掉下去了。” “等一下,你刚才说,闪光是从旁边的楼顶传来的吗?” 小逸点头说是。 “怎么个闪法儿?是闪光还是明暗交替?” 我急匆匆地问道。然而她却满脸困惑地望着广美。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改口问道: “是一闪而过?还是忽闪忽闪的?” 小逸小声地回答说是“一闪而过”。 “一闪而过啊……” 这一点与达也的死是否有关,我根本就无从判断,只能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 就在我向她们几人道过谢、打算离开的时候,最右边的女生说了句“那个——”我停下了脚步。 “今天有人找我问了和你相同的问题。” 那女生留着长发,不光看上去要比广美和小逸成熟,就连说话也感觉比较镇定。 “有人?谁啊?” “体操部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同时也稍稍感觉到一丝满足。 “佐伯洋子吗?” 长发女孩点了点头。感觉就像是被人呵斥了一样,她翻起眼睛来看着我。 昨天洋子可能是听到了我和藤尾之间的谈话,又或许她是通过自己的途径,打听到广美她们的事。但不管怎么说,洋子似乎也感觉达也死得有些不明不白。 “佐伯她都找你问了些什么?” “和你问的一样。除此之外还问,当时行原学长是不是独自一人?” “对了。” 我的目光在广美她们的脸上扫过,“本来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的。那么情况到底怎样呢?除了行原之外,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长发女孩看了一眼其他人,确认了一下,缓缓摇头。 “应该就只有行原学长一个人。” “是吗……那,洋子她还问过些什么其他问题吗?” 长发女孩回答说除此之外就没有了。如此一来,我也终于得以从她们面前离开了。 因为和广美她们谈话,足球训练那边我迟到了五分钟。依照处罚条例,每迟到一分钟,就要绕操场跑一圈,因而我接连跑了五圈。 独自一人在操场上默默跑着,我回想起了洋子前两天的话。阿达他为什么没有加入足球部呢——这就是洋子的问题。的确是个很直率的疑问,而且其答案也极为简单。 因为高中足球部的水平很高,所以他退缩了——仅此而已。或许洋子并不清楚,即便在初中,达也也并非正选门将。尽管刚入部的时候备受期待,但其他部员中却有人比他进步得更快。县里的大赛,他也没能入选。 “足球就交给阿良你了。” 刚进高中,决定自己加入哪个小组时,达也就是这样回绝了我的邀请。当时,是我理所当然地邀他一同加入足球部的。 又何必非要做正选——尽管当时我可以这样对他说,但我却没说出口。这种话纯粹是在骗人。努力成为正选吧——这样的话我也说不出来。 这话不该由我来说。 当时惟一清楚的一点,就是在足球这方面,我比达也更加适合。 达也放弃足球的原因,必须对洋子保密。这是我和达也之间的约定,就算他现在已经死了,我也不能出尔反尔。 结束了小组的训练,换过衣服出门时,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七点。这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儿,跟往常一样。 我在幽暗的夜路上蹬着自行车,之前与达也的英语小组的活动时间一致的时候,常常这样一起回家。有时还会比一比谁骑得更快,刚开始的时候各有输赢,但后来就变成了我连连取胜。打那以后,这样的比试也中止了。 眼前出现了车辆的前灯。这种时候,达也可以说百分之百会下车避让。他这人就是这样小心谨慎。达也从楼顶摔了下去?这种事实在令我无法相信。 我跨在自行车上,打算与来车相互错开。这时,前灯突然在我面前射向了上方。该死的司机!居然把前灯改换成了远灯,而且切换的时机还相当之糟。被灯光晃到眼睛,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险些摔倒在地。我连忙捏住车闸,伸开脚停住车,总算是避让了过去。真是好险。 “混蛋!” 我冲喷着尾气扬长而去的车子大吼。但我的心里,却已经开始思考其他的事了。 05 “你说真的?” “真的。” 哪里会有人拿这种事开玩笑? “达也是被人杀死的。” “可是……”洋子想了一阵,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是怎么杀害他的呢?” “用光。” “光?” “没错。用强光晃花达也的眼睛,让他失去平衡,从楼顶上摔落。” “……原来如此。” 洋子的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番。这里是上家政课使用的服装裁剪室。 “所以你才约我到这里来?” “没错。” 我把广美她们看到的闪光的位置和达也坠楼的地点用一条直线连在一起之后便能延长到这间服装裁剪室的窗户这一点,画在身旁的黑板上,加以说明。 “可是,这间屋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发出那样的强光?” “有。” 说着,我到窗边猛地拉开了白色的窗帘。五月耀眼的阳光,霎时间呈锐角射进了屋里。 “那天也和今天一样,天气晴朗。如此一来,凶手就可以利用这耀眼的阳光了。” “镜子……” “没错,就是用那玩意儿。” 我把身旁的穿衣镜拖了过来。上次到这间屋子里来的时候,我连做梦都没想到,这东西竟会成为解决一切问题的关键。 我调节了一下穿衣镜的角度,让阳光反射到对面的校舍楼顶。楼顶上的楼梯口,顿时出现了穿衣镜的长方形光影。 “当时阿达看到的就是那道光线吧?” 洋子走到我身旁,望着楼梯口墙上的光影说道。 “不过……这事能这么顺利吗?就算反光能晃花他的眼睛,他却未必就会一脚踩空啊?” 其概率要么是十分之一要么是百分之一,总之要远远低于百分之五十。 “所以我觉得凶手并非有意想要杀害他。比单纯的恶作剧心理要强,稍稍带有一些恶意。估计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吧?” “恶作剧……” “当然了,也不能就这样放过凶手。人命关天,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凶手揪出来的。” “你手上有线索吗?” “没事,我自有主意。洋子你就不必担心了。”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阵,之后转过脸去喃喃说道: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如果你查明了凶手是谁,可要第一个告诉我。” 我回答了声“明白”,把穿衣镜放回了原位。之前投射在楼梯口墙上的光影,瞬间消融在了蓝天之中。 当时凶手可能是偶然来到这间服装裁剪室的——这就是我所有想法的基点。为了搞恶作剧而故意跑到服装裁剪室里来,这种可能性不大。用穿衣镜反射阳光这种主意,估计也是临时想出来的。 如此一来,那天放学后都有谁到过服装裁剪室这一点,就成了问题的关键。首先必须把这一点查清。 “那天在这里上课的是高二的七班和八班。” 面对我这毫无来由的问题,加藤老师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或许他其实很清楚,我是在调查那件事。尽管达也的死最终被当成了事故,但因为其中遗留了太多的谜团,所以很多人都对此抱有兴趣。 “那天的第六节课是七班和八班的课,不过据说那些没能在课堂上完成作业的人,放学后依旧留在了服装裁剪室里。不过,事故发生的时候,里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留到最后的人是谁?” “这就不清楚了……啊,你来得正好。” 加藤老师叫住了一个从我们身旁路过的女生。那女生是高二七班的副班长,名叫木岛礼子。留着一头短发,皮肤黝黑,给人一种活泼的感觉。 老师问了她我想问的问题,可她回答说“不清楚”。“这事和那个事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见我有些失望,木岛礼子问道。我轻轻点头:“不过眼下还说不清楚。” 她的表情稍显犹豫:“要不,我帮你查查吧。” “你帮我查?不好意思麻烦你啊。” “没事的。我乐意。” 木岛礼子两眼放光,接连例举了三部她一集不落地收看的刑侦电视剧。虽然她说的那些电视剧我都没看过,但我随便附和了两句,接受了她的协助。 这天夜里,她就告知了我一些消息。 “留到最后的人似乎不是七班的。照这样说来,那么应该是八班的人。” “是吗?那我去找八班的人问问好了。” “我去帮你调查好了。” “但你又不是八班的人啊?” “没事儿。如果我提供的消息帮你查到些线索的话,你可要告诉我哦。” 尽管感觉有些为难,但木岛礼子的协助确实很有帮助,最后我只得说了句“我会的”来蒙混过关。 “那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木岛礼子似乎干劲儿十足。 两天后,我听说了笠井美代子企图自杀的事。她服下大量安眠药,但由于未能达到致命的剂量,因而保住了一条性命。告诉我这消息的是足球部的女主管,因为她在高二八班里有朋友,所以得知了这消息。 “有关她企图自杀的事,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所以学长你可别到处向人宣扬哦。” 说让我保密,结果她自己却跑去和别人讲了这事。 夜里,木岛礼子再次打来了电话,听筒里传出了她兴奋不已的声音。 “我查到了,据说那天在服装裁剪室里留到最后的是笠井同学。不过这事我还没找她当面确认过。她今天请了假……” 06 翌日午休时,我把洋子叫到了校园的长凳上。之前她正在操场上打垒球。 我先把事件的要点和她说了一遍。洋子吃惊的程度,似乎比前两天我对她说“达也是被人杀害的”的时候稍强一些。 “笠井同学?” 我点头肯定。 “怎么会……为什么?” “这个嘛……” 这一次我又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就像个摇头娃娃似的。 “我也不太清楚。” “你也不清楚……那你为何要说笠井同学就是凶手呢……” “这是我调查后得出的结果。” 我把木岛礼子协助调查和笠井美代子试图自杀的事告诉了洋子。洋子似乎并不知道笠井美代子自杀未遂的事,受了不小的打击。 “木岛的行动大张旗鼓,见人就说这事和那起事故有关。笠井因此感到了危机,所以才会试图自杀。” 这件事总是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其实我并不希望把凶手逼到这种地步。 “可笠井同学她又为何……” “有关这一点,洋子你心里是否有什么头绪?达也的事,你应该都很清楚吧?” “就算是阿达的事,我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啊。”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们两人沉默了好一阵。一个是恋人,一个是挚友,可我们却都不了解达也。 良久,洋子缓缓开口道: “我去见见笠井同学,向她打听一下真相。面对我,她肯定会说出真相来的。” “洋子你去吗?” “嗯。” “也好……” 这样或许也不错。面对洋子,或许笠井美代子会说出实情。 “我知道了。那这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三天后的周日,我被洋子叫到了家里。院子挺宽敞,感觉整个家就像是用白色的盒子组合而成的。洋子的房间在二楼。自打小学毕业以后,我还是头一次到这里来。 “其中也有阿达的原因。” 洋子啜着母亲端来的红茶说。 “阿达曾经让英语小组的其他人看过那封情书,之后似乎也是通过那些人拒绝了她。阿达他这人就是这样的。或许他觉得这么做会比直接拒绝要好些,但其实他并没发现,他的这种做法是在践踏女孩子的心。” 洋子的口吻就像是在代替笠井美代子说话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躁。 “所以笠井同学为了稍稍报复他一下,就想吓唬吓唬他。之后她哭着说,她没想到后来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 “……” “之后的事,大概就与阿良你推测的一样了。当得知有人在调查有谁曾去过服装裁剪室的时候,她就彻底放弃了。虽然之后她试图以自杀来赎罪,但没能死成这一点却让她懊悔不已。” “……是这样啊。” 这种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也不知道这事到底该怪谁。我想,这事或许谁都不怪,也谁都该怪。 “小小的恶作剧啊。” 我说出了这句突然想到的话语。洋子却什么也没说。 07 凛冽的北风仿佛撕扯着我的耳朵,卷起地上的按摩广告传单,缠在脚下,之后又飘飞远去。每次走上人行天桥都会看到一两摊白天醉酒后的呕吐残迹,让人感觉污秽不堪。 一脸疲累的圣诞老人和抱着年底互助运动捐款箱的女孩从我面前走过。这样的组合虽然感觉有些怪异,却已经司空见惯。 竖起茄克衫的衣领,我不禁心想,为何会约到这种地方来。或许是因为打电话时就是这样的心情吧。天气寒冷而干燥。 一封来信,让我感受到了这样的心情。寄件人名叫行原俊江,达也的母亲。 “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我却又来旧事重提——” 信的开头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这话让我感觉无比紧张,以为她发现了那件惟有我和洋子知道的,有关达也之死的秘密。 然而信中的内容却并未提及这事。达也的母亲似乎并不知道服装裁剪室的穿衣镜和笠井美代子的事。 “一年了,我去打扫那孩子房间的时候,发现了这东西。” 信里只写着在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了“这东西”。我感觉自己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要是当时知道这事,事情的结局或许就会完全不同。 毕业之后,昨天是我头一次回母校。回到当年达也摔落的楼顶一看,不知为何,之前上了锁的楼顶门再次开放了。 站在楼顶,我解开了所有的谜团。答案很意外地出现在了我未曾料想到的地方,同时也让我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虚脱感。我甚至想,不如干脆就把真相埋葬在我的内心之中好了。但我做不到,我是最清楚自己做不到的人。 凛冽的冷风再次刮起。 几个看似念初中的女生以手按压着裙子从我面前走过。刚把目光投向她们的背影,就感觉有人在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什么呢?” 扭头一看,只见化妆后带着几分成熟风韵,即使在职业女性面前也毫不逊色的洋子,正笑意盈盈地站在我身旁。 “开始改投喜好小女生的阵营了?” 看着洋子迈步向前,我说:“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约会。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话?” 洋子的声音略带困惑。她歪着头提议:“那就到咖啡厅去坐坐吧。我认识一家店,感觉还挺不错的。” “不必了。”我一脸抑郁地望着她,“在这儿说就行。” “这里?站在这寒风里交谈?” 是不是大脑短路了——换作是以往的洋子,肯定会说这样的话。但她却并没有这样说。或许她已经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我的话里丝毫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是有关达也的事。” “有关阿达的?……我说阿良,咱们之前不是约好再不提他了吗?” “下不为例。” 我正视着洋子的脸。她盯着我看了一阵,之后挪开了目光。 “好吧,那就在这儿说吧。” 她把手塞进外套的衣兜里,俯视着天桥下方的车辆。堵在路上的车子就仿佛是在相互竞争一样,轰鸣的引擎排散着汽车尾气。卡车如此之多,或许是因为眼下时值腊月。 仔细想想,这样约洋子出来谈话,感觉倒也有些奇怪。我一直都是达也的陪衬。我的初恋,早已作为淡淡的回忆,与旧相册一同尘封,埋葬。尽管在那起事故发生之后,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变得亲密了起来,但在面对达也时,我的心中总有愧疚的感觉。我总在心中告诫自己,达也死去之后,洋子愿意敞开心扉的对象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就这样一直走到了今天。 然而,这样的事,的确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当时……”望着洋子白皙的侧脸,我开始说道,“有件事我直到最后也没弄明白。那就是当时达也他为什么会独自一人跑到那地方去。” “而你现在终于明白其中的缘故了?” 洋子不动声色地问。 “弄明白了。”我的回答中带着一丝绝望,“达也他并非独自一人。你当时也和他在一起。” 洋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怔怔地望着桥下。我把达也的母亲给我写信的事告诉了她。达也的母亲在打扫房间时发现的,是达也去年用过的一张日程表。上边写着他去世那天的日程事项。从日程上来看,达也和洋子似乎打算在放学后约会。 “那天放学之后,你们两人在楼顶上见了面。而当时达也他就在你的眼前坠了楼。” “可是……当时目击了现场的那些女孩不是说,除了他之外没人吗……” “楼顶上有处楼梯口。”我打断了洋子的话,“我昨天已经去看过了。从她们打排球的那地方看去,楼梯口挡住你身影的可能性很大。”我歇了口气,“但我想弄清的事却并非这一点。” “昨天,我还去见了笠井美代子一面。” 洋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我感觉到她的呼吸骤然停顿。 “她总是不愿说实话,嘴闭得比牡蛎还严。我跟她说,我是不会跑去告诉警察的,她这才说出了实话。据她说,当时你的确和他在一起。但你却不让她告诉任何人。而你开出的条件,就是不把真相告知警方。我想知道,你为何不惜如此也要隐瞒你当时和达也在一起?” 洋子突然转过身来。虽然脸色苍白,但表情中依旧带着一丝笑意。 “难道阿良你就一点儿都没有猜测到吗?” 我摇了摇头:“不,我自己倒也有些推测。” “说说看。” 她就像是在催促着我讲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直盯着我的脸看。这一次,我也走到桥边,抓着扶手往下看了看。 “就像那天一样,我到楼顶上去看过,站在你当时所在的位置上试着推测了一番。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之前我从未察觉到的事。当时,那面用来反射阳光的穿衣镜里,肯定曾经映出过你的身影。” 我停顿了一下:“你听好,接下来的这些话,全部都只是我的一些推测,或许应该说是空想。但总而言之,麻烦你把我的话听完。 “达也和洋子是一对恋人——这一点自打小学时起就是一件难以撼动的事实。他们两人总在一起,形影不离,这一点在谁的眼中都很明白。但对你而言,这一点或许却是个包袱。因为人心是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的。并非是因为你开始讨厌达也,也并非是因为你厌倦了和他交往,而是因为你已经开始接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灰色的空间包裹住了我们两人。不知在旁人的眼中我们两人又是怎样的一种关系。或许认为是男的在恳求女的别走,也或许是在恳求女的分手……那一天,阿达他……” 洋子缓缓开口。我心说“完了”。什么完了?我并不清楚。或许所有的一切全都完了。 “他把我叫到楼顶,对我说他打算报考北海道的大学。当时我吃了一惊,但随后便明白了过来。之前他曾经说过,将来想要当一名兽医。但紧接着他又说让我也报考北海道的大学,跟他一起到北海道去,这句话让我震惊不已。见我沉吟不语,他又接着说:‘今后我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为了你,我可以赴汤蹈火。’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爬上了楼顶的护栏。当时,我从心底里感觉到他已经成了我的包袱。不管是他的好意,还是他的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 我问。 “告诉他,从今往后各走各路吗?” “你应该告诉他。” “如果我那样和他说,阿良你还会和我交往吗?” “我?” 我感觉有些困惑。不,其实一点儿也不困惑。答案明摆着。不。说来感觉似乎有些过时,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友情。 “对吧?所以我才会觉得痛苦。说句实话,念小学和初中的时候,阿达他的确是我理想的恋人。他的那种绝不服输的性格,对我充满了吸引力。可是在念了高中之后,他开始变得不再完美。他开始习惯认输,满足于平凡。从那个时候起,我便开始对阿良你倾心了。尽管阿良你并不能在所有的方面都做到最好,但你的心中却永远都有着奋斗的目标。我喜欢的,就是这种目光有神的人。你说,我这算是花心吗?不过只是个高中生,移情别恋,喜欢上其他人,这样不可以吗?” 洋子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悲伤的双眸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 “我已经不想再被幼年时的恋爱所束缚。我就是我,不是阿达的恋人,我想做一回我自己。然而我却无法得到任何人的认同,感觉就像是自己的人生被掌握在他人的手里一样……甚至就连对自己喜欢的人表白都不行。而阿达的那股认真劲儿,又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头。就在这时,对面的校舍里闪了一下。我不否认,当时我的心里的确对那十分之一或是百分之一的概率抱有着期待。当时我满怀期待地说:‘阿达,你看看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我耳中却感觉如同惊雷。幼时萌芽的爱恋,最后发展到这副模样,这结局又有谁曾料到过?虽然当时用穿衣镜反射阳光的人是笠井美代子,但让达也扭头去看的人却是洋子。 夕阳照在洋子的脸上,她紧闭着双唇。一行清泪顺着她那映成橘红色的脸颊滑落。那滴泪究竟是为谁又是为何而落,现在的我完全无法搞懂。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从今往后,估计我和她不会再见面了。 我缓缓迈步。路上行人的目光在我和洋子的脸上来回游弋。在他们的眼里,或许觉得是男孩抛弃了女孩。 漫步的我,下意识地接过长发女孩适时递来的冰茶传单。 第二章 黑暗中的两个人 01 黯淡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了进来。 闹铃的响声震撼着空气,永井弘美原本规律的心跳突然加速。她从被子里一下子跳起,眯着还没适应光亮的眼睛,在桌上摸索闹钟。按了几次闹铃开关,闹钟都没停下,拿在手里仔细一看,才发现响个不停的原来并非闹钟。 ——这么早…… 上午六点五十分。这种时间会打电话来的,不是乡下的父母就是那些学生。她裹着毯子爬起身来,伸手拿起电话听筒。周围感觉就跟进了冰箱一样冷。 “我是永井。” 说话的声音中充满着倦意。 “喂。” 听筒里传出年轻男子略带犹豫的声音。似乎曾经在哪儿听过,可是脑海里就是回想不起对方的长相和名字。直到对方说出“我是荻原”之后,永井这才反应过来。 “今天我请假。” 荻原信二的声音有些低沉。弘美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一阵沉默。良久,对方才憋出了句:“我弟弟他……” “你弟弟怎么了?” “……死了。” “……” 这次轮到弘美陷入到沉默之中。她脑海中浮现的,是荻原信二到底有没有弟弟这么个极其基本性的问题。 “因病?” “不。” 信二说话的语气,让弘美吓了一跳。“我弟弟被人杀了。” 弘美“哎”了一声。握着听筒的手,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被杀了。早上起来之后,就发现他死在婴儿床上……所以……” 02 弘美给教务主任打了个电话,说因为自己要上荻原家去一趟,所以要把第一节课改成自习。学校那边似乎还没人知道这事。她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下,教务主任吃了一惊,但旋即又用嘶哑的声音说:“可这事就算老师亲自去家访,也无济于事啊?” 弘美的怒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现在受了不小的打击。这种时候,如果能够有人安慰两句,心里会好受些。我要去安慰他两句。” 她本想压低嗓门,但最后说出的话却很大声。或许是因为她的气势盖过了对方,教务主任便再也没说什么。 ——可又该怎么和他说呢? 前往信二家的路上,弘美一直都在考虑这问题。大学毕业之后,当了三年的中学老师,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当然了,之前也曾经遇上过两三次学生亲属去世需要参加葬礼的事,却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事。弘美心想,哪怕几十年教龄的老师也未必会有这样的经历。 在一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同样窄小同样形状房屋的日式住宅群中,荻原家那栋西式的白墙房子显得格外夺目。庭院宽敞,停车场里甚至可以停下两辆私家车。然而弘美并非是从其外观上认出这是荻原家的,而是因为门外的几辆警车。 弘美从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只见院子里和玄关处站着不少身着制服的警察和相关人员。院子里甚至还有人趴在草坪上。 看到她在门口张望,身穿制服的警察走来询问了她的身份。或许是因为她的行为让对方感觉到有些可疑。 报上姓名身份之后,警察的态度立刻便缓和了下来,还说会去把信二叫来。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帮助自己。 信二的身影出现在玄关处,他的脸色还算不错,只是眼睛有些发红。看到弘美,他甚至还能从容地打招呼。 “我的房间还没搜查。” 信二略显冷漠地说。 信二在二楼上有间八叠宽的西式房间。淡紫色窗帘摇曳的窗旁放着书桌,桌上干净整洁。地毯上一尘不染,床上也叠放整齐。 “你还挺爱干净的。” 听了弘美的话,信二什么都没说。 信二打开了电炉的开关。微微的亮光渐渐变得明亮。两人在地毯上坐下,盯着温暖的炉光看了一阵。 “你弟弟……几岁?” 问过之后,弘美才想起之前对方说的那句“婴儿床”。 “三个月。” 信二沉沉开口。 “是吗……” 弘美寻思,是否能找些什么话来安慰鼓励一下信二,因为这正是自己此行的目的。但不管说什么似乎都是白搭,老实说让人感觉有些怕怕的。信二似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 “老师,你就不必费心了。我没事。” 弘美“哎”了一声,看了看他的侧脸。 “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或许是因为没什么真实感的缘故,也没感觉到太大的打击。” “是吗……能听到你这话,我也就放心了。” 弘美感觉对方似乎反过来在鼓励自己。 信二站起身来,走近窗边。他打开铝合金玻璃窗,指了指左边。 “当时我弟弟就睡在那间屋里。” 弘美站到他身旁,朝他指的方向望了望。 “今早六点左右吧,当时我还躺在床上,突然听到了惨叫声。跳起身跑到老爸他们房间一看,就见那女的正抱着婴儿发疯般地哭。” “那女的?” 听弘美一问,信二粗暴地关上玻璃窗。 “老爸的老婆。这还用我说吗?” “哦……” 弘美回想起之前自己曾经听说信二的母亲已病故、两年前父亲再婚的事。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就“不用说”了? “通往院子的玻璃门没有上锁。” 信二摆弄着窗户锁,说道:“凶手似乎就是从那里出入房间的。” “可为什么要把那么小的婴儿给……” “刑警说,估计凶手原本是打算入室行窃,看到我弟弟醒来欲哭,所以就下手把他给杀了。不过目前情况还不太清楚。” “你父母当时就没发现吗?” “屋里用折叠帘隔开了,我弟弟是单独睡的。半夜里,老爸和那女的睡得都挺熟,而且婴儿也是无力挣扎的。” 说完,信二又冷漠地说了句,“啊,对了。他似乎是被人掐死的。” “掐死?” “嗯。窒息而死,他身上还残留有痕迹,只不过外行人看不出来。” 之后信二比了个两手掐人脖子的手势。 从他的动作上,弘美想象着婴儿细嫩的脖颈,背脊一阵发凉。一个成年人,伸出长臂把睡在婴儿床里的弱小生命给弄死,这样的情景,实在是让人感觉不寒而栗。 “那,你父母呢?” 信二微微偏起头。 “不清楚……估计老爸他正和刑警谈事吧。那女的大概还睡着,听说她晕过去了。” 倒也难怪,弘美心想。 信二把弘美送到门口。虽然院子里还有不少警察,但警车的数量却减少了一些。 一辆白色高级轿车不知何时静静地停在了荻原家的门前。拉起手闸的声音传来,引擎熄火,一名三十出头的高个儿男子从车里钻出。男子身穿着灰色的三件套西服,向着弘美二人快步走来。 “董事呢?”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年轻。 “在家里。” 信二朝着家门呶了呶下巴,冷漠地回答。男子似乎早已对他这态度习以为常,脸色都没变一下,冲弘美礼节性地致了下意,男子便匆匆地进了门。 “这人是谁?” 弘美问道。看着男子走进玄关之后,信二回答说。 “公司里的人,老爸的部下。听说挺能干的。” “嗯……怎么个能干法儿?” 信二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清楚。” 弘美轻轻拍了下信二的肩。 “要打起精神来哦。” 信二微微一笑。 “没事。真的没事。” “那就好……” 转身背对着再三强调自己没事的信二,弘美迈开了脚步。看到他比想象中要有精神得多,弘美的心里也松了口气。但她发现,信二的双眼充血泛红。面对弟弟的死,或许他也曾哭过,决不能放过凶手。弘美望着自己的影子,喃喃念道。 03 回到学校,消息还没有传开。不过教务主任片冈似乎提过这事,负责初三课程的老师们已经都知道了。 “听说是一起杀人案啊?” 弘美刚坐下身,旁边的数学老师泽田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弘美平常便很讨厌他。虽然他动不动就抽烟、烟味儿飘散到弘美这边也是其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还在于一个大男人却喜欢八卦。 “荻原的弟弟应该还在念小学吧?凶手可真是够残忍的。” 说话的气息中带着一股子焦油味儿,弘美站起身避开。 “三个月大。” 瞟见泽田目瞪口呆的侧脸,弘美感觉出了一口心里的怨气。 去上英语课的路上,教理科的早濑叫住了她。早濑年纪约莫四十四五,身材高大,头发已然花白,却依旧浓密。他同时还是升学指导的主任。 “这事对荻原的打击挺大的吧?” 早濑用洪亮的声音问道。 “也还没到让人担心的地步。” 弘美把见完信二的印象告诉了他。早濑连连点头,看似已经放心。 “那就好。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啊。” “嗯……” 眼下已是十二月初,距离有名私立高中的入学考试已经不到两个月时间。 “荻原准备报考私立W高的啊。如此一来,情况越发不妙了啊。” “这我知道。” 那是一所即便放在全国范围内也算不错的好学校,其他县填报那所学校的学生也不在少数。弘美所在的初中里,每年也就只有一两名学生能够考上。而荻原信二这名学生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应该没啥问题吧?那家伙从以前起就挺坚强的。” “对了,老师您在他念初二的时候曾经当过他的班主任吧?” “对。不过那家伙的性格脾气,直到最后我也没摸透。” 说完,早濑无声地笑起来。 午休过后,也不知是谁泄漏的情报,事情已在学生之间传开。走在走廊上,甚至还有学生跑来询问传闻的真假。弘美辞令暧昧地敷衍几句,蒙混过关。 下了第五节课,刚走出教室,初三二班筒井典子的提问让弘美再也没蒙混过关。弘美知道,她是荻原信二的女朋友。 “是真的吗?” 身材矮小的典子抬头盯着弘美。那目光让眼前的女老师感觉无比沉重。 “是真的。” 弘美回答。语音刚落,典子顿时双颊抽动,眼眶泛红。 “前不久我还去看过那小婴儿呢……” “你到荻原家去了?” “是的,说是一起去学习……那婴儿很可爱,长得就跟荻原君一样。听我这么一说,荻原君立刻板起脸,说没那回事儿……” 典子懊悔得直咬牙。 “你还是去参加一下葬礼吧。” 弘美平静地说,典子默默点头。 回到公寓翻开晚报,弘美大致了解了搜查的进展状况。据报道来看,警方似乎已经查到凶手翻越住宅后墙、横穿庭院潜入家中的痕迹。室内并不算乱,估计是凶手刚潜入家中,婴儿便开始哭泣的缘故。虽然警方看好指纹调查结果,但目前还未发现什么较大的线索。 ——不过这事倒也有些不可思议呢。 弘美握着报纸心中寻思。 ——门为什么会没上锁呢? 婴儿安睡的房门竟然会没有上锁,这一点令她感觉颇为不可思议。 当然了,人都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也存在当时婴儿的母亲以为自己已经锁上了门但其实没锁的可能。然而最大的问题却还在后边。 ——凶手为什么会知道门没锁呢?莫非是凶手当时潜入荻原家在门口搜寻财物时,偶然间发现那扇门没有上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可真是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不幸了。弘美心想。 04 傍晚六点过后,荻原丽子终于缓过劲儿来,能够回答警察的问题了。受刺激陷入癫狂状态的她虽然在服下安眠药后一直睡到了四点,醒来后却一直呼唤着婴儿的名字,根本无法向她询问任何情况。 警方在荻原家的客厅里对她展开了询问。 “也就是说,”县警搜查一课的高间用尽可能温柔的语调说,“太太您是在十一点左右上床就寝,而您丈夫大约是在十二点左右出差回来的——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 回答警方提问的,是撑着丽子身体的荻原启三。他头上稀疏的头发纷乱不堪,脸上的皮肤也失去了弹性,感觉已经疲累不堪。他回答过后,丽子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警方对启三的询问早就已经结束。从他的证词来看,昨天他因为出差,原本打算在外边过夜。但后来工作提早结束,明知已是深夜,却还是回到了家里。 当时大概已经是十二点了。 “丈夫回来的时候,太太您是否醒来过?” 尽管屋里点着暖炉,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睡袍,她的身子依旧抖如筛糠。她那平时水嫩滑腻、棱角分明的面庞,此刻已是脸色铁青,就连开口说话时,嘴角的动作也显得机械呆滞。 “醒来过……” “原来如此,那其后您是否又立刻睡着了呢?或者比方说,躺在床上想了半小时左右的心事之类的?” “或许想过吧……我记不太清了。” “想来也是。那您当时也没听到什么响动吗?” 丽子无力地点了点头。 其后,刑警的问题涉及到了锁门的事。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呜咽起来。 “都怪我。要是当时我把门给锁好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启三沉默不语,心中那股无以宣泄的悲痛深深刻在了他眉间的皱纹里。眼下的他,只能默默扶住妻子几欲倒下的身体。 “您是否经常会忘记锁门呢?” 她的整个身子都在摇晃,仿佛是在回答说“没有”。 高间刑警重复了一遍问题。他又提了些“以前是否也曾出现过窃匪闯入的事”“家附近有没有看到过可疑的人”——诸如此类的问题,拼命想要从中找出些线索来。 “那么最后——虽然提这样的问题似乎有些失礼——您二位以前是否与什么人结过仇怨?” 夫妻两人对望了一眼。也不知是感到意外还是什么,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启三反问: “您是说……凶手是因为对我们夫妻俩怀恨在心,所以对婴儿下毒手?” 高间面无表情地说道: “凶手的行径实在太过残忍,所以我才会有这样的猜测,还请两位不要介意。” 夫妇俩再次对望一眼,之后,启三代表夫妻二人回答说: “不可能的。好也罢,坏也罢,我们俩从未对他人有过如此之深的影响。” 离开荻原家后,高间刑警和年轻的日野刑警在附近转了一圈儿,向着车站走去。 “话说回来,”高间撇着唇角,“这案子可真是够让人生厌的。” “的确有些令人生厌。”日野同意他的观点。 “虽说杀人这种事我们早已司空见惯,但这案子也实在是太那个了。就算是恶魔,也应该有他们的规矩……也应该有万万不可触犯的那什么……” “禁忌。” “对对,就是禁忌。要是真存在有这玩意儿的话,那这次的案件可以算是犯戒了。如果这还算不上禁忌的话,真希望给那些家伙赶快加上一条‘严禁杀害婴儿’的戒条呢。” “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啊。” “确实看不下去。” 高间皱着眉点头。 接到通报赶到现场时,小孩的尸体还躺在婴儿床上。虽然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但皮肤已失去了正常的光泽,全身已经变色。就连早已看惯尸体的高间,都不禁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不知为何,脑海中同时回想起了几年前看过的一部名叫《迷迭香的婴儿》的电影。故事的内容早已忘记,只记得里边有个长得奇丑无比的婴儿。 鉴证科的人用例行公事般的语调告诉他,死因似乎是勒死。高间虽然回应了一声,但心中委实没有半点的真实感。 一想到有人下手把这么一团柔软的肉块给捏死,他内心之中就不禁阵阵发恶。 “有没有找周围的人打听过情况?” 高间问道,日野满脸抑郁地摇了摇头。 “很难办。死亡推定时间是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时候几乎没几个人还醒着。” “找不出半点线索来啊。” “截止目前,情况是这样。” 高间嗯了一声。 两人来到车站,坐上了开往辖区警署的电车。搜查本部便设在那里。 路线原本倒也算不上拥挤,这时候却找不到半个空座。高间把身子靠在紧抓吊环的右臂上,喃喃念道: “实在是让人感觉费解啊。” “什么?” “就是玻璃门的锁啊。据说昨晚只是偶尔忘记锁门的,而晚上又碰巧有匪徒闯入。” “也太凑巧了吗?” “你难道不觉得吗?” “但如果对这一点起疑的话,那就等于是在怀疑荻原家里存在共犯啊?” “可以吗?” “也不是不可以。”日野寻思道,“至少这事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我也一样无法理解。” 高间不快地说。 05 翌日,高间与日野两人在荻原家附近展开了查访。虽然得知案情之后,周围的居民都很配合,但是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正如日野之前所说的那样,半夜三点还不睡的人才让人感觉不对劲。 不过,两人从不记得是第几家的主妇口中打听到了些小道消息。据说那主妇有家亲戚住在附近,而那户亲戚家的独生子似乎有深夜出门慢跑的习惯。跑步的线路里,也包括荻原家周边。 “半夜三更出门慢跑?” 高间睁圆了眼睛。 “那孩子是个备考生,已经复读两年了,白天睡着不起,晚上爬起来开始学习。说是看书看累了的话,就会出门慢跑,换换心情。他本人似乎乐其中,称之为‘夜半跑步’……” 听说有这种事,两人立刻去见了那名备考生。那户人家距离荻原家稍稍有些远,并没有被包括在查访的范围内。 “夜半跑步啊。”高间苦笑着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备考生身体缺乏锻炼啊。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那备考生看到过些什么的话,那我们可就得感谢他这夜半跑步了。” “的确如此。” 高间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时,那个名叫光川干夫的备考生还躺在被窝里。手表的时针指向正午时分,两人请考生的母亲把考生叫起来。过了十分钟左右,一脸倦意的干夫穿着睡衣出现了。 “真是抱歉,听说你还睡着?” 听到高间道歉,干夫一脸冷漠地说: “没,我刚钻进被窝。” 干夫对案件一无所知。平时他也不看报,和家人交谈的时间也很短。听两人说过案件的有关情况之后,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向他打听了有关慢跑的事,只听他自鸣得意地说:“那些愣头考生中还没流行起来呢?” “那你昨晚是不是也去跑了?” 干夫搔了搔乱蓬蓬的头发,回答说: “没跑。” “没跑?为什么?” “昨天有点感冒,身体不太舒服。” “是吗……” 高间和日野对望了一眼,轻声叹了口气。这样子的话,就没法再继续问下去了。之前两人满怀希望而来,但现在看来只是白跑了一趟。 “那,就算问他,估计他也不大清楚吧?” “是啊。” 高间和日野两人彻底放弃希望,打算起身告辞时,干夫的一句话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除了那天之外的话,倒也还有些有趣的事。” 正准备起身告辞的高间停住了脚步。 “什么有趣的事?” “这个嘛,”干夫缩了缩脖子,“我几乎每天都要从那附近过,有时也会感觉有些吃惊。” “能麻烦你说说吗?” 高间再次坐下身来。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有时从那户人家周围跑过时,偶尔会遇上别的车子停在路上。过上一会儿再从那里跑过时,之前那辆车又不见了。这种事前后发生过五次。” “车子……是辆什么车?” 高间的询问满怀期待,而干夫却只是冷冷地回答了一句“不清楚”。 “男孩子要等念了大学之后才会对车子开始感兴趣,不过那车可不是辆普通的大众车,车身白色,而且很宽。” “司机长什么样儿?” “没见到。每次都只是看到那辆车。” “还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那车的吗?” “大概是从一个月前起吧……” 高间两人又问了干夫两三个问题,便离开了。 “你是怎么看的?” 车站前的咖啡店里,高间用咖啡咽着嘴里的一块三明治,问道。 “有两种可能。”日野大嚼咖喱饭,“第一种可能,凶手是在为行凶展开事前调查。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时常偷偷地出入荻原家。” “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大。那种事是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开着车来的。” “如此一来的话……” “大概是婚外恋吧。” 语调中的肯定程度远远超过了措辞的含糊。 “荻原丽子还年轻。光是启三一个人的话,不知是否能够满足她,而且他还时常出差在外。” “每次出差都会与人偷偷幽会吗……说起来,案发那天,启三原本也因为出差,打算在外边过夜。”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那天夜里,婚外恋的对象也到家里来了,而两人却没想到启三会突然回来。丽子也正是为了防备这种紧急状况,才故意不锁玻璃门。” “可是启三却回来了,那男人进家时,启三早就已经躺在床上了。而就在那男人打算逃离的时候,婴儿却哭了起来。” “这种时候是绝不能把启三吵醒的,所以就掐住了婴儿的脖子吗?如此说来,当时丽子应该也处在睡眠之中吧。就算是为了隐瞒自己与人偷情,她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杀。” “那还用说吗?” 饭还没吃完,两人便猛地站起了身。 06 案件发生后,已经过去了五天,荻原信二至今没有返校,葬礼早已结束,应该再没有什么非得请假的理由了。永井弘美已经从学校打了几个电话过去,却一直没有人接。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怀着一颗担忧的心,弘美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顺道去了趟荻原家。加上葬礼那次,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这里了。出席葬礼时,信二看起来挺有精神的。 和上次来的时候相比,住宅中感觉安静了不少。之前来的时候不是案发就是葬礼,总之都是那种人满为患的时候,而今天天气突阴沉,屋子里也没有开灯,整个家给人一种格外沉寂的感觉。 弘美稍稍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大门旁的呼叫器按钮。也不知铃声究竟有没有响,总之屋里没有半点反应。弘美站在原地等了一阵,感觉自己似乎是在白费时间。 等了两分钟,弘美缓缓迈动了脚步,家里似乎没人。 然而就在这时,呼叫对讲器里传出了“老师,请进”的声音,是信二在说话。 弘美连忙转身冲着麦克风说:“荻原君,你为什么……” “你先进屋,我会向你解释清楚。玄关的门没锁。” 叹了口气,弘美走进了院门。她发现原本停在车库中的两辆车,其中那辆较大的轿车不见了。 打开玄关的门,信二一脸笑容地迎接她进了屋,家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 “为什么不去上学。” “先别忙着说教。” 信二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门铃响起的话,先用这东西看看,如果是不想见的客人,那就不予理会。” 信二手中拿着望远镜,站在窗边,从那里的确能够看个一清二楚。 “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光听铃声,谁知道是从哪儿打来的嘛。所以电话我一概不接。” “你父母呢?” “不在。” 信二似乎毫不在意。 “不在……” “老爸到公司去了,那女的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他们两个都不会回来的。” 信二一屁股坐到床上。“老师你还记得案发那天早晨开着辆白色皇冠来的恶心男人吧?” “记得,”弘美点了点头,“你不是说过他是你父亲公司里的人吗?而且还挺能干的。” “那家伙被抓走了。” “什么?” 瞬间,弘美没搞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面不改色地反问。 “那家伙叫中西,似乎是那女人的姘头。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情况,但是我老爸每次出差,那家伙都会在半夜里摸进家里来。因为案发那天我老爸原也打算在外头住的,所以警方怀疑他很可能曾经潜入过。” 继母与父亲的部下偷情……信二的语调,听起来就是在说同学家的传闻一样轻松。 “昨天警察去了趟公司,把中西带走了。老爸昨天回公司上班,晚上也没回来。警察跑到家里来,找那女人问了好一阵的话。当时我偷偷地听了一阵他们之间的谈话。那女人对自己偷情的事矢口否认。不过自从那天晚上起,她就不知上哪儿去了。这完全就是在不打自招。我手上还有不少钱,所以就乐得清闲了。” “你知道你母亲上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而且也没必要去找她。” “可是……”弘美深思的目光望着信二,“如果那个中西真的是凶手,我想你母亲应该是不会否认她偷情的。她这么做的话,就是在包庇凶手了。” 信二并没有回答。他躺在床上,默默地盯着天花板,半晌,他才挤出了一句:“谁知道呢。” 弘美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扭头在屋里环视了一圈。书桌上放着摊开的教科书和笔记本,台灯也亮着。她感到有些难以理解,面对这样的局面,信二居然还能主动地学习。 “那,”弘美意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呢?” “学校啊……” 信二猛地坐起身来,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翻了起来。他拿出一只小小的瓶子,递给弘美。 “送给你。” 那是一只香水瓶,瓶上贴着“Voldenuit”的标签。弘美知道这种法国香水,名叫做“夜间飞行”。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弘美问。 “你就别管了。”信二说,“总之送给你。” “我没理由接受。” “你就收下吧。” “我不能收下。” 弘美语气强硬。信二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那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吧。”信二喃喃地说道,“你现在擦点儿试试吧。” 他的目光仿佛是在哀求一样。 这目光令她难以抗拒。 “下不为例哦。” 弘美打开小瓶的盖子,在中指上喷了一点,抹到自己的耳后。甜中带苦的香气缓缓地弥漫整个房间。 “可以了吧。” 听到弘美的问话,信二略带犹豫地说:“我可以凑近闻闻吗?” 弘美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立刻便答应了。她最难抗拒的就是种哀求的目光。 信二走到弘美身旁,把脸缓缓凑了过来。他把鼻子贴到弘美脸上,轻轻吸了口气。 “好香。” “行了吧。” 就在弘美盖好瓶子准备递还信二的时候,对方突然猛地扑了上来。与其说是扑,倒不如说是死死抱住不放。她就像是被人抱摔一般向后倒去,信二则跨骑在她身上。 “你干吗?快住手。” 弘美拼命挣扎,但还是没法摆脱信二,他的力气很大。弘美感觉到对方的双唇已经贴上了自己的脖颈。 “住手,你这个小鬼。” 弘美使劲挥动右臂,掌心打在信二耳朵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一击让信二放松了手上的力度,弘美终于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出来。时间很短,但弘美已是满身大汗。 信二低头不语。弘美靠在墙边,默默俯视着他。两人都没说话,寂静之中,只有两人粗喘的呼吸声。 “你……干什么?” 弘美俯视着他再次说道,然而声音已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 信二的背脊随着激烈的喘息不停起伏。弘美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动。 “荻原君……” 信二默不作声。他紧握双拳,全身僵硬,仿佛是在忍受着痛苦一样。过了好一阵,他才呻吟着说了句“对不起”。 “你到底是怎么了?” “对不起。” 信二低着头重复道:“你回去吧。” 弘美拿起包和外套,上了走廊。信二一动不动,弘美冲着横躺在床上的背影问道。 “明天……你会去学校吗?” 信二没有半点反应。弘美叹了一口气,向着玄关迈步走去。 07 中西幸雄对罪行拒不供认。不光是罪行,他甚至连与荻原丽子有染的事都矢口否认。搜查人员一时间也无法找出什么像样儿的证据来,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令人费解。” 高间在烟灰缸里摁熄烟头,说道。 “中西与丽子之间有一腿,这是事实,绝对错不了。而案发当夜中西曾经潜入荻原家这一点也毋庸置疑。” 听过复读生光川干夫的证词后,高间与日野把与荻原家相关的人员、驾驶白色高级车的人列了三个名单出来。之后,从中选出夜晚能够自由行动,也就是独自生活或情况类似者,然后又从中找出与荻原丽子见面机会较多的人。 没花多少时间,他们便将目标锁定在了中西幸雄的身上。他是荻原启三的心腹手下,出入荻原家的机会自然很多,和丽子也有机会见面认识。此外,他的爱车是辆白色皇冠,当警察把那辆车的照片拿给光川干夫指认时,虽然不是很确定,只说“感觉就是这类车子”,但至少也算是句证词。另外,案发当夜,启三出差的晚上,中西的不在场证明都极为无力。 眼下只缺少能够一举定案的证据了。 “没事的,迟早一天,肯定能够揪住他的狐狸尾巴。” 邻座的日野手里端着水杯,斩钉截铁地说。 “这倒是让人感觉挺可靠的。但让我觉得不解的却并非这一点。”高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弯折的香烟来,“我实在是摸不透荻原丽子的心理。” “丽子的心理……” “嗯。既然知道中西在那天夜里曾经潜入家中,那她应该立刻就会明白婴儿是他杀的,进而采取些行动。至少,在得知目前的状况之后,她也应该会对我们坦白,让中西接受法律的制裁。可她却什么都没做。不,不仅如此,她甚至还躲了起来。难道她为了隐瞒偷情的事实,连杀子之仇都可以不计较吗?” “的确让人有些猜不透啊。” “我没说错吧?这事是让人觉得挺费解的。” 高间匆匆吐了口烟。 这天傍晚,荻原丽子终于在警署露面了。之前她突然失踪,搜查人员急得团团转。听到这样的消息,高间兴奋得一跃而起。 “看来她终于肯说实话了啊。” 高间意气风发地奔向会客室。 丽子面带倦容,脚步蹒跚得就跟梦游患者一样。素面朝天,面部的皮肤也显得松弛。 高间先是问她之前都上哪儿去了。丽子回答说,她上女性朋友的公寓里去住了几天。 “我在那里前思后想了一番。” “想什么……” “想凶手到底是谁。” 高间看了看丽子的脸。尽管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怒火,眼睛却地紧紧盯着某处。 “荻原太太,我们希望你能对我们说实话。眼下案件马上便可以得到解决。那天夜里,潜入贵宅的人是中西幸雄吧?” 高间盯着丽子的嘴角。丽子的嘴唇微微颤动,回答道:“是的……” 高间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在他站起身来准备去联系的时候,丽子说道: “中西他确实到家里去过,但他不是凶手。” 高间停下脚步,抓住了她的肩头。 “你说什么?” 丽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接着说道: “那天夜里,中西确实来过。发现他来了之后,我为了不惊醒丈夫,轻手轻脚地离开床铺,告诉他说我丈夫回来了,让他回去。我当时一直看着他翻过围墙而去,他根本就没碰过孩子一根手指。” 08 荻原信二的弟弟被害之后,已经过了十天。永井弘美终于找回了以前的那种感觉。再过两个月,学生们就要参加考试了,不能这样被案件牵着鼻子走。 从昨天起,信二也算是回学校来了。虽然坐在自己座位上,却总是两眼望着窗外,也很少和其他同学交谈。弘美想,他迟早有一天会打起精神来的。 今天放学后,弘美被教导主任叫去了。秃顶的教导主任阴沉着脸,一脸不快地说:“警察来了。” “警察?” “在会客室里呢。说是为了荻原那事来的。我希望旁听一下,结果他们却拒绝了。” 教导主任就是因为这缘故才满脸不快的。 前往会客室的路上,弘美揣测着警察此行的目的。虽说他们肯定是为那件案子来的,但弘美不明白他们为啥要把自己也叫过去。 来的警察一个人到中年,另一个很年轻。中年警察身材较矮,身上的西装也是满是褶皱,而年轻那个却身材高挑,一身干净笔挺的西服三件套。虽然两人鲜明的反差颇为有趣,但不知为何,弘美却只感觉到一种类型上的差别。 两人自称是县警高间和日野。 高间简要地说明了一下案件的内容和中西接受调查的大致情况。这些事虽然弘美早已听信二说过,但她还是决定在刑警的面前表现出吃惊来。 然而在刑警说到丽子出面证实中西是无辜的时候,弘美却真的吃了一惊。 刑警说:“母亲是不会包庇杀害自己孩子的凶手的,我们认为她这话完全可以相信。” “说的也是。” 弘美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我们的搜查方向也就被堵死,只能再次返回原点了。真凶究竟是谁——搜查又得从头开始了。” 弘美有些摸不透刑警此行的真实目的。她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和自己说这些。不安的感觉一阵阵涌上心头。 “而有关信二君……” 刑警仿佛看穿了弘美内心的不安,话题忽然跃入了她的世界里。弘美吃了一惊,坐直身子,回答了声“是”。 “案发后,他的情况如何?是否有什么与往常不同的地方?” “这个嘛,倒也并非一点都没有。” “嗯,毕竟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 刑警话里有话。 “您是否和他谈过有关案件的事?” “稍微说过几句。”弘美回答。 “您有没有问过他,他母亲发现他弟弟尸体后的情形?” “他说他是听到母亲的惨叫声之后醒来的……” “没错,没错。” 刑警连连点头,感觉整个上半身似乎都在动。“他确实说过,当时他是在听到惨叫声之后醒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 看到弘美一脸惊愕地询问,高间刑警板起了脸。 “的确有点问题。”他答道,“昨天我们到荻原家去了一趟。因为目前搜查工作再次返回了原点,所以我们必须再回到现场去。但机缘巧合下,我们发现了一些令人感到难以理解的事。” 这话说得真够拐弯抹角的,弘美两眼盯着刑警的嘴角,心里揣测着对方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其实,在他父母的房间不管如何大声叫嚷,在相隔几间房的信二房间里都是很难听到的。至少,那声音是无法将一个熟睡的人给吵醒的。” 半晌,弘美才弄明白了刑警话里的意思。高间刑警仿佛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似的,动作缓慢地点着香烟,深吸一口,静静地吐出烟圈。弘美望着眼前那不停变幻的乳白色图形,略带困惑地问: “您是说,荻原君在撒谎?” “只有这种可能了。” 名叫日野的年轻刑警第一次插嘴。 “可是……那孩子又为什么要撒谎呢?” “让人难以理解的不光这一点。”高间往前挪了挪,探出身子来说,“案发的前一天刚下过雨,所以地面湿滑松软,中西翻越围墙的鞋印清晰地残留了下来。如果那天夜里除了中西之外,还有其他人潜入过的话,那就势必将会留下另外的脚印。但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不光是脚印,就连其他人潜入过的痕迹都没有。” 弘美终于明白了高间要说的话,同时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兜这么大的圈子。她只觉得口干舌燥,掌心冒汗。 高间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淡淡地接着说道: “明白了吧?也就是说,凶手并非外人。再与之前的矛盾相对照,我们推测,或许是荻原信二君杀害了他弟弟。” 弘美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开来。 “为什么……” 好不容易,弘美才憋出了这么句话。 高间抱起手臂。 “为什么……没错,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信二君为什么要杀害弟弟。而今天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也就是想找老师您商讨一下这件事。” “商讨……”弘美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对此一无所知。” “说来也是。不过没关系,老师您只需从信二君的性格上出发,对我们的推理是否存在不妥加以判断就行。” “你们大致已经有所推测了吧?” 尽管自己一无所知,弘美却惊得全身瘫软。 “比方说,是否有这样的可能呢?之前信二君作为独生子,一直备受父母的宠爱。然而弟弟出生之后,夺走了父母对他的爱,因而心生妒恨……是否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这不可能。”弘美斩钉截铁地说,“不去说小学生,中学生是绝对不可能这么想的。而且荻原君这孩子自立得很早。” “或许是吧。那么这样的情况是否有可能呢?信二君与他的母亲相处并不融洽。我们听附近的人说,他似乎一直避讳他的母亲,不肯承认他母亲。但如今他父亲和母亲生了小孩子,她已经彻底成为荻原家的主妇了。他们两人间的联系与羁绊变得更深,而这一次,信二君感觉受到了他们的孤立。对他而言,这样的心态令人难以忍受。因此,他下了狠心,把那两人间的羁绊,也就是他弟弟给杀了。” 弘美呆呆地望着刑警不停张合的嘴角。她无法告诉他们说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的,或许这样的推理很合理。尽管弘美清楚,信二与继母之间关系紧张,却没想到,这事竟然把他紧逼到这种地步。或许,这其实不过只是因她还没能彻底看懂学生的内心。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 她叹息着说。两名刑满意地对望了一眼。 “可我实在很难相信。那孩子他,就算那只是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但要让他下手杀害自己的兄弟……听说之前他还很开心地让他女朋友看过那婴儿。当时他女朋友说他们兄弟长得很像,他还有些害臊……” “但事实上就是他杀的。”高间对面前的年轻女教师投去了严厉的目光,“他们兄弟长得的确很像。这一点我们也曾有所耳闻,但遗憾的是,凶手就是他。” “很遗憾。” 弘美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刑警站起身来。弘美抬起头来望着他们,问道: “你们准备去荻原家?” 高间回答说“是”。 “虽然还不至于立刻将他逮捕,但我们得让他出面,对事情稍微解释一下。” “既然如此,”弘美用乞求般的目光看着高间,“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09 七点左右,弘美来到了荻原家。她走在街灯下的窄道上,缓缓向着大门而去。刑警们稍后也会前来。她向他们恳求,让她再见信二一面,和信二谈谈。 “我想见一见他,让他亲口对我说出真相。” 刑警们接受了她的请求。 门前光线昏暗。弘美心想,或许从很久以前起,这个家的门口就一直是如此昏暗。 就在她伸手想去按响门铃的时候,感觉有人从前方向自己走来,对方似乎也在盯着弘美看。黑暗中出现的,是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纤瘦女子,长长的眼睛给弘美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弘美心想,此人必定是荻原丽子。 “您到我家来,有什么事吗?” 女子的话语中听不出丝毫的感情色彩。果然是丽子。 “我有些话和信二君谈谈……我是他的班主任永井。” 弘美稍稍致意了一下。丽子只是无心地“哦”了一声。 “信二他到学校去了吗?” “是的,从昨天开始去的……” “他还好吧?” “还好。虽然不像以前那样精神百倍,但也恢复了不少……” “是吗?他恢复得还挺快的呢。” 丽子两眼望着院里,说道。她的语气是如此冷漠,让弘美不禁感到一丝寒意。 丽子把目光转回弘美身上。 “不好意思,您今天还是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她随手撩了下长发。弘美刚说了句“可是”,便闭口不再言语了。一阵令弘美颤抖不已的冲击,击中了她的身体。 “先告辞了。” 丽子轻轻地点了下头,消失在了门内。弘美仿佛中了定身法一样,呆然站在原地。两名刑警跑到了弘美的身旁。 “出什么事了?” 高间气喘吁吁地问。 “说是家里有事……让我今天先回去……” “家里有事?” “估计是来拿行李的吧。” 日野一脸严肃地说。高间立刻咬着嘴唇,说了句“这可不妙”。 “丽子要把信二给杀掉。” 话音刚落,高间便已冲进了院门,日野紧随其后。弘美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两人的背影。 刑警进家之后,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尽管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弘美却感觉自己经伫立了很久。弘美并不想去猜测此刻屋里上演的是一出怎样的剧情,但她的心里牢牢地贴着一层“不能就这样逃走”的意识。 听到有人粗暴地打开玄关大门,弘美抬起了头。同时,在屋里灯光的照耀下,几个人化作剪影,跃入了她的眼帘。相互扭在一起的几个人,之后又分成了两拨,走在最前面的是丽子。高间死死地拽着头发蓬乱眼睛红肿的丽子。两人的嘴里不停地呼出白气,随后晃动而来的身影是信二和日野刑警。 恰在这时,巡逻的警笛声呼啸而至。或许声音从刚才就已响起。但弘美察觉到的时候,红色的警灯已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高间等人走出了院门。弘美很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丽子的那副模样,她又不禁往后退开。丽子的目光如同一个病入膏肓之人一样,不停地在半空中游荡。看到弘美,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反应。 高间让丽子坐上了第一辆警车。在她和穿制服的警察交谈时,日野带着信二走了出来。 信二脸上的表情与今天弘美在学校里遇见他时一样。虽然脸色有些发青,但腰背挺直,脚下的步伐也丝毫不乱。 看到弘美走来,信二停下了脚步。弘美说:“我能理解你。” “……” “让荻原君你感觉痛苦的原因,就在刚才。” 信二两眼望地,之后他抬起头微微一笑。这一次,他的声音清晰洪亮: “永别了,谢谢你。” 10 警车的窗外,五彩缤纷的光线瞬时流过。走在街上的每个人全都脸色忧郁地躬着背。但他们的脚步,却又如同有什么好事一样,匆匆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信二很羡慕他们能够消失在黑暗中。这司空见惯的场面,此刻不知为何在他眼中感觉如此宝贵。 “月光可真够明亮啊。” 信二怔怔地念道。但身旁的刑警似乎没有听清,只是稍稍向他偏了偏头,之后又恢复了,平视前方。 ——那天夜里的月色也很明亮。 信二回想起了一年前。去年与今年不同,当时已经冷到即便上了床也不能立刻入睡的地步。远远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信二蜷缩在床上,摩擦着冰冷的双脚。 当丽子关上房门时,信二才察觉到她进屋来了。他吃了一惊,竖起脖颈,丽子已经摸到了他的枕边。 丽子把脸凑近信二的鼻尖,看了看他,眼神迷离,低声细语。当时她都说了些什么,如今他已然记不起来。而自己脸颊上她呼气的温热,至今依旧不曾忘怀。 她把手伸进了被子里。那只手不停滑动,没有半点犹豫,立刻便滑到了信二的两腿之间。丽子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笑声哧哧,仿佛是从紧咬的牙缝中传出的一样。 她爬上了床,肉体柔软而冰凉。两个人的体重压得床嘎吱作响,那响声至今仍响在耳畔。 那是他的第一次。 眼前既没有眩晕的感觉,也不像在做梦,两腿之间生疼。当这一切全部消失之时,事情已经结束,丽子也爬下了床。 “要保密哦。” 说完,丽子走出了房间。信二睁着空无一物的双眼,看着她离去。 ——那是一份契约。 信二回想起了过去。当时,信二对父亲不知从哪儿带回的这个新母亲感到极度厌恶。不管啥事,信二都要和她拧着,坚决不肯认她作母亲。新母亲勾引了这个儿子。或许她只是在想,只要与她发生了关系,那他也就不会再违逆了。而她这种成年女人的智慧,在他的身上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面对这个新来的母亲,信二的心中萌发了一种复杂的感情。 一年过去了。 自从那天之后,信二与丽子之间再也没有发生过关系。虽然其中也有丽子怀了身孕的缘故,但信二总感觉她把自己甩到了一旁,自己却完全被她牢牢地套住了。 出于讽刺的偶然,信二得知丽子红杏出墙的事。父亲出差在外的夜里,他鼓起勇气向丽子的卧室走去。然而刚到门前,就听见屋里传出了响动。把门轻轻打开条缝,信二窥探到了屋里的情形。 得知她与人偷情的事之后,信二终于觉察到了她身上的魔性。他终于明白,自己应该当机立断。但在那之前,他却想让她那洁白的身躯再次把自己拥入怀中。只要一次就好……这样一来,自己也就再没有半点困惑与犹豫了。 那个夜晚终于来临了。 那天夜里,父亲启三原本应该是出差在外。信二从窗户外窥视着丽子的房间。今晚那男的是不是也会来?如果他没来,自己就要进丽子的卧室。那男的平常一般会在半夜两点现身。 两点整,那男的出现了。只见他翻过围墙,动作敏捷地穿过庭院。玻璃门没上锁,男子轻而易举地进了屋。 信二咂了咂舌。他知道那男的叫中西,性格冷淡,精明强干,印象中有着薄薄的嘴唇。 今天也没机会啊——就在信二准备拉上窗帘时,他的手停了下来。中西立刻转身向外走去,小心翼翼地关上玻璃门,顺着来的路往回走,消失在了围墙外。信二大吃一惊,有些奇怪,但他没去想其中的原因,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毫不迟疑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他也可以直接到卧室去,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决定像中西一样,从院子里潜入。他这样做,是为了让丽子明白他已经知道她偷情的事,让自己占据有利局面。 从侧门走到院子里,之后再由那里靠近。玻璃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信二蹑手蹑脚地前进,婴儿床上的婴儿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褶帘后边就是夫妻俩的卧室。信二的手刚刚放到帘子上,他就如同被电击了一样,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他听到了启三的鼾声。 ——老爸回来了。 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就都明白了。难怪刚才中西会逃之夭夭。 自己也必须回去了。 信二蹑手蹑脚地往回走去。就在这时,婴儿床上的婴儿发出了微微的响动。 ——竟然在这种时候。 信二目光恶毒地望着婴儿床,婴儿已然醒来。看到婴儿的脸,他的双腿一阵发麻。 ——这是……我的孩子。 见过这孩子的人都说和信二长得很像,不愧是兄弟……但如今看来,相像的容貌并非继承自启三,而是从信二的生母那里继承下来的特征。 黑暗之中,信二与婴儿彼此盯着双方。信二感觉自己仿佛在一瞬间便已看穿了自己和婴儿的将来。自己这辈子都无法脱离这婴儿了——即便未来谁也说不清,但这一点毋庸置疑。婴儿的目光仿佛一只人偶般的小手,抓住他的脚跟,让他不停地挣扎。 而接下来的瞬间,发生了一件让他的心疯狂跳动的事。 婴儿在黑暗中笑了起来。 婴儿望着信二笑了。面对眼前的少年,婴儿笑得那样安详。然而这举动却彻底把信二逼上了绝路。 信二的心中,一样巨大的东西坏了。就仿佛是在看慢镜头一样,无声无息。信二确认着心中的杀意,冰凉的手绕过了婴儿的脖颈。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刺激着他的大脑。令人吃惊的是,即便在他的手下,婴儿依旧满脸的笑容。 呜的一声,小小的生命发出了最后的声音。信二放开手,冷静的目光在周围不停地逡巡。 要让这事看起来就像外人干的一样——他的脑海中就只有这一个念头。一边留意着不要发出响动,他一边把家具的抽屉全都拉开。之后,他又用布把自己摸过的地方全都擦了一遍。 随后,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屋里,但直到清晨都无法成眠。听到丽子的惨叫后走出房间时,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等待了几十个小时。 警方丝毫未对信二起疑,闻讯赶来的永井弘美也一样。他们根本就没去想,信二的眼睛为何会充血通红。 不知何时,信二已在警车里沉沉睡去。这对他而言,已经是久违的睡了。刑警把他垂下的手臂放回了膝上。就连刑警也不知道,那是一只同时杀害了弟弟与亲生儿子的手…… 第三章 舞女 01 傍晚六点到八点上英语实习班,是孝志周三的日程安排。从补习班到家,徒步需要二十分钟。因此,最晚八点半左右也应该到家了,但他最近几天回家的时间却比往常要晚十分钟左右。这天晚上,时钟上的指针已经过了八点四十分。 “怎么回事?”母亲良子望着墙上的钟问。 “最近回家都挺晚的啊。” “嗯,”孝志一只脚踏在楼梯上,看也没看母亲,回答道,“初二的课程开始变难了,下课之后也有学生缠着老师提问。” “嗯……远藤君?” 良子提起了孝志同班同学的名字。那是常与孝志争夺第一名的少年。 “差不多吧。” “是吗……那你也得加油了啊。” 不知何时,母亲的话已变成了激励。原本她就没为他回家稍迟的事担心过。她心里觉得,既然补习班愿意教,那也挺不错的。背转身子,听着母亲激励的话语,孝志上了楼梯。 回到自己的屋里,孝志把包往桌上一放,之后便一下子躺倒在了床上。天花板上贴着他喜爱的偶像明星的大幅照片和美国电影海报。不管哪一张,都是很难弄到的珍品。但此刻他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其中任何一张上。 心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微的兴奋,周三的夜晚向来如此。 说补习班拖堂,不过只是撒谎罢了,其实是在路上耽搁了一阵子。但又根本就说不上是在路上耽搁。 很早以前,孝志就知道在去补习班的路上有一所名叫S学园的女子高中。那是一所不错的私立高中,孝志就读的初中里,每年也有几名成绩优秀的女生考到那里去上学。那是一所教会学校,校规森严,作为“淑女学校”而久负盛名。砖墙里边耸立着红砖建成的校舍,浮现在月光中的钟楼颇有些年头,学校里的每一栋建筑都述说着它悠久的历史。但孝志路过时,学校里早已过了放学时间,所以很遗憾一直都无缘看到那所学校里的学生。 看到她的那天,是在一个周三的夜里。 那天,孝志就像往常一样,脚步匆匆地从S学园门前横穿而过,向着家里赶去。由于附近道路昏暗,行人稀少,所以从他开始去上补习班那天起,母亲就嘱咐他路上小心。从那时候起,脚步匆匆就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学园里传出的钢琴声,令他停步驻足。母亲良子也曾教过钢琴,那音乐让孝志感觉既怀念又温暖,现在就有那种感觉。 ——这么晚了,是谁还在弹琴? 两眼望着校舍,孝志再次缓缓迈步。钢琴声也还罢了,究竟是谁留到这么晚?孝志对此颇感兴趣。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砖墙上的一扇木门微微敞开着一条缝儿。估计是后门吧,之前孝志一直都没注意到。 他回头确认了一下四周再无他人,便揣着一颗惴惴的心,拉开了木门。门上倒也安有门锁,那锁却已经坏了,一点儿用都没有。他把头伸进门里,窥视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眼前的建筑,有扇窗户还开着灯。这建筑有许多平窗,孝志猜测可能是座体育馆。 钢琴声经久不歇,那声音仿佛是在引诱着他踏进园中一样。换作以往,他是绝对没有这份胆量的,但今天,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迟疑。 体育馆里只亮着一部分灯,各窗户透出的光亮明暗不一。孝志的目光从各个窗户一一扫过,之后他向着一扇光亮稍暗的窗户靠近。他害怕屋里的人发现自己。 走到窗下,他听到钢琴声中还混杂着踩踏地板的声音。孝志缓缓探头向里张望,看到屋里有位少女正在独自起舞。手中握着的长长彩带,不停地在半空中上下翻转。在少女手中,那条彩带就仿佛活了一样,舞动不止。 ——新体操啊…… 最近电视上时常播,孝志也曾看到过。他知道还有些项目是用细棒和球。然而,这却是他头一次亲眼目睹。 少女身上穿的并非那种时常在电视里出现的紧身衣,而是上身T恤下身牛仔裤。长长的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身材匀称有致,就像她手中的彩带一样,柔韧而敏捷。 钢琴声戛然而止,少女的动作也随之停下。她向着距离孝志所在之处稍远的窗边走近,操作放在那里的录音机。钢琴声就是从录音机里发出的。过了一阵,同样的旋律以同样的音量再次响起。蹲在地上的她一脸满意地站起身来。 这一刻,孝志看清了少女的长相。 少女的皮肤白皙透亮,细致紧密,脸颊上淡淡地反射着灯光,让孝志联想起陶瓷做的人偶,却又丝毫没有冰冷的感觉。淡粉色的嘴唇下微微露出的牙齿比脸上的皮肤更白一些。即便从孝志的位置看去,也能看清一丝汗水正顺着她的额头流向脖颈。红色T恤上,汗水渗透的地方,颜色要更深一些。 女孩再次开始练习,身影在孝志的视野中奔跑跃动。 孝志感觉耳畔的乐曲是如此美妙,让人感动沉醉。每当他听到动听的曲子时,即便是头一次听到的曲子,他也会陷入到似曾相识的错觉中去,本能地刺激到他心底的某处。此刻,看到少女的舞姿,他心中的感觉就和那种时刻一个样儿。自己之前曾经遇到过这样的场面……不,感觉似乎曾经见过她。 潜入女子高中时的紧张感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孝志盯着那少女看了良久。直到路上一辆摩托呼啸而过,他才回过神来,却已过了足足十五分钟。 第二天的同一时刻,孝志随便编个理由离开家,来到了女子高中的附近。和头一天一样,他再次绕到后门的附近。但今天他却没有听到钢琴声,体育馆里也没亮着灯。 再后来的那天,他也同样没能看到少女的身影。最后,在第二周的周三,也就是他去上补习班的那天,他才终于再次见到了她。孝志终于明白,每周的周三,就是她练习的日子。 孝志从此有了一个偷偷快乐的秘密。 孝志告诉自己,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自己不过只是在观看女子高中的选手练习新体操罢了。短短十分钟的快乐。一想到它,孝志就巴不得周三快点到来,前往补习班的脚步也随之变得轻快起来。 02 孝志的父亲是某商社的部长。尽管处在管理职位,却是个实干派,成天很少着家。独生子孝志的抚养事宜,全都托付给了母亲良子。或许是感觉到身上责任重大的缘故,良子对孝志的教育费尽了心思。周三不但念英语实习班,除此之外,还有理科和社会科的补习班。丈夫曾经下过命令,不惜在孝志身上花大笔的补习费,而孝志自己也从没抱怨过,对良子的话句句听从。也可以说,是孝志自己不懂得抱怨。 周五是教数学的家庭老师到家里来的日子。黑田是一名来自私立Y大的男生,从初一时起,就一直来家里教孝志。他这人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口头禅是“学习固然重要,玩也不能放松”。他在大学里加入了球队,粗壮的臂膀和宽厚的背脊展示了这一点。夏天,黑田总是穿着运动背心,抱着个皱巴巴的运动包,满身臭汗地到家里来。之后他会从包里掏出初二的数学教材。包上花花绿绿地贴着不少贴画,其中的一张上用记号笔写着“KIYOMI”的字样。“……在焉啊?” 听到黑田的声音,孝志终于回过神来,眼前是空白的笔记本。他正握着自动铅笔,想要往上面写点什么。黑田望着他的脸,重复道:“你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啊?” 孝志连忙摇头:“没有。” “撒谎。”黑田盯着他的眼睛,“你这表情看着就跟什么都没听进去似的啊。” “……对不起。” 孝志低下了头。 “也没什么,你刚才究竟在想啥呢?” “……” “你一直在盯着这东西看。”黑田提起自己的包来,递到孝志的面前,“这破包有啥问题吗?” “没……” 嘴上这么说着,但孝志的视线还是落在了包的某处上。黑田立刻便有所觉察。 “你在看这个?” 他指着写有“KIYOMI”字样的地方说。看孝志没有否认,黑田笑着说: “是我的前女友。看你这副模样,估计是情窦初开了吧。刚才发呆,大概是在想可爱的那个她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啊?” “……” 孝志心里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编个理由蒙混过去,还是该对他实话实说。除了他之外,孝志再也找不出能够帮自己出谋划策的人了。 “既然你不愿说,那就开始学习吧。” 听黑田这么一说,孝志不由得嚷了句“等等”。黑田默默地盯着他的嘴角。孝志稍稍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如果想和一个从未交谈过的人搭讪,该怎么做才好呢?” 黑田被他一下子问懵了,半张着嘴。之后他笑了笑:“什么嘛,这不还是为了女孩子吗?” 孝志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就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从眼角红到了脖颈。 “不是老师你想的那样的。那人我根本就不认识,就只是见过她罢了。而且我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不过我却很想和她聊聊,也就只是想和她聊聊罢了。” 孝志把心一横,就把有关新体操和她的事全都说了出来。只不过他却没说自己是在周三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看她练习的。 打趣的笑容从黑田脸上消失,听孝志说完后,他故意逗了一句:“什么嘛,比你大啊?”这是他故意安排设计,为了让孝志放松而说的。 “不可以吗?” 孝志似乎把黑田的玩笑当真了。 “没什么不可以的。我早就估计到,你也差不多快到情窦初开的年龄了。说句实话,我反而有些期待呢,要是整天当个书呆子,那你这初中也算白念了。”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孝志的目光中充满了真挚。 “没必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你就等她练习完,从学校里出来时和她说说话就行了。她是搞新体操的,这一点正好。你带张签名纸去,就说你是她的粉丝,希望她能给你签个名。女人最喜欢别人把她当明星似的捧着,只要这样一弄,她就会对你有感觉了。” “除此之外呢?” “对了,你最好再找点话说,比方说加油之类的。不管男的女的,凡是搞运动的,只要有人声援自己,心里都会挺开心的。” “嗯……声援啊。” 孝志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她的身影。自己究竟该怎样声援她呢? “明白了。我试试看吧。” “加油。” “老师你自己是不是也是靠这办法成功的啊?” 黑田闭起一只眼睛,笑着回答说:“我是中了别人的这一套。” * * * 应为韩语,“可爱鬼”的罗马拼音。 03 第二周的周三。 就像往常一样,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孝志稍稍绕了点路,从S学园的后门进了学校。钢琴声依旧。曲目虽然大抵相同,但有时也会稍有不同。今天的曲子和第一次听到的一样。 走进围墙里,之后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孝志走过往常那条路,向着往常的窗口靠近。从那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身影,而对方却很难看到自己。 她已经满身大汗,那件鲜红的T恤依旧在屋里来回跃动。孝志感觉她喘息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声援啊…… 这主意倒挺不错,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色袋子,里边装着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两瓶运动饮料和一张小纸,写着“我一直在看你练习新体操,你的粉丝”。这是他在补习班学语法时写的。 孝志在原地欣赏了一阵她的技艺,之后沿着体育馆的外墙绕到了玄关外。玄关门口一片漆黑,看看四下无人,他走上前去,放下装着运动饮料的袋子,快步沿着来路返回。不过只是这么一点点小事,孝志却已是满头大汗。 ——这样就行了。 在她练完回家的时候应该会发现吧?应该也会看看纸上的字吧?就算没有立刻觉察到这粉丝的真面目,那也无所谓了。如果每周都有人给送运动饮料,她肯定会留意到的。不久之后,她必定会主动等自己现身——那一刻,让孝志的内心激动不已。 一周后,孝志又一次送去了运动饮料。估计她做梦也想不到,今天她的粉丝居然还会再来。她应该还会像上周一样,心无旁骛地专心练习。 又一周过去,孝志心怀期待,从后门潜入了校园。他甚至心想,说不定她就在那里等着自己。但围墙里依旧传出钢琴声,她依然在馆内不停舞动。 ——接连三周如此,估计也该会引起注意了吧? 孝志在心里告诉自己下周就有戏了,他故意重重地放下运动饮料。尽管心里很希望她能注意到,但实际上这声音根本不可能传到她耳朵里。 周三再次到来—— “今天回来得挺早呢。” 母亲良子望着孝志说。几周前他也是这时候到家的,但因为后来接连几周晚归,她似乎已对孝志的晚归习以为常了。 “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良子望着他手里的白色袋子问道。 “这东西吗?我在路上买的。运动饮料。” “你买这东西干吗?” “买这干吗……我想喝。” “家里不是有果汁吗?” “我就想喝这个。” 说完,孝志一脸不快地把袋子往厨房的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 进了屋,他就像每个周三一样,一下躺倒在床上。换作以往的话,躺上一会,那具跃动的身影就会浮现在眼前。晶莹通透的肌肤,四散飞溅的汗水——然而今天,他的眼帘后却什么都没浮现。 进了后门,他的心里一直在为体育馆里漆黑无光而直犯嘀咕。对,她不在。既没有听到钢琴的声音,体育馆里的时间也仿佛停止了一样,一片死寂。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猜测原因是否出在自己身上。因为自己那样做让对方感觉不快,所以停止了周三的练习……可是就孝志看来,她对练习的热情绝非仅仅因为这种事就会停歇,而且自己的行为应该也不会让她感到不快。 ——下周再去试试吧。 下定决心,孝志从床上爬起身来。没错,她未必已经停止练习了。或许她今天只是偶然有些不大舒服罢了,又或许是有什么急事。说起来,听黑田老师说,S学园是所淑女学校,一定是她家今天有派对之类的。对,就是这么回事。 他不停地在脑海里安慰着自己,渐渐对下个周三开始抱起期待,心里变得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但接下来的周三,体育馆里依旧是一片漆黑。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把运动饮料带回家里。母亲良子一脸讶异,但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孝志便已逃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怎么了?看你没精打采的。”黑田用他的大手拍了拍孝志的背,问道,“不会是被人甩了吧?” 孝志并没有回答,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黑田仿佛已经明白了一切,哈哈大笑。 “目标本垒打,结果却挥了空棒。有爱就会失恋,没必要这么悲观。她对你说什么了吗?” 孝志再次叹了口气:“如果说了什么,那倒也罢了。” “挺严重的嘛。到底是怎么了?” 孝志终于对黑田说出了周三的秘密,他的确希望能够有人来聆听他的倾诉。 “你这一手倒也挺不错的嘛。” 听完孝志的讲述,黑田先对他的行动做了这样一番评价。 “我不会是惹她讨厌了吧?” 孝志不安地问道。 “没事。”还不等他问完,黑田便立刻否定说,“虽然有些女孩确实不大喜欢这种做法,但是也不至于会逃走。如果有人对自己的练习感兴趣,就会想弄清对方是个什么人,这是人的习性。她没去练习,应该是另有原因。” “是什么原因呢?” “好了,既然想也没用,那就干脆别想了。总而言之,下星期你再去看看吧。” 说着,黑田轻轻地拍了拍孝志的肩。 然而,其后的一周,孝志还是没能遇上她。再后来的一周和再再后来的一周,孝志也同样去找了她,依旧一无所获。闭上双眼之后,她翩翩起舞的身姿依然会鲜明地在孝志眼前复苏,但现实中的体育馆却始终漆黑无光。 直到秋日结束,街上的树木开始飘下落叶之时,孝志才再一次见到了她。 04 孝志是在照片上看到她的。一次,孝志到补习班的同学家里去玩,翻看相簿时,偶然间在其中的一张上发现了她。孝志感觉自己血冲脑门,凝视着那张照片。错不了的,是她。长长的眼睛,姣好的唇形……照片里的她穿着水手服,与其他同学站在一起。虽然那是一张班级合影,但孝志还是一眼就从众人中认出了她。 看到孝志盯着照片出神,朋友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 “这照片是我的一个姐姐。只是错插进这本相簿中了而已。” “姐姐……念几年级了?” 虽然孝志尽力装得平静,但说到最后,还是有些激动了。 “现在念高一。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还在念初三吧。” 如此说来,她现在S学园里应该也是在念高一。 “这照片有啥问题吗?” “嗯,照片上有个我认识的人……你姐姐她现在在家吗?” “不在……那我去把姐姐的毕业相册拿来吧,那本上面的照片要更大一些。” 说着,朋友站起了身。 周五,孝志把自己的好消息告诉了像往常一样到家里来的黑田。黑田听完之后,张嘴第一句话就是“挺幸运的嘛”。 “住址记下没有?” “大致记下了……不过当时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不知记忆是否准确。” 当着朋友的面,倒也的确不方便用笔抄下地址。 黑田看了看孝志递来的纸条,说道:“什么嘛,离我家还挺近的呢。” “我是不是该给她写封信呢?” “等等,你有必要先察探下对方目前的情况。最好连对方不再练习的原因也一起查清。” “可又该怎么去查探……” “我去帮你查好了。那地方离我家不远,最近划艇比赛刚结束,我正闲得发慌呢。” “可是……” “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要是老师你也喜欢上了她,那可就麻烦了。” 黑田被他这突然间冒出的话给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语塞。之后他苦笑着耸了耸肩:“我算服了你。” 05 第二天周六,黑田花费了比预想中还要多的时间才找到了那户人家。因为听说对方念的是S学园,所以心中就先入为主地产生了应该是一处高级住宅的猜想,而纸条上写的住址附近却是一片公寓和租住房密集的地方。哪怕是奉承,其家底也说不上丰厚。黑田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转悠,向路人打听,最后终于来到了要找的那户人家门口。 ——话说回来,这地方真的是孝志说的那“舞女”住的地方吗? 站在那户人家门口,黑田不由得有些犹豫。那是一户夹在长屋间的人家。墙上镶着木框玻璃窗,门楣歪斜,那门看起来似乎挺难开合的。面朝路边的屋顶瓦沿也如同蛀牙一样参差不齐,或许是由于在门口生火的缘故,门外一片煤灰。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家里有美少女念S学园的人家。 穿过没有完全铺好的窄道,黑田走到对面的香烟店前。店里坐着一个满脸老人斑的老太,膝上盖着毛毯,正在打瞌睡。 黑田叫醒老太,买了盒七星,顺带问了她一下对面那户人家的户主是干什么的。老太眨巴着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回答: “以前似乎是个收废品的,现在就不大清楚了。” “他太太没做事吗?” “他太太身体似乎不大好,倒也听说有时会做个兼职啥的……你是信用调查所的人?” 老太一脸狐疑地抬头望着黑田。 “差不多吧。”黑田敷衍了一句,“他们俩有个女儿是吧?” 黑田说出了他从孝志那里打听到的名字。老太想了一阵,叹着气说: “啊,你说那孩子啊?生得倒也标致,真是可惜了呢。” 黑田听她话里有话,赶忙问:“可惜了?” 老太探出身子,小声说道: “你还不知道吗?那户人家的女儿,已经在三个月前自杀了。” “自杀?” 黑田感觉自己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三个月前的话,与孝志看到那女孩的时间大体一致。 “她在前边车站的大楼上跳楼了。我倒没有亲眼看到,不过听说可惨呢。” “她为什么要自杀?” “不清楚。听说最近挺流行自杀的,估计也没啥特别的理由吧。” “嗯……” 该怎么和孝志说呢——黑田的心里已经开始思考起了这个问题。他对那女孩是那样地着迷,听了这事之后,真不知会有多伤心,多失落。要不干脆就说没找到她的家,先敷衍过去吧…… “她干吗这么急着想死啊?不是才念高一吗?” “高一?”老太满脸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黑田,之后她点了点头,“不过她那年纪也差不多吧。” “年纪差不多……她不是在念高中吗?” 老太露出了满口的黄牙,笑着说: “那户人家哪儿有那份财力。刚念完初中,那女孩似乎就打工挣钱去了。” 烟店的老太告诉了黑田到一家名叫“北京饭店”的中华料理店的路。初中毕业后,那女孩似乎就到那里去上班了。那家饭店就坐落在车站后边那如同迷宫一般复杂的小巷中。 店里并排摆放着五张沾满油污的桌子,柜台上堆积着不少的漫画书。或许是因为下午四点这时间点不早不晚的缘故,店里只有黑田一位客人。 来问黑田想要点些什么的是个浓妆艳抹、身材瘦矮的女店员。具体的年龄很难推断,但从对方脖颈周围的皮肤来看,年纪约莫二十岁左右。 把黑田点的菜品转告给柜台后的男子后,女店员便回到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身来,看起了女性周刊。 黑田起身走到柜台旁,装成是在搜寻漫画。每一本都是很久以前的杂志。黑田随手抽了一本,望着刚才的女店员说:“之前这里有个更年轻的女孩打工吧?”女店员似乎并没有立刻明白过来对方是在对自己说话。 黑田说出了少女的名字。女店员这才爱理不理地有所反应。 “你认识她?” “也说不上认识,不过听说她曾经在这里打过工。” “那女孩已经死了。” “似乎是的。听说是自杀?” “那女孩性格挺阴郁的,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就算她自杀了,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之前她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女店员用下巴指指柜台。 “洗盘子的。总不能让那种性格阴郁的人去招待客人吧?” 黑田把自己心里那句“你以为自己就大方热情吗”咽了回去,问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吗?” “我不是说了吗?她那样子就像是个迟早要自杀的人。谁知道她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这时,黑田点的饺子和炒饭好了。女店员熟练地端来两个盘子。 “那你知道那女孩平常都有些什么兴趣爱好吗?” “兴趣爱好?我怎么会知道?” “比方说舞蹈之类的。” 女店员咧开红色的嘴唇,笑着说:“她可没那种优雅的天分。” 但旋即,她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闭起咧开的嘴:“啊,这么说来……” “想起些什么来了吗?” “我也不大肯定,但她经常会呆呆地看着电视上播的新体操。眼睛看着,洗盘子的手就不会动了。以前她经常会因为这事挨骂。” “哎?” 与女店员之间的交谈就此结束了。虽然店里来了其他客人也是其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从她这里似乎也没法儿再打听到什么了。走出店外时,黑田再次看了看这家店的招牌。 上边写着“逢周三暂停营业”。 06 其后一周的周五,黑田刚跨进屋里,孝志便两眼放光地向他打听情况。 “见到那女孩了吗?” “唔……没,没见着。” “为什么?她家的地址不是已经查明了吗?” “查是查明了,可还是没见着。她不在家。” 黑田默默告诉自己,自己这话并没有撒谎。 “是吗?” 孝志一脸失落地耷拉下了肩膀,但表情依旧很开朗。这让黑田变得更加难以开口讲述实情。 “不过你应该到她家去看过了吧?” “嗯……算是吧。” “怎么样?应该是一处豪宅吧?” “嗯……不过也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感觉比较普通。” “跟我家比呢?” “哎?和你家比啊?”黑田稍稍停顿了一下,“平分秋色吧。” “是吗?大抵相当啊。” 孝志将闪烁的目光投向半空。他的心里应该也在描绘、想象着少女的家吧。黑田不由得把目光从他身上移了开来。 “这星期我也去过了。” 听孝志一说,黑田“哎”了一声,忙问:“去过哪儿了?” “体育馆,还用说吗?” “啊。”黑田抹了下自己的脸,“是啊,的确不用再说的。怎么样?遇到她了吗?” 话刚问完,黑田就感觉一阵强烈的自我嫌恶与空虚向自己袭来。 “还是没遇上。”孝志摇头,“她大概已经放弃夜间练习了吧。” “也是……或许是她已经放弃了吧。” “但我决定,今后每次从补习班回家时,我都要去看看。说不定哪天她就会重新开始练习的,不是吗?” “嗯,说得也是。” 到头来,这天夜里,黑田还是什么都没说。 翌日,黑田在一家咖啡馆里与一名女性朋友见了一面。那女孩名叫江理子,和黑田同在一个院系。昨晚他查了下学生名册,发现这女生是S学园毕业的。面对黑田突然提出的邀约,江理子虽然有些吃惊,但一听说黑田请客,便立刻答应了。 “S学园的新体操部?我对那地方不熟。” 一边嚼着巧克力泡芙,江理子一边冷淡地回答说。 “你稍微帮我问一下就行。之后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到底用意何在?不会是看上哪个高中女生了吧?” “纯粹只是有点事罢了。拜托了,让我请你吃牛排也行。” “真够麻烦的啊。”说着,吃完巧克力泡芙之后,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吧。” 到了周六的下午,学校里只剩下了各小组的组员。站在S学园的正门前,黑田怔怔地望着在操场上四处奔跑的学生们。他在等江理子。她说会把新体操部的部员带到这里来。 ——她肯定也曾这样远远望过…… 看着眼前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们,黑田心中想起了那个自杀身亡的女生。当时的她,一定在心里诅咒着自己不受上天眷顾的境遇,同时对眼前这些受上天恩宠的少女们也心怀着一丝敌意。想要焚却心中的这份抑郁,所以才会在夜里跑到体育馆来练习。对她而言,那时光或许便是自己所有的青春,惟一能让自己做一回主人公的瞬间。 只不过,她又为何要抛弃那样的时光,选择自杀呢?这一点,便是黑田心中的疑问所在。 不一会儿,江理子回来了。跟在她身后的,是个剪着短发、脸长得就像个男孩儿似的小姑娘,肤色不算太黑,紧绷的嘴唇给人一种不服输的印象。 “很遗憾。” 江理子的口吻听起来有种公事公办的感觉。 “新体操部今天没人。找体操部的人打听行吗?” “哎?怎么会没人?” “周六是新体操部和体操部轮番练习的时间。” 体操部的女生解释说。看来这问题与体育馆的使用有些关联。 “没事。反正也差不了多少。” 江理子满不在乎地说。体操部的女生也说了句“您有什么要问的呢”,等着黑田发问。 ——嗯,反正这事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黑田心中暗忖,开口说道: “大概三个月前,有个女孩每周三的晚上都会到体育馆里来练习新体操。只不过那女孩却不是这里的学生……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事?” 黑田感觉这事让自己说得就跟什么鬼故事似的。搞得不好,或许还会让对方感觉不快。 然而体操部的女孩却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声说:“你说那个事件啊?” 黑田稍稍有些吃惊:“你知道?” “不光知道,都已经传遍全校了。大伙儿都把那叫做‘周三舞女事件’。” “事件?” 从刚才起,她已经两次提到了这个词。这让黑田感觉有些在意。 “那女孩似乎每到周三都会潜入体育馆里,装模作样地练习新体操。之前一直都没发生什么,但某天夜里,新体操部的几名部员偷偷躲在体育馆里监视。那女孩出现之后,刚拿起道具来玩,她们就蜂拥而上,揪住那女孩狠狠训了一顿。那些新体操部的人都挺小肚鸡肠的。” 她的话里似乎对那些打伏击的部员颇有微辞,让人感觉体操部与新体操部之间或许有些过节。 “教训了一顿……怎么个教训法儿?”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估计不是让那女孩下跪就是让她把道具都给擦干净吧,总之很过分。” “……是吗?” 黑田感觉自己的心往下沉,或许那少女自杀的原因便在于此。那些部员不但剥夺了她展示人生价值的时间,同时还在这群自己对其敌意最强的人手中饱尝了屈辱。她会想到死,倒也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话说回来,那些新体操部的人又是怎么知道那女孩潜入之事的呢?之前不是谁都不知道吗?” 体操部的女生若无其事地回答了黑田的问题。 “估计是学习太忙的缘故吧。”孝志点了点头,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一样,“虽然她喜欢新体操到了连晚上都要去练习的地步,但高中的课程毕竟要比初中难得多,所以她得埋头苦学上一阵才行。她家的母亲肯定也像我家一样啰嗦,肯定让她先把成绩搞上去之后再练新体操。” 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来,他却依旧无法忘记那个“舞女”。黑田从不主动提起这事儿来。即便如此,孝志也会在他面前提起那女孩的事来。有时还会问黑田自己是不是该写封信,或者到那女孩家里去一趟。每次遇上这种情况,黑田就会说:“这种做法可是很不理智的。”敷衍过去。 孝志接着又说: “而且最近天儿挺冷的。或许她是想等过了年,天气暖和起来再说吧。黑田老师你觉得呢?” “或许吧……” 黑田的回答有些支支吾吾的。他不知道自己今后还要这样回答上多少次。如果把一切都说出来,那就全都结束了。但这样做的话,对孝志而言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每次看到孝志这副侃侃而谈的样子,黑田就会回想起那个体操部的女孩当时所说的话。当他询问那些新体操部的人为何会知道“星期三舞女”时对方所说的内容。 当时她是这样回答的: “听人说,每周四的早晨,她们都会发现体育馆的玄关处放着几瓶运动饮料。除了饮料之外,里边似乎还有一封写给新体操部的信。部员们对此一无所知,照这样看来,那么应该是有人在周三的时候偷偷放的。为了找出这个放饮料的人,部员们藏起来守株待兔,结果却发现了那女孩。因为那女孩与运动饮料之间没啥关系,所以也算是那女孩倒霉吧。估计她平常都是从后门进出体育馆的缘故,所以才没有留意到玄关处的袋子。” 这,就是一切的根源。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孝志,或许就能彻底抛弃心中对她的幻想了吧。 然而黑田却没有勇气告诉孝志:“其实杀害‘舞女’的人,就是你——” 第四章 无尽之夜 01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厚子还在床上。看看钟,九点稍过。这台陶瓷座钟是之前到欧洲新婚旅行时买回来的。 怔怔地呆望了一两秒座钟,她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似的,从床上跳起。 披上睡袍走出房间,或许是因为上身充血的缘故,掌心中传来听筒那冰凉的触感让她觉得心情舒畅。 “喂,你好……”厚子的声音有些嘶哑。 “啊,你好。请问这里是田村先生家吗?” 对方询问道。声音有些粗犷,却口齿清晰。从口音的差别上,厚子立刻判断了出来—— 电话是从大阪打来的。 “是的……” “请问您是他太太吗?” “是的……” 听到她的回答,对方似乎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又调整了一下呼吸。 “这里是大阪警署。” 听筒里传出对方压抑着感情的声音。 “……” “您丈夫田村洋一被人用刀刺伤,不幸过世了。” “哎……?”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希望您能到这边来一趟……喂?田村太太?您听到我说话了吗?” 02 接完那通电话的两小时后,厚子坐上了新干线二号。每次坐新干线,她都会选择禁烟席。不光是因为其他人吐出的烟气熏人,而是身上沾染上的烟味儿也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她想起自己出门时忘了喷香水,连忙从包里掏出,在脖颈上喷了一些。那是洋一生前喜欢的一款法国香水。 她顺带掏出了妆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刑警们在新大阪车站等着,厚子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上留有泪痕。 ——老公…… 透过从车窗外流过的风景,厚子在心中呼唤着洋一。那淡绿色田园风光的背景上,浮现出了洋一轮廓分明的脸庞。 厚子与洋一是在四年前的秋天结婚的,恋爱结婚。当时洋一在涉谷的某栋时装大楼里上班。经营者是他的大哥一彦,他自己二十出头便已当上了部长。 结婚后没多久,两人便在市内买了一套三居室的公寓。每天送走洋一之后,厚子就会到从婚前就一直任职的西式裁缝学校去,她是那里的讲师。不上班的时候,她会邀朋友一起出门,做做有氧运动,去去文化中心,再不然就是逛逛街。那些朋友不是念大学的同学就是职场时代的同事。她们住的地方大多都离市中心较远。同伴们全都很羡慕厚子。 恰巧在一年前,情况开始发生了些变化。平常很少喝酒的洋一某天突然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家了。问他干吗喝这么多,他只回答说是为了庆祝。 “庆祝?” “嗯。今天和大哥商量了一下,他就把大阪的店全权委托给我了。” 大阪的店是新设的分公司,准备在半年后开张营业。他似乎是受托掌管了那边的经营。 “哎?可那家店不是由宏明哥经营的吗……” 宏明是洋一的二哥。 “他让给我了,说是让我放手尝试一下。还说大阪那边注重商业,估计我能在那边学到些东西。” 洋一的声音兴奋不已。之前他一直都在给哥哥打下手,如今能有机会牛刀小试,看看自己做生意的能力,当然会令他开心不已。 然而厚子却极力反对。 好不容易才有了安身之地,上哪儿找比这里更适合居住的地方?其他地方倒也还无所谓,只要还在东京市内就行了。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想再离开这里了。 ——更何况还是大阪。 她对那地方没半点好印象。锱铢必较,精明世故,又没品位——那地方只给她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而且关西腔也让她觉得讨厌。如果搬到大阪去,估计每天都得和说那种话的人打交道了。大阪那地方,当然不可能有新宿银座六本木。 “你去推掉吧。”厚子恳求丈夫,“又何必非要做什么经营者?现在这样也挺不错的,你还是推掉吧。我可不想到大阪去。” 洋一一脸的不耐烦。 “净胡说。我可是一直都在为了这一天而努力啊。没事的,你很快就会习惯的。要是能在那边搞出点成绩来的话,之后就能把事务转交给其他人,重新回东京来。” 但厚子死活不肯答应,说如果洋一想去,那他就自己一个人去好了。洋一听了自然火冒三丈。 “那我就一个人去。” 抛下这样一句话,洋一便当真开始着手准备起在大阪独自生活的事宜来了。 厚子的那些女性朋友都对她表示同情。 “嗯,大阪啊?那倒的确有点没面子啊。”念女子大学时的朋友真智子这样说,“买套公寓也不容易,洋一他就不能稍微忍忍吗?暂时先推掉这事,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在东京开家新分店的。” 然而其中却也不乏批评厚子的声音,职场时代的同事美由纪就说,不管怎样,分居都不是件好事。 “你这种行为根本就是在放任他去搞婚外恋。总而言之,你就先跟着过去,之后再说你想回东京就行了,花不了多少时间。” 厚子也觉得美由纪的话很有道理。从某种角度上来看,或许自己是挺任性的。或许事实就是如此。 ——但我就是不喜欢大阪…… 厚子把脸凑到玻璃车窗旁,喃喃念道。 来到新大阪车站,站在出站口,只见一名身穿浅灰色西服的男子向自己走来。男子肤色黝黑,感觉有些来头,大概三十五六的样子。 男子自称是大阪府警的刑警,名叫番场。 “我们已备好了车。” 说着,番场伸出自己的右手,那意思似乎是要帮厚子拖旅行箱。厚子轻轻摇头,拒绝了对方,刑警也就再没有坚持。 准备好的车是辆白色皇冠。厚子原以为会是辆警车,看到这辆车,她稍稍松了口气。 “接下来我们去趟医院,请您确认一下。” 车子开动之后,刑警说道。 “确认?” 问过之后,厚子才明白过来是要让自己去认领尸体。 “您和您丈夫,”刑警略带犹豫地说,“分居吗?” “是的……因为工作的缘故……”厚子低着头回答。 “是吗?”刑警点了点头。 朝车窗外望去,只见挤满道路的车辆正在竞相飞驰。听人说,大阪的乘用车数量虽然不多,但轻卡和面包之类的商用车却不少,事实上似乎也的确如此。而这类车总会硬往前挤,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空隙,也要抢先插进去。 “挺香的。” 刑警突然说道。 “啊?”厚子出言相询。 “我说香水。”对方接着又说。 “哦……” 厚子把目光转向自己的肩头,心想或许是自己抹得太多了点儿吧。 来到医院,厚子确认了尸体正是洋一。不,她并没有仔细盯着看。只看了一眼,她便把头扭朝了一旁。即便如此,残留在她眼睑之后的,的确是丈夫的那张脸庞。 在医院里休息了一阵,厚子主动提出想到杀人现场去看看,现场就在位于心斋桥沿线的洋一的店里。一楼卖箱包与首饰,二楼是鞋子,地下层则是精品店。 厚子以前只来过一次,而且因为当时是休假日,完全无法准确地计算客流量。 一楼箱包卖场的后边是事务所,洋一就是在那里被人杀害的。 “在这里,”番场用手指着地上的白线痕迹,“您丈夫当时就倒在这里。面朝上,胸口上插着水果刀。正如您所见,他当时平躺在地上。” 就像刑警所说的一样,地上的白线标示出尸体姿势端正地躺在地上。即使之前厚子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类现场,也能感觉到现场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太自然。当然了,如果刑警不说,或许她也不会察觉到。 “从他平躺在地上的状况上是否查到些什么了呢?” 听见厚子的询问,刑警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查到,只是感觉有些奇怪罢了。” 厚子含糊地点了点头,再次望着白色的描边线。 “店里昨天休息,所以店员们最后一次见到您丈夫,是在前天的夜里。”番场望着手册说,“发现尸体的是一位名叫森冈的女店员。据说她是在今早八时许,上班的时候发现的。” “那,是否查明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已经查明了,不过也不是很准确。”番场回答,“从死亡时间推定来看,他应该是在昨晚的七点到九点之间遇害的。” 厚子颇为钦佩,觉得对方查得很详细。 “知道得挺详细。” “如今的医学挺发达。” 番场微微一笑,仿佛厚子是在夸奖他似的,但之后他又立刻板起脸来问: “对了,田村太太您最后一次和您丈夫交谈,是在什么时候?” 厚子想了想,回答道。 “记得应该是前天晚上吧,当时是我丈夫打电话过来。有什么问题吗?” “当时您二位都谈了些什么呢?如果方便的话,希望您能告诉我。” “也没谈什么……当时他说第二天店里休息,问我到不到这边来。” 厚子至今仍记得他当时的声音,那口吻有些虚无,同时又带着一丝疲惫。 ——明天你到我这边来一趟吧?店里休息,我带你在大阪逛逛。 ——好啊,到大阪去开开眼界。 ——别说这种话。我这儿难得休息一天。 ——那你回来不就行了吗? “那田村太太您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问话把厚子从回忆中拖回现实,她稍带惊讶地看了看刑警。 “您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番场再次问道。 “啊,这个……当时我回答说不去。” “哦?”刑警一脸讶异,“为什么呢?” “这个嘛……” 厚子闭口不语,目光投向地面,她知道番场正在盯着自己的嘴角。 过了一阵,她仿佛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来。 “我不喜欢大阪这地方。” 一瞬间,番场仿佛呆住了一样,面无表情,之后又缓缓变成一副满脸堆笑的表情。 “原来如此。”番场说,“这答案倒是挺有说服力的。” “真是抱歉。” 厚子微微低下了头。 “您也用不着道歉,我自己也有不喜欢的地方,比方说气候寒冷的地方。” 番场似乎是想稍稍缓和一下气氛。 其后,番场又给厚子讲述了一下有关现场状况的事。刀子本来就是事务所里的,上边的指纹已经被擦拭干净,而且现场并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讲述这些情况时,番场的语气郑重得就跟小学老师似的。 “并没有什么物品失窃。因为昨天店里休息,所以也就不存在营业款被窃之类的说法。” 最后,他向厚子询问说,对洋一被杀一事是否有什么猜测。厚子回答说没有。厚子又怎么可能会有什么猜测? “是吗?” 然而番场却并未表现出太多的失望来。 走出店门,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今天该怎么办了。 “总而言之,今晚我就在这边住上一夜,稍微想想吧。” 厚子说。 “那您是准备到您丈夫的公寓去过夜吗?不如就让我们送您过去吧。” 洋一在谷町附近租了一间单间公寓,窗户下方还能看到一座小小的公园。 “不,”厚子摇了摇头,“今天就不去了。等我稍微平静一下,我会过去收拾东西的。” “哦……” 刑警看起来似乎有些话想说,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是吗”。 “那您今晚准备住旅馆吗?” “是的,不过我还没有预订房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找一处可以看看大阪街景的地方。” “这样的话,我倒知道一处不错的地方。” 说完番场迈步向前,厚子紧随其后。 番场把厚子带到了一处距离洋一的店只需步行五分钟左右的白色高楼里。这是一家与航空公司合作的旅馆,厚子想起银座那边似乎也有一家。 刑警在二楼的前台处帮厚子订好了房间,是位于二十五层的单人间。 “说不定明天我们还会来请您帮忙协助调查。” 临别之时,番场低头说道。厚子稍微回应了一句。 夜里,厚子依在二十五楼的窗旁,俯视着大阪的街景。眼前就是御堂沿线,火柴盒般大小的车辆挤在车道上,鱼贯驶过。 洋一不在了。 这件事给她一种与现实有些微妙落差的感觉。内心之中,总是对它缺少一种实感。 洋一被人杀了——厚子在心里不停地默念着这句话。如此一来,感觉就仿佛是按着痛处一般,稍稍会感觉舒服一些。 ——大阪这地方倒也挺不错。 厚子的耳畔忽然响起了洋一的声音。这是他在大阪分店开始营业一个月后说的话。 “这儿有什么好的?” 眼望着心斋桥的夜景,厚子出声道。这座城市究竟是哪一点让洋一如此着迷?换了是自己在这里居住,感觉就像是在度过一个旭日永远不会升起的漫漫长夜。 “是这座城市把他杀掉的。” 不管直接下手的人是谁,厚子都觉得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03 翌日清晨,电话响起。正如厚子所料,电话是番场打来的。 “昨晚睡得还好吗?” 他的声音像昨天一样,清晰,洪亮。听厚子说不算太好,他的音调也随之降了个八度,“想来也是。” 他打电话来的目的似乎是想邀请厚子一起共进早餐。厚子答应了他,约好在二楼咖啡店见面。 下楼后,只见番场早已先到一步,边看周刊边喝着咖啡等着。看到厚子的身影,他连忙收起周刊,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抱歉,在您疲累之时还来打搅。” 刑警连连致歉。厚子说了句“没什么”,坐下身来,向走近身旁的侍者点了杯奶茶。她也知道自己该吃点东西,却总觉得无法下咽。 “其实,我们得到了一条有关您丈夫那家店的新情报。” 刑警重新落座,开口说:“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店里近来的经营状况不是很好。批发商那头似乎也有账目没有付清,营业额也一直处在瓶颈之中。老实说,状况可说是每况愈下。” 番场的表情,仿佛是在向他人讲述自己的店经营不善一样。 “之前您有没有听您丈夫说起过这事?” 厚子耸了耸肩,回答道:“隐隐知道一些这方面的情况,不过没有听他亲口说过。” 刑警点头。 “就目前的调查进展来看,还并未发现有什么金钱方面的麻烦。只不过,如果您在这方面有什么消息,还望告知。” “没有……”厚子小声回答,“我丈夫他很少跟我提工作上的事。” “那倒也是,男人一般都是这样。” 刑警的话听起来感觉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侍者端来了奶茶。喝了一口,厚子回想起一个月前与大哥一彦之间的那番谈话。一彦从一家精品店起家,一直奋斗到今天这样以大型商场为单位的经营级别。 尽管性格温和,但在某些方面颇为严格。 “洋一的店,目前的经营状况似乎有些不妙啊。” 三月的某一天,一彦把厚子叫到附近的咖啡馆里,稍显不快地说。 “虽然形式上是自负盈亏,但如果有困难,我也随时会帮他一把的——他有没有跟厚子你说过些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是吗?之前他一直是和我们在一起做事的,突然一下子让他自立门户,我们心里也有点放不下。那家伙在家里是老三,有时有些稀里糊涂的。在大阪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能够坚持多久,对他来说也算是个考验。” 厚子心说,既然担心,那你们一开始就不该派他去。话到嘴边,厚子又咽了回去。这位大哥在许多方面都对他们夫妇有恩。 “他对我和宏明或许不好开口,但应该会找你商量。如果他和你提这事,你就跟他说,别太勉强,凡事可以来跟我们说。” “我知道了。” “对了,厚子还没去过大阪那边吧?是因为工作太忙,无法抽身吗?” “对……估计还得再过一阵子。” “是吗?不过你最好还是尽快过去吧,那家伙的性格,很容易感觉寂寞哦。” 说着,一彦微微笑了笑。 ——那也是被哥哥们太有能耐给逼的。 回想着之前与一彦之间的谈话,厚子轻轻叹了口气。就她自己而言,她宁可不去开什么分店,也希望洋一能一直在一彦手下做事。如此一来,他就没必要到大阪去,更不会遇上这种悲剧了。 “对了,有件事虽然有些难以开口,但我还是得问一问您。” 听到番场说话,厚子这才回过神来。 “您对洋一先生与其他女性之间的关系是否了解?” “与其他女性的关系……” 厚子重复了一遍对方的问题。这样的话听起来感觉有些不自然,她从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我从来都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她摇头回答。刑警一脸窘困地摇了摇头。 “我这么问倒也不是有啥根据。只是因为你们夫妇两地分居,所以就想是否会有这种可能……纯粹只是瞎猜罢了。请别介意。” 说完,他喝了一口已经半凉的咖啡。 “请问,您要问的话只是这些吗?” 听厚子问完,番场立刻正色道。 “不,其实,估计今天还得耽误您一天时间。” “一天?” “是的。我们准备到您丈夫生前常去的地方打听打听。如果您能和我们一同前往,将会对我们大有帮助。” “哦……” 洋一之前在大阪过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厚子确实很想弄清这一点。而且她对这个名叫番场的刑警的印象也还不坏。 “好的。”厚子下定决心说道。 番场的表情就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眼角上堆起了皱纹。 一小时后,把行李寄放到寄存处,退过房,厚子与刑警两人并肩走出了旅馆。御堂沿线的车流量已经开始增多,等过了漫长的红绿灯,两人横穿过马路。 先是沿着步行专用的心斋桥沿线往北走。明明是工作日,可路上却拥挤得就跟满载的电车一样。道路两旁倒也有不少的店铺,可还等不及搞清那些店里究竟在卖啥,身后的人群就会推着自己往前赶。 番场先是把厚子带到了一栋细长形的银色建筑前。 “这里是索尼大楼,”刑警说,“您丈夫生前时常会到这里来购物。” 厚子跟在刑警身后,说道:“银座也有索尼大楼,没什么稀罕的。” 刑警苦笑了一下。 两人爬上顶楼,望着脚下的心斋桥沿线。 “您究竟讨厌大阪的哪一点?” 番场问道。 “全部。”厚子回答道,“哪一点都讨厌。尤其是大阪人对金钱的那种强烈执著。” 刑警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原来如此”。 走出索尼大楼,再次沿着心斋桥沿线南下。人群拥挤得让人感觉喘不过气。而且大阪人走路的速度快得出奇,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一样。只是为了赶上他们的步伐,厚子就无暇再去看周围了。 厚子讨厌的大阪腔也同样不绝于耳。走在身前的两个女高中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厚子连她们俩对话的四分之一都听不懂。两人语速飞快,其间还夹杂着笑声。 就在厚子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两人终于来到一处稍稍开阔些的地方。眼前是一座大桥,桥对面还是路。 “这里是道顿堀。” 刑警说。 “今早只喝了杯红茶吧?去吃点馄饨如何?我听说您丈夫生前有一家时常光顾的店。” 虽然没什么食欲,但厚子还是跟去了。总而言之,她已经不想再走下去了。 过了道顿堀的桥往左拐,一个巨大的螃蟹模型便跃入眼帘,是一家有名的螃蟹料理店的招牌。通电后螃蟹的脚不停爬动的样子让厚子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惹人注意,却又让人感觉不快,总感觉有些不大搭调。不知道该怎样处置内心的这种感觉,厚子无奈地把目光转朝一旁。 番场说的那家店就在不远处。门口只挂了道小小的门帘,如果不留神,还真注意不到。走进店里,两人各点了一份清汤面。上面之前,番场把店主叫到一旁,打听了一番有关洋一的消息,店主倒也还记得洋一。 “哦,你说他啊?他几乎每天都来。还曾经说过,这里的馄饨完全没法儿跟东京的比呢。” “他一般都是独自一人过来吗?”刑警问。 “是啊,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来。” “最近他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唔,应该没有吧。不过似乎有些没精打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是吗?真抱歉,在你工作的时候打扰你。” 番场刚道过歉,店员便把清汤面端了上来。 “听说东京的馄饨汤色浓郁,只尝得出酱油的味道来,真是这样吗?” 啜了口汤之后,刑警问厚子。 “不清楚。”厚子回答,“我很少吃这种东西。” 就连厚子都感觉到自己的回答很不礼貌。她偷瞧了刑警一眼,只见刑警似乎并不在意,依旧在呼呼地啜着汤。 离开馄饨店,两人沿着门前的路向前走去。路上经过一家挂着“吃穷”招牌,门口放着手持太鼓人偶的店。那人偶似乎也是电动的,只不过眼下还没通电。在这里,厚子又一次感觉到看见螃蟹模型时的那种复杂心情。 其后,番场又带着厚子在附近逛了一圈。不光路过了中座,还到一家名为南蛮花月的剧院去看了看。剧院门前的牌子上,并排贴着几位艺人的照片,一看名字,全都是些厚子既没听过也没见过的陌生姓名。 走进咖啡馆里歇口气的工夫,厚子问番场,他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她实在搞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拖着自己四处闲逛。 “如果我说这是搜查需要,您会相信吗?” 刑警的表情也不知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 “我搞不明白。难道带着我逛大阪也是搜查需要?” “这事就请您放手交给我们去办吧。” 番场始终不肯说出这么做的目的。 走出咖啡馆,望着左手边的新歌舞伎座顺着御堂沿线北上。半道上,经过一家章鱼烧的小摊。 “这可是大阪的特产。尝尝吧?” “不,不必了。” “别这么说嘛,陪我一起吃点儿嘛。” 番场硬把厚子拽到摊前的椅子上,给她点了一份。 “大阪这里的口味,您在别的地方是尝不到的哦。我们打小就习惯了这口味,估计这辈子都很难忘记了。” 厚子望着递到眼前来的章鱼烧,迟迟不肯伸手。又是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种牵人心魂但又有些不快的感觉涌上心头。 直到最后,她也没吃一口。之后番场又连声催促着她走上了御堂沿线。 04 “累了吧?” 番场靠在道顿堀桥的栏杆上问道,厚子回答说有一点。 “人挺多,可是路面却感觉挺窄吧?所以总会给人一种格外拥挤的感觉。” 厚子点了点头。之后她怔怔地望着桥下的河水。 “您在大阪待了几年?” 番场若无其事地说。厚子一怔,扭头看了看刑警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 “您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吧?” “为什么?” “您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是吧?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散发着一股气味,我对自己的嗅觉还是蛮有自信的。” 说着,刑警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厚子手扶栏杆,目光投向远方。 “一直待到我念小学的时候。” 她说:“我父亲以前是搞建材批发的。虽然一直都在和歌山那边,但后来说反正都是一样的生意,就搬到大阪来了。当时他也时常会带我到这附近来。” “那现在那家店呢?” 听刑警这么一问,厚子抿嘴笑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还不错,但后来那些同行业者逐渐把价格卖得比我们家更低,出货也比我们家快。父亲虽然也曾努力过,但还是没法儿与他们抗衡。父亲始终觉得很纳闷,认为他们能卖这么便宜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照那价格卖的话,肯定是要亏本的——厚子记得父亲当年时常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却还不停地在念叨这句话。 “后来我们家债台高筑,母亲劝父亲把店卖了,一起回和歌山去。父亲却死活不肯,说这是他的最后一战,购进了许多当时刚刚发售的新型建材,估计是当时有人向他鼓吹卖那东西肯定能大赚一笔,所以他就用店面作担保,找那人借了些钱。” 厚子还依稀记得当时的事。听说父亲用店面作担保借钱周转资金,母亲疯狂反对。母亲当时甚至还从厨房里拿出菜刀来,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老公,算我求你了,你就听我一句劝吧。要是你非不听的话,我就死给你看。 ——白痴,卖这东西可是能赚大钱的啊。 父亲从母亲手里抢过菜刀。母亲蜷在榻榻米上,放声大哭。 “结果父亲的这最后一搏还是以失败告终了。那种新型建材有缺陷,连厂商也倒闭了。店面自然也就落入了他人的手中……”厚子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父亲因此上吊自杀了。” 番场什么也没说,目光怔怔地盯着她的侧脸。看对方一直沉默不语,厚子在心里暗自庆幸。 “后来,我母亲靠做裁缝把我抚养长大。母亲总对我说,大阪是座可怕的城市。如果在那里做生意,人就会像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一样,变得不由自主。” “所以您才对大阪感到厌恶,是吧?” 番场略带客气地询问。厚子回望着他的眼睛,清楚地回答说:“是。”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刑警仿佛在看什么晃眼的东西一样眯起眼睛,之后又把身体转向过往的行人,“您曾经在大阪住过,但是又说您讨厌大阪。所以我就觉得有些纳闷,打算叨扰您一天,打探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街上走走,或许就能搞清您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了——原来是因为之前发生过这么件事啊。” 说完,他再次转身望着河边:“但我很喜欢大阪。当然了,这里的确潜藏着不少的罪恶。因为工作的缘故,我也早已看厌了大阪的腐败与邪恶,却也有着唯有这里才能找到的优点。虽然只是我的一点儿猜测,但我想,您丈夫应该也是看到它的优点了,难道不是吗?” 一边听他述说,厚子一边怔怔地望着河畔上巨大的霓虹灯,设计那灯时估计也没花多少心思。只是把那名马拉松选手的标志扩大到了整个墙面上而已。要是让东京人看到,或许会说它太过老土。尽管的确有些老土,但其表现力也已经很充分。这,就是大阪人的做事风格。 “刑警先生。” 厚子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叫了番场一声。 “什么事?” 刑警问道,声音听起来极为慵懒。 “我……” 厚子把脸转向番场,他正沉稳地望着她。 “我……是我……把他杀了。” 厚子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上了心头,之后又渐渐退去。心跳加快,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 然而刑警的表情却依旧没有丝毫的变化,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感觉就像是在等着她的心情平静下来一样。 “嗯。” 这就是番场听过之后的第一句话。说完之后,他嘴角的笑容依旧没有改变。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啊。” 厚子调整了下呼吸说道。老实说,她现在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我倒也并不确信。”刑警说,“今天让您陪着逛了一天,我也渐渐对自己的想法抱有自信了。” 厚子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迟早会败露,但由眼前这名刑警来负责本案,对她而言可以算是一种救赎。 “其实,我前天到这里来过。大前天夜里,我丈夫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决定要来了。” “您不是挺讨厌大阪吗?可您最后还是来了?” “我也是被逼无奈。” 当时的那通电话里,她确实曾经拒绝过。 ——别这么说嘛。我这儿难得休息一天。 ——那你回来不就行了? ——这可不成。其实,我是想让你把公寓的房产证带过来。 ——房产证?为什么? ——我有点事想确认一下。具体的事等见了面之后再说吧。 之后洋一便挂断了电话。无奈之下,厚子只得在第二天的傍晚到大阪来了一趟。 “之后,你们两人就在店里见了面?” 刑警问。厚子缓缓点了点头。 “见了我之后,他立刻让我把房产证给他。” 厚子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河面。反射着霓虹灯的灯光,河面上波光粼粼,洋一的脸庞交叠在这流光溢彩的彩饰之上。 “你倒是快点拿出来啊。” 洋一的话中带着一丝命令的语气,其中却又有一种谄媚的感觉。 “你要拿它干吗?” 厚子质问道。洋一到底要拿它干吗,其实她的心里已经大致有数。 “你管我拿它干吗,反正不会坑害你的。” “我不要。你要把它给卖掉,是吧?” “我现在急需要钱。” “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 “你要拿它去做生意,是吧?” “只是暂时借用一下而已。等事情过去之后,再在这边买套公寓。你也差不多该搬过来一起住了吧?” “缺钱的话,你可以去找大哥他们帮忙啊?一彦哥跟我说过的,让我劝你去找他。” “我可不喜欢整天被他们当小孩儿看待。不管怎么样,我都要靠自己的实力挺过这次的危机,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难道非要把房子卖掉不可吗?” “这是生意人的志气。你就理解我一下吧。把房产证给我。” 洋一一脸郁闷地皱起眉,伸出了右手。厚子抱起包,藏到身后。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水果刀。 “好了,快给我吧。” 洋一抓住厚子的肩头,厚子则猛地把手伸向了水果刀。洋一虽然有些吃惊,但是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搞什么嘛,很危险的。” 厚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那段不祥的回忆。就是那事令自己家庭破裂,夺走了她一生的幸福。 “你刚才一口的大阪腔。” “大阪腔?” “快点给我……就连声调也……” “嗯……那又怎么样啊?一直住在这里,肯定会受影响嘛。” 厚子两手紧握着刀子,缓缓把刀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就跟母亲当年做的一样。 “求你了。”厚子哀求道,“听我一句吧。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无法自拔的。” 洋一终于表现出了动摇。但是只有短短那么一瞬间,之后他立刻凑近过来。 “你说些啥呢?别再犯傻了。好了,把刀子和房产证都给我。”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而她却紧紧握着刀子不放。当年母亲就是因为轻易便让父亲夺走了菜刀,最终才闹得家破人亡。厚子觉得,如果现在自己放开刀,那么悲剧必定会再次上演。 “放手。” “不放。” 两人扭在一起,倒在地上。只听“呜”的一声呻吟,洋一的身体开始不住地痉挛。等厚子回过神来,他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胸口上,插着那把刀。 “之后我便彻底慌了神。尽可能地擦去指纹,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店里。坐上最后一班新干线,回到了东京。” 一口气说完,厚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前刑警一直靠在栏杆,听她讲完之后,他用手指擦了下鼻子下方。 “听过您方才的这番话,我心中的疑问也解开了。” “疑问?” “对,如此一来,您为何会下手杀害自己心爱的人这一点,这下子也就变得清楚明了了。” 之后番场再次摸了摸鼻子。 “刑警先生你,”厚子用平静的语调说道,“为什么会知道我就是凶手?” 刑警用指尖弹了下鼻子:“闻出来的。” “调查尸体的时候,头发上有一种很香的气味。那可不是洗发水的气味,而是香水的气味。所以当时我就明白,凶手是个女的。而且这女的心中还深爱着被害者。” “深爱着被害者……为什么?” “因为只有头发上散发着那种香气。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只有头发上残留有香水的气味呢?香气只转移到了被害者的头发上,这一点委实让人感觉有些奇怪。后来仔细一想,就只有凶手曾经这样抱过被害者这一种可能了。” 刑警比了个抱婴儿一样的动作。 “凶手当时是失手把被害者杀掉的。离开杀人现场前,凶手应该曾经这样抱起过被害者。被害者被人抱起,之后又被放回地上,所以躺着倒在地上。” 听过番场的讲述,厚子低头看地,之后又闭上了眼睛。一切都如他所说的那样。 扶起一动不动的洋一,厚子把他的脸紧拥在自己的胸前。她哭泣不止,直到眼泪干涸。 “自从闻到您身上香水味儿的那一刻起,我就确信了自己的推理并没有错。但我始终搞不明白,这么好的一个人,又为何会下手杀害自己的丈夫。” 厚子想起刚见面时,这名刑警还曾夸奖过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儿。原来从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查知了真相。 厚子缓缓睁开眼睛,短短的一瞬,夜色便已迫近眼前。街头的景色换上了另外一副面孔,路上行人的面貌也与白天有所不同。 “大阪的夜晚,接下来才即将开始。” 刑警忽然说道。 他望着厚子的脸庞,小声低语:“我们走吧。” 厚子点点头,再次望了望周围的光景。街上依旧人潮匆匆,之后又消失不见。 “好了,我们走吧……” 她也小声地说。 第五章 白色凶器 01 “是你……杀的吗?” 一片漆黑中,女子说道。屋里的灯全都熄了,自来水龙头滴落的水滴打在水池里的碗筷上,发出响声。 漫长的沉默,良久。 “没错,是我杀的。”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种家伙,死了大伙儿都清省。你难道不觉得吗?” “我也觉得,可你也用不着杀人啊……难道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了吗?” “没有,只有这办法。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出出心头这口恶气?” “警察肯定会来的,到时候就玩完了。” “没事的,上天永远都会站在正义这边,我们是绝对不会遭受责罚的。” “可是,可是……” “不用害怕,肯定不会有事的。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像往常那样,你给我唱首摇篮曲吧。” “好,我唱。可是……啊,可是……我的脑袋似乎有点不对劲——” 02 看到尸体,田宫警部皱起了眉头。不管是谁,都不会希望清早起来就看到这种场面。移开目光,顺带抬头往上看。灰色的建筑向着天空延伸,玻璃窗反射着阳光。 “六楼。” 年轻刑警走到田宫身旁,指了指从上边往下数的第二个窗户。“似乎是从那里坠楼的。” “怎么知道是从那里坠楼的?” 田宫望着头上说。 “死者是采购部材料科的科长,那窗户后边就是材料科的房间。” “嗯,是吗?鉴证科的人已经上楼去了吧?” “早就上去了。” “那我们也上楼吧。” 田宫再次望了尸体一眼,皱起眉头向建筑走去。 这天清晨,有人在A食品株式会社的园区内发现了材料科科长安部孝三的尸体。七点,保安刚开始在园区内巡逻,就在主楼背后的通道上发现了尸体。 尸体在水泥路上躺成大字,流了许多血。 虽然辖区警署的搜查员随后赶到,但由于存在他杀的可能性,所以县警本部也派来了搜查员。 “似乎就是从这扇窗户坠楼的。” 田宫等人刚走进六楼的材料科科室,就听西冈刑警指着大开的窗户说道。 “窗框上残留有疑似安部的血迹与毛发。” “在哪儿?” 田宫走到窗旁,从下方仔细查看了一下窗框。“是不是在坠楼的时候,脑袋撞到上边去了啊?” “似乎是的,应该挺疼。” “或许吧。” 田宫摸了摸自己那只剩稀疏头发的头顶。 “当时那扇窗户开着吗?” “据说是开着的。”西冈回答道。 “据说?”田宫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这家公司的保安每到半夜一点就会到大楼里巡视一番,昨天晚上他们也曾巡视过,当时这间屋里灯火通明,窗户也大开着。” “保安之后是怎么做的?” “当时他们只是关上窗户,之后便继续巡视去了。估计他们以为还有员工在加班吧。听说偶尔也会有人加班到那时候。” 田宫心想,既然如此,那么巡视还有啥意义?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 “那就是说,死者应该是在一点之前坠楼的。” “从死亡推定时刻来看,”西冈掏出手册,“应该是在昨晚的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原来如此。” 田宫站在窗边,底窗框只比腰部稍高一些。探出头去,可以看到尸检人员正在收拾尸体。这高度让人感觉两腿发麻。 “安部的座位在哪儿?” “这里。” 西冈指了指背靠窗户的两个并排座位中的一个。椅子上贴着一块写有“安部”字样的牌子,相邻的座位上则写着“中町”。 安部的桌上收拾得干净整洁。除了文件和笔记本全都用书架竖起之外,只放着一只装满了烟头的烟灰缸。 田宫望了望桌旁的垃圾箱。昨晚工作后的残迹不是被揉成一团就是被扯成了碎片。他把纸团一个个捡出,摊开来看了看。然而却并非会议资料之类的东西,上边用记号笔写着斗大的字。 田宫再次把纸揉成一团,扔回垃圾箱。 没过多久,员工们来上班了。专务董事、安全部长一类的人纷纷露面,田宫只是随意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他知道,问这些人纯粹等于白问。 材料科的员工们全都到附近的会议室里去了,随时等候询问。田宫把他们当中最为年长的佐野叫到了屋里。 佐野身材矮胖,脸色苍白,虽然感觉有些胆怯,却担任着组长的职务。据他说,昨晚安部本来预定要加班加到深夜的。今天采购部要开个会,为了做报告,需要准备些资料。 “只留下了安部一个人吗?”田宫问。 “不清楚,一般情况下都会同时留下几个人……看过考勤记录之后您应该就会明白。” 田宫朝西冈使个眼色,西冈便立刻起身走出了房间。 “话说回来,你们估计也挺吃惊吧?” 趁着等西冈回来的工夫,田宫点燃了一支烟,随口问道。佐野点点头,也跟着掏出了香烟。深吸了一口之后,他的脸上才终于稍稍恢复了些血色。 “今天本来还有两件事等着科长确认签字,来公司的路上,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事。我连做梦都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佐野手里夹着香烟,轻轻摇头。 “昨天安部的样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清楚……我倒是觉得他和往常没啥两样儿。” “你刚才说,今天本来要开个会,那会议是否很重要呢?” “也不是特别重要,不过是定期例会罢了。” 说完,佐野再次匆匆地吐了口烟。 没过多久,西冈便拿来了材料科员工的考勤卡。从考勤卡上来看,昨晚加班的是一名叫森田的员工和另一名叫中町由希子的女员工。森田和中町由希子两人先后在九点五分和十点二十二分打过卡。因此,警方决定先从森田问起。 “昨天有一份必须完成的报告,所以就留下了。” 森田此人一脸天真,是那种运动型的人。虽然已经年过三十,却依旧单身。田宫感觉他这人应该有不少追求者。 “你回去的时候,安部在做什么?” “似乎是在准备什么资料吧,中町女士当时在给他帮忙。” “那他当时的样子如何?有没有表现得很焦躁之类的……” “没有,反而在笑,我在的时候,他还一直和我们开玩笑呢。” “哦?还笑着啊……” 从森田的供述来看,应该没有自杀的可能。 中町由希子身材不高,长着一张娃娃脸,比她实际二十四岁的年龄看上去要小上许多。她似乎很紧张,手里紧攒着手帕。由希子的工作主要是材料科的人事事务,所以她的座位才会在科长的旁边。 “昨晚一直在给科长帮忙。科长先写好草稿,之后再由我用打字机誊抄一遍。大概在十点多的时候工作结束,科长跟我说辛苦了,我可以回去了,于是我就先走了。” “当时安部在做什么呢?” “应该是在收拾东西吧。” 由希子低着头回答。 “加班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些什么?比方说有人打电话来之类的。” “没有。” 声音虽然不大,但口齿清晰。 中町由希子出去之后,田宫问西冈:“有啥想法?” “现在还不好说。”西冈回答,“如果中町由希子所说属实的话,那么安部应该是在十点二十分以后坠楼的。还有,把他们两人所说的话综合到一起去看的话,自杀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是啊。还有一点——” 田宫望了望头上的窗框,“就算是要自杀的人,也应该不会把头撞到那地方去。” 这事有点玄乎啊,估计有什么问题,田宫心想。 “只不过……您知道死者的大概体重吗?” 西冈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开口问道。 “不知道。多少公斤?” “八十到八十五公斤。” 嗯,田宫沉吟了一声。这间屋里并没争斗过的痕迹,从窗框的高度来看,如果只是有人从身后推上一把的话,估计也不会因此掉下去的。而且死者体重八十公斤—— “有点困难啊。” 如果有人想从身后把他给推下去的话。 “至少我是很难做到。”西冈说,“换成职业摔跤手的话,倒还有点可能。” “如此说来,难道是场事故?死者莫非是失足跌落?” 田宫再次走到窗边,朝楼下望了望。“但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会让他从这种地方摔落下去?” 03 下午,搜查员们撤离现场,材料科的十五名员工才终于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森田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的座位在安部的前边,佐野的对面。也就是说,右侧有科长,正面有组长。然而今天科长的座位上却空无一人。不光今天,从明天起,至少再也不会处在安部的监视之下了。心中如此想着,扭头看看空空如也的座位,森田心里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就在他准备开始做事的时候,只见斜前方的中町由希子站起身来。由希子似乎是要到复印室去。森田随手拿起几份文件,起身跟去。 复印室里再没有第三个人。看到他的身影,由希子默默地伸出右手,那意思似乎是让森田把要复印的文件交给她。然而森田却毫无反应,只是小声地问了一句: “他们都问了你些什么?” 由希子默不作声,接连翻了几页复印用纸之后,才回答说:“问我昨天几点回去的,科长当时的样子如何。”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回去的时间和考勤卡上的一致,而且当时科长的样子与往日没啥不同……事实上就是如此。” “是啊。所以我也是这么回答他们的。” 听过森田的话,由希子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继续做着手上的工作。耳畔响起复印机的声音,森田接着说道: “我有话要和你说。” 04 “这次是那家伙,把那家伙杀掉。” “不行,这可不成。” “没什么成不成的,那家伙也跟他们是一伙的。难道你就不恨他们吗?” “当然恨,恨到发疯。可那些家伙却对他们的罪行毫不在意。” “他们那些人生性如此,干脆都杀掉吧。不必再犹豫了,把心里的怨恨全都发泄出来吧。” “嗯,是啊。把心里的怨恨全都发泄出来……” “怎么杀他们呢?怎么杀?” “还得想个……” “周全的办法——” 05 田宫焦躁不安,接连打听了几天,却没有找到半点像样的线索。中町由希子是在十点二十二分离开公司的,从死亡推定时间上来看,安部应该是在其后一小时内坠楼身亡,但事情发生在半夜里,根本就没人听到过任何响动。此外,那时候进出公司是自由的,不管谁进屋,都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因此,虽然中町由希子是最后一个打卡离开的,但只要是知道安部那天加班的人,就都有机会行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要怎样才能把安部这么个彪形大汉给推下去呢?从解剖的结果来看,死者在死后被推落的可能性很低。以鉴证科的观点来看,从坠落的位置来推测,感觉当时坠楼的势头应该很猛。 如此说来,难道果真是自杀? “这不可能,他不管是在事业上还是家庭上都很安稳,应该觉得很满足才对。他似乎还打算在下次休假时带着家人一去旅行呢。” 这是死者太太当时哭诉的原话。尽管明知妻子的这种话是靠不住的,但从其他人口中打听到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安部这人挺有肚量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应该会自杀。 如此一来,就只能重新返回到他杀的可能性上来。 但就目前来看,安部生前似乎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虽然性格上有些粗枝大叶,但为人热心,性格热情,大家对他的印象都挺不错。说起来,案发当夜,他还跟森田和中町由希子开过玩笑。 那么安部死掉的话,是否有谁会从中得益呢?从结论上来看,这方面也缺少候选者。如果硬要说的话,他手下的人或许会因此而得到提拔,但为了这种事而杀人的可能性却也不大。 到头来,他杀的推论也开始出现动摇。 就在这时,第二起案件发生了。 06 安部的死已经过去了一周。材料科里也算是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当员工们开始对空空如也的科长席不再感到陌生时,又一起事故发生了。 佐野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佐野不在,他今天到供货方的工厂视察去了。 “你好,这里是材料科。” 偶然间路过的科员拿起了电话听筒。“是的,佐野是我们这里的员工……哎?怎么会?真的吗?……是……是。” 听到他的话,以森田为首,一干科员全都抬起头来望着他。只见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不停地用笔做着记录,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之后他重重地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冲着在场的众人低声说道。 “不好了,佐野组长他……他死了。” 乍一看,似乎只是一场单纯的交通事故。在汽车专用道路的转角处,因为没能及时转足角度而冲上了隔离带。尽管其他的车辆并未因此发生损害,佐野本人却当场死亡。事故发生前,行驶在佐野车后的司机证言说,之前就看到佐野的车摇摆不止,感觉有些危险。然后又补充说,所以当时他就拉开了些车距,因此幸免于难。 从现场的检证结果来看,事故的起因似乎是疲劳驾驶。 然而从之前起就在调查安部死因的县警搜查一科却对事故抱有疑问,委托他人将尸体送去解剖。肇事逃逸这类带有犯罪嫌疑的情况姑且不论,自行撞伤这类事故的尸体一般是不用解剖的。 尸检结果出来了,警方从佐野的体内检查出了安眠药。 田宫与西冈两人再次来到A食品株式会社的总部,找了几名材料科的员工来问话。查明的情况是,科员们都知道佐野当天开车出差的事,还有他在出发前曾经喝过茶。那茶是每天早上十点,由中町由希子冲好,分给众人的。 两人把中町由希子叫来问话。和上次一样,由希子低着头走来,身体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田宫若无其事地向她确认了茶的事。由希子回答说,那天早上她确实给众人冲过茶。 “你当时是在哪里冲的茶?” “走廊上的茶水间里。” “是你一个人去冲的吗?” “是的。” “那天你冲茶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进过茶水间?” 由希子偏着头想了一阵,回答道: “我记不清了。不时有人出入茶水间,那天的情况具体如何……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那么,在你冲茶的时候,是否离开过茶水间呢?” 稍稍停顿了片刻,中町由希子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应该没有。” 田宫两眼紧盯着由希子。她两手时而掌心互擦,时而双拳紧握。她的手掌不大,白皙透亮,就跟陶瓷似的。 “不好意思,能有劳你带我们到茶水间去看看吗?” 田宫若有所思地说道。由希子并未表现得太过吃惊,说了句“好的”之后,她便站起了身来。 茶水间里空间狭窄,备有水池和大型饮水机。由希子动作熟练地洗过茶壶换好茶叶,从橱柜里拿出两只茶杯,给田宫二人各冲了一杯茶。刑警恭敬地接过,连声道谢。 “这茶味道挺不错嘛。对了,茶杯是不是各人用各人的呢?” 田宫朝橱柜里瞄了一眼,问道。 “不是的。”由希子回答道,“现在两位刑警手中的这种茶杯,橱柜里总共有四十六个,供人随意使用。” “原来如此。” 如此说来,如果只是往杯子里投放安眠药的话,是无法确认究竟哪杯会被分到佐野手上的。 “分发茶水的时候又是怎样分的呢?由你一张桌上放一杯吗?” “是的。” “哦,那还挺辛苦的呢——我们喝够了,承蒙款待。” 看到由希子再次往茶壶里冲热水,田宫赶忙推辞。 由希子用不带半点抑扬顿挫的语调说:“没关系,我顺带再给科里的人冲上一杯。” 说着,她开始在茶盘里摆放同样形状的茶杯。 “实在是让人搞不明白啊。” 走出公司,向着车站走去的途中,田宫低声说道。 “从状况上来看,中町由希子最为可疑。安部坠楼时,她是最后一个和他在一起的人,而这一次的案件里,她也存在有行凶的可能。” “的确如此,但这一切全都只是些状况罢了。而且安眠药也未必是下在茶里的。” “说的也是。” “总而言之,先针对安部和佐野的周边人事展开彻底调查,肯定能查到些共同点。” 07 有关佐野的情报不断汇集而来。然而能让田宫感到满意的情报却连一条都没有。相关者对佐野此人的印象,在胆小怕事和责任心强这一点上完全一致。除此之外,听说他生前既不酗酒也不赌钱。田宫回想自己第一次见到佐野时也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除了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他和安部之间就再没有任何联系了。所以两人间的共同点,就只是同在一个科室任职这一点了。” 负责调查此事的搜查员一脸疲累地报告道。 莫非只是单纯的事故?而与安部坠楼身亡的事相互重叠也只是出于巧合?——周围开始出现了这样的质疑。然而安眠药的事,依旧仍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据佐野的妻子说,佐野生前从不服用安眠药。他做事小心谨慎,据说开车前他连甜白酒都不沾。” 搜查员之一充满自信地说道。 事情却也并非一点儿进展都没有。调查科室人员不在场证明的搜查员确认了所有人在安部坠楼时的不在场证明。其结果是,当时可能亲眼目睹安部坠楼的人,就只有中町由希子一人。 这种事当然算不上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凶手未必就一定是安部的手下。然而从安部和佐野两人间的共同点来看,却又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中町由希子啊——确实让人有些在意。” 田宫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安部坠楼身亡时,警方也曾对中町由希子展开过一定程度的调查。从报告书上看,可以发现那个平凡的年轻女职员其实也挺辛苦的。 四年前,从当地短期大学毕业后,她就进了现在任职的这家公司,公司把她分到了材料部。 直到这时,一切可谓一帆风顺。 最初的不幸发生在一年后,由希子的母亲去世了。因为自幼便失去了父亲,没有兄弟姐妹的她从此变得孤身一人。 她之所以能够挺过这段难关,大致都归功于当时与她在同一部门任职的一个名叫中町洋一的同事。不管遇上什么事,洋一都尽力帮她。平日寡言少语的她,在洋一面前也会变得活跃起来,时常会展露笑容。在她二十三岁那年的秋天,也就是去年,两人结婚了。 其后的半年时光,可谓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西冈等人听说,结婚之后,由希子感觉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神采焕发。 然而就像方才所说的那样,幸福的时光只持续了短短半年。今年五月,洋一死于一场交通事故。在一个雨天,他驾车时没能及时打足方向盘,撞到了电线杆上。 这次的打击让她再也无力重新振作起来,当时她接连两个星期都没来上班。公司给她另外安排了一个职位,也就是现在的采购部材料科。 “她丈夫的意外死亡是否有什么可疑之处?” 看过报告,田宫抬头向身旁的西冈问道。 “之前也曾确认过,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遗憾的是,当时对尸体并未进行过解剖。” “这事与安部、佐野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这一点我也曾详细调查过,应该可以说没有关联。” “哎呀呀,啥都查不出来吗?” 田宫把双手反剪到脑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还有,后来我们了解到,之前她曾经流产过。” “什么?流产?” 懒腰的姿势定格在半空之中,田宫出声问道。 “对,流产。”西冈重复了一遍,“上个月,中町由希子流产过。” “说说吧。”田宫重新坐回椅子上。 据西冈调查,上个月月初,中町由希子曾经请过十天的假。再加上周六周日,总计休息了两个星期。从请假条上看,她突然在半夜里感觉到肚子痛,之后就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之后就流产了吗?” “是的。”西冈语调平静地说,“主治医师说,那是她亡夫的遗腹子,对她而言可以说是生存下去的全部希望。几天时间里,她一直处在敏感状况之中,完全无法施行救治。” “亏她还能挺过来啊。” “听说过了七八天之后,她逐渐变得冷静下来了。” “他们公司的人应该也知道她怀孕和流产的事吧?” “当然知道。出院之后,公司里让她做的都是些比较轻松的工作。” 田宫“嗯”了一声,努起了下嘴唇。 “这事与案件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呢?” “就目前而言,还没有发现相互关联的要素。失去孩子之后,她非常绝望,但这事却与安部、佐野二人毫无关联。” “嗯。” 田宫站起身来,两眼望着窗外。中町由希子那张满布愁云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丈夫去世,孩子胎死腹中,她的心中究竟藏着多大的悲伤? 08 佐野驾车遭遇事故,已经过去了三天。材料科里笼罩着一股莫名的阴郁气氛。其原因并不仅止于两人的死,不知究竟从什么地方传出的消息,“杀人凶手就在科员当中”的传闻静静地在公司蔓延了开来。公司里规定,每个员工都必须在胸前佩戴写有科别岗位的徽章。公司里甚至有人一看到采购部材料科的名字,眼神都会随之改变。 如此一来,公司里的气氛也变得令人感觉如坐针毡,近来科员们留下来加班的人数也大幅减少。 这天刚到下班时间,森田便走出了房间。但他离开的原因却与众不同。 出门没走几步,森田就追上了中町由希子。看到森田的脸,由希子的黑眼珠便开始不停地晃动。 “我找到了公司里的人不会去的一处咖啡馆。”森田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低声说,“我们到那里去接着谈上次说的那事吧。” “我没多少时间……” “只耽搁你一会儿就行。” 听森田说完,由希子轻声回答了句“好的”。 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两人来到了那家店里。这是一家专营咖啡的店,灯光黯淡。正如之前预想的一样,店里没有半个认识的人。虽然年纪还轻,但由希子毕竟是个寡妇。而且丈夫死后只过去了四个月左右的时间。如果硬逼着她赴约的话,公司那边很明显会发出警告。 森田掏出香烟叼在嘴上,默默地吸了半支。由希子则低垂着头,两眼望地,脸颊的线条鲜明地浮现在昏暗的灯光之中。 “我知道这么做有些强人所难。” 森田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第一支烟,之后他再次掏出一支来,说道:“可我实在是等不下去了。究竟还要让我再等多久?一年吗?还是两年?” 听到他的话,由希子微微露出笑容,偏起了头。 “我现在还没考虑过那种事。” “这我知道。那你也就不用考虑了。难道你就不能啥都别想地和我交往上一段时间吗?” “可是……” “当然了,我会尽可能地避开其他人的。” “……” 由希子不再说话。但她似乎也并未因此感到不快。或许对森田的强硬感到有些厌烦,她的目光望着斜下方,唇角上却残留着一丝笑意。 离开咖啡馆,森田说要送送她,她并没有拒绝。森田心想,虽然对方并没有给出什么确切的答复,但也并非一点儿希望都没有。 自从她调到现在这岗位上起,森田就彻底迷上了她。尽管她算不上什么美人,身上却带着一种质朴的光芒。对以前总和那些奢华女子交往的森田而言,这种光芒是如此新鲜。 他对由希子结过婚这事毫不在意。相反,上个月的流产事件反而给了他较大的影响。她那个死鬼丈夫的亡灵似乎一直阴魂不散。 走到两层楼的小公寓前,由希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狭小的停车场上,一个身材瘦高的人影正向着她走来。灯光照亮了对方的脸颊,尽管身材高挑,却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手里还提着个大大的包。 “抱歉,阿伸。”由希子说,“我绕了点路,所以回来晚了。让你久等了吧?” 少年摇了摇头,默默地递出了手中的包。由希子接过包来,说道:“加油哦。” 少年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之后又把目光转移到了森田身上,然而他的目光之中似乎又没有森田。少年轻轻致意了一下,从森田身旁走过,消失在了黑夜的路上。 “这是亡夫的弟弟。”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由希子说道,“念夜高高一。在汽车修理厂的工作,吃住全包,每个星期都会拿换洗的衣服过来。” “让你给他洗吗?” 森田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责难,但她并没有回答。 “再见。” 说完,她便向着建筑迈步走去。 09 田宫眼望窗外,等待着部下的报告。忽然间,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对面大楼的窗旁,有人爬上了台子。如果窗户是关着的倒还好,否则是很危险的。 站在台上的男子拿着个类似镜框的东西下了台子。看来他是在取下挂在窗头上的镜框。 看着他,田宫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件事。 “喂。”他冲着西冈招呼了一声,“虽然要把站在地上的人从窗户里给推下去是很难,但如果窗旁的人是站在椅子上之类的东西上,那不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对方给推下去了吗?” “哎?”听西冈的回答,似乎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假设对方是在站在这上面的话。” 田宫把椅子拖到了窗边。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轻而易举了啊。”西冈说道,“可哪有人会爬到窗边的椅子上去的?” “这可未必。不是经常会有人在窗户和天花板之间挂相框或者贴纸吗?这种时候,就必须得在窗户边儿找个东西来垫脚了。” 西冈皱起眉头,用手指摁住太阳穴,在脑海里构思着田宫所说的状况。 “您的意思是说,或许安部当时是想往那里贴纸?” “没错,而纸上的内容则是‘注意不要吸烟过量’。” “为什么要贴那些字?” “那天我在垃圾箱里发现,里边有张纸上写的就是这几个字。估计那天安部就是为了贴这个才爬上椅子的。凶手此时缓缓接近,看安部没留神,打开窗户,之后就……” 田宫作出两手往前一伸的动作。 “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外一推。椅子上的安部突然失去了平衡,向着窗外倒去。由于势头太猛,所以脑袋砸在了窗框上。” “原来如此。”西冈连连点头,“这的确是种办法。” “只不过,这种办法就得由安部相信的人来实施才能成功。要是原本不存在而靠近自己的话,那么安部应该也会有所警戒。” “我明白。也就是说,当时那人应该是个即便出现在安部身旁也不会令他起疑的人吧?” “没错。”田宫接着说道,“如此一来,剩下的问题就只有动机了。” “有关这一点,刚才我想到了某种可能。或许,中町由希子流产的事与安部、佐野两人存在某种关联。” 西冈的话听起来话中有话。 “怎么个关联法儿?” “不,实际情况目前我也还没弄清。但关键在于,中町由希子心里是怎么想的。最近我在报上看到过些消息,所以才会突然想到。” “你这关子卖得可真不小啊。”田宫苦笑了一下,“你究竟在说什么?” “刚才您自己不也指出了指示的吗?”西冈指了指窗户,“贴纸的事。” 10 午休时间一到,员工们纷纷向着食堂走去。森田却知道,有时中町由希子会带着便当来上班,而今天正好她也带了。 等众人都离开之后,森田走到由希子的身旁。她的便当装在一只黄色的特百惠饭盒里。 “看起来味道不错啊。”森田说。 由希子手持筷子,盯着自己的便当看了一阵,之后又抬头望了望森田。 “你不去食堂吗?” “今天有点儿事。” 森田走到她背后的窗外,朝楼下看了一眼。前几天还曾经有人从这里坠楼而死,这一点实在让人感觉有些难以相信。 “抽个时间,一起去吃顿饭吧。”他说,“只是见面聊上两句的话,事情很难有进展。我知道一家还算不错的店。不光不会让其他人看到,而且我想你去了之后还会喜欢上那家店。” “我不能去。” 她放下筷子,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能去?因为现在这种时期吗?那种事都一样。如果是你不想和我一起吃饭,那就算了。你直说好了。” 他看着由希子的脸,那意思是在询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由希子沉默了一阵,之后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看着森田。 “非得上馆子去不可吗?”她问。 “也不是,我就是想和你好好谈谈罢了。咖啡馆那类的地方让人没法儿安心说事。” 听森田说完,她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这意思。” 森田并没有能够立刻明白她话里的含义。过了一阵,他突然笑了起来,把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当然也没问题。我那边比较脏乱,今晚我会抓紧打扫一下。那,你什么时候方便呢?” “随时都行。”她说。 “那就明天吧。在上次那家咖啡馆见面。七点,行吗?” 由希子轻轻点头。 森田打了个响指:“太棒了!明天会是最棒的一天。” “只不过……”由希子表情严肃,与森田的满脸开心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事你可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如果你说了,下次我就再也不会见你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虽然被她的气势震到,森田的声音里却掩饰不住心中的欢喜。 “好,我答应你。” 11 田宫与西冈到由希子住院做流产的医院去了一趟,找当时的主治医师见了个面。那医师长得轮廓分明,让人感觉判断力很强。 田宫首先向医师询问了一下由希子流产时的情形,与西冈说的大致一样。 “医生您当时和她说过流产的原因吗?” 田宫问道。 “就只是说了些一般性的原因。不过也没跟她讲得太细。因为她当时的情绪太消沉。而且比起这些来,还是今后的处置更重要。” 之后他又补充说,从医生的角度来看,与其纠结过去的事,还是今后的事更加重要。 “的确如此。对了,她当时似乎有些神经过敏。” “感觉她挺可怜的。” 或许是因为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垂下了眉毛。 “可她后来还是平静了下来。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帮助?还是有什么契机让她重新站起来了?” 医生把双手抱在了胸前。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契机,不过当时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说是在她得知流产时,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丈夫,差点儿急疯了,但在她得知这事的原因不在自己身上时,她感觉松了口气……” “原因不在自己身上——她当时这么说过?” “对,记得应该是这么说的。” 田宫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还想再问医生你一件事:她当时是否问过这样的问题——” 回到搜查本部,田宫给A食品打了个电话,让人把森田叫来,说是有紧急要事和他说。 但是最终也没能找到森田,据说今天刚打下班铃,他就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说是他今晚有贵客要招待,而那名贵客的名字是机密。” “贵客?机密?” 一阵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田宫接着便问中町由希子在不在。年轻的搜查员向对方转达了田宫的话,但随后便又冲着田宫摇了摇头。 “据说她也是一下班就回去了。” “糟了。” 田宫咬住了嘴唇。 “喂,火速派人到森田家去。” 12 “你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吧?” 走到公寓的门口,由希子再次一脸担心地确认道。就连她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自从昨天她答应到森田的公寓来,她就一直问个不休。 森田也明白,她这是不想让人看到。所以他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今天要和她见面的事,而且这事也没什么可宣扬的。 “没事的,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森田对戴着深色墨镜的由希子说道。这公寓里没人认识她,她却始终不肯摘下墨镜和白帽子。说起来,此刻她身上穿的衣服,也跟今天穿去公司的不同。 森田的房间是一居室,进门后左手边就是卧室。等森田进屋换好衣服出来时,由希子早已冲好了咖啡。 森田把咖啡端到角桌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由希子则坐在他的身旁。 “我早就希望能这样子和你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说着,森田喝了一口咖啡。 “森田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由希子拿起桌上的万宝路,递给了森田。他叼起一支来,用她身旁的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森田心中暗想,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香的一支烟。 “好了,聊点儿什么吧。” “这个嘛……”她把食指贴在自己的唇角上,“就来聊聊香烟吧。” “烟草是田间种植的一年生植物……”森田朝着天花板吐了口烟,“同时也是这世上最棒的嗜好品原料。但如果抽得太多的话,就会成为尤伯连纳。” “尤伯连纳?” “死于肺癌。” 森田喝了口咖啡,吸了口烟。 “那么森田你就不会得肺癌吗?”由希子问。 “我不会。我相信不会。” 接着,森田讲述了一段往事。是他上学时打冰球的事。他拼命想要增肥,想要射门,自己却冲进了门里—— 他突然间感觉有些困倦。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眼皮好沉,就连坐也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我这是……怎么了……” 森田朝着由希子倒去,但她在他倒下前嗖地站起了身。森田微睁的眼睛里,看到她俯视着自己的身影。 干吗这么一副表情——心里想着,他的眼皮重重地合在了一起。 13 “终于搞定了。这样一来,一切也就全都结束了。” “对,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事都很顺利。” “嗯,这样一来,我也就能安心入睡了,我真的要去睡了。” “对,没必要再感到痛苦了。那些刽子手已经从人世间消失了,他们全都下地狱去了。” “我没说错吧?警察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家伙根本就不会明白事实究竟如何。” “你说得没错,我们是不会受罚的,上天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站在我们这边,站在我们——” 14 脑袋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晃动,森田终于睁开了眼睛。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子在眼前出现,把森田吓得更加清醒了些。 “总算醒了。” 男子说,仔细一看,是那名之前见过的刑警,记得似乎是叫西冈。 爬起身,只觉得脑袋抽疼,估计刚才脸颊被对方揪得挺狠的。 “她呢?” 森田环视了一下屋里,问道。窗户和玄关的门都敞开着,不光西冈,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子在屋里来回走动。 “她呢?” 森田再次问道。西冈抓住森田的肩头,用严肃的目光盯着他。 “她大概已经回家了,然后她将在那里被捕。” 森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杀人以及杀人未遂。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刚才险些就被人杀了吗?” “怎么会……” “是真的。她给你下了安眠药,之后打开瓦斯开关逃走了。幸好她对瓦斯一无所知,你家这是天然气,不会引发一氧化碳中毒。” “怎么会,她为什么……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大致知道些吧。”西冈说,“我来告诉你吧。只不过……我估计你不会相信。” 15 田宫等人赶到由希子住的公寓时,她家里已经有客人了。那是个穿着件黑色T恤、身材纤瘦的少年,手里还提着个大包。 看到田宫他们,少年便已明白了一切。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悲伤,缓缓摇头。 “你是?” 田宫问道。 “中町伸治。” 他低下了头。 “啊,是由希子亡夫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把换洗的衣服送来。”伸治举起手里的大包,“而且我觉得最好还是经常过来看看情况。” “过来看看?”田宫皱起眉头,“这话什么意思?” 少年并没有回答。相反,他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问:“你们是来抓我嫂子的吧?” 田宫稍稍吃了一惊,之后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事?” “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我猜应该是嫂子干的。”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吗?” 少年低垂着头。 “哥哥死了,嫂子伤心欲绝。但得知自己怀上了哥哥的孩子时,她总算是打起了精神,说是要和孩子两个人一起生活下去。可到头来,她却流产了……自打流产之后,嫂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有时会呆呆地想事儿,有时又会突然大哭起来。后来她开始变得不再说话。记得有一次,嫂子跟我说,她明白孩子流产的原因了。她说她上班的地方周围有许多人吸烟,就是因为她怀孕的时候待在那种地方,她才会流产。” 少年咽了口唾沫。 “她说她要报复他们……我当时还是头一次看到嫂子凶成那样。” 田宫把手放在伸治微微颤动的肩上:“我知道了。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去办吧。” 伸治抬起头来,用哀求般的眼神看着田宫。 “刑警先生,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说是对有精神病的罪犯可以从轻处置吧?” “嗯,是有这么一条。不过这一条估计是无法用在你嫂子身上的。” “刑警先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吗?” 田宫看了少年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时常会到这里来,直到她把孩子哄睡着。” “把孩子哄睡着?” “你来看看吧,竖起耳朵来仔细听。” 伸治把厨房的窗户轻轻打开一条缝,之后把空间让给田宫,田宫按他说的做了。 由希子就坐在厨房对面的房间里。她手里抱着个婴儿的人偶,嘴里喃喃地念着: “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吧?对,再不必担心了。再没有人会妨碍到我出生了。对,再也没有了。所以今晚你就安心去睡吧。妈妈,谢谢你。说啥呢?妈妈什么也没做,一切全都是你干的。是你把那些家伙给杀掉的。我就只是在一旁看着罢了。妈妈,给我唱首摇篮曲吧。我唱。我们一起来唱吧——” 第六章 别了,教练 01 刚开始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不久,直美便从屏幕左手边出现了。 直美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望向这边。除了淡淡的口红之外,她像往常那样素面朝天,不见丝毫化妆的痕迹。背后的白墙衬得她古铜色的皮肤愈发地显眼。短发下时而露出的耳朵上戴着一对红色的珊瑚耳环。 她接连眨了几眼,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之后她深呼吸一口,用带有比之前更大决心的眼神望向这边。 “教练。”这是直美说出的第一句话,“我实在是……太累了。” 之后她再次闭上了嘴。她把右手放在队服的胸前,轻轻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 这姿势持续了几秒钟,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睛。放在胸前的右手一动不动。 “之前也曾经出现过好几次这种情况。虽然每一次我都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但教练你总会跟我说,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加油……”直美不停地摇头,“但我真的不行了。我并不坚强,没法儿再坚持下去,没法儿再忍耐下去了。” 直美低下头,搓着双手。这是她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时的习惯。 “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低着头说完之后,她再次抬起头来,“状态最好的时候,除我之外,队里也还有其他的队员。中野、冈村,她们都在。如今她们都已经做了母亲,引退之后回去上班,但总觉得待不下去,最后把工作也辞了……” 说到这里,直美摸着头发。 “我是想和您聊聊这些往事。”她的脸上露出了寂寥的苦笑。 “您还记得吗?当我在三十米的比赛中,险些打破全国纪录时候的事?那是全国选手选拔的最后一天,虽然我之前的成绩不错,拿下冠军也并非不可能。可当时我双腿发颤,根本就没法儿瞄准,还剩六发的时候,就连手臂也开始随着心跳发颤……当时教练你这样握着我的手——” 直美就仿佛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把两手的掌心合在一起。 “没什么好怕的——当时您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我就在你身后,我一直在看着你。所以你就射出无怨无悔的一箭来给我看看吧。不必在意其他人,赛场那么大,其实只有你我二人——” 直美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后又是一阵沉默,目光低垂,身子一动不动。 “您知道那句话对我的鼓舞有多大吗?”她再次望向这边,“听了您那句话,我接连几发都没有半点失误,位列榜首……只要最后一箭能够射中十环,那么三十米的全国纪录就归我了,可最后一箭我却只射出了九环。教练,您当时注意到没有?射出最后一箭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颤动。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颤动的话,应该还能射得更加完美一些,可最后颤动停止之后,我却只射出了九环。现在,我终于明白当时那颤动为何会停止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就在一个只有我和教练两人的世界之中,脑子里再没有什么比赛。所以我的心里再不害怕,身上的颤动也因此停止。可是教练,那样子根本就赢不了。只是那一环的差距,我便与一切失之交臂。” 一口气说完之后,直美歇了口气,舔舔嘴唇。 “可是教练,比赛虽然输了,我却依旧感到很满足。那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场比赛,同时也是最光彩照人的一天。比赛结束后,教练您走到我的身旁,夸奖我说干得好,还亲切地和我开玩笑,说最后一箭稍偏靶心是我的一贯作风……” 她的话突然打住,低着头,两手在膝上紧攥成拳,肩头不住地微微发颤,她低着头接着说: “教练,我当时真的好开心。公司对我的成绩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给队里的预算也大幅提升,宣传部长甚至还亲自跑来看我们训练。下次的目标是奥运——这句话真的成了我们之间互勉的话语。” 直美抬起头来,双眼通红。一眨眼,两行清泪便从眼角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她并没有抬手去擦,而是缓缓地环视了一下整间屋子。 “如今,这屋子变得门可罗雀了。”直美说,“以前曾经有那么多的队员,可如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伸出左手,拿起了一只闹钟一样的东西。那是只秒表,看看电缆,就会明白那东西一直连接到她的队服里。她把计时器的表盘展示了一下。 “现在三点半,再过一小时,开关就会开启,电缆便会通上电。说到电流通向何处——”直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电缆连接着我的前胸和后背。一旦通了电,我就能毫无痛苦地死去。我接下来会吃些安眠药,死亡将会在我安睡的时候悄悄到来。” 她一只手拿起了身旁的水杯,另一只手抓起一把药片。把药片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或许是因为药片从喉咙里滑落的不快感,她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重重地吐了口气,她把水杯放回原处,身子靠到墙上。 “别了,教练。”直美喃喃地说,“能和教练您一起走到今天,我觉得很幸福。我不后悔,只是感觉有点累……别了,教练。我真的很开心。” 直美闭上了眼睛,坐在椅子上,面朝这边。几分钟过去,她的身子静静地倾斜躺倒。时间再次悄悄流过。 过了一阵,录像的画面中断。 “原来如此。” 关掉显示器画面的辖区警署刑警,看年纪应该比我大个五岁左右。嘴边上虽然留着胡须,却打理得干干净净,并没有邋遢的感觉。脸型细长,眼睛却挺圆,看起来人挺好。 “有准备的自杀啊。不过话说回来,居然用录像拍下自己临死的情景……时代变迁,就连遗书的形式也跟着变了啊。” 刑警感慨良多地说完并操作了一下录像机,把带子倒了回去。 “这事根本让人难以置信。”我说,“她怎么会自杀?” “但你不得不相信。事实就摆在眼前。” 留着胡须的刑警扭转过头,看了一眼录像机。看我点了点头,他把目光投向一旁。墙边上放着刚才录像里直美坐的那条长凳。直美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四处奔忙的搜查员们。 三十分钟前,直美还躺在这条长凳上。 “是这部摄像机吧?” 刑警从椅子上站起身,朝着设置在房间中央的三脚摄像机走去。 “操作方法应该挺简单吧?” 刑警问。 “很简单。” 我坐在录像机前回答。 “望月应该也会用吧?” “平常大多都是我教她用,不过她自己也曾经用过。那机器用起来挺简单,任何人都能轻松上手。” 刑警轻轻惊叹一声,仔细看了看那摄像机。不过此刻电源并未开启,应该是看不出啥名堂来的。 胡子刑警有些不满地把脸从摄像机旁挪开,干咳一声,回到了我的身旁。 “我再确认一次。你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到这里的?” “是的。” “门口有没有上锁?” “上了。” “你是怎么打开的?” “我有钥匙。” 我从衣兜里掏出钥匙扣,让刑警看了下房门钥匙。刑警盯着钥匙看了一阵,问道。 “之后你就发现望月躺在长凳上了?” 他的讲述与之前我所说的一样,所以我只是点了点头。刑警也默默地点了下头。 “看到当时的状况,你立刻就明白她自杀了?” 刑警说的“当时的状况”,似乎是指直美横躺的身上接着电缆,通过计时器连通着屋里插座的状况。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当时我根本没闹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她是在睡午觉呢。” 刑警一脸赞同的表情,望了我一眼。 “但随即我便明白了那计时器是怎么回事,赶忙把线从插座里拔了出来。之后我晃了晃她的身体,可……” 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这些事,再说多少也没用的。 “之后,你就报了警,是吧?” 胡子刑警用下巴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电话。我回答说“是的”。 “那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摄像机里有录像的?” “一进屋我就发现了,因为这东西平常不放在这里。向警方和公司里通报过之后,我就播放了里边的录像带。之后……”“发现里边录有望月临终的一幕?” “对……” 刑警摸了摸胡须,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但不久他的手便停了下来。 “电缆和计时器是这屋里的吗?” “计时器是这里的。冬天的时候,我们会把它接在电炉上,练习归来之后用它烘一下屋子。不过这东西太危险,所以最近几乎都不用了。” “那电缆呢?” “不清楚。” “望月怎么会想出用这种方法来自杀呢?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这个嘛……” 我暗自寻思。说来也是,她怎么会想到这办法? 我回答说“不知道”。 “还有那些安眠药。望月平常拿它干吗用的?” “这个嘛……我想她应该经常吃那药。” “经常吃?” 刑警一脸讶异地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重大比赛的头天夜里,她经常会兴奋得无法入眠。这种时候她就会服用安眠药。因为较大的赛事时要药检,所以我曾禁止过她服用。” “原来如此。” 刑警点了点头。之后他在屋里环视一圈,两眼盯着我的脸。 “那么,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02 自打学生时代起,望月直美便已在射箭圈里小有名气。虽然没有拿过冠军,但成绩波动较小,而且总是排名前列。 在她进入我们公司的时候,公司里的射箭队还颇为活跃。不光有几名较为有名的选手,还时常有人入选国家队。当时我也是队员之一。 八年的时光匆匆流逝。 其间发生了许多事。就像直美在录像中讲述的那样,队里也曾经因为她的活跃表现而一度风光过。正如她所说,当时可谓最佳状态。但其后,队里就仿佛巅峰已过,开始走上了下坡路。 以我为首,几名选手从第一线上退了下来,总是让没有实力的队员顶上,再加上某大企业不断地把有实力的选手挖走,从企业规模上看,我们原本就属于中小企业的公司,自然也就不会再有选手希望入队,正式比赛中的成绩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此一来,公司每年拨给的经费预算逐年减少。这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一种宿命。 三年前,连直美在内,队员只剩下了三个人。不久之后,只剩下直美一个。公司方面似乎曾多次考虑过解散队伍,而之所以能够顶住这种压力,全都是因为直美还有着出赛奥运会的可能。如果她能征战奥运,对公司而言就有着极大的宣传作用。 前些天,奥运选拔赛开始了。不光公司方面对她抱以了极大的期待,就连直美自己也赌上了所有的一切。她牺牲了人的一生中最完美的青春年华,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结果,她却在正式比赛里频频失误,其原因完全无法去修正。在这种精神状态左右着比赛成绩的项目里,类似的事情常常发生。对她而言,不过是出现在了最为关键的场合中罢了。 最终,她错失了这最后的机会。 “因此——”刑警说,“因此,望月便陷入了绝望中,最终选择了死?” “恐怕是的……自打那场选拔赛后,她就开始一蹶不振。” “可望月今年不是才三十岁吗?等到下次奥运也才三十四岁。虽然我不大懂射箭,但她应该还有机会啊?” 刑警一脸纳闷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我静静地说,“为了这一次,她曾拼命努力过。可以说也正是因为把这次当成了最后的机会,她才会感觉紧张。这次不行的话还有下次——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是也没必要因为无法征战奥运而去死啊……总之,我是无法理解的。” “或许是吧。那是因为您并不了解她曾经为此做出了多大的牺牲,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 听我这么一说,刑警似乎感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摸了摸下巴,轻点了下头。 “也许吧。” 没过多久,刑警便不再对我纠缠不休了。但接下来我却还得向公司方面说明情况。从某种角度来看,估计这事会更为棘手。 离开房间时,我在门口站了良久,目光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里掠过。直美死了,很明显,队伍也将彻底消失。所有的一切,都伴随着她结束了。 直美心爱的弓还挂在墙上。选拔赛之后,她就再没有拉开过它。 一只蜘蛛轻轻从她的弓上爬过,背上长着黄黑相间的条纹,连脚在内约有四五公分长。我用手一掸,蜘蛛飞快地爬上墙壁,逃进了天花板上的换气孔里。 03 三天后,直美家举办了葬礼。葬礼不巧撞上了个雨天,木结构的两层住宅之外,撑起雨伞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直美的父母健在,还有个小她两岁的弟弟,弟弟早已结婚,独立门户,家里就剩直美和她父母一起生活。 正如我之前所预想的,直美父母看我的目光之中带有着明显的憎恨。要不是迷上了那种玩意——直美的母亲擦拭着那满是皱纹脸庞上的、从眼角流下的泪珠。 “只要她开心就好。” 直美父亲说话的语气较为平淡,但太阳穴上的青筋也在不停地跳动。 “运动本来是一种享受。可偏有人要去鼓吹教唆,说什么要征战奥运……” 直美的父亲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参加完葬礼,刚回到公寓门口,妻子阳子又来给我添乱。 “警察打电话来了。” 阳子把礼服挂到衣架上,说道。 “警察?” “对。我说你去参加葬礼了,他们就说过会儿再打来。” “嗯。” 我换上便装,在沙发上坐下身来。莫非是他们查到些什么有关直美的事了? “葬礼如何?” 阳子端来两只茶杯,在我身旁坐下。杯里的焙茶散发出阵阵香气。 “也没什么如何不如何的。”我回答,“参加葬礼又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她的父母一定挺伤心吧?” “那是。” “他们挺恨你吧?” 我默默地啜了口茶。光看我这样,阳子便已察知了一切。 “这也是没办法的。”她说。 “确实没办法。”我喃喃说道,“说句实话,事实上我的确等同于动手杀了她。她曾经几次想要放弃射箭,而每一次,都是我出面阻挡挽留的。” 听我说完,阳子偏了偏脑袋,两只手棒起茶杯。 “如果不是你的话,那么情况又会如何呢?” 我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不是我的话?” “不是教练出面的话,或许就没人能够挽留得住望月了。她其实很爱你。你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吧?” 我叹了口气,喝干了剩下的茶。 “她需要一个精神支柱。我只是想,要是我能做好她的支柱就好了。” “那也不错。”阳子痛切地说,“如此一来,这世界对她而言也就不再只是痛苦的深渊,因为她能和你在一起。别怪我到现在才说,当时我都有些吃醋了,真的。” 我默默地点头。阳子虽然是第一次对我说这话,但我丝毫不觉得意外。 五年前,我三十岁时,和阳子结了婚。她小我六岁,与我同在劳务科任职。话虽如此,但平常我基本上都不会在办公室里出现,不是整天在射箭场上指导队员就是带着他们出去集训。 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我们深爱对方。现在我也深爱着阳子,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家人共享天伦,就是我的梦想。 晚上七点,刑警到家里来了。上次那个留胡须的刑警,身后还跟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刑警。估计到阳子或许不太愿意让他们进门,我带着他们去了附近的咖啡馆。 “听说射箭队要解散了?” 进了咖啡馆,刚坐下没多久,胡子刑警便提起了令人不快的话题。无奈之下,我只得点了点头。 “连个队员都没有,这也实在太不像话了。” “说来也是。那么,你现在回办公室了?” “昨天回去的。” 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只是挂个名而已,上司和同事们的目光总让人感觉有些冷冰冰的。或许过段时间就会被调到其他部门去,但这些事也没必要在刑警面前提起。 “原来如此。那估计你还得适应上一阵才行啊。” 刑警点燃一支烟,慢条斯里地吸着。而那名年轻刑警则向我投来了挑衅的目光,真搞不懂这些家伙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对了,有关那卷录像带……”刑警轻轻地在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开口说道,“有点疑问。” “你的意思是说……” “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说着,刑警又吐了口烟,“望月最后躺倒,只过了一会儿录像就中断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正常情况下,录像带不是应该一直拍到最后结束吗?” “肯定是她当时设了定时的缘故。只要预先设定好,时间一到,摄像机就会自动停止。” “说得也是。” 看到刑警如此轻易便不再追问,我反而有些吃惊。 “既然你们知道,那也就没什么问题……” “不,机器的功能就不必再谈了。我们调查过那台摄像机,查明录像半途中止的缘故了。我们抱有疑问的是,为什么要中断录制。望月她为什么要设定录像半途中断呢?既然用了录像带来代替遗书,说得极端点,应该一直要拍到死去的瞬间才有意义。还有,一个马上要死的人,还会有心思按那种麻烦的步骤来设定吗?” 我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搞不好其实她只是不想让人看到她死去的瞬间罢了。” “嗯。”刑警点头,“的确存在这种可能。”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试探着说,“望月君的死究竟有什么问题?” 刑警指间夹着香烟,稍显匆忙地摆了摆手。 “只是确认一下罢了。我们这些人的脾气,只要稍有不对,就会放心不下。对了,望月生前是否与男性有过交往呢?” 话题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我喝了口咖啡,回望着刑警。 “没听说。我想她应该没那时间吧。” “射箭就是她的恋人啊。” 这说法听起来有够老土,我沉默不语。 “我们听以前射箭队的人说,”刑警的目光落到了手册上,“望月她似乎对你抱有恋爱感情。其实,从那卷录像带上,我们倒也隐隐看出了点儿苗头。” 刑警翻起眼睛看了看我的表情,仿佛是在问我是否承认。 我舒了口气。 “如果我说我没察觉到的话,那纯粹是在撒谎。但直到最后,我也只是她的教练,我自己有老婆。” “原来如此,这倒确实令人感觉有些难熬。与对自己抱有好感的女性待在一起,但是还得将教练与队员的关系维持下去。” “也没什么觉得难熬的。” 我皱起眉头,心中的不快溢于言表。 面对我的如此反应,胡子刑警投来了饶有兴趣的目光。年轻刑警依旧沉默不语,两眼瞪视着我。这两人究竟有何目的? “能麻烦你再聊会儿吗?”胡子刑警看了看表,“现在七点半,再聊一个钟头就好。” “可以倒是可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接下来的问题更重要。” 年轻刑警突然开口说道。或许是因为之前一直压抑着感情的缘故,他的声音中蕴含着一股莫名的力量。 “我们换个地方聊吧。”说着,胡子刑警站起身来,“还是那边说话比较方便。” “那边?” “还用说吗?”刑警说道,“就是望月死去的房间。” 05 屋里的状况和前两天搜查时一样,直美当时横躺的长凳没有丝毫挪动过的痕迹,除了摄像机被警察拿去了,现在屋里只竖着那副三脚架。 “想来倒也有些奇怪呢。”胡子刑警在长凳上坐下,跷起二郎腿,“我是说那段录像遗书,望月直美怎么会想到这么种办法?” “这个嘛……” “你也不太清楚吗?” “不清楚。我为什么会知道?” “比方说,之前你是否曾听她说起过呢?” 我回望了一眼刑警那长满胡须的脸,还以为他是在和我说笑。但看样子似乎并非如此。 “她都已经死了,我又上哪儿听说?” “我是说,在她死之前。”刑警换了下跷二郎腿的脚,“其实,目前我们找到了一个说是对直美留下录像遗书这事知道些情况的人。想来你或许也还记得,那个人名叫田边纯子。” “田边?哦……” 除去直美不算,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射箭队的女队员。她做事踏实努力,成绩也还马马虎虎,但最终还是没能有所突破。我回想起她其实算是直美生前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去年的这个时候,田边和望月两人曾经谈过。谈话的内容就是有关自杀。” “有关自杀?” “对。最近突然很想死——当时望月的这句私语似乎就是谈话的开端。田边呵斥说让她别说傻话,但望月当时那样子看起来却并非是在说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望月就回答说感觉有些累。” 感觉有些累—— “望月还说,可能的话,她会把死去的瞬间拍下来,然后再把那卷录像带献给她心爱的人,让他这辈子都没法儿忘记自己……” 让教练这辈子都没法儿忘记我—— “你怎么了?”年轻刑警突然在一旁插嘴,“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啊?” “没什么。”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的天气并不很热,我为什么会出这么多汗? “你本人是否有听望月说过类似的话?” 胡子刑警问。 “没听说过。” “是吗?” 刑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两手依旧抱在胸前,在附近来回踱步,年轻刑警默不作声。原本便已狭小的房间,让人更加感觉喘不过气。 刑警停下了脚步。 “其实,我们找到了望月的日记。” “唉……” 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何反应才好,我两眼望着刑警的嘴角。 “不,或许不该说是日记。说是随手写下的心情或是涂鸦的话,或许还更贴切些……那些话,就写在望月训练时记录成绩的本子边角。” 说着,刑警把手伸进上衣里边,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这是我们从那本成绩记录本上复印下来的。其笔迹毫无疑问,就是望月的字迹。” 接过他递来的纸,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安,缓缓将纸摊开。写满杂乱数字的成绩表旁,清晰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选择了死,因为我无从选择,可教练发现了,阻止了我。他告诉我说,还有希望。教练,到底还有什么希望?” 我的掌心渗出了汗。抬起头,刑警向我伸出手,从我手里拿走了那张纸。 “请你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这张比分记录表上的日期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望月去年似乎也曾试图自杀,而当时是你阻止了她。”刑警哗哗地晃动着手里的纸,再次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朝我伸了下手掌,“请说吧。” 我有些犹豫,但这事似乎已经没法儿再隐瞒下去了。我干咳一声。 “正如你所说,去年的这时候,她也曾试图自杀过。而当时发现这事并阻止了她的人,就是我。” “很好。”刑警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没能入选国家队。”我回答说,“在那之前,她的情绪就极度消沉,比赛时成绩很糟糕。这件事对她而言是雪上加霜,绝望之余,她想到了自杀。” “用什么方法自杀?” “就在那里挂了条绳子。” 我指了指天花板附近,几根交错在一起的四棱木材。在队里还有大批队员的时候,那些木材是给各个队员挂弓用的。 “当时她想上吊,却让我给发现了,阻止了她。” “哦。”刑警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去年是上吊啊。嗯,也罢。那么,当时她是否也设置了摄像机呢?” “……摄像机?” “对。刚才我也说过,望月决定用摄像机把自杀的瞬间拍下来。所以我想,她当时应该也曾设定过摄像机吧?” “嗯……是啊。” “设过吗?” 刑警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刚见面时,我还觉得他人挺好的,如今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全然改变,他的目光是如此地冷峻。 “没有。”我摇了摇头,“当时她没设摄像机。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嗯,有点奇怪啊。” “会不会是因为自杀时太激动,所以忘了拍录像呢?” “不,我并不是指这事奇怪。” 刑警微微撇了撇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之后他像刚才那样,把手伸进了上衣衣兜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 刑警掏出另一张纸来,默默地递给了我。我强忍着手指的颤抖,接了过来。 “这是刚才那通笔记的后续,就写在成绩表的后一页上。” 确实与刚才那张记录纸一样。笔迹也没错。 “留下那卷录像。那是我对死的决心的记录。” 为什么要写这些话?就我所知,她那人应该是不会写这些东西的。 “奇怪吧?”刑警对呆立原地的我说,“从这句话来看,望月在自杀时应该用摄像机拍过其过程。而你刚才却说,现场并没有设置摄像机。” 一张纸…… “当时她真的没有放摄像机吗?” “……” “其实她设过吧?而且摄像机里拍下了她试图自杀的全过程。还有,她当时也不是上吊。” “……” “怎么不说话了?那好,我们再来看一遍那段录像吧。” “那段录像?”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高亢。 “还用看吗?前几天不是才一起看过吗?” 胡子刑警打了个响指,年轻刑警动作敏捷地走到录像机旁,熟练地打开了显示器。 播放开始。 直美面向这边的身影。 “教练。我实在是……太累了——” 淡淡的语调,与画面一同流过。我搞不懂,这些刑警究竟想干什么。 “这里。” 胡子刑警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直美稍稍挪动身体的瞬间,当时她正准备讲解她要怎样自杀。 “仔细看看望月所穿队服的袖子,里边有点白色的东西吧?” 画面上的直美穿着件白色的短袖队服。刑警指着她左袖的缝线处。 “后边还有一处能看得更清楚的地方。不过如果不留神的话,是很容易错过的。” 刑警继续播放录像,稍稍往前走了一段,他再次按下暂停键,“看,就是这里。”直美的左臂定格在半空中。 “看到了吗?队服里边缠有什么东西。” 那里的确有些东西。而我明白了那是什么的瞬间,吓得出了一身汗。 “这是绷带。”刑警的话中有种耀武扬威的感觉,“奇怪的是,在发现尸体的时候,望月的左臂上并没有绷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教练—— “据我们调查,今年望月的左臂上从没有缠过绷带。而她去年的这时候却曾经缠过一次,据说是因为左肩肩周炎,所以贴了块膏药。这事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教练—— “也就是说,这卷录像带其实是去年拍的。” 别了,教练—— 06 铅灰色的云覆盖了天空。潮湿的空气纠缠着身上的肌肤,让人感觉到梅雨正在逼近。 那天,由于要参加各公司领队、教练的集会,我没能陪着直美去练习。会议结束,我在四点差几分时回到了公司。 射箭队的活动室在体育馆的二楼。一楼的球场上,篮球队正在训练。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除了射箭队之外,垒球队和排球队的活动室也都在二楼,但此刻他们全都训练去了。 射箭队的活动室里亮着灯,但房门从里边反锁上了。我轻轻地敲了敲门,换衣服的时候,直美会从屋里把门锁上。 看屋里没有反应,我掏出自己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直美躺在长凳上,看起来像是在午睡——刚开始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当我看到从她队服里延伸出来的电缆与电缆相连的计时器时,我就明白她想干吗了。 我连忙从插座里拔下插头,抱起她的身体猛晃。 直美微微地睁开眼睛,呆呆地望了我一阵。那表情看上去就跟忘了自己想要干吗一样,一片茫然。 “教练,我……” “为什么?”我使劲摇晃着她的肩,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这个……”直美按住太阳穴,忍耐着头痛一般皱起眉,“我没死吗?是教练您干预了吧?” “干什么傻事呢?你死了的话,那不就彻底玩完了吗?” “对。”直美微微一笑,“我就是想要结束这一切,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别说傻话了,不就是没能入选国家队吗?只要努把力,马上就能恢复起来。” 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只是这原因,我总觉得好累……教练,我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可是,我却从来都没有做过一回普通的女人,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做。这样荒废下去,等我变成老太婆之后,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能留下的。” “别告诉我说只是回忆。” “……” “我们这射箭队也快完蛋了吧?之后我又该怎么办呢?我可是从来都没在公司里搞过业务的。别说公司了,靠我现在这实力,就算是在公司的射箭队里也混不开。” “所以你必须再努把力。” “之后梦想再次破灭……等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个恋人也没有。” 直美在我的臂弯里嚎啕大哭。光靠嘴说,根本无法抚慰她的伤心。因为她所说的一切,绝非只是胡思乱想。 之后,我才发现摄像机还在拍摄。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让你看看我临死时的样子。”她一脸虚脱地说,“让教练您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夜里,我带着她上街买醉,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自从明白了她对我的感情之后,我就极力避免与她单独相处。 “我想找个依靠。” 直美半醉着说,她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我放在吧台上的手。 “我也想体验一下——身边有人可依靠的感觉。” 我看见,她的眼眶里含着泪。 一年过去了。自打那一夜之后,我和直美之间,就不再只是单纯的教练与队员的关系。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大对头。但自从出现了男女关系之后,直美那种可谓歇斯底里的精神状况却得到了迅速控制。精神上的安定同时也反射在了身体方面,让她成功地找回了往日的那种活力。她在各种赛事里捷报频传,没过多久,便被再次招回了国家队。 她并没有向我提出过结婚这类的具体要求,这也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能够持久的重要原因。而我自己也在为自己开脱,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直美享受这种危险关系带来的乐趣。 对我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直美能够征战奥运,在她引退之后,便与她彻底了断一切。 然而我却从未想过,如果不能得到这最好的结局,这份恋情又该怎样处理? 奥运选拔赛过去了一个星期后,直美把我约了出来。她跑到我公寓外来了,在附近的公园里,我们见了面。 “我想放弃射箭了。”她斩钉截铁地说,之前我对此就隐隐有些预感,因此倒也不是特别吃惊。 “是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对。我也再没什么留恋了。” “最后,一起再好好喝上一次吧。” 听了我的话,直美并没有点头。她的脸颊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教练,”她说,“你能和你太太提提我的事吗?” “哎?” “我想请你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她。” “你冷不丁地说些什么呢?” “我能放弃射箭,但我忘不了教练你。如果教练你不好开口的话,那我直接去见见你太太好了,我会恳求她和教练你好聚好散的。” 直美的话似乎是真心的。之前她一直沉溺于征战奥运的梦里,如今梦碎难圆,她只能另找一个结婚的梦来延续了。对缺乏男女之间社交经验的她而言,或许会觉得把自己深拥入怀的男人心里最爱的人一定就是自己。 我一下子慌了神。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我劝服她,让她今天先回去,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 “好,今天我先回去。不过,教练你可别背叛我哦。如果你背叛了我,我就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我二人的关系。” 说着,直美的双眸中闪现了光芒,我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知道了,我不会背叛你的。” 我压抑着心中那种被她逼得走投无路的感觉,说道。 如果去年她试图自杀时没有留下那卷录像带的话,或许我就不会想到这办法了。手里只要有那卷录像带,我就能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把她杀掉。 除了杀掉直美之外,我别无选择。直美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和妻子说过那事。一听我含糊其辞,她就说要直接与我妻子面谈。 我害怕她对其他人说起这事。如果让公司知道的话,那么一切就全都玩完了。 为了阳子和孩子,我只能杀掉直美——每次因为杀人这种行为而感到畏惧时,我就会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继续准备。 那卷录像带就放在书架的最里边。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了没人能够看出它是去年拍的。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录像的后半段里拍下了我救她的场面。我截去了那段,只留下了我救醒她之前的那段。或许警方会对录像中断的事起疑,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把房间里的布置复原成拍摄录像时的样子。之后还必须让直美本人也复原当时的模样,对于这一点,我自有安排。 “射箭队就快解散了,不如来拍段纪念录像吧?穿上队服拿上长弓。” 想也没想,她就开心地答应了我的提议,还说那可得好好化化妆才行。 “化妆就不必了,我喜欢看你去比赛的模样。头发最好也剪短一些……就像这张照片上一样。” 把她试图自杀时的照片拿给她看了看。她接过照片,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就去弄成这种感觉好了。” 当天下午四点,我们在活动室里见了面。其他队的活动室依旧和往常一样,不见半个人影,这让我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她把头发剪成了我跟她说的样子,那副红珊瑚耳环也和去年时一样。 稍微聊了几句,我拿出一瓶果汁,当着她的面拧开瓶盖,递给了她,那是一瓶我下了安眠药后又重新盖好瓶盖的果汁。 没过多久,她便开始昏昏欲睡,就连说话也变得前言不搭后语。我轻轻抱住她欲倒的身体。她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我好困……” “那你就睡吧。” “教练……” “什么?” “别了……教练。” 不一会儿,直美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长凳上。 之后,就像她去年所做的那样。为了不留下指纹,我戴上了手套,在她的前胸和后背上缠上电缆,通过计时器接通电源。之后我闭上眼睛,一口气转动计时器的指针,让电流穿过了她的身体。 一瞬间,她的身体抽搐扭动,之后便再没有任何的反应。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她的姿势与刚才完全一样,看起来就仿佛熟睡未醒一般。我轻轻把手伸到她的嘴边,呼吸早已停止。 全身上下鸡皮疙瘩骤起,一种新的恐惧压迫着胸口。然而我却不能有半分的迟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设置好摄像机,我从架子里边拿出了那卷录像带。为了以防万一,我再看了一遍,没问题,这样子能行。 为了不让任何地方与直美自杀的状况有矛盾,我细心地在屋里检查了一遍。计时器没问题,录像没问题,指纹和直美的姿势也没问题。 很好。 我深呼吸了一口,向着房间角落里的电话伸出手去。报警电话是100。我该怎么说呢?是该紧张得有些结巴吗?还是该淡定从容一些——还没拿定主意,对方便已接起了电话。于是我便心无杂念把情况告诉了对方。 进展应该还算顺利吧? 警方似乎并没有对我起疑。虽然声音听起来有些高亢,但或许这样还比较自然。之后再给公司打个电话就行了。 这时,一样东西堵在了我的心口。是直美最后的那句话。 “别了,教练。” 她当时为什么要说这话? 一阵不安在心头渐渐扩散开来,我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07 坐在苍白的日光灯下,我默然不语。听完了我漫长的讲述,刑警们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录像的画面仍在转动,这机器一旦暂停时间超过五分钟,就会再次开始自动播放。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胡子刑警终于开口说道,“除此之外难道就再没别的办法了吗?你的这种做法,只能说是狂人的行径。” “对,恐怕是的。” 我把目光挪回录像的画面上。直美依旧在讲述。 “但要维持之前的生活,就只有这办法了。” “话虽如此,可你也犯不着动手杀人啊?虽然你安排下了周全的计划,但到头来还是会露馅。” “的确如此。” 我苦笑了一下,身上再不剩半点气力,也不想去设想今后自己将会怎样。 “可我一直认为……我的计划是完美无缺的。” “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完美。这次你也算是亲身体验到了吧?” “……是啊。” 画面上的直美已经讲述完了她的自杀方法,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这下子,之前那些绷带已全然不见。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看漏了那东西? 整个计划的重点,就在于没人能够看出那卷录像带是去年拍的。为此,我曾检查过许多遍,可说是巨细无余。左肩上的绷带的确不太显眼,但我当时调查得那样仔细,应该是不会看漏的啊。 这时,两名刑警站起身来。年轻的那个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走吧。” 点了点头,再想下去也没用了。事实上我的确失误了。 “录像可以关了吧?” 胡子刑警朝着录像机伸出手。显示器上依旧是直美的身影。就在刑警准备按下开关的那一瞬,那东西出现了。 “等一下。” 我制止了刑警,把脸凑近画面。直美横躺的长凳下边,有样东西在爬动。 蜘蛛。 黄黑条纹的蜘蛛,就是前两天直美自杀时从她的弓上爬过的那只蜘蛛。 那只蜘蛛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去年拍下的录像中却出现了前两天的蜘蛛。 猛然间,我感到了耳鸣袭来,之后是头痛,心跳加快,呼吸困难。 莫非—— 不,就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也就全都水落石出了,这卷录像带,其实是直美最近才拍的。 直美早就知道了我的计划。估计这是她从各种状况中分析得出的结论。或许我让她剪短头发,更让她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然而直美却没有阻止我的计划。得知了我的爱不过只是一通谎言,她再次决定自杀,用让我下手的方法自杀。 但她并没有原谅我。她给我设下了一个天大的陷阱,等着我自投罗网。 被杀的头天夜里,她肯定曾经到这间屋里来过。之后她从架子里抽出那卷录像带,看了看自己去年的样子,当时自己都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动作,因为之前有过预演,回想起来很快。 之后她设定好摄像机,演了一出与去年一模一样的戏。估计她当时也看了许多遍,重拍了许多遍。最后,她终于成功地拍下了一段几乎与去年一样的录像。不同之点只有一处。那就是左肩上的绷带。 刚才刑警拿给我看的那些成绩表角落上的话语,估计也是她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让刑警看穿我玩的把戏。 “到底怎么回事?” 胡子刑警盯着我的脸看。我缓缓摇头。 “没什么。” “那就走吧。” 刑警推着我的背,向着门口走去。临出门时,我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直美曾经躺过的长凳。 现在我终于明白,最后她为何要说那句话了…… 别了,教练—— 第七章 没有凶手的暗夜 (夜晚) 拓也抓起手腕,把指尖贴在脉上,摇了摇头。 “不行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胸口一阵揪心的痛楚。 “死了吗?” 创介说。就连这样一位满头银发、说话稳重的绅士,声音中也不免带着一丝颤抖。 “对。”拓也回答,“没有脉搏了。” 他的呼吸也有些不大规则。这也难怪,我心想,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叫出声来。 “大夫……现在立刻请个大夫来看看,应该还会有救吧?” “不行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绝望,“已经晚了。还有……这么做的话,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你准备怎么和医生解释插在胸口上的刀?” “……是啊。” 创介似乎并没有想好自己该怎样回答,只好缄口不语。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时枝太太揪住创介问,然而她的丈夫依旧紧闭着双唇。不只他一个,在场的其余四个人——这对夫妇的儿子正树、隆夫,还有隆夫的家庭教师拓也和我——全都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各人都沉默不语,时间漫长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其实并没过太久。 拓也掏出手帕来摊开,似乎要用它来盖住尸体的脸。几个人当中,感觉还是他比较沉着冷静。 “毋庸置疑。”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干咳一声。 “这是……杀人。” 他的一句话,让整个屋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现在) 来到岸田家,时枝太太面无血色地出现在玄关。她那张看起来就跟猫一样、平日故作镇定的脸,早已变得扭曲。 “出什么事了?” 我一边慢吞吞地脱鞋,一边问。她抓起我的手。 “你来一下。” 太太把我拽进了客厅,她的手竟然如此有力,让我吃了一惊。 客厅里已经有人先到一步,是隆夫和他的另一位家庭教师雅美。雅美教英语,而我教数学和物理。 看我进屋,雅美便投来了紧张的目光。隆夫脸色苍白,弯着细细的脖颈望着地面。他这人原本就没多大出息,自打那夜起就一直惶惶不安,但今天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大概出什么事了吧。我的心里一阵紧张,脸都不由得紧绷了起来。 “事情麻烦了。” 看我坐下身,太太便开口说道。从她的目光只望向我这一点来看,估计雅美和隆夫都已经知道怎么个“麻烦”法儿了。 “出什么事了吗?”我问。 太太从身旁的橱柜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了我。那是一张名片。 安藤和夫,新县柏崎市×××——名片上如此印着,既没写公司也没写职业。但光看到这些,便已经足以推断出这人到底是什么人了,就连我也不禁心跳加速。 “这人刚才来过。”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亢奋,“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他妹妹。” “妹妹?那就是说……” “对。”她点了点头,“她似乎有个哥哥。” 我嗯了一声。那女的——安藤由纪子还有个哥哥啊? “你问过他上这儿来的理由吗?” 太太轻轻地点了下头:“她房间里的住址簿上写有这里的地址和电话。” 那女人还搞了这种多余的事啊? 我在心中暗自咂舌,真够不顺的。 “见过安藤的只有太太一个吗?” “是的。当时雅美在给隆夫做辅导,我家那口子和正树都还没回来。” “他问有没有看到他妹妹时,太太您是怎样回答他的?” “我回答说……我不知道。” “原来如此。” 我松了口气。与其胡扯一通,倒不如佯装不知。 “听太太您说不知道后,安藤有何反应?” “问我其他人情况如何,问我丈夫或者儿子是否知道……” 嗯,这倒也合理。 “后来呢?” “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说今晚会打电话来,让我帮他找其他人打听打听。要是我不答应的话反而会引起他疑心,所以我只好答应了下来。” “您这么做,可谓高明。”我附和道,“那之后安藤就回去了?” “是的。”太太点了点头。 我靠在皮沙发上重重叹了口气。目前事态还不算太糟,可以有多种发展。但尽早做好预防措施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您和您丈夫说过这事没有?” “刚才我给他公司里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会尽早回来。” 一种担忧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立刻再打个电话过去,告诉他,如果见到安藤,要避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安藤他这样一个个地去找,如果有人的回答出现了不相吻合的地方,那么他就会起疑——联系上正树了吗?” “可以联系他打工的地方,我会把同样的话也转告给正树的。” “那就拜托了。” 我冲着太太匆匆离去的背影说道。 客厅门关上之后,我望了一眼雅美。 “我想你应该明白,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雅美耸了耸肩,用两只手把长发撩到脑后。白色的毛衣下,胸前的曲线凸显出来。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从没想过退路。” “那就好。” 说完,我把视线转移到她身旁的隆夫身上。雅美不愧是我的恋人,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倒也还颇有胆识。目前我们的最大弱点,还在这位公子哥儿身上。 “隆夫君,”我叫了这位公子哥儿的名字,“你没问题吧?这次的事,所有人都必须齐心协力才行。” 隆夫的眼眶和耳垂通红,他如同发条人偶一样,机械地点了点头,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有时真忍不住想说他两句,但眼下就暂且算了。 “安藤是不是在按着她那本住址簿挨户打听?” 雅美一脸不安地问。 “我想应该是的,他没理由只盯着这个家,现在倒也不必担心。” “这个安藤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如果是个性情淡泊的人还好,但若是个纠缠不休的家伙,那事情就麻烦了。” 我们几人聊了几句,时枝太太回到屋里,她的表情感觉要比先前镇定了一些。 “丈夫、正树都通知了。目前安藤似乎还没有去找过他们。” 果然,我点了点头,对方并非只盯着这户人家。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让他们见到安藤后别说太多,他们俩都会尽快回来。” “那就行——我们几个先来商量下对策吧。今晚安藤打来电话的话,都该怎么说。” “如果全家人都说不认识安藤由纪子,估计也有些不大靠谱吧?” 雅美的这个问题,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确认。 “完全不靠谱。”我回答,“至少,如果没法儿说清她的住址簿里为什么会有这里的地址,那事情可就麻烦了。现在的问题是她那本住址簿上到底写着谁的名字?” 话的后半段,我是望着夫人说的。她盯着半空想了一阵,回答说: “听安藤说,那本住址簿上只写了个‘岸田’。” “既然只写了姓氏,那么她与家里的任何人都可能会有来往了。” 雅美用明快的声音说。她这人倒是不缺乏胆量,可有时候却会想得太过天真。 “大致可以说是这样的,但如果来往密切的话,那可就不妙了。对方要是缠着问个不休,会很麻烦的。最好说是没什么深交,也就只是在住址簿上留个地址而已。” “这话的意思是说……” 太太投来了真挚的目光。我回望着她,说道:“安藤由纪子似乎说过,她想做个自由撰稿人,是吧?” 太太立刻点头。 “那么,就干脆说她曾经来采访过您丈夫,这样如何?” 听了我的提议,太太沉思了起来:“采访我丈夫……” 时枝太太的丈夫岸田创介可谓是日本国内名声赫赫的建筑家。土地变少,地价攀升,让人们对未来住家的不安感不断增加。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也开始更多地听取建筑家的意见。从我个人的想法出发,不如就说是安藤由纪子也在对此进行调查好了。 “但如果撒了这种谎话,今后是否会留下祸根呢?” 或许太太是为了保全我的颜面,才故意把话说得如此委婉。不管怎么说,直到今天,众人都是按着我说的去做的。 “既然要撒谎,那就干脆撒得大胆点儿。”为了让她安心,我故意大声说,“真话里掺上一点点谎话这种办法是行不通的,那样真相只会浮出水面,成为招致破绽的契机。相反,百分之百的谎言,反而难辨真伪。” 听了我说的话,太太低头沉思,但随后她再次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决定,那就必须先商量好各种细节。比方说,安藤由纪子是什么时候来的,都谈了些什么内容之类的。” “必须仔细商量。”我说,“但如果太过详尽,反而会出现破绽。跟安藤谈的时候,就只大致地讲述就行了。如果对方问得很详细,那就不要当场回答,先观察下对方打算怎样出牌。” “那今天的电话里怎么说呢?” “就回答说,安藤由纪子似乎曾经提出说要采访您丈夫就好了。如果对方问起详情,您就说您丈夫还没回家,先敷衍过去。这里的难点,就在于不让对方察觉到您是在忽悠他。最好不要留下空隙,清晰明了地告诉对方。” “我知道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感觉就连她眼角上的皱纹也在表明她心中的决心一般。 就在我们商量到这里时,玄关的门铃响了。可能是正树或创介回来了,太太站起身来。 “我也……” 隆夫纤瘦的身子也站了起来,紧随太太而去。估计是上厕所吧。这几分钟里,他紧张得不行。我露出一脸的不耐烦,冲着雅美撇了撇嘴角。 雅美把手放到了我的膝盖上,掌心传来阵阵暖意。 “拓也你可真够冷静的呢。”她说。 “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怕吗?” “我也怕。”我回答,“但是不能因为害怕而迷失了自己,我这人一向都很冷静。” 这时,玄关外传来了有人进家的声音。 (夜晚) “这可是……杀人啊。” 拓也用手帕捂着脸说。半晌,没一个人吱声。 拓也依旧那样冷静啊——虽然我也没吭声,但是不得不对他那种沉着的行动感到钦佩。不论是谁,都不会希望看到一个已死女人的脸。 “好了。”拓也说,“怎么办?这事该报警吧?” “那可不成。”创介立刻回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亢奋,“要是被人当成杀人犯的话,那这辈子就完了。不仅如此,甚至连家人也会受到牵连……这事万万不可声张出去。” “话虽如此,”长子正树忽然开口说道,“话虽如此,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啊?人命关天啊。” 或许是因为紧张,嗓门本来就有些尖锐的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更加刺耳。正树他虽然是创介病死的前妻生的孩子,但对岸田家而言这孩子算不得有出息,依靠父亲的力量,才勉强念了所私立大学。不光脑子不好使,似乎还很在乎外表,总是照着男性杂志扉页上的样式打扮自己,我生平最讨厌这种类型的人。 “别叫那么大声。万一隔墙有耳怎么办?”说完,创介刷地一下拉上了窗帘,“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当然也不能告诉警察。” 语调中蕴含着他的决心。 “那您打算怎样处理这事呢?”拓也问。 “有关这事,我有件事想求你们。”创介走到我们身旁,“请你们就当做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吧。我们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我等着看拓也的反应。他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想要把这事给彻底隐瞒住,那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这我知道,我的心里早已有所准备。” 创介的声音中似乎带有着一丝怒火。就算是绅士,有时也会变得歇斯底里。 我回想起以前看过的某本小说里,似乎就曾出现过这样的一幕。在那本小说里,记得应该是先对尸体做了一番手脚。 “总而言之,必须先把尸体处理掉才行。” 这句话表现了说话者心中愿意协助的意思。创介沉默了一阵,小声说了句“谢谢”。他似乎稍稍放了点心。 说起来,我看过的那本小说大致讲的也是一位女家教帮助一家人隐瞒犯罪的故事。 “要把尸体处理掉,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正树用尖锐的嗓门说。人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总喜欢和别人唱反调的人。然而这种人心里,其实一点儿主意都没有。 “不管容不容易,尸体都必须处理掉,麻烦你就安静会儿吧。” 创介对自己的儿子非常了解,只听他冷冷地说道。 “尸体必须处理掉。”拓也也重复道,“只不过最好是等到半夜之后再行动。要是搬运的时候让人撞见了的话,那可就彻底完了。对了,家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装得下尸体的箱子之类的东西?” “箱子啊……”创介沉吟道。 “杂物间里不是有些硬纸盒吗?”正树说,“就是买小冰箱时的那个。我记得外边似乎还用木框补过。” “去把它拿来吧。” 创介带着正树走出了房间,房门啪地关起时,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声。是次子隆夫,一个瘦得可以数得清排骨的高中生。 “不行啊,不能这样,这样子……会招来麻烦的,还是去报警吧。” “说什么傻话呢?那样做的话,只会让全家人都陷入不幸,刚才你爸不是也说了吗?” “但这样可不成啊……不要这样啊。” 简直就跟个任性的孩子似的。教他英语的时候,有时真想煽他两耳光,他反而嗲声嗲气地叫我雅美老师时的模样,实在是让我几欲作呕。 “隆夫君还是回屋休息去吧。” “是啊,还是我带他回屋去吧。” 回房间,自己去不就行了吗?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太太似乎多一秒也不想再在这屋里待下去似的。 拓也刚说了声“请便”,太太便抱着隆夫的肩走出了房间。 “从客观上来看,”拓也看了我一眼,说道,“估计这世上也找不出哪个家庭教师能像我们这样倒霉,被卷进这种事里去。” 我本想笑笑,可脸颊的肌肉只是抽动了一下。我连笑的精神都打不起来了。 “隐藏尸体这种事一般会判什么罪名?” “遗弃尸体吧……大致就是这类的罪名。” “原来如此,遗弃尸体啊……” 拓也点燃香烟猛吸了一口,我看到他的指间在微微颤动,他自己其实也挺紧张的。 “你打算怎样搬运那硬纸箱?” 我出声问道,但嗓音有些尖锐,让人感觉有些丢脸。 “家里的二号车似乎是辆单厢的面包车,估计得用那车来搬运吧。” 我“嗯”了一声,只觉得喉咙干渴嘶哑。 没过多久,夫人回到了屋里,之后创介和正树也搬着硬纸箱回来了。 “大小正好合适吧?” 听创介说完,拓也回答了句“挺好”。 “那就来动手把尸体给装进去吧。正树,能麻烦你来帮把手吗?” “我?……那好吧。” 正树一脸不乐意地动手帮忙。 “冰凉。” 将尸体装进箱里之后,正树一脸不快地说。 “人已经死了,”拓也说,“体温自然会逐渐降低。” “还有……感觉脸上似乎也平平的。” “那是肌肉松弛造成的。” “我听说人死后肌肉应该会僵硬才对啊?” 正树在这点上倒是挺清楚的,大概他平常也还是会看点推理小说之类的吧。 “死后僵硬最快也得在死后一两小时后才会发生,应该还得再过上一会儿。” “对了,记得你好像是医学院毕业的吧?”创介一脸放心地对拓也说,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实在靠不住的缘故吧。 “我后来退学了——这事就暂且先不谈了,还是来考虑一下今后的对策吧。首先是把尸体给处理掉,现在是十一点,估计再等上三个小时比较好。在此期间,还有许多事得做。” “对,比方说还得把房间打扫一下之类的……” 时枝太太的意见倒也颇有女人的见解。屋里乱得确实很不自然,红黑色的血迹沾满地板。直到这时我才觉察到,整个屋里充斥着血腥味。 “打扫房间固然重要,但还有些事比这更重要。”拓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经平静了不少,“有人知道她今天会上这儿来?” “这就不清楚了。”创介回答,“或许来之前她曾和别人说过今天她要到这里来,但我们无从知晓。” “或许有人知道她今天准备要上这里来。但实际上是否真有人知道她上这里来了呢?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能坚称她今天没有来过了。也就是说,她今天在从家到这里来的路上失踪了。” 原来如此啊——我钦佩地说道。拓也从以前起就很擅长撒谎,就连我也曾经被他骗过许多次。 “就我所知道的来看,应该没人知道她今天要来。”时枝太太慎重地说道,“因为今晚并没有其他的客人要来。” “此话当真?” 拓也确认道。 “是的。”夫人大声回答。 “既然如此,就当作她今天没到过这里好了。都听清了吧?她今天就没在这个家里出现过。” 拓也已经完全掌握住了现场的主导权。 (现在) 玄关处传来了人声,应该是正树或者创介回来了吧,但总感觉有些怪怪的。我站起身来,把耳朵贴到客厅的门上。 “……对。我说了,听说她是想来采访我丈夫。” 屋外传来了太太说话的声音,我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看来来人正是安藤由纪子的哥哥,之前他不是说要打电话过来的吗? “采访啊?那由纪子她到府上来叨扰了吧?” “不清楚……因为最近来找我丈夫的客人挺多的,所以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也没多久吧。大概只是一周前的样子。” “这样的话,那就只能请你找我丈夫详细问问了。” 太太的话让人感觉有些不妥。如果这时创介刚好回来,而之前又没统一好口径的话,形势就会变得很不利。 “那您丈夫是否回来了呢?如果他回来了,请您让我见一见他。” 安藤说话的语气慢条斯理,而且纠缠不休,这种男人是最难对付的。我“嘁”了一声,雅美似乎也看到了我的样子,一脸担心地凑了过来。 “他今天还没回来……今晚可能要到很晚才会回来。” “是吗?这可真是遗憾啊。那您家的其他人呢?” “我儿子也还没下班回来。” “哦?都挺晚的啊。” 安藤的话音刚落,就听外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我不由得撇了撇嘴,心想这下子可糟了。隆夫从厕所里出来了,那公子哥儿对临时状况没有丝毫应对能力。 “哎?您儿子不是在家吗?” 说话声听起来开心无比,时枝太太此刻的表情可想而知。隆夫那白痴,估计这会儿正一脸哭相地傻站着。 “这是我的二儿子,出门未归的是长子。之前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不认识安藤由纪子。” “是吗?不过还是请他看下这照片吧,这是她的样子……” 安藤刚说到这里,就听有人啪嗒啪嗒地上楼了。夫人叫了声“隆夫”。那白痴,居然逃走。 “对不起,这孩子有点怕生。” 他可是高中生了啊。开什么玩笑? “不不,怪我长得吓人,让他起了警戒。” 太太沉默不语,估计她此刻正一脸的苦笑。 然而我却在为创介是否会突然回来而忧心不已。他要是这时候回来的话,可就糟了。 “那我改天再来登门拜访吧。” 安藤终于起身了。 “是吗?那可真是抱歉了。” “打搅您了。” 关门声,上锁声,之后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太太推开客厅门时我和雅美正站在门旁,把她吓得惊叫了一声。 “安藤回去了吧?” 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后便一下子倒在了沙发上。 安藤走了五分钟后,正树回来了。又过了十分钟,创介按响了玄关的门铃,简直是千钧一发。 除了隆夫之外,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客厅里,开始讨论对策。众人一致认为,目前的状况不容乐观。也就是说,之前对情势的分析乐观过头了。 案件发生三天后,我向岸田夫妇报告了情况。经过对安藤由纪子周边的情况展开调查,得出了没有任何人能将她与岸田家联系到一起的结果。基于这一情况,众人决定,采取坚决否认有人认识安藤由纪子的策略。 但现在看来,这策略必须改变了。 “也就是说,你的调查不够充分啊。” 正树这话,真想让人一拳打到他脸上,但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又没法调查她屋里的情况,这也算不上什么失误。只是漏了写在住址簿上的电话,想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创介松了松领带,说道。 “与此相较,更重要的还在于,眼下是否还存在其他会把她和这个家联系到一起的东西。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我们的处境就很困难了。” “我想这一点应该没问题。”我对自己的话很有自信,“在她的交际范围中,这个家应该是不会浮出水面来的。如果她的随身物品中存在这种东西的话,安藤应该会提到的。” “要真是这样,那就好了。” 创介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之后他朝着天花板吐出了乳白色的烟雾,雅美轻咳一声。 “我觉得她曾经提出要采访我的这种设定很不错。”创介说,“最近我也常常因为这事与人见面。那么,是不是就假定我曾经见过她呢?” “可能的话,最好把话说得暧昧含糊一些,看看对方的反应,之后再见机行事。总而言之,必须先弄清对方究竟都掌握了些什么情报,我们才能灵活地对此做出相应的回应。” “明白了,那我就试试看吧。正树,要是安藤跑去找你的话,你可要彻底装作不知啊,听到了吗?” “我知道。”正树一脸不耐烦地回答。 创介看了看我和雅美,在沙发上坐下身来。 “我再次恳求你们二位,千万不要出卖我们。如果你们不帮我们,那我们可就彻底完了。还有——这话虽然说起来挺难听的,但你们也可以说是我们的共犯。” “我知道。” 我回答说,而雅美在我身旁轻轻点了下头。 第二天夜里,当我来到岸田门前时,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扭头一看,只见身旁站着个脸色灰暗的男子,男子个头不高,体形偏瘦,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脸颊消瘦,目光灵活,让人联想起猴子。就在我感觉不快的瞬间,直觉告诉我此人必定就是安藤和夫。 “您是在这户人家里给他们家儿子上课的老师吧?” 或许他本意是想冲我笑笑,但看上去就跟撇着嘴说话似的。 “是的……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安藤。您似乎每天晚上都会过来啊。” “嗯……” 安藤嗤嗤一笑。 “我找附近的人打听过了。说是家庭教师每天晚上都会到岸田家来,而且据说还不止一个。” 我的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如此说来,这男的已经在调查每天都有些什么人出入岸田家了。他为何如此执着? “除了我之外,还有个女的。” 听我说完,安藤不怀好意地笑了。 “对,我听说了。不过只要找您就行了,我想向您打听点儿事。” “我没时间。” “别担心,耽误不了您多久。” 安藤把手插进皱巴巴的西装衣兜里。那西装一看就是便宜货,衣服和裤子的料子还各自不同,肯定是在清仓大甩卖时买的断码货。 他掏出一张照片来,照片上正是安藤由纪子。 “她是我妹妹,最近失踪了。请问您是否见过她?”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你妹妹上哪儿去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安藤淡淡一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相反,他却这样说道: “据我调查,我妹妹她上星期应该来过这里。所以我就想,您或许见过她。” “她上周来过?这事你听谁说的?” “管他谁说的,莫非那人是在信口开河?” 他从下方盯着我看,那眼神让人感觉很讨厌。 “倒也不是。总而言之,我从没见过这女的。” 说了声“告辞”,我便走进了岸田家的院门。走到玄关回头一看,男子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幸好玄关的门没有上锁,我径自进了家里,雅美正巧从二楼上下来。 “你现在最好先别出去。”我说,“安藤就在外边,刚才还把我给叫住了。” 似乎是因为听到我这话的缘故,时枝太太一脸担心地从里屋走了出来,“他问你话了?” “把安藤由纪子的照片拿给我看了,问我有没有见过她。” 之后我把和他之间的谈话告诉了她,太太的脸色变得愈发地苍白。 “他怎么会偏偏缠着我们家呢?” “不清楚,或许他已经掌握了些什么情报。” 我刚说完,就听身后响起了开门声,创介回来了。 “干吗全都凑在这里?” 他一脸讶异地脱下鞋子。我刚准备开口说明情况,就听门铃响了起来。太太按下了墙上的对讲机按钮:“请问是哪位?” 小小的扩音器里传出了对方的回答:“抱歉,总来打搅您。我是安藤。” 太太面带惧色地望了我一眼,安藤是在等创介回来。 “没办法,让他进来吧。”创介下定决心说,“总是避而不见,只会让他更加起疑。我来亲口告诉他,我与安藤由纪子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好了。” 太太点了点头,告诉安藤:请他进来。 “他知道安藤由纪子那天要来这里。”我飞快地说,“您斟酌一下,再开口与他交谈。” “我知道了。” 看他点了点头,我和雅美两人上了楼。没过多久,玄关的门开了,安藤和夫进了屋。太太带着他进客厅,创介换好衣服后也走了进来。我和雅美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像昨天一样,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我妹妹她五年前离开了家,之后就很少回家去。我这次来看她,等了好几天也不见她回去。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出门旅游去了,但看看屋里的情形,却又不像是那么回事。我有点担心起来,所以就找到您这里来了。” “这倒确实有些令人担心呢。” 创介给人感觉确实话不多。 “我把之前查到的情况综合整理一下,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一阵沉默,估计是安藤拿出了记事本。 “首先,上周一的夜里,住在我妹妹隔壁的职场女性曾经见到我妹妹外出归来。但她们之间几乎可以说是素不相识,也就没说什么。明明就住隔壁,结果还这样陌生,都市这种地方人情味还真够淡的。” “近来都是这样的。”创介随声附和了一句,声音听起来让人有些放不下心。 安藤接着说:“总而言之,就目前来看,最后一个见到我妹妹的人似乎就是那位职场女性。还有,我妹妹房门外的报箱里塞满报纸,都已经堆到玄关外去了。从日期上看,是从上周三的早报开始就积下来了。如此看来,我妹妹应该是自打上周三开始就不在屋里了——我这么说没错吧?” “是这样。” “周一的夜里还回去过,可到了周三早上人就不见了——也就是说,周二的时候,我妹妹出门之后就再没回去过。之前倒也并非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但她这次出门的时间似乎太久了点儿。” 一阵沉默。或许是创介抽了口烟,而安藤则静静地望着他。 “据说我妹妹她似乎想采访您?”安藤问。 “对,是有这么回事。” “那她见到您没有?” “嗯,这个嘛……”说着,创介干咳了一声,这演技也太做作了点儿,“见倒是准备见一面,但具体的日期还没定。” “哎?这可就奇怪了。”安藤的嗓音变得黏黏糊糊的,“我妹妹的书桌上有张便条,上边说上周二准备到您这里来拜访。莫非这事与采访无关?” 便条?这不可能,我险些叫出声来。和雅美对望一眼,她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有那种东西?” 创介的表现也显得有些狼狈,但我看不到安藤又是怎样看待他的。 “有。所以我才会再三地打扰拜访。”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搞不好……或许是因为那件事吧。” “哪件事?” “为了决定采访的日期,她曾经问过我哪天比较方便。记得我当时似乎和她说过,周二的话可能能够抽出点时间来。或许令妹就是因此才预定在周二过来的。” “照这么说,那您不是已经和她约好了吗?” 面对创介这种牵强附会的诡辩,安藤的语调里表现出了怀疑。 “对,当然。”创介斩钉截铁地说。 对话中断了片刻。虽然可以听到安藤似乎在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些什么,却听不到创介的说话声。 “那我最后再问一句。上星期二,您家里都有哪些人在?” 安藤问。这问题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家里都有哪些人在?你问这个干吗?” “不,也没什么重要的。太太和您……” “还有我儿子和家庭教师。” “嗯,原来如此。您的两位公子,还有两位家庭教师,一男一女。” “是的。” “是吗?抱歉,打搅您了。” 沙发挪动的声音,安藤似乎站起了身。我和雅美赶忙离开门口,快步上了二楼。 “我想应该没问题。” 安藤离去之后,我对创介说。 “他应该是没法证明安藤由纪子到这里来过的。所以您说她没来过,应该是高明之举。” “在那种场合下,也就只能那样说了。”创介一脸不耐烦地说,“话说回来,当他说有便条时,还真的是让我吃了一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安藤故意诈唬人?” 雅美的目光在我和创介的脸上来回游移。 “有这种可能。”我回答,“即便如此,或许状况也没有多大的差别,因为安藤手上至少掌握了足以让他用话来唬人的根据。” “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盯上这个家了啊。” 创介咬了咬下唇。看到丈夫的样子,时枝太太也绝望地低下了头。 “此时悲观,为时过早。”我说,“眼下还没有任何的破绽。” “就是就是。”雅美也在我身旁点头,“现在还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有个女人失踪了而已……只要对方还没找到尸体,这种状况就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对,只要对方还没找到尸体,情况就不会改变。” 我也用不逊于她的强硬语调说道。 (夜晚) 只要稍稍看过点儿推理小说应该就会知道,尸体的处理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其方法大致可以分为四种。埋到土里,沉到水下,焚烧,再或者用药品溶解——大致就是这样。虽然也有冻成冰后削成刨冰一样地扔掉或者凶手自己把尸体吃掉这类的狠招儿,但从现实层面来说,这类方法却很难做到。 拓也推荐用土掩埋的办法。 “我觉得用土掩埋是最为快捷安全的办法。如果沉到水里去的话,或许会受水流的影响而浮出水面,焚烧的话也会留下骨头。” “可又该埋到哪儿去呢?我可不想就近掩埋。” 听创介的口气,他似乎已将这事全权委托给了拓也。 “万一被人发现了,也不能让人对这个家里的人起疑。当然不能就近掩埋了。到琦玉县去找一处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掩埋吧。因为要连硬纸箱一起运过去,我估计得用上家里的单厢面包车。” “就这么办吧。” “有铲子吗?还得用铲子挖坑。” “杂物间里应该有。” “好。等到了凌晨两点,就把纸箱搬上车。” 我看了看表,指针指着一点稍过的地方。 (现在) 近来一直气温暖和,昨天终于下了场雨,那雨大得足以把水桶给掀翻。今早醒来,滂沱大雨的状况没有丝毫的改变,冬天里很少会有这样的大雨。 雅美站在面朝阳台的玻璃门前,怔怔地望着屋外。玻璃门上仿佛挂了层薄纱一般模糊不清,她的面前留下了一块用手擦出来的圆形痕迹。 “你在看什么?” 我缩在被窝里,冲着只披了件男式衬衫的雅美背影问道。石油暖炉虽然已经点上了,但屋里还没有变暖。 “看看这片寂寥的街镇。”雅美说。她嘴中呼出的气息,让面前的玻璃再次变得朦胧。 我苦笑了一下:“我倒没感觉到有多寂寥。你知道在这附近买套独门独院的房子得要多少钱吗?” “不是这问题。”她再次用手擦了擦玻璃,“被雨淋湿之后,各种各样的东西就会剥落下来,让人感觉其实大家手头都不是那么富裕。” 我撑起上半身,拿起了枕边的烟盒和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收音机已经打开,播放着古典音乐。 雅美转身望着我:“我们到国外去生活吧。我再也不想在这个窘困潦倒的国家里每天过着这种凄惨的生活了。” “你去帮我把报纸拿来行吗?” 她用纤细修长的双腿从床前走过,向着玄关而去。之后她手里拿着报纸走回,啪地一下扔到我面前。 “真想变得有钱起来。” 雅美嘟囔着说。我瞟了她一眼,之后便立刻把目光转回了报纸上。 报纸的头版上登的是有关税金的问题。之后是裁军、地价——全都是些时隔多年却依旧悬而未决的老生常谈。 翻开社会版,看到从昨天起就一直下个不停的雨在某地引发了泥石流的报道,怪可怜的。 就在我准备把目光挪到体育专栏的时候,一则不起眼的报道映入了眼帘。一看标题:《琦玉县泥沙之中惊现尸体》。我把报纸凑近了眼前: 昨天傍晚,在琦玉县××町骑车锻炼的一名公司职员,因雨势突然变大,车轮打滑而摔进了树林里。尽管没有受伤,自行车却掉下了山崖。该职员在捡回自行车时,发现有东西缠到了车架上,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人的头发。该职员立刻抛下自行车,跑到距离该地一公里远的民宅,报告了情况,民宅的主人当即报了警。当地警方赶到现场,从泥沙中挖出了一具女性尸体。其年龄大致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长发,面部与两手手指均被破坏,无法辨认,胸口处留有尖锐刀刃刺伤的痕迹—— 报纸刊登了以上情况。 “出什么事了?” 看我两眼死盯着报纸,雅美露出了担心的表情。我把报纸递到她眼前,给她指了指那篇有问题的报道。 她的脸随之变色。 “这地方……不就是那里吗?” “说得没错。”我说,声音颤抖不止,“就是我们掩埋尸体的地方,真没想到,发现得竟然会如此之快。” “怎么办?” “给岸田家打个电话,问他们警察有没有去过他们家。如果说没去过的话,那就告诉他们我们随后就到。” 侧脸看着她拿起电话听筒,我从床上跳起身来,准备换衣服。 最近一周,安藤和夫一直没有露过面。妹妹的失踪虽然令他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岸田家,但或许是因为手头没有确实的证据,就没有再追究此事。之前我还和他们夫妇说,估计这事可以放心了呢。 安藤由纪子的尸体被人发现了——这正是我们最担心的。 (夜晚) 令人窒息的时刻已然过去,采取行动的时刻即将到来。拓也、正树和创介三人合力把硬纸箱抬进了车里。半路上,吊钟花的篱笆与硬纸箱擦碰了一下,发出了刺耳的咔嚓声。 “我也一起去吧。挖坑是人手多些更好啊。” 创介把鞋子扔进硬纸箱里,说道。刚才几人商量时,已经决定让岸田夫妇和隆夫留在家里。拓也说,要是半夜里突然有人打电话来,夫妇两人都不在的话,容易引人怀疑。在这种情况下,隆夫这孩子就只会坏事。“不,这种事情,人数越少越不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没事的,我们几个能行。” “包在我身上了。” 正树的语气大咧咧的。或许他早已算准,如果自己能参加处理尸体这种难办的事,那么父母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那就把这东西给带上吧,醒醒瞌睡。” “嗯?口香糖啊?谢谢。” “路上当心。” 太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 “我们走了。”说着,拓也点燃了引擎。 车子开出了一段路,几个人都默不作声。每个人的心里,似乎都在反复思量着自己此刻的立场。 “雅美你不必跟我们一起来的啊?” 坐在助手席上的正树扭头朝着身后的雅美说。 “不,我有件事要让雅美去做,所以她还得跟着我们跑一趟。”拓也手握着方向盘,说道,“没问题吧?” “没事儿。”我回答,“反正我都已经上了贼船。” “话说回来,你究竟准备上哪儿去呢?适合弃尸的地点,你心里有头绪吗?” “以前兜风的时候曾经迷过路,开进过一条周围全是树林的路,估计那里是不会有人去的。不过我从没想过,那地方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真是的。”正树耸了耸肩,叹气说,“你这人可真够冷静的,事情都已经到这份儿上了,亏你还能一脸的不在乎。” “也就只是表面上而已,心里其实在怦怦跳呢。” 遇见红灯,停下车后,拓也叼起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他的嘴边亮起了一点红色的火光。 “掩埋掉尸体之后,这纸箱又怎么处理?”我问拓也,“上边似乎沾了些血。” “今晚就暂时先运回去吧,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丢弃。” “那就明天把它给烧掉吧,装成是在点篝火。”正树说。 “那样做太引人注意了,最好还是别这么干。把它撕成小片,然后等到倒垃圾的日子,拿去扔掉。” “明白,明白。一切都照你吩咐的去做。” 说着,他往嘴里扔了块口香糖。 对,你就闭嘴吧——我在心中默默诅咒。 车子在黑夜中一路飞驰。 (现在) 安藤由纪子的尸体被发现的四天后,刑警来到了我家。当时我正在穿鞋,准备到岸田家去一趟,就听门铃响起。 其实,时枝太太昨天就已经给我打过电话,告诉我警察到他们家去了。看来警方对尸体身份的判别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但刑警没有缠着问个不休,只是把安藤由纪子的照片拿了出来,问有没有见过这女的。据说那照片就是安藤上次拿出来的那张,太太当然回答说没见过。 刑警共两人,自称高野和小田。高野身材较高,总是一副面色凝重的样子。小田则给人一种银行职员般的感觉,金丝边眼镜下的目光却炯炯有神。两人说有点事想打听一下,我回答说只有十分钟时间。 “您认识岸田这户人家吗?” 高野问。 我故意一脸茫然地回答:“认识啊。我在他们家做家教。” “似乎是的。您每天都会过去吗?” “除了周六周日,每天都去。其实现在我也正准备过去呢。” “妨碍您出行,真是抱歉。” “没事。话说回来,岸田家出什么事了吗?” 刑警从灰色的防水服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来,递到我的眼前。“请问您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来了,我心想。那照片似乎就是安藤之前手上的那张,照片上的由纪子满脸笑容。 “这张照片我之前看到过。”我回答,“几个星期前,有个男的曾经拿给我看过,不过照片上的这女的我却没见过。” “有个男的给您看过?” “对方说自己是这女子的哥哥,感觉有些猥琐,嗯……” “安藤?”刑警问。 我接连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对,就叫这名字。” 高野刑警望了小田刑警一眼,小田正一脸抑郁地在手册上记录着什么。他们的这种行动,有着扰乱我心神的效果。 “请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尽可能装得若无其事,却不知道是否能够发挥作用。 高野刑警用稍稍充血的眼睛望着我。 “这女的被人杀了。” “……” 我半张着嘴回瞪着刑警,时间太长或是太短的话,都会让人感觉有些不自然。看准时机,我出声问道:“是这么回事啊。” “您知道四天前有人在琦玉的树林里发现尸体的事吗?” 看我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那具尸体就是照片上的这位女性。当时她的哥哥,也就是安藤先生来找我们,问那尸体会不会是他的妹妹。经过对牙齿等物进行辨别鉴定,我们已经确认死者正是他妹妹。” “哎……?” 我一脸困惑的表情,装得就跟事不关己似的。 话说回来,那个叫安藤的家伙,一看到报上登有消息就立刻跑去询问,他就那么在意他妹妹吗?之前见面的时候,感觉他不像是个疼爱妹妹的人啊。 “那个,如果两位没什么事了,我想我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啊,真是打搅您了。” 高野刑警连忙从身旁让开身来。我走出玄关,把门上锁。两人一直在一旁盯着我看,让我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二位还有什么事吗?”我稍显不快地皱了皱眉。 “不,没什么。上岸田家去之前,您是否还准备到其他地方去呢?” 这问题让我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我摇头说了句“不去”。 “那不如就让我们送您过去吧,我们也正准备上岸田家去呢。我们开车来的。” “哎?可是……” 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移,高野的脸上露出了令人不快的媚笑,小田则依旧面无表情地呆站着。 “请吧。” 高野把手掌伸到我面前,催促着我上车。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他。 几分钟后,我和高野两人并肩坐在小田驾驶的车后座上。 “我们调查了一些有关安藤由纪子小姐的情况,发现了许多令人费解的地方。” 车子刚开出不远,高野开口说:“短大毕业后,她一直在文化学校里做事,但半年前突然辞职了。其后给人打工,当过酒吧里的女招待。可是在大约一个月前,她又辞去了这份工作,失踪时正处于无业状态。” 我沉默不语,在弄清楚高野和我说这事的目的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开口。 “令人费解的还在于她失踪前一周里的事。” 高野的嘴角边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我不明白他这笑容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小田虽然一直在默默地操控着方向盘,但估计他也在竖着耳朵聆听着我们的对话。 “在那一周的时间里,她几乎谁都没见。当然也有人看到过她,可是并没有交谈过。所以,根本就没人知道她在干些什么。” “可是……这种事情不也挺常见的吗?” 我的回答不痛不痒。 “对,近来的确如此。不过住在她隔壁的职场女性却证言说,安藤由纪子当时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门去。那位职场女性回家时看到她出去,两小时后又回家来,似乎是听开门关门的声音而得知的。怎么样?这事有点儿意思吧?她究竟是上哪儿去了呢?” “不清楚。”我摇头。这动作的意思是想告诉他,我对这事儿没兴趣。 然而刑警接着又说: “还有另一件让人费解的事。从她的银行存折上可以看出,她在一年前,手上还有七百万日元的存款,之后却多次支取,现在只剩下了几万日元。” 我眺望着车窗外的景色,离岸田家还很远。我心中不禁焦躁起来,感觉这段路怎么会如此漫长,车子开得实在太慢。 “钱当然是越花越少。”高野说,“但我们对安藤由纪子的周边展开了调查,并没有发现有过什么大笔的花销。那么,那些钱究竟上哪儿去了呢?” 我把目光从窗外的景色上挪开,转移到高野的脸上。之后我缓缓地眨了下眼,尽可能平静地说: “您和我说这些干吗?” 听了我的话,对方颇感意外似的睁大了眼睛说道:“不过只是闲聊两句罢了。要是让您感觉不快,那我就不说了。” 他这是想让我说我感觉不快吗? 我决定再往对方的领域里深入一步。 “案件和岸田家之间存在着什么关系吗?” “这一点目前还不清楚。”高野回答。 “我们找安藤问过他妹妹是否和人交往。刚开始的时候他说不太清楚。但因为他当时的样子有些可疑,所以就对他的行动进行了监视,结果发现昨天清早他就出门去了。经过跟踪,查明他是到岸田创介的事务所去。我们的人当场叫住了他,他当时的样子非常惊慌。” 高野盯着我的脸,估计是在试探我的反应吧。我尽可能地装得面无表情。 “安藤由纪子小姐似乎曾经约见过岸田创介。” “是吗?” “对。据安藤说,自打约见了岸田创介之后,由纪子小姐就失踪了。” “哦……” “您现在应该理解我们盯住岸田家的理由了吧?” 我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到车窗之外,开口问道:“那安藤他为什么不立刻就跟你们说岸田的事呢?” “您说这事啊?”高野哼了一声,苦笑着摸了摸下巴,“他说因为对方是位名人,所以不好提起对方的名字来,但谁知道这话究竟是真的假的。他给人的感觉也有些怪怪的。” 刑警话里有话。 我的脑袋飞快地转着。警察究竟都掌握了些什么情报?或许我这边也必须跟着见风使舵才行。最糟的情况下——我的思绪已经想到了这方面上。 过了一阵,车子开到了岸田家前。我和高野下车之后,小田依旧紧握着方向盘不放:“我把车停到派出所的停车场去。” 看着车子驶离,我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看来他们到这里要解决的事,并非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 “吊钟花啊?” 身旁的高野忽然说,刑警碰了碰岸田家的篱笆,扯下了一片叶子。 “我喜欢篱笆。”高野说,“不喜欢砖墙。如果发生了大地震,砖墙就会成为凶器,东京市内的许多地方都在鼓励使用篱笆。” 我不明白刑警说这话的目的究竟何在。他的脸上带着笑容,我没有答话,而是伸手按下了岸田家的门铃。 太太出现在玄关外,看到我的脸,她露出了得救的笑容。可是看到我身后还跟着警察之后,表情又立刻变得怫然。我把瘟神给带来了。 “我们有点事想请问。”刑警说。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门铃声,这时,雅美和隆夫两人也从二楼下来了。雅美正在收拾着准备回去,我和隆夫一道,准备往楼上走去。 “能稍微耽搁一下你们的学习吗?” 高野在我身后说道。我转过头去,刑警冲我微微一笑,之后他又把脸转向雅美:“请您也稍等一下,要是怕回去太晚,就由我们送您好了。” 雅美看了看我,我看了看刑警。 “我有些话要和众位说。”他说,“而且很重要。” (夜晚) 拓也驾驶着面包车驶离干道,向黑暗中驶去。车体不停晃动,估计路面的铺设状况不够好。 “差不多了吧?”正树仿佛已被周围的黑暗所吓住,说道,“在这附近掩埋掉就行了吧?” “我也觉得。” 我从后座上对拓也说。 拓也并没有答话,而是谨慎地操控着方向盘。他甚至连调节车速的余力都已不剩,这附近的路似乎很窄。 “你们以前来过这里吗?” 操控了一阵方向盘,拓也问道。 “没有。”正树摇了摇头。 “雅美呢?” “我也没来过。” “估计也是。” 拓也再次默默地驾车向前,周围几乎已经看不到民宅的灯火,我完全想不出来他这是在往哪儿开。 “现在周围太黑,看不清楚,不过这附近正在改建成宅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挖土机给刨出来。要是把尸体埋在这附近,身为建筑家的岸田先生或许不同意。” “嗯?是吗?”正树服气地连连点头,“估计老爸他倒是不会说这种话,不过要是让人给刨出来了,那可就麻烦了。” “是比较麻烦。” 说着,拓也继续驱车向前。 几十分钟后,面包车终于停了下来。这是一条只容得下一辆车驶过的山路,路两侧全都是树林。 拓也和正树从车上走下,我也紧随其后。下车时,我从前排座位上拿了块口香糖,放进嘴里,薄荷的香气在口中扩散开来。 月光照耀着周围,车外亮得出人意料。 “掩埋尸体估计得花多长时间?” 正树问。拓也点燃了一支烟,缓解了一下开车的疲累。 “快的话两个小时,慢的话估计得弄到天亮。” (现在) 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客厅里。不,或许应该说是被召集到一起。岸田夫妇和他们两个儿子,还有我和雅美,全都坐在沙发上,高野和小田则站在墙边。 “请你们告诉我实话。” 高野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创介闭着双眼,太太和隆夫低着头。 “那天,安藤由纪子小姐曾经到这个家里来过吧?” 我不由得看了刑警一眼,他的话里充满了自信。我不停地猜测,他这自信究竟是从何而来,却毫无头绪。 高野刑警和我对望了一眼。我感觉自己似乎笑了一下。 “岸田先生,”高野站在创介的面前,“您曾经对安藤说过,您说当时您虽然和由纪子小姐约好了,实际上却没见面——是真的吗?” “是真的。” 创介的语气虽然斩钉截铁,但他膝上紧握的双拳,就连我也能看出是那样地不自然。 然而刑警没再说什么,而是走到太太面前。 “太太,您说您不认识安藤由纪子小姐,这话您至今不会更改吗?” 太太细小的喉头上下动了动,可以看出她在咽口水。之后她说:“是的,不会更改。”——话语中蕴含着一种悲怆感。净是些养尊处优且胆小怕事的人,连戏都演不好。 刑警站到隆夫面前,隆夫就跟乌龟似的缩着脖子,脸色苍白,耳朵通红。 刑警并没有对这个看着就让人心疼的公子哥儿说什么,而是重新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他再次用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番,把手伸进了西装的内衣兜里。他掏出了一只小小的塑料袋。 “尸体的面部和指纹全都毁了。估计是因为不想让人知晓死者身份,既然如此,那就应该把尸体身上的衣服也扒掉,凡事半途而废是不行的。” 刑警倒也并没有特别留意我,但我的心里还是咯噔地跳了一下。 “被害者穿着鞋子,这东西就在鞋里。似乎是植物的叶片,因为发现尸体的地点是树林里,所以原本鞋里有一两片叶子倒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经过对这叶片的调查,我们发现这种植物本身并不容小视。” 高野干咳一声,我几个人身子一震。 叶片啊…… 我倒了口凉气。我明白那叶子是从哪儿来的了。所以这刑警才会说那话……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去咬嘴唇。 “这是吊钟花的叶子。” 高野说话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在揭穿魔术似的。之后,他就像个魔术师似的,等待着众人的反应。片刻之后,创介“啊”了一声,表现出露骨的惊讶。 高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没错,就是你们家拿来围篱笆用的那种吊钟花。前些天上门拜访的时候,我曾经偷偷地摘走了一片叶子。经过比较,发现两片叶子很有可能是在相同的环境生长的。” 说到这里,他再次停下来看了看众人的反应。看到大伙儿全都默不作声,他再次开口。 “当然了,吊钟花的确随处可见。但条件如此吻合,却也不能说纯属巧合吧?” 沉默再次袭来。我的脑海中,那只静静下沉的小船再次浮出了水面。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问题? 或许是看到自己打出的牌发挥出了效果的缘故,高野一脸从容地把塑料袋塞回了衣兜。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掠过了一种想法:有关吊钟花的事,莫非是他编造出来的?但我立刻便察觉到,即便现在再来大嚷大叫,也已为时过晚。 高野装起了塑料袋,之后又掏出了两张纸片来,似乎是两张照片。他拿着照片,走到了我的面前。 “听了你说的话,我才确认安藤由纪子的确来过这里。” “我的话?”我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 “你这表情是在说,这不可能。是吧?”刑警笑着撇了下唇角,“刚才我让你看过照片吧?而你当时立刻就回答说,之前安藤也让你看过这照片。不过只是在几周前瞟了一眼,亏你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颇有自信的。” “但那照片你只是瞟了一眼,就能准确地记住照片上的人的长相吗?” “不光只是长相。我是看到整张照片之后才想起来的,比方说构图、背景。” “那光看长相的话,或许你会认不出来?” “没错。” “这可就怪了。” 高野高声说道。之后,他把手中的一张照片递到了我面前。 “这是我刚才给你看的那张照片吧?” 我点点头,是那张照片。 “你果然在撒谎。” 刑警突然间大声说道。他的嗓门是如此之大,我一瞬间只感到无言以对。刑警趁机接着说道: “其实这照片根本就不是安藤当时给你看的那张,安藤当时给你看的是这张。” 他晃着另一只手上的第二张照片。看到那照片,血一下子涌上了我的脑门。 第二张照片与先前的那张完全不同。尽管照片上的人都是安藤由纪子,但一张笑着,一张却没笑。除此之外,色调和背景也全然不同。 “你看到了另一张照片,却说那是安藤当时给你看的那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其原因就在于,照片上的人是同一个。你说光看长相你是看不出来的,却凭长相说那是同一张照片。其实你对安藤由纪子的长相非常熟悉,却想装作不认识她。你有必要撒这样的谎吗?” 看着两张照片,还有刑警那张夹在其间的脸,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不,我已经不想再答话了。脑子虽然发热,但其中某处还算冷静的部分却已明白,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听了太太打来的那通电话,又听刑警之前说那照片是安藤的,所以就以为刚才刑警拿出的是之前安藤给我看的那张。 看我再不作答,刑警走开一步,对着所有人说: “很明显,安藤由纪子小姐曾经到这个家里来过,之后她就不见了。几周后,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也就是说,她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些事。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呢?我们只能从最糟的事态展开推想——”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着我们出声。看到众人全都紧闭着双唇,他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晦暗语调说: “这世上有种东西,名字叫做鲁米诺反应。它是用鲁米诺溶液与过氧化氢水混合,通过催化作用而发光。在难以识别血痕和大范围的现场里调查血迹时,可以使用它。用了这种方法,哪怕有人将血液稀释到一两万倍,也能轻而易举地检测出来。即便是在肉眼完全无法看到,比方说用炊帚刷洗过之后,也依然能够查出血迹来。” 听了他这番话,所有人的寒毛全都倒竖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众人的反应,高野刑警接着说道: “明白了吗?如果我们动真格儿的,那就连人是在哪间房间里被杀的都能查出来。” 作为最后的一句话,这话具有极强的威慑作用。有人发出了呜咽,打破了屋里的沉默。是时枝夫人。 “是我,是我把她给杀了的。” 我吃了一惊,扭头望着她,创介和两个儿子也吃惊不小。高野不可能会对此毫无觉察,他拉起太太的手,让她站起身来。之后他把太太交托给小田刑警,再次看着剩下的所有人。 “真相马上就会大白。”他说。 “只需要把太太的供述与众位的话加以对照便可。我们还没蠢到会去抓捕替罪羊的地步。” 高野朝小田使了个眼色,小田带着太太准备离开房间。一瞬间,有人如洪水泄闸般地哭了起来。根本就不用去看,是隆夫。 “是,是我……是我杀的。” 隆夫扑在桌上,嚎啕大哭。创介等人那苦涩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才是真相。 “隆夫,你胡说些什么!” 太太高声厉喝,小田却制止了她。 高野站到隆夫面前,俯视着问道: “是你杀害了安藤由纪子小姐吧?” 隆夫把脸埋在两臂之中,点了点头。 “我,我……我本来不想杀她的……” 我看了看身旁的雅美,雅美也正巧扭头看着我。 糟糕透顶——我们用目光相互传递着心中的想法。 隆夫被捕的第二天,小田刑警跑来找我,说让我到警署去一趟。大致的情况昨天已经在岸田家都说过,但他们似乎还得正式地记录一下口供。 “其他人的审讯已经结束了吗?” 坐上小田的车后,我问道。 “基本上都结束了。”小田回答。 “证词里有相互矛盾的地方吗?” “没有,大体上都一致。” 小田两眼正视着前方,他这人始终让人捉摸不透。 到了警署,他立刻就带着我进了审讯室,狭窄的房间里散发着臭味儿。过了五分钟,高野刑警露面了,他嘴角上的微笑让人提心吊胆。 “先来整理一下案件的情况吧。”问过姓名、住址等情况之后,高野首先说道,“案件的起因,似乎就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啊。就因为这些不值一提的事,安藤由纪子和岸田隆夫发生了口角。” “似乎是的。”我配合着说道。 “后来岸田隆夫伸手推了安藤由纪子一把。由纪子倒向身旁的角桌,不巧角桌上果盘里的刀子正好插进了她的胸口。看到她胸前喷血,隆夫惊叫起来,听到叫声后,众人随即赶到。” “听说是这样的。”我说,“但我并不清楚这是否是实情。听到惊叫赶去的时候,她的胸口已经插了刀子,隆夫呆站在原地这一点倒还属实。也有可能是他一刀捅上去的,不过事情究竟如何,我们都无从得知。因为以隆夫的性格来看,他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所以我们就相信了他说的话。” 当时没人怀疑过隆夫是否会撒谎。 “听说当时是你察看了由纪子的状况,是真的吗?” “对,虽然中途辍学,但我毕竟也曾念过一段时间的医学院……当时我判断伤者伤势过重,无力回天,并把情况告诉了岸田一家。” “当时没请医生来看看吗?” “我觉得不行。当然了,这还得由岸田先生来做决定。” “那么岸田先生当时做的决定又如何呢?” “他什么都没说,”我摇了摇头,“反而向我征求意见,说该怎么办才好……” “那你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这事该立刻报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看了高野一眼,与我视线相遇时,他的脸偏朝一旁。不知为何,这动作一直久久地留在我的心间。 “听你说了该去报警的意见之后,岸田先生都说了些什么?” “当时他回答说不行。相反,他说让我们协助他们隐瞒案件的真相。” 之后,我一五一十地说出了案件其后的经过。受岸田夫妇之托必须全力协助的状况,还有出门处理尸体的事。 听我讲述时,高野的目光始终盯着半空中。看他连眼珠子都不动一下,我在想他有没有在听。我稍稍中断了一下,他便缓慢地把头转朝我这边,催促着我继续往下说。 掩埋好尸体,回到岸田家之后,我的讲述便已全部结束。高野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我完全猜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离开岸田家的时候,”刑警终于开口说道,“岸田先生是否给过你们什么?不是给你的话,那就应该是给正树。” 给过我们什么? 我开始回忆起来。那天夜里的事,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先是搬运硬纸箱,然后…… “啊。”我点了点头,“他们递了些口香糖给我们,说是让我们醒醒瞌睡。” “你没记错吧?” “没有……那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罢了。” 刑警干咳了两声,听起来感觉就像是故意的。 “对了,安藤和夫这人呢……”刑警改变了话题,“他说他是从住址簿上看到岸田家的地址,之后又看到便条上写着那天由纪子与岸田先生有约,但他拿不出住址簿和便条来。经过我们逼问,他说出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来。” “出人意料的事?” “安藤与由纪子两人时常联系,有一次,他听由纪子说起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当时说,他们兄妹俩或许可以从建筑家岸田创介身上榨些钱出来。据安藤说,他们的父亲安藤喜久男曾经与岸田创介共事过。当时他们两人曾共同构思出一种划时代的建筑技术,但喜久男因事故英年早逝。多年之后,岸田以当时的技术为基础,获得了巨大的名声,但他彻底把安藤家丢到了一旁。因此,由纪子时常会把自己家也该从岸田那里分到百分之几这类的话挂在嘴边。也就是说,由纪子从一开始就是打着这主意接近岸田家的。” “这事倒挺有意思的。”我一脸兴味索然地说。 “所以和夫在得知妹妹失踪之后,立刻便想到这事或许与岸田家有关,因此才会找上门去瞎诈唬的。其结果,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我总算明白了安藤当时纠缠不休的理由,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问题的关键还在后边。”高野的语调变得严肃,“当时由纪子打算怎样从岸田家榨取钱财呢?据和夫说,由纪子手上似乎握有什么把柄,打算勒索上一笔钱。这把柄究竟又是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同时表现出一副“我不可能答得上来”的态度。 “怎么样啊?” 刑警再次询问。 “我不知道。这事和这案子之间应该也没什么直接的关联吧?就像隆夫自首时说的那样,由纪子之所以会死,完全是因为收势不及造成的。” “果真如此吗?” “难道不是吗?” 听我这么一说,高野沉默了一阵。之后他偏转了两三次脑袋,放松了下脖颈,传来咔啪咔啪的轻响声。 “我是这样认为的,如果由纪子还活着,或许她的手上会掌握有足以拿去勒索岸田家的把柄。” “……我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或许她手里掌握了岸田隆夫曾经杀过人的事实,这把柄足以勒索他们。” “无稽之谈。被杀的人可是由纪子自己啊?” “我说了,”刑警再次扭动脖颈,但这一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果她当时没死的话……要是当时她只是在装死的话,情况又会怎样呢?” “……” “当时她还没死。”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 “口香糖。” “口香糖?” “对。尸体的食道中有口香糖。然而据隆夫说,由纪子当时并没有嚼过口香糖。那口香糖是在你和正树两人出门处理尸体之前由创介交到正树手上的。当时已经成为尸体的由纪子,又怎么可能还会嚼口香糖?” “……” 看我沉默不言,高野接着补充了一句:“刚才正树已经向我们坦白了。” (夜晚) 空气冰冷。深吸一口气,感觉冷空气就像是渗入了脑子深处一般。 我伸直了身子。虽然已经下车,但之前一直都憋在硬纸箱里。 话说回来,事情的进展还算顺利。 刚听拓也讲述计划时,我只觉得这种事情很难实现。根本就不可能顺利进行,但拓也不停地耐心劝说,最后终于成功了。 一周前,我化名“八木雅美”,与拓也一道,作为家庭教师,混进了岸田家。之前在文化中心上班时,为了做英语对话讲师而认真学习了一段时间,而这份努力终于派上了用场。 一周后的今天,我们动手实行了之前谋划已久的计划。 到岸田家去之前,我买了把水果刀和一些苹果。听我说这是带去准备在他学习结束后吃的,隆夫开心得就跟个小孩似的。 吃的时候,我对隆夫说,让他试着削削苹果皮。他皱起眉,说不干。与预想的一样,这公子哥儿就连削个苹果皮都不会。 从削苹果这事发展开来,我举了各种例子来取笑他,责骂他:啥都不会啥都不懂的少爷—— 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对隆夫那种歇斯底里的性格了如指掌,而且在这几天时间里,我还反复确认过。他的反应正如我所分析的一样,满脸通红的他就像一只欲求不满的猴子,怪叫着揪住了我的头发。我抬手反抗,他就开始动起粗来,我装成被他推开的模样向着身旁的桌子倒去,桌上放着水果和刀子—— 我之前已经在我的内衣和胸口间塞了只泡沫塑料小盒子。那盒子里有一只装有一百毫升血液的塑料包。血自然是我的血,那是拓也今天帮我抽的。拓也不愧是曾经念过医学院的人,注射器用得很熟练。 倒向桌子时,我顺势把刀子刺在自己胸前,之后便呻吟着倒在地板上。刀子穿过泡沫塑料,刺破了血袋,我的胸口被染得一片鲜红。 隆夫大声怪叫,拓也瞅准时机赶来。拓也设法不让家里的任何人靠近我,巧妙地把一家人推入了陷阱之中。 其后就像之前安排好的那样,拓也、正树和我三个人离开了他们家。还别说,正树这傻儿子,戏倒演得挺不错。 星空好美。 之后再稍微观望一段时间,就可以写匿名信要挟岸田创介了。岸田当年是靠窃取我父亲的功绩才发达的,我找他要钱,自然是理所当然。 等拿到钱之后,再给和夫哥哥买点啥吧。 (现在) 我和由纪子认识的时候,她还在文化中心里做事务员。我当时虽然也在培训班里工作,收入却不高,每天都过着穷酸日子。尽管我已有个名叫河合雅美的恋人,但还是带着玩玩的想法,与由纪子开始了交往。 可由纪子却真心喜欢上了我。由纪子手上倒还有不少钱,为了我,她倒真的是毫不吝惜。我感觉自己似乎是抱住了一棵摇钱树。积蓄花光之后,由纪子开始做起了女招待,她似乎是在为了我而挣钱。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这么坚强的女人,杀掉的话也怪可惜的。 但要是她怀上了身孕逼着我结婚的话,那么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如果我和她提出分手,由纪子可能会因此对我心生杀意。必须想点办法——就在我冥思苦想时,由纪子对我说起了岸田创介的事。她说要抓住些对方的把柄,恳求我帮她一把。 我没能推辞掉,开始对岸田家展开了调查。随后,我查明了许多有趣的事。其中之一,就是有关隆夫的情况,这孩子背负着父母的期待,整天被逼着学习,即便请了家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他那人歇斯底里到了病态的地步,只要稍稍刺激他一下,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发起疯来。恰在这时,岸田家开始找起了家庭教师。 正树这人也有点意思,他是创介与前妻生的孩子,无可救药的败家子一个,而且他和同父异母的兄弟隆夫之间的关系向来不和睦。 由此,我想到了些主意,并且把心里的计划告诉了由纪子。 由纪子也同意了我这个把隆夫搞成杀人犯并借此来勒索钱财的计划。但无论如何,这事都需要正树的协助,我想办法接近那家伙,和他说了我的计划。 那家伙立刻便上钩了。这事不但能陷害弟弟,同时把钱分一半给他的条件也令他怦然心动,看来他平常挺缺钱。 只不过,别说由纪子,我对正树也从未说起过我心中真正的计划。我只对雅美一个人说过。 我和由纪子各自访问了岸田家,作为数学和英语的家教,分别得到了录用。在隆夫早已恶名远扬、没人敢来应聘的情况下,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依旧用了自己的原名,而让由纪子使用了假名字。我当时的理由是,这世界其实挺小的,要是以后岸田家的人知道安藤由纪子还活着,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假名字用了八木雅美这名字,即我真正恋人的名字,这一点虽然有些让人苦笑,但也无所谓了。之后为了适应这名字,即便在周围没人的时候,我也还是叫她雅美。 计划进展一切顺利,但在最后关头,我实施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一个步骤,令正树大吃一惊。 这样才算完美。当时我就是这样对正树说的。反正这事的账都会算到隆夫的头上,与我们无关。正树颤抖着点了点头,虽然他这人生性胆小,但只要他能把“自己也是共犯”这一点牢记在心,估计也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从第二天起,我就让真正的雅美——河合雅美做了隆夫的家教。她是我真正的恋人,我拍着胸脯向岸田夫妇担保,说她一定会严守秘密。 我告诉岸田夫妇说她也叫雅美,并且说出了安藤由纪子之前用了假名的事,这一点我是从由纪子的随身物品中查明的。得知由纪子的真名之后,创介的脸色似乎有些改变。但他没问她为什么要使用假名。看来他自己也回想起了由纪子父亲的事,想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估计他心里是在猜想,或许由纪子也是为了替父亲讨回公道,才用了假名来接近自己家。 接下来的事,就只剩下掐准时机进行勒索了。有关其方法,事先我曾经设计了缜密的计划。 这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善后。我和由纪子的关系、由纪子曾出入岸田家的事,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为此,我一直保持小心谨慎。 但整个计划却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而彻底失败了。我万万没有想到,由纪子竟然会对她哥哥说起过这件事。 我把那女人想得太过聪明了。 (夜晚) 拓也的完美主义让我自叹弗如。 其实根本就不必到这种地方来,随便找个地方打发一下时间就行了。真的跑到这里来,或许是为了避免对岸田夫妇说明情况时出现什么矛盾吧。 或许这也是拓也这人较真的地方。 “好了。”拓也大声说,“动手掩埋尸体吧。” 我笑了,拓也也笑了。 “或许在铲子上沾些泥巴更好。” 正树说。在拓也的影响下,他似乎也变得会动动脑子了。 “不,这事倒还不必着急。” 拓也笑着,向我缓缓走来。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是要过来亲我。 “过会儿再挖也不迟。” 他的右手上拿着样东西。是什么?还有,他到底要挖什么? 他的笑容蓦然消失。 他为什么不笑了? 他手上为什么会拿着刀?为什么……? 紧随而至的冲击力,让我不由得咽下了嘴里的口香糖。 版权信息 书名:坏人们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尹月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我”把公寓借给同伴约会,某日清晨回家,却发现床上躺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我”被警察追得走投无路,闯进了那个人的家中,是他那错误的判罚害“我”沦落到如此地步;“我”的上司头部遭重击死在被反锁的休息室中,众人都以为是机器人失控所致;“我”掐住新婚妻子的脖子逼问她是谁害死了我的女儿……七个故事平白朴实却又生动紧凑,将短篇小说的长处发挥得淋漓尽致。富士电视台《东野圭吾悬疑剧场》原作本。 第一章 沉睡的女人 01 说起来,我能挣到些外快,还多亏了片冈那家伙的好色之心呢。此事说来话长,且听我慢慢道来。 片冈与我同时被招进这家公司,但我们分属不同部门。我是资材部的,他则是经理部的。 我们公司生产家电产品,规模很小,几乎不为人知,只是某一家名牌企业的承包商而已。大概只有在秋叶原的廉价店铺里才能看到我们公司的名字。 我所在的资材部主要负责接受制造部和技术部的委托,为客户提供材料和设备的订购服务。因为常常和钱打交道,所以办公场所与经理部毗邻。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与片冈相识并结为好友。 三月十日那天,片冈突然凑到我的办公桌前,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一下。”这家伙一摆出这副谦卑的模样,我就得小心应付了。 我正忙着埋头填写机油的订购单,没空搭理他,只是微微抬头朝他瞟了一眼: “要想借钱可别来打我的主意。我那辆车的贷款还没还完呢。” 片冈不知从哪里拖来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我的办公桌前。 “你就放心吧,我还没沦落到要问你借钱的穷酸地步呐。”说着,他鬼鬼祟祟地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凑近我耳边说道,“我想问你借房子。” “房子?谁的房子?” “当然是你的。”片冈朝我胸前戳了一下。 “我的房子?干吗用?” 这家伙的目光又朝四下里乱飘了一阵,才道:“为了过白色情人节嘛。” “白色情人节?” “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就是情人节的回礼日——” “我当然知道。你那天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有个约会啊。” “嗯,那不是好得很嘛。” 我兴味索然。片冈自称花花公子,老是在我面前吹嘘他在学生时代如何成功地虏获了一百来号女孩子。 “喂,你不是想借我的房间和女孩子约会吧?”我停下手中的工作,瞪着片冈。 “就是这个意思。”他谄笑道。 “开什么玩笑?凭什么要我为了你的私生活让出自己的房子?去宾馆开房不就成了?在餐馆吃顿晚餐,送她点礼物,再找家高级宾馆过上一夜,白色情人节不就是这样的过法?我倒是无福消受的。” 片冈环抱双臂,向我探过身子。 “你说的那些都是泡沫经济时代的老黄历了,现在的男人可没那份实力。加班费没了,年底分红也都改为实物抵扣了,你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奢侈?”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总之现在是时过境迁了。而且,有些女孩子还偏偏就不喜欢去宾馆呢。” “怎么说?” “嗯,反正就是那些未经人事的女孩子啦。” “啊,我想起来了,你现在的女友是我们部门的广江吧?” 听了我的问话,片冈扭曲着薄唇微微一笑。 “是啊。我只喜欢处女哦。” “哎哟。”我终于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叶山广江与我同属一个部门,在年轻女职员当中算得上首屈一指的美女,我也有些心动。可是她大小姐派头十足,不易亲近,只好作罢。 “所以说嘛,”片冈把一只手搭到我的肩膀上,“白色情人节的约会,我得找个能让她放松的地方,不是吗?所以才来拜托你啊。” “在你自己家里不就得了?” “喂喂,你忘了我是和父母一起住的吗?怎么好把女孩往家里带?” “这倒也是。” “那就一言为定。当然啦,我是不会亏待你的。借住一晚上三千块,不,五千块,你看怎么样?” 五千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再说朋友的请求也不好拒绝,我终于勉强答应下来。 “真拿你没办法。那好吧,我同意了。” 片冈顿时笑逐颜开,握住我的手。 “那可多承你的情啦,关键时候还是你能帮上忙!” “少来这一套,”我说,“你小心点,别把床单给我弄脏了。” “你就放心吧。”片冈说着,诡秘地笑了起来。 白色情人节那天,我在公司把公寓的备用钥匙交给了片冈。 “房间我已经打扫干净了。” “多谢多谢。我就怕房里乱成一团呢。”接过钥匙,片冈从钱包里拿出五千元递给我,“房门上的名牌怎么办?” “放心吧,我已经摘掉了。夜里应该不会有人送信上门,不过你还是小心点为好。还有,早上七点以前给我出去,我还要做上班的准备呢。” “知道知道。嗯,还有……”片冈压低声音说道,“那个东西你放在哪儿啦?” “那个东西?” “就是那个,我不是让你替我准备好的嘛。”这家伙捏起食指和大拇指做成了圆圈。 “啊,是了,”我点点头,“在电视机旁边的柜子里。还没开封,所以你用了几个我可是清清楚楚的。五百块一个哦。” “知道了。” 片冈应了一句,摆出一副谈毕公事的样子,回自己办公桌上去了。 叶山广江和他擦身而过,来到我面前。 “川岛先生,制造部那边有信给您。”她说着,把一封信放在我桌上。除了日常工作之外,她也常常帮我打理一些杂事,非常得力。其他部门的女职员总拿男女平等当挡箭牌,绝对不肯屈尊供我差遣。在这一点上,广江与她们形成了鲜明对照。 “多谢你。” 我道了谢,她微笑着说了一句“不客气”,露出两颗虎牙,显得非常温柔可亲。这么好的女孩子却成了片冈那家伙的俘虏,我在心里暗暗替她叫屈。 当晚,我驱车来到附近一家家庭餐馆的停车场,在车里窝了一夜。我开的是一辆小面包车,后座上常备毛毯,足以御寒。然而,购买这种车型本来是为了单枪匹马闯荡天下用的,如今却派上了这种用场,实在是难为情。 次日清晨七点,我回到家。屋内的空气热烘烘的,还有一点湿漉漉的感觉,与户外截然相反。安全套少了两个,一张千元纸币折得小小的塞在盒子里。垃圾箱里也塞满了揉成团的纸巾。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叶山广江的面庞,只觉得心里憋得慌。 02 打那以后,片冈又向我借了几次房子。 “你也别老问我借啊,偶尔去去宾馆不好吗?” 听我这么说,片冈夸张地皱起眉头。 “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女人可是一种奢侈的生物,要是去惯了宾馆那还了得?再说,你的房子挺不错的,广江满意得很呢。” “你和她说明这个房子是谁的了?” “我当然说是我的,还说这是我的小别墅,平时不常住,专供约会用的。有时候下班晚了,我就把钥匙给她,让她先在屋里等我。不过你也别操心,我跟她说好了,让她别随便乱碰屋里的东西。” “那还差不多。”说着,我递过钥匙,又接过五千元纸币。 过了几天,采购部的本田和总务部的中山也来问我借房,都说是从片冈那儿听来的。 “能趁机赚点零花钱有什么不好?就像杰克·雷蒙那样,说不定还会好运临门呢。” 面对我的质问,片冈满不在乎地说。 “杰克·雷蒙是谁?” “是《出借公寓钥匙》那部电影的男主角。他本来只是一个平庸的小角色,在公司里一点也不起眼。就是因为他常把自己的公寓借给上司作为和情人幽会的场所,居然渐渐成了个人物。” “你们这帮家伙可都只是普通职员啊?” “咱们现在虽然一文不名,今后说不定也会出人头地呢。”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我说。 转眼之间,这桩房屋租赁买卖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这天,我照例在家庭餐馆的停车场里迎来了早晨。我已经连续三天没在自己的床上睡觉了。昨夜是片冈,之前两夜则是本田和中山轮番使用,生意兴隆得很。 我揉着睡眼开车返回公寓,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室内热烘烘的,空调呼呼地送着暖气。 “片冈这小子,看来得问他收电费了。” 我嘀咕了一句,忽然发现床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我吓了一跳,仔细看去,更是大吃一惊,只见一个陌生的女人正躺在那里。 在那一刹那,我还以为自己误闯入别人家了呢,赶紧四下打量了一番。好几天没着家了,记忆竟然有些模糊不清起来。但这里自然是我家无疑,否则钥匙怎么能打开房门呢? 大概是片冈把这女人扔在这里,自己先行离开了吧。这家伙,除了叶山广江之外,居然还另有交往对象呢。 我走上前去,推推那女人的肩膀。 “喂,你起来,时间已经到了。” 那女人没反应。不会是死了吧,我紧张起来,但随即便感觉到了她身上的体温。又推了几下,她终于微微睁开眼睛,猛地弹坐起来。 “你是谁?” 她把毛毯拉到胸前,用防范害虫似的眼神警惕地瞪着我。我也说不上是哪儿,总之她和年轻时的好莱坞女星梅格·瑞恩很是相似。 “我是这房子的主人。”我说。 “这个房子的?”她环顾室内。 “我可不是撒谎。证据嘛,就是这把钥匙。”我把钥匙在她面前哗啦哗啦地晃了几下,“我只是为了挣点外快才把房子借给朋友的。我们说好只从晚上十点借到早晨六点的。现在嘛——”我抬起腕表看了看,顿时睁大了眼睛,“完了,再不抓紧就要迟到了。总而言之,预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请你这就走吧。额外的费用我再去问片冈要就是了。” “片冈?那是谁啊?”女人皱着眉头问道。 “片冈就是把你带到这里的男人啊,你昨晚不是和他一起过的吗?” “我可不认识那个人啊。” “不认识?这怎么可能。” “就是不认识嘛。”女人撅起嘴。 “那你昨晚是和谁一起过的?是谁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谁……”她想了一会儿,茫然若失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头疼起来。 “你怎么连这个也搞不清楚?难道你是一个人来的?” “这个,倒也不是……”她一手托着下巴,歪头沉思,“原来我是被什么人带到这里来的?” “是啊,所以我就问你是谁嘛。” “这个嘛,我只记得在哪儿喝了酒,有人来跟我搭话,后面的事情就记不清了。” 女人把手指插进短发里,噌噌噌地挠了几下,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盯着我:“我记得好像是你嘛。” 我险些绝倒。 “你别胡说八道,我昨晚可是在车里猫了一夜呢!” “可这是你家没错吧?” “这倒不假。” “既然如此,难道不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我不是说了嘛,我把房子借给了……” 要想解释清楚还真不容易,这回可轮到我挠头了,“算了,不管你的男友是谁,都和我没关系。现在请你赶紧离开我家吧。” 听了这话,女人叽里咕噜地转了转大眼睛,身子在毛毯里扭动了几下,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道。 她缓缓地朝我看了一眼:“糟了……” “到底怎么了?”我凑近一步。 “你别过来!”女人尖锐地说。 “怎么了,我就是想问问你出什么事了?” 女人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小声说:“我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你说什么?” “昨夜好像没戴那个就做了。” “什么?” 我话一出口就明白过来,打开柜子查看了一下安全套的数量,果然并未减少。 “这和你赖在我这儿不走有什么关系?” “因为啊,”女人磨蹭了一会儿才说,“昨天可是不折不扣的危险日呢。” “危险?啊……原来如此。”我用食指搔了搔脸颊,“那可真是不走运。不过嘛,这怎么说也和我没关系啊。” “我要是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走了,要是怀孕了怎么办?” “你问我,我去问谁?和某个男人共度良宵的可是你啊。” “但肯定是你的朋友吧?” “那倒是,我估计就是片冈那家伙干的。” “那你就去查查看嘛。我要是不知道真相可是不会走的哦。”女人坐在床上,裹紧了毛毯。 我连肚子都疼了起来。 “凭什么要我去查出你的约会对象?” “因为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嘛。你要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帮我,我可要大叫了,就说是你把我拐到这里来的。” “开什么玩笑。你要是这么做,我可就要被房东撵走了。” “所以你就按我说的做嘛。” 我双手叉腰,低头看着她,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你自己不好,随随便便就跟素不相识的男人过夜。” “我有什么办法嘛。每次一喝醉酒,脑子里就一片空白。”女人傻笑起来。 你清醒的时候不也是傻头傻脑的?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真是拗不过你啊。好吧,我这就想法帮你找到昨晚那个男人。找到之后会马上联系你的,你回自己家里等吧。” “你这话一听就是在敷衍我呢。这可不行,我不走。”女人又把头埋进了毛毯。 我呻吟了一声,虽然很想继续劝说,但再磨蹭下去,上班铁定是要迟到了。我只好气呼呼地收拾行头准备出门。衣服好几天都没换了,袜子臭不可闻,我随手往垃圾箱里一扔,从衣柜里另外翻出一双新的换上。这时,女人又从毛毯中探出头来。 “你去上班?” “是啊。” “哪家公司?” 我告诉了她。 “没听说过嘛。”女人小声说。 “那可对不住。” “这条领带一点也不适合你呢。” “你少啰嗦!”我吼了一声,“你一定要赖在这里我也没办法,不过等找到那个男人以后一定要给我出去,还不能被邻居看到,听见没有?” “我可以吃冰箱里的东西吗?” “可以啊,请便。对了,你叫什么?” “宫泽理惠子。” “我怎么听着不像真名……你没骗我?” “没有没有。”女人像被上了发条似的左右摇晃着脑袋。 “真是的,我怎么会遭这种罪呢?”我蹲在玄关穿鞋,嘴里发着牢骚。 “走好——”女人从毛毯中伸出手来挥了挥。 我走出房间,粗暴地带上了门。 03 到了公司以后,我趁便把片冈叫到开水房。 “对了,这个还给你。”片冈从口袋里掏出我昨天借给他的钥匙。 我一把夺了过来,向他怒目而视。 “你带谁去我那里我管不着,但你不能给我添麻烦!我以后再也不把房子借给你了!”我强硬地说。 片冈眨巴眨巴眼睛。 “出什么事儿啦?你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啊?” “不就是你昨天带去我家的那个女人嘛,可让我头疼了。” “女人?你肯定是搞错了。昨天广江不巧有点急事,没法赴约,我好不容易才借到的房子根本就没用上。” “那昨晚是谁在我那儿过的夜?” 我紧紧盯住他的脸,想知道他有没有说实话。 “到底怎么了?”片冈担心地问。 我把那女人的情况简单解释了一下。片冈听得睁圆了双眼,随即连连摇头。 “那可不是我啊。昨夜的约会吹了以后,我直接就回家了,不信你问我家里人好了。” “那拿着我家钥匙的总是你吧?还是你把钥匙借给别人了?” “我谁也没借啊。” “那就怪了,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进到屋里去?” “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啊!我是无辜的。”片冈脸色都变了,拼命否认。忽然,他打了个响指,说:“我知道了!肯定是哪个家伙配了你家的备用钥匙,想趁你不在家的时候偷偷上门呢。这样一来,还能把那五千块钱给省了不是?” 我沉吟片刻,又说:“就算是这样吧,那家伙又是怎么知道我家昨晚正好没人?” “说的是啊。”片冈环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你昨天都跟谁说了约会取消的事?” “这种事多没面子,我怎么会到处乱说。” “那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本田有点可疑。”片冈重重地点了几下头,肯定地说,“嗯,错不了。那家伙就喜欢在迪斯科舞厅跟看上去挺轻佻的女人调情,一看就是能干出这号缺德事的主儿。” “你把借过我房子的人全部叫来。”我下了决心,“大伙儿在一块儿对质,肯定能看出是谁在撒谎。” “但愿如此吧。”片冈慎重地点点头。 我回到座位上,往公寓打电话。可接连拨打了好几次都是占线。我不满地咋了一下舌: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样随便使用人家的电话?真是讨厌。 我正焦躁不安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忽见叶山广江走了过来,我赶紧叫住了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昨天和经理部的片冈有约吧?” 广江微微一惊,随即有些害羞地低下头,眼眶发红。 “片冈先生连这种事都和朋友们说吗?” “不是不是,”我拼命否认,“不是那家伙到处吹嘘,而是我硬逼着他说的。那个……”我干咳了一声,“好像是你取消那个约会的?” “嗯?是啊……”广江轻轻地点了点头,“因为我正好有点急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随便问问。”我舔舔嘴唇,“你有没有和其他人提过这事?” “没有啊。”她的目光中流露出非常怀疑的神色。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是片冈先生说了什么?” “没有,没这回事。你没和别人说就好。” 我挥挥手,挤出一丝笑容,勉强掩饰过去。 午休时分,片冈、本田和中山齐聚在食堂的一处角落,听我说了那个女人的事。 “我可不认识那个什么女人。”本田先开了腔,“既然昨天借房子的是片冈,可不就是片冈的女人吗?” “我早就说了不是我嘛,”片冈立即予以否认,“大概是谁偷偷配了备用钥匙进屋的吧?说不定就是要陷害我呢。” “陷害你有什么好处?”中山用手仔细梳理了一下油光水滑的三七开发型说道。 “这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她本人吧。”片冈说。 “总而言之,这事儿肯定不是我干的。”本田夸张地扭了一下身子,“我确实常常拈花惹草,有时候趁着醉酒,连对方的脸都不看清楚就上去调情。但是,我牢记厚生省的教导,绝对不会不使用安全套就胡乱发生关系,绝对不会。”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阵子,还把桌子敲得砰砰作响。 “唔。”我陷入了沉思。这三个人确实不是那种不戴安全套就随便发生关系的人。 “喂,我说川岛,”中山疑惑地看着我,“你真的不认得那个女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多半是那女人以前和你有过一段情,对你念念不忘,老想着要和你再续前缘吧。” “绝对没那回事。”我猛烈摇头,“如果真是那样,我还问你们干嘛?我和那女人可是萍水相逢。这是其一,”咽了一口唾沫,我接着说,“其二,我过去可从来没有被什么女人恋上过啊。” 三人同情地看着我,脸上都浮现出“这话说的也是”的表情。 “我有个好主意,”我说,“把你们的工作证都借我一下。” “工作证?那东西你要了干嘛?”片冈问。 “证上不是有照片吗?我拿去给那女人辨认一下,说不定能让她想起些什么。” “好啊,这样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中山先摸出工作证递给我。 “这是我的。” “就查到你满意为止吧。” 另外两人纷纷效仿。 04 这天不用加班,我直接回了公寓。一进门,就看见那个女人正坐在床上,嚼着薯片看电视。 “回来啦。”女人紧紧盯着电视机说,“找到我的约会对象了?”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寻寻觅觅的辛苦,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我上前关了电视,把三张工作证并排放在床上。 “你好好看看,应该就在这三个人里面。” “嗯——” 女人瞥了一眼,“啊”了一声,拿起其中一张——是本田。 “是这个家伙?”我问道。 “不是,”她摇摇头,“这就是我喜欢的类型啊。这个人我倒是没见过。” “我又没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是在问你昨晚和谁一起过的夜!另外两个呢?” “嗯……我也不知道啊。” “你再给我好好看看。” “说了人家不记得了嘛——” 女人拿起手边的遥控器,又打开了电视。这会儿正在播一档傻乎乎的综艺节目,她看得哈哈大笑。 我的头又开始疼了。 “喂,算我求你,你还是别在我这儿待着了!你要是真的怀了孕再找那个男人也不迟啊,到时候我也会帮忙的。” “那怎么行?过了那么长时间不是更难找了吗?”女人说着,又把手伸进了薯片口袋。 “那你也不能一直赖在我这儿吧!你的家人或许正在担心呢。” “啊,这个不用你操心,我刚给家里打过电话,就说今晚也睡在朋友家。” “今晚我还准备睡这儿呢!和一个大男人单独待在一起你就不害怕?” 听了这话,她朝我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嘿嘿笑了起来。 “你这么说,就是对我有意思了?” “没那回事。” “你要是对我不轨,就说明昨晚的事是你干的。牢牢记住这一点哦!”她说完以后,目光又回到电视上,尖声大笑起来。 我也不换衣服,重新穿上了鞋。 “你到哪儿去?”女人问道。 “我饿了,出去买个便当什么的。” “那也顺便帮我带一个吧,我还要炸鸡翅哦。” 我叹了口气,带上门出去了。 是夜,我被迫让那女人留在了家中。她睡在床上,我打地铺。她的睡相很差,时不时蹬开毛毯,露出雪白的大腿,搞得我好几次欲火上升,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早晨,我灌下一杯浓浓的咖啡,准备去上班。再不从房间里出去,我就要精神失常了。那女人还在呼呼大睡,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我换好鞋子,忽然想起今天是周四,正是扔垃圾的日子,就又脱了鞋回进屋里。昨夜吃剩下的便当盒把黑色塑胶袋塞得满满当当的。我再往下翻翻,却见只有一点纸屑和昨天扔掉的袜子。 那一刹那,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但凝思半晌也想不起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只得悻悻地提着垃圾袋,出门上班去了。 我扔了垃圾,向车站走去,一路走一路思索。症结已经浮现,却又抓之不住,我心中难以释然,却又无可奈何。 到了车站,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交通卡,却把一样白色的东西带了出来,掉在地上。原来是一团纸巾。我弯腰捡了起来,朝附近的垃圾箱走去。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通了那件一直叫我牵肠挂肚的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原来是那个家伙干的。 我从原路折了回去。 05 这时已是上午十一点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监视着自己的公寓楼。更准确地说,是监视进出公寓楼的人。至于公司那边,我撒谎说身体不适告了假。 这回可一定要逮住你的狐狸尾巴——我一眨不眨地盯着入口处。 让我恍然大悟的正是那些垃圾。 那个自称宫泽理惠子的女人说是前天夜里喝醉酒被男人带到我家,还发生了性关系。但如果此话属实,垃圾箱里应该塞满纸巾才对。更何况那女人是不可能清理垃圾箱的,我昨天早晨扔掉的袜子还在里面呢。 凭此证据,我推断这个女人是在撒谎。她不是被什么男人带来的,而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那么,她为什么要编造这种谎言呢?她到我家来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又为何赖在这里不肯离去呢?我与她素不相识,她显然并不是冲着我来的。 这样说来,想必就是“待在房间”这个举动本身具有某种含义了。 难道她是想把什么重要的邮包送到我这儿,所以才必须等在房中,坚守不出?这座公寓楼的信箱统一设在一楼的入口处,平信一般都投在那里。所以那女人等待的应该是快件或挂号一类的信件。 十一点二十分左右,那个戴着眼镜,身材矮小的邮递员终于现身了。我凝视着他的动作,却见他只是往信箱里分发一些平信,根本没有带来我想象中的神秘邮包。 莫非我的猜测出了差错?正当我垂头丧气地趴在方向盘上时,一辆小型客货两用车突然停在我前方的大道上。一个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 难道他是送货上门的?——我直起上身,密切注视着他的举动。 果然不出我所料,只见那名男子把两个大纸箱叠起来,双手抱起。纸箱似乎相当沉重,他有些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走进楼里。 我从车窗探出身子,密切注视着公寓楼的第二层,我家的房门正是从左边数过来的第二扇。那扇门开了片刻又关上了。不一会儿,送货员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 那个女人原来就是在等这件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送到我家来?我正在苦苦思索,却见我家的房门再度开启,我赶紧返身缩回车内。 这回出来的是那个女人,她浓妆艳抹,肩上挎了一只小包,并未携带适才送来的那两箱东西。我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赶紧下了车,上楼回到自家门前。 门居然锁上了。我心中暗暗纳罕:这房子仅有的两把钥匙这会儿都在我手中,那女人是怎么把门锁上的?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到屋里,只见玄关处正并排放着刚才那个送货员费了好大功夫搬进来的纸箱。 我蹲下身,查看箱子上贴的发票。收件方正是我的地址,还写着“宫泽商会”这样莫名其妙的名字。而发件方—— 竟然是我任职的公司。 06 下午一点刚过,我来到公司,同事们看到我都很奇怪。 “你怎么来了,不是感冒发烧了吗?”股长问道。 “是啊,但我休息了一上午,觉得好多了。考虑到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完成,所以就又过来了。” “嗯,你倒是挺认真的,不过要小心别把感冒传染给别人啊。”股长说着,像赶苍蝇似的冲我挥挥手。 我回到座位上,开始用电脑调查起来。无意间抬起头来,却看到叶山广江正远远地朝我这边凝望,我装作没看见,继续干活。 查完以后,我又打了两通电话。随后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去找叶山广江。她正站在复印机前,还在注视着我。我们两人的视线叮地一声撞在一起。 我向她递了个眼色,先走了出去。在走廊里等了片刻之后,她也出来了。 “我们到楼顶平台上去吧。”我提议。 她默默无言地点了点头。 今天是个艳阳天,平台上没有一丝风。我转向广江: “这会儿那东西可是在我手里哦。”我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浅浅地笑了。 “果然是这样啊,我估计得不错。” “那个女人跟你联系了?” “中午刚过的时候,她打电话告诉我,说是出门去叫车想把东西搬走,回来却发现东西已经没了。我一听到这儿就猜出肯定是川岛先生做的手脚,因为你今天突然请了假。” “我在公寓楼前监视着呢。” 广江开玩笑似的耸了耸肩。 “直美还说已经把你引入圈套了呢,这不是露馅了嘛。” “直美,就是那个女人?” “没错。” “我确实被她骗了,不过只到今天早上为止。”我朝远处凝望片刻,目光又回到她脸上,“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广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移开了目光,嘴边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两个纸箱里各装了一瓶二十升装的甲苯。我一打开纸箱,便明白了其中的机关。有人想把这两瓶甲苯从公司里偷带出去,但考虑到单凭自己的力量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才想出了假借公司名义往一个凭空捏造的事务所送货这个办法。 而这个被凭空捏造出来的事务所,恰恰就是我家。 之所以想到干这事的人是叶山广江,理由有三。其一,片冈对她吹嘘说这是自己的小别墅,广江信以为真,以为平素无人居住,可以随便使用。而且,由于片冈常把钥匙给她,让她自己进屋,所以要配一把备用钥匙绝非难事。其二,既然是她自己安排的,她当然知道那晚约会取消、房间空门的情况。其三,这两瓶甲苯是公司的库存,有资格下订单的也就只有资材部的职员了。 刚才,我在电脑上查了这一个月以来有机溶剂的订购情况,发现技术部订了两箱二十升的甲苯,已在三天前付了款,并确认收货了。负责处理这个订单的职员,果然就是叶山广江。但当我致电技术部询问此事时,那边的回复却是从未下过这样的订单。 “你是要把甲苯卖给什么人吗?”我望着她的侧脸问道。 广江缓缓朝我转过头来。 “是啊。” “卖给黑社会?” 广江摇摇头。 “就算想卖给那种人,肯定也会被狠狠杀价,太不划算了。况且我也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都是直美拉来的小客户,她这方面熟得很。” “卖这些能赚多少?” 她歪歪头:“按一百毫升三千元的价格来算的话,能卖一百二十万左右吧。” 我摇了摇头:“这可相当于原价的十倍啊。” “可是照样有人买呢。” 我在报上读到过,有些吸毒少年就喜欢这种高纯度的甲苯。 “我说啊,川岛先生,”广江用甜美的声音说,“你能不能把东西还给我?只要还给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我全身寒毛直竖。 “那可不行啊。我打算退回库房去,就说是搞错了。” 她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喂,你会把我干的事情告诉公司吗?” “我可不想打小报告,”我说,“不过你得保证今后再也不这么干了。” 广江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我是在想直美睡在你家的事儿啊。川岛先生还真是老实人呐。” 我不知该如何接口,绷起了脸。 笑了一阵子,广江又道:“我下个月就要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 “工作无聊嘛,在这里好像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你不是在和片冈约会吗?” 听了这话,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早就受够那个土里土气又小肚鸡肠的男人了,连去宾馆开房都舍不得。” “……嗯。” “那我先走了,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吧。” 广江轻轻抬起手挥了挥,回办公楼里去了。 我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却见片冈正等在那儿。 “那个女人的事怎么样了?” “那个嘛,放心吧,我已经处理好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还是把这事儿给忘了吧。” “你这样说我可忘不了啊。喂,没事儿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啊。哈哈,那女人果然和你有什么瓜葛,所以你才愁成这样吧?跟我谈谈好了!女人的事,我可比你知道的详细得多哦。”片冈挺了挺胸脯。 “女人的事?” “是啊,没错。”这家伙说得斩钉截铁。 “也是啊,”我点点头,“你看女人确实挺准的。” 随后,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章 “让我再听一次你的判罚” 01 我穿不惯皮鞋,小指被挤得生疼生疼的。但我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这条路太窄了,我使尽全力还是跑得磕磕绊绊的,不过追捕我的警察们也一样会觉得障碍重重吧。 不知从何时起,阿升的身影从我背后消失了,大概已经被警察抓住了吧。这家伙平素很少锻炼,跑不过警察也没啥可大惊小怪的。不过这会儿我也顾不上他了,自己逃命要紧。此刻,高中时代那无忧无虑地在操场上飞奔的情景竟忽然呈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教练的哨声,前辈的呼喝,还有我自己的应答之声隐隐在耳际回荡。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追兵”似乎已经被我甩得远远的了,我放缓了脚步。好久没这么跑了,我肺部抽痛,头也疼得厉害,一屁股瘫坐在路边的塑料水桶上缓缓地调匀呼吸。 可不能放松警惕啊,我暗暗告诫自己。适才已经有好几个路人将我飞奔的情状看在眼里,警察很快就会循踪至此,将我捉拿归案的。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朝电线杆上贴着的地址看去。刚才只顾仓皇逃窜,根本就辨不清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只见上面写着:××町三丁目。 太巧了!我心想,“那家伙”的家就在这附近呐。 我一时连逃命也忘了,在心中默念“那家伙”的门牌号码,挨家挨户地寻了过去。我曾经数次在地图上确认过他家的具体方位,所以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那是一座典型的日式住宅,看上去小巧舒适,围着一圈灌木篱笆墙。大门上挂着名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南波胜久”的字样——这无疑就是“那家伙”的家了。 恰在此刻,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我趁机借着笛声的掩护打开篱笆墙上的门,走进了种满植物的庭院。玄关右侧是一间兼做餐厅和厨房的房间,我隔着玻璃门朝里窥探了一阵子,房内似乎一个人也没有。 我刚想闪身进屋,院外却忽然传来“南波先生,南波先生”的呼叫声。我慌慌张张地往阴影里一缩,偷偷朝玄关处望去,只见几个警察正在朝我这个方向探头探脑地张望,便赶忙又缩了缩脖子。 “好像不在家啊。”警察们彼此嘀咕了几句便离开了。他们肯定是来抓我的,顺便提醒附近的居民要小心防范。 我干吗要听阿升那家伙的话呢?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我心下后悔不迭,却又无可奈何。 我在原地愣愣地站了片刻,脑海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侧头望去,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瘦老头儿正一手转动着钥匙,另一手拎着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 他正是南波胜久!我心下顿时大为躁动不安起来。 玻璃门上很快映现出了南波的身影,只见他正慢悠悠地打开窗户,想来是要通风换气。我强忍着一头冲进屋去的冲动,一动不动地藏身于一只液化气罐之后,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虽然房里无疑只有他一个人,但如果我莽撞行事,不慎把还在附近转悠的警察引来,那可就完蛋了。 又捱了一会儿,屋内传来阵阵水流之声,肯定是那家伙正在厕所洗漱。我终于下定决心,赤着双脚迈步踏进了昏暗的厨房。我还生怕被外面的行人发现,便顺手拉上窗帘,贴靠在房间一侧的墙壁上,从内袋里摸出刀子攥在手中。 片刻之后,我听见厕所门关上的声音。那家伙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我握着刀子的手心渗出了汗水。 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出现在我的眼前。下一个瞬间,我已经把刀子逼到了他脸上。 “不许嚷嚷!” 南波像是被按了停止键的录像机,登时全身僵直,随后缓缓地朝我转过头来。 “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 我还不打算这么快就报上大名呢。“坐下!” 南波绷紧了脊背,坐到厨房的一把椅子上。 “两手背到背后去!” 南波照做以后,我拿过一旁的毛巾把他的双手牢牢捆在一起。 “抢劫住在一丁目的那个老太太的,就是你吧?” 南波用嘶哑的嗓音低声问道,像是唯恐说话声音过于响亮就会遭到我的毒手似的。 “这事儿传得还真够快的。” “我是从一个认识的巡警那儿听来的。你做得可真过分,居然连老人的钱也抢!” “这个用不着你操心,我可不会拿你的东西。” 我故意拿刀子在他脸上拍了几下,这老家伙吓得浑身僵硬,“要拿也是拿你的命。不过嘛,如果你老老实实地听我的吩咐,不乱嚷嚷,我也还是挺好说话的。” “这种勾当你还想干到什么时候?” 南波怒视着我说。 “这个嘛,我也吃不准。总之,这会儿警察就在附近转来转去的,太危险了。等他们走远些,我就从你这儿出去。” “你以为你还能逃得了吗?” “那是当然。”我凑近他的脸,“我的脚力好得很,对这一点,我一直都很有自信。” 听了这话,南波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讶异。 02 三天前,阿升往我的公寓打电话,说是有桩买卖能挣大钱。他在一家麻将赌场当店员,和我工作的弹子房近在咫尺。 “就是会有点麻烦。”阿升低声说。 “怎么回事?” “见了面我就告诉你。” 听筒那端的他含笑说。 “和谁一起干?” “这会儿只有我和阿高两个。” 阿高没有工作,寄住在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招待家里。 “嗯……你说的麻烦,就是可能会被抓进去?” “没错。”阿升答道,“要是进去的话,可就呼吸不到自由的空气了。不过像咱们这种后进分子,要想出人头地的话,总得下点血本。” 我沉默不语,阿升又道:“你要是想一起干,今晚下班后就到我这儿来。”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一边工作,一边思索着该如何是好。听阿升的口气,这回要干的事情好像和从前那些小打小闹有天壤之别。卖个假货啊,向老实巴交的学生勒索点小钱啊之类的事儿,我着实干过几趟。 “后进分子”——阿升的话在我耳边萦绕不去。他说的真对,我就是在高中阶段被耽误了的。打那之后就一直在社会底层徘徊。 “喂,你这小兔崽子,厕所打扫干净了没有?” 我正站在角落里抽烟,西岛那个蠢货突然冲到我跟前,在我头上捅了一下。这家伙老是仗着跟店长沾亲带故,在店里大耍威风。我没搭腔,他便揪住我的衣领吼道:“怎么着,你小子,好像有什么话想跟老子说啊?” “没有。” 我强忍着即将爆发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那你就赶快给我滚蛋吧!” 西岛松开了手。这时,一名中年女客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把钱放进去了,代币怎么没有出来?” “啊?这样啊,那可真是对不起了。请问是哪台机器呢?” 西岛瞬间换上另一副脸孔,谄笑着跟在客人后面走开了。 我百无聊赖,只好去打扫厕所,在刺鼻的氨水气味中忍着恶心清理那些扔在马桶里的香烟屁股。 这可不是二十岁的男人该干的事情啊! 这附近住着一个老太婆,富得流油——阿升一看到我就兴冲冲地说。她一个人住,也很少和邻居打交道。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把巨款存进银行,而是藏在家里。 “有些老太婆总觉得要把钱搁在手边才能安心。其实这样反而危险得多呢。” 说着,阿高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满口黄牙,牙龈肿胀,这是长期吸食信纳水的后遗症。 “咱们等那老太婆出门以后再动手?” 我问道。阿升皱了皱眉:“那多麻烦呀!她把钱藏得严严实实的,要找出来多不容易啊!咱们就是要趁她在家的时候,装成推销员敲开她的门,等进到屋里就一切都好办了。” “怎么装成推销员呢?西装领带什么的我可一样也没有。”阿高说。 “阿丰你呢?”阿升看看我。 “我只有一套西装,不过土里土气的。” 我曾经想找一份正经工作,便倾尽微薄积蓄购置了一套西装。不过这当然只是妄想,没有一家公司愿意录用我。 “不碍事。好,那就由我和阿丰装成推销员去敲那个老太的门,阿高来望风。我有个哥儿们说能把他的车借我们使使,阿高你就把车停在附近,随时把外面的情况告诉我们。” “怎么告诉你们呢?” “给你们见识一样好东西。” 阿升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对像录音机一样的装置。 “无线对讲机?”我问道。 “不错。” 阿升冷笑一声,“有个卖电器的老头在赌场里输得身无分文,只好拿店里的东西来还债,这玩意儿就是这么得来的。” “这个能听清楚吗?” 阿高拿起一台对讲机走到房门口。 “那当然了。”阿升拿起另一台对讲机摆弄了几下,说了句“今天是个晴天”之类的话。 “哈哈哈,听得见,听得见!”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我问阿升。 “趁着大伙儿都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咱们得尽快动手!”阿升说。 回家以后,我在地图上锁定了老太家的位置。就在那时,我突然发现,那个叫南波胜久的老家伙就住在附近。 老太的家是一座古旧的木结构平房,我没想到她居然住在这种地方,不免有些惊愕。但环顾四周,却发现这样的房子倒也为数不少。可见再富裕的国家也免不了众多穷人的存在。 老太给我们开了门,神情充满戒备。但她似乎并没有对我们的身份产生怀疑,反而将我们当作真正的推销员,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我可没有闲钱买这种东西,你们还是请回吧。” 为了投其所好,我们故意向老太介绍了一种储蓄商品,谁知她丝毫不为所动,像赶苍蝇似的朝我们连连挥手。而且,她只从门缝中探出小半张脸来,我们没法硬闯进去,还担心纠缠久了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我提心吊胆,手心里冷汗直冒。 又僵持了片刻,阿升开了腔:“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不过还请您允许我们把小礼物和宣传单放下再走吧。” 老太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些,大概是听到“小礼物”三个字后动了心。我赶紧不失时机地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包着某著名商场包装纸的空盒子。 “这个嘛……是免费的吧?那我就收下了。” 老太说着,摘下了门链。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把攥住门把手用力拉开了大门。老太一声惊叫之后便被阿升捂住嘴,拖进屋里。我紧随其后,紧张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动静,掩上了门。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对面楼房的窗户上似有人影一闪而过。 “我们不会被对面的人看到吧!” “什么!” 阿升扭歪了嘴角,把老太交给我,去和阿高联络。我堵上老太的嘴,还把她的手脚用胶带牢牢地捆了起来。 “你听着,要是发现什么可疑情况,马上通知我们。” 阿升吩咐完,摸出一把小刀冲老太亮了亮,然后挖出她嘴里塞的东西,问道:“喂,老太婆,你把钱藏在哪儿啦?” “我家里没钱。”老太摇摇头。 “你少给我装糊涂!我们可是查得清清楚楚的。你的老头死了以后,你就把他的遗产全部变卖成金钱,牢牢捏在手心里吧。你要是赶紧老实交代,还能多活几天呢。” 阿升把刀刃按在老太满是皱纹的脸上。 “你们要是想杀我的话就动手好了,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啊,是嘛,那咱们就动手啦。总之钱就在这屋子里,我们只要慢慢找总能找到。” 阿升把刀尖逼近了老太的喉咙。老太立即哭出声来。 “求求你们别杀我,别杀我!钱,在壁橱的被子……在被子里面。” 阿升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上前拉开那扇已经破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壁橱移门。只见里面塞着几套脏兮兮、湿濡濡的被褥,散发出一股老年人特有的酸腐气息。 我在壁橱里乱翻了一阵,忽觉一个褥垫摸起来硬邦邦的,手感有些异样,便把它一把拽出来撕开一看,只见里面塞满了纸币捆儿,阿升不由吹出一声口哨。 “请你们别全拿走。给我留……留一半吧。” “少啰嗦!” 阿升正想再把老太的嘴堵上,对讲机忽然响起,阿高的声音响了起来。 “条子来了,正往你们那个方向过去!” 我和阿升对望了一眼。 “危险,咱们得赶紧躲起来!” 阿升话音未落,老太猛地扯着嗓门大喊起来:“警察,救命啊!” 我没想到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居然能发出那么响的声音。阿升扑过去想堵上她的嘴,却迟了一步,玄关的门已经被敲响了。 “撤吧!” 我打开旁边的窗户,飞身跳了出去,阿升抱起那个褥垫紧跟在我身后。我们在那条狭窄的小巷里仓皇逃窜,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那是两名警察,正在全力追赶我们。 03 时针指向了夜间九点。我打开电视机,这会儿正在播放国际新闻。 “你们犯的事恐怕要过两天才会播呢。” 南波胜久小声嘀咕道。 “我会不知道吗!”我发泄似的低吼道,“少说废话!” 南波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我拿出烟盒晃了晃,只剩最后一根了。我点上火,深吸了一口,环顾室内,只见墙上挂着一张镶镜框的黑白照片。那是一支棒球队的合影。从队服的式样来看,这张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 “那照片里有你吗?” 听到我的问话,南波睁开眼睛。 “你不是不许我说多余的话吗?” “快回答我的问题!” 刀刃闪闪发光。南波朝相片瞥了一眼,简短地答道:“有。” 我走近前去,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一名身着五号球衣的年轻球员眉眼酷似面前的南波,只是身材要健壮许多。 “你当时是三垒手?”我问道。 “不错。” “这好像不是在高中时拍的吧?” “是大学。” 呸,我啐了一口。 “你还真了不起,居然上了大学。打棒球还挺适合你的嘛。” “我确实很走运,但也吃了不少苦头。” “你这家伙太走运了!”我的声音里混合了仇恨和嫉妒,“你之后又打了多久?” “到大二的时候就不打啦。” “那是为什么?” “我肘部受了伤,没法再投球了。我原来的目标是成为一名职业球员,但终究没能实现。” “是嘛,真解恨啊!这世上也不是事事都能称心如意的吧!”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南波声音低沉,静静地说。他那份被持刀歹徒胁迫却依然保持着的沉稳风度,竟在那一瞬间让我有些惊慌失措起来。 “啊,不管是棒球也好,其他什么也罢,归根结底都只不过是游戏而已。什么人生啦,生活目标啦,压根就派不上一丁点用场。” 听了我的话,南波稍稍顿了顿才开口说道: “你说的不错,那些东西的确很愚蠢。但我无论如何也离不开棒球,所以在退役之后——” “住嘴!”我挥动刀子,恶狠狠地瞪着他的脸,“我对你之后的经历没一点兴趣,你少说那些没用的!” 面对我气势汹汹的架势,南波没有流露出害怕的神情,反而显得不知所措。过了半晌,这老家伙才有气没力地说:“你说的真对,那些的确没什么用场。” 他抽了抽鼻子,视线转向电视屏幕。新闻里正在报道政治人物的贪污事件。 “整天播这些老掉牙的东西,真烦人!”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遥控器,烦躁地换着频道,每个台的节目都无聊至极。再转回一开始看的新闻频道,却见一行“××市有数名持刀歹徒抢劫老人住宅,正在逃亡途中”的滚动字幕出现在屏幕下方。我探过身去,调高音量。 “……两名假扮为推销员的男性强盗闯入山田老人家中。他们将老人捆绑起来,并抢走了放置于壁橱内的两千余万现金。山田老人的邻居察觉异常,及时与警方取得了联系。迅速赶到的警察对两名强盗展开了追捕,并在数分钟之后将其中一人抓获。该犯罪嫌疑人名叫中道升,二十一岁,现居于OO市,为某麻将赌场店员,赃物全部在嫌疑人中道手中。在犯罪现场附近,警方还发现一名手持无线对讲机的青年男子。警方怀疑该名男子为那两名强盗的同伙,正在对他展开调查。” 阿升果然被抓住了,连阿高也未能幸免。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的被捕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们这样的社会残渣就连强盗也当不好。 新闻播音员继续说道: “根据嫌疑人中道的口供,另一名犯罪嫌疑人名叫芹泽丰,现年二十岁,为OO市一家弹子店的店员。据悉,有市民目击到嫌疑人芹泽仍然滞留于××市……” 我把电视机关了。 屋内一片死寂,连空气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日光灯嗡嗡作响,搞得我心烦意乱。我从冰箱里拿出盒装牛奶,也懒得倒进杯子里,就一仰脖喝了起来。然后用手背一抹嘴角,重重地吐了口气。 等我回过神来,却看见南波正愣愣地盯着我。 “你盯着我干什么?”我说,“我脸上粘了脏东西?” “你……姓芹泽?” “是啊,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 南波摇摇头,视线落在桌子上。不一会儿,他又偷偷地抬起头来,但一接触到我的视线,便又慌慌张张地移开了眼睛。 他不会是想起来了吧?我心想,但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这老家伙不可能还记得我。毕竟那种事情他早已干过几千、几万回了。 04 十点多了。我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人声,便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窥探,却见两名警察正从南波家附近的小道上走过。我赶紧把头缩了回来。 “这些警察还真是缠人,也不知道他们接下来想干什么。” 我若有所思地低声说。 “我说,你们干吗要去抢劫那位老太太?” 一直闷声不响的南波忽然语音含混地问道。 “还不是因为钱嘛。”我答道,“那老太都那么大年纪了,还死守着两千多万干嘛呀,倒不如让我们拿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呢。我说的没错吧?” “这是犯罪啊,被警察抓去可是要坐牢的,还会留下前科记录呢。” “你想教训我吗?”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们这么做不上算罢了。” “那你就是要我认真工作?开什么玩笑!根本就没有单位肯录用我们这种人渣。所以我们几个这回才想赌一把,干件大事啊!” 我冲着桌子重重地踢了一脚。 “你为什么不去上学呢?” “什么?” “你上过高中吧?” 南波认真地看着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档子事儿。 “是啊,”我说,“念到高三的上半学期。” “……那离毕业不是只有半年了吗?你下半学期干什么去了?” “你给我少啰嗦,别多管闲事。有这份闲工夫还是操心操心你自个儿的老命吧!” 我用刀重重敲了敲桌面,刀把上顿时出现数道划痕。 又是一阵沉默。 “年轻人,”南波说,“肚子饿了吧?你到我家来以后还什么都没吃过呢。” 见我不吭声,他接着说:“我刚才在附近的小店里买了杯面,就在那个塑料袋里。想吃的话你就吃一点,水壶里应该还有些热水。” 我看看电视机旁边的袋子,又看看老家伙的脸。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有些饿了。 “那好,我就吃一点吧。” 我撕开杯面的塑料薄膜,打开盖子,注入热水。南波干吗要给我吃的呢?这老家伙的心思我还真是猜不透。 “从我这儿离开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我扒拉着面条,南波开腔问道,“警方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你今后想另谋生路怕是不太容易吧。” “那些事情等我逃掉以后再考虑也不迟。” “你还是去自首吧。” “你说什么?!” 我瞪起眼睛。 “你们没有伤害那位老太太,抢来的钱也都还给她了。我想如果你及时自首的话,是不会判什么重罪的。” 我再次紧握刀把,伸长手臂把刀子逼到南波眼前。 “你以为你是谁?别尽给我出馊主意!” “你还这么年轻,有的是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不是让你不要给我乱出主意吗?你说的话我听了就恶心!” 我猛地站起身来。就在此刻,玄关的门被敲响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叫道: “南波先生,南波先生!” “是我认识的那个巡警!他知道我已经回到家了,如果不去应门的话恐怕会有麻烦哦。” “少啰嗦,你以为我会中你的诡计吗?不许出声!” 我站在南波身旁,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听脚步声在玄关处徘徊不去,还在缓缓朝窗边靠近,再过一会儿他说不定就会从窗帘的缝隙中看到我了。我心跳加剧,浑身一阵阵燥热。 “请你给我松绑。我不会害你的。”南波说。 我犹豫了片刻,恶狠狠地说:“好吧,那你尽快把那个巡警打发掉!” 我解开绑住他双手的毛巾,逃进了里屋。敲门声再次响起:“南波先生,南波先生!” “来了来了。”我听见南波一边答应着,一边打开玻璃门,“原来是巡警先生啊,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啊,原来您在家里。还是那伙抢劫犯的案件呗,有个同伙还没抓住,所以我们这会儿还在不停地巡逻呢。那家伙肯定就在这附近,跑不远的。” “这世道可真是不太平。” “南波先生,请您把木板套窗也关上吧,二楼的房间也把灯开着比较安全些。” “好,我听您的。您今天真是辛苦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那名刑警走远之后才返回厨房。 “你暂时还是不要出去吧。” 南波看了我一眼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道,“干吗要对警察撒谎?如果你说了实话,我这会儿已经被捕了。” “因为我希望你去自首。” “我就是不明白,你干嘛要替我这种人着想?”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 我一时哑口无言。 他又道:“你觉得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我的错,对不对?”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原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我是听到‘芹泽’这个姓以后才确认你的身份的。你原来是开阳高中的棒球选手吧?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 “你少给我扯谎!” “我说的是实话。所以,我非常明白你的心情。” 南波冷静得让我讨厌。我打开水龙头漱了漱口,又喝了几口水,朝他转过身来。 “你说的不错,都是你造的孽!”我呻吟似的说,“因为你的缘故,我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你那个错误的判罚!” “就是我判你出局那次?” “那是安全上垒!” 我高声嚷嚷起来。 05 那是两年前的夏天。 我校的棒球队在地区预选赛中挺进到了决赛。只要赢下这场比赛,我们就能如愿以偿地去甲子园比赛了。 比赛一开始进行得十分顺利,我队以一分的领先优势进入了后半程比赛。我校的观众席上一片欢腾,我们选手却个个紧张万分。 大概是太过紧张所致,形式急转直下,投手忽然连连出错,我队被连扳三局,眼看就要输掉这场比赛了。今年大概还是去不成甲子园了…… 比赛进入了终局,我队誓死一搏的时机到了,我们要让对手好好见识一下我队的坚韧不拔。我是二号击球员,在击出一个球之后便拼命朝三垒跑去。戴着手套的三垒手在我身后穷追不舍。三垒的跑垒指导员则拼命打手势让我冲刺。我猛地朝垒扑了过去,就在左手指尖触垒的那一刹那,我的肩膀就被三垒手拍中了。我确信是自己先上垒成功,大大松了一口气。 然而,仅仅在一秒钟之后,裁判却做出了令我无比震惊的判罚。 “Out(出局)。”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向裁判望去,果然见他已高高举起了右手。 欢呼声顿时从对方球队的观众席上传来。我方的观众则个个唉声叹气,沮丧不已。 我直起身来,朝裁判迈出一步,想向他提出抗议。那裁判看着我,脸上露出一副“怎么着,你还不服气?”的表情。 “芹泽!”三垒跑垒指导员叫道,“赶快后退!” 我咬紧嘴唇,向球员席走去,中途好几次回头朝裁判看去。明明是我先上垒的,他凭什么判我出局?这个混蛋,我一定要投诉他!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夏季联赛就这样以我队的惨败而收场。 从赛场回校的路上,大家看我的目光都是冷冰冰的。虽然也有人安慰我说不要把此事放在心上,但大多数队员好像都把输球看作是我的责任。暑假过后,我在学校里依然会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仿佛整所高中都与我为敌似的,就连在初中部上学的弟弟也常常受人欺辱。 “如果不是那家伙莽莽撞撞的,咱们学校也不会输球啊!” 一个足球部的家伙当着我的面说,我气得把他揍了一顿。此事过后,我被迫离开了棒球队。同学们不再与我交往,我对上学感到越来越厌烦,便开始逃学,老是在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消磨时间,就这样结交了几个狐朋狗友。 不久之后,我退了学,又从家里搬了出来,整个过程根本没花多少时间。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沦为一个在午夜的繁华街道上闲逛,贩卖高纯度甲苯的小混混。 我也曾经好几次试图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社会却对我的努力视而不见。一个人只要堕落过一次,似乎就失去了重归正道的权利。 每当从弹子房下班,回到小得可怜的住处过夜时,我老是想起最后那场比赛的情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裁判的长相。就是他的判罚才让我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本想给他写信提出抗议,但始终也没有把那封信寄出。 只要一想起那个名字,我心中的仇恨就成倍地增长。我很清楚,如今不管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所以只有痛恨他、痛恨他。 06 “喂,算我求你了,你就把实话说出来吧!”我对南波说,“你大概是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楚,所以才胡乱判我出局的吧。我说得对不对?” 听了这话,南波抬了抬下巴,胸部剧烈地上下起伏了一阵,开口说道: “我们做裁判的可不会这样马虎。” “要我说啊,你就是看错了。我比三垒手早一步上垒,这个我最清楚了。你那会儿看上去倒是一脸自信的,其实心里也挺不安的吧?你就没想过自己也有可能犯了错?趁这会儿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你就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吧!” 南波闭口不言。我揪住他的衣领摇晃着。 “说话啊!是我先上垒的吧?是你判错了吧?喂,你这老头是怎么搞的,别不吭声啊,赶紧给我说点什么!” 南波一脸痛苦,喉头抽搐了几下。 “确实……是你的手先触到垒上的。” 我松了手:“这么说,我那时的确是安全上垒了?” “不,我还是维持原判。” “你这个混蛋!” 我又把刀子抵到他的脸上。南波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威胁,面不改色,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嘿嘿,我算是明白了,你还真是看重身为裁判的那点权威呐!” 我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你到哪儿去?现在出去很危险。” “真啰嗦!不许对我指手画脚的。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老脸了!” 我怒吼道,随即走出玄关。屋外的空气冷飕飕的,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夜色早已笼罩了整个街区。我摇摇晃晃地跑了大约半个小时,发现前方有一个小公园。还是应该再跑远一些,免得被警察发现,我心想。但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便走进公园,在一台自动售货机上买了果汁和香烟,坐在一张长凳上休息。 此刻,南波的话忽然回响在耳边。 “是你的手先触到垒上的——” 那家伙确实是这么说的吧。看看吧,犯错的果然是他! 我熄灭了烟,躺了下来,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 同学们那一道道冰冷的视线,一张张轻蔑的面庞,在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我要让你们好看。我这就要让你们一个一个都好看。 南波那个混蛋。他为什么就不肯承认自己判罚失误呢! 我被摇醒了,迷迷糊糊地支起了身子,一时弄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你住在哪里?” 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我用力搓了搓脸,看到面前站着两个男人。 两个身着警服的男人。 07 我被关进了拘留所。一周过后,南波胜久前来探视。他身着一套合体的灰色西装,看上去似乎比那一晚更为瘦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想你大概还在怨恨我,所以一定要来向你解释清楚。你恨我没关系,但我不希望你一直生活在误解当中。” “那不是什么误解!”我隔着玻璃墙叫道,“我之所以同意跟你会面,只是想亲耳再听一次你的判罚!” 听了这话,南波痛苦地皱紧了眉头。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望着我的脸说: “我仍然要判你出局。” “你……” “你听我说。”南波把左手展开伸到面前,“我那晚已经说过了,你的手触垒的时间确实比三垒手碰到你肩膀的时间要早,所以我也一度想判你为安全上垒。” “那之后为什么又改判?” “因为正当我想判你为安全上垒的那一瞬间,你的手指从垒上滑落了。” “啊……” 我的耳朵嗡地一响,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倒流了,“你居然敢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直到今天,我依然可以像放映录像带一样清晰地回忆起你左手手指的动作。就在那几分之一秒的瞬间,你的手确实从垒上滑落了。” “你说谎!我绝不可能……犯下那样愚蠢的错误!” “那时候你好像想对我提抗议,是吧?其实我也一直很想跟你解释清楚我判你出局的理由。在走回选手席的途中,你好几次回头朝我张望。你当时的表情深深地印在我心里,从没有一刻淡去。开阳高中的棒球队员芹泽。我想和他见面,想和他好好聊聊。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在那种场合之下与你相见。那一晚我本想向你解释的,却又怕给你造成更大的伤害,就没能说出口。” “你在扯谎!”我站起来,把玻璃墙敲得砰砰作响,“我的手指没有从垒上滑落!” 保安冲过来,把我从会客室里带走了。我还在不停地高声叫嚷着。 但当我被保安架着在走廊里踉跄的时候,心里却模模糊糊地浮上一个念头:南波那家伙说的或许没错。我好不容易赶上三垒,自以为万事大吉,就一下子松了劲、卸了力。手指,我的手指当时到底有没有牢牢地攀在垒上? 我这个人,老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所以这回才会被警察抓住啊。 第三章 至死方休 01 今天清晨,我与往常一样睡眼惺忪,一面像念咒语似的喃喃念叨着“啊——真困!”一面行走在通往工厂的小道上。建在乡间的工厂虽然给人一种土里土气的感觉,但远远望去,那银色的建筑物体积庞大,倒像是地球保卫军的基地似的。 环顾四周,像我一样半睡半醒的青年男子正络绎不绝地走着。在这条小道上上下班的人,几乎都住在离工厂大约三公里处的单身宿舍里,他们每天都过着从工厂到宿舍的两点一线生活。有好几个家伙甚至因此觉得连换衣服的必要也没有,常把脏兮兮的工作服往身上一套就上班去了。 今天恰好是周一。如果是其他时候,还会有刚下夜班的同事从相反方向走来。碰上认识的,还要随意交换几句不痛不痒的对话:“喂,下班了?”“是啊,你接着干?”之类。 夜班从周一晚上开始,至周五或周六晚上结束,持续近一周时间。大多数车间都采用两周值日班、一周值夜班的轮班制度,我所在的车间也是如此。事实上,上周便恰好轮到我值夜班,一直工作到周日早晨。脱下工作服,又和女友约会至深更半夜,接连好几日睡眠不足,所以才困成这样。 我头昏脑涨地来到工厂,打了卡,在更衣室换上油腻腻的工作服,准备先去自动售货机买一杯咖啡提提神,再到一间名叫电子式燃料喷射制造室的车间干活。 然而,当我走到放置自动售货机的休息室时,却发现入口处挤满了人,连我们车间的班长也在。班长架着眼镜,留着一撮小胡子,看上去很像某个小工厂的账房先生。 我走近前去,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班长“哦”了一声,答道: “这个入口的门锁上了,进不去啊。” 他一脸不耐,显然正在为大清早喝不到咖啡而不快。 “咦,这个地方从没上过锁啊,这是怎么搞的?” “好像是有人倒在里面了。” “啊,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去问谁!喂,快把门打开,让我们买咖啡喝!” 班长说着,大步走开了。 我拨开人群挤了进去,把脸贴近休息室的玻璃门朝里窥视。休息室陈设简单,只有几台自动售货机,几把椅子和一台电视机而已,毫无情调可言。 果然,我看见一名男子脸朝下倒在专卖可乐的自动售货机前,看不出是谁。但他身着灰色制服,与我们的米黄色工作服不同,显然不是制造部的普通雇员。 “搞什么呀,畜生!” 一个粗鲁的男人叫道。他也和旁人一样,对倒在地上的同事置若罔闻,唯一关心的只是自己能否在工作之前喝到一杯咖啡或果汁罢了。这时候,人越聚越多,越来越嘈杂。 “喂喂,大家退后、退后!” 一名曾在自卫队服过兵役的看门老头嚷嚷着走了过来。他在大伙儿的注目之下仿佛显得高大了不少,煞有介事地掏出了钥匙。 就在大门开启的一刹那,我被身后的人流推搡着踉踉跄跄进到屋内,挤到一台专卖某营养饮料的自动售货机前。该营养饮料以露骨的广告语“如果死了可就没法工作了哟”而一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我却很不喜欢。但此刻的休息室挤满了人,没法再去专卖咖啡的自动售货机前重新排队,只好自认倒霉,买下一瓶“死了就……”饮料了事。 正在此刻,又听见“不要靠近,不要靠近”的叫喊声,正是适才那个老门卫的声音。只见他单膝跪在那个俯卧在地的男子身旁,仔细查看他的脸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喂喂,赶紧去叫救护车啊,这个人好像已经死了!” 四下骚动顿起,老门卫边上的几名职工齐刷刷地后退了几步。 我啜着“死了就……”饮料,战战兢兢地朝躺在地上的男子瞧去。才看了一眼,嘴里的饮料就喷了出来。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搞得脏兮兮的!” 老门卫怒道。 “这这这,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我们的股长。” 我呛咳着说。 02 我自小就喜欢摆弄机械制品,立志要当一名工程师。我总觉得这一称号有一种神圣的意味,饱含着先驱者的智慧和勇气。上高中以后,这种幻想完全破灭,只将工程师当作普通技术人员来看待了。但即便如此,我想成为工程师的心愿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今年四月,我从大学毕业以后,在这家日本首屈一指的汽车零部件制造公司找到了工作。该公司每年的销售金额高达二十万亿日元,从业人员多达四万人,规模相当庞大。我的父母当然也十分满意。 经过一个月的培训,连我在内的三百多名新进职员被分配到各个部门。我来到生产设备开发部的第二制造科,这里主要负责制造工厂生产设备。该部门连课长、股长和普通职工在内只有十名成员,很是精干。 林田股长是我的导师。他三十五岁上下,长着一张娃娃脸,肤色白皙,眼中总是透出些许受惊的神色。我几乎都能想象出他小时候那副纯真无邪,整天啃书本,动不动就脸红的模样。 “要我说,一个公司最重要的财富就是信誉了。”这是林田先生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说啊,只要上司亮出公章,下属就不会有半句怨言;只要出示我们公司的名片,别家公司都得奉承几句。但是,这种信誉必须得靠自己努力做事才能争取到呢。” 正因为对“信誉”二字的无比重视,林田先生的信誉在我们部门里可谓首屈一指。 “林田股长是这么说的?他说没问题?这样啊,他都那样说了,我们也没说的,就这么办吧!” 我们部门的前辈社员与其他部门的人员打交道时,常能从对方那里听到类似的回应。因此,我对林田先生很是佩服,觉得他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然而,一位前辈告诉我,林田先生在公司内的业绩并未获得广泛的认可。 “他那个人老是摸着石头过河,谨慎小心得很。本来这也无可厚非,但做上司的难免嫌他做事放不开手脚。课长似乎一直不太认同他的工作方式呢。” 我听了之后,若有所思。课长那人不像技术人员,倒像是个房地产开发商,老让我们看准目标,奋勇上前,与林田先生的行事风格的确大相径庭。 我开始跟着林田先生熟悉各种工作,有时也帮他打打下手,自觉收获颇丰。谁知道,才过了一个多月,人事部就来了一纸调令,将我分配至燃料喷射制造车间现场学习。说是只有这样才能在成为正式职员之后更好地适应工作。 “那个车间我也会经常过去的,你就是为了博个好名声也得努力工作哟。另外,身体也要当心啊。” 林田先生鼓励我说。那个车间离公司总部大约三十公里,我们可以在实习期间入住附近的专用宿舍。 就这样,我过上了两周值日班、一周值夜班的生活。 工作虽然辛苦,但熟练掌握了所需技能之后还是挺快活的。班长是个很有意思的大叔,其他职工也对我不错。林田先生每周来巡视一到两次,还会特意过来看看我干得怎么样。他自己的工作则是负责在另一条生产线上调试一批新近引入的机器人设备。 “干得怎么样了?近来很辛苦吧?” 我站在流水线前拼装零件,林田先生小心翼翼地弯腰站在一边与我搭话。 “还行吧。” 我手中一刻不停地干着,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句。因为我一旦停下,流水线的运作就要受阻。熟知工作流程的林田先生便不多言,轻声说了一句“好,那就好好干吧!”便转身离去了。 一次午休时分,林田先生请我前去观看他新近引进的机器人设备。这种机器人配有灵活自如的机械臂,能够自行组装小型零件,还具有焊接功能。 “真厉害啊。一眨眼的工夫就做好了呢!” 我看着小零件以三秒钟的速度新鲜出炉,不禁啧啧称赞起来。 “这还不够理想呢!” 切断电源后,林田先生的眉毛皱成了“川”字:“成品率不高,焊接机的状况也不够理想。还有两个月就要正式投入生产线了,这样怎么行?真是伤脑筋啊!” 机器人边上站着一名焊接机生产商,他身材瘦弱,脸色也不太好。 “那是林田先生太严格了。” 男人话中带刺地说。身为生产商,他自然想尽快得到客户的认可,好早日拿到货款,但林田先生却绝不通容。 “日后使用这种机械设备的可都是车间的工人们呢。万一出了纰漏可如何是好?咱们必须现在就做到尽善尽美。” 这个人可真是脚踏实地,我心想。 周六晚上,我又和林田先生在小卖部碰上了,他买了些脆饼,说是整个双休日都在忙着设备维修工作,连饭也顾不上吃。他好像感冒了,不停地擤鼻涕、打喷嚏,一面还狼吞虎咽地嚼着脆饼。 死在休息室里的,正是这位林田先生。 03 上午十点过后,各车间都在集会场所休息。若是往常,大伙儿都会去自动售货机那儿买点喝的,但由于今晨发生的悲剧性事件,那间休息室被暂时禁止入内。与此同时,警方前来调查该起事件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公司。 “林田的死好像不是脑中风那么简单,所以才会惊动警方呢。” 班长发着扑克牌说。休息时间也就是打牌时间,车间的同事们个个都是有钱人,赌注下得挺大,所以我通常只在一旁作壁上观。 “这可是我听来的,说是他的头不知道被谁打伤了,好像还出了点血。” 车间的一名老职工盯着牌说道。 “被打伤?不会是被强盗什么的袭击了吧?” “有这可能。” “但那间屋子可是从里面锁上的呀。” “可窗还开着,从窗口逃跑就行了。” “是这样啊。但是这大晚上的,强盗怎么进去嘛,大概还是跟谁起了纠纷吧。川岛君,你怎么看?” “我觉得林田先生可不是那种人。” 我答道。川岛是我的姓。 自从大家知道死者是我的前任上司以后,各式各样的提问便纷至沓来。但我一无所知,自然无从答起。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样一起疑似杀人事件就发生在身边。 休息时间结束了,我们各自重返岗位,又开始了工作。但是,才过了三十分钟,女同事叶子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是班长让我过去。 “好像来了警方那边的人。” 叶子藏在安全眼镜后面的双眸闪闪发亮。她就是昨天和我约会的女孩。叶子高中一毕业就进了公司,还有些稚气未脱,但她纠缠起本公司的精英分子来可是干劲十足。看我驾驶着越野车,就非要我带她去兜风。 我请叶子帮我顶一会儿班,朝班长的座位走去。果然,两个面色不善的警察已经等在那儿了。 警察向我询问了一些林田先生的近况,我介绍了他最近正在忙于调试新近引进器械的情况。 “请问,林田先生真的是被殴打致死的吗?” 等对方的提问告一段落后,我问道。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啊。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伤痕的位置。” 一位刑警指了指左耳的上方。 “如果不是被人打了,那是……” “也可能是不慎摔倒之后在什么地方撞的,这个伤痕可以有好几种解释呢。总之,请各位放心,调查的任务就交给我们吧。” 刑警一脸严肃地作答后,又取出一小袋用玻璃纸包着的脆饼递过来,问我有没有见过。我想起这正是林田先生在周六晚间购买的那一种,便照实说了。 “嗯,是嘛……” 两位警官一脸困惑。 “请问你们是在哪里发现这个的?” “在休息室的垃圾箱里。我们觉得很奇怪啊,袋子里还剩有三块脆饼呢,怎么会扔了呢?” 这确实很令人费解。生性严谨的林田先生绝不会这样草率地随意丢弃尚未吃完的食物。 “顺便问一下,你昨天都去了哪些地方?” 另一位刑警问道。我不由瞪大了双眼。 “两位这是在询问我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两名刑警听了这话,相对苦笑了一下。 “看来大伙儿对这一套都很熟悉嘛,电视剧的影响力太大了。我们没有特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愿意回答,我们也不会勉强。” 我可没什么不愿意的,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情况介绍了一遍。 刑警满意地回去了。 吃罢午饭,我来到车间,想看看林田先生调试的机器人状况如何。恰好在那儿碰上了比我早三年进公司的宫下先生。 “唉,林田先生可真是不幸!” 前辈一看到我就沉痛地说。他以打网球为乐,皮肤都晒成了巧克力色。 “是啊,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我也大吃一惊呢。宫下先生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刚来,课长让我一过来就马上接手工作呢。” “嗯?课长也来过了?” “是啊,他在电话里说,今晨他就独自前来查看过情况了。” “这样啊。” 课长一向只管把任务分派给下属,这回居然亲自下车间安排工作,可见是相当慌张忙乱了。 “林田先生昨天也到这里来了吧?” “好像是。机器人马上就要正式投入生产线了,他那个人还只顾着操心焊接机的毛病呢。” “昨天是周日,没人上班,连目击证人都没有啊。” “那倒不是,保卫科有个门卫昨夜值班,说是在夜里十一点还看到林田先生正往休息室走去呢。” “他又工作到那个时候了。” “不过,他还是照规矩在十点就打了卡,之后可就是给公司白干了。” “那会儿只有林田先生一个人在?” “不是,据说是和一个焊接机生产商在一块儿工作来着。但保安看到他的时候,林田先生好像是独自一人呢。保安跟他打招呼,林田先生也没搭理就走开了。他那个人向来都是和蔼可亲的,从没这样失礼过。”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宫下先辈您。” 我佩服地望着前辈晒得黑黝黝的脸。 “我也是刚和那个保安聊了几句才知道的。他被警方当作了犯罪嫌疑人,可气坏了。” “那也就是说事件是在十一点以后发生的?” “没错。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是被谁打成这样的。” “但警方不是说他头上的伤痕可能还有其他解释吗?” “说的也是,但那伤痕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人为所致呢。都那个时候了,也不知道谁还会留在公司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就是啊,深更半夜的,连机器都停止运行了呢。” 啊…… 我俩同时浑身大震,不约而同地朝一旁的机器人看去。它那长长的钢铁机械臂经过林田先生的调试,像人的手臂一样灵活自如。 04 林田先生的追悼会于次日晚上六点在我家附近的寺庙举行。我向上司请了假,赶往出席。就在我排队等待上香的当口,几位妇女的对话钻进了耳朵。 “听说这人是个工作狂。” “是啊,虽说不好好工作就填不饱肚子,但他连假期和双休日也常常泡在单位里,这就有点过头了。” “拼死拼活干了大半辈子,最后竟然死在单位里。林田夫人也真是可怜。”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情很是复杂。作为后辈,我佩服林田先生的敬业精神,但他的家人想必常常会感到寂寞和无奈吧。 上完香以后,我被领到隔壁的一个房间,只见餐桌上备着一些寿司和啤酒,供吊唁者充饥。公司的同事大部分都到了,可见林田先生的好人缘。大伙儿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我刚坐下,宫下前辈就凑近我耳边说,“果然不出我所料,头部的伤痕不是跌倒撞伤所致,而是被非常坚硬的凶器重重一击造成的。” “坚硬的凶器……” 我眼前浮现出机器人那粗硬坚实的铁臂。 根据我和宫下前辈的推测,林田先生可能是在工作中不幸遇难的,而凶手就是机器人。这可是公司员工在无偿加班时因工伤致死的重大事故。如经查实,我们整个部门都将受到严厉问责。因此,这番推测我们对谁都没有提起。 然而,我们的推理也并非无懈可击,尚有三处矛盾令人困惑难解。第一,根据宫下前辈的调查,机器人的机械臂上并没有沾染血迹。第二,林田先生被发现的地点是休息室,而非车间。第三,休息室的门不知为何被人从里面反锁了。 “宫下前辈,你今天和那个焊接机生产商见面了吗?” “见到了。听说警方也去他那里调查了。那个人听说林田先生不幸身亡的消息也很是震惊呢。” “事发当天他们确实在一起工作了?” “是啊,据说他是中午时分被林田先生喊去加班的,没完没了地调试机器,一直干到晚上十点过后才离开车间。那时,林田先生也去打了卡,但接着又返回车间,说是还要再干一会儿才回去。” 林田先生不愧为加班之王。他早已名声在外,据说连工会都熟知他这脾性。 “那个焊接机生产商也被询问了不在场证明吧?” “是啊,不过他在十一点左右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事务所,这一点,他的几个同事都能证明,所以没什么问题。” 在周日深夜居然还要加班,可见工作环境的艰苦苛刻真是到处皆然。 “这可真是一场灾难!人命脆弱得很呢。” 一位绰号叫做“阿虎”的前辈感慨道。他刚才饱饱地吃了一顿寿司,正心满意足地剔着牙缝。这些前辈在面对同事不幸去世时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淡漠让我一再惊叹职场的不可思议。这大概是因为大伙儿之间的纽带只有工作,其他方面的志趣并不相投的缘故吧。就连深受林田先生照应的我,居然也会冒出觉得此次事件不够复杂刺激的无聊念头。 我们正想起身告辞,课长突然大驾光临。他一看到我们,就大大咧咧地叫了一声:“哟,大伙儿都在这儿呢!”那口吻简直就像是在居酒屋门口招呼熟人。我们刚抬起的屁股只好又落回了座位。 “今天真是糟糕,一点活儿都没干成。” 课长刚落座就发起了牢骚,说是警察缠着他把林田先生的情况刨根问底地细细调查了一番。 “还询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呢。” “阿虎”前辈随声附和:“简直麻烦透了,倒好像是咱们把林田先生害了似的。” “我一个普通市民哪来的不在场证明啊?” 课长用洪亮的声音说,“那天夜里的十点至十一点,我正在家里看电视呢。但家人作证又不算数,真是伤脑筋。” “那个时段恰好在播《天下霸主物语》吧。” 熟知各类电视节目的“阿虎”前辈说。课长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不错不错,那晚还是大结局呢,我可是看得如痴如醉啊。”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天下霸主物语》讲述的是下级武士出身的男人为了夺取天下而努力奋斗的故事,在上班族当中特别受欢迎。我也看过一集,只觉情节老套,与其他古装剧千篇一律,看到一半便兴味索然了。但报纸的娱乐版却对这部电视剧评价甚高,称其为许多观众的唯一乐趣所在。 “总之啊,” 课长朝纸杯中咕咚咕咚地倒满了温热的啤酒,和着雪白的泡沫一饮而尽。 “从明天开始都给我用心干活,得把林田欠下的那份也补上。人要是连命都丢了,连想干活都干不了了呢。” 正当课长放肆地说着这些与今夜的场合全然不符的话时,一名帮忙操持丧事的妇女走过来说:“警方那边来人了,说要请您走一趟呢。” “啊?” 正准备饮下第二杯啤酒的课长停住了手。 05 我、宫下前辈和课长乘坐的警车朝工厂驶去。前排的两名警察很少与我们交谈,气氛有些压抑,我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 到了工厂以后,我们又朝放置机器人的车间走去。我和宫下前辈交换了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这下完蛋了”,前辈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五个字,我的表情大概也是如此吧。 “麻烦你们开动一下这台机器人好吗?我们想看看机械臂的运作情况。” 那名年长一些的警察说。他的头发长约半寸,混杂着白发,气势很是慑人。 “可是,这会儿不是工作时间……” 课长扭扭捏捏地答道。 “这个不成问题,我们已经得到了贵公司的许可。” 警察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课长。课长抽出里面的文件,我从旁窥看,只见那是一份允许启动机器协助警方调查的证明文件。 “您好像总算答应了。”警察微微冷笑,又很快收起笑容,严肃地问道,“刚才课长先生说过,非工作时间不得擅自启动机械设备吧?” “这是规矩。” “这个我们也明白,但还是希望你能够实话实说。林田先生是不是一个会破坏这个规矩的人?也就是说,他在打卡下班之后,还会不会去启动机器人?” “他可不是那种人。”课长说。 “他会的。” “我也这么觉得。” 我和宫下前辈回答。 “嗯?” 警察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扫视着,目光最后定格在课长身上,“您到底怎么看?” “他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课长无可奈何地说,“我可是一直提醒他要守规矩的。但是,怎么说呢,他那个人是个工作狂——” “您不用费心解释了。”警察苦笑了一下,抬手截断了课长的话,“我并非贵公司的管理者,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而已:如果在非工作时间开启机械设备并因此导致事故的话,林田先生会如何处置呢?” 警方已经看破机器人肇事的真相了,我心想。 “这,这个嘛,他当然会报告上级……” 课长语无伦次地说。 “课长先生!”警察讶然,“我又不是来追究您的责任,用不着这样惊慌!” 课长仍然犹豫了好一阵子,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我想他那个人会想办法隐瞒吧。”警察赞同地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为我们演示一下这台机器人的运作情况了吧?” 宫下前辈答应了一声,走上前进行操作。机器人的手臂灵活自如地转动起来。 “真了不起啊!”警察睁大了眼睛,“比我的手臂还好使呢。” “这种机器人是根据ASY系统制造而成的。是我们科独立研发的技术,抗噪音能力很强,而且还申请了专利——” 课长流畅地介绍道,宣传词从口中滚滚而出,像条件反射似的。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 警察说。宫下前辈停止了对机器人的操作。 “那个……”课长搔了搔日见稀疏的头发,吞吞吐吐地说,“警察先生想说林田君是因工伤致死的吧?可他确实是在休息室被发现的,这一点想必你们也清楚……” “我们知道。所以才向三位询问林田先生在遭遇事故之后可能做出的反应。各位适才也都承认他会予以隐瞒吧。事实上林田先生确实是这么做的。他一觉察到自己受了工伤,便马上挣扎着离开事故现场,艰难地走到休息室,最后倒在那里。他还怕其他人碰巧进入休息室,发现自己的惨状,所以把门反锁了。”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不由自主地拍响了巴掌。 “保安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招呼林田先生的吧,难怪他不理不睬的。” “大致就是如此吧。”警察颔首。 “可是,既然他还能从车间走到休息室,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 课长不解地问。年轻的警官接口道: “林田先生的头部遭重物殴击后导致脑震荡,因而昏厥过去。其后,他虽然暂时恢复知觉,但由于颅内出血情况严重,终于不幸身亡。” “所以大伙儿就算是闹着玩儿,也不能重重地拍打对方的头部哦。”留着板寸头的老警官和颜悦色地说,“老实说,就在诸位前去吊唁林田先生的时候,我们已经把这个机器人检查了一遍,结果发现机械臂顶部沾有血迹。虽说已经被擦拭得不留痕迹,却还是在鲁米诺测试中现了原形。关键问题在于血迹是被谁擦去的。” “那自然是林田君了。” 警察摇头予以否认,从口袋里取出一块专门用于清洁机械制品的纱布。这块纱布被小心地包在一个塑料袋里。 “纱布上面沾有血迹,应该是在擦拭过机械臂之后被丢弃在垃圾箱里的。” “那、那不就是林田君扔的嘛。” “不对不对。”警察连连摇头,“那个专门收纳废弃纱布的垃圾箱在周一早晨已经被倾倒过一次了,但这块纱布是在周一的正午时分被发现的。而那个时候,林田先生已经去世了。” 课长沉默了,我们也闭口不言。 警察的目光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相关人员当中,有条件在昨天擦拭机械臂的只有你们三位而已。赶紧说实话吧!” “对不起!” 我边上的课长忽然像是矮了一大截似的,双膝一软跪坐在地板上。 “是我干的。我一听说林田君是头部受伤致死,就马上想到可能是机器人失控所致。赶去一看,机械臂上面果然沾有血迹……如果被发现的话,我要承担不小的责任呢,所以就……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课长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再没有了往日威风凛凛、作威作福的模样。 “没关系,请您抬起头来吧。” 警察把手搭在课长肩上,“请放宽心,我想您大概不用负什么责任。” “啊?” 课长的脸上又是泪水又是灰尘,糊作一团,困惑地抬头望着警察。 “其实,谜团还有一个。那就是机械臂顶端沾染着的血迹形状与林田先生头部的伤口并不吻合。从适才机器人运作的情况来看,机械臂的顶端部分也并无异常。” “啊,那么林田先生的伤……” “不是被机器人击打导致的。” 警察微微冷笑着说。 06 “嗯,犯人原来是那个焊接机生产商啊!” 班长边洗牌边说。 那个姓山冈的焊接机生产商在被警察讯问后就坦白交代了一切。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头脑一热就动了杀机。那个林田,简直神经质得不正常。购入的机器出了点小故障啦,和自己的要求有些出入啦……滔滔不绝地提出无数要求,让人不胜其烦。当然啦,他也是为了工作,不过多少也得替我考虑考虑不是?机器这种东西,出点小毛病再正常不过了,根本就不可能毫无瑕疵。能对付着用就行了嘛,谁不是这样干的呀?更何况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呢。今年到目前为止,连双休日在内,满打满算也才休息了五天。那个周日,我以为总算可以歇一天了吧,林田先生又叫我到车间去。我没办法,只好过去,谁让他是我们的客户呢。结果又和往常一样,说这里不行那里不是的,在同一个部位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把我指使得团团转。我对他的脾气早就熟悉了,忍着气听他使唤。就这样一直折腾到近晚上十点,林田先生终于松口让我回去休息。我还挺高兴的,心想这下总算不会错过十点档的《天下霸主物语》了,看那个电视剧可是我一周里面最大的乐趣呢,何况那周还是大结局。我本想打电话给老婆,让她帮我把节目录下来。但休息室里就有一台电视机,我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谁知道,节目才开始五分钟,林田先生就老是过来跟我闲聊,说的自然又是工作,什么零件啦数据啦,喋喋不休。警察先生,你们能明白我的心情吧?我只想好好看电视,既不想谈工作,也不愿意旁人来打扰,但林田先生可不管这么多。而且,他好像还感冒了吧?不停地吸鼻子,擤鼻涕,吵得我连节目也看不进去,烦躁透了,连胃都痛了起来。这时候,他居然又拿出脆饼,大口大口地嚼得山响。我简直气炸了,从放在一边的工具箱里拿出扳手就朝他头上用力打去。我也知道这是犯罪。但当时就是想这么干来着,在那一瞬间还觉得心里舒畅多了。但是,我马上就害怕起来了。” 以上就是山冈的供述。行凶以后,他把林田先生搬到机器人面前,又将他头上的血迹擦到机械臂上,接通电源,扬长而去。目的就是想造成机器人失控肇事的假象。 然而此事并未到此结束。林田先生暂时恢复了知觉,他神志混乱模糊,竟然误以为自己是遭到机械臂的重击才会晕倒。为了隐瞒这一事故,他迷迷糊糊地关上了机器,挣扎着走回休息室,并锁上了门。此后,他再次陷入昏迷,只是这次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另外,将脆饼扔进垃圾箱的自然就是山冈了。 “总之啊,对工作太过热心反而不是一件好事呢!” 班长边打牌边说。 “在车间里,一旦流水线停下了,咱们就是想干也干不了。可那些工程师啊销售员什么的,根本就没有量力而行的观念,只要干劲十足,就会工作不止。” 一位老职工说。其他同僚们也纷纷发表起感想来。 “杀人当然不对,但死者也有责任。努力工作是好事,但太过着迷,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那可就不行了。” “要我说啊,他们还是心机太重,想得太多。那些精英分子成天算计这个,谋划那个,好像不动脑筋就会死掉一样。” “那有什么不好?像你这种木瓜脑袋才让我们伤脑筋呢!” “你这是什么话呀!” “不管怎么说啊,我可不想就这样把命给送了。现在看来,在车间干着还挺不赖的。” 对于这个意见,大家倒是难得地一致点头表示赞成。 “大伙儿也别这么说嘛。川岛君明天就要离开车间回到公司总部了呢。” 班长说,大家纷纷朝我投来注目礼。 “是嘛,实习这就结束啦,时间过得真快啊!” “回去后也要给我好好干呐!” 我站起身来鞠躬感谢大家的关照。 不一会,加班铃响了起来,大伙儿络绎不绝地朝自己的工作岗位走去。我因为还得整理宿舍,就收拾了东西准备先回去。 这时,叶子凑了过来:“下次再带我去兜风吧。” “嗯,没问题。” “这个给你。”她取出一个祈祷健康的护身符,“你可得小心身体,别闹个过劳死什么的。” 我被这话噎了一下,说道:“我会当心的。” “那就这样吧,拜拜。” 她戴上安全眼镜,向生产线上走去。走到半路,却又停下脚步,朝我挥挥手,说了句什么,看口型是让我好好加油。 就好像我要上战场似的,我心想,举起护身符朝她挥动了几下。 第四章 蜜月之旅 01 飞机几乎是一分不差地向夏威夷飞去。 “两位这是去度蜜月吗?” 一位老人隔着走道与我们搭话。他身着合体的浅色西服,看上去品位不俗。 我答了一声“是”,老人眯缝起雪白眉毛下的眼睛。 “那真是好极了。旅游还是得趁年轻的时候才能尽兴呐。” 我礼貌地笑了笑,望见除了他的对座坐着一位娇小的老妇人之外,便似别无其他旅伴,便问道:“就您两位去夏威夷吗?” 老妇人觉察到了我的视线,转头朝我莞尔一笑。 “是啊,夏威夷也挺适合我们这样上了年纪的人呢。” 随即,老人微微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们去那儿是为了庆祝金婚,有感谢上苍眷顾的意思。”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想就此截断谈话,便转向了尚美。她原本正在看书,却又似聆听着我们适才的对话,与我的目光相接后,咧嘴绽开了笑容。 飞机在檀香山机场降落了。取罢行李,我携尚美乘坐巴士前往汽车租赁公司。因有预约在前,办手续没费多少工夫。十五分钟以后,我们就坐上小型美式轿车再度出发了。这以后就是纯粹的双人旅行了。 “我想直接去普普克亚,你可有想游览的地方?” 普普克亚位于瓦胡岛最北面,我们在那里的一家多功能度假旅馆订了房间。 “我也没什么想玩的地方,咱们还是回旅馆去吧。我有点累啦。” 尚美答道。 “是啊,飞了好几个钟头,也真是乏了。” 我略一颔首,踩着油门的右脚微微加劲。 我们两人都已不是第一次来夏威夷了。 我是第四次来此地旅游,尚美则是再度造访。尽管如此,由于我俩一致认为此次蜜月旅行不宜过于铺张,便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旧地重游的打算。 我们如此简朴行事有如下几个理由。 一则因为这已是我的第二次婚姻了。现年三十四岁的我曾于二十六岁那年结过一次婚,但妻子不幸于三年前死于一起交通事故。 另一个原因则是我与前妻所生的女儿刚刚去世不久,我还无法让自己完全沉浸于新婚的喜悦当中。 正因如此,我俩虽然喜结良缘,却没有大宴宾客,就连结婚仪式也未曾举行,只在市政厅注册一下就算了事。但尚美并未对此流露出不快。近来的年轻女性大都反感大吃大喝的俗气婚宴,我们的做法或许也不算如何过分。 但是,我并没有对尚美说出不愿隆重庆祝新婚的第三个理由。而这对我来说,却是最为重要的一个理由。 02 正午稍过,我们抵达了下榻之处。此时办理入住手续似乎稍嫌早了些,我们便寄存了行李,预备前往餐厅用一顿便餐。 “到这儿来的日本人还真是不多呢。” 点完菜后,尚美环顾四周小声地说。的确,除了我们之外,很少能见到其他日本游客的身影。 “大概是黄金周结束后,日本观光客纷纷回国的缘故吧。况且,现在这个时候,大伙儿可能都到怀基海滩去玩了。” “是啊,这附近可没有适合年轻人玩的地方呢。” “待在宾馆里倒还可以打打网球、高尔夫什么的,还能骑马,一踏出宾馆,可就百无聊赖喽。” “这里连迪斯科舞厅都没有吧,日本的年轻人怕是受不了这无聊劲儿。” “我看你就别再‘年轻人,年轻人’地说个不休了。尚美你不才二十来岁嘛,年轻得很呢。” “哎呀,这样说来,伸彦你也还是个小伙子呢。” “行啦,别说了。” 说着,我故意绷起脸,尚美快活地轻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令我心生怜爱,幸福之感直达心底。这个时刻,我多么想拥有与尚美同样的心境啊。但是我做不到。 吃罢午饭,办好入住手续后,尚美便立刻提议去海里游泳。 “这里的大海多美,不去体验一下多可惜啊。一起去吧,好不好?” 望着美国人在海滩上优雅地晒着日光浴的身影,尚美好像有点坐不住了。“好啊,咱们走吧。”我答道。 到了海滩,尚美身着饰有花纹的泳衣跃入海中。我在沙滩上缓缓蹲下身子,凝望着她。过去经常游泳的尚美泳姿优美,还时不时回过头来,愉快地朝我挥手。我也抬手回应,间或按下照相机的快门。 然而,我心里很清楚,冲印这卷胶卷的那一天,恐怕永远都不会到来。 返回旅馆后,正当我们等电梯时,背后忽然传来招呼声。 “哎哟,这可真是奇遇!” 回过头来,只见那对与我们同机来到夏威夷的老夫妇就站在身后。他们像是刚到,旅馆的男服务员正拎着行李候在一旁。 “您二位也下榻在这里吗?” 我有些吃惊地问。 “正是呢。我们在市内东转转西看看,不想就消磨了这么多时候。看样子,你们已经去游过一会儿泳了吧?” 老人看着我们的装束问道。 “是啊,没错。”我点点头。 老夫妇俩恰巧与我们住在同一个楼面,对这又一个巧合,老人简直高兴坏了。 “看来咱们要做邻居啦!这会儿一起去喝杯酒吧!” 说着,老人兴高采烈地做出了高擎酒杯的姿势。一旁的夫人责备道: “老伴儿,这两位可是在度蜜月呢,打扰人家可就失礼了。” “没关系的,我们一定得找机会一块儿喝一杯。” 我彬彬有礼地说。不想尚美又接口道:“那我们就静候您二位的邀请了。人多也热闹些嘛。”听她熟练地说着这种不痛不痒的客套话,我心中一阵烦躁不快。 晚餐时分,我们也凑巧与老夫妇俩打了个照面。二老都更了衣,坐在邻桌用餐。 “真是一对了不起的夫妇啊,结婚都五十年了,还能如此幸福美满呢。” 尚美悄声说道。老夫妇俩静静地吃着东西,老人时不时说个笑话,夫人听后,脸上便浮现出优雅的笑容。 过了片刻,葡萄酒也摆上了我们的餐桌。 “那我们为什么而干杯呢?” 我向坐在烛台另一侧的尚美问道。 “当然是为了我们自己啊。” 尚美微笑着举起酒杯。我也咧嘴笑着与她碰了碰杯,随后仰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将酒灌进喉咙。冰冷的液体倾入胃里,头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觉醒了一般——那是一种终于被幸福征服的感觉。 决不能迟疑不定,决不能迷失在与尚美共同营造的甜美世界中难以自拔——我隔着玻璃杯望着尚美的笑脸,暗暗告诫自己。 我们回房冲了澡,便早早上了床。尚美开始筹划未来的生活,念叨着想早点要个孩子,或是条件允许的话再去学点什么,我只是模棱两可地答应着。 终于,尚美在我怀中沉沉睡去了。在飞机上没有睡足,落地后没休息多会儿便赶着去游泳,也难怪她倦得很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挪到一边,起身离开床铺。 今夜,我根本不想搂抱着她一同入睡。 我在浴室里洗了一把冷水脸,做了几个深呼吸,回到床上。尚美依旧均匀地呼吸着,香梦沉酣。我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向她的喉咙伸出了双手。 指尖触到了雪白柔软的肌肤,又停滞了片刻。尚美轻轻睁开眼睛,她一时像是摸不着头脑,面露困惑,但不一会儿便不安地望着我的双眼问道: “怎么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的指尖稍稍加劲,她脸上渗出恐怖之色。 “回答我。”我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低声逼问道,“宏子是你杀死的吗?” 03 宏子是我已故女儿的名字。由于她母亲在生下她之后不久便遽然离世,我不得不一手将她抚养长大。宏子死的时候才四岁。她与生母十分相像,长着一双大眼睛,像个洋娃娃似的。 在那个圣诞夜的早晨,我们像往常一样吃着早餐。那个清晨异常寒冷,坐在点燃的壁炉旁还是冻得浑身发抖。 “宏子,快吃啊。” 我见宏子只是坐在椅子上,也不动手吃东西,便催促道。这孩子在早晨总是这样。 “不想吃了,我困了。” 宏子搓搓小脸,靠在椅背上,一脸睡意。 “喂喂,可不能再睡了。咱们还要去姑妈家呢。” 说着,我站起身来,熄灭煤油壁炉。在上班途中把宏子托付给姐姐照看是我每日的例行公事。 此时,我随意朝煤油罐的刻度线瞥了一眼,发现煤油就快用完了。 我牵着睡眼惺忪的宏子走出客厅,让她在走廊上稍等,自己下楼,朝地下停车场走去。 刚钻进车里,我突然发现自己忘了准备那日工作必须要用的磁带。本该在昨天买好的,却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于是,我又下车,快步朝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去,心想在那儿应该可以买到。 这一举动将使我抱恨终身。 其实,在上班途中也有几家商店可以买到磁带,为什么我却偏偏去那家便利店购买呢?对此,我自己也不得而知,只能说是天意使然吧。 就是在这家便利店中,我被卷进了大麻烦。 正当我在收银台前排队准备付款时,后脑突然遭到重重一击。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疼得当场蹲下身去。伸手摸摸头部,只觉得大量鲜血涌了出来。耳边又听到一个年轻男子低声吼道:“快把钱交出来!”我这才明白是碰上了强盗。 我想站起身来,双腿却怎么也保持不了平衡。我并未失去知觉,能感到众人在周围惊慌失措地团团乱转,自己却着实浑身没劲,力不从心。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被抬上担架,用救护车送往附近的医院救治了。 所幸我的伤势并不严重,到医院时已经能够独立行走了,但院方仍然坚持为我照了X光。我挂念独自在家的宏子,想趁等待拍片结果的间隙往家里挂个电话。不想警察又过来给我录口供,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道例行手续。 简单陈述了事发经过之后,我向警察询问犯人的下落,得知那两名强盗已经在夺款潜逃途中被警方抓获了。两人都是才从高中毕业的年轻人。 辞别警察后,我怕姐姐见我们迟迟不到而焦心,便给她打去了电话。听了我的遭遇,姐姐在电话那头惊呼出声。 “不用担心,我没受什么重伤。” 我尽可能开朗地劝慰道。 “那就好啊,不过你可真是遇到飞来横祸了呢!” 姐姐似乎稍稍放下心来,苦笑着说。 “先不说这个了,我还有事要麻烦姐姐呢。宏子现在一个人在家,替我去看看她成吗?我有些放心不下呢。” “知道了,这就去。和小宏说爸爸有急事就行了吧。” “行,那就拜托姐姐了。” 挂上电话,我总算松了口气。 稍后,X光的结果出来了。医生嘱咐我说,伤势虽无大碍,但是一旦出现轻度恶化的迹象就要立即来医院复查。 离开医院之前,我往家里打了电话。来接电话的不是姐姐,却是尚美,这让我吃了一惊。 “伸彦,不得了了。小宏她……” 她气息纷乱,声音带着哭腔。 “宏子怎么了?” 我大声问道。 “小宏晕过去了。而且……情况很危险。” “怎么会晕过去的?” “好像是一氧化碳中毒,说是壁炉里的火燃烧不充分所致。” “壁炉?” 这绝不可能!我心想。出门之前,我明明把壁炉熄灭了的。 “那宏子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正在给她检查,你姐姐也在,请你快些赶回来吧!” “好,我这就回来。” 我撂下听筒,转身奔出医院。看着一个头缠绷带的男人失态地狂奔乱走,路人想必都感到很诧异吧。 我赶回家中,只见大伙儿都聚在客房里。姐姐和尚美在哭,医生一脸阴沉地静坐不语。房间中央的榻榻米上,宏子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瘫倒在榻榻米上,从被褥中抱起爱女,喉咙里发出狗吠般的哀叫。 当夜,我和尚美一直待在客房里。 “我来的时候,小宏已经倒在这个房间的地板上了,屋里也闷得厉害,我马上意识到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就赶紧屏住呼吸打开门窗通风,还把壁炉的火也熄灭了。” 尚美似乎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用淡淡的口吻说道。我只是沉默地听着,心绪全无。 这天上午,尚美原本是到我家来测量卧室的尺寸,好去购买新家具的。这事她前阵子倒也跟我提过,却早被我抛诸脑后了。反正她已经有了我家的备份钥匙,可以随意进出。 “也就是说你来的时候壁炉是燃着的?我明明记得出门之前把它熄灭了的。” 我注视着那个罪魁祸首的壁炉说。 “可能是小宏又点着的吧。你老是不回来,她觉得冷,就……” “大概是吧。” 我试着想象宏子的举动。父亲总也等不来,她便返回客厅点燃了壁炉。虽说我从来不让她靠近火炉,但四岁的孩子已经能够模仿父母的动作,点火这样的小事理应不在话下。但她却无法虑及通风的问题。我在出门之前又将窗户全部关上了,壁炉出现燃烧不充分现象只是时间问题。 思索至此,我心中疑窦渐生。早晨,我分明看见壁炉的燃油已经使用殆尽,如今却平白多出了近半桶油,到底是谁加进去的呢?然而,尚美也好,姐姐也罢,却都没有谈及此事。 我无法释然,却又疑心是自己记岔了。 “我打开门窗透气后,立即给医生打了电话,你姐姐也很快赶来了……” “这样啊,这回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这是什么话呀……” 尚美垂下头,默默无语。 “我要是不去买东西就好了。”我拍着桌子,“磁带这种东西到哪儿都能买到的。” “这不是伸彦你的错!” 尚美的目光如泣如诉,“你本来可以很快赶回家来的,都是那两个强盗造的孽。” 我无言以对,无力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不管再如何追究责任,宏子也无法复生了。 事故发生十余天后,我从住在隔壁的一位主妇那里听到了古怪的传闻。那位主妇住在我家后面,说是事发当日曾看到尚美从后门把煤油罐搬进我家里。 “煤油罐?你大约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心中怦怦直跳,追问道。后门一侧的小库房的确是放置煤油罐的场所。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上午。”女邻居想了好一会儿,又道:“但肯定是在事故发生之前吧。你想啊,谁会在壁炉导致孩子中毒之后再去添加燃油呢?” “嗬……” 我困惑极了。女邻居是不会撒谎的,况且我也一直对燃油的突然增多心存疑问。如果说是尚美添加的话,那便十分合乎逻辑了。说不定她在事发之前就已经来到我家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况且,她还对自己的这一行为讳莫如深。 另有一事也是个谜团。我家的客厅与厨房相连,当中用折叠帘幕隔开。据尚美作证称,事发当时这道帘子是合上的。我对此感到很不解。因为我不记得那天早晨自己曾经有过拉上这道帘幕的举动,想来也不会是宏子拉上的。 但是,如果帘子没有拉上的话便又与事故本身产生了矛盾。因为,根据专家意见,综合壁炉燃烧的时长和房间的尺寸来考虑,如果当时这道帘幕没有拉上,悲剧就不会发生。 我开始在暗中怀疑起尚美来。莫非是她有意让宏子中毒而死的吗? 这不可能,我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尚美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然而,一考虑到作案动机,我的心中便产生了微妙的动摇。 在我与尚美的结合过程当中,最大的障碍就是宏子。 宏子对尚美怎么也亲近不起来。虽然尚美常来我家,我们三人也会在一起吃饭,玩耍,但宏子自始至终只把尚美当作外人看待。虽说她本是个认生的孩子,但对尚美如此排斥还是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可能是小宏还念着生母,才拒绝对我敞开心扉吧?” 曾几何时,尚美好像再也忍耐不住似的问我,我当即予以否认。 “没那回事,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婴儿呢,怎么可能对母亲念念不忘呢?” “那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对她很好,也没做错什么,宏子慢慢会懂事的。” “嗯,那是当然呐……” 我记得这样的对话重复过数次,每一回尚美都摆出一副深为体谅的模样,但谁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况且,宏子对尚美的态度越来越恶劣,在她四岁的生日宴会上,竟不让前来祝贺的尚美进门。尚美不知所措,最后只好回去了。 如果能把那样可恶的小孩除掉该有多好—— 尚美心中会不会萌生这样的念头呢?我可没有能够将之断然否定的根据。 我试着推想尚美当日的举动。她原本确实是来我家测量房间尺寸的。但当她看到睡在客厅的宏子后,便歹念横生:在这门窗紧闭的房间里点燃壁炉,不就能导致这孩子一氧化碳中毒了吗—— 又或许她并未心怀如此明确的杀机,只是想碰碰运气而已。毕竟点燃壁炉这一举动本身是构不成蓄意谋杀行为的。 尚美靠近壁炉要想点火,却发觉燃油快用完了。她知道里屋的仓库里有燃油罐,便加了油,点燃了壁炉。 确认壁炉开始燃烧以后,她紧闭客厅的门,并为了将事故现场营造得更为逼真,拉上了厨房与客厅之间的帘幕。随后,她出门转悠了几圈,掐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再度进屋。 不出所料,宏子已经晕倒在客厅里。尚美打开门窗通风,并熄灭壁炉,叫来了医生。当然了,她就盼着宏子不治身亡呢。 至于那道帘幕的情况,她原本可能并不想提及,却又怕因此与事故产生矛盾,露出破绽,便做了伪证。 经过这一系列推理,我对尚美的怀疑愈加膨胀起来,最终对此深信不疑。但我从未想过要将这种怀疑告知警方。我要亲自查出真凶。 不管结果多么可怕,我都必须做一个了断。 如果当真是尚美害了宏子,我也只有亲手杀死尚美来为女儿报仇。 “回答我!” 我用双手掐住尚美的脖子逼问道:“宏子是你杀的吗?” 尚美悲伤地凝视着我,闭口不答。 “是你给壁炉添油的吧?你干吗要那么做?” 她依然沉默不语。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 “为什么不回答我?说不出话来了吧,你无法否认自己的罪行了吧?” 她轻轻地摇摇头,微微启唇:“明明是……”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明明是……蜜月旅行,明明应该很幸福的。” 我感到自己的面颊猛然绷紧了。 “如果不是你干的,就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好了好了,快给我说实话!” 然而,尚美依旧一言不发,还闭上双眼。她的胸部剧烈起伏着,深呼吸了几口,合着眼睛说道: “如果你能下得了手……就把我杀了吧。”声音苦涩异常。 “这么说,果然是你……” 尚美沉默着,只是缓缓地吐着气。她就像一个被放了气的皮球,浑身没一丝气力。 “那好吧。” 我咽了一口唾沫,指尖加劲,掐了下去。 04 次日早晨,我独自前往餐厅用餐,那对老夫妇就坐在邻桌。这家餐厅的服务员似乎总想把日本游客凑到一块儿。 我虽然不想和任何人交谈,但既然碰上了,也不好装作不认识。 “就你一个人吗?你太太呢?”老人问道。 “她有点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没什么大碍。” “这样可不行啊。” 老妇人开口说道:“可能是累着了吧。今天还是好好歇息一天吧。” “多谢您的关心。” 我怕他们继续询问尚美的事,微微点头致谢后便做出一副专心用餐的样子,其实我真是食欲全无。 吃完一顿味同嚼蜡的早餐以后,我没回房间,而是直接去了海滩。大清早的就有好几家游客在沙滩上玩耍了。我走到离他们稍远的地方,弯腰坐下。 我心不在焉地望着大海出神,突然想起几年前携前妻一起来夏威夷游玩的情形。那次旅行结束回家后,她就怀了孕,并如愿以偿地生下了女儿宏子—— 我清楚地记得前妻出车祸那一天的情景。当我接到通知赶到医院时,她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宏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我的泪水,便哇哇大哭起来。当时,我紧紧抱着宏子对前妻起誓:我要把你原本可以给她的爱也倾注在她身上,决不让这孩子受半点委屈—— 然而,我终究没能照顾好宏子,她死了。 倘若这场悲剧果真是事故所致,我也并非不能释怀。但若是有人蓄意下此毒手,不论对方是谁,我必将血债血偿。 但是,难道当真是尚美干的? 事已至此,我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的怀疑再次发生了动摇。 尚美比我晚进公司,她开朗的性格,温文尔雅的举止吸引了我。我暗自思忖,这样的女性应该能够成为宏子的好妈妈吧。她对我似乎也颇有好感。 尽管如此,我依然久久迟疑着没有求婚。和我这样带着孩子的男人一起过,第一次结婚的她想必得吃不少苦头。 思前想后,我终于还是开了口。尚美当即干脆利落地表示:“我,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妈妈。” 言犹在耳,那日的她也不像是在信口雌黄。尽管这样的决心极易被岁月消磨殆尽,当时的我却深信不疑。 事到如今,纵使甜蜜的回忆在心头翻涌,却也于事无补了。好端端的蜜月之旅,我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沙滩上。与此同时,我还在默默思考着应该如何处理尚美的尸体。 05 黄昏时分,房门突然被敲响了。站在门外的,仍是那位老人。 “一起喝杯酒吗?虽说这会儿确实有点早。” 他手里拿着一瓶白兰地,朝我眨眨眼。我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请他进房。 “嗯,你太太呢?” 他环视了一下房间,问道。 “她出去了,大概买东西去了吧。” 我强作镇定,自己也知道语调不自然得很。 “这样啊。她身体好些了吗?” “嗯,托您的福,已经没事了。” 我准备好酒杯和冰块,摆到桌上。老人兴高采烈地落了座。 “你们常到国外旅游吗?” 他往两个杯子里倒着白兰地,随意地问道。 “没有,一两年才出去一次,而且就在近处转转。” “就算是这样,还是惹人羡慕呐。我之前就说过吧,旅游还是要趁年轻呢。” 啜了一口酒,他指着放在屋角的旅行箱说:“这箱子可真不小,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号的呢!” “这是从前为了去欧洲旅行买的。就是个头太大,拿起来挺不方便的。” 那趟欧洲之行,也是和前妻一起去的。我甚至还清晰地记得她指着这个旅行箱时所开的玩笑:“要是我钻进去当成行李被托运,还能把机票钱都省了呢。”事实上,身量矮小的人确实能够钻进这口箱子里。 “嚯嚯,这么大个儿,里面躺个人都绰绰有余吧!” 老人走上前去,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这个旅行箱,似乎很想打开它,瞅瞅里面的模样。我一声不吭。 半晌,他试着提了提箱子,像是要掂掂分量。然而,箱子纹丝不动。 “唔,沉得很!” 他脸上泛红,后退了一步。 “您夫人在房里吗?” 我问道。他苦笑了一下。 “她上午玩得太过火,这会儿说头痛,正躺着呢。” “那您该担心了。” “什么呀,很快就没事了。她那个身体,我比她还清楚呢。” 老人说着,开怀畅饮。 “您二位有孩子吗?” “没有,就我们两个上了年纪的独自想法儿活着呢。” 老人的笑脸中看不出一丝寂寥。想必他早已熬过了那段备感寂寞的岁月了吧。 我紧紧盯着那口巨大的旅行箱,又啜了两口白兰地。心中默想着尚美收拾行李时的姿态,只觉得胃部一阵阵紧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一般。 “我能问您一件事吗?”我放下酒杯,望向老人,“您有没有想过……把夫人杀了?” 老人并没有显出吃惊的样子,只是缓缓将酒杯放回桌面。他凝视了一阵子天花板,视线终于又回到我的脸上,开口说道:“有过。” “什么?” “有过。毕竟我们在一起生活已经有五十年之久了。” 他又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像山羊似的蠕动着嘴唇,而后,咽了下去。 “这可真是想不到啊,两位的感情看上去好得很呢。” “是嘛。但是,不管多么美满的夫妻都会遭遇危机哟。不,不仅如此。应该说正是因为彼此相爱,反而会误解对方的心情,最后弄得一团糟呢。” “互相误解……” “为对方的利益着想而采取的行动,却未能得到对方的理解,这就像齿轮倒转那般纠缠不清呐。然而,要让齿轮正常运转可也并非易事,因为这样做难免又会伤害对方。” “齿轮……”我叹了口气,“如果只是误解,总会有开解的时候吧。” 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想,老人说的这套法则可不适用于我们目前所处的困境。若是尚美不曾杀害宏子,她为何不为自己置辩呢? 老人像是看穿我的心事,又道: “到底是不是误解,要尝试着去解开才能明白啊。” 我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愣了一会儿才道: “或许您说的没错。但是,不是有些案子永远都无法得到正确的审判吗?很多时候,真伪无从判断,却又必须得出结论,这可真让人伤脑筋呢。” 老人无声地笑了笑: “不知如何断定真伪时便采取信任对方的办法好了。做不到这一点的人才真是傻子呢。” 说罢,他站起身来,“好啦,我也该告辞啦。” 我将他送至门口,老人又朝我转过身来。 “如果只是瞩目于对方的行为本身,误解自然很难消解。这一点,请你务必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不明白他的言中之意,不知该如何接口。他微微一笑,自己开门走了出去。 房内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见杯中还剩了一点白兰地,便又喝了起来。 老人的话叫我颇费思量:不能只瞩目于对方的行为本身——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也思考一下自己的举动吗?可是,宏子惨死的时候我并不在场,即使想回忆起些什么,也全无头绪。 难道问题是出在我离家之前?但我确信自己将壁炉熄灭了啊。 然而,追想在那之后的情形,我心中稍稍动摇起来。一直以来,我只将壁炉视为罪魁祸首,却对其他状况视而不见。 但是,最为要紧的因素恰恰就隐藏其间。我却直到如今方才幡然醒悟! 我再也坐不住了,像一头熊似的在房间里狂暴地来回踱步。那个于我而言无比恐怖的推理过程正在逐步变得清晰可见,而这番推理足以让所有疑团都得到合理的解释! 那个老人无疑就是来指点我的。 几分钟后,我从房内奔了出来,跑过走廊,敲响了老夫妇的房门。 “你终于来了。” 老人迎了过来。我在屋内走了几步,在窗边的一把椅子面前停住了脚步。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呻吟着说,“害死宏子的,其实就是我自己?” “我……说不出口。” 尚美流着泪说。 06 “白天,我们发现你太太倒在树林里。” 老妇人牵起尚美的手,只见她的手腕上缠着绷带,想必是自杀未遂造成的。 “她对我们说,虽然无法阻止我们将此事报告警方,但请先听她解释。由此,我们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对于令爱的不幸遭遇,我们深表同情,也很理解为什么你会对太太产生怀疑。” 老人从旁说道。此时,我方才意识到,就在适才与老人谈话的当口,尚美恐怕已经在他们的房间里了。 我摇了摇头。 “您说的对,确实是我搞错了。” “误解是经常发生的事,不用挂怀。倒是昨天夜里,你最终没有下手,这可真是太好了。” 听了这话,我羞愧难当。自己险些犯下多么愚蠢的罪行啊! 昨夜我本想掐死尚美,却下不了手。 而我停手的原因,却并非出于对她的信任,只是害怕担上杀人的罪名而已。 “你不杀我了?” 见我住了手,尚美反问道,我无言以对。 今天一大早,尚美便独自出去了,想必是与我待在一起太过痛苦的缘故。那会儿她可能已经动了自杀的念头,若非老夫妇俩及时发现了她,后果将不堪设想。 “真是对不住你了。”我向尚美低头致歉,“我并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只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是你把汽车引擎关上的吧?” 她仍然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却也知道再也隐瞒不下去了,便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 “不错,是我关上的。” “果然如此。而你为了掩饰这一行为,才故意将壁炉……” 我闭上眼睛,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一切全是我的过错。由于那天清晨异常寒冷,所以我早早地发动了汽车引擎,想把它预热一下再出门较为稳妥。并将引擎开着,自己前往便利店购买磁带。 但是,那起抢劫事故导致了我的晚归。其间,车内的废气顺着楼梯进入家中,并逐渐弥漫了整条走廊,而宏子想必正在那里酣睡不醒。这孩子在早晨总是这样。 我能够非常容易地想象出尚美来到我家时的情景。看到昏倒在汽车废气中的宏子,察觉到原因的尚美便想要帮我掩盖这个弥天大错。是她给煤油罐加了油,造成了宏子因壁炉燃烧不充分而中毒身亡的假象。至于作伪证,自然也是为了不让真相暴露了。 我丝毫没有意识到害死宏子的真凶便是自己,反而疑心极力袒护我的尚美,甚至还差点为此将她杀害!这是何等的可悲可叹呐。 膝盖处陡然脱力,我一阵瘫软,颓然垂首,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板上。后悔与自责似乎要把整个身子都压垮了。 有人碰碰我的肩膀,抬头望去,只见尚美正痛苦地皱着眉头。 “真相……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不想看着你难受。”说着,她面庞扭曲,强忍住悲痛微笑着说,“以后可别再杀我了。” “尚美……” “接下来嘛,”老人在我们身后说,“咱们四人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今晚我们夫妇做东。这可是你们两个年轻人的重生之夜,值得好好庆祝一番呢!” 尚美向我伸过手,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第五章 灯塔之上 01 那天,我在整理房间的时候找出一本旧照相本。其实,说是“找出”并不合适,因为这本照相簿一直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不管我把它藏在哪里,从来不曾将之忘却。 我把它放在书房的桌子上,郑重地翻阅起来。 翻到那一页时,我的手停下了。那上面贴着照片和一则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照片上是一座白色的灯塔。 那件事已经过去十三年了。今年四月我已年满三十一岁,佑介也该三十二岁了吧。 那件往事尘封在我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讲述过。 十三年前的秋天,我十八岁,佑介十九岁。 佑介是我的同班同学,但由于出生年月的关系,他整整大我一岁,在班里也最为年长。 我和佑介从幼儿园起直到大学一直都在同一所学校念书。这一巧合除了我们两家住得很近的缘故以外,大概只能用神秘的超自然力量来进行解释了。上大学以后,虽然我们进了不同的院系,但由于宿舍楼挨得很近,所以还是可以时不时地见上一面。 我们俩的关系当然不坏,但也谈不上是什么密友。佑介对我俩友谊的评论就是“不错”二字。 “关系不错”——这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也很是恰当。我们的友情就像两条丝线,历经复杂而漫长的岁月,彼此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大一那年的秋天,暑假刚过,天气依然炎热异常。我想为学生时代多留下一些回忆,又想锻炼锻炼自己,便打算独自外出旅行一趟。 也不知道佑介是从哪儿听来了这个消息,他突然起劲地找到我,说想跟我一块儿去。见我面露难色,他建议道: “那这样好了。我们沿着相反的方向各玩各的,回来以后再比比谁的经历更有意思。” “为什么要这么干?” “没有什么为什么,这就是一个游戏啊,游戏!你看怎么样?” “看来我不让你去都不成。”我说。 这个提议虽然古怪,我却能模模糊糊地明白他的用意。或许他认为我根本就没有独自旅行的能力。在佑介的人生大戏之中,我始终扮演着怯懦无力、没有他的帮助就注定将一事无成的角色。 我们决定使用周游券漫游东北地区。行程不定,只要能尽量多玩一些地方就好。 虽说是分头行动,我们仍然搭乘同一辆列车出发,只是在不同的车站下车罢了。我打算先行周游东北的南部地区,佑介则打算一气朝青森县进发。 “你今晚打算住哪儿?” 列车启动后不久,佑介问道。 “我已经在车站附近的商务旅馆订好房间了。” 他听后,从鼻子眼里轻蔑地哼了一声。 “单人旅行就不该住什么旅馆,你这位公子哥儿也就这点能耐。你看我就完全不靠那些,大不了在车站的候车室里猫一晚就是了。”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我从明天开始就要露营了,早做好准备了。” “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吧。平日里你又不好好锻炼身体,到时候要吃不消的。” “就这么几天工夫我能坚持下来。” “是嘛,要我说,你还是不要太勉强了。独个儿旅行不适合你啊。” 说着,佑介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之后,我们随意闲聊着打发时间。虽说是“我们”,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佑介在自说自话。他得意地吹嘘着社团生活如何丰富多彩,自己如今又是如何享受着完美的大学生活,就像是故意要让我好好领教他的丰功伟绩似的。 “领教”——还真是这回事儿呢。佑介见不得我满怀自信地独自踏上旅途,所以才想出了这个与我比试高低的主意,打算将我一举击垮,再度陷入自卑的深渊。 由始至终,我都是一个缺乏自信的人。 因为缺乏自信,所以我习惯于躲在别人身后。 这个“别人”就是佑介了。我的存在使他得以扮演一个能为友人遮风挡雨,器宇轩昂的英雄形象。 我回想着,我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这种关系的?应该可以追溯到幼儿园时代了吧。那时候的我身材矮小,成天就知道藏在几乎和高年级的同学一样身强力壮的佑介背后。 不管是谁在佑介面前都甘拜下风。只要他一声令下,全班同学都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忠实地予以执行。当然了,他那副骄傲自大的做派也会招致同学的不满。大家不敢招惹他,却会把气撒在最为弱小的人头上——那就是我了。为了自我保护,我只好选择藏身于佑介之后。佑介似乎也非常享受这种被人依赖的感觉。 上中学以后,我的体格渐渐赶上了众人,佑介的身高在班里也已经不再显眼,但我俩的力量对比关系仍然没有发生变化。佑介是领导,我则是助手或小喽啰,跟在他身后,能经历许多意想不到的趣事。老实说我对此倒也甘之如饴。 上了高中,对异性的关注意识逐渐觉醒,他开始以一种新的形式使唤我:在和女孩子约会的时候拉上我当陪衬。和我这样缺乏男性魅力的同伴站在一起,他在无形之中便显得更为高大。 当时的我被迫充当这种角色,心里自然很不痛快。但事到如今再冷静下来想想,他逼着我当陪衬也并非只是想在女生面前露脸,可能也因为初中时代呼风唤雨的佑介在上了高中之后不再出众。学习也好,体育也罢,他样样平庸,再没有人害怕他,也没什么人特别尊重他的意见了。 自尊心极强的佑介无法忍受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为了使自己地位的下降不那么明显,他需要把一个更差劲的对象带在身边作对比。这个对象自然还是我。只要我像往常一样对他言听计从,佑介就可以继续品味那份优越感,并因此得以维护他那强烈的自尊心。 列车在山腹中行驶着。 佑介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终于说累了,还是已经无话可说了。我凝视着他的侧脸,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睁开眼睛,朝我望来。 “怎么了,干吗盯着我看?” “没什么。你刚才睡着了?” “是啊。”他用指尖揉揉眼皮,“一下子就睡过去了,我在旅行时常这样。我这个人,不管在哪儿都能马上入睡,这也算是我的优点之一吧。” 又开始自吹自擂了吗?我强忍不快,微微苦笑了一下。 “你刚才也睡了?” “没有,我不困。” “是吗?该睡的时候就得睡,这可是消除疲劳的秘诀哦。你这人就是神经质。安眠药带好了吧?” “带了。” “嗯,那就没问题了。” 佑介歪着半边脸颊笑了,“就连我也总是把一种叫做波旁的药放在背包里呢,也算是一种安眠药吧。不过药性不强,独自旅行时还是应该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哦。” 听他言中之意,又在指摘我的不是。千万别放在心上,我告诫自己。 此次旅行的最大目的就是使自己在精神层面上变得更为坚强,同时也有把与佑介十多年以来的力量对比关系做一次彻底清算的愿望包含其中。只要对自己满怀信心,那种在佑介面前毫无来由的自卑感也将不复存在吧。 当然,佑介必然对此心怀不满。他怎么会允许一直处于自己支配之下的小跟班突然想要独立的想法呢?所以他才想出这个主意,目的是为了在旅行结束以后对我的行程和经历讽刺打击一番,以维持我俩在精神层面上一贯的不平等关系。 这回绝对不能输给他,我心想。这次旅行,我可不能只是走马观花地看过就作罢。 我们从上野乘了大约五个小时的列车,到达了仙台站。佑介信心十足,望向我的时候还露出些许揶揄的神色。然而,就在我们挥手告别时,他的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不安和迷茫,这倒让我很是意外。 在仙台住了一夜后,我游览了松岛和石卷,并于次日途经平泉到达了花卷,在作家宫泽贤治老家附近的一处民宅住了下来。 是夜,我心中突然感到焦虑起来,因为我在旅途中至今也没能邂逅任何奇闻逸事。既没有与女大学生结识共度良宵,也没有与当地人结为好友,共同探访神秘未知的世界。 此时此刻,佑介正在干些什么呢?我躺在被窝里,凝视着天花板沉思默想。他那个人是情场老手,相貌又英俊,这会儿大概已经有女伴儿了吧。事后,他自然又会在我面前大肆吹嘘,从而再度摧毁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些许自信。 明天还是到日本海去吧,我想。与大海的波涛汹涌相比,自己的这些烦恼不是显得非常琐碎和愚蠢吗? 那里说不定可以让我焕然一新。 02 我乘坐列车来到日本海附近,在X车站下了车(隐去站名当然是有理由的),并在那里乘上一辆巴士。这车像是已经开了几十年了,椅套破破烂烂的。路况也很差,颠得我屁股生疼。车上另有好几名乘客,有几个人一看就是当地人,还有两名年轻女性,像是坐办公室的。我想上前搭讪,却又没那胆量,胡思乱想之际,错过了时机,巴士已经在目的地停了下来。 那是日本海的一个小海角,空旷的原野一望无际,只有一座灯塔突兀地立在那里。除此之外,就是一些观光客拖着疲惫的步伐摇摇晃晃地走着。 我站在海角顶端俯视着大海。只见巨大的岩石遍布海滩,波浪汹涌地拍击着海岸。我并未感受到期待当中的冲击和震撼,心中不免有些沮丧。 走过灯塔跟前时,我看到一同乘坐巴士的两名女性走了进去,便也迈步跟了过去。反正周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供玩乐。 一进门,我就看到一名男子坐在一个接待窗口模样的地方收取登塔费。他三十岁上下,戴着眼镜,皮肤黝黑,双臂异常粗壮。 我顺着盘旋楼梯登上了灯塔顶部,从这里眺望到的景色也没有想象中那般激动人心。我兴味索然,决定再绕着灯塔转一圈就离开。我可没有在这种地方磨磨蹭蹭的闲暇,更何况今晚住的地方还没有着落呢。 正当我想下楼时,边上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请问你是一个人在旅游吗?” 我寻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收费的男子,靠在栏杆上注视着我。他的身材高大强壮,胸脯极为厚实,像是要把白衬衫的扣子都崩掉一般。一架粗犷的双筒望远镜垂在他的胸前。 我应了一声“是”,他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可真叫人羡慕呐。也只有年轻人才有空这样玩喽。你是学生吧?” “是的。” “大学的……” 他的双臂环抱在胸前,把我粗粗打量了一阵,问道:“大概是三年级吧?” “你猜错了,我才一年级呢。” “嗯,那就是才考上大学了。所以才要出来好好放松一下吧。” “应该说我是想干一些只有现在才能干以后就干不了的事情。” “原来如此。” 他好像也曾经历过这样的青葱岁月,点头不迭。 “你正在东北地区转悠?” “是啊,如果有时间的话,我还想到北海道去玩呢。” “嗯,那挺好的。怎么样,玩得还高兴吧?有没有喜欢的地方?” “这个嘛……嗯,有几个地方还挺不错的。” “比如说呢?” 我有点为难,转过脸去,日本海进入了眼帘,便道:“这里就很好啊,虽说不是什么旅游胜地,但反倒比有些名胜古迹更耐看呢。” 对当地人恰当地恭维一番肯定没错。果然,他露出十分高兴的样子。 “嚯嚯,中意我们这儿吗?正像你说的,这里可是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呢。特别是从这个灯塔望出去的景色简直美极了,就连心都好像被洗得干干净净一样呢。” 他面朝日本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又朝我转过身来,“下去一起喝杯咖啡怎么样?不过是速溶的哦。” 这段经历应该能向佑介吹嘘一番了吧?我喝着塑料杯里的速溶咖啡心想。这也算是和当地人打成一片了呢。 这名灯塔管理员姓小泉,一个人在这里工作。 “就您一个人吗?一直都是如此?” 我有些惊讶地问道,他苦笑了一下。 “那倒不是,有一名同事和我搭班。我们刚换过一次班,从今天夜里到后天中午轮到我当值。” “就算是这样,也够呛得很呢!” 我环视了一下观测室。这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小房间,屋内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计量器具。一台扫描记录器正在工作,均匀地在记录纸上画出红、黑和蓝色的线条。 我坐在靠墙的一个破旧的沙发上,边上放着一张小矮桌,小泉就坐在桌子对面。 “今天天气不错啊,我们去看落日怎么样?” 他看看手表说。我也看了看腕表,快五点了。 “从这里看到的夕阳很特别哦。你见过太阳沉入大海的景象没有?” “那倒没有。” “是吧。即使是住在太平洋边上的人们也只能见到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却见不到太阳落入大海的壮观景色呢。咱们一起去看吧,我知道有个不错的地方。” 灯塔管理员手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您走得开吗?说不定还有观光客要来呢。” “没事,你刚才乘坐的巴士是来这个地方的末班车,所以今天不会再有客人过来了。再说,灯塔观光只开放到五点为止,早些闭塔也没问题。” “这样啊。” 既然如此让他带我逛逛也好,我心想,能得到当地人如此称许的地方肯定错不了。 我刚想背上背包,他又道:“就把东西搁在这儿吧。我们还得爬山呢,背个包挺不方便的。” “但是,我想看完落日之后就直接乘巴士离开此地呢。” “我们及时赶回来就行了,肯定能赶上。万一错过了,我用车把你送到最近的车站总行了吧。” “那可太麻烦您了。咱们还是早去早回吧。我就带个相机过去。” 我俯身从背包中取出相机。就在那一瞬间,我心中忽然隐隐浮起一种不安来:他是怎么知道我乘坐的是末班巴士的? 与此同时,我还想起了他胸前挂着的双筒望远镜。 “快走吧。要是错过按快门的绝佳时机,可就要遗憾喽。” 我正在胡思乱想,他放下白衬衫的袖口催促道。 “好,咱们这就走吧。” 我把照相机拿在手里,跟在他身后。他怎么可能一直在监视我呢?我心想。 03 小泉走得很快,我们赶了好一会儿路,还不见太阳落山的迹象。早知如此还不如把背包带在身边呢,我心生懊悔。 我们一边俯视着左手边的海岸,一边在杂草丛生的原野上走着。 “前面有一处地方鲜花盛开,漂亮得很呢。” 小泉指着前方一处隆起的小山说。他对时间好像并不在意。 我们又走了一阵子,到了他刚才手指的地方,却并没有看到什么漂亮的花朵。小泉见我东张西望,便道: “就在那儿啊。你看,看见了吗?” 说着,又指指前方。我这才看见在距离我们两百多米的地方,一处面朝海洋的斜坡之上正密密麻麻地开放着白色的花朵。 “就是那里了,我们过去吧。” 他说着,在我面前轻轻招了一下手。 “不用了,到这里就可以了,没多少时间了。” “是嘛,那就在这里看夕阳好了。” 他坐在草地上,我也在他身边坐下。 “小泉先生常常来这里散步吗?” “是啊,这可是个好地方呢,不管来多少趟都不会腻味。我对这里的季节变换也了如指掌。这就是在城市里生活所不能体会到的乐趣了。” “我还真羡慕您呢。” “是吧?你要是也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 “是啊。” 我点点头,又看看手表。乘车时间已经迫近了。还是回灯塔去好了,我心想。 “今晚住的地方已经定下了?” 他好像觉察到了我的心思,问道。我摇摇头,回答说所以我想尽快返回X车站,好给自己物色一个歇宿的地方。 “既然是这样……”他说,“你今晚就在这里过一夜怎么样?” “在这里过夜……您是说,在灯塔吗?” “是啊。”他点头微笑道。 “我们平时都是在这里睡的,所以被褥什么的都有。才两个人嘛,可以宽宽敞敞地睡得很舒服呢,就是不太干净,嘿嘿。” “那可要打扰您休息了。” “没事。就我一个人,孤单得很,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呢。” “但是……” “别犹豫了,就这么着吧,也省得去住贵得要命的旅馆了。” “那我可就叨扰啦。” 我一冲动就应了下来。在灯塔过夜可也称得上奇事一桩了,可得和佑介好好说说,省得这家伙总以为我是那种只会住旅馆的公子哥儿。 “好嘞,那就这么定了。咱们还得想想晚饭该怎么办呢。我们一起去买点什么可好?” 小泉站起身来,我有些手忙脚乱。 “那个,我们不是还要看太阳沉入海中的景象吗……” “啊,对了对了。我光顾着说话,连要紧事儿都忘了。” 他苦笑了一下,又坐回草地上。 待我把太阳落入日本海的美景拍了个够,我们便往回走去。步行了大约十分钟左右,一家小小的食品商店出现在面前。 “虽说人在旅途,可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去品尝当地的土特产。倒是好好感受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更为重要呢。” 说着,小泉往购物篮里放了些咖喱调料和橄榄油渍沙丁鱼罐头。大老远来到这里还得吃速食产品,我有些不痛快,却也说不出口。 走出食品店,他又到隔壁的小酒家买了两瓶一升装的地方土酿。 “咱们这样相逢也算是缘分了,今夜就一醉方休吧。你能喝酒吧?” “嗯,能喝一点。” 大概是遗传的关系,我的酒量倒是挺不错的。 等我们走出小酒家的时候,那家食品商店已经关门了,周围的一些商店也纷纷做着打烊的准备。一时间,幽暗的小道上只有我们两人默默行走着。 走过巴士车站时,我不经意间看了一下时刻表,突然发现X车站有临时巴士,距离发车大约还有十五分钟。我不由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小泉停步问道。 “小泉先生,我还是走吧。这里有临时巴士可以乘呢。” “你说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看时刻表,又低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紧锁。 “但你也没有住的地方吧?” “这个嘛,我总能想出办法来。大站附近肯定会有商务旅馆的。” “真扫兴啊!”他发泄似的大声说道,“这样旅行多没意思,不就是乱花钱嘛!别多说了,就在我这里睡一晚吧!” “可是……” “我们吃的东西都买好了,连酒都准备下了,请你别让我失望嘛。况且,你还是个学生呢,住旅馆也太奢侈了吧!” 小泉的声音里明显含着怒意。我有些害怕,心想他何必这么较真呢。大概是看我一个学生单身旅行,想施以援手。一片好意却又遭到了拒绝,所以有些恼羞成怒吧? 如果真是那样,我倒是不便拒绝他的这番好意了。 “好吧。那我在您那里打扰一晚上啦。” “啊,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小泉重重地点了点头,双手拎着食物和酒,继续向前走去。 返回灯塔之后,我们就马上开始张罗起晚餐来。其实也就是把咖喱热一下,再把罐头里的沙丁鱼倒进塑料餐盘而已。这里也没有像样的炊具,我只得随手拿起一把刀刃已经卷起的水果刀切奶酪。 晚餐终于准备好了。小泉拿出两只杯子,满满地倒了两杯酒。 “为你一个人的旅行干杯!” “多谢您。” 我们碰了碰杯。 一瓶一升的酒,眨眼就见了底。小泉喝得很快,我也被他劝得兴奋起来。 “啊,你还真能喝呐。” 他边开第二瓶酒边说,“经常喝酒?” “喝得倒是不多,不过挺喜欢的。” “喜欢喝哪种酒?威士忌?” “我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但在我的朋友中间倒是有人只爱喝波旁威士忌酒呢。” 那就是佑介了。 “嗯,我只喝日本酒。像威士忌和白兰地那样的洋酒,价格贵得出奇,可一点也不上口。” 他说着,又为我满上。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闲聊。从彼此的身世到文化、体育,无所不谈,还大声发泄着对当今政坛的不满。刚才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转眼之间就打得火热,这种转变所带来的紧张和兴奋是我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 第二瓶酒也喝了一大半。 “我说啊——” 小泉唇边渗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有些醉眼起来,大概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我觉得自己倒还清醒得很。 他竖起一根小指,问道: “有过那方面的经验了吗?” “啊,那个嘛,说不好……” “什么呀,卖什么关子呀,你有女朋友吧?” 他嘲弄地看着我,露出两颗门牙。牙缝里塞着刚吃的沙丁鱼皮。 “现在没有,不过高中的时候交往过一个。” “嗯。那后来为什么分手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她父亲到国外工作,所以她也跟着去美国读大学了。我们觉得以后很难再见面了,就……” 我刚说到这儿,小泉便捧腹大笑起来。 “这算什么呀,原来你被她甩了呀!” “但我们现在还通信呢。” “是嘛?不过信嘛……”他又往自己的酒杯倒了酒,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么,你和那个女孩发展到哪一步了?” “什么意思?” “少装糊涂了,你们俩到底做过那个事没有?” “啊……”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思前想后,只好简单地说,“这个嘛,就由您自个儿去想象吧。” 他还是不肯善罢甘休:“是吧,我就觉得你有过那方面的经历呢。” 他好像很满意似的连连点头,然后抬起脸来,又问道:“那是你第一次做那种事?” 我差点被酒呛到。 “这个也留给您想象。” “什么呀,老老实实地说给我听嘛。你不会是同性恋吧,哈哈。我还没喝够呢,要是再多买一瓶酒就好了。” 他倾过酒瓶,我像条件反射一样递上杯子。就这样,与这位灯塔管理员待在一起让我渐渐觉得痛苦起来,却又不知该如何脱身。 04 自打决定要在灯塔过夜之后,我就估计今晚是泡不成澡了,因为这里的条件实在简陋。所以当小泉备好浴池请我洗浴的时候,我吃了一惊。 “只要洗得快一点就行。泡澡最能解乏了。” 浴室在走廊另一侧。我又问小泉更衣室在哪里,他苦笑着答道: “我们常常是独自一人待在这里,这种设施早就变得可有可无了。你在这里脱就成。” “那,我就失礼了……” 我在观测室里脱了衣服,折好摆在长凳上。然后从背包中拿出洗浴用品,穿着三角裤向浴室走去。 “把短裤也脱了吧?” 背后传来小泉的声音。 “不用了,我就简单地洗一下。” “这样啊,那就算了。” 浴室比想象当中更为阴暗狭小。圆筒形的澡盆好像是由古旧的大鼓改造而成的。我舒舒服服地泡了好一阵子,又站起来冲洗身体。就在此刻,门忽然被推开了。 “水温怎么样?” 小泉问道。 “正合适。” “那就好。要我帮你搓搓背吗?” “哦,不用了。” “别客气嘛。” “我可不是跟您客气,是自己已经洗过了。” “好吧。”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注视着我。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便随口问道:“怎么了?” “不不,没什么。我去准备睡觉的地方。” 说着,他就带上门出去了。 我洗完澡后,又穿上之前的那套衣服,走出浴室。虽说带了替换的衣物,但万一睡觉的地方脏兮兮的可就麻烦了。 正当我坐在长凳上看书时,小泉走过来说:“卧室就在隔壁房间,床上的毯子随便用。请早些休息吧。我先去洗澡。” “有劳您了。” 我把书放在一边,朝隔壁房间走去,那里大约只有三平方米大小,几条毛毯就把房间塞得严严实实的。我也不知道该把哪条毛毯盖在身上,哪条铺在身下,就胡乱拿起一条把身子裹起,躺了下来。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我望着斑斑驳驳的天花板出神。才过了五分钟,小泉就走了进来。 “您洗得可真快。” “是啊,就是把汗水冲去而已。” 穿着运动衫裤的灯塔管理员高大强壮,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像哼哈二将那样结实。他关了灯,在我身边躺下。 我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沉入梦乡。大概是酒精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我的头昏昏沉沉的,父母和小妹的脸庞模模糊糊地浮现在脑海当中——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在这种地方过夜吧。 就在这时,我猛地睁开眼睛。下腹部传来异常的触感。 我缓缓扭头,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结果竟然发现我的牛仔裤拉链已经被人拉开,一只手正隔着三角裤抚摸我的私处。 小泉的头就靠在我的腰部。 我的心脏开始快速地跳动起来,身体像结了冰一样硬邦邦的。 原来如此。 我这才明白自己原来是这个灯塔管理员的猎物。他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着每一个从巴士上下来的乘客,然后寻找自己喜欢的年轻男性,我不幸被他选中了。 我全身出汗,紧张思索着应该如何是好。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和他撕破脸皮,这个男人像大猩猩一样强壮,和他搏斗肯定是没有胜算的。 他的手指已经伸进了我的三角裤里,再这样迟疑下去可不行。我装作沉睡不醒,嘴里嘟嘟哝哝的,翻过了身。他吃了一惊,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我面朝墙壁,屏住了呼吸,恐惧和不安在脑海中像漩涡一般飞速旋转。我无法预计他接下来会采取怎样的行动,背对着他令我更为焦虑害怕。我很想把拉链拉上,却又怕他知道我已经醒了。 我就这样僵直着身子躺了一会儿,他又把手伸到我的腰上,开始缓慢地抚摸起来,似乎是在确认我到底有没有睡熟。我可不能继续保持沉默了。 我下定了决心,假装“嗯”地呻吟了一声,又翻了个身。他的手再次缩了回去。我清咳一声,懒洋洋地抬起上身,还装出一副被吵醒的模样,用力搓了搓脸,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也赶紧俯下身去装睡。 我一边提醒自己不要操之过急,一边向门边匍匐爬去。随后,踩着运动鞋的鞋帮往外就走。我想让他误以为我是起床上厕所,便打开卫生间的灯,随即快步来到了观测室,幸好那时候把行李放在这里。 我穿好运动鞋,拉上牛仔裤的拉链,打开铝制窗,先把背包放到外面,紧接着自己也顺着窗框爬了出去。 灯塔外侧还有两堵高约两米的水泥围墙,我背着背包,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攀爬。那家伙似乎马上就要追出来了。我从墙上纵身跃下,借着月光的些微光亮没命地奔逃。那里没有路灯,四周一片昏黑,我对此心怀感激。 是夜,我生怕小泉追来,不敢睡在巴士车站里,就在离车站不远的草丛里钻进睡袋过了一夜。 天亮了,头班巴士早早地停在站上,我睡眼惺忪地上了车。昨夜根本睡不着,刚要入睡,就梦见那男人又追了上来,便立刻吓醒过来。 我坐在车上,朝窗外眺望着。这个地方,我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到达X车站以后,我又乘上电车,前往和佑介约好的车站。我在一家小饮食店里坐着等他,思考着该如何把昨晚发生的故事讲给他听。 佑介比约好的时间晚到了大约半个钟头,但他毫无歉意,一坐下就嚷道: “昨晚真是太棒了!我在远野市碰到一个女招待,她一个人住在盛冈,我昨晚和她共度良宵来着,这女的比我还大上了一岁,充满成熟女性的魅力哦。” “是嘛……” “能在独自旅行时碰上这种事也算不错了。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奇遇可以说来听听的?” “嗯,有啊。”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际。这个念头太过邪恶,但就是把我的心给牢牢抓住了。 “那就说来听听吧。” “我想想啊,什么中尊寺了……” 我把前天的经历讲述了一遍。佑介听到一半忽然哑然失笑。 “跟我想的一模一样,你总是那么循规蹈矩的,连一点冒险行为也不敢尝试?” “那也得找到机会呀。要说起来,昨晚我本来倒是可以在一个古怪的地方过上一夜的。” “古怪的地方?” “是一座灯塔呢。” 我把在那个小海角游玩的经历告诉了佑介,又说自己最终还是在X车站过的夜。 “那地方的奇闻在游客中间口口相传。大伙儿都说,那座灯塔偶尔会向路过的旅客免费提供食宿,然而,迄今为止,并没有多少人享受到这一待遇。这座灯塔在东北地区也算是一个传说了吧。” “这可真有意思呐!” 果然不出我所料,佑介大感兴趣,“那我今晚就到那儿去看看吧。” “你能行吗?我听说灯塔管理员可是一个恐怖的男人呢。” “没问题。我可不想老和你待在一块儿啊。” 他扭曲着嘴唇笑道。 05 和佑介分手以后,我北上到了青森县,随后游览了恐山,又返回青森车站,住进了一家商务旅馆。我一边洗澡,一边想象着灯塔之上的盛宴。 今夜,灯塔管理员肯定还会去买那种当地土酿,而佑介则会痛饮波旁威士忌。他们两人将喝得不亦乐乎,不醉不归。 佑介的酒量也很好。平素的他应该和昨夜的我一样,不会轻易醉得不省人事。 但今夜的情况会有所不同。 今晨与他见面时,我趁他上厕所的当口,从他的背包里找出波旁酒酒瓶,把我随身携带的安眠药放在里面。 今夜,他酒量再好也会沉睡不醒吧。 然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次日,我乘坐巴士翻过八甲田山,在奥入濑下车,步行至十和田湖。只见许多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沿着溪流漫步。我乘坐观光船游览了十和田湖之后,又坐巴士来到了盛冈。 在盛冈,我找到一家兼做鰕子荞麦面店的旅馆住了下来。鰕子荞麦面是盛冈的地方小吃,在小碗内盛入一口就能够吃尽的荞麦面条,以不断添加直到客人叫停为止的吃法而闻名。我足足吃了七十二小碗,肚子都快要被撑破了,终于招架不住,回房休息。 我随手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新闻。一则报道突然进入眼帘,我大为震惊,几乎跳起身来。 以上就是十三年前那桩往事的大致经过了。 次日,我赶紧买来报纸进一步了解了这起事件,还把报道的相关部分仔细剪下,夹在东北地区的导游书里面。 那张剪报,现在就贴在这本照相簿里。 见过这张剪报的人,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佑介了。旅游结束以后,我们又见了一次面。 他的照相簿如实记录了他那截至小海角便戛然而止的行程。而他注视着我的照相簿时的表情,令我至今难以忘怀。 对于我将这则新闻剪下并贴在本子上的举动,他什么也没说,也没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关于此事,我们两人恐怕都是无话可说吧。这样倒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合上照相簿之前,我又把那则旧闻读了一遍——某个小海角的灯塔管理员在深夜被杀死在灯塔之上。 凶器是一把水果刀。我知道肯定就是那把刀刃已经卷起的小刀了。 根据警方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清晨五点到八点之间,被害人在睡梦中被杀害于卧房之内。现场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毛毯上沾有被害人的精液。 我对两人之间的纠葛怀有浓厚兴趣,却也无法向佑介询问此事。 我静静地合上照相簿。恐怕又要等上十余年才会再度翻阅了。 话又说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佑介之间的“良好关系”恐怕仍将长久地持续下去吧。 第六章 新婚照之谜 01 我可不认识什么叫做山下典子的人。智美一边思忖着,一边拆开蓝底印花的信封,只见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巧圆润的字迹。 ——嗯?难道是那个典子? 智美有些焦急地展信读了起来。 这封信果然是老朋友长谷川典子寄来的。 “智美,好久不见了,你好吗?我让大家操了好些时候的心,这回总算当上新娘了。这一路走来起起伏伏的,我也算是历尽波折了。 “正当我即将坠入三十岁这道深渊时,这个名叫山下昌章的人解救了我。他是新人,比我大一岁,是公司的同事,这也算是职场婚姻吧。 “智美你也清楚吧,我的理想对象应该长得眉清目秀,鼻直口方,肌肤光滑,呈巧克力色,不生粉刺。肩膀宽阔,臀部结实,体格像运动员一样高大魁梧。山下昌章却连这十分之一的条件都不符合。是朋友介绍我跟他认识的,说是人很老实。他的身材倒也强壮,做丈夫算是合格了。只是他喜欢收集蝴蝶标本,这可真叫我伤脑筋呢。两居室的小房间都叫这些让人看了心里不痛快的标本盒占满了,里面还尽是些飞蛾似的玩意儿。前阵子,我已经和他说好了,日子难过,你这个兴趣价值不菲,还是适可而止吧。说真的,我们这儿的物价可一点也不低呢。 “智美你过得怎么样?肯定正在有条不紊地扮演着职业女性的角色吧。我也知道你忙,不过如果抽得出空来,还请到我家来玩。 “又及:我们也花不起那个钱,连婚礼都没办。随信附上合影一张。” ——哼,什么叫做有条不紊地扮演着职业女性的角色?你是想说我是个老也嫁不出去的女人吧。 把信连读两遍以后,智美在心里狠狠地抱怨道。然而她却并未感到丝毫不快。两人从学生时代起就常这么互相取笑着闹着玩儿,早就习惯了。 两人同是东京某短期大学的学生。智美家住玉县,每天花大约一个半小时来校上课;而出生于石川县的典子则在东京租房住下。因此,每当智美在市里玩得太晚回不了家时,就到典子那里借宿。 毕业后,智美在一家小出版社找到了工作,开始独自一人在东京生活。典子则因反感东京巨大的生活压力,回到老家,在她父亲工作的公司上班。 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智美心想。大约在三年前,典子因公来到东京,便约了几个朋友聚了一次。那个时候,尚未结婚的只剩下典子和智美了,有两位朋友甚至早已当上了母亲。大概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吧,智美和典子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而别的朋友尽在吹嘘自己的丈夫孩子,无趣得很。 那个典子,也终于结婚了。 ——嘿嘿,这也算是水到渠成了吧? 智美叹了口气,朝信封中看去,只见里面放着一张照片。看典子在信上的描述,对丈夫的长相有诸多不满,但说不定是个帅哥呢。智美心中怦怦直跳,取出照片,只见上面有一男一女。男的虽然说不上英俊,但身材高大挺拔,正眯缝着眼睛微微含笑,显得很是温柔可亲。 ——典子啊,这不是挺好的嘛。 智美心想,又将视线移向照片上的女子,却突然“啊呀”一声叫了出来:“这,这是怎么搞的?” 照片上的人不是典子。身材和发型虽然相似,脸庞却迥然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 智美凑近细看。照片上的人影颇为清晰,两人依偎在一起,看背景是在金泽城拍的。 ——不对,这不是典子。这家伙,怎么给我寄这样一张照片过来? 智美把信和照片摆在面前苦心思索,却怎么也找不出合理的解释。难道是一时没留神拿错照片了?但典子从学生时代起就是个谨慎小心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该犯下这样的错误。 智美越想越觉得不对,终于忍不住拿起了桌上的无线电话。现在是晚上十点,这会儿打电话还算不上太过失礼吧。 她照着信尾附的号码拨了过去。等待电话接通时,一个念头忽然浮上脑际——难道这是典子整容之后的结果?倘若真是如此,问得太紧也不妥当。 这不可能,智美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典子算是个美人,根本没有整容的必要;就算整容,也绝不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拨号音响了两三声。智美等着电话那端传来典子那明朗的声音,然而却始终无人接听。 ——大概是出去了吧? 买个留言电话多好啊,智美嘟囔着放下听筒。 次日,智美一从公司下班便给典子打电话,却依旧无人接听。 随后的两天,智美猜想典子可能老是在晚间外出,便在白天偷偷地从公司打电话过去。然而,依然如石沉大海一般。 智美担心起来。电话没人接倒还有情可原,可照片一事却着实令人毛骨悚然,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和典子的娘家联系一下,问问情况,却又不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和住址。 ——啊,真伤脑筋,这可如何是好呢? 智美又把信读了一遍,在“如果抽得出空来,还请到我家来玩”这行文字上注目良久。 ——事已至此,我就走一趟算了。只可惜这会儿不是旅游的好时节。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历。明天是九月二十三日,星期五。 02 智美从羽田机场乘飞机至小松机场,再从小松车站乘电车到达了金泽,全程不过花费一个半小时而已。这倒是一条极为适合单身女性的旅行路线呢,智美暗自思忖。她在学生时代也曾独自来过这里。当时,沿途常有青年男子前来搭讪。有些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问一些“你从哪儿来呀?”“你是一个人吗?”之类不着边际的问题。也有人比较露骨,直接邀请她一起玩,还想让她上自己的车。甚至还有人说“我知道五木宽之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不如带你去转转吧”之类的,惹得智美忍俊不禁,真想回说一句:你又不是早稻田大学的学生,跟五木宽之扯得上什么关系?却又忍了下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没什么兴趣。”便一口回绝了。话中之意其实是,我对你这个人也没兴趣呢。智美至今仍依稀记得那男子惨遭拒绝的可怜相。 到达金泽车站时刚过十点。要是在往常,这该是取稿的时间呐,智美心想。昨天深夜她给社长家打电话,提出要休几天假。光头社长似乎很少能在公司以外的场合和年轻女性说上话,非常兴奋,“好嘞好嘞”地答应得十分爽快。 这会儿就去旅馆办理入住手续似乎稍嫌早了一些,智美便将行李塞进投币式行李存放柜中,向出租车扬招点走去。“我想去这个地方。”她说,把信上的地址给司机看。“这是在玄光院旁边吧。”司机说。智美也不清楚,随意答应了一声。 铺设美观的大道笔直向前延展,道路两侧高楼林立,行人的打扮也与东京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在这里经常能与神社和古代武士家的宅院等名胜邂逅。智美虽然很想趁便好好游览一下,却还是决定先去典子家拜访。 从犀川边上驶过,又在狭窄的坡道上曲曲折折地行驶了数分钟后,出租车放缓了速度。 “就是这附近了。” “那就在这里停下吧。” 智美下了车,朝四下望了望,只见周围都是古旧的木制建筑。一名中年妇女正在家门口晾晒衣物,智美礼貌地微笑着上前问路。 虽然中年妇女解释得含混不清,智美还是顺利找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座二层公寓楼,每层各有四户住家。房子似乎是新造的,墙壁白得耀眼,但在传统日式建筑的包围下,还是显得颇为简朴典雅。 典子夫妇的家在二楼最靠里侧的位置,门牌上刻着“山下昌章 典子”的字样。智美连揿两次门铃,只听屋内传出“叮咚叮咚”的声音,却不见有人出来应门。 ——真的不在家吗? 智美查看了一下信箱,并没有报纸堆积。这大概是因为主人要长期外出,所以事先和邮递员打好招呼的缘故吧。又或许是两人刚刚喜结良缘,还没来得及订报呢。 智美正在不知所措之际,忽然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她回身望去,只见一名身材消瘦的男子走上台阶。他身着合体的深藏青色西装,梳着一丝不乱的中分头,很有旧时银行家的派头。 男子朝智美瞥了一眼,便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典子夫妇家隔壁的房门。 “你好。” 智美出声招呼道。男子握着门把手朝她望了望。 “什么事?” “请问您是住在这里吗?” “是啊。” 男子的神色颇为警惕。智美大着胆子问: “您知道住在这里的夫妇到哪里去了吗?”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 男子粗鲁地回答。智美还是不死心,又问: “那么您与这对夫妇见过面吗?” 男子的右颊猛然抽动了一下。 “这个嘛,他们刚搬来的时候到我家来打过招呼。” “是这两个人吗?” 智美把那张照片从包里拿出来递给男子。他瞅了一眼便道:“是啊,没错。” “请您仔细看看,应该不是这个女人吧?” “你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男子的表情变得十分凶恶起来。 “没什么。那个……打扰您了,真是对不起。” 男子走进屋里,粗暴地把门关上。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典子啊,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智美茫然地走下楼梯。恰在此时,一块写着“招租 河原房地产公司敬请致电×××”的告示牌进入她的眼帘。 * * * 日本作家,毕业于东京早稻田大学。 金泽被称作日本的阿尔卑斯山,两条河流贯穿其间,分别为犀川和浅野川。 03 这家房地产公司坐落在面向犀川的大道上。玻璃窗上也与别处一样贴满了房屋介绍广告。 架着眼镜的中年老板听智美讲述了自己访友不遇,又无从知晓其他联系方式的遭遇,颇为同情地替智美调出了山下夫妇的资料。按规矩自然是不能随意向外人泄露业主资料的,但老板似乎正闲来无事,意外地亲切。 他很快就帮智美查到了山下昌章的单位,以及作为购房担保人的典子父亲的住址。据老板说,昌章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智美心想,不用伺候公婆的婚姻还真是不赖呢。 为了谨慎起见,智美又向老板询问是否与山下夫妇见过面。 “我只同山下先生见过面,没和太太见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智美说着,将两个联系地址抄在记事本上。 “你要和山下夫妇联系?” 等智美抄录完毕后,老板问道。 “是啊。” “那你能顺便帮我问问他们想哪天给房门重配一把备用钥匙吗?” “钥匙是吧?我记住了。” 老板可是帮了大忙的。智美干脆响亮地答应了一声,走出店来。 找到公用电话后,智美立刻给昌章的公司打了过去。这回运气不错,接电话的正是昌章本人,而且他似乎对自报家门的智美并不陌生。 听说智美特地来到金泽,昌章“啊”地一下叫出声来。 “我本来想见见典子,你们夫妇却都不在家,我就从房地产老板那儿问来了你公司的电话。” “这样啊……其实典子今天恰好出门旅游去了,说是和朋友一起玩个三天两夜再回来。真遗憾呐,如果早知道你会来,怎么也能想办法让你俩见上面。” “可是我昨天就打过好几次电话了,一直没人接呢。” “啊……是嘛。大概她回娘家去了吧,正好不凑巧没碰上。” 撒谎,智美心想,而且演技拙劣得很。 “我想和典子联系。”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她今晚会住在哪儿啊。” “那就请你把与她同行的朋友的名字和住址告诉我。” “这个我也不清楚。那个……我正在工作,咱们就说到这儿吧。典子一回来我马上让她跟你联系就是了。” 心知再问下去也只会听到更多的谎言,智美只好简单地说了一句:“那好吧,麻烦你替我向典子问声好。”便挂断了电话。 “真是的,怎么是这种人啊!” 智美在电话亭中不满地嘟囔了一阵,又给典子的娘家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典子的母亲,她对智美也挺熟悉。智美先说了一通恭贺新禧的客套话。 “多谢你啦。他们两个连婚礼都没办,真是太失礼了。” “没这回事,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我倒是想请问您另一件事:典子在您那儿吗?我刚到金泽,本来想去看望她,她又不在家。” 典子的母亲似乎非常困惑,沉默了好一阵子。智美顿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个……那孩子大概出去旅游了吧。她这么跟我说过。” “旅游……去了哪里?” “这个我倒也没多问。让你远道而来却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了。” “您别这么说,我只是恰好有公事在身,顺路过来看看而已。” 走出电话亭,智美环抱着胳膊,俯视着犀川的流水滔滔。 ——典子,你到底上哪儿去了?不管你去了哪里,别存心给我出谜题啊! 那张照片,就是一个难解之谜。 呆站着也无济于事,智美一边漫步一边思索着接下来的行程。这一带叫做寺町,顾名思义,是一个庙宇众多的地方。她对观庙向来兴味索然,便步入土特产专卖店,迅速扫视了一眼摆放得密密麻麻的九谷烧茶碗和花瓶,发现价格也并不怎么便宜。 店里还出售忍者形状的玩偶、掏耳勺、挠痒耙等等,琳琅满目。智美不解,问老板娘为何此处专卖与忍者有关的商品。老板娘回答说,这是因为前方有一座俗称忍者寺的著名寺庙的缘故。 “在那个寺庙里很容易迷路,常会转得晕头转向呢,可有意思了。你一定要去玩一趟啊!” 老板娘热情地推荐道。智美却提不起兴致来。再说,一个人去玩也挺害臊的。 在附近的小吃店用了便饭,智美返回车站取了行李,随后便住进了旅馆。这时已是下午四点了,她从大清早奔波到现在,早已腿酸脚软,一头倒在房内的单人床上。 ——明天到兼六园、石川近代文学馆,还有武士家宅附近去转转,再买点土特产什么的带回去吧,怎么着也算来过这里一趟了。 原本自己是因为担心典子才到这里来的,却连本人都没见到。老觉得典子出了什么事吧,她的家人又说她只是外出旅游去了。 ——她当真是去旅游了吗?难道谁也不曾撒谎,那张照片也只是搞错了不成…… 不对,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即便是外出旅游,也没有不对任何人交待出游地点的道理。而且,将他人的照片寄给朋友这样的举动,无论如何也无法以常理度之。更叫人疑惑不解的是,隔壁那个男人居然还说照片上的女人正是典子。 “真是想不通啊!” 智美苦恼地搔搔头。 入夜以后,她往自己家里打电话,查看电话留言。在外旅行时,她天天如此。 有几条工作方面的信息,还有询问是否需要办理信用卡的广告留言。 “我的卡已经够多的了。” 智美嘟哝了一句,等待下一条留言—— “你好,我是典子啊!我正在东京,可惜你不在家,真是太遗憾了。下次有机会再见面吧。” 04 智美打了一大圈电话,终于在曜子那儿得到答复,说是白天和典子见过一面。曜子也是大学里的同学,早就结了婚,如今正在专心做她的家庭主妇。 “她今天给我打电话来着,我们就在涩谷见了一面。她到东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说事情已经办妥,就想找老朋友见面聊聊天。” “你们说了些什么?” “就随便聊聊呗,不过挺开心的。” “她没说什么特别的吗?关于丈夫什么的。” “丈夫?我的丈夫?” “典子的。” “啊?!” 曜子像鸟一样尖叫一声。 “她不是还没结婚吗?” 这回轮到智美讶然了。 “你连她结婚的事都不知道啊?” “典子又没告诉我。再说,在你们俩面前,婚姻不是禁忌话题嘛。” 智美心头火起,又赶紧忍住,接着问道:“那么典子提过和你分手之后她会去哪儿没有?” “让我想想啊。她没说啊,还说自己也不知道今晚该住哪儿呢。” 智美听了这话,吓了一跳。典子给自己打电话,不会是想今晚借宿在自己家里吧。 “我说曜子啊,你帮我个忙好吗?” “什么呀?” 曜子用息事宁人的口吻问道。 “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典子。她这会儿多半还在东京,说不定正借宿在谁家里呢。你帮我向朋友们打听一下行不行?” “这是为什么?” “我必须马上跟她联系上。拜托啦,帮帮忙,原因以后再跟你慢慢解释。” “那你自己找她不就成了?” “我就是不方便才来拜托你的嘛。我现在人在金泽,电话簿也不在手边,联系朋友挺困难的。曜子,求你了。” “……嗯,原来你在金泽啊。” 曜子也真沉得住气,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沉默片刻,她又说:“以后真的会把来龙去脉都说给我听?” “一言为定。” 智美回答。曜子这才叹了口长气,说道:“真拿你没办法。那好吧,把你那边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找到典子以后就通知你。” “麻烦你了。” 智美报上旅馆房间的电话号码,又问:“典子的脸看起来怎么样?” “脸?嗯,好像瘦了点。你问这个干嘛?” “哦,没什么。那就拜托你了啊。” 智美放下电话,喘了口气。 说不定典子只是为了散心才到东京去的。这样一来,昌章和典子的母亲便都没有撒谎。如果是这样就再好也没有了,智美心想。 然而,照片之谜悬而未决,典子不告诉曜子自己已经结婚的举动更是令人费解。这理应是迫不及待地想与老朋友分享的中心话题啊。难道是典子有意隐瞒?而这又是为什么呢? ——总而言之,现在只能等待典子的电话了。智美面朝着宾馆的电话机,双手合十。 可是,这天晚上电话铃并没有如愿响起。 次日清晨,电话终于来了。智美前夜睡晚了,还没起身:“哪位?” “智美吗?是我,典子。” 智美从床上一跃而起:“我找你好长时间了!” “是啊,咱们总是擦肩而过呢。” “典子,我有事想问你。可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寄给我的那封新婚喜报可是有点蹊跷呢!” “新婚?”典子的声音沉了下去,随即说道,“智美,你怎么知道我结婚的事?” “嗯?你不是给我寄了封信吗?信里说的。” “信?”顿了顿,典子接着道,“我没有寄过什么信。” “这……” 两人一下子都说不出话来。智美握着听筒的手渗出了汗水。 05 十一点过五分时,典子出现了。智美起身朝她挥挥手,典子也立刻发现了她,走了过来。 典子从羽田机场打来电话,说自己本来也打算今天回来。两人便约好十一点在宾馆一楼的小吃店见面。 “真是好久不见了呢,你怎么样?” “就那样,还在那家小出版社干着呢。” 两人交谈了一阵彼此的近况以后,典子开始谈正事了:“智美,你刚才说……” “对了,那件事。” 智美把信和照片一起放在桌上。典子看后,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我不是说了嘛,是你寄来的。” 智美滔滔不绝地把自己对这封信的疑虑,以及因为担心典子而四处奔走的经历讲述了一遍。 “这不是我寄的啊,”典子摇着头,“信倒是我写的。” “嗯?这是怎么回事?那这信究竟是谁寄出的?” “我想大概是那家伙吧。” 典子侧过脸来,向智美耸耸肩,一脸不屑。 “不会吧,那你先生可真是个冒失鬼哟,居然把不相干的照片附在信里。” “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脑袋里转的那些念头,我总是弄不懂。” 她说着,咬住嘴唇,大眼睛开始湿润充血。 “典子……出什么事了?” 智美问道。典子用两根手指把照片拎了起来: “这女人可是我丈夫的前女友呢。不对不对,他们俩现在还好着呢。” “……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女人居然带着这张照片跑到我家里来了。” 典子说的事可以追溯到上周五。那天傍晚,突然下起雨来,她一边聆听着雨声,一边给智美写信,连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都填好了。就在这时,那个女人上门来了。她自称堀内秋代,说是在学生时代曾多蒙昌章照应,恰好有事来到附近便想登门致谢。典子略微有些惊讶,但还是将她请进屋里。秋代一开始还说些客套话,后来竟突然把那张照片摆到典子面前。 “那女人说什么昌章本来就是要和她结婚的。因为怕拒绝我会让他在公司里不好做人,所以才被迫和她分手的。还把昌章送她的金戒指拿给我看呢。” 典子翻了翻白眼。 “为什么不和你结婚他在公司就不好做人?” “大概因为我爸是经理才这么说的吧。开什么玩笑,我爸又不是社长。再说了,明明是他跟我求婚的哟。那女人可真是无礼。” “你和她也这么说了?” “当然说了,可她就是不相信。” 这绝对不可能,秋代说。昌章到现在还爱着我,只想跟你分手。典子气得半死,刚想把秋代撵出家门,电话铃却响了起来。是昌章打来的,说是下雨,让典子到离家大约一点五公里的野町车站接一下。 “所以我就让那女人在屋里呆着,自己到车站接昌章去了。我倒要听听他有什么话说。结果这家伙一听说那女人找上门来,脸一下子就青了。” 强压着想骂昌章一句“可怜虫”的欲望,智美委婉地劝道: “他可是个老实人,不会撒谎的。快说快说,接下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等我们回到家里,那女人却已经不在了。” “这是为什么?” “大概是回去了吧。” “嗯……这样啊。” 智美泄了气,顿感浑身无力。 “但我可不能就此罢休啊,就盘问他跟那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家伙开始还支支吾吾地想骗我,后来总算说了实话。原来他们俩以前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来着。” “但最后还是分手了吧?” “他是这么说的。可是我仔细揣摩他的言中之意,两人直到现在好像还常常见面呢。” “哇,真是个卑鄙的家伙啊!” “就是嘛,就是嘛!” 典子突然挺直身子,紧握拳头,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我实在气不过就从家里跑出来了,星期五晚上就回了娘家。”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你家的电话老是没人接听呢。啊,那你先生也不在家吗?” “他那个人每天都加班到深更半夜,不超过十二点才不会回来呢。” “啊,原来如此。” 说起来,典子也确实在信上告诉过智美,丈夫是个工作狂。 “但我现在回想起来,他哪是加班啊,多半是和那女人在约会吧。” 智美心中暗暗赞同,却也不好说出口,便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到东京去的?” “星期四,我想换换心情来着。但主要目的还是想物色一份新的工作。我把这边的公司也辞了,还准备和那人分手,就不想再住在这儿了,打算着搬回东京去。” “好极了,这可是个好主意。我们俩又可以一起快乐地生活了。你找到称心的工作没有?” “唉,条件总是对不上啊。这年头找工作可不容易,所以才想找智美你商量商量嘛。” “好嘞,我随时奉陪。但我们还是得先把这件事弄明白才行啊。” 智美用指尖点了点信和照片:“我们得问问你先生干吗要这么做。” “也是……” 典子托着腮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手“啪”的一声按在桌上,“智美,咱们现在就一起到我家去吧。这回一定要把许多事情都做个了结。” “我当然陪你一起去了。” 智美半是关心朋友,半是想去看场热闹,重重地点头答应。 06 “你那个邻居也挺古怪的。” 和典子一同回去的路上,智美想起了昨天的事。那名男子一口咬定照片上的那对男女就是山下夫妇,智美对此颇感不解。 “那就怪了,我和隔壁那个人又没见过面。刚搬来的时候是我丈夫一个人去跟邻居打招呼的。” “嗯。” 那个男人可能只是随口答应一声吧,智美心想。 快到公寓了,典子的脸上逐渐流露出惊慌的神色,脚步也缓了下来。她刚才已经给昌章打过电话,说是一会儿就回去。 “喂,快走吧。”智美催促道。典子轻轻地“嗯”了一声,走上楼梯。 她没掏出钥匙开门,而是摁了摁门铃。昌章出来开门,有些勉强地笑道: “你这是干嘛呀,直接进来不就行了嘛。” 典子面无表情地进了屋,智美说了一句“打扰了”,跟在典子身后。 典子的家是标准的两居室结构。一进门就是厨房,里面有两个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虽然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但随处可见的蝴蝶标本的确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典子和智美并排坐在摆放着一张矮桌的房间里,昌章坐在桌子的另一侧。 “要不要请客人喝点什么?” 昌章望着典子说,她却低头不语。智美见状,只好客气地说了一句:“不用麻烦了。” “是嘛。”昌章脸上抽搐着浮上一抹笑容,屋内的气氛一时十分沉重。 为了打破僵局,智美拿出了那封信: “请问这信是您寄给我的吗?” 他瞥了一眼,微微摇头: “不是我寄的。” “不是你是谁?” 典子总算说话了。昌章勃然变色: “我干嘛要寄这种东西?这封信又是怎么回事啊?” “信中附了这张照片。” 智美取出照片,放到他面前,又向惊讶不已的昌章介绍了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昌章听后,还是摇头否认: “这绝对不是我干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知道了,肯定是那女人玩的把戏。她就是要故意找茬,是她干的!” 典子声嘶力竭地叫道。 “她不会那么做的。” 昌章说。听了这话,典子更加恼火了。 “智美,你听见了吧?口气那么亲热,他果然还跟那女人好着呢!” “你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呢!” “那你们不是还经常见面吗?” 典子噙着眼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智美便代为询问道。昌章苦恼地皱起眉头。 “她有很多烦心事,除了跟我分手以外,工作也不顺心,精神状态差得很,前一阵子还企图自杀,幸好没有生命危险。她打电话找我,说是见不到我就要去死,我只好跟她见面,仅此而已。我们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她的情绪好像能稳定一些。” “骗人,全是骗人的!” “是真的,你不相信就算了。” 说着,昌章环抱着胳膊转向一旁。典子一个劲地哭个不停。 这可真是糟糕,智美心想。典子离不离婚她倒也无所谓,但这样下去可如何收场呢? “我说,咱们还是先问问那位秋代小姐,是不是她把信寄出的吧。因为既然不是典子也不是山下先生的话,除了她之外再没有旁人可想了。” 昌章板着脸陷入沉思,终于认可了智美的意见,点点头站起身来。 “就照你说的做吧。这样下去,我也洗刷不了冤枉呐。” 说着,他就走到厨房打电话去了。智美取出自己的手帕给典子擦掉眼泪。典子抽泣着说:“你看,过分吧?”智美也不好接口,只好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鼓励她道:“别难过了,如果你到东京来,我一定给你介绍一份好工作。” “那就拜托你了。那可得是月薪二十万以上、每周有两天休假的工作。”典子哭着说。 昌章这一通电话竟然打了很长时间。智美侧耳细听,只觉谈话内容有些奇怪。 “是的……没错,好像是周五傍晚来的。……没有,我没见到,是我妻子……是,是这样……这会儿吗?啊,没关系,我住在……” 他挂断电话,回到屋内,不等智美开口询问就说道:“她失踪了,据说从上周五开始就下落不明了。” 07 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圆脸警察来到典子家,他身材矮胖,腹部脂肪堆积,把皮带箍得紧绷绷的。 昌章往堀内秋代家打电话时,就是这位桥本警官接听的。秋代的父母向警方报案,说是女儿已经好几天杳无音信了,他便来到秋代家进行调查。秋代一个人住,谁也不知道她是何时失踪的。自从上周五下班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她。 “到目前为止,你太太可就是最后一个见到堀内秋代的人了。” 听完典子的陈述,警官话里有话似的说。一旁的智美真想反问一句,那又怎么样?可还是忍住了。 接着,警察又刨根问底地问了很多,几乎所有问题都牵涉到了隐私,典子和昌章夫妇却也只能心平气和地一一作答。 提问的矛头也指向了智美:“信和照片能给我看一下吗?” 智美递上前去,警察戴上手套,接了过来。 “让我拿回去研究一下,行吗?我们会物归原主的,这一点请你们务必放心。” 这还用说嘛,智美不快地想。但嘴上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其后,警察还致电警署叫来了几名鉴证科的工作人员,取走了三人的指纹。说是为了协助调查,用完之后会立即予以销毁。 “那个警察,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警察们走后,典子说:“他们肯定认为是我加害了那个女人,所以才会那样咄咄逼人地盘问我呢!” “你别这么想。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是他们的工作嘛。” “可是,连指纹都被他们取走了呢。” “这也只是调查案件的例行程序罢了。其实,他们估计她大概已经……” 昌章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才接着道:“自杀身亡了。” 智美和典子都有同感,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那我就先告辞了。” 智美边说边站起身来。典子也站了起来。 “等等,我和你一起走。” “但是典子你……” “别再劝我了。” 说着,典子挽住智美的胳膊,一起朝玄关走去。智美转头朝昌章望了一眼,只见他双眉紧皱,低头凝视着桌面,沉默不语。等她俩换好鞋,准备出门的当口,他却又突然叫道:“智美小姐,请你至少把联系方式告诉我吧,否则警察问起来我也不好交代。” 智美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典子,答了一声“好”。 当晚,订好商务旅馆的双人间之后,智美和典子到近江町集市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用晚餐。这种饭馆提供一种服务:只要顾客在集市上买了鱼拿到这儿来,饭馆的厨师就给现做。 “你看我适合什么样的工作?我不太喜欢那种整天坐办公室的,最好可以四处走动走动。” 嚼着烤扇贝,典子问道。她酒量很浅,两杯啤酒下肚便有些醉眼了。 “嗯,是啊。” 智美啜了一口酒,支支吾吾地说,“我说啊,昌章也不像是在说谎呢。”话音未落,典子的嘴角便抽搐起来。 “为什么?” “因为呢,那个叫秋代的似乎真的有些精神失常哦。看着前女友这个样子,他去关心一下、见个面什么的,也是人之常情嘛。” “这么说,因为对方精神失常,就可以随便约会?” 典子瞪圆了双眼。 “我又没这么说。” “我啊,真后悔没把他那些丑事给抖出来。什么外面有女人啦,偷偷幽会啦,我刚才不是都替他瞒着嘛。真讨厌,真讨厌!” 典子醉倒在吧台上。糟了,我怎么忘了这家伙会醉后失态这茬儿了?智美心想。吧台的酒保和其他客人都看着典子的样子小声窃笑起来。智美叹了口气,咬了一口已经烤过头的甜虾。 好不容易把踉踉跄跄的典子扶回旅馆,已经九点多了。智美让典子躺到床上,自己刚想去浴室冲澡,就接到了桥本警官打来的电话。 “金泽之夜过得还愉快吧?” “挺有意思的。” “那就好。我有一件事想问你。那张照片你给什么人看过?” 智美一一列举。 “原来如此,我记下了。有打扰之处,还请多多见谅哟。” 警官一口气说完便挂断了电话。他问这个干什么?智美撅着嘴把听筒放回原处。典子在一旁沉睡着,看上去心满意足。 次日早晨,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智美不满地嘟哝着把毯子盖过了头。典子伸手过去接起了电话。 她三言两语就挂了电话,一把掀开了智美的毯子。 “你干什么呀!” “不得了啦,智美,说是犯人被抓住了!” 08 智美和典子两人不明真相,匆匆忙忙地结账奔出旅馆,钻进了出租车。电话是桥本警官打来的,只说犯人被抓住了,让她们赶紧回公寓来。但对具体案情和犯人情况却只字未提。 两人来到公寓附近,发现周围的景象甚是热闹,好几辆警车停在路边。两人分开看热闹的人群朝里挤去,桥本警官迎了过来: “啊,真是辛苦两位了,大清早的还要过来一趟。” “警官先生,这到底是……” 智美问道,警官伸出手来打断了她。 “请你们听我解释。那个樱井已经坦白交代自己杀害了一名女性的罪行啦。” “樱井……是谁?” “就是住在山下夫妇隔壁的那个男人。” “啊,是那个人?那被他杀害的女性是?” “就是堀内秋代小姐。” 智美只“啊”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典子也僵立当场。 “我们还是进屋去谈吧。” 警官用大拇指朝楼上指了指。 三人走进房间,只见昌章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几名身着藏青色制服的警员正在里间走动忙碌着。 “怎么回事?” 典子向昌章问道。 “我们家好像就是杀人现场呢。” “什么!” “还是先坐下再说吧。” 警官催促道。智美和典子落了座,警官则站在一旁开始讲述事件的来龙去脉。 案情果然发生在那个星期五。樱井听到典子出门的声音,误以为房内无人,便偷偷溜了进来。 “他干嘛要偷跑到我家来?” “这个嘛,是因为他看中了那些蝴蝶标本。樱井也很喜欢蝴蝶,根据他的口供,自从在你们搬家时看到了你先生的收藏,他就老打算着要把它们弄到手。一想到这些宝贝与自己仅仅一墙之隔,这家伙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呢。” “这大概是因为我的收藏确实与众不同的缘故吧。” 昌章说得沉痛,智美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鼻翼得意地翕动着。 “那他又是怎么进来的呢?我可是把门锁好才出去的。” “这个嘛,是因为那家伙去房地产公司付房租时,趁着老板没留意的当口,偷走了你们家的备用钥匙。” “那个老板确实跟我们说过备用钥匙不见了的事,我还请他替我们重新配一把呢。” 智美也想起了老板对她的嘱咐。 “总而言之,就在樱井正挑选挂在墙上的蝴蝶标本时,堀内秋代小姐突然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樱井大惊失色,怕她叫嚷起来被邻居听见,便掐死了她。这种胆小怕事的人经常会在慌乱和恐惧之中犯下罪行哦。” 警官说得若无其事,但智美仍然感到腋下冷汗直冒。 “事已至此,樱井早已顾不上蝴蝶标本了。他忙着处理尸体,还得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就在这个时候,信和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时,信在餐桌上,而照片放在那张矮桌上。他把信通读一遍之后,就和照片一起装进了自己的口袋。没和典子打过照面的樱井误将照片上的秋代当成了典子。 “樱井设法把尸体搬了出去,当夜便驱车来到犀川,把尸体埋在犀川水坝底下。目前警员们正在展开搜查,相信很快便能水落石出。次日,那家伙去朋友家玩,顺便把信寄了出去。他幼稚地以为这样一来,可以误导警方认为直到寄信的那天被害人仍旧活着,这样就算是给出门访友的自己提供不在场证明了。” “这想法真可笑。如果失踪的真是典子,我会在周五就向警察报案的。” “可是据樱井说,他很少看到山下家的男主人回家,所以才觉得自己的考虑万无一失呢。” “都怪你啊,老是深更半夜才回来。” 面对典子的指责,昌章小声嘀咕了一句:“是嘛。” “以上就是事件的全部经过了。听上去好像很简单,但一旦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就可能永远也破不了案。对樱井来说,寄出这封信真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呢。” 警官简单地总结了一句,合上了记事本。 “请问,你们警方是怎么怀疑上樱井的?” 智美问,桥本警官点点头,解释道:“我们发现照片上除了有你们三位和堀内秋代小姐的指纹之外,还有一些指纹来历不明。所以我昨晚才问你把照片给哪些人看过。听了你的话之后,我们从门把手和私家车上采到了樱井的指纹,果然与信纸和照片上的陌生指纹相吻合。于是我们今天一早便找到樱井对质,那家伙立即坦白交代了一切。” 警官挠挠头,又道: “这次成功破案真要多多感谢诸位的配合。另外,还请你们看看家里少了什么没有,樱井倒是说他什么也没拿。” “好的。” 昌章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进屋查看蝴蝶标本去了。 “山下夫人也请看看家里少了什么贵重物品没有。” 典子一脸不快地直起身来:“我家也就那个首饰盒勉强值点钱。” “哇,真想看看!” 智美情不自禁地尖叫一声。 卧室的梳妆台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首饰盒。智美心想,也真是不小心啊,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搁在外面。典子好像猜出了她的心思,说: “这里面又没放什么值钱的东西。” 说着,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有一张白纸。“这是什么?”典子拿起观看,却又把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智美捡起一看,原来是一枚金戒指。 “这就是那女人的东西了。” 典子说罢,展开白纸,只见上面用口红写着: “对不起。再会了。” “她似乎是想在你们回来之前离开的。如果能再早一点走的话,也不会惨遭杀害了。” 智美说。典子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日傍晚,智美在金泽站乘上特快列车“闪耀号”,准备先前往长冈站,再换乘上越新干线返回东京。 “以后再来啊。下次一定请你吃饭。” 典子隔着车窗说。昌章也在一旁说:“下回你再来做客的时候,我们就住上一套大房子了。”他们好像不愿继续住在曾作为凶杀现场的房子里,说是明天就赶紧另寻住处。 “你们一定要好好过哦。再有什么问题就跟我联系。” “已经没事了。” 典子有些害羞地说。 列车开动了,站台上的两个人也渐渐从视野中消失了。智美终于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这趟金泽之旅可真是风波迭起呢,连这里的风光都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不过嘛,这也算不了什么,以后还能经常过来呢。 可是,我起码应该趁便游览一下兼六园,智美心想。 第七章 哥斯达黎加的冷雨 01 忽闻一声怪叫,两名戴着猴子面具的强盗猛然出现在我们面前。面具是橡胶制的,很像孩子们庆祝万圣节时戴的那一种。 正在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中艰难跋涉着的雪子和我陡然面对这等遭遇,连叫也叫不出来,只是瞪圆了双眼,僵立当场。 右侧那名身形更为壮硕的蒙面汉先朝我们跨出一步。他从被汗水和湿气濡得黏糊糊的T恤衫中伸出粗壮的胳膊,手里还握着一件黑乎乎的东西。我花了好几秒钟才认出那是一把枪。 那男人冲我说了句什么。但他说的不是英语,而且隔着面具,声音很模糊,我根本听不清楚,只好高举两手,并转头示意雪子也这样做,只见她已经摆出了举手投降的姿势。 大概要被他杀掉了,我心想。莽莽丛林之中,其他行人恰好路过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当然,也正因如此,这两名强盗才敢如此行事吧。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随即便加速鼓动起来。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冷汗也顺着脊背往下直流。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体内的各个器官直到此刻才缓缓起了反应。 持枪男子又开始说话了。我从他含混的语音中隐约辨别出一个单词“下”,猜测他是让我们蹲下,便高举双手弓下了腰。男人连说了好几遍“下,下”,还在我背上狠狠摁了几下。 “他、他、他好像是让我们趴下。”雪子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好、好像是这样。” 我把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搁到一边,俯身趴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雪子也把拿在手里的望远镜放下,趴倒在地。 另一名强盗手持大刀走了过来。这是要干什么?不会是要把我们的头割下来吧?那还不如一枪把我们毙掉来得爽快呢。不不不,我也不想听到枪声呐!我极度恐惧和紧张,不吉利的念头一个接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归根到底,我们是没救了。我和雪子就要被杀死在这里了—— 人们都说,在临死之前,此前的人生历程会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快速地一一呈现。然而这种奇特的体验却根本没有出现在我的身上。占据我脑海的,只有三个字:“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发生这种事情?为什么?为什么? 手持大刀的男子在我身边弯下腰,开始翻弄我的裤子口袋。只听一阵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之声,想必是租赁汽车和宾馆的钥匙被他抢走了。房门钥匙倒也罢了,车钥匙被拿走可就糟了,我心想。车的后备箱里放着价值上百万的照相器材,那可都是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搜罗来的。能不能请他们行行好把这些东西给我留下——性命垂危之际,我居然还尽在转这种念头,也真是财迷心窍。 那男子陆续把我们的护照、旅行支票、信用卡和钱包从口袋里摸了出来,还像完成例行公事一样摘下了我的手表。放在地上的照相机无疑也难逃此劫。这是我从朋友尼克那里借来的,如果可以活着回去,我还得赔偿给他呢。 接着,强盗开始向雪子进攻。但他只是随意翻弄了一下她的牛仔裤口袋,用扫兴的口吻嘀咕了一句“没钱”就罢手了,连望远镜都没碰。 把想要的东西统统拿走以后,两名强盗把我们的双手和双脚用胶布捆了起来,还用脏毛巾堵上我们的嘴。他们看上去也极为焦虑,连连喘着粗气。事到如今,我反而松了口气,因为这一举动表明他们不会要我们的命了。 把我们绑好以后,一名强盗拍拍我的肩,连说了两句“ok”。 这是不是“别害怕,我们不会杀你们的”的意思? 两人终于转身离去了。过了一会儿,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远远传来,想必他们是打算驾驶着我们租赁的汽车逃走吧。 但就在片刻之后,一名强盗折了回来,大概是想确认一下我们是否真的动弹不得。当看到我们僵直不动的样子,他露出安心的神色,说了一声“再见”,便再度离去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响了一阵,渐渐消隐无声。 我转过头来,看向雪子。她和我一样,两手被反绑在背后,一脸的无可奈何,正用目光向我诉说着“为什么会碰上这种倒霉事”的困惑和恐惧。我的表情肯定也是如此。不过保住性命可比什么都强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灌进耳朵里的雨滴冷冰冰的。 我开始扭动着手脚挣扎起来,双脚竟然立刻恢复了自由。因为我碰巧穿着橡胶长靴,而强盗只是在长靴上裹了胶带。所以只要挣掉鞋子,胶带也会随之脱落。另外,由于我俯卧时把腰包压在腹部下面,所以也没被他们找到,里面还有少量现金可以救命。可见强盗们也惊慌得很,活儿干得毛毛糙糙的。 我站起身来,对雪子说:“我去找人帮忙,你就先待在这里。”但嘴里塞着东西,只发出一些“呜呜呜”的声音。说完以后就反背着双手奔跑起来。 这里是一座叫做布拉利奥的国立森林公园,出了公园入口就是高速公路。入口处极为狭小,只是把树丛砍开一些,供游人勉强通过而已。我们遭袭的地点,就在离此大约二百米的丛林之中。 我走上公路,发现原本停在那里的租赁汽车果然已经不见了。我便站到路边,等待过往车辆。 不一会儿,一辆面包车驶了过来。我上蹿下跳地给司机看我反绑着的双手,脸上还竭力表现出求助的神色。但司机并没有停下,反而像撞见瘟神一样加快速度从我边上飞驰而过。 之后驶过的好几辆车也是如此,非但不停下,反而加速开走。要不是我及时加以避让,说不定还会被撞死呢。 事后我才得知,此地的一种犯罪手法就是先装出求助的样子把车拦下,上车以后立马翻脸变成强盗打劫,司机们对此都恐惧万分。 过了半晌,我依然没能拦下一辆车,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雪子身边。她正在地上挣扎蠕动着,嘴里塞的东西已经吐了出来,但又不巧堵住鼻孔,阻住了呼吸,使她看上去很是痛苦。我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觉得好笑,不由发出“呼哧呼哧”的含混笑声。 “你笑什么啊!”她愤怒地说,“快想想办法啊!我早就说过不想来这种地方嘛!”说着说着,她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赶紧跑到她身边坐下,互相帮忙撕开对方的胶带。折腾了二十来分钟,我俩的身体总算得到了解放。只是腕表被抢走了,无法判断现在的时刻。 “唉,真倒霉!”我瘫坐在地上说。适才被胶带捆住的部位火辣辣地疼。 “我还以为会被他们杀掉呢。” “我也是啊。” “这种地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我们快回去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我们怎么才能离开这个地方回宾馆去呢?” “搭车呗。” “可是车子都不肯停下来啊。” “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我带着雪子走上公路,再次试图向往来的车辆求助。但依然没有一辆车愿意为我们停下。 “这些司机真是冷血啊!”雪子哭着说。 恰在此时,一辆巴士驶了过来。车身极为破旧,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尾部还冒出阵阵灰烟。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像遇上救星一般。 “巴士应该肯停下吧。” 我们连连挥动双臂,车速却并没有放慢。我跑到道路中央,高举双手,巴士才总算缓了下来。 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怒容,用激愤的声音说着什么。我急匆匆地跑上前去,用断断续续的西班牙语不断重复着“强盗”和“救命”两个单词。雪子在一边夸张地哭泣。 也不知道是领悟了我的意思,还是雪子的演技奏效,司机终于让我们上了车。车上还有十余名乘客。他们起初都厌恶地瞪着我们,但听了司机的一番解释之后,便议论纷纷起来,还招呼我们坐到一张长凳上,无疑是在向我们表示同情。 “请问有哪位乘客会说英语吗?”我用英语问道,又用西班牙语把“英语”重复了好几遍。 人们都朝一位一脸寒酸相的大叔指指。他便抱着一个小篮子,战战兢兢地走到我们跟前。 “大叔,请问你会说英语吗?”我用英语问道。 大叔连连点头。 “请问这辆车是开往圣何塞的吗?” 圣何塞是哥斯达黎加的首都,我们住的旅馆就在那里。 大叔再次颔首。 “这下就没事了,只要回到圣何塞就能想出办法来。”我用日语对雪子说。 大叔把手伸进篮子里,掏出糖块似的东西递到我面前,好像要请我尝尝。我说了句“不,谢谢。”摇头谢绝了。从他和乘客们的交谈当中,我判断这位大叔应该是一个在公交车上兜售廉价点心的小贩,干这种买卖大概需要会几句英语吧。 巴士摇摇晃晃地在山路上行驶着。邻座的雪子又在嘟嘟囔囔地说:“我们这回可真是倒了大霉啊!”而我只是垂头不语。 02 五年前,我被公司派往加拿大多伦多工作。我和妻子雪子听到这个调令之后欣喜万分,立马便在多伦多的北约克地区租了房子。 我们想赴海外工作的头一个理由是不愿在狭小拥挤的日本呆上一辈子。另外则是想去看看国外的珍禽。我从小就喜欢野生鸟类,甚至可以很自负地说,我几乎已经看遍了日本的鸟类。即使是山原秧鸡这样的稀有品种,我也曾有机会进行近距离地观察。因此我早已立志要好好看看国外的鸟类,好让自己耳目一新,增长见识。其中,加拿大更是我梦想中的国度,那里是大自然的宝库,珍禽异兽不计其数,就像一本自然百科大辞典那般丰富多姿。 话虽如此,刚到那里工作时,我根本就没有观鸟的闲情逸致。说不好英语,和下属难以沟通,大小错误接连不断。和客户谈判也常出纰漏,往往电话那头的客户已经有了怒气,我却浑然不觉,回话照旧含混不清,惹得对方更为恼火,最后导致谈判陷入僵局,搞得颜面尽失。那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一听到电话铃声就打哆嗦。总而言之,我那时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语言障碍。 虽然我痛下决心努力学习,但也足足花了一年时间才能自如地与人交谈,两年之后方能在工作方面应付自如。对方说个笑话,我也知道其可笑之处了。可烦心事还是不少。比如,我始终搞不清楚秘书格蕾丝成天在想些什么,总是一个人呆呆地出神,回答我的问话时也是爱理不理的,好像大脑缺根筋似的。不过她倒也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 “那是她自己的生活方式,可不能随便打乱,否则说不定会引起什么大麻烦哦。”一位熟悉格蕾丝的女同事这么对我说,我也就只好由着她去了。 除了格蕾丝以外,住在隔壁的塔尼亚巴先生也让我颇为挠头。自从他儿子经营的小杂货店被其他中国商人的生意挤垮以后,他就恨上了东亚人。不管我跟他解释多少遍日本人和中国人是不同的,这固执的老人就是不听。他还对日本的经济状况了如指掌,一旦我家的草坪长得稍稍越了界,他就要找上门来抱怨一通:“你们有赚钱的时间,难道就没有打理草坪的时间吗?这一带除了你们家,还有谁家的草坪像野猫脊背一样乱糟糟的?” 即便有种种困难,我们也终于渐渐适应了海外的生活。这边的公司经常休假,我们就在加拿大各地旅游,寻找野生鸟类,有时也到欧洲去玩。 五年过去了,总公司发来传真,让我做好归国的准备。我们心中沮丧,却又无可奈何,便商量着在回国之前最后找个地方好好玩玩。 我对被称作自然王国的小国哥斯达黎加心仪已久,便提议去那里旅游。那儿有喙似香蕉的巨嘴鸟,还有一种蜂鸟,翅膀窄小,飞行起来却异常迅捷,我非得亲眼见见不可。 “那里的治安情况怎么样?”雪子问道。 我拍了拍胸脯:“这一点你不必担心,好像非常安全呢。” “好吧,那我们就到哥斯达黎加去吧。” 就这样,我们回国之前的最后一次旅行,就选择了这个位于中南美的小国。我兴高采烈地做着行前准备,和雪子一起去注射了小儿麻痹症、破伤风和黄热病的预防针,还喝了防止大肠杆菌和疟疾的冲剂。虽然手续繁多,但我只要一想到巨嘴鸟和蜂鸟便心平气和了。 昨天,我们乘了五个半小时飞机,从多伦多飞到圣何塞,在宾馆里过了一夜。今晨便来到旅客服务中心拿了一份周边地图,确认了国家森林公园的位置,并请宾馆帮忙租了一辆轿车。之后便意气风发地出发了。那个时候,我们根本就没想到,仅仅在一小时之后,就会落到路遇强盗,身无分文,被迫乘坐一辆破巴士的倒霉境地。 03 在巴士上摇晃了一个多小时,我却怎么也不觉得车子正在朝圣何塞的方向行驶。又过了一阵子,巴士在一个小镇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司机打手势让乘客们下车。我们下了车,只见空地上还停着一辆同样的巴士。 “我说,这是哪里啊?”雪子问。 “我只知道这里肯定不是圣何塞。”我说。 那个卖点心的大叔指着另一辆巴士对我们说:“圣何塞,圣何塞。”好像是让我们乘上去。 “唉。”我叹了口气,“这里好像是和圣何塞相反的一个终点站呢。” “啊?那就是又要乘上巴士,从原路返回了?” “好像是这样呐。” “呜呜——”雪子又摆出一副要大哭一场的架势。 其他乘客们纷纷围拢过来,大叔向他们解释了我俩的遭遇。虽然我听不懂他是怎么说的,但大伙儿都朝我们投来极为同情的目光。 一位老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个可乐瓶,在附近的下水道里弄了点水,递到我们跟前,嘴里还说着“水,水。”好像是让我们喝下去。 接过瓶子,我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瓶中的水呈红褐色,很是浑浊,片刻之间,瓶底上就沉淀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当地人大概还不要紧,外来者一喝下去估计就得拉肚子了。 “做出喝的样子就行了。”我用日语对雪子说,把瓶口凑到嘴边。老人好像因为对可怜的亚洲人做了一件大好事,很是得意,挺起胸膛重重地点点头。 巴士总算发车了。我打手势问司机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因为我认为他肯定知道准确的时刻。但问了半天也只得到一个“大约四点半左右”的模糊答案。 又随着破巴士颠簸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们终于回到了圣何塞。我想找一辆出租车回旅馆,却没有一辆车从面前驶过。天渐渐黑了,路上的行人变得稀少,沿街卖小吃的店铺也纷纷打烊了。这下可糟了,我心中渐感不安,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招呼。回身看去,只见一辆警车正停在那里。 一名警察从车窗里探出头,用西班牙语对我们说着什么,好像是问我们遇上了什么麻烦。 这回总算运气不错,我心想,赶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警察听完以后,打手势让我们坐在警车的后座上。 “这下终于得救了。”我和雪子对望了一眼,安心地喘了口气。 我还以为警察会把我们直接带回警局呢,没想到他开着警车在镇上不停地兜圈子,还不时停在路边,向行人说着什么。 “请问出什么事了?”我小心翼翼地与他搭话,却没有得到回答。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警察又停下车来,同一位白人女性说着什么。那位女性身着紧身夹克衫,年约四十岁上下。她和警察交谈了几句以后,便上车来坐到我们身边,随后朝我们微微一笑,用英语问道:“两位这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我听到久违的英语,心下只感到万分亲切。 听了我们的讲述,她说道:“那可真是不幸啊。”随后又用西班牙语向警察进行了一番陈述。警察应了一句,便发动了警车。 “接下来要去警察局。”那名女子说。 “他为什么不把我们直接带过去呢?我刚才明明已经讲过事发经过了。” 她听了这话,苦笑了一声。 “他可听不懂英语啊。但是看你们这副模样,也能大致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让你们先上车,再找个会说英语的人来当翻译,好明白你们的遭遇。” “啊——”我浑身的气力都像是被抽干了。 “钱全被抢走了?” “没有,这里还剩了一些。”我打开腰包,取出一个装有少量加拿大币的小钱包来。可钱包没拉上拉链,几枚硬币掉在地上。我赶紧去捡,那名女子也俯身帮忙。 “你们是从加拿大来的?”她看着硬币问道。 “是的。” “我在加拿大有好多朋友呢。”她说着,把硬币放回我的钱包。 七点过后,我们终于到达了破旧的警局,此时距离我们遭劫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负责录口供的年轻警察若不是身着警服,简直就像一名在集市上卖可可的小贩。他有些漫不经心地听取了事件经过,大概是觉得经过那么长时间以后,很难再捉住犯人了吧。那位女性全程为我们充当翻译。从谈话过程中,我得知她是一名律师,此人虽然相貌不美,但对于我们来说,却如同神明一般。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我们录完了口供,警察又指着雪子说了句什么。准确地说,是指着她胸前挂着的望远镜说的。 “他问你们强盗有没有碰过这架望远镜。”女律师说。 “这个我不太清楚。”雪子说。 “为什么要问这个?”我问。 “可能会留下强盗的指纹,所以他想请你们先上交给警署。” “那还是先上交吧。我们也搞不清犯人有没有碰过。” 听我这样说,她的表情有些复杂:“虽然这是你们的自由,但我觉得还是不交给警方为好。” “为什么?” “因为他很可能就不还给你们了。” 我非常惊讶,朝那名年轻警官看去,只见他正贪婪地盯着雪子的双筒望远镜。我又朝女律师望了一眼,她露出一副“此地的警方就是如此”的表情。 “我想起来了。”我说,“他们没碰过。” 还是这样说比较好,她点点头,替我们翻译了。警察一言不发。 录完口供以后,警察用警车把我们送回了旅馆。女律师临走之际给我们留了电话号码,让我们有麻烦的时候再去找她。 八点半左右,我们终于回到了旅馆。我真想马上回房,一头栽倒在床上,但房间钥匙被抢走了。我们跑到大堂,服务员们看见我们满身泥水的狼狈相,无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家日本人开的旅馆,一名日本服务员接待了我们。 “这种事儿可真不多见哪!”这名姓佐藤的服务员感慨道,“我还从没听说过有日本游客摊上这种倒霉事儿呢。” “但我们遇到的可是真事儿。”雪子赌气似的说。 “嗯,那是,你们也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啊。但是你们怎么会孤身进那种林子呢,一般的游客可不会这么做啊。” “我听说哥斯达黎加的治安还不错呢。”我说。 “这里确实是一个好地方。”佐藤立刻睁大眼睛,认真地说,“哥斯达黎加是中南美最安全的国家了,我们也非常希望多接待一些日本游客。你们碰上的事件绝对是例外。如果你们就此认为哥斯达黎加是一个混乱不堪的国家,我们可就为难了。” 他的口吻非常激烈,好像是生怕我们回日本以后大肆宣传似的。 我也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只请他给我们换了房间。虽然那两名强盗不至于胆大包天地到这家旅馆投宿,但我们只要一想到房间钥匙在他们手中,就满不是滋味。 进了房间,我脱下衣服,一头倒在床上,真想就这样睡过去,但现在可不是时候。我让雪子先去洗澡,随后分别给信用卡公司和旅行支票发行机构打去电话,讲述了遭劫的经历,办妥了相关手续。 接着,我又拨通了秘书格蕾丝的电话。 “你好。”听筒那端传来那个熟悉的沉闷而阴郁的声音。 “是我啊。” “哦,是你啊,泰德。”泰德是我的英文名字。 听到我的声音,她的口吻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为懒散了。 我尽量简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让她明天一早把我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的护照复印件传真到旅馆来。 “明天一早把护照复印件给你传真过去,好的。”她公事公办地说,对我们的悲惨遭遇一句也没有多问。我真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事态有多严峻。 把这些事务一一处理完毕之后,我撂下电话,只觉刹那之间便被巨大的疲惫所吞没了。我想起身冲个澡,但眼帘越来越沉重,终于什么也不知道了。 04 次日清晨,当我睁开眼睛时,看到雪子正打开我的腰包,把里面的东西都抖在桌上,好像在数我们还剩多少钱。 “还有多少?”我问道。 “大概还剩三百多美元吧。” “嗯,有这些钱就足够了,咱们拿到银行去兑换一下吧。” “喂,这是什么呀?”她说着,把一块小小的圆形金属板递给我。 “我也不知道啊。你从哪里找到的?” “就混在这些硬币当中。” “这个嘛……”我依稀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件东西,一时却想不起来,“这好像是什么零件吧,我记不清了。” “总会想起来的。”雪子把这块金属板也放进了钱包。 我们在旅馆的餐厅吃了一顿最便宜的早餐之后,便来到旅馆的旅客服务中心,那名年轻的女负责人已经听说了我们的遭遇。 “我有个朋友是警察,就是他告诉我的。”她说,“我们这儿可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呢。” “虽然大伙儿都这么说,我们可不敢再相信了呢。”我说。她颇为体谅地点点头。 经此事件,我们的日程全被打乱了。办好相关手续之后,我们走出旅客服务中心。与那两种珍禽恐怕是无缘相见了,我心想,但只要能平安无事地回到日本比什么都强。 随后,我估计着传真应该到了,便来到大堂的服务台询问,却被告知没有我的传真件。 “格蕾丝这家伙果然忘记了。”我不满地咋了一下舌头。 “那现在怎么办?”雪子问。 “没办法了,我们还是先到日本领事馆去吧,就说护照的复印件稍后就送过来。那个胖女人,脑袋不好使也就算了,还成天吊儿郎当的,真是个不会为别人着想的家伙啊!”我嘟囔个不停,和雪子一起走出旅馆。 我们到银行兑换了钱,打车来到领事馆。这里也和警署一样,破破烂烂的,比民宅强不了多少。 一进领馆,我们立刻得到了热情接待。那名工作人员肥墩墩的,脸庞滚圆,下唇突出,活像一只加拿大松鸡。我们还没张口,他就同情地说:“两位受苦啦!”想必警察局方面已经和领馆联系过了。 “我马上就为两位重新办理护照。”他说。 “可、可是我们的护照复印件还没送过来……” 我结结巴巴地说。他眨巴眨巴眼睛,递过一张纸来:“是这个吗?”那无疑正是我和雪子的护照副本。 “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拿到的?”我惊讶地问。 “这是今晨从贵公司直接传真过来的,说是希望我们尽快办理相关手续,我们这才得知了事件的经过。您能拥有如此优秀的下属还真是叫人羡慕呢。” 听了这话,雪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望了望我的脸。 “你说的不错,”我说,“她办事周到,替我打理了不少杂事,还是一个充满智慧的美人呢。” “真羡慕啊。”他又赞叹了一声。 听完我们的遭遇,他叹了口气:“我们这儿小偷小摸的倒也不少,抢劫什么的还是头一遭听说。” “捉住犯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吧?”我追问了一句。 “这个我也说不好啊。有一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他双臂环抱胸前,“犯人为什么要猫在那种地方呢?” “不就是为了抢劫游客吗?” “但那种荒僻的地方很少有人经过,难道你们以为犯人会在那里傻等?” “这说的也是。”我和雪子面面相觑。 “就算犯人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他接着说,“他们又怎么知道只有你俩孤身经过那里?万一在动手的时候,你们的同伴突然出现,可不就要坏事了嘛。强盗也不是傻子啊,会考虑到这些的。” “你的意思就是说强盗早已瞄上我们俩了?” “这个我虽然不能断言,但确实很有可能……你们在途中有没有发现被人跟踪?” “没有啊。” “是嘛。”这名工作人员歪了歪脑袋。从侧面看去,他那肥硕的头颈好像缩进了身体里面,和加拿大松鸡越发相似了。 “原来我们早就被强盗盯上了,真可怕啊。”走出领馆以后,雪子说。我也深有同感。 “他们怎么会选中我们俩呢?” “大概因为我们是日本人吧。” “所以他们就以为咱们是有钱人?” “嗯。” “真是的,又不是每个日本人都是大财主。”政府真应该好好对外宣传一下这一点呢,否则我们恐怕还得遭罪,我心想。 为了拍摄护照照片,我们按照领馆工作人员的指点朝一家照相馆走去。途中路过一座深宅大院,比领事馆堂皇多了。宅子外侧围着一圈铁栅栏,向里望去,只见两名戴着墨镜的男子正无所事事地在宽敞的庭院里闲荡。 “他们是保镖?” “好像是这样。” 这一带的好几处民宅都在窗户上安装了铁栅栏,可见犯罪的黑影正在逐步笼罩这个祥和的小国。 我们来到那家看上去像一间小杂货铺似的照相馆,只见几台旧型号的照相机并排摆在那里,也不知道是拍照用的还是店里的商品。 一名身上裹着长布的中年妇女操着生硬的英语接待了我们。她按动快门的方式非常粗暴,照片的质量恐怕是难保了,我心想,但事到如今却也无能为力。 在她为雪子拍照时,我把店里的相机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下。好不容易来一趟哥斯达黎加,却没能拍下几张鸟类的照片,我心里总觉得不好受。但这会儿却连买一台照相机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我恋恋不舍地看着相机,突然“啊”地叫出声来,掏出了钱包。 “怎么了?”雪子拍完照片,转头问道。 “原来这是照相机的纽扣电池盖啊。”我从钱包里取出她今天早晨发现的那枚圆形金属板。 “还真是的。”她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尼克那台照相机上的?” “应该是吧。大概是掉下来的时候被我顺手放到钱包里去了。”我嘴上说着,心里却又觉得奇怪,因为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那样的举动。 照片要明天才能洗出来,不是立等可取的。 晚上,我从旅馆给加拿大的尼克打去了电话。一听到我的声音,他就说了一句:“看起来你们好像玩得挺不错的嘛。”他好像已经从格蕾丝那里听说了我们的遭遇,这是在故意跟我开玩笑呢。“托你的福,总算是安然无恙啊。”我回了一句。 “那就太好了。安没事吧?” “也就那样吧。”安是雪子的英文名字,“真是对不起啊,你借给我们的照相机也被抢走了。” “哦——果然被抢走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借给你。这架相机来头可不小呢,想当年我的曾祖父和汤姆大叔合影的时候用的就是它,是想买都买不到的无价之宝啊。就算你想赔给我,我也不知道该问你要多少钱才合适,所以嘛,这回就放你一马喽。”他像开机关枪似的说了一长串,我报以苦笑。 “那可不行,我一定得找台差不多的相机还给你。” “不用放在心上啦。刚才我是逗你玩儿呢,那玩意儿早就老掉牙了,有时候连快门都按不下去,纽扣电池盖也老是掉下来。” “果然是这样哪。盖子还真是幸存下来了,我还给你就是了。” “请你一定要还给我啊。我刚才还是没说老实话,其实这个相机最值钱的部分就是这个盖子了。” “那你就把它存到金库里去吧。”我哈哈笑着挂上了电话。 05 次日,我们百无聊赖,想去附近的风景区看看,便又走进了旅客服务中心。那名年轻女性再次出面接待了我们,她眼中依然饱含同情之色。 由于我们所余钱财有限,她便向我们推荐了一个叫做卡拉拉的自然保护区,说是可以让小型巴士载我们过去,价廉物美。我们极欲借着出行散散心,便欣然同意了。 “再顺便给你们看一样东西。”说着,她把一份当地的报纸递给我们。上面有三周前一名英籍观鸟人遭袭的采访报道,犯人也是两名戴着猴形面具的彪形大汉。 “说不定就是抢劫我们的那两个人呢。”我对雪子说,“他们得手了一次,尝到了甜头,这才会对我们故技重施呢。” “是啊。” 午后,我们乘上停在旅馆前的小型巴士,前往卡拉拉自然保护区。同行的旅客人手一台照相机,我们却只有一架望远镜。“说不定没有相机的时候反而会看到珍奇的鸟类呢。”雪子尽在一边说着这些不中听的话。 我看到邻座的一名体格强健的白人男子正在笨拙地往照相机里装胶卷,便对雪子说:“也不知道强盗们会怎么处理照相机里面的胶卷。” “他们肯定随手扔掉了。” “大概是吧。真是的,把胶卷还给我们也好啊!” “这怎么可能呢。再说你不是还什么都没拍吗?” “在碰上那两个家伙以前,我已经拍了两三张,还拍到好几只有趣的鸟呢。” “是嘛,那也没法子啊。” 说着,雪子出神地朝窗外张望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我转过身来,“拍照片的时候要不要用到纽扣电池?” “那是当然哪,电池就是用来调节曝光和快门速度的嘛。” “但那个时候电池盖不是已经掉下来了吗?难道电池还能用?” “这……”我半张着嘴,愣在当场。 雪子说的没错。电池盖脱落的话,电池就会随之掉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拍照片的话一定会立即发现异常。既然我浑然不觉地拍了几张照片,就说明在那个时候电池盖并未脱落。既然如此,电池盖为何会在照相机被抢走之后留在我的钱包里呢? “啊——”我和雪子同时叫出声来。我站起身冲司机喊道:“停车!” 06 四天之后,我和雪子提着行李来到了机场。在服务台办妥了相关手续,我们正想喝杯咖啡打发时间,身后突然传来了招呼声。回头看去,那位叫做凯西的女律师正向我们走过来。 “太好了,总算赶上了。”她望着我们微微一笑。 “您是来送我们的?太感谢您了。” “我可不希望你们带着对哥斯达黎加的恶劣印象离开这里啊。” “我们也没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我皱了皱眉,“这回只是运气不太好罢了。” “那就欢迎你们再来这里玩一趟,也好转转运。”她笑着说,冲我们眨眨眼。 我们找到一处咖啡站,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闲聊。 “钱的问题都解决了吧?”她问道。 “是啊,信用卡公司给了我一张临时卡,可以用一个月。另外,旅行支票虽然已经被强盗拿去兑现了,但发行机构方面发现签名的笔迹不同,就把钱退还给我们了。” “那你们被抢去的东西呢?” “我的照相器材都保了险,损失并不惨重。只要赔偿问朋友借的那架照相机就行了。” “尼克的照相机啊。”她笑了笑,“多亏这台照相机才能找到破案线索呢。” “所以还得额外向他致谢呢。”我说。 那枚电池盖为什么会在我的钱包里面呢——我和雪子绞尽脑汁,终于回想起我在警车里打开腰包,硬币散落在地的那一幕。电池盖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当作硬币一起被捡起放入钱包的。这样一来就说明,电池盖早在我们上车之前就掉落在警车上了。 随后我们更进一步想起了当日被警察叫上警车时的情景。从警察的举动来看,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们的遭遇似的。 我们给律师打电话谈了这些想法。她很快就领会了我们的言中之意,迅速与警方取得了联系。那辆警车立即被彻查,并从中找出了一节纽扣电池。那名警察一经讯问便爽快地坦白交待了。 根据这名警察的口供,他与那两名强盗相识于某个酒吧的一场赌赛。两名强盗赌输了,欠了他一笔债。两人没钱还债,正在为难,他便趁机吩咐两人帮忙监视单身游客的行踪。 那日,警察从旅客服务中心的那名女工作人员那里得知了一对从加拿大来的日本夫妇要去国立公园游玩的消息,便按照惯例告诉了那两名强盗,我和雪子便因此倒了大霉。 随后,两人回到警察那里,向他展示了抢劫得来的战利品。电池盖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掉落在警车之中的。按照那名警察的说法,他直到那时才知道两人当了强盗。本该立即将两人捉拿归案,但一想到提供被害人信息的正是自己,生怕沦为共犯,便动了隐瞒事件真相的心思。同时,他又觉得很对不起那对日本夫妇,这才开着警车找到我们,还把我们送回了旅馆。 “您觉得警察说的是实话吗?”我啜了一口咖啡,问道。 “多半是在撒谎吧。”她回答,“他们之间肯定有分赃的约定,这才会盯上你们。三周以前发生的那桩抢劫事件大概也是他们几人联手制造的。另外,我觉得他让你们乘上警车并非出于歉意,而是另有原因。其一,他想探探你们的口风,看看你们对于强盗的身份知道多少。其二就是想延后你们报警的时间,这才在小镇上一圈一圈地乱转呢。” “原来如此啊。”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一举动反而成了致命伤,你们居然在警车里捡到了已经被抢走的照相机的零件。” “更何况他还让我们遇上了您呢,他们也真是不走运啊。” 听了这话,她粲然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两名主犯把抢来的租赁汽车丢弃在机场的停车场里,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女律师估计警方追捕这两名犯人的积极性并不高,案子恐怕很难侦破。我在心中暗暗赞同。 登机时间到了,我们站起身来。 “请你们一定要再来玩啊。”她说。 “等运气好一些的时候我们一定过来。”我爽快地答应了,心中却泛起了嘀咕:这种地方哪里还敢再来第二次呢。 五个半小时以后,我们回到加拿大多伦多,精疲力竭地乘坐出租车返回住所。一路之上,熟悉的城镇从眼前渐次闪过,我从未感受到自己对这里竟是如此思念。 我们在公主大道下了车。庭院中芳草萋萋,砖砌的楼房美观整洁。我们终于到家了。 房门上贴着一张字条,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欢迎回家 泰德和安 那潦草的字迹无疑出自塔尼亚巴先生的手笔,可能是格蕾丝请他这样做的。我全身的气力在看到这张字条的瞬间突然消失殆尽,再也站立不住,蹲下身来。这时,身边的雪子忽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解说 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七日,东京有乐町的读卖剧场热闹非凡。为了纪念日本推理作家协会成立五十周年,文人剧《怪人二十面相》即将在这里举行公演。我在开场前三十分钟来到了商场顶楼的剧院大厅,只见焦急等待开场的观众们排成蜿蜒的长蛇,一眼望不到尽头。想必还有更多的观众通过电视转播观看了这部趣味十足的剧中剧。 大幕拉开,推理作家们正在进行排练。剧本只完成了前半部分,演员也没有定下来。推理作家协会理事长北方谦三和大泽在昌争相扮演主角明智小五郎,提词员宫部美雪在两人之间调解得焦头烂额,现场一片混乱。剧本终于送到了焦虑不安的制片人井泽元彦手上。就在大伙儿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之际,剧本却又忽然凭空消失,只听远方遥遥传来怪人二十面相的长声大笑,震人心魄。以上就是这部文人剧的大要。演出阵容十分庞大,总共有四十二名“业余演员”参演。撰写脚本的真先先生费尽心血,为每一位“演员”都安排了最为适合他们的角色。 由于这是一出剧中剧,所以多位作家“演员”扮演的角色就是自己。然而却有两位作家出演的是自己小说中的人物。一位是北村薰,他扮演落语演员春樱亭圆紫,此人极擅破解潜藏于常识之中的谜团。另一位则是出演古今罕有、天下无双的著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的东野圭吾。 当日出现在舞台上的天下一大五郎身着苏格兰绒格子上衣,头缠白色围巾,手持拐杖,望去气度不凡。天下第一侦探果然名不虚传,随口道出的只言片语便暗含玄机。长身玉立的东野先生气质温雅,平日相处时绝无“天下第一”的霸气,却将这一角色演绎得栩栩如生。不仅举手投足间深具功力,就连吐字发声也清晰洪亮,令我着实吃了一惊。东野先生在由光文社发行的《怪人二十面相全纪录》中谈到:“这是我第一次登上舞台。在上幼儿园时曾有过在儿童剧中扮演一只狗的机会,我却睡过了头,没能演成。让我这样的人背大段台词简直就是残酷的折磨。如果到正式公演的时候还是背不下来,我就只有使出小时候的法子了。”话虽如此,他的表演其实逼真而稳健,至为精彩。 当然啦,东野圭吾在小说创作上展现出了更为惊人的才华。一九八五年,年仅二十七岁的东野凭借小说《放学后》夺得第三十一届江户川乱步奖,一举登上文坛。该小说讲述了一起发生在女子高中的密室杀人事件。随后的姐妹篇《毕业》则描写了一起将七名大学生卷入其中的命案。这部作品的主角,大学生加贺恭一郎在其后的几部小说中由教师转行成为一名警察,成为东野系列作品中的重要人物之一。 由于东野初出茅庐时年仅二十七岁,所以他被理所当然地贴上了“青春推理小说作家”的标签。在接受《鸽子哟!》杂志(一九九七年三月号)的采访时,他曾如是说:“写作《放学后》时,我只有二十六岁,学校是我最为熟悉的世界,我觉得自己有能力把握校园题材。”但他本人对这几部初登文坛之作并不满意:“它们有时让我觉得羞耻,我只想将它们就此抛到脑后。”然而在我看来,这批小说的收官之作《学生街杀人事件》以青年的抑郁和抗争为主题,细致入微地描写了成长期的青年们面对未来的漠然与不安,以及他们那充满讽刺意味的日常生活。这是一部杰作,足以奠定东野在文坛上的地位。 此后,东野圭吾创作了大量风格迥异的作品,如描写古典芭蕾舞世界爱恨情仇的《沉睡森林》,以高山滑雪比赛为题材的《鸟人计划》,以大阪的平民住宅区为舞台的系列小说《浪花少年侦探团》等等,彻底摘掉了“青春推理小说作家”的帽子。近年来,他又撰写了《操纵彩虹的少年》、《平行世界的爱情故事》、《天空之蜂》等作品,在悬疑、科幻、社会现实派等多个领域均有所涉猎,创作道路越走越宽。 除此以外,在封闭空间中发生的连环杀人案件是东野圭吾自创作初期起便始终尝试不辍的题材,如《假面山庄杀人事件》、《雪地杀机》等等。上述由东野亲自出演的天下一大五郎是系列作品《名侦探的守则》的主角,这套作品布局缜密细致,情节环环相扣,给予读者破解密码一般的阅读快感。另一部重要作品《谁杀了她》则回归传统推理小说的模式。全书只有两名嫌疑人,一切线索均展现在读者面前,结尾却疑点重重,令人浮想联翩。 本书由曾在《小说宝石》杂志刊载的七则短篇小说构成。除了《新婚照之谜》以外,其余六则小说均以第一人称展开叙述。 我把自己的公寓借给同伴约会。某日清晨回家,却发现床上躺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沉睡的女人》。 我被警察追得走投无路,闯进了“那人”家中。是他,是他那错误的判罚,害得我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让我再听一次你的判罚”》。 我的“工作狂”上司头部遭到重击,死在被反锁着的休息室当中,众人都认为是机器人失控所致——《至死方休》。 “我女儿宏子是你杀死的吗?”我掐住新婚妻子的脖子逼问道。到底是谁导致了宏子的惨死——《蜜月之旅》。 一本陈旧的照相簿勾起了十三年前的往事。我和佑介分头在东北地区旅行。我向佑介隐瞒了自己在一座灯塔之上遭遇的可怖而奇异的经历,他也来到了那座灯塔——《灯塔之上》。 智美收到了好友寄来的报喜信,信中所附的照片却是陌生人的合影。智美放心不下,来到朋友的故乡金泽市——《新婚照之谜》。 我和妻子在哥斯达黎加旅游时不幸遭遇强盗,险些性命不保,一枚不起眼的纽扣电池盖却帮助我们找到了真凶——《哥斯达黎加的冷雨》。 这七则故事虽然平白朴实,但生动紧凑,将短篇小说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足见东野在创作短篇小说方面也颇有心得。他始终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动力,不断尝试崭新的风格和题材,其间必然充满了我们所难以想象的困难和挣扎。然而,作家的痛苦恰恰是读者的幸福。我衷心期待东野能够继续为我们带来激动人心的优秀作品。 西上心太(文艺评论家) 版权信息 书名:梦回都灵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赵秀娟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内容简介 东野圭吾长篇私小说,堪称“东野圭吾私人写真”的人猫对谈录,爱憎分明、敢想敢说的耿直毒舌人设不倒。 某天早晨,家里的猫变成了一个帅小伙,身为超级滑雪迷的猫主人东野圭吾大喜过望,逼他去参加都灵冬奥会,梦想的冒险之旅开始了……懒散、迷糊、毒舌、固执、怕寂寞、爱撒娇,喵星人东野圭吾本色登场! 这是一部小说风的自我记录,东野圭吾在书中以一种近乎撒娇的方式,尽情展示了他的热爱和憎恶。书中描绘了很多堪称“东野圭吾私人写真”的精彩场面,是一份百般挑剔而又绝对真诚的记录。 梦回都灵 01 我是猫。 聪明的读者们一定清楚,此处沿用了某部著名小说的开篇部分。倘若是那部小说的话,接来下就该这么写了:“名字嘛……还没有。”不过,本猫可是有名有姓的。 鄙名梦吉,给我取名的是与我同住的一位大叔。大叔算是一位职业作家,靠写些伪小说为生。 平日里我们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而这已经成为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不过也偶有例外。比如说,大叔生病的时候,我会煮点粥之类的东西给他喝。 然而,某天早晨我遇到了些麻烦,只好向大叔求救。 “哎,过来一下啊!大事不好了!” 听了我的话,大叔便顶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从工作室过来了,睡眼惺忪的双眼在看到我的瞬间,一下子瞪得溜圆。 “呜哇!你是何许人也?!” “我是梦吉呀。” “啊?不会吧!真的吗?” 大叔歪着脑袋盯着我好一顿端详。 “不过,你毛衣上的那些条纹好像看起来很眼熟啊。” “那是我毛皮上的花纹嘛。” “哦。”大叔点了点头,“那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也不晓得。反正一觉睡醒之后就如此这般了。” 若要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就是:原本是区区小猫一只的我,居然变成了人类!而且看样子大概还未及弱冠。从镜中来看,应该还算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 “唔……”大叔点了支烟说道,“世上还真有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儿呐。” 一般来说,如果一只猫变成了人,这点程度的惊异应该是远远不够的。不过,倘若在这个地方煞费笔墨的话,本小说的情节就无法继续展开了。所以,对于大叔的反应就暂且描述到此吧。 “你觉得接下来怎么办好呢?” “嗯……既然你都已经变身了,我也无计可施。难得有这么一次嘛,你就尝试一下人类的生活吧。” “唉——真烦啊!我觉得以往的生活就挺好的嘛。” “你在说什么啊?难道一个大好青年,整天就只想晒晒太阳、睡睡午觉吗?对了,你去给我打工好了。车站前面的拉面馆正在招人手呢。” “我可不擅长吃拉面啊,因为我的舌头现在还是猫舌的样子。” “谁让你去吃啊?我是叫你去给客人们服务的。” “但试吃什么的还是很有必要的吧。而且,要是我去打工赚钱的话,大叔从政府那里得到的抚养金就会大大缩水。” “是呀,你说的倒也在理。” 这么说着,大叔便打开了电视机,电视上正在播映花样滑冰大赛。看到安藤美姬滑冰时的曼妙身姿,大叔脸上立马露出一副色迷迷的表情。 “马上就到都灵冬奥会了。自从盐湖城冬奥会结束以来,已经有四年时间啦。真是时光飞逝啊!”大叔嘟囔了几句,突然一拍大腿,向我这边转过头来,“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你又想说什么?” “你去参加冬奥会吧。然后拿个金牌,向我报恩,怎么样?” 第二天,我便跟大叔一起坐上了前往札幌的飞机。 “我第一次知道冬季奥运会还是在中学二年级的时候。自从在札幌冬奥会上看到日本队在跳台滑雪比赛中包揽金、银、铜牌之后,我就迷上了跳台滑雪。” “啊,我知道。那次的参赛选手是叫原田或者船木什么的吧?” “那是长野奥运会,札幌奥运会是在一九七二年。在那之前,我都不知道有冬季奥运会这么个比赛。” “不过,即便是现在也很少听说冬季奥运会啊。一般人估计也跟我差不多。冬奥会跟夏季奥运会比起来,人气可是相差悬殊呐。” “这些事大家都心中有数,你就不用挑明来讲了。不过情况也确实如此。比如说,卡尔·刘易斯、谢尔盖·布勃卡等人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提到比约恩·戴利、马蒂·尼凯宁的话,恐怕就没几个人知道了。” “尼凯宁是跳台滑雪的选手吧。前几天我还看到他因为暴力犯罪被捕的新闻呢。” “当年他可是在卡尔加里冬奥会上获得三枚金牌的芬兰英雄啊,可事到如今只有在惹上麻烦时才受到关注……唉!” “那戴利呢?” “比约恩·戴利是挪威的英雄。他曾经被誉为‘越野滑雪之王’,在长野冬奥会上一人包揽三枚金牌。到此为止,总计获得过八枚奥运金牌。你说他是不是实力强大到令人恐怖?” “这些事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啊。” “就是说啊,在日本,人们对冬季奥运会的关注度远远不够。作为一个冬季运动迷,我对这件事一直很不满意,总想调查一下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的真正原因。这次刚好是个好机会,咱们就去实地调查一下,看看冬奥会对于日本来说究竟是何种存在。” “你还真能讲大话,到底能不能办到啊?且不说这个,我倒想问问,你说的实地调查跟我参加奥运会有什么关系吗?” “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冬奥会的比赛项目在日本的人气很低。换句话说,出赛应该会比夏季奥运会简单很多。我就是想去验证一下。” “哼……会那么顺利吗?我可是只猫啊。” “也许正因为你是猫才会顺利的。” 多么乐观的预言啊! “不过,我可要提前声明一下,这次参加奥运会只是代表我自己。这跟你说的什么报恩之类的莫名其妙的事儿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哦,好像到了!” “你在听我说话吗?喂!这位大叔!” 到了札幌以后,我们便坐车前往陆上自卫队所在的马驹内驻屯地西岗射击场。其间我问大叔为什么要去这个地方。 “因为那儿有一个专业运动团体。”大叔鼓了鼓鼻子说。 “专业?足球或者棒球之类的吗?” “那样的话就不是冬季运动了。我是说冬战教啊。” “冬战教?” 大叔取出连接到手机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某个网页。于是画面上便出现了“冬季战技教育队”这样一个标题。页面上显示着如下介绍: 冬季战技教育队(通称“冬战教”)位于有着一百八十五万人口的札幌市,由战斗战技教育室(负责“指导积雪寒冷场地的战斗、战技时所必需的教育训练”)、调查研究室(进行“在积雪寒冷地的部队应用等的调查研究”)、特别体育课程教育室(进行“冬季两项”、“滑雪”的教育训练)以及支援这些活动的团队总部构成。是陆上自卫队唯一的冬季专项训练部队。 “哼……是用来进行野战训练的地方啊。” “虽然字面上是这样,但实际上主要是培养奥运选手。特别是冬季两项,在日本只有这里可以当作练习场地。” “为什么啊?对了,冬季两项是什么?”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似的。” 听到我这样讲,大叔顿时皱了皱眉头。 “也是。一般对外行解释的话会说成是铁人三项的变形什么的。冬季项目的认知度都很低,冬季两项就是代表啊。” 根据冬战教的主页来看,所谓冬季两项,好像就是越野滑雪和射击相结合的运动。也就是说,在进行长距离滑雪的同时还要用来福枪射击。如果射击脱靶的话,作为惩罚,必须滑行更长的距离。 “这种比赛规则,我光是用脑袋想想都觉得难度太大了。”我说道。 “是吧?而且射击是需要取得相关资格的,所以参赛者当然也就寥寥无几。” “原来如此。所以只有在冬战教才能练习喽。” “没错!” “哎!我说,你该不会想让我参加这个比赛吧?” “正是如此!” “不要啊!我可不想做那么辛苦的事。” “你真烦人!既然你都到这儿了就认命吧,再说参赛选手确实是少之又少。冬战教的成员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个而已。实际上,这就是全日本的所有参赛人数。也就是说,一开始就能成为国家队队员。怎么样?哪里还有这种近在咫尺的奥运之路啊!” “是吗?可是我总感觉好像被你骗了。” “那样的话正好,你就权当是被我骗了。跟我来吧。” 车子驶上了山路。所到之处有一扇庄严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位自卫官。入口的牌子上写着:陆上自卫队冬季战技教育队第一射击场回旋滑雪道。 穿过大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原野。那里有一条沥青铺成的道路,一些年轻的选手脚踩着类似旱冰鞋的东西在上面滑行。 大叔告诉我那就是回旋滑雪。在没有雪的时候就如此这般地进行越野训练。我看着那些人滑行自如的轻盈身姿,感觉好像十分有趣。 这时走来一位身着自卫官制服、面相凶恶的男子。大叔跟那人讲了几句话后便招手叫我过去。 “这位是中村忠先生,他是冬战教的宣传负责人,同时也兼作运动员星探。中村先生,这家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到过的梦吉。” “你就是梦吉啊。”中村先生稍稍缓和了一下令人发指的脸色,“听说你以前是只猫。” 看来他已经对情况了如指掌。于是我只好低下脑袋向他鞠躬施礼,嘴里说着“请多关照”。 “你有意参加冬季两项,我很高兴啊。这一行的选手募集可是非常困难的。” “运动员星探所关注的,说到底还是在大学或者高中时期有过越野经验的人吧。”大叔问道。 “这个嘛,本来我们是想发掘一些顶级选手的,但是那种人往往都会进入普通的企业队继续越野比赛……所以,目前发掘人才还是比较困难的。” “那么,发掘人才时一般都会说些什么话来诱导别人呢?‘可以很容易去奥运会参赛’之类的吗?” “当然也会那样讲。不过一般来说,首先会强调良好的训练环境;还有,越野滑雪跟冬季两项这样的比赛项目,有可能参加奥运会,等等。然后就会讲一些可以开枪射击啦、并且可以随便射击之类的话,这样似乎很有煽动效果。但事实上进展并不顺利。” “问题出在哪里呢?” “人们对自卫队这个名称有抵触,还有就是对职业内容不甚了解吧。而且,一般有了其他职业奋斗目标的学生也不在我们的选择之列。被运动员星探发掘并加入冬战教的选手,会比一般入队者的地位还要高。” 中村先生带我们参观了射击场。以回旋滑雪方式滑到射击场的选手们迅速用来福枪摆好姿势,开始射击。他们瞄准的是前方五十米处排列着的五个又黑又圆的靶子。成功命中的话,黑色的靶子便会变成白色。 “这些运动员在越野滑雪之后,一个个都累得气喘吁吁的,却居然还有能力立刻开始射击。”大叔不禁感叹道,“我在学生时代也练过射箭,呼吸一旦急促起来的话,就很难瞄准靶心。” “一般来说,运动员在滑行至射击场附近时都会逐步调整呼吸。不过,世界顶尖级的男选手是不会去调整呼吸跟脉搏的。他们会保持正常速度滑过来,之后立刻进入射击状态,不必有意识地调整呼吸及脉搏就直接开始射击。动作快的选手甚至能够在三十秒内命中所有靶心。” 世界级的竞争果然不可小觑啊。 这时,一位很可爱的女运动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行而来,随即架好了来福枪。那飒爽的英姿委实动人心弦。不知怎地,我总觉得她有点像广末凉子。 “那个女孩子真可爱啊。”我不由自主地称赞道。 “是啊。”大叔也是一副色迷迷的样子。 “那是目黑香苗。”中村先生说道,“她是目前被寄予厚望的选手。队里已经内定让她参加都灵奥运会了。” 从中村先生的话中我们得知,目黑选手毕业于日本女子体育大学,现年二十七岁。她最先开始进行冬季两项的训练当然是在加入自卫队之后,在此之前是越野滑雪项目的选手。从二○○三年开始参加世锦赛,上赛季的最好成绩是第八名。速跑能力位居世界前十左右,本赛季将以前三名为目标。 “她以前姓铃木。” 中村先生的话令我们诧异非常。 “嗯?以前姓……?” “对。她丈夫就是盐湖城奥运会中冬季两项的代表选手,目黑宏直。” 原来她已经身为人妻了啊。大叔有些难掩心中的失落感。 就目前来看,除了目黑香苗,男子组的井佐英德选手也已经被内定为奥运会参赛代表了。冬季两项的代表男女各五人(各含一名候补选手),当这篇怪文被见诸报端时,说不定名单早已尘埃落定。 “这些人都好厉害啊。我也能跟他们一样吗?” “只要努力练习应该就没问题。”中村先生说,“不过你好像有点驼背啊。” “那是天生的。” “如果进行冬季两项的练习,没准你的驼背就能治愈了。” 之后,不知大叔玩了什么手段,我们居然有了跟目黑香苗选手对话的机会。 在房间里相对坐着时,我感觉目黑选手比起训练时似乎娇小了许多。或者可以说,架着来福枪进行回旋滑雪时的她看起来要比实际生活中健硕很多。这恐怕是因为她的自信也感染了我们吧。目黑选手告诉我们,她现在的目标是在都灵奥运会上获得奖牌。看起来的确大有希望。 “你从越野滑雪转而练习冬季两项的决定性因素是什么?”大叔问道。 “我是上大学三年级时被冬战教挖过来的。当时他们对我说,加入自卫队的话可以射击,所以也能进行冬季两项的训练。而且他们还说,因为这个项目竞争者比较少,所以很容易参加奥运会。” 这些话跟中村先生对大叔讲的内容完全相同。 “能够射击与能够参赛奥运会——对于你来说,哪一个更有吸引力?” “我自己是更想射击。那时我觉得参加奥运会完全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 “你实际接触过射击后,又觉得如何呢?” “嗯——挺难的。我觉得外国选手也许从小就有机会练习开枪射击,所以他们的射击技术都非常棒。” 这时,大叔站起来离开了座位,于是我悄声跟目黑选手搭起话来。 “那个——他们要我参加冬季两项的训练呢。” “看来是这样。那你要加油哦。” “滑行过来后立刻射击,这个应该是相当艰苦的吧。” “这个嘛……”目黑选手苦笑了一下,“如果无法控制自身节奏的话就不能调整呼吸。刚开始的时候,完全做不到在滑过来后立刻射击。别说瞄准了,就连扣下扳机都成问题。” “啊?那么难啊?” “我也曾经想过无论有多难只要在比赛开始前瞄准射击就好了。但是,不管怎么说,首先也要扣得动扳机才行啊。所以觉得这个很难。” 也许是看到我的表情一下子黯然失色,目黑选手赶紧摆了摆手说: “呃,不过,能够命中靶心的话就会感觉挺有趣的,也特别开心。” “但没命中就很痛苦了吧?” “话虽如此,但没命中目标的话,只要拼命去滑就可以了嘛。” 难道真可以考虑得如此简单吗? “我原本是猫。跟狗不同,不太擅长长距离奔跑。” “那样的话,就更适合练习冬季两项了。因为,只要掌握了射击技术,就只需要跑很短的距离。即使遇到无法以速跑能力战胜对方的情况,也有可能取得胜利。” “哦,是这样啊。” 虽然明显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但我自己竟也认同了她的话。 “唔——我不知道这样问合不合适。” “没关系的,请随便问。” “那个——冬季两项有哪些吸引人的地方呢?” 目黑选手“嗯——”的一声陷入了沉思。 “训练的时候还是很辛苦的,它的吸引力或许只有当你抵达终点时才能体会得到。命中靶心,顺利滑行,然后抵达终点。这时你就会尝到充满成就感的喜悦。也许冬季两项就是不断追求这种成就感的运动吧。” “真了不起!” 我鬼鬼祟祟地望了望四周后,小声问道: “目黑小姐是自卫官吧?难道没有什么不满之处吗?” 听到我这样问后,目黑选手也压低了声音回答道: “纪律太严格了。比如说,吃饭的时间被规定得很死,一点都不自由。另外还要受到枪支管理法之类的约束。不过因为是法律规定的,所以感觉到不自由倒也理所当然。” “真是辛苦!” 听目黑选手说,冬季两项在欧洲是很受欢迎的竞技运动。一名选手甚至可以有好几个粉丝团。据说比赛时支持者们也会拉起横幅为他们加油。而且,好像还有运动员明星。 “有时我也会想:正因为有那样强大的后援团,所以他们才很厉害吧。”目黑选手痛切地说道。 因为还有别的事情,目黑选手便离开了房间。我正在想大叔到底在干吗时,一位身着训练服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咦?你是谁啊?”她这样问我。 “我叫梦吉。” “哦,你就是那只想参加冬季两项训练的小猫啊。” “啊不,其实并不是我想参加……” “我叫曾根田千鹤,请多指教。我是练越野滑雪的。” “啊,不是冬季两项吗?” “我刚加入冬战教后也练了半年的冬季两项。本来个子就小,却还要背着那么重的枪(大概四五公斤)。当时的我跟现在比起来完全没什么肌肉,所以经常弄得腰酸背痛的,枪又重,回旋滑雪又辛苦,射击当然是经常脱靶,真是叫人郁闷非常。” “你不喜欢射击吧?” “对。不过说实话,也不是真的很喜欢越野就是了。” “嗯?” “我喜欢的是田径运动,长距离的那种。但是学校的田径社团又没什么实力,所以我为了接受更好的田径训练,就加入了滑雪社团,这样,严冬时节就必须练习滑雪。不过我逐渐感受到了其中的乐趣,而且后来我的成绩也直线上升,感觉很不错。” “不过,只是练习越野滑雪的话,应该没有必要加入自卫队的吧?” 听到我这么一问,曾根田选手突然提高了嗓门儿高声道:“就是嘛!我想去上大学!自卫队什么的最讨厌了!我讨厌自卫队这个词,而在自卫队还得穿着绿色制服,你不觉得这样会很古怪吗?对这一点,我始终从心底里感到很抵触。但是我父母与高中的老师都说,如果我去上大学的话,家里一定会破产……” “破产?” “我经常会参加一些社团活动,所以会花很多钱。所以,老师跟父母商量后决定让我加入自卫队。其实是有大学寄推荐函来的……不过实际上确实也相当费钱,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也是无路可走。”曾根田选手一边说,一边呵呵地笑着。 “大叔……就是跟我一起住的那个人,以前倒是写过些是想要练练越野滑雪之类的文字。” “那位作家吗?哎——真怪!” “是吗?” “因为越野滑雪其实就是边忍着痛苦边勇往直前的啊。我是从不向人推荐这项运动的,简直一点意思也没有。” “那曾根田小姐,你为什么一直坚持训练呢?” “那个嘛,因为我还没滑出令自己满意的成绩。之前还未取得世界比赛的选手权、没有晋级奥运会代表时,我确实考虑过要放弃。但是,倘若就这样放弃的话,我总觉得自己在今后的生活中一旦遇到不顺心的事,也会一味选择逃避。虽然备受打击,但是我把现在当做人生的低谷,下定决心,如果不滑出自己满意的成绩就绝不放弃。于是就一直坚持到现在了。” 虽然一直声称自己对滑雪抱有抵触感,但曾根田选手还是赤心炎炎。我查了一下她的成绩,发现她在二○○二年之后的全日本滑雪选手权大赛以及很多日本国家级的比赛中,都取得过冠军。这真是一位实力很强的选手啊! “加油啊!希望你可以拿到奥运会的参赛权。” “谢了!你也一定要加油啊。” 曾根田选手出去后不久,大叔便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我问。 “我让中村先生带我去看了看训练设施。这里设施齐备,非常不错。你要给我好好练习啊。” “不,我决定再好好考虑一下。” “什么嘛,事到如今你还想反悔吗?” “不是呀。冬季运动项目那么多,我发现我竟然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道其他到底都是怎样的运动,我想了解得更多、更详细些。” “原来如此。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我还根本不清楚到底有哪些项目嘛。” “这样啊。”大叔抱着手臂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打了个响指,“好吧,那接下来就去试试那个吧。” “那个?那个是哪个嘛?” “那个就是那个呗。” 那个究竟是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 * * 美国著名田径选手。 乌克兰著名撑杆跳选手。 挪威著名越野滑雪选手。 芬兰著名跳台滑雪选手。 自卫队,指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日本的军事武装。 日本知名女演员。 02 某天早上,我正靠在窗边懒洋洋地晒太阳,结果大叔却拿着逗猫棒不断地逗弄我的鼻尖。 “你干吗呀?我早就不是猫了啊。”我挠了挠鼻子抗议道。 “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整天这么懒散。当猫的时候一无可取也就罢了。可是都变成人了,还整天无所事事,让人看着就来气。” “我只不过休息一会儿嘛。” “那也不至于休息一整天吧。上次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啊?” “上次说的哪件事?” “你把上一章的事统统忘到脑后了?当然是参加冬奥会的事啊。” “哦,那件事啊。”我慢吞吞地直起腰来。 “大叔你竟然还记得啊?” “那还用说!你该不会想装蒜、假装什么都不记得吧?如果你不去参加奥运会的话,那就赶紧给我去拉面店打工。” “知道了知道了!我参加就是了!那接下来还干吗?” 只见大叔得意地一笑,打开了电视机与收音机,于是电视画面上映出一片雪景。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一名选手直线滑下,随即飞跳了起来。刹那间,电视机里传来播音员的阵阵叫好声。 我好像看过这段录像。这是在长野奥运会上跳台滑雪团体赛中日本队获得金牌时的情景。 我正看到原田、船木等四名选手由于难掩喜悦之情而在雪地上不断翻滚时,大叔按下了暂停键。 “你就去练这个吧。” 什么?我吃惊不小。 “饶了我吧!那么恐怖的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你不是猫吗?猫可是很擅长从高处一跃而下的。” “那是两回事。直线滑下、然后从空中飞跳而起,我光是想想都觉得腿软。” “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很有男子汉气魄嘛,没准还可以成为明星呢。” “呃——是吗?”我歪了歪脑袋,“可是我感觉就算在跳台滑雪界闯出名堂,也不会变成明星的。” “好吧,那我们一起去看个究竟。” 于是我跟大叔去了离家不远的一家咖啡厅。那里有一个叫做莫奈美的美女服务员,据说芳龄十九。 “我说莫奈美啊,你还记得长野奥运会的跳台滑雪团体赛吗?那年日本队取得金牌。”大叔一脸色迷迷地问道。 “知道啊。当时我父母都激动得很呢。” “看吧。”大叔对我说,“就连这孩子也知道那场比赛哦。” “那你能说出获得金牌的那几位选手的名字吗?”我向莫奈美问道。 “也许吧。” 听到大叔这样讲,莫奈美显得有些为难起来。 “嗯……原田跟船木……” “还有呢?一共有四位选手呢。”我催促道。 她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剩下的那两个人我已经不记得了。” “哦,是吗?”大叔双目圆睁。 “那你还记得跳台滑雪个人比赛的成绩吗?”我对莫奈美说,“船木获得了一百二十米级的金牌、九十米级的银牌,原田获得了一百二十米级的铜牌。” “是吗?” “不记得了吧。” “不好意思,我那会儿还只是个小学生呢。”说完,莫奈美便离开了。 大叔抱起双臂。 “就连拿过金牌的跳台滑雪选手,也只有这么低的认知度啊。冬季运动比我预想的还要无人注目啊。唔——真是‘历史重演’啊。” “历史?” “在长野奥运会之前,跳台滑雪也曾有一阵子受到过人们的关注。那是在一九七二年札幌奥运会的时候。” “你在上一章好像也讲过,那时日本队包揽了金、银、铜牌,对吧?” “那是在七十米级跳台滑雪时,现在改称为普通台男子单人比赛。笠谷幸生获得金牌后,我真的非常感动。本来笠谷选手完全有机会获得九十米级跳台滑雪冠军,但是在第二跳的时候突然遇到一阵强风,所以功败垂成了。” “那也是一位很有实力的选手啊。” “札幌冬奥会上,日本所获得的奖牌到头来也只有那三枚。但在因斯布鲁克冬奥会之后,我才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三枚奖牌的重要性。当时的赛绩可谓史无前例地悲惨,所有比赛项目中竟然没有一名日本选手进入前六名。就连当时人们最为期待的跳台滑雪,也只有笠谷选手取得了七十米级第十六名、九十米级第十七名这样的成绩。当时,所有日本人都很失望,或者可以说是觉得很扫兴。冬奥会难得在札幌举办,但在我国的关注度并没有因此而攀升,我觉得其原因就在这里。因为谁也不愿意看这些令人失望的镜头。” “为什么连跳台滑雪也失利了呢?” “简单来说,是因为新老队员的交接没有做好。笠谷幸生虽然曾四次出战奥运会,是位伟大的选手,但换个角度考虑,可以发现,这也表明了当时日本队的窘境:除了他以外,再无别的选手有资格参赛。他出赛因斯布鲁克冬奥会时已经三十二岁,已经过了巅峰时代。也许由于在札幌冬奥会上取得了好成绩,跳台滑雪界便大意轻敌了。不过话虽如此,日本的跳台滑雪团体也并未因此而低迷不振,在接下来的普莱西德湖冬奥会上,八木弘和选手夺得了七十米级跳台滑雪银牌。当时,秋元正博选手也晋级到第四名,所以从总体来说,成绩还算不错,但随后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大叔紧握拳头把桌子敲得咚咚直响。 “在萨拉热窝冬奥会上,出现了后来有鸟人之称的芬兰选手马蒂·尼凯宁和民主德国的神童选手延斯·韦斯弗洛格。正如大家所料,他们二人分别拿下了九十米级、七十米级跳台滑雪的冠军。至于日本嘛……” 说到这里,大叔突然沉默起来。 “日本怎么啦?”我催促着他继续讲下去。 大叔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行,想不起来了。那个时候,我们好像是在新婚不久的朋友家里一起看电视,我这个跳台滑雪迷正在为大家讲解。这一点我倒是记得。那次比赛,感觉就是马蒂·尼凯宁跟韦斯弗洛格的一对一单挑赛嘛。可日本选手的事我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隐约只记得第一回合结束时,日本队连获奖的可能性都没有。嗯……实在想不起来了。” 看到大叔苦思冥想的样子,于是我取出笔记本电脑,帮他在网上查了查。日本队在萨拉热窝冬奥会上的成绩如下: 七十米级跳台滑雪: 长岗胜(第二十二名)松桥晓(第三十四名)岛宏大(第五十四名)八木弘和(第五十五名) 九十米级跳台滑雪: 八木弘和(第十九名)松桥晓(第二十名)长岗胜(第四十三名)岛宏大(第五十一名) “成绩好像确实如此。”大叔从背后瞅了一眼电脑屏幕说,“就连在普莱西德湖冬奥会上获得过银牌的八木弘和选手,四年后也只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另一名种子选手秋元由于卷入交通事故而谢绝出赛。这对于日本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打击。实际上,当时在日本称得上是世界级跳台滑雪运动员的,也只有秋元选手一个人而已。” “那是日本跳台滑雪团队的低谷时期吗?” “完全算不上,还有更低谷的时候呐。你去查查看在那之后举办的卡尔加里冬奥会的比赛记录。” 我按照大叔所说去查了查卡尔加里冬奥会,查询结果如下: 七十米级跳台滑雪: 佐藤晃(第十一名)长岗胜(第二十五名)田尾克史(第五十一名)田中信一(第五十二名) 九十米级跳台滑雪: 佐藤晃(第三十三名)田中信一(第四十七名)长岗胜(第四十八名)田尾克史(第五十二名) 我不禁“嗯——”地沉吟道。 “确实结果不太理想啊。” “事实还不仅如此。其实从卡尔加里冬奥会开始,跳台滑雪团体赛就成为正式比赛项目。但是日本的成绩是十一支参赛队伍中的第十一名,也就是倒数第一。且不论日本队跟位居第一的芬兰队成绩相差一百六十分以上,就算与位居第十的美国队相比,居然都差了三十多分,真是最丢脸的一次惨败。而且芬兰队再加上马蒂·尼凯宁所得的两个冠军就是所谓的三连冠,这样,日本队就越发显得可悲了。当时,有个名叫迈克尔·爱德华兹的英国选手也参加了本次大赛。据说这位大叔是个鞋匠,成年后才开始进行跳台滑雪运动的。他的昵称为埃迪,在大赛中很受欢迎。虽然在七十米级、九十米级的个人赛中都只拿到了最后一名,但他那滑雪时纵情飞跃的姿态却显得很有魄力。而日本队呢,仅仅因为拿不到好成绩就士气消沉,试问又有谁会去关注这样一支队伍呢?” “这就是所谓的雪上加霜吧。” “没错,所以当时我十分愤慨,心想:‘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日本跳台滑雪队一定要振作起来啊!’本想给他们打打气的。” “你只不过是一个以写作谋生的大叔,你能怎么给他们打气?” “搞写作的也可以成就大事啊。我决定写一部以跳台滑雪为主题的小说,描写一位背负着日本跳台滑雪界众望的天才选手被谋杀的故事。怎么样,很有创意吧?标题是《鸟人计划》,由新潮社出版,现在角川文库也在出版这部书,你也向熟人推荐一下啊。” “给其他出版社的书做宣传不太好吧?刚才的这部分很有可能被编辑给删掉哦。” “那也无所谓。总之我在写那本书的时候,进行了大量实地调查。你听了可不要吃惊哦,我还采访过现年三十三岁的现役运动员葛西纪明呢。他曾经多次获得世界冠军的荣誉,是全日本的骄傲。当时他在读高一,还告诉我,他是工藤静香的粉丝。” “哦,我听说过他。长野冬奥会之后,在一个关系到船木和喜在世锦赛综合排名的比赛中,葛西以一个惊天大飞跃夺走了冠军,结束了船木和喜在所有项目上的全胜记录。” “这种事你倒是记忆犹新嘛。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我也只能一笑而已。毕竟葛西选手的做法并没有违背运动员道德……” “长野冬奥会的团体队员中没有葛西选手吧?所以他那次才会意气用事?” 大叔打了个响指,对于我的想法表示赞同。 “我也觉得是这样。据我这个资深跳台滑雪迷来看,相对于葛西纪明选手本身的实力来说,他在奥运会上的成绩实在不怎么样。恐怕这也反映了日本跳台滑雪界的现状。比方说,我初次见到葛西选手是在一九八八年年末,那时,在札幌举行的世锦赛上出现了一位来自瑞典的选手。后来,正是这位选手改写了整个跳台滑雪界的历史。” “居然有那么厉害的选手啊?” “他就是让·鲍克罗夫选手。此前无人能敌的马蒂·尼凯宁,在飞行距离方面怎么也赢不了他。他的特技在于飞跳过程中把滑雪板大幅横向展开,而他的绰号‘蟹钳’也是由此而来。” “展开滑雪板?莫非是……” “正是V型跳转。把滑雪板展开的话,飞行距离就会变长,这种事大部分的选手都知道。但是这样做的话,飞行得分会降低,所以基本没人这样做。而让·鲍克罗夫抱着‘即使被扣分也可以用飞行距离补救’的想法采用了V型跳转。最终变成了无敌选手尼凯宁的有力竞争对手。” “嗯,就没有别的选手想要模仿他的吗?” “全世界的跳台滑雪相关人员当然都关注过这种滑法。日本也不例外。我曾经向当时的日本队教练小野学询问过V型跳转的事。小野教练提出了两个问题。首先,采用V型跳转后飞行距离就会变长这件事的概率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其次还有一点,即规则问题。选手们必须应对比赛中姿态评分标准的修改。什么时候改、怎么改,根据这些方面采取不同的应对方式。由于距离阿尔贝维尔冬奥会只剩三年时间了,所以选手们很难预测。” “最终呢?” “大概说来,就是交给个人去判断了。之后没过多久,由于规则的变更,即使进行V型跳转,也不会被扣分了。但话虽如此,也并不是所有利用V型跳转的选手全都能够大获全胜。因为V型跳转还没形成一套理论,并非所有选手都可以通过展开滑雪板加长飞跳距离的,也有很多选手一直以来都是通过那种典型的平行跳跃方式而取胜的。这其中就有葛西选手,他的飞跳方式非常优美,且因其艺术感享誉世界。而且他也取得过很好的成绩,所以没理由特意去改成V型跳转方式。在阿尔贝维尔冬奥会的前一年,他还曾坚持说,自己会将这种典型飞跳方式持续下去。” “那么说,后来他还是改变了飞跳方式?” 听我这么一问,大叔的表情顿时僵硬了不少。 “在任何一场比赛中都是如此。在上一届奥运会上的成绩是无法作为任何根据的。对于别国选手来说,只要在正式比赛中取得好成绩,那么之前的成绩无论好坏都无所谓。当时,像葛西选手等擅长典型飞跳方式的滑雪运动员取得了胜利,然而暗中关注着飞跃技巧的选手们便抛开眼前的成败,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转而练习V型跳转。而促成这件事的正是奥运期间的世锦赛。在此之前并没有太大成绩的选手们,凭借着V型跳转渐渐开始崭露头角。甚至可以说,想以典型的平行跳跃方式来取得获胜已经很难了。即使是葛西选手也很难应对这种状况。于是,在冬奥会即将召开之际,他也开始采用V型跳转方式。但是,这种方式并不是能够速成的,所以葛西选手最终只拿到了七十米级第三十一名、九十米级第二十六名这样的成绩。这次大赛简直可以说是宣告了V型跳转时代的到来。年仅十六岁的芬兰选手托尼·涅米宁正是凭借着V型跳转成为了九十米级的金牌得主。芬兰队既有主攻典型飞跳方式的模范选手马蒂·尼凯宁,同时也有新晋选手主攻V型跳转方式。日本队如果也能够早点采取对策的话,或许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了吧。不过,也并不是所有的日本队员都起步晚了,有人就很早开始练习V型技巧,其中的代表即原田雅彦选手。原田选手在九十米级比赛中取得第四名,使得久违领奖台的日本队再次取得名次。在原田选手的努力下,日本队在团体赛中也挺进前四名,进步不小。”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我拍了下手说,“原田雅彦!我正在想这个名字什么时候会出现呐。” “我曾见过原田选手两次。第一次是为《鸟人计划》取材的时候。原田选手从高中毕业后不久就进入了雪印乳业株式会社。当时他刚从欧洲比赛回来,我们只是彼此寒暄了几句而已。说实话,原田选手在那时才能还有没得到充分发挥,也没有取得特别引人瞩目的成绩。一九八八年秋天,经历了长野冬奥会使全日本为之狂热的半年之后,我去采访了集训中的原田选手。那是我与他的第二次会面。那时他已经有了一定威望。我问他为什么会那么早开始主攻V型跳转时,他告诉我,那只是因为自己无法凭借典型飞跳方式取得好成绩而已。如果成绩优异的话,或许会像葛西选手那样彷徨,不过倘若原本就没有取得过太好成绩的话,就算舍弃一直以来的技能也不会觉得可惜。” “想不到这种自暴自弃式的转变反而奏效了。” “其实也谈不上是自暴自弃。他本来就是极富挑战精神的选手。接下来,我们还是继续葛西选手的话题吧。葛西选手改用V型跳转方式后,随着技能的不断熟练,成绩也渐渐提高。在两年后的利勒哈默尔冬奥会上,他取得了七十米级跳台第五名的好成绩。不光是葛西选手,冈部孝信选手也取得了九十米级跳台第四名,可以说日本跳台滑雪队完全复活了。这样一来,大家对团体赛的期待也高涨起来。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我也不好再故弄玄虚了。我就直说了吧,那次最终取得了第二名,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第二名。在最后一名选手起跳之前,日本队本来是以显著优势位居首席的,但由于最后一名选手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所以被德国队反败为胜夺去了金牌。那时的最后一名选手就是——” “原田雅彦选手。赛后他一直双手掩面蹲坐在地上。” “那个镜头令人痛彻心扉,所以我到现在都记得。”大叔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 “要不去问问莫奈美吧,看她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大叔闭着眼睛,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当时她应该只有七岁。” “她连长野冬奥会都记不太清了,问了也只会让自己失望而已。” 大叔带着苦涩的神情重新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件事在利勒哈默尔冬奥会期间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比赛之前,参加北欧两项的荻原健司选手是最有名的日本选手。但比赛之后,原田便成了众所周知的日本选手了,就连当地的报纸也夸大其词地肆意宣传说‘孤注一掷的原田功亏一篑’。” “你连这么小的事儿都记得啊。” “因为那件事对我来说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关于原田选手的失败可谓是众说纷纭,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说法是,当时德国选手韦斯弗洛格在比赛结果还没出来时就跑去跟原田选手握手说‘祝贺你们取得优胜’。大家都猜测这会不会是德国队的施压战略。当然韦斯弗洛格本人否认了这种说法,原田选手自己也声称与那件事毫无关系。” “那真相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但准确地说,原田选手的失误其实并没有十分出乎人们的意料,原因有二:其一,本来跳台滑雪就是包含诸多不确定因素的运动项目。就像在札幌冬奥会上,笠谷选手在九十米级跳台滑雪比赛中偶遇强风突然失速一样,我们很难预测在跳台滑雪比赛中会发生什么状况。其二,当时的原田选手本身就有发挥不稳定的倾向。他是那种时而能滑出优异成绩,时而会出现重大失误的选手。看过他在利勒哈默尔冬奥会上的个人赛绩就知道了。九十米级跳台滑雪中,他第一次飞了一百二十二米,位居第四;第二次却在一百零一米处失速,位居二十一。最后只拿到第十三名。七十米级第一次飞了九十二米,位居十六,第二次却只飞了四五米,位居五十六,最后的总成绩是第五十五名。我还注意到,他的成绩经常不稳定,所以即使日本队在团体赛中暂居第一,我都觉得难以安心。看到原田选手失误后,我当时就想‘啊,果然出现失误了!’后来我问过跳台滑雪的相关人员,结果他们当时的想法跟我完全一致。也就是说,虽然日本跳台滑雪队复活了,但还远未成熟。” “也就是说,日本队是在长野冬奥会上成长的吗?” “没错,其象征就是船木和喜这名新晋选手的活跃表现。他的参赛使得曾经的精英葛西选手没有能够进入团体赛事。我一直是支持葛西选手的,所以当时还有些感伤。不过,正是由于这种变动,国家队才强大起来了,所以我最终还是以乐观的态度接受了这一事实。不过,葛西选手在冬奥会后状态极佳,居然阻止了船木选手的世锦赛综合优胜,真是讽刺啊。” “哦,终于回到开头时所说的问题了。” “既然已经回到这个主题了,我们就接着往下讲吧。由于在长野冬奥会上的出色表现,日本跳台滑雪队成为世界滑雪界的领头羊。但是在这场冬奥会之后,比赛规则却突然发生了很大改变。滑雪板的长度从以往的‘不超过身高的八十厘米’变成了‘不超过身高的百分之四十六’。稍加计算就可以明白,只有身高在一米七四以上的选手才能够使用跟以前一样长度的滑雪板,身高低于一米七四的选手必须缩短滑雪板长度。团体赛的主力队员冈部孝信选手,因为这条规定的变更,不得不开始使用中学时代的小型滑雪板。” “咦,还有这种事啊!为什么要把规则改成这样啊?” “欧洲队提出的理由是,‘倘若用飞机来比喻的话,不论飞机本身大小,如果机体跟机翼的比例不相同的话,是非常不公平的。’我认为这个理由有点牵强附会,他们的本意其实是排挤正在强大起来的日本队。日本队的选手大多身材较小,所以基本上所有的队员都必须缩短滑雪板的长度,而盛产高大选手的欧洲队却可以加长滑雪板的长度。不用说也知道,滑雪板越长,飞跃距离也就越长。” “这算什么嘛!真是卑鄙!” “在其他的比赛中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当荻原健司在北欧两项中不断取得胜利时,比赛规则就变成了最后总成绩基本上由越野滑雪成绩决定。要知道,荻原选手擅长的是跳台滑雪,一直以来他都是凭借跳台滑雪去拉开比分的。” “难道就没人抱怨吗?” “抱怨也没用。反正日本队即使反对,也只不过是少数派而已。既然比赛规则改变了,那就只能根据改变后的规则去磨练自己的技能。但是,日本队在这一方面的反应又迟钝了些。在观望修改规则所带来的影响时,具有身高优势的德国选手突然开始活跃起来。着了慌的日本队虽然想要迅速制定对策,却无论如何也提不出有力方案。最后,好不容易想出通过减少体重去增加浮力的方法,但却因此造成运动员体力的大幅降低。在盐湖城冬奥会的团体赛中,日本队的排名下降了足足五位。” “实施这种不利于日本队的规则很有效果嘛。” “规则变更确实对我们造成了一定影响,但这并不是失利的全部原因。因为,波兰的亚当·马维什选手身高只有一米六九,却也在好多比赛中赢得过奖项。这说明只要技术高超,仍然有取胜的可能。所以也只能说,日本面对规则变化时,反应太慢了。” “什么呀,你净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这样我也会失去干劲的。” “你不用着急。坦白说,尽管日本跳雪队在长野冬奥会之后,状态始终低迷不振,但这也非全是坏事。从二○○五年的赛季开始,又会采用新的规则,这对日本队来说绝对是有利的。” “此话怎讲?” “我刚才讲过日本队在忙着减体重,其实欧洲许多队也在忙着减肥。因为瘦高的体型配上颀长的滑雪板,有利于在比赛中保证上浮力。不过那样也会对选手的健康造成问题。所以,如果选手过瘦、体重小于标准值的话,作为处罚,必须缩减滑雪板的长度。如此一来,滑雪界就会出现更多的强队。” “这就意味着日本还有机会?” 我这样问道,可大叔“嗯”地迟疑着。 “怎么,还是不行吗?” “说到底,还是得处理好新老选手交替的工作呀。虽然现在有伊东大贵这样的新锐选手,但是在二○○五年的世界大赛里我们还是只能期待葛西纪明等老将的表现。” 听完这话,我吃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葛西纪明?他还在代表日本比赛?” “不仅是参加比赛,他现在仍然是日本的主力选手。” “不会吧……” “所以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希望他继续参赛、为国争光,可是另一方面他如果仍代表日本参加都灵冬奥会的比赛,我也会觉得,难道日本连在跳台滑雪这个项目上都后继无人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去找到了正在忙活的莫奈美。倘若我问她:“假如日本日后都没有跳台滑雪的选手了,你会怎么想?”她又会如何回答呢? 当然我不会那么问的,因为我大致能够猜到她的答案,而且这也罢了,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大叔知道那个答案。 * * * 1998年长野冬季奥运会上,原田正彦、船木和义、隆信冈部、斋藤浩哉四人夺得跳台滑雪男子团体赛金牌。 日本著名跳台滑雪选手,以空中姿势优美著称,在1998年长野冬奥会高跳台比赛中获得五位裁判给出的姿势满分得分,并夺得金牌。 日本乳品公司,创于1925年,以制造奶油、奶酪等为事业重心,至今仍保持日本最大的市场占有率。 世界跳台滑雪名将。 03 “那就这样,”大叔找到我说,“我们出发吧。” “要去哪儿啊?”我问。 “不是明摆着吗?刚才我都讲了那么多跟跳台滑雪有关的事了。现在我说出发,你还不知道去哪儿吗?” “哎,你该不会是真的想让我去参加跳台滑雪这个项目吧?” “那还用说,肯定是真的呀!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大叔揪着我的脖子,一个劲地猛拽。 “疼,疼啊!大叔,快放手啊。别老把我当猫嘛!” “你要是不想让我这样,你就去当一名跳台滑雪运动员。最好拿块金牌向我报恩。” “我都说过不会报恩了。” 我据理力争着,但还是被生拉硬拽地拖上了车。车子很快驶上了首都高速,朝着中央汽车道的方向行驶而去。 看来是要去长野那边了。在白马村里还留着长野冬奥会里使用过的跳台,这我还是知道的。 但是车子没有开上中央车道,而是从之前的调布出口下了高速。 “这,这是去哪啊?不是去长野吗?” “谁说要去长野?” “但是肯定得去有跳台的地方吧。” 刚说完大叔就“啧啧”咋舌,在我面前像雨刮器似的摇晃着食指。 “看吧,外行人就是麻烦。你以为你能现在一下子就能上跳台再飞跃下来?首先得接受必要的训练嘛。” “话是这么说,可在这个地方下高速,到底是要去哪里训练呢?” “当然是去跳雪运动少年团呀!日本但凡有名的跳台滑雪选手,无一例外,都是来自各地方的跳雪运动少年团。” “怎么感觉像那个少年侦探团似的。” “是跳雪运动少年团,就像棒球里的少年棒球联盟一样。其中规模最大的是札幌的跳雪运动少年团,成立于札幌冬奥会翌年。因为日本队刚在札幌冬奥会里包揽了金银铜牌,所以当时申请入团的人蜂拥而至,据说登记人数超过了一百二十人。此外还有葛西纪明和冈部孝信待过的下川跳雪运动少年团,在秋田县的鹿角也有。刚才我查了一下,富山和岐阜好像也有,甚至其他许多想不到的地方也都有。” “哦。原来少年跳雪运动员的培养体制还是很健全的嘛。” “可是关键是人才缺失。虽然我说过,札幌的少年团团员总数超过一百二十人,但实际上,现在要将团员数维持在两位数都很困难。好像只有札幌少年团的团员数超过了十名,通常都是一个团只有两三个人的情况。” “人数那么少,都不能称其为一个团了吧?” “是啊,跟札幌冬奥会后的情形一样,长野冬奥会之后,有一段时间,申请入团者也是骤然激增。但是那之后的七年内,日本队一直处于低迷状态,这导致跳雪运动的人气再次剧减。” “唉,稍不留神就会人气大减啊。” “因为成绩平平的话就不会受到媒体关注。往年一到冬季,连国内的跳雪比赛都有电视台转播,但现在基本上没有了。这说明这项运动已经完全吸引不了人们的眼球了。” “不光无法吸引,而且确实看着也令人生畏,所以人们只能敬而远之了。”说罢,我伸了伸懒腰,往车窗外望去,“我知道要去少年团,但是那也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呀。来这种地方你准备去哪里的少年团啊?该不会是为了省那点高速费,在这条普通公路上走个几百公里吧。” “不用担心,马上就到了。” 果然跟大叔说的一样,车很快就在一条很不起眼的市区路上停了下来,路旁边有一个很大的住宅区。但是没看到跳台。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小个子少年走了过来,大叔迎上去寒暄了几句。少年的名字叫内藤智文,虽然身材矮小,但好像已是中学生了。 “这家伙就是整天吃闲饭的梦吉。”大叔就如此对我作了介绍,“以前是只猫,由于某种原因,变成了现在这样。” “真的啊?”智文君脸上显现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笑脸,说,“欢迎来到调布跳雪运动少年团。” “哦?”我像是治好了驼背似的往后一仰,“东京居然也有少年团?” “我不是说过,连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也会有吗?”大叔笑道。 智文君带我们进了少年团的集会室。他的哥哥和大君以及他们的父母都出来迎接我们。 “说起来那都是长野冬奥会时候的事情了。”说话的是他们的父亲内藤茂。 “我很喜欢跳台滑雪。那一次,好不容易在日本举办冬奥会,我日夜期盼着观看跳台滑雪的比赛,于是某天一大早就去排队买票。” “您为什么那么喜欢跳台滑雪呢?”大叔问。 “那是因为札幌冬奥会上的笠谷、金野、青地三人包揽了所有奖牌,我被他们的表现震撼了。总之,提到那时候那个兴奋劲儿,简直是难以言表。” 呵,原来又是这个原因。 “真的吗?其实那会儿我也特别激动。”果然,说起这个,大叔立刻就来精神了。 “拜读东野先生的《鸟人计划》时,我就忖度着东野先生是否跟我有着相同感受。说起来,我跟东野先生你是同年生人呢。” “啊,是吗?真是太巧了!不过札幌那届冬奥会确实太让人感动了。” 于是,内藤先生和大叔就札幌冬奥会的话题越聊越起劲儿。我在此奉劝所有的年轻人:千万不要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中年男子面前,谈起札幌冬奥会这个话题。 两人饶有兴致地聊了一段时间之后,内藤先生的话题终于转到了长野冬奥会。据他所说,全家人在亲眼见证日本队的优胜之后,就想让当时上小学三年级的长子和大君去尝试跳台滑雪。因此,他们首先去观看了中学生夏季高台滑雪大赛,并在那里结识了一位少年。那少年告诉他们,跳台滑雪即便是从小学三年级时开始训练也不晚,并邀请他们到自己家的所在地,北海道下川町。 一般来说,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可这家人的厉害之处就是,他们在翌年冬天当真跑到下川町去了。临去之前,内藤先生写信给下川町教育委员会,询问能否体验跳台滑雪。看来他们家人在这件事上确实认真起来了。顺便说一句,内藤先生是学校的老师,所以他才能想出来给教育委员会写信这一招。 在下川町体验过跳台滑雪的和大君与智文君,还匆匆参加了那时举行的比赛。当地的一家电视台录下了比赛时的情形,我们也有幸看到了当时的录像。当时还在上幼儿园的智文君飞跃的姿势令人感觉特别可爱。 从那之后,兄弟俩就以“成为一流的跳雪运动员”为目标,一直不断地磨砺滑雪技术。可是…… “可要是在东京的话,练习就很不方便了吧?”大叔问到了我正心存疑虑的问题。 “当然就很费劲了。倘若需要实地练习飞跃,我们就只能利用休息时间去新长野那边。现在日本许多地方都有跳台,夏季滑雪用的跳台也有很多,所以与其他少年团的孩子们相比,他们练习跳跃的机会也不算很少,而且有时也让他们参加其他少年团的集训。不过要是在家里练习的话,现阶段仍旧在不断摸索中。” “都是怎样的练习呢?这个家伙做得来吗?”大叔说完瞟了我一眼。 “呃,这就不好说了,总之可以先试一下。” 我们跟在内藤先生后面出去了。听说集会室旁边的公园里就有练习场。 从房门口到公园的途中有一个数米长的缓坡,旁边放置着几块下面带有小轮的滑板,看上去像是加宽了的滑雪板。 智文君给我做了示范。他首先站到滑雪板上,摆出选手出发时的姿势。内藤先生一推他的背,滑板就慢慢地滑动起来。斜坡的一端放着几层床垫,靠近那里之前,智文君就以准确的姿势顺势跃出,跳到垫子上面。 “这个是我做的。”手里拿着滑板的内藤说,脸上露出自负的神情,“垫子什么的,全都是拿别人给的废品重新利用。” “只要下点功夫用心琢磨,就没必要买那些昂贵的训练器材。”大叔颔首赞同道。恐怕他说这话是因为自己也动手做过单板滑雪的练习器材吧。不过老实说,我觉得他做的那些东西好像在提高技术方面没有多大的作用。 “直到最近,我的练习才得到附近人们的理解,大家都很支持。之前练习时,旁人总会投来异样的目光,有时还会听到‘那家人在公园里面到底搞些什么名堂呀’之类的话。” 听了内藤先生的话,我心想,恐怕旁人的确会如此考虑的。 就在大叔和内藤先生相谈甚欢时,我也和他们兄弟俩搭起了话。 “我说,跳雪好玩吗?你们跳的时候不害怕吗?” “开始也怕过,但现在更多的应该是感觉很爽吧,能够跳好的话,会很开心。”和大君说。 “对未来有没有什么打算呢?” “可能就是参加全国运动会吧。” 和大君略带羞涩地回答道。内藤先生像是听到了他的回答一样,惊讶地望向这边。 “啊,是真的吗?你的目标是全国运动会?” “对。我以前也说过啊。” “哦,不错。好啊,那你得努力呀。” 内藤先生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但从他眼中看得出来,他对此满心喜悦。 和大君迄今为止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滑板,可不久前收到了从下川跳雪少年团寄来的滑板。据说那是长野冬奥会冠军冈部孝信用过的。 “我很期待在比赛中用这个滑板纵身飞跃。”和大君说话时目光炯炯有神。 翌日,我们从调布回到东京。早上,我是被大叔一脚踹醒的。 “还想睡到什么时候啊?赶快起来,该练习了。” “练什么习啊?哎呀,疼啊!不是跟你说过别抓我脖子的嘛。” 我被大叔拖到了公寓的外面。从这里到公路,有一个长长的斜坡,坡度很大,并且弯弯曲曲的。一看到放在那里的手推车,我就预感到大事不妙了。 “来,你站上去!” “站上去要干什么嘛?” “你就别管了,先上去!” “等一下!你不会是想让我用这个顺着斜坡滑下去吧?” “正是如此。你快点给我上去!”大叔又拽着我的领子,一把将我推上车,然后猛踹一脚,手推车便飞驰起来。 “哇!” “弯腰,准备!保持好姿势,眼睛看前面——” 大叔嚷嚷着,可我这会儿根本什么都听不到。只见手推车横冲直撞地向公路那边飞驰而去,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啊,你这个笨蛋!起跳还要再等会儿呢。” 大叔刚说完,手推车便猛地冲到了公路上,路过的一辆卡车幸好刹车及时,才逃过一劫。最后手推车撞到公路对面的墙壁上,散成一堆零件。 “你们这些蠢货,胡闹什么啊?”卡车司机大叔勃然大怒地叫喊道。 眼看大叔慌不择路地逃走,我也赶紧溜之大吉了。 “看来咱们还是放弃跳台滑雪吧。”回到屋里后,大叔说道,“即便现在就开始练习也无法保证能参加冬奥会啊,所以还是选一个出成绩更快的项目吧。” “而且还得是更安全的项目。”我补充道,“像刚才那样,我有九条命也赔不起啊。” 我快速翻阅登载着冬奥会特辑的杂志,然后视线在其中一页上戛然而止。 “这个怎么样?倒是够安全,看起来也不太难。” “是什么?” “冰壶。” “哦,冰壶啊。”大叔突然表情严峻起来,“冰壶还是免了吧。” “为什么啊?”话刚出口,我突然明白了,“哈,是那次事故的后遗症吧?” “不是因为那个。” “哈哈,你就别欲盖弥彰了。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啊!你那次真是够倒霉的。” “我都说不是因为那个了,你还纠缠不休了!” “那么,我去参加冰壶项目也行喽。去参加冬奥会的是我,所以应该由我来决定才对嘛。” “知道了。要是这样的话,那你自己一个人去冰壶场吧。我就待在家里看家了。” “你想逃避吗?” “不是,我工作很忙的。你决定了就快点准备,我会提前跟东京冰壶协会的人打招呼的。” 我就像是被赶出家门一般仓皇出了门。我要去神宫的滑冰场,据说那里有一所冰壶学校。 大叔对冰壶避而远之是有原因的。几年前为了赶时髦,他曾经尝试过玩冰壶,结果受了重伤。当时看到他回家时的样子,我都惊呆了,头上缠着绷带,鼻子也肿得不成样子。一问才知道眉毛上部缝了二十五针,并且门牙从牙根折断,鼻骨也骨折了,其状惨不忍睹。最糟糕的是,三天后还有电影《绑架游戏》的开拍发布会。大叔虽用胶布将脸上缝过的伤口掩盖住了,但藤木直人先生与仲间由纪惠小姐想必吃惊不小。关于这些事,大叔在散文集《挑战》里都有所提及,有兴趣的读者不妨买来看看。 我到达神宫的滑冰场时,冰壶培训课已经开始了。东京冰壶协会事务局局长仓本宪男先生亲自迎接了我。 “你就是梦吉君啊。我对你的事情有所耳闻,请多指教。” “上次我家大叔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谈不上什么麻烦。” 很快,我就试着上了冰面。一只脚的鞋底套上了拖鞋模样的溜滑之物,感觉很奇妙。在投掷冰壶时,蹲着,用另一只脚起蹬,然后靠拖鞋滑行,再慢慢地把冰壶推出去。看上去虽然简单,实际尝试之后才发现难度很大。我基本上都是在把冰壶推出去的那一瞬间失去平衡,于是便摔倒在地。好像投掷时不应将自己的重力施加于冰壶。 “大叔是在投掷冰壶时受伤的吗?” “不是,他是在擦刷冰面的时候受伤的。” “擦刷冰面?” “嗯,就是用冰刷刮擦冰壶前方的冰面。” “啊,我在电视里看过。我开始还以为是在比赛时做扫除呢。” “其实是因为冰面上撒有许多小水滴,水滴结冰后,冰面就会变得凹凸不平,这样,冰壶和冰面的摩擦就会变小,水面变得光滑,如此,通过用冰刷刮擦,使凹凸的表面变得光滑,冰壶滑起来就会更加容易了,而且如此一来,还能控制冰壶前进的方向。因此,使用冰刷可以掌控冰壶前进的路线和速度。” “原来如此啊,不是大扫除啊。可要是这样的话,大叔怎么会伤得那么重呢?” “他一边滑冰一边擦刷冰面时,一头就栽在冰面上了。因此现在教授初学者时,我们都不让他们做擦刷练习了。” 冰场上,东京冰壶俱乐部的成员正在练习冰壶。看着他们的身影,我向仓本先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坦白地说,我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来玩冰壶。这些人当初是为什么决定开始学习冰壶的呢?” “原因不尽相同。不过长野冬奥会之后,入部的人明显增多,却是不争的事实。那你又是为什么想学冰壶呢?” “我是因为……说实话,我是觉得练这个似乎比较容易参加冬奥会。” 听了我的话,仓本先生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吧。部里的会员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我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噢?是这样吗?” “我开始跟伙伴们一起学冰壶的时候,冰壶运动在日本还鲜有人知。当时我也以为练习冰壶就可以参加冬奥会了。但是当我兴高采烈去报名的时候,才发现人家的选拔测试都已经结束了。”仓本先生笑言道。 练习结束后,我试着和俱乐部的成员交谈起来。成员们形形色色,有大学生,有办公室白领,甚至还有女高中生。 我询问他们学习冰壶的原因,结果大家都说是看了长野冬奥会之后,觉得好像自己也有能力从事这项运动,所以才开始学习冰壶。甚至不乏想去奥林匹克赛场上比赛者。 东大学生A君,听说是俱乐部里最热心的一个人。他每到冬季就和队友们一起集训。休假时便坐车到长野,抓紧一切机会练习。不过不出所料,烦扰他的正是钱的问题。听说他有时候为了省钱,会直接睡在车里,就跟最近那些痴迷滑雪与单板滑雪的年轻人完全一样。 我问他,对从事冰壶项目运动的人数怎么看。A君这样答道: “目前从事这项运动的,全日本大概也就只有三千人左右,所以只要能够坚持练习一两年,基本上就能认识所有人了。自然也会乐在其中,但总觉得,从事这项运动的人数毕竟还是太少了。” “不过人少的话,相对而言,自己参加奥运会的可能性不就更大了么?” “话是这么说,”一位女白领B小姐在旁边插话道,“正是由于人数少,所以就凭我们这种水平,还经常有机会和那些奥运替补队员级的选手比赛。这样一来,我们都能深刻感觉到实力上的悬殊差距。最先都想着,因为从事的人少、容易参加冬奥会才开始练习这个项目的,后来才发现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那从事冰壶的人多一些也无所谓么?人数增加的话,相应地,竞争可是也会变得更激烈的啊。” 我话音刚落,大家都回答道:“当然了。” 女子高中生小C这样说道。 “我希望冰壶运动能够得到普及。因为组成一个队最起码要有四位选手,可是邀请朋友们一起来玩的时候,他们的反应只会是:‘冰壶,什么呀,那是?’” 听完他们的话,我感觉大家都很喜爱冰壶运动,并且很享受运动本身。可是让他们如此着迷的冰壶,到底有何种魅力呢? “全队一起出谋划策,而且当比赛过程都按照预想的那样进行时,真的是满心欢喜。这应该是个人竞技中体会不到的东西吧。”说这话的是A君的队友D君,其余的人也都点头表示赞同。 “不知道我行不行?” 我这么一说,大家马上异口同声地说道:“你一定要试试啊!” 但是有一个问题。刚才小C说过,组成一个队最起码要四个人。我可以叫其他两只与我熟识的猫一起来,但是还缺一个人,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只剩下大叔了,不过要说服他肯定是一件艰巨的任务。嗯—— * * * 位于日本北阿尔卑斯群山中最高一段山脉的山脚下,是开展冬季运动会的理想所在地,深受游客喜爱。 日本关东地区中部城市。 东野圭吾作品改编电影,藤木直人与仲间由纪惠主演,2003年在日本上映。 04 日子在懵懂中悄然消逝,都灵冬奥会快开幕了。大叔好像也终于放弃了让我参加冬奥会这样不明智的想法。 “不,我并没有放弃啊。”大叔突然如铁塔般伫立在我面前,“事到如今我们现在就去都灵,当场请求他们让你参加比赛吧。” 我顿时惊得几乎失语了。 “那种事怎么可能嘛!” “可以啊。电影《冰上轻驰》里,牙买加队连自费的雪橇都没有,却获得了卡尔加里冬奥会的参赛资格,最终还在冬奥会里出场了。” “那是电影啊?” “但那是根据事实拍的。话说回来,我倒还没考虑过雪橇项目呢。”大叔抱着胳膊威风凛凛地俯视着我,“雪车和无舵雪橇,哪个好呢?算了,你到了那边再去试试看吧。” 照例,还是因为大叔的一时兴起,我就被他带上了飞机。飞机再次降落在札幌,下了飞机之后大叔进了商务旅馆。 “你来这种地方想干什么啊?”我问道。 “首先,最要紧的是了解所学项目的相关知识。你先听听专家是怎么说的。” 旅馆大厅里站着一位体型很好的男子。他的名片上印着北海道“雪车雪橇联盟”的字样,应该是那里的负责人吧。 “我想让这家伙从事雪橇运动,你看他能行吗?”大叔指着我说道。 那男子打量了我半天,然后点了点头。 “谁都可以的。雪橇是既安全又使人感觉愉快的运动。” “以往的比赛项目里一直有雪车和无舵雪橇,后来又新增加了俯式冰橇吧?” “不是新增加,而是重新回归。俯式冰橇以前就入选过冬季比赛项目,在第二届和第五届冬奥会里都是正式比赛项目。无舵雪橇是从一九六四年第九届因斯布鲁克冬奥会开始的,俯式冰橇的历史要更早些。” “哦,原来如此啊。”大叔很意外似的说道。 我也很吃惊。如此惊险的运动那么早就成为正式项目,以前的人还真勇敢嘞。 “那雪车项目呢?”大叔问道。 “雪车项目是奥运项目中历史最久的,从第一届冬奥会开始,就一直是正式项目。不过,无舵雪橇和俯式冰橇脱胎于孩童玩耍的雪橇游戏,而相比之下,雪车一开始就是以竞速为前提被创造出来的比赛,所以在历史背景上有些许差异。这两种项目所属的联盟以前毫无关联,只不过由于两个项目规模都很小,所以最终合并在一起了。” “从事这项运动的人果然还是不多啊。” 听了大叔的话,男子蹙了蹙眉。 “本来雪橇是给人带来轻松愉快感觉的运动,但随着竞技性的加强,其普及度反而变得越来越低。这还真有点讽刺呐。” “此话怎讲?” “雪车原本是利用自然地形进行的比赛项目,但是自从采用了人工滑道以后,就完全变了味儿。比如说为了让雪地表面冻冰从而变得坚硬,结果滑道上就不用雪,基本上全部用冰来铺建了。” “雪车可是被誉为冰上的F1啊!” “以往的雪橇都是钢制的,而到了现在,使用强化塑料和碳纤维材料制造雪橇成为普遍做法。为了减少空气阻力,在雪橇的形状设计上也是煞费苦心,结果一台雪车造价高达好几百万,最终变成不是常人随便就能参加的运动。日本队参加世锦赛的时候,由于运费太贵,直接把转站欧洲比赛用的雪橇寄存在了德国。倘若去美洲大陆比赛的话,都是借当地队伍的雪橇用。” “确实如此啊。”大叔感叹着。 这让我想起了《冰上轻驰》里的情景。牙买加队闯入卡尔加里冬奥会后,他们使用的雪车都是别国转让给他们的旧货。 “还有设备方面的问题。”负责人先生皱着眉头说道,“总之练习场太短缺了。不仅是日本,纵观全亚洲也只有长野一地拥有螺旋形的雪车赛道。无舵雪橇的赛道在札幌还有,不过今后也必须想方设法保留下来。” 哦,原来是这种情况啊。这样的话,即使想增加从事这项运动的人数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了。 “雪车项目先不说,刚才也说过,无舵雪橇本来是供人消遣的娱乐项目,所以没有必要设立特别滑道,应该利用自然坡面去进行这项运动。这是我现在努力希望大众能够认知到的一点。我们正在筹办面向媒体朋友的比赛,务必请您能拨冗参加。” “那参加冬奥会也不会是白日做梦吧。”大叔确认道。 “当然了,因为从事的人很少,所以比起其他的项目应该会容易些。” 听完这番话后,大叔就去买单了。我偷偷地向这位负责人问道。 “请问,我听说您曾经让许多其他项目的选手挑战过雪车,说要打造一支日本的强者之师。” “嗯,有这事儿。要是田径选手和美式足球选手之类的人能兼职在雪车项目上也下点功夫就好了。” “我还听说您也曾经让链球项目的室伏选手尝试过雪车项目?” “嗯,很久之前是有一次。室伏选手的能力是一流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目前在自己的专业、链球项目上也已经是冠军选手了。” “果然雪车和无舵雪橇什么的,人气不高啊。” 我的话音刚落,负责人先生的脸上便显露出几分忧愁的神情。 “说到底还是知名度的问题呀。电影《冰上轻驰》首映那会儿,知名度多少上升了些,但之后也并没有怎么发展起来。所以说老实话,我是寄希望于广大媒体的宣传作用了。” “媒体?” “比如木村拓哉要是能拍一部以雪车、雪橇之类项目为题材的电视剧,这些运动的人气肯定会直线上升的。他不是拍过一部有关冰球的电视剧吗?在那部电视剧的影响下,许多人都蜂拥而至要学习冰球。” “但是要拍电视剧的话,首先得要有故事情节呀。” “所以嘛,要是东野先生能写相关剧本的话,那不是正好吗?” “啊……” 我允诺会将他的意思转告给大叔。 与那位负责人先生分手后,我便把他的话转告给了大叔,哪知大叔听完之后表情晦暗。 “跟雪橇有关的小说嘛,写倒是能写,但是且不提拍电视剧的事情,目前好像还没有出版社答应将它付梓成书呢。” 净说这种煞风景的话! “那个姑且不论,看来雪橇项目确实是参加冬奥会的捷径,所以你先去体验一次吧。”说完大叔又抓住了我的脖子。 “好疼,疼啊。我都说了别再抓我的脖子嘛。要去哪儿呀?” “本来想让你滑一次真正的赛道,但考虑到你水平太差、肯定没戏,所以让你先去类似的地方体验一下吧。” 于是我们乘坐出租车来到了大仓山跳台,它旁边就是札幌冬季运动博物馆。大叔径直走了进去。 博物馆里摆放着许多体验冬季运动的模拟设备,居然连跳台滑雪的模拟装置都有。本来都已经放弃跳雪项目了,但大叔说机会难得,还是让我去体验一下。 我带上特殊的护目镜,眼前就出现了虚拟跳台,还能听到观众们的加油声以及实况转播的解说声。正当我感叹神奇时,模拟已然开始了。眼看着起跳点飞速接近脚下,我迟疑了片刻,走了过去。起跳太晚了。只觉得自己在空中翱翔,然后又慢慢落了地,最后勉强完成了摆动回转的动作,才骤然停了下来。 我们到外面等待结果公布,谁知飞行距离竟然只有区区七十米。滑道坡度很大,一般都会飞行至少一百米。 “什么呀,就飞了这么点儿距离,真够寒碜的啊。你果然在跳台滑雪项目上没有什么天分啊。” “你净说些风凉话,你自己不也只跳了九十米多一点吗?” “我无所谓的啊,我又不想参加奥运会!” 紧接着我又尝试着挑战了越野滑雪和射击滑雪的模拟装置。结果在越野滑雪项目中输给了不知来自哪里的小学生,射击滑雪的射击部分也全都脱靶。我这才明白,无论哪一项比赛,难度都不小啊。 最后我试了试雪橇的模拟装置。在我前方有一个屏幕,画面中的景色看上去就像实际滑行时所看到的一样,从身边风驰电掣而过,脚下的雪橇也随之左右摇晃。 之前我感觉这台装置就像个简陋的玩具,但实际操作起来让人心惊胆战的,于是我不禁在中途就落荒而逃。 “喂,你小子怎么从模拟装置里跑出来了?” “不行,这个我干不来。” “为什么?” “我觉得有点儿晕。猫本来就不适合坐车什么的。” “什么呀,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雪橇都不行的话,你还想练哪个啊?” “算了吧,还是放弃得了。这样不也挺好的吗?反正冬奥会本来就火不起来。” 我刚说完,大叔马上扬起眉梢说道: “你说什么?火不起来?你没看报纸吗?没听新闻啊?现在报道的不都是都灵奥运会的事儿吗?” “是吗?那不都是有关建筑耐震强度、造假问题和堀江贵文事件的报道吗?都灵冬奥会只不过是顺带提及一下吧。” “别胡说!现在电视中可是每天都能看到安藤美姬。” “那倒是,不过那也是电视台为了提高冬奥会节目的收视率所做的事前宣传吧。其实他们心里恐怕也不看好这次冬奥会。” “你说什么啊!不看好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环顾了一下周围后低声耳语道,“他们也不觉得能获得多少奖牌吧。根据美国体育杂志的推断,日本有望获得奖牌的就只有速滑的加藤条治和花样滑冰的荒川静香了,并且很可能都是铜牌。” 本以为我说这话后大叔会勃然大怒的,没想到大叔却露出一副像是被戳到痛处的表情。 “果然美国也是这么预测的呀。他们还猜得真准呢。” “什么?原来大叔你也是那样预测的啊。” “我的期待值还更高些。我觉得单板滑雪女子U型池项目也有希望拿奖牌,还有雪上技巧的比赛。” “那样的话再加一两块,奖牌总数还是达不到五枚吧。如此一来,人们观看冬奥会的情绪也很难高涨起来。” “奖牌并不是一切,即使没有获胜也能令人感动,这才是体育运动的真谛。” “不是吧。我觉得最终有没有获得奖牌还是非常重要的。失败者确实也能震撼人心,但前提是得有人来关注他们啊。如果人们对项目本身漠不关心,甚至一无所知,那即便发生再多戏剧性的事件,日本人也会不为所动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这个项目嘛。”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日本人对冬奥会毫不关心啊。” “至少他们没有像大叔期待的一样去关注冬奥会。就算我熟识的那些猫朋友,也从没听过它们对冬奥会多感兴趣。” “嗯——”大叔沉吟着拿出了电脑。 “你要干什么?” “我查一下人们对都灵冬奥会的关注度。啊,结果出来了。” 只见大叔盯着电脑屏幕,表情猛地阴沉下来。 “结果很打击人吧。” “根据某搜索引擎公司的调查,大概有百分之七十的人对都灵冬奥会有所关注。” “百分之七十?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嘛。” “可其中的百分之五十二只是稍微关注,表示非常关注的只有可怜的百分之十八。从年龄段层面来讲,处于十几岁年龄段的人有百分之五十九表示关注,二十几岁年龄段的是百分之六十七,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是百分之七十三,五十几岁的有百分之七十五。总之随着年龄段上升,关注度也在提高。反过来说,年轻人基本上对都灵冬奥会都不太关心。从根本上说,还是因为年龄大的人经历过札幌冬奥会和长野冬奥会,所以才会关注冬奥会,而十几岁的年轻人对长野冬奥会基本上就没什么印象了。” “如果调查一下对足球世界杯的关注度,不知道结果会如何呢?肯定会截然不同吧。” “这得取决于日本足球队的水平,以及能不能在预选赛里出线。不过整个日本对此还是比较关注的。” “足球可是尽人皆知并且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体育运动呀。” “确实如此吧。综合我迄今为止搜集到的材料,总的来讲,冬季运动项目的知名度很低,而且非常低。许多人都不知道冰壶有什么规则,一般人见到雪车和雪橇的机会也少之又少。提到射击滑雪,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是个怎样的项目。像这样不为人所知的项目,冬奥会的比赛里太多了。根据刚才那个搜索引擎公司的调查,冬奥会里人们关注的项目首先是花样滑冰,其次是跳台滑雪,第三是速滑。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因为这些项目都比较容易看懂。”说完大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双目圆睁。 “啊,我忘了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什么?” “高山滑雪,这可是冬奥会里的明星项目。连这个项目都没有人关注啊。” 我歪了歪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都没考虑过高山滑雪。” “你说什么呀!我现在在写的小说《赝品》的主人公就是高山滑雪运动员。你说,我怎么能不想啊?嗯,要不就逐个地问问我认识的人,调查一下高山滑雪项目的受关注度吧。” 大叔随即当场开始写起邮件来。内容如下: 关于都灵冬奥会的紧急调查。请写下自己对于高山滑雪项目的看法,什么内容都可以。当然你也可以叙述自己对都灵冬奥会的期待。 “这样不知道会等出来什么结果呢。” 电脑前的大叔抱着胳膊说道。 回到东京时已经陆续收到了回信,大叔很快地浏览了一遍。旁观者能够清楚地读出他在阅读时逐渐泄气的表情。 “看来结果不太尽如人意吧。”我伫立在一旁,说道。 大叔突然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比想象中的……不对,应该说,比我预想的还要不好。” “他们都写了些什么?” “本来真正知道高山滑雪是什么项目的人就不多。当然,比赛在旗门间滑行,比较需要多少时间,好像他们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但是有很多人都说,他们不懂得高山滑雪项目分类的意义。” “项目分类的意义?” “高山滑雪比赛分为回转、大回转、超级大回转、速降和全能,但是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些具体分类之间的区别。回转项目和速降项目,观看过比赛就知道是什么样,但是这两项之间的回转与大回转、超级大回转两种项目之间的区别就不很明显。而且,的确,超级大回转的赛道中,也有一段就可以称之为速降。” “啊,我也这么觉得。估计不懂滑雪的人自然会弄不清楚不同形状的赛道所代表的意义,因此都不明白高山滑雪比赛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竞速项目。甚至连看到滑雪强国获得很多奖牌时,只会觉得那不过是因为他们参加的项目数量众多而已。” “这次接受调查的答案中也有这种说法。” “夏季奥林匹克比赛中的田径项目就不会遇到这种问题,肯定谁都知道田径一百米和两百米比赛的区别。” “也有人寄来了跟田径项目比较之后得出的意见。冬奥会的项目多数都是按比赛所需时间区分胜负,这就使人与人之间的对抗感大大减少了。” “对抗感?” “田径项目其实也是按照比赛时间长短决定胜负,不过最后却跟运动会中的赛跑一样,大家都是一起竭尽全力地奔跑,其中第一个跑过终点的人获胜。但冬季的项目,无论是滑雪还是滑冰,基本上都是选手们各自比赛,之后再计算时间,根据所需的时间来分出胜负。这样的话就很难让人兴奋起来,缺少一种选手之间同时决战的紧张感。嗯——还感觉真像他说的一样。” 大叔在电脑面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总之,都是因为滑雪和滑冰这些运动不太被一般人了解。规则和体系本身没有什么难的,但还是有很多人对此难以理解,都不知道那些项目是在比些什么东西,因此很难让他们对那些项目关注起来。虽然可以努力提高项目的可观赏性,但人气低迷的项目在短时间内始终无法受到强烈关注。这就像夏季项目中的射箭比赛,为了便于人们通过电视观看,连规则都作出了修改。射箭本来就是对战性很强的项目,但还是很难引起观众的兴趣。” “不过因为山本先生在射箭项目里获得过银牌,所以日本人对射箭项目还是比较关注的。” “那么,对于很难获奖的冬季项目,就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了么?” “怎么感觉你信心骤减,要放弃了啊?” “也不是放弃,可是……” 大叔打开了电视,屏幕上正好在播放都灵冬奥会的开幕式。解说员兴奋得声音颤抖,就好像是在参加世纪庆典。不过,不知道那些在各自家中观看比赛的人们听了他的声音会作何感想。 “我们还是先去都灵看看吧……”大叔嘟囔了一句。 * * * 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美国电影《CoolRunnings》,1993年上映。 2004年1月播出的日剧《冰上恋人》,平均收视率24.9,木村拓哉饰演冰球选手哈鲁,随后的日本冰球联盟以哈鲁这个名字授予剧组锦旗,并把“日俄冰球友谊赛”命名为与电视剧同名的杯赛。 2006年1月13日,东京地方检察院以涉嫌违反《证券交易法》的罪名正式起诉活力门公司前总裁堀江贵文。同年2月10日,都灵冬奥会开幕。 日本花样滑冰运动员,不到15岁就成为历史上第一位在国际赛事中成功完成高难度的后内结环四周跳的运动员。 山本博,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获男子射箭银牌。 05 二○○六年二月十八日清早,大叔应该是前一天晚上参加了什么聚会,回来时已喝得酩酊大醉。他好像得了个什么小说奖,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总之就是去参加颁奖仪式了。 大叔一到家就鲸吞牛饮地喝起水来,看到我,还打了个酒嗝,酒气熏人。我赶紧往后退了一大步。 “真难闻啊!”我捏着鼻子说,“您回来得可真晚啊!你还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啊!我都准备好了。”大叔瞟了一眼大门口,那里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帆布背包。 “来得及吗?” “没事,七点半有人来接。” 我看看钟,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了。 “啊,不过还是挺高兴的。”大叔躺在沙发上伸着懒腰,发出令人不快的笑声,“得到别人的祝福和褒奖,感觉还真不错。只可惜散得太早!可恶,要不是去都灵的话,还可以跟他们玩得更开心点的。” 听了他的话,我不禁忖度着,幸亏今天安排好了要去都灵。恐怕跟大叔打过交道的编辑们都会这么想吧。要是让他由着性子喝的话,估计会连着喝上两三天也说不定。 “快去洗个澡,冲冲你的酒气。时间都快来不及了!” “真啰嗦!知道了。”大叔慢慢动了起来,“切,为什么非得这时候出门嘛?光文社还真会安排时间。烦死了,一点儿都不想去啊。本来还想和大家多喝几杯的。” “还在絮絮叨叨干什么?快点去啊!”我冲着大叔的屁股踹了一脚。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意大利的都灵,当然这会儿那里还在举办冬奥会。痴迷于冬季运动的大叔,很在意日本人对冬奥会的看法,为了弄清这一点,所以计划亲自去实地考察。谁知道出发的前一天,正好是刚才提到的文学奖颁奖仪式,所以这几日他完全没有什么干劲。 其实大叔之所以打不起精神,还不只是上述那些原因。都灵冬奥会从二月十一号开幕到现在,已经历时一周,可日本队却捷报全无。被认为是夺金大热门的加藤条治由于不堪压力而发挥失常,而本有望获得数枚奖牌的男子U型池项目,在预选赛就惨遭全部被淘汰的命运。雪上技巧比赛中,虽然上村爱子选手表现不俗,却因为评分标准模棱两可,结果也无缘奖牌。速滑女子团体追逐赛在四分之一决赛里难得遇到了对手摔倒,然而在第三四名的决赛中,日本队又出现了失误。接着,在女子U型池比赛里,今井梦露也摔倒了。总之,从比赛开始至今,赛绩平平。 尽管大叔也预言过,日本会在这届冬奥会里陷入苦战,但恐怕他万万没有料到会是现在这种惨状。估计是由于以上原因,所以这会儿都快出发了,大叔好像仍然丝毫不在状态。 即便如此,浴后的大叔看上去似乎还是有些振奋的。紧接着,他一看到我就瞪圆了双眼。 “你搞什么呀,穿这一身?” “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我问你身上穿的是什么?” “防寒服呀。装在那边纸箱里的。” “那是庆祝我获得直木奖时人家送的。你怎么倒穿上了?” “因为现在都灵很冷呀。” “就是因为很冷,所以有关负责人才送给我当礼物的嘛。你赶紧给我脱下来。” “那,那我穿什么去啊?” “你本来不就是猫吗?有身上的皮就足够了。” “可现在已经没了呀。况且猫天生怕冷。” “你还真啰嗦!那我借你一件滑雪服,你就穿那个吧。” “是那件有点脏兮兮的滑雪服吗?” “你要是嫌弃的话就别穿啊。” 正在我们争论时,门铃响了。接我们的人来了。没办法,我只好披上那件脏兮兮的衣服。 来客站在公寓门口,一袭黑衣。他是大叔的编辑,名字就叫黑衣,听起来像一位幕后工作者。 “你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梦吉君呀,请多指教。”他很郑重地鞠躬说道。 “我以前应该跟你提过,这家伙以前是猫,所以没有护照,这没什么问题吧?” 大叔的话听起来荒诞无稽,但黑衣君却点了点头。 “我倒还没听说过猫也需要护照,现实中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我们这是在小说里,所以应该就没问题了。” “说得也是啊。” “嗯,别担心了。那我们就走吧。”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这事儿就算解决了。这些家伙们也太随心所欲了吧。平日里一定也总是打着这种腔调,说些“这是在小说里,情节当然就不必细究了”之类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大叔在车里居然酣然入睡了。 “他一定累坏了吧,其实没必要这么辛苦自己。”黑衣君说。 “抱歉,旅行中恐怕还会给你添麻烦。” “哈哈,没事。包在我身上了。” 黑衣君拍着胸脯说,一副很值得信赖的样子,不过五分钟之后,他也打起了瞌睡。想必黑衣君也参加了昨天晚上的宴会。 到达成田机场之后,我们匆忙办完登机手续,然后大叔去书店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宫部美雪女士的《蒲生邸事件》,另一本是奥田英朗先生的《糟糕透顶》。 “咦,你怎么在这个时候买这两本书啊?”我问。 “要坐超过十二个小时的飞机,准备两本厚点儿的书才有充实感嘛。” 大叔好像没有明白我问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我的意思是大叔和这两位作家都颇有交情,却至今还未拜读过他们的大作,这也太奇怪了吧!特别是奥田先生,大叔经常和他结伴去喝酒,都没读过人家的代表作。大叔还真能做到毫不在乎地跟奥田先生打交道。 大叔说肚子饿了,于是在餐馆里点了叉烧面。黑衣君也悠闲惬意地喝起了咖啡。飞机的正点起飞时间是十点半,现在都已经十点了,这两个人还如此气定神闲,这恐怕不太对头吧。 “差不多该登机了吧。”我忍不住问道。 黑衣君看了看表,点头表示同意。 “是呀,差不多该走了。” 他俩晃晃悠悠地走向登机口,我跟在后面。可这时,那里排起了长队,其中以年轻人居多,可能是大学生们已经开始放春假了吧。 终于磨磨蹭蹭地排到了行李检查处,可大叔带的包却没能通过安检。一个面相凶恶的女检查官勒令他开包检查,大叔不禁“啧”了下舌。 “也没装什么特别的东西呀。因为这种无关要紧的理由逐个开包检查的话,会把入口堵住的——” 大叔嘴里发着牢骚,女检查官却满脸严肃地说道:“里面装着刀。” “什么?” “你的包里面装着刀具。” 大叔脸色大变,开始在包里翻找了起来。片刻之后还真找出一把折叠刀。 “糟了,原来是沿着浅谷登山时用的刀。这下糟了,这是朋友送的礼物……” 大叔感叹着,但为时已晚,刀被没收了。这倒也理所当然,连剪刀、刮胡刀什么的都不能带上飞机,更何况是那种尖锐的刀呢,简直可以充当货真价实的凶器了。 没想到在这种意料不到的地方浪费了时间,我们出海关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二十分了。一位女乘务员拿着汉莎航空公司的牌子,正焦急地四处寻找着。 “请快一些!现在还没有登机的就只有你们几位了。请加快速度!” 几个人吃了一惊,便拔腿飞奔起来。 我们气喘吁吁地跑过登机桥,拥向登机口。有一位汉莎公司的空姐正在等着我们,看上去是日本人,年龄大概在四十岁上下。她看了大叔的票,带我们找到了座位。 总算赶上了,真是有惊无险。正在这时,那位空姐非常客气地说道:“那个——这次真是恭喜您了。” 嗯?大叔一脸的迷惑表情。 “我是说您获得直木奖的事,真是太棒了!” “啊,非常感谢!”大叔点头应道,冷汗直冒。 坐到座位上之后,大叔“扑扑”地笑了起来,令人瘆得慌。 “在这种地方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呢,我也算是名人了啊。”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也就是说,那位空姐知道在迟到的乘客名单中,有一个人就是大叔你。从今往后你的生活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马虎随便了。” “我的生活哪里马虎随便了?你可别没事找碴哟。” 大叔毫无自觉地说完这句话之后,居然就打起了呼噜,可这会儿飞机都还没离地起飞呢。我看了看,发现他的安全带也没有系。这个样子,怎么能不让人说他做事马虎随便呢? 大叔大概连着睡了三个小时,这期间派发了舱内午餐,可他一点都没醒。刚才的那位空姐好像有什么事似的来看过几次,但每次看到大叔那雷打不醒的睡相,只好回去了。 大叔醒来后伸了个大懒腰,然后用手揉了揉脸。 “睡得真舒服!果然商务舱就是不错。” “这还得感谢黑衣君呀。”黑衣君坐的是经济舱。 “那就用不着了。他能借着考察的名义出去旅行,用公司的钱看奥运会的比赛项目,还得感谢我呢。” “你说这种傲慢的话,会引人反感的。还有,虽说能亲眼看到奥运会比赛,但是好像也不会有多大收获吧。” “那是指无望获得奖牌吧。” “嗯。” “呃……”大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本来以为在我们去之前,无论如何也能获得一枚奖牌吧,可结果证明这种想法太乐观了。速滑项目也估算错了。” “那U型池项目呢?” “今井梦露的比赛结果确实有点令人失望。但男子项目的比赛水平也就那样了,我本来就没指望他们能获得奖牌。” “是这样啊。” “当我得知以肖恩·怀特为代表的美国队要出场时,我就清楚,日本队已经夺牌无望了,因为美国队的运动员都是专业选手。我在电视里经常看到他们出现在极限运动比赛里,表现也十分活跃,就好像篮球比赛的NBA运动员一样。只要他们参加比赛,业余的日本选手肯定是敌不过的。我就不明白日本滑雪大联盟的单板滑雪部部长有什么根据扬言,日本选手比美国选手更有实力。” “跳台滑雪项目中原田雅彦的表现也挺让人吃惊的。” “嗯,确实令人大跌眼镜。我之前就有预感,觉得他会出什么事情,可没想到居然直接就失去了参赛资格,而且原因仅仅是体重轻了二百克,那也就是一杯牛奶的重量呀。” “有一种说法是,由于单板滑雪规则的变更太过频繁,太过复杂,所以才会出现这种事。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单板滑雪的规则变更确实比较频繁复杂。那是因为单板滑雪的技术和滑板的材质每年都有所改进,所以规则当然也必须相应地作出变化。跳雪选手中最近盛行过度减轻体重,让原田选手失去资格的规则就是为了防止这种行为而设定的。说到底,这条规则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而且把握好规定的体重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能说是自己不小心造成的失误。本来我还想为他辩解一番,但仔细考虑,这也是他自己犯的错误。” 又不是没跟人家见过面,可大叔评论起来还真是直截了当、不留情面。恐怕大叔心里原本也一直期待着原田雅彦选手在本届冬奥会里有上佳表现吧。 “不管怎么说,”大叔握紧了拳头说,“由于我大老远地亲自飞去观战,肯定会发生奇迹。我会把我的好运分给他们。” 这话说起来气势十足,其实大叔也是提名了六次之后才获了一个奖而已,似乎运气也一般。 刚才的那位空姐好像发现大叔醒了,于是又走过来,似乎想要大叔的签名。最近我经常看到这种情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为什么总会有人那么想要这样一位大叔的签名呢?他写的字可不是一般的难看。 大叔在三张明信片上签完名后,那位空姐看起来十分开心。唉,我一点儿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总算到了法兰克福。法兰克福机场大得离谱。走了好几条通道还没到达我们要去的登机口。不管怎么走,标识牌都指示,目的地还在前面。 好不容易走到了登机口,转乘的飞机看上去很小。 坐在小飞机上又继续了一个小时的飞行旅途,最后终于到达了都灵机场。 “应该会有出租车来接我们的。”黑衣君说。 出了机场大厅,一位胖胖的男子走了过来,他有一双大眼睛,脸上胡子拉碴。看来这位就是出租车司机了,虽然他的英语很差,但起码会讲。他告诉我们他叫保罗。 “还是来了,我都以为自己不会再出国旅行了。”大叔一边嘟囔着,一边看着车窗外面。 大叔以前结过婚。那个时候因为妻子喜欢旅行,所以他们经常出国旅行。他妻子的英语非常流利,可大叔却对英语一窍不通。他刚才之所以感叹说自己曾以为不会再出国旅行,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已经对国外旅行感到腻烦,就像对食物过敏一样。要是这次旅行能治疗一下他的旅行过敏症就好了。 车开到一个名叫阿斯蒂的城市,我们就住在那里的塞雷拉旅馆。这家旅馆看起来小巧舒适,同时又给人一种历史悠久的感觉。 办理完入住手续之后,我们来到旅馆里的餐厅,这里也非常袖珍,而且雅致。一位个子不高的服务生过来请我们点菜,遗憾的是他一点英语都不懂。他用意大利语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之后,给我们拿来了英语菜单。 虽然大叔对英语一窍不通,但看到英语还是安心了许多。他磨磨蹭蹭地看完菜单,点了章鱼土豆沙拉、意大利方饺,还有烤鱼鳍块。这些都是大叔在日本的意大利菜餐馆经常点的东西。而在这种时候,跟班的我只会采取最保险的方法点菜。 于是我也要了跟大叔完全相同的食物。 坐在另一边的黑衣君却用肢体语言向不懂英语的服务生比划着点了些东西。然后我问他点了什么菜。 “我点了金枪鱼。”他回答道,“有点想吃鱼了。” 那位不懂英语的服务生给我们端来了他大力推荐的红酒,大叔抿了一口之后点了点头。 “味道真不错!醇香与清甜都恰到好处。要是以后每天都能喝到意大利酒,真不失为一件幸事。” 大叔平日里对酒并无研究,因此我觉得他根本品不出什么好酒劣酒,但后一句应该是真心而发。因为他确实喜欢饮酒。 终于上菜了。每上一个菜,大叔都会“吧嗒”着嘴讲解一番,真是烦人得很。 黑衣君本来点的是金枪鱼,但是仔细端详给他上的菜,怎么看怎么像一例普通的肉菜。黑衣君心存疑虑地吃了起来。 “你吃的那个,真的是鱼?”大叔问。 “呃,看来好像不是。”黑衣君也歪着脑袋,犹疑着。 “那吃起来感觉怎么样?” “没有鱼的味道。” “看上去就是普通的荤菜嘛。” “嗯,就是普通的肉啊,”黑衣君脸上露出郁郁的神情,嘟囔道,“并且味道也太重了。” 吃完饭,黑衣君脸上阴云密布。由于我们不懂意大利语,后面也许还会吃不少苦头。 回到房间后,大叔开始钻研一本意大利语的会话书。当然他也不会读太久,只读了片刻就去休息了。于是我也上床就寝了。 翌日是十九号,那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们首次观看了冬奥会的冰壶项目比赛,就是那个因意外受伤而给大叔造成心理障碍的项目。 来自阿斯蒂观光局的一位名叫曼努埃拉的女士来到宾馆,给我们介绍了一下后面的日程安排。她稍微会讲一点日语,但也经常会有听不懂的时候,这种时候她总会满带歉意地说:“我的日语太差了,十分抱歉。”其实我们才觉得不好意思呢,连个翻译都没有带。 曼努埃拉开车送我们到车站。因为我们都携带了在意大利国内通用的火车月票,因此拿着票直接进了站台。 不一会儿火车就来了。到站时间基本和时刻表上的时间一致,但这种准点的情况似乎很难得。平时晚点十分钟、十五分钟都是正常的,据说还会经常晚到半个小时以上。 我们踩着踏板上车之后,确实强烈地感觉到,乘坐的是外国火车。车里像卧铺车厢一样,有许多的小单间,单间里都在两边设有仅供三人乘坐的座位。为了保证有座,必须要提前预订。每个单间的入口都贴着纸条,上面标示着从某站到某站的座位已经被预订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从纸条上也能了解到,这些座位在哪些站之间是不会有人坐的,据说一些“精明”的乘客就会在此期间临时借坐在那些座位上。 而我们只能待在过道里,还好车厢厢壁旁边装有折叠式椅子,才能坐着休息一会儿。 火车到达都灵的林格托车站,菲亚特的工厂就在这里。我们在这里下车之后,在站台上环顾四周,只看到大片大片闲散着的空地。空地中央附近有一个巨大的滑冰场,那是速滑比赛的场馆。 “在这种地方建滑冰场,以后还能派上用场么?”大叔轻声说道。 “谁知道呢。许多冬奥会城市为赛事建造的设施,往往因为赛后被闲置,又加上高额的维护费用,最终又被拆毁。听说长野冬奥会的M波浪速滑馆也已经破旧不堪了。”黑衣君冷静地解释道。 要到冰壶比赛场馆所在的皮内罗洛·奥林匹克站,好像还必须从这里换乘火车。换乘的火车很新很宽敞,但是列车运行经过的线路却很寒碜。因为是单轨列车,所以逢站必停,即使是没有乘客上下的小站,火车还是会照停不误。 虽然这一站叫皮内罗洛·奥林匹克站,确切地说也只是个临时停车站,甚至连公厕都没有。冰壶场地明明就在眼前,却必须绕远路才能过去。大概是因为直达场馆的专用通道已经不能满足运行需求了吧。 “这个车站在奥运会结束后肯定会被拆掉的。”大叔说道。那腔调实在是令人厌恶。 来到冰壶场馆的入口,总觉得这里的气氛庄严肃穆。好像不仅要验票,还要对入场观众随身携带的物品进行检查。与机场里的行李检查方式相同,场馆入口处也准备了能够探测金属物品的安检门。 “什么呀,搞得这么严格!”大叔说。 “应该是为了防范恐怖袭击吧。意大利内政部长曾说过,由于丹麦媒体刊登了讽刺穆罕默德的漫画,所以冬奥会期间可能会遭到恐怖分子的威胁。”黑衣君立刻解释道。 大叔撇了撇嘴。 “奥林匹克和恐怖主义本身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里的东西,却不知何故,两者在很久前就有了紧密联系。听说斯皮尔伯格好像拍过一部叫《慕尼黑》的电影。” “我希望能把政治和体育两者分开,不然,参赛选手的处境就太可怜了。” “观众们也很悲惨啊。” 安全通过随身携带物的检查后,我们终于得以进入场馆。但在进入比赛场地之前,大叔又在前方发现了比赛期间正在营业的临时餐馆。于是大叔唠叨着民以食为天,径直走了进去。 当我们简单地点了披萨与啤酒,正吃着的时候,有一大堆人走了进来,好像是来自哪个国家的拉拉队。只听他们闹哄哄地喊着“美国!美国!”他们是来支持哪个国家的,一下子就很清楚了。 “上午的男子比赛好像已经结束了。”黑衣君说道,“看他们那么兴奋的样子,估计是美国队赢了吧。” “比赛对手是哪个队啊?” “英国。能够战胜英国这样的强手,就很有可能晋级下一轮比赛了吧。” “那也未免兴奋过头了吧。这里可是公共场合,搞什么嘛!难道就没人告诉他们这些社会常识么?” 由于我们讲的是日语,不管说些什么,想来他们也听不懂,于是大叔开始毫不避讳地讲那群美国人的坏话。 “我知道你很生这些美国人的气,可关键是日本女队的赛况现在怎么样了?”我问黑衣君,“目前她们的战绩如何啊?” 黑衣君迅速掏出一个便签本。 “现在是二胜四负。要想突破第一轮晋级的话,至少必须取得五胜四负的成绩。换言之她们已经没有后路了。” “到一胜三负的时候我就觉得她们没有退路了。”大叔说着,“后来赢了加拿大,晋级的可能还是有的。本来我还希望如果顺利的话,她们能赢下后来的瑞典,总之后面三场输得让人心痛。不过好歹我们也赢了几场,起初战胜了俄罗斯,若不是在对丹麦的比赛中出现了失误,本来也能赢的。要是关键时刻冰壶能够停稳的话就能赢了。” 虽然对冰壶有阴影,但看得出来大叔还是认真地研究过那场比赛的。 “体育比赛中本来就会有失误,更何况是像冰壶这种难度很高的项目呢。” 我这话一出口,大叔就白了我一眼。 “能够出现在奥运会赛场上的选手,是绝不该在这种关键时候出现失误的。明明就是个外行,别说得好像自己什么都懂似的。” 你自己还不是个大外行!我暗暗想道。 “今天的比赛对手是……”大叔问黑衣君。 “英国队。他们在上届盐湖城冬奥会上获得了金牌,可以说是一支实力强队。” “看来将是一场苦战了。”大叔露出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在日本看比赛时,我为她们加油了半天,结果都输了。对美国的那场我根本没看,结果反而在加时赛取得了胜利。” “那我们就别看了,现在打道回府怎么样?”我试探着问大叔。 “怎么可能不看?要是今天输了的话,晋级之梦就破灭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会看到最后的。” 这话说得好像已经必败无疑似的。如果“青森队”的女选手们知道是我们这种人在支持她们,她们肯定也会提不起什么兴致吧。 那群美国人仍然在临时餐馆里“哇啦哇啦”地吵个不停。于是我们出了餐馆,向比赛场地那边走去。 比赛场地看上去跟滑冰场差不多,冰场四周设有许多观众坐席。冰场里排列着四条冰道,说明在这里同时可以进行四场比赛。 我们的座位在最边上的冰道旁边,靠近建筑物。然而日本队与英国队的比赛却并非安排在这边,而是在相邻的第二冰道上进行。在我们面前进行的是瑞士对美国的比赛。我觉得安排我们坐在这边座位的人真是太不周到了。看比赛只有在最近处给她们加油才会有效果的嘛。 在我左思右想时,我们身后的瑞士拉拉队已经坐下来摆开了加油的阵势。 “凭什么他们能坐在最近的地方给本国队加油嘛?”大叔马上又开始发起了牢骚,“为什么不把我们日本拉拉队的座位安排在日本队赛道的旁边啊。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一向对欧美人没什么好感的大叔忿忿不平,不过大叔的气愤也在情理之中。像我们这样抱着游山玩水的目的来看比赛的也就罢了,那些特意来都灵为日本队助威的常吕町拉拉队的人,却也只能跟我们坐在同样的地方。 常吕町拉拉队跟电视里看过的一样,其中有戴着冰壶样式帽子的人,也有戴着圣诞树式样假发的人。大家看上去都满怀热情,这种热情能够清楚地感染到我们。 突然,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北欧两项的前选手荻原次晴,现在担任体育节目评论员。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站在摄像机前面。对于他来说,也许只有在冬奥会上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恐怕会全力以赴。然而他很快就走了,也说不准只是客串出场一下而已。 我向冰场那边望去,看到了日本队员目黑选手和林选手的身姿。目黑选手在第一场比赛时状态平平,所以第二场对阵美国时坐了冷板凳,不知道她今天的状态会怎么样。 以前我曾经在电视里听过,这里的冰场很光滑,而且速度很快,所以小野寺选手才会在关键时候没能让冰壶停在准确的位置。不过现在她们也该逐渐适应这个冰场了吧。 当我正出神地思考着这些事儿的时候,常吕町拉拉队的一位女士向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请问,你们是日本人么?如果是的话,请收下这个。” 说着,她向我们递过来两面日本国旗,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加油的话。 大叔收下后,马上和黑衣君对视了一下。 “看来不得不摇摇这面旗了。”大叔勉为其难地说道。 “我们姑且也算是来加油的吧。可能多少会起点作用的,先拍些照片吧。” “嗯,说得也是。” 大叔拍着纪念照片,看上去还是兴味索然。 “你打起点精神好不好!”我对他说道。 “话虽这么说,可我又不是常吕町的人。” “但你也是日本人呀。” “我是日本人不假,但看到这些字句,总让人觉得,与其说是为日本加油,倒不如说他们是来为常吕町加油的。” 我仔细看了一下他们旗上写的内容,的确写得都是为常吕町加油的东西。 “真的很奇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疏远感。难道我们是外人么?”大叔歪着脖子说道。 “你多虑了吧!不过确实感觉很难融入到他们中间去。”黑衣君也似乎有同感。 正说话间,比赛开始了。 日本队后手进攻,这种情况下比较容易得分。但是只要得了一分,下一局对手就会变为后手。双方都没得分的话,日本队下一局还会是后手进攻。所以,如果一开始就是后手的话,最好先得至少两分,不行的话,就要确保双方到最后都没有机会得分。我在来意大利之前看电视仔细研究过这种战术。 第一局,日本没有得分,接着还是后手进攻。第二局,得了两分。第三局,虽然变为先手,还是抓住对手失误又得一分。第四局,送给后手的英国队一分,然后在第五局再得三分。比赛进行得十分顺利。之前的比赛都会出现冰壶走位不准之类的明显失误,而在今天的比赛里却完全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今天日本队的状态看起来不错呀。” “嗯。反而让人觉得对手英国队的失误太多了。” 大叔和黑衣君正那样说着的时候,突然,前面一个四十岁左右、身穿白色衣服的中年男子回过头来,瞪着黑衣君说道:“不是这样的。因为日本进攻战术应用得当,对手只能勉强应对,所以才出现了许多失误。” “哈,是这样的啊。”黑衣君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那位大叔看起来应该是常吕町拉拉队里的一位重要人物,为自身安全起见,还是不要跟他作对的好。估计黑衣君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吧。 那位中年男子好像一直在倾听我们之间的对话。当听到黑衣君问“冰壶比赛里好像不需要裁判吧”的时候,他马上回过头来告诉我们:“冰壶比赛和高尔夫差不多,基本上不需要裁判。所以才要求比赛中要遵守规则,发扬公平竞赛的精神。” 由于同时进行着四场比赛,场上各国拉拉队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显得混乱异常。意大利拉拉队最先热闹起来。但是意大利队在第五局结束时被对手加拿大队干脆地赢了个七比二,他们顿时就泄了气,慢慢地也就安静下来了。 反而是美国队与瑞士队的拉拉队在那边开始唱起了对台戏。美国队那边还是照例地齐声呐喊着“美国!美国!”瑞士队那边也不甘落后,大声喊着“大热门瑞士!”一边还砰砰地敲着钟,吵得坐在前面的我们难受得很。 在这两个拉拉队喧闹的间隙,偶尔会听到“日本加油!”的喊声,不过周围太吵了,估计很难传到“青森队”选手那边去。 冰壶场馆里比预想中冷多了。大叔在长裤外面套了条滑雪裤,还一个劲地嚷嚷冷。我也在不知不觉间将身子蜷缩了起来。 第五局结束后进入休息时间,休息结束之后,下半场终于开始了。这时日本队已经六比一领先了,大家都想着,估计能够轻松取胜。大叔甚至开始打起了瞌睡。 谁想到,在第六局里一下子被对手扳回了三分。形势骤然又变得火药味十足。 刚才那位穿白衣服的中年男子好像也按捺不住了,不断地对小野寺选手制定的战术评头论足。 “不管对方把冰壶摆在哪儿,把它们全部打出去就行了呗。唉呀,你们想干嘛啊?不是说了,不能把冰壶投到那个位置的吗?把冰道上防御用的冰壶击走就行了啊。这些人都在干什么嘛。”那位先生不停地咕哝着这些话。 看职业棒球赛或者相扑比赛的时候,大叔经常会对着电视做解说,现在坐在我们前面的这位先生,简直跟那个时候的大叔如出一辙。 后来,日本队和英国队在第七局与第八局各得一分,比赛进入了第九局,场上冰壶的摆放位置十分复杂。最终小野寺选手以一次绝妙的撞击一口气得了三分,这样比分就变成了十比五。虽然还有最后一局,但在一局里不可能得到五分,所以英国队已经输了。在胜负明显已定的情况下,如果还要坚持继续比赛,会被认为是没有绅士风度的行为;而主动与对方队员握手则通常意味着主动认输。 “以前我在电视里看比赛的时候日本队都输了,可是来到都灵之后观看的第一场比赛却赢得这么漂亮,还得了一个开门红。恐怕日本队是托我的福才这么走运的吧。”大叔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我们走出场馆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花,之前,都灵已经有两周没下过雪了。难道大叔把雪云也带过来了么?并且还是湿乎乎的鹅毛大雪。不一会儿,我们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们乘火车到波塔诺瓦站,下了车,发现雪不仅没停,反倒越下越大,路面上已经开始出现积雪。我们暂且先拦了一辆出租车,这时黑衣君却面露难色。 “老实说,今天是周日,”他说,“意大利的商店基本都不营业。我也查到了几家周末营业的商店,但是都开在一些不太好找的地段……” 事实证明,连出租车司机似乎也不知道那些地方,所以又走了点冤枉路。我们找了个地方下了车,准备步行过去,可是由于路面积雪,道路十分难走。当然了,这会儿也是冷得要命。 我们迷了路,误打误撞地走进一家餐馆。由于还没到七点,只能先喝点茶什么的。我们要了点儿葡萄酒,吃着拼盘里的奶酪和小点心。很快就到了可以正式点餐的时间,于是我们准备接着吃晚饭。 菜单对我们来说当然仍然是难解的天书。多亏大叔带着《应急口语对译》这本书,我们勉勉强强要了肉汁烩饭和猪排。“这个味道委实不错,我点得还真有水平。”大叔兴高采烈地说。 黑衣君胡乱点了个菜。本来还好奇会是什么呢,结果端上来一大块油炸猪肝,看上去就让人不舒服。他勉强吃了一半,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从明天开始我就跟东野先生学习好了,点菜的时候还是稳重一点好。”他苦笑道。 回到宾馆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大叔开了一瓶房间提供的葡萄酒,倒在塑料杯子里,又开始自斟自饮了起来。大叔看起来心情沉郁,我问他怎么了。 “我想现在常吕町拉拉队那边应该很高兴吧。” “那肯定是啊。人家会想俺们镇的选手在奥运会赛场上大出风头,这自然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俺们镇的……”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我仔细地考虑过,国家冰壶队跟其他团队项目不同,稍微有点特殊之处。通常情况下,棒球也好,足球也罢,组建国家队参加国际大赛时,队员们都是从各地精挑细选出的佼佼者。然而冰壶队却并非如此,在国内比赛中获胜的队伍直接代表国家参加比赛。” “那也是没办法的。即使聚集众多优秀选手,临时把他们凑在一起也未必能成为一支强队,更何况冰壶又是难度极高的比赛项目。” “但是我查过‘青森队’组成时的一些细节,其实这个队是由各地的优秀选手组成的。常吕町出身的小野寺和林都曾经在盐湖城冬奥会出场,她们当时是为了寻求更好的训练场去青森的。在青年赛中表现不俗的目黑和寺田也是这样,而且那年爆冷获得日本选手代表权的本桥,也是常吕町出身的。这个队组建不到一年,就获得了都灵冬奥会的参赛资格。因此说‘青森队’是‘俺们镇上的奥林匹克选手’并不确切,事实上,可以说,倘若没有常吕町的话,冰壶运动就根本不会发展到现在的水平。” “所以……你是想说常吕町那群人得意忘形了,其实没啥可高兴的?”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在促进冬季运动发展这方面,本应由国家来做的事情,常吕町却为我们做了。‘青森队’是通过四处招揽优秀选手而使自身变得实力超群的,但你难道不觉得,其实本应该存在一种健全的体制来为之作出保障吗?我想说的是,国家和政府既不出钱,又不出力修建体育设施,甚至连强化提高优秀选手的体系都不健全,真不知道我们的政府都在干些什么!在这么艰难的条件下,我们的冰壶选手还能够取得好成绩,她们干得真是太棒了!” 酒瓶马上就要见底儿了。醉意朦胧的大叔在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都在喋喋不休地发表着他的见解。由于后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在此就略去,不作详述了。 二十号那天,我们决定去看跳台滑雪团体赛,于是跟前一天一样,先乘火车到皮内罗洛·奥林匹克站,然后再转乘区间公交车。 “要坐多长时间啊?”大叔问道。 “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吧。” “一个半小时?要坐那么久?” “因为赛场离都灵市区怎么说也有二百多公里呀。” “什么?距离那么远,那还能称之为都灵冬奥会吗?这就好比在东京举办冬奥会,却必须得到新县去观看比赛一样嘛。” 大叔愤愤然地说。像刚才这种牢骚,我和黑衣君以后注定还得听好多次。 既然要在车里颠簸一个半小时,我们决定出发之前先去方便一下。但是前面提到,皮内罗洛·奥林匹克站是一个临时车站,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公共厕所,取而代之的是用蓝色塑料搭建的临时公厕。我一进去就大吃一惊,因为里面竟然没有冲水装置。便器下方有个类似铝箔样的东西。上完厕所后,拉一下便器旁边的把手,那东西就会像传送带似的慢慢移动,最后把污物送到污物桶里。 “这个也太恶心了吧。”大叔捏着鼻子出来了,“小便还能凑合解决,大便的话就太那个了吧。” “要是女士的话就更麻烦了。” “真是让人不堪忍受!车站的简易公厕居然是这样!那场馆里的厕所还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 终于坐上了公车,车里的空间十分狭窄。椅子靠背本来都是放倒着的,坐起来倒是很舒服,可是前面座位的靠背逼近在脸前,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感觉像是被夹在名片夹里一样啊。”黑衣君调侃道。 公共汽车行驶片刻之后,就看到了雪山,心中终于真切地涌起一种要看跳台比赛的感觉了。这时车子突然停了下来。我们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有一位男士要下车。那位男士走到距离汽车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好像在做什么。 我和大叔面面相觑,原来那个男子在那里站着小便。看来是实在忍不住了,所以让司机临时停了车。虽然不难理解,但我觉得还是应该找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比较好。 那个男子回来时,有一群人还鼓掌欢迎他,估计都是他的朋友。果然,哪个国家都有这种白痴! 之后,我们乘坐的这辆公车又有一次因为有人要小解而停车。这次是三个男子屁股对着我们,并排站在那里撒尿。真没想到,来到意大利的偏僻郊区,还能够看到这样的“风景”! 话说回来,这车就没想过定时停个车,让乘客上个厕所、休息一下么?车里女性乘客比较少,倘若她们也憋不住了,该如何是好?无论是车站里的简易厕所,还是这种时候的考虑不周,都实在让人非常不满。 结果我们坐的车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但是并没有到达赛场所在地,还必须再步行一公里才能看到跳台。 “这里的交通也太不方便了吧。”大叔又开始抱怨道。 步行片刻之后,就看到一条路的两边摆满了杂货摊,其中有卖酒的,有卖零食的,热闹非常。还有的摊位上在卖金牌形状的巧克力。总算让人有一种亲临奥运会比赛场地的感觉了。 “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在冰壶场馆那里就丝毫没有感受到这种奥运氛围嘛。”大叔的心情好像又变好了些。 我们走到一个卖甜点的摊位前。大叔拿出那本《应急口语会话》。我还在好奇他要做什么,谁知他一直向店员大哥比划着表示“咸”“辣”意思的意大利语。 “我是想买些点心当下酒菜,可是这里的点心好像都是甜的呀。” 那位大哥似乎明白了大叔的意思,给我们推荐了两种点心。我尝了一下,果然一种是辣的,一种是咸的。这位大哥的领悟能力真是很强啊。 再往前走,看到一个小店,里面卖的商品看起来很像华夫饼干。正当我们一个劲儿地盯着看的时候,店员大姐给了我们一块试吃,居然味道绝妙。大叔要了份火腿夹心的,而黑衣君就跟昨天说的那样,决定不再独自冒险了,于是也要了一份跟大叔一样的东西。两人大吃起来,看样子味道很不错。 那个店里还卖一种热的果酒,就是把红酒加热后制成的饮料。这东西喝了以后能暖暖身体,所以我们也要了。谁知道大叔刚喝了一口,脸上就显出一种怪异的表情。 “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是这种味道?” 我也尝了一口。喝起来很甜,而且甜得要命。那味道就像往葡萄汁里加了大量的胶糖蜜一样。 “杯底还沉淀着砂糖呢。”黑衣君看着杯底,表情痛苦地说道。 “正因为老是喝这种东西,意大利才会有这么多胖子。”大叔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却把酒全部喝光了。 不管怎么说,肚子算是暂时填饱了,接下来我们就直奔跳台。比起冰壶赛场,在这里能看到的日本人要多得多。我又一次感受到,对于日本人来说,跳台滑雪果然是具有特殊意义的项目。 途中我们看到一个临时厕所,黑衣君说了声“少陪”就径直走了过去。可是却被旁边走来的一个外国小孩抢在前头先进去。但当这个外国小孩打开门时,发现前面讲到的铝箔便器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秽物,嚷了句“噢,不!”就跑掉了。我们看着不禁有点幸灾乐祸。 即便如此,确实像大叔担心的那样,上厕所十分不方便。我们往后还得提心吊胆的。 总算到了赛场。看到普通台和大台并立在那里,我感觉比赛肯定会相当精彩。 就跟进入冰壶比赛场馆的时候一样,进入这里的赛场也需要接受安检。 “恐怖分子会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吗?”大叔嘟囔着,走过探测金属的安检门。 靠近跳台的地方就是观众席。我们是从里侧上去,但外侧还裸露着钢筋骨架,就像还在施工的大楼一样。我想这是考虑到赛事结束后能够迅速拆除吧。 我们按票上的座位号找到自己的位子,没想到后面坐着一群日本人。他们讲的竟然是关西腔。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选手们的亲友团。 于是我开始环顾四周,想找出选手们的亲友团都坐在哪里。很快便看到一群身穿印有“下川”字样防风大衣的人。 “那是下川町的拉拉队吧。”大叔说道,“因为在这次的冬奥会上,下川町出身的选手有四人呢。” “啊?竟然有四个人啊?” “就是冈部孝信、葛西纪明、伊东大贵、伊藤谦四郎四位选手。在今天的团体赛上,冈部孝信、葛西纪明、伊东大贵都会出场,所以这些人前来为他们加油也是理所当然的。” “调布市东京跳雪少年团的内藤父子也说过,他们得到过下川町的多方照顾。看来对于日本跳台滑雪界来说,下川町是不可或缺的呀。” “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如此下去有些不妥,因为其他町也应该多加努力,共同进步嘛。当然,国家在这方面的支持也是非常必要的。” 就在大叔唾沫横飞地讲着大道理时,各国的拉拉队员已经开始入座了。我本来还以为刚进来的那一大群人都是日本人呢,结果却是中国人。我不知道今天也有中国选手出场。 不一会儿,试跳就开始了。选手们按顺序逐个儿从高台上纵身跳下。看到这一情景,各国的拉拉队情绪开始高涨了,甚至有一群人在通道上挥舞着大旗,以致于和坐在后面的观众发生了龃龉。 我们身后带着一口关西腔的那群人也同样如此,由于亲眼看到跳台滑雪,显得格外兴奋。 “哇,飞得真远啊。” “是啊,居然能从那种地方跳下来,不是人人能够做到的。” 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我总觉得关西人越是离开关西地区,越喜欢讲关西腔。可能是他们觉得这样做才更有底气吧。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发现他们基本上对跳台滑雪一无所知,连团体赛需要四个人参加、根据选手跳两次的分数相加起来计算总成绩之类的事情都不清楚。估计他们是来意大利旅行、顺便来看比赛的吧。 随着比赛时间临近,日暮黄昏,空气中寒意袭人。前面说过,我们所在的建筑貌似还没有完全完工,所以这里的气温下降得很厉害。大叔在紧身裤外面还穿了件滑雪裤,甚至把自己带来的单板滑雪裤也套在了外面,可即便如此,还是难以御寒。于是他又把那种一次性怀炉塞到两个膝盖处。大叔还穿了两双袜子,头上戴着单板滑雪用的针织帽,脸上还蒙着单板滑雪用的面罩,看上去样子古怪得很。 “以前我曾经去札幌看过在那里举办的世锦赛。”大叔一边冻得发抖一边说道,“那时候刚好赶上下大雪,冷得让人受不了。这次我吸取了教训,所以才带了今天这身装备,但那会儿的比赛是在白天,所以还算好,没想到这边的比赛居然安排在晚上进行,真是冒傻气。” 在我们谈话的时候,选手们还在继续试跳。起雾了,从下面已看不清他们的起跳点。 “真是服了。不知道万一比赛中途取消了的话怎么办呢?”黑衣君口中说了一句不吉利的话。 “都到这个地方来了,事到如今,比赛要是临时取消,肯定会引起暴动。”大叔表情阴险,好像他要带头暴动一般。 比赛快开始时,一些奇怪的舞蹈演员开始在一个特设的舞台上跳舞。大屏幕上出现了DJ模样的人。他穿的竟然是短袖! “那家伙凭什么独自躲在暖和的房间里嘛。他就应该到寒冷的现场来做直播,不然怎么能准确地搞清楚实际情况啊。”大叔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知不觉中,比赛已经开始了。首先出场的是亚洲组的中国队与韩国队。他们在跳台滑雪项目上还是刚刚起步,事实上他们跳跃后的飞行距离也确实比较短。 “韩国虽然在国际大学生体育运动会和亚运会上获得过金牌,但归根到底是因为当时作为他们对手的日本队状态十分低迷。这也令人感叹这几年日本队的状态是何等不如人意。”大叔说着,垂下了头。 终于该日本队出场了,首先出场的是选手伊东大贵。 “日本队的尤里安·蒂拉主教练曾说过,冬奥会后,将以伊东为中心培养新的选手。伊东算是新老交替后日本队的王牌选手了,希望这次的表现能够充分发挥实力。” 听了大叔的话,我们心中也充满期待。可遗憾的是,伊东选手仅在跳跃距离略微超过一百二十米的地方就落地了。大叔、我以及黑衣君都叹了一口气。 其后出场的一户选手也表现平平。相比之下,反倒是北欧强队表现很抢眼,轻松一跃都能跳过一百三十米。这种结果甚至不禁让人怀疑,他们起跳的时候跳台的角度是不是有所改变。 葛西、冈部这两位资深运动员的跳跃也不太出彩,结果日本在首轮比赛中仅仅取得了第六名的成绩。 “唉,估计最后也就这样了。”大叔说着站了起来,并未让我们看到他脸上失望的表情。 “这结果跟你预想的一样吗?” “比我期待的还要差些。我本以为葛西、冈部都能够有更出色的发挥,不过对于现在的结果我还是可以接受的。不管怎样,我已经见识过日本在卡尔加里冬奥会上的惨败,熬过日本队表现最为低谷的时期了。” “不过今天好像是跟奖牌无缘了吧。” “嗯,看来比较困难。” “我是一直盼着北欧队失败的。”黑衣君好似还怀有一丝希望。 “估计不会。即便那样,日本也不可能进入前三名。” 大家都没了继续观看比赛的兴致,于是开始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这时,厕所那边已经排起了长龙。 “唉,在冬奥会期间上厕所还真是个问题。如果主办方不能多为女性游客考虑考虑的话,以后估计都不会有什么人再来了。” 今天的大叔老在抱怨厕所的事。 我们并排站在一条小路上,这时一个不知来自哪个国家的年轻小伙子过来想插队,大叔对这种行为最为反感了。不出所料,大叔拍了拍那个小伙子的肩膀。等那个小伙子一转过头来大叔就瞪着他,用手指着后面,示意他去排队。由于大叔戴着面罩,一般人的反应都会大吃一惊。那个年轻男子也不例外,他缩着脖子往队列后面走去。大叔一直盯着他走到队列的末尾才罢休。 “活该!我最讨厌别人插队了,别以为我是日本人就好欺负。” “你戴着面罩,他应该不知道你是哪国人吧?” “那家伙肯定以为要是日本人的话就不会抱怨,所以才不把我们当回事的。一定是这样的!” 大叔有点较真起来,他肯定是心中怀着某种难以发泄的愤懑才会这样做。 总算轮到我们,但里面实在太脏了。怎么说也是个冲水厕所,可连最重要的水都流不出来,洗手处的水槽也坏了。 回到座位之后,第二轮的比赛已经开始了,我们没想到比赛竟然如此迅速。首轮没有进入前八的队就没有资格进入第二轮比赛。此时中国和韩国已经出局,他们的拉拉队也都打道回府了。 而日本队在不知不觉间名次又有所下降。看来伊东跳完之后又被其他队超越了。 而一户的跳跃也不足一百二十米,这样一来跟其他队的差距又拉大了。 “目前只能期待葛西和冈部的表现了。”大叔低语道,“恐怕他们俩都是最后一次参加冬奥会了。希望他们能放手拼搏一次,跳出好成绩,千万不要留下什么遗憾。我可不希望他们像原田一样,在最后一次冬奥会上留下痛苦的记忆。” 也许是大叔的暗中祈祷灵验了,葛西纪明表现得十分精彩,跳跃距离超过了一百三十米。下川拉拉队也终于恢复了活力。 尽管如此,三人跳完后日本队还是只排在第七位。 “冈部,就靠你了!”正当大叔和黑衣君在祈祷的时候,冈部孝信选手起跳了。这次跳得十分完美,跳跃距离达到一百三十二米,创造了日本选手的最高纪录。这样日本终于又回到了原来的名次。 “太棒了!这样只要后面的选手们都出现失误……” 黑衣君嘴里许着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这种事果然还是没有发生。相反,挪威选手里约克索伊实现了冬奥会史上最长的跳跃距离——一百四十一米的大飞跃。奥地利选手摩根斯坦也跳出了一百四十点五米的成绩。 大叔笑了起来。 “对手太出色了,我们不可能赢。” 结果,奥地利位居第一,芬兰第二,挪威第三。日本得了第六名。 “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大叔难掩落寞之情,“不过以后日本队还得面对很多问题。如果不能真正恰当地处理好新老队员交替的问题,在下届温哥华冬奥会上,很可能就连第二轮都进不了。” “日本队在长野冬奥会上取得的荣誉也已经成为历史了。”黑衣君失望地说道。 “长野冬奥会后因修改规则而造成的影响还是挺大的吧。”我问大叔。 “那简直是造成日本队一蹶不振的原因之一。不过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为什么?” “你看今天的比赛,我们目前完全是靠葛西和冈部两位老将的努力才有这样的成绩。他们在规则修改之前都是王牌选手,但他们在新规则实施之后还是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所以其他的选手应该也能够做到。倘若今天两位年轻选手能像他们那样发挥出水平的话,今天日本就有望夺得奖牌了。”大叔果然还是觉得遗憾万分。 我也觉得不能再把什么都归咎于规则的改变了。 由于颁奖仪式看不看已经无所谓了,于是我们决定早点回去乘区间公交车。途中我们听到震耳欲聋的声音,回头望去,原来是人们在跳台边放起了焰火。此时在跳台下,恐怕正在举行盛大的颁奖仪式吧。 上车后我们都睡了一觉,大叔到这个时候才嚷嚷说,膝盖处的怀炉太热了。 我们回到皮内罗洛·奥林匹克站,在站台上等火车的时候,发现旁边站着一位很眼熟的中年男子。原来正是昨天在冰壶赛场观众席上坐在我们前面为我们充当义务解说员的那位先生,他看上去很沮丧。有一个日本男人跟他搭了句话。 “真是太遗憾了。”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位先生微微苦笑道。 周围甚至有人啜泣起来。我把这事儿偷偷告诉了大叔和黑衣君。 “唉,冰壶那边也输了。”大叔点了点头,“上午的比赛赢了意大利之后,四胜四负,难分伯仲。估计后来对阵瑞士,输得很惨吧。” “这下冰壶也没希望了。”黑衣君很失望的样子,“这次的冬奥会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欢庆一次啊?” 大叔陷入了缄默,我也实在无话可说。 我们从皮内罗洛·奥林匹克站坐到波塔诺瓦车站下车。这里的厕所是收费的,上一次要花七十美分。我本来还以为里面有多干净,结果大叔从厕所里走出来时怒气冲冲的,一问才知道,原来里面的便器上还留有秽物。 今天大叔一整天都在跟厕所较劲儿。 由于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于是回到旅馆后开始摆上葡萄酒,开起了宴会。白天买的小点心正好当下酒菜,包括从飞机上拿的红酒在内,总共喝光了三瓶酒。结果个个喝得烂醉如泥,蒙头大睡。 第二天是二十一号,我们决定去看女子花样滑冰短节目的比赛。本来想看自由滑冰比赛的,可最终还是没有弄到票。即使那些对冬奥会不甚关心的人,也会关注女子花样滑冰比赛,况且这是日本获得奖牌的最后一线希望了。所以就算是只能看短节目比赛,我们也能接受。 那天我们宿醉醒来,头晕脑涨地去吃早饭。旅馆的早饭每天都一成不变,羊角等各类面包配上奶酪、生火腿,还有酸奶、水果什么的,咖啡之类的饮料是可以随便喝的。 落座开始就餐之后,大叔扔给黑衣君一句话:“不知道今天的比赛会怎么样呢?”。 “主要看荒川的表现了吧。”黑衣君立刻回答说,“村主很难获得奖牌,美姬最多也就能得个第八名吧。” 他说的跟来都灵之前大叔说过的话完全相同。 “如果今天能有两个人进入前六名,就好了。”大叔说。 “是吗?” “嗯,这样一来,在自由滑的时候才有机会逆转局势最终获胜。估计排名前两位的不会出现什么小失误,所以我们只有机会争取铜牌。总的来说,争夺铜牌的选手水平多少都差一些,所以可能会由于夺牌心切而导致在自由滑比赛中出现失误。” “但是这对于日本选手来说不是也一样吗?” “当然了。可是如果进不了前六名,后面的比赛也就没什么好期待的了。” “是这样啊。” 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观看的日本队的比赛都十分令人遗憾。大叔本人不希望看到短节目比赛一结束,日本队就失去获奖机会。自由滑比赛是在后天,我也希望我们的期待能够延续到那天。 早饭之后,我们从阿斯蒂坐车到都灵的林格托车站。当时就去花样滑冰比赛的帕拉维拉体育馆的话,还为时过早。于是我们出了站之后,开始朝着与体育馆相反的方向走。这么走下去,应该会看到一家名叫奥托廊的购物商场。我们准备去那儿买点东西。 因为大叔在这次的旅行中忘了带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他带了笔记本电脑,却忘记带电源插头的适配器。电池勉强撑到了昨天,估计差不多快耗尽了。 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奥托廊,但商场的入口处却有许多穿着工作服的人在来回巡逻着。我们想从那里进去,结果却被告知得绕行至其他入口。看来这个商场的一部分区域被占用作媒体事务中心了,并且还有工作人员专用的便利通道与速滑场馆连通。 这样一来,原本只想进去购物的我们不得不绕了个大弯子,还多走了好多冤枉路。这次来看冬奥会,我的感想就是:观看所有比赛时有一个共通点,即普通观众无论如何都会被强迫绕远路。我真想问问那些自己花钱来看比赛的人对此有什么感受。不过话虽这么说,反正也用不着我来掏腰包。 终于进到了商场里面,我们找到一家叫做“土星”的电器店。这家商店很大,看来应该能够买到我们要买的东西。我们向一位漂亮的女店员询问卖电源适配器的柜台在那里,她告诉我们在二层。大叔听了之后终于放下心来。 然而到了二层,我们又问了另一个人,却被告知那种适配器已经卖完了。 “那种东西是不可能一下子卖光的。”大叔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估计是你同行们的‘杰作’吧。被那些待在媒体中心里的各国媒体同仁包圆儿了吧。”黑衣君轻点着头说着。 “那帮家伙真是太过分了!”大叔生气地说道,“不仅让我们绕冤枉路,连适配器也被他们全买光了。” 大叔不愿死心,在店里四处转悠了半天。结果发现展卖的苹果电脑商那里配有电源适配器,于是想把那个买下来。结果和女店员交涉了半天,还是被拒绝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怎么可能把那个卖给他呢? 没办法,我们只好去超市里面看看。花样滑冰比赛是晚上结束,比赛结束之后回到旅馆时肯定没什么吃的了。于是我们买了奶酪、点心等意大利风味的食物,估计这两个家伙晚上又打算喝酒了吧。 购物中心里有一家快餐店风格的餐馆。我们在那里点了些菜,还要了像罐头食品一样便宜的肉汁烩饭,不过味道上乘。无意中还在人群中发现了在速滑比赛中成名的及川,他是唐基汉堡牛肉连锁店公司旗下的选手。及川选手经过艰苦努力,取得了第四名,但是如果能再上升一个名次的话,估计他的人生从此就会截然不同了。 填饱肚子后,我们走向帕拉维拉体育馆。这时外面不是很冷,正好适合散一会儿步。 回想起来,像这样不紧不慢地在街上游荡着欣赏街景,还是来都灵之后的第一次。仔细观察,这条街道的景色还是充满情调的,能令人感受到强烈的历史感。这是一条单行道,许多商店的招牌都是透明的。然而对于行人来说,就不必遵守单行的规定,所以反方向走着看那些招牌,招牌上的字就像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全部左右颠倒了,倒也不乏情趣。 街道两边有许多小店。乍一看并没有办法搞清楚里面是卖何种商品的。因为一方面我们不懂意大利语,另一方面是它们如同约定俗成般的,在陈列橱窗上装饰着与奥运会相关的小商品和标语牌。有几个商店还像炫耀似的,展示着古典滑雪的器具。 “这地方跟古典式滑雪有什么关联吗?”黑衣君歪着脑袋问。 “我想应该没关联吧。”大叔干脆地答道,“因为这周围连雪山都没有啊。估计是为了营造奥运气氛才匆忙摆设出来的吧。可是,在鞋店、化妆品店的陈列橱窗上摆着滑雪用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嘛。” “你说的也是。这个小镇是希望以自己的方式来为奥运会营造热烈的气氛吧。” 不一会儿,就看到帕拉维拉体育馆了。来自各国的观众络绎不绝地涌向体育馆,人群中不时能看到日本人的身影。不知是否因为花样滑冰比跳台滑雪更受到人们的关注,因此出现这种现象也是理所当然?并且,比起跳台滑雪与花样滑冰的看台,非选手亲友团以外的观众也更多一些。 我们走过一个修剪成巨型滑冰鞋的树丛,看到一些人在走来走去,看起来显然是日本电视台的工作人员。 他们好像是在物色着什么似的,仔细地环顾着四周,一看到我们,就径直快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请问,你们是日本人吧?” “嗯,是的。”大叔冷淡地回了一句。 “能为我们日本选手说几句鼓励的话吗?” 哈哈哈!看来这个男子并未看出大叔的真实身份。而大叔现在可是名人啊,连飞机上都有空姐来主动搭话的呀!看来大叔的自尊心有点受到伤害。 大叔直接熟视无睹地走了过去,那人也没有继续纠缠。 “一到花样滑冰比赛,日本媒体果然就比较关注了。这些人估计是想制作一些节目给选手加油打气吧。我可不愿意就这样被他们利用!”大叔有点恨恨地说道。其实只不过是因为人家没有一眼认出他来而感到生气罢了。 “刚才那些人是TBS的呀。”黑衣君说道。 “TBS?真的吗?”大叔的眼神起了变化。 “应该是的。我好像看到了标识……” “是吗?原来是TBS啊……”大叔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若是TBS的话,就该稍微配合他们一下了。” “为什么?” “TBS电视台现在正在播我的《白夜行》。倘若我给花样滑冰选手加加油、装装样子的话,不就能顺便给这部电视剧做一下宣传了吗?那部电视剧在收视率方面好像有些吃力。” 心眼还挺多! “那我们再回去跟他们交涉一下?”黑衣君犹豫着问道。 “还是算了吧。有点不好意思。” 哪里是“有点”啊,应该是非常不好意思吧!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即使他在采访里给自己作品改编的电视剧打广告,最后录的这些跟花样滑冰无关的东西肯定还是会被剪掉的。 照例接受安检之后,我们进入了体育馆。里面的座位是钵状的,让人联想起美式足球场的座位。我们的座位在台阶尽头最上面那一列。万一睡着了倒向前方,很可能会顺着台阶滚落下去,令人有点胆战心惊。但是换个角度想想看,从这里能远远眺望到整个赛场,其实也不坏。 由于这个项目的人气很高,因此场内拉拉队的气氛比其他任何一个项目都要热烈,到处都能看到大幅的国旗。想想在这个项目上日本队很有实力,不禁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骄傲感。 我们落座时,场上还有许多空座位。但随着临近比赛开始,就基本上座无虚席了。到此我才终于明白要弄到一张跳台滑雪的门票是多么困难了。虽然心中也很遗憾没有弄到自由滑冰比赛的门票,但也只好放弃了。 说起来我在观看跳台滑雪比赛时也曾有过一个疑问:外国人为何总是找错座位?场内到处都是他们争执的声音。 “我说这位先生,你坐的是我的位置吧?” “咦,那我的位置在哪儿?” “让我看看你的票。你看,你果然坐错了吧,你的位置是前面那个。” “可那儿坐着一个金发大婶呀。” “这就奇怪了。大婶,能让我看看你的票么?啊,不是吧?大婶的座位在后面那个上。这样的话我的座位不就没了吗?那我的座位在哪儿啊?” 就像这样,一个观众新入场,会造成好多观众的大规模移动。其实只要核对清楚台阶号和座位号就行了,这么简单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做起来那么费劲? “这些人真傻,难道不认得数字吗?”大叔口吐粗言道。 确实,在日本的剧场、棒球赛场里是看不到这种情形的。也许是日本人在这种事情上比较细心,但也可以说,外国人太粗枝大叶了。 正在这时,比赛终于要开始了。根据选手的出场名单,日本队的三位女选手都被安排在后半场出场。比赛时,每五六个人一组,每组比赛的间隙,会进行冰面护理和选手热身。 第一组登场了。第二位出场的是在全美选拔赛获得第二的金米·梅斯内尔。美国拉拉队顿时开始沸腾起来。 没想到梅斯内尔一出场就获得了高分,其中艺术表现得分格外高。梅斯内尔自己也觉得发挥得很不错,至于技术分我们就不清楚了。唯一知道的就是全场观众开始沸腾,其中美国人呐喊得最起劲儿,现场“美国!美国!”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哎呀,观众席上的欢呼会不会对裁判造成影响啊?”大叔跟我想的如出一辙。 选手们轮番出场。如果不是出现较大失误,我们根本分不出来她们发挥得好不好。即使觉得她们技术上十分高超,但前面提到的艺术表现得分却又特别低。因此,梅斯内尔一直保持领先。 选手们各具特色,当然也有选手很显然已经无法进入自由滑阶段了。对于这样的选手,当她们出现失误时,观众们不分国别,都会给予她们鼓励的掌声,还会对裁判给出的低分发出嘘声,以示不满。这些场面让人心里觉得十分温暖。 “唔,这种行为可不好评价啊。”大叔歪着脑袋说,“给选手鼓掌加油,嘘裁判给的分数表示不满,这其实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旁观者心态。目前梅斯内尔还是第一,等到实力能够威胁到她排名的选手出现在场上时,我就不信美国人还能那样博爱地去支持每个选手。他们肯定会在心里默念其他选手们赶快出现失误吧。” “你怎么尽想这些阴暗面哟。” “我说的可都是真话。” “第三组选手开始热身了,其中就有安藤美姬。美姬的服装主色调是黑的,看上去很朴素。”大叔拿着黑衣君的双筒望远镜,一直盯着她看。 “嗯……” “你在哼唧什么呢?”我问。 “在那么多身材修长的选手里,美姬果然还是显得比较丰满。怪不得她那么受欢迎,因为她不是那种常见的花样滑冰选手的标准身材。” 嗯,我感觉大叔是在夸奖人家,但对于花样滑冰选手来说,这想必不一定是好赞语啊。 正说着,第三组选手的比赛开始了。终于轮到我们的美姬登场了。我们紧张地注视着她。 “千万不要摔倒啊。”大叔在胸前双手合十地祈祷着。 正当我们为她祈祷着的时候,美姬做了一套连跳的动作。第二跳着地时,由于晃动而失去了平衡。我们都惊出一身冷汗,还好她勉强用手撑地没有摔倒。我们长舒了一口气,但这个动作肯定是要被扣分的。 尽管如此,美姬并没有减速,还是很舒展地滑着,散开的头发随风轻舞飞扬。最后的螺旋旋转因为力量太大,以致转到了离冰场护栏很近的地方,手也撞在了护栏上。不过整体上还是给人一种她在享受滑行的感觉。 由于美姬出现了两个失误,所以成绩没有赶上位居第一的梅斯内尔。我们失望地耸了耸肩。 “唉,没办法!按照我们之前的预测,安藤也是第三号选手,所以,还是期待后面两人的表现吧。”大叔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后面一组中的荒川静香就要登场了,但我们还必须先看看前奥运冠军斯鲁茨卡娅的表现。 单从热身时的状态看,荒川选手似乎比较淡定。她为我们展示了Y字平衡的滑法,配上她修长的身材,看上去优雅至极。 比赛正式开始了。穿着短裙的斯鲁茨卡娅上场了,她滑得果然不同凡响。即便是外行,也能感觉到她滑行时的那种速度感以及跳跃时的稳定感。旋转动作也完成得很好,十分优雅而轻快。 斯鲁茨卡娅的表演一结束,全场掌声雷动。不止俄罗斯的拉拉队,美国人意大利人也都鼓着掌,连大叔在拍手时也满脸佩服的表情。 当然,她的得分也非常之高,终于超过梅斯内尔,暂居第一。 “太精彩了!要想超越她,真是太难了!”黑衣君已经提前认输。 这时,荒川静香终于出现在场上。国外媒体之前都预测过她能够获得奖牌,希望真的跟媒体预测的结果一样。 伴随着《即兴幻想曲》的旋律,荒川静香缓慢地滑了起来。开场的连跳让人屏息凝神。千万不要失误啊!三周跳、两周跳完成得还好,我们也松了口气。 后面也没有出现明显的失误。热身时看到的Y字平衡的滑行动作也完成得相当不错。即使将撑着腿的双手伸展开来,那姿势也仍然曼妙轻盈,贝尔曼旋转动作同样非常完美。 表演结束后,观众席上响起了不输于斯鲁茨卡娅的掌声。我们紧盯着电子屏幕,结果出来的分数以零点六八分之差暂居第二位。 “太可惜了!不过已经很不错了。”大叔显得很兴奋,“这点小分差基本上不算什么了。” 最后一组选手出场,我们静候村主的表现。但是这组有两个强敌,一个是世锦赛亚军美国选手萨莎·科恩,还有一个是季军意大利选手卡罗琳娜·科斯特纳。 首先登场的是村主。黑衣君却说,他不喜欢村主那种感极欲哭的表情。 “那不是挺好的嘛。”大叔为村主选手辩解道,“那不过是一种表演风格,有的裁判还很喜欢她这种风格呢。” “啊,不会吧?”平时并不怎么跟大叔对着干的黑衣君,这回好像难以接受大叔的说法。 我们还是来看村主的比赛。在外行看起来,她的表现是没有失误的。跳跃很稳,舞姿也很漂亮,看上去很舒服。大叔说她的“伤感风格”也始终拿捏得十分到位。 村主的最后得分落后于斯鲁茨卡娅和荒川,暂列第三。不过已经发挥得相当不错了。 实际上,就在我们为村主得高分而欢欣鼓舞时,在分数出来之前,全场已经是一片欢腾了。因为紧接着出场的意大利选手科斯特纳出现在了冰面上。虽说是为了节省时间没办法,但这种出场时机还是有些不太讨喜。 在异常热烈的气氛下,科斯特纳开始了比赛。想必她本人的精神压力应该不小,果不其然,刚开始的连跳就出现失误,摔倒了。 场内响起一片惊呼声。坐在前面的大婶好像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脸上一副世界末日降临般的表情,背过脸去都不愿再看后面的比赛。 科斯特纳竭尽全力滑到了最后,也赢得了满堂喝彩。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僵硬,最终得分也不太高,落到了第十位。肯定跟奖牌无缘了。 全场观众还沉浸在叹息中时,美国选手科恩登场了。于是之前一直给科斯特纳送去同情掌声的美国拉拉队开始不遗余力地给科恩加油。 科恩的身材很瘦小,热身的时候甚至会把她错认为是村主。只见她那小小的身躯时而跳跃、时而旋转、时而舞动着,当然始终都在滑行着,让人看得完全入了迷。在表现活力这一点上,她算是所有选手中最出色的。结束最后的旋转动作后,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个选手太棒了!”黑衣君也兴奋不已地鼓着掌。 “嗯,这个也是强敌呀。战胜她是很有难度的。” 我们都觉得她的分数恐怕会极高。果然,结果跟预想的完全相同。科恩的得分出来后,一下子跃居首位。美国拉拉队那边顿时欢声一片。 “但是,她们几个之间的差距都不大。”大叔冷静地说道。 的确,虽说是第一,但科恩只领先位居第二的斯鲁茨卡娅零点零三分,跟荒川静香也只有零点七一的分差。 “这可就不得了了,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怎样。” “日本选手分列三四位,这符合东野先生讲过的获得奖牌的条件呐。” “嗯,总算有一种能真正看到日本队获得奖牌的感觉了。” 没想到结果会这么好,我们心满意足地走出了体育馆。一出来就有出租车等在外面。司机用生硬的英语告诉我们他叫保罗。 保罗向我们询问比赛的战况。 我们告诉他日本选手获得了三四名,没想到他马上问我们俄罗斯队得了第几名。 “第二名。” “俄罗斯只得了第二?” “意大利得了第十一名。” “意大利什么的无所谓啊。没想到俄罗斯才得了第二名啊。”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也许是斯鲁茨卡娅的粉丝,像斯鲁茨卡娅这样优秀的选手,受到国外粉丝的欢迎也不足为奇。说起来比赛时好像也有许多外国人为荒川和村主两人加油。 “不知道荒川选手最后会取得什么成绩呢?”黑衣君问大叔。 “拿金牌应该比较勉强。不过银牌还是很有希望的吧。或许两位日本选手分获银牌和铜牌。” “她们能够超过前面两名选手吗?” “我在想,斯鲁茨卡娅有没有可能在后面的自由滑比赛里摔倒呢?” 听了大叔的话,我和黑衣君都吃惊不小。 “那不太可能吧?” “花样滑冰赛场上,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在我的印象中,许多短节目排第二的选手总想在自由滑里实现惊天大逆转,结果往往以失败告终。盐湖城冬奥会上,斯鲁茨卡娅在短节目比赛中也是排在第二位,当时她想在自由滑比赛里逆转局势,最终却出现失误,被短节目比赛中排名第四的休斯反败为胜了。因此很难说她这次不会遭遇同样的噩梦。” 大叔毫无根据地臆测着,这要是让斯鲁茨卡娅的粉丝听到了,肯定会勃然暴怒,认定大叔是乌鸦嘴,甚至会认为大叔心怀叵测。因为大叔的话与其说是预测,倒不如说是他自己的希望。 “不管怎样,终于能获得一枚大家期望已久的奖牌了。”黑衣君的声音里也充满了希冀。 “正是如此啊!不过我很希望日本能够得到两枚奖牌。同时获得银牌与铜牌,与仅仅获得一枚金牌,你希望出现那种情况?” “全世界的女子花样滑冰选手都期盼能获得金牌。伊藤绿选手已经得过银牌了,所以,要是能得到金牌的话就更好了。” “那样的话,整个日本都会为之轰动吧。” 此时我们完全不知道两天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如同痴人说梦般的,随意想象着。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过凌晨。即便如此,为了庆祝今天的胜利,大叔还是打开了一瓶酒。真拿他没办法! 二十二号,早上五点半,出租车到旅馆来接我们。司机还是那个保罗。 这天,我们决定去看单板滑雪平行大回转项目的比赛。比赛场地在一个叫巴尔多内恰的地方,距离旅馆大概有两百公里。 “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说,为什么比赛场地非要离得那么远。”大叔嘟囔着,“难道明知道去比赛场地会大费周折,国际奥委会还故意决定要在都灵举办奥运会吗?怎么回事儿嘛,真搞不懂!” 大叔胡乱地说着牢骚话,黑衣君颇感为难,也只能模棱两可地支吾着应承几句。 两百公里的行程,保罗一路驶来畅通无阻。根据仪表盘上的显示,时速竟然超过了一百四十公里。 “我以前开过汽车拉力赛的赛车,所以很喜欢驾驶的感觉。” 在途中稍作停留的咖啡吧里,保罗一边喝着卡布奇诺,一边告诉我们。 “我喜欢日本车,丰田、铃木、本田这些牌子的车都很不错。” 接着,他又哼着小曲驱车前行,脚下一个劲儿地踩油门加速。前面有稍微行驶缓慢一点儿的车,保罗都会毫不犹豫地超过去。 多亏了他这种野蛮的驾驶方式,我们到达巴尔多内恰的时候比预想的早了很多。但是我们还是必须在此转乘组委会安排的区间公交车,因为从这里开始就不能坐出租车通行了。 大叔在公共汽车里穿上了厚衣服,这里的确感觉很冷。 当天是单板滑雪平行大回转的比赛,日本队只有鹤冈剑太郎一位选手参加,并且,遗憾的是,他还没有达到那种有望得奖的水平。而我们之所以来此观战,是因为大叔比较喜欢单板滑雪这个项目。 “好不容易来看冬奥会的比赛,我可不能连一场滑板滑雪的比赛都不看呀。” 考虑到大叔的任性,黑衣君只好舍命陪君子,提议来看今天的比赛。虽然我们非常想看U型池和越野赛项目,可等我们到达这里的时候,那两个项目的比赛都已经结束了。 错过U型池比赛的大叔十分沮丧,但他通过屏幕观看越野赛比赛时仍然兴高采烈,尽管日本的千村选手在四分之一决赛时出现失误、摔倒了。 “无所谓。”大叔说,“单板滑雪越野赛中,摔倒是很正常的,如果怕摔,就赢不了实力强劲的对手。千村选手能在第一轮淘汰决赛中获得第二名,正是因为他不拍摔、敢于放开了去滑。与此相比,更让我感到高兴的是,这个项目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当然了,我在来之前就知道这个比赛很吸引人,所以才向大家推荐这个项目。在下届冬奥会上,这个项目的人气绝对不会输给U型池比赛。” 一提起滑板与滑雪的事儿,大叔就眉飞色舞起来。我敢保证,大叔心里肯定是在祈祷着日本的单板滑雪队能发挥得更加出色。倘若诸位读者中有对这一项目感兴趣的人,希望大家能够努力拼搏,获得这个项目上的金牌,争取在大叔有生之年让他实现夙愿。 刚才说的有些偏离主题。总之,我们就是如此这般决定来观看今天的比赛的。 坐在车里等待出发的时候,又有几个日本人上了车,这让我们觉得有点意外。因为我们本以为今天不会见到其他的日本观众了。 他们看起来好像是鹤冈选手的亲友团。这个项目与花样滑冰和跳台滑雪等项目不同,可以想象,倘若没有日本拉拉队来加油的话,选手会觉得非常落寞、没有底气的。我思忖着:还好我们来了,这不是很好么? 到达赛场时,离比赛开始还有挺多时间。我们几个人早上没吃早饭就出门了,所以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这里也有临时经营的餐馆,我们决定先进去看看。 餐馆里面的顾客寥寥无几,一群不知来自哪个国家的外国人正在喝着白葡萄酒,那情景十分喧闹。大叔看着心生羡慕,于是说道:“我们也喝点葡萄酒吧。” 这里使用餐券就餐,餐券系统倒还马马虎虎,可我们交了餐券后给我们上菜的那位大婶好像并不知道我们点了什么,而且她完全不懂英语。经过一番争论之后,她终于给我们上了一份蔬菜拼盘和一瓶白葡萄酒。 酒足饭饱,我们醉意朦胧地往观众席那边走去。正对面就是赛道。 平行大回转是两位选手同时在两条并行的赛道上滑行的项目。不用说,提前到达终点的人就是胜者。然而由于不同的赛道状况会对比赛成绩产生一定影响,所以会交换赛道,进行第二轮比赛。此时,在第一轮比赛中已经落后的选手必须延迟出发,抵消落后的时间差,最终在第二轮比赛中率先抵达终点的选手才是胜者。就这样,通过一对一的比赛,依次进行四分之一比赛、半决赛、决赛,最终决出胜者。 但是这种通过对决分胜负的方法只能用于决赛阶段。之前,首先是预赛阶段,按照所有选手在两条赛道上滑行的时间相加后得出的总时间排出名次,排名前十六位的选手才能进入决赛。 比赛终于开始了,选手每两人一组开始滑行。但是刚才提到过,这个时候他们不需要比速度快慢,只需要计算所用时间就可以了。 今天天气格外晴朗,天空中看不见一丝云彩。骄阳似火,挂在如同盛夏时节的万里碧空中。 大叔刚才在车里穿上了厚衣服,现在却嚷着热啊热的,开始脱掉上衣。上半身只穿着一件长T恤,下半身却仍穿着厚厚的外裤。 “下面是背阴处,照不到太阳的时候还是挺冷的。” 看来,向阳处和背阴处的温差还是蛮大的。大叔没有脱掉他头上的针织帽,好像正是为了显示这一点。脱了的话似乎会显得更热。 选手们轮番滑了下来。终于轮到鹤冈选手登场了。我们都探着身子向前望去。 鹤冈选手前半程滑得十分顺畅,可是滑到中间阶段时,由于碰到了地面的凸起处而损失了一些时间。我们不禁叹起气来。 鹤冈选手的亲友团就坐在比我们稍高一点的座位上,他们似乎也对第一轮比赛中鹤冈的表现有点失望。但我看到他们中间仍有人露出笑脸,也就松了一口气。 “日本选手若能在这个项目上取得好成绩,恐怕吉田美和等人会满心欢喜的吧。”大叔嘟囔着。 “为什么‘美梦成真’的主唱会高兴呢?” “不是那个吉田美和。我说的是教过我单板滑雪的稻川与吉田夫妇中的那位妻子。” 根据大叔所言,那对夫妻在妙高山赤仓一边经营旅馆,一边尝试单板滑雪运动,还制作相关的教学视频等,为单板滑雪运动的普及贡献着自己的力量。大叔在山形县的月山曾经见过他们,那时,专业人士稻川还教过大叔如何在凸形斜面上滑行。 “吉田美和长期以来从事着高山滑雪的推广示范工作,始终致力于使人气迅速下滑的高山滑雪运动重新恢复人气而受到人们的关注。” “高山滑雪?” “滑板滑雪有两种,U型池比赛中用的是自由式滑板。但是眼下进行的平行大回转比赛用的则是高山滑雪板。自由式滑雪板适合完成跳跃的技术动作,而高山滑雪板适合单纯追求速度。有趣的是,在越野滑雪比赛中有时会存在混合使用两种滑雪板的情况。由运动员自己来决定是更注重操作性还是速度。这次比赛中,金牌获得者使用的是自由式滑雪板,银牌获得者则用的是高山滑雪板,到达终点时差距也不过十厘米左右。因此在越野比赛中,对于使用哪种滑雪板更加有利这一点还很难下定论。” 一谈起滑雪,大叔就会长篇大论,滔滔不绝。 “我知道有两种不同的滑雪板,但现在使用高山板的人是不是很少呢?”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一般人在雪场中使用的绝大多数都是自由式板,包括我自己。由于高山板用得越来越少,甚至连许多大厂家都不再生产这种滑雪板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简单地说,平常自己玩的话,用自由式板就足够了。不仅操作起来容易,而且随着雪板的发展自由式板滑行速度也有所改善。但是高山板还是有其独特优点的,现在却不受欢迎,对此我觉得十分遗憾。” “那大叔你也开始用高山板呗。” “吉田美和女士也这样劝过我。”大叔苦笑道,“她还送给我一副滑雪板和滑雪靴,不用的话也不太合适。不过我又和木村公宣先生约定一起去滑雪,所以现在是分身乏术呀。”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黑衣君突然从旁插了一句,“单板滑雪您玩得已经相当不错了。对高山滑雪与普通滑雪,您都可以去挑战一下。但是那之前最好把稿子……” “我知道啦。”大叔横眉怒目。 就在我们谈论着这些的时候,第二轮比赛开始了。瑞士、法国、奥地利等国家的选手都滑出了好成绩。到达终点时,各国的拉拉队都敲着钟欢呼着。这时候最吵的果然还是美国那边,看来好像是有选手的粉丝助威团。他们一直重复地喊着“USA”,让人耳朵都听出老茧了。 就这样,鹤冈选手第二次登场。可能是顾忌到第一次的失误,他在做飞跃动作时一直都有些小心翼翼,结果终于在终点线前失去了平衡。虽然没有摔倒,可是浪费了很多时间才冲过终点线。唉,不过这也无可奈何。 在较量时间长短的预选赛中,来自瑞士的一对兄弟名列前茅,其他名次靠前的也大多都是瑞士籍选手。现在就看法国、奥地利、美国的选手能排在什么名次。 很遗憾,鹤冈选手没能进入决赛。 “但是,如果他不参加比赛的话,我们也就不会来看这个项目的比赛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应该感谢他,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出现在奥运会赛场上。”大叔将胳膊交叉在胸前,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点头说道。 离决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又返回到刚才的餐馆,大叔他们又喝起了啤酒。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鹤冈选手已经被淘汰了。”黑衣君问。 “既然已经来了,就看到最后吧。接下来应该比较精彩,因为选手们间需要一对一地比赛了。各国拉拉队为本国选手加油的情形也是看点。” 进入决赛的十六位选手根据预赛成绩分组进行对战。前面提到过,此时比赛分别在两条赛道上进行,以分胜负。 先要决出前八名,然后再进行八进四的比赛,不过失败者之间也要进行决定名次的比赛。后者就显得有点无聊了,感觉各国的拉拉队也趁此机会稍事休息了一会儿。 阳光越来越强烈,令人发晕。为了防晒,黑衣君将风帽裹得严严实实,连滑雪用的护目镜也都戴上了。但现在他似乎有些神情恍惚,开始要打瞌睡了。 “这个比赛项目很有问题啊。”大叔嘟囔道。 “怎么了?” “你看黑衣君都迷糊起来了。” “好像是啊。” “其实我也很困了。” “是因为太暖和了吧。早晨起得太早,你们又喝了不少啤酒。” “不仅如此,今天的比赛本身也有问题。” “是吗?” “这种需要经过两轮比赛来决定胜负的方法本来就让人觉得比较麻烦。要是连续进行也就罢了,可中间又穿插着失败者排名的比赛,让人一点都紧张不起来。” “可是,为了克服赛道差异,只有这样做才算公平啊。” “话是这么说,但本来采用两人对战的方式就没什么意义嘛。像高山滑雪那样,每个人滑同样一条赛道不就简单多了吗?” “双人对战看起来不是更有意思吗?” “恐怕是这样吧。不过两个人同时在平行的两条赛道上滑行决出胜负,这种方法本身就有点问题。选手们都想着要和对手竞争,但最终只要尽量缩短自己的时间就能获胜。这样就看不到什么战术策略了,即便有,观众们也不明白。” “也就是说,如果两位选手在同一条赛道上滑行,会好些?” “那样的话,就是一战定胜负了。大家的情绪肯定可以被调动起来。” “同一条赛道上两位选手的话……”说完我突然意识到,“那样不就成了越野滑雪赛了吗?” “嗯。越野滑雪赛是在同一条赛道上进行的,不过是四位选手。其中当然会融合一定的战术策略,选手们也会有身体接触。比赛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时,为之加油的观众也会情绪激动。这次来,我听好多人都讲述感想,说观看越野比赛后觉得很有意思。你难道不觉得,自从越野滑雪赛成为奥运会正式项目之后,现在这个单板平行大回转就变得像是游戏一样轻松了吗?” 我“嗯”地沉吟了一声,回答道:“也许是吧。” “所以我说这项目很危险啊,搞不好都有可能会被踢出奥运会比赛项目。还是应该不要拘泥于什么对战方式,学学高山滑雪的方式会比较好。因为回转技术使高山滑雪板得到用武之地,所以比赛项目才必须得保留下来。” 坐在我们旁边的黑衣君依然睡得很香。法国的媒体摄影师发现这个情景,饶有兴致地拍摄了起来。真不知道他拍这个干什么用。 最终决赛将在瑞士的舒赫两兄弟之间进行,这意味着瑞士将包揽了这个项目的金银牌。 “真没劲啊!本来还想欣赏争夺金牌时各国拉拉队间加油大比拼的热闹情景。如此一来,就只能期待铜牌争夺战中出现这种场面了。” 虽然大叔这么说,可是没想到在第三名的争夺战中,第一条赛道上的法国选手摔倒了,意味着他中途退出了。这样甚至不用等滑到第二条赛道,奥地利选手就已经铜牌在手。刚才还喜笑颜开地拍摄着黑衣君的法国媒体记者们也失望地离开了。 “搞什么嘛,真扫兴!没办法,我们也撤吧。” “不看决赛了么?”睡眼惺忪的黑衣君问道。 “已经够了!再磨蹭一会儿,就赶不上公交车了。” 我们坐公交车回到巴尔多内恰,从那里再转乘火车。火车里面贴着一张雪橇选手的大幅照片,应该算是为增强奥运气氛所做的努力吧。 我们中途在波塔诺瓦转车,最后在阿斯蒂站下了车。曼努埃拉在车站等着我们,安排了今天晚上和阿斯蒂观光局的人见面。 明天没有安排观看比赛,大叔他们打算去雪场享受一下滑雪的乐趣。去观光局时正好可以问问他们克拉维尔雪场的一些情况。 双方交谈结束之后,决定一起去喝点小酒,于是在对方的带领下,我们去了一个叫爱诺特卡的酒馆,还品尝了一种叫做阿斯蒂肉酱的食物。据说这是阿斯蒂的名菜,勺子里放上细碎的生肉泥,要张大嘴一口吃掉,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 这个酒馆的地下设有葡萄酒窖,据说数百年前曾经有一群修道士在里面住过。那个时候还有地下通道,与小镇中里所有的教堂相连通。 回到餐馆时有摄影师过来给我们照相,当时我还以为只是随便拍几张纪念照,没想到几天后相片被登在了意大利《拉斯坦帕日报》上,令我吃惊不小。 二十三号。一大清早就听到电视的嘈杂声,肯定又是大叔在看电视了。可是仔细听,却发现电视里讲的是日语。我很纳闷,就过去看了看,原来大叔在用电脑看影碟。我发现影碟外盒上居然写的是《大和拜金女》,立时差点绝倒。 “你连这个都带过来了呀!” “对呀,这边打开电视也看不懂在讲什么。要是英语的话还好,可都是讲意大利语的节目。” “你就别装蒜了,明明英语也不怎么样!” “总之,我感觉自己肯定会怀念日语节目的,所以就带过来了。” “为什么带来的是《大和拜金女》呢?” “这个风格比较轻快,看起来感觉不累。到海外旅行是会堆积压力的,需要放松放松。” “随便你吧,不过你电脑上的电池不是快用完了吗?” “我从黑衣君那里借了他的手机充电器使用的电源适配器,结果连在电脑上还挺好用的。早知道一开始就这么做了。” “黑衣君借给你适配器,其本意是想让你写稿子的,没想到你却用来优哉游哉地看起了电视剧。这样不太好吧?” “你真啰嗦啊。今天要全方位地休息一下,我还要去滑雪嘛。” “你还要去啊?那我就留下来看家好了。刚好我想看女子花样滑冰自由滑比赛的直播。” “哦,不过昨晚我去木村公宣先生下榻的酒店时,跟他约了今天一起吃饭的。” “这样啊,那我也只能去了。正好,我还想问候他几句呢。” “什么问候他啊?你不就是想去饕餮一顿嘛!好了,要去的话,赶快去准备一下。” 上午十点,保罗照例来接我们,他说了一句“再见”来打招呼。我们今天一天都会坐他的车,有点当老板的感觉。这样一来,我们轻松,他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我们朝着昨天向阿斯蒂观光局的人询问过的克拉维尔雪场进发。不出所料,路上要走至少二百多公里。这么长的路程,本以为保罗会觉得很辛苦,结果他似乎兴致十足,驾驶时还是一如既往的野蛮风格。即使对面方向有车驶来,他也毫不顾忌地连超前面三辆车。我紧张得手足紧绷,而他本人却时而哼唱着小曲,时而说什么“我是司机、疯狂的司机”。 在塞斯特雷,我们顺路搭载了一位名叫保拉的女士,这名字很容易和保罗弄混。她是曼努埃拉的朋友,来帮我们处理一些租用滑雪板的事宜。 昨天别人介绍保拉时说她会讲英语,可事实上,保拉的英语水平还不及保罗的一半。依靠大叔的《应急口语会话》,总算勉强能跟她讲清楚大致意思。 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到了克拉维尔,保拉去租赁店里为我们交涉。但当我们进店之后,却发现店长的英语讲得十分流利,而且明白易懂,所以大叔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于是我们顺利地租借到了滑雪靴和雪板。坦白地说,我都觉得保拉好像根本没有必要过来。 我曾经听说过欧洲租赁的雪具跟日本的不同,东西虽然很旧,但都保养得很好。但实际上,这里的滑板并没有打蜡,滑雪板的边缘也没有修整,即使想说句奉承话,也很难说质量很好。况且,雪板上的皮靴固定装置还左右脚颠倒了。 “唉,就这样吧。就没想过在这种地方能滑得尽兴,随便玩玩就算了。”本来对雪具很挑剔的大叔看来也降低了要求,无奈地说道。 听说这个雪场基本上不存在禁滑区域。不论是索道下面还是树林中间,都可以自由地滑。虽然有可能会受伤,但雪场的初衷应该是将判断危险的权利交给顾客自己吧。 “这样让游客对自己的行动负责,也许反而会更安全。”大叔坐着上行索道说。 “日本的雪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关键是最初刚开始兴建滑雪场时,经营者已经划分了可以滑行和禁止滑行的地方。这样一来,滑雪者一开始就已经失去了判断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危险的机会。后来雪板滑雪、雪橇滑雪之类的运动都是逐渐以这种方式普及的。我觉得事到如今再做改变也不容易。” “这种做法可以说是对滑雪的人保护过度了吧。”黑衣君说。 “嗯,也可以这么说。但是现在许多年轻人没有危险意识,出于好奇心理到禁滑区域滑雪,结果有时就会发生事故。这样的话,雪场管理者肯定需要彻底加强管理,最终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克拉维尔雪场的雪道基本上坡度很小,雪场很宽敞,所以滑起来较容易。但是由于主要是人工产雪,所以雪质稍微差一点。我们坐着索道升到最高处附近,在那里可以看到意大利与法国国界的标识牌,不禁让人心情大悦,切实地体会到了在国外滑雪的乐趣。 滑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后,我们回到了保罗的车里,他问我们累不累。我和黑衣君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有大叔看起来好像还意犹未尽。 这会儿刚过下午三点。虽然约了七点钟才和木村先生吃饭,但我们还是决定从滑雪场出发了。 木村先生住在塞萨纳镇上的夏波顿酒店里,而塞萨纳镇与克拉维尔雪场距离很近。上车后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到了那里,这时连四点钟都没到。 “这可怎么办啊?这么早就来了,接下来干什么啊?” “先给木村先生打个电话吧。”黑衣君掏出手机说。 木村先生在电话中告诉我们他就在酒店的房间里。我们在酒店的大厅里等了一会,便看到身穿训练服的木村先生从楼梯处下来了。 木村先生曾经连续参加过阿尔贝维尔、利勒哈默尔、长野、盐湖城四届冬奥会,堪称高山滑雪界日本史上的第一个壮举。不过他这次是作为NHK的解说员来都灵的。 “这次来,感觉果然还是不太一样吧?”大叔问道。 “嗯,是啊。以前一说到奥运会,我潜意识里就老觉得自己是去参加比赛,而这次我心里还想着‘啊,这回我不出场真的可以吗?’” 连续参加了四次冬奥会,想必确实是会有这种感觉。 “但是现在我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参加冬奥会,看到了当选手时没有注意到的一些东西,也算收获不小。因为当年作为选手,只会去考虑自己的事情。” “只不过啊,”木村先生脸上闪过了一丝略带狡黠的表情,“昨天看了阿莫特的比赛,我就觉得,其实我现在也还能继续比赛呢。因为阿莫特和我可是同一代人呀,结果人家现在都拿过好几枚金牌了。他现在还能继续与年轻选手同场竞技,在场上全力以赴,居然又获得一枚奖牌。我看完之后很受触动,也从他那获得了不少勇气,甚至都有点后悔自己这么早就退役了。” 前天,挪威选手谢蒂尔安德烈·阿莫特在男子超级大回转项目的比赛中成功卫冕,他比木村先生要小一岁。 “关于本届冬奥会上日本选手的成绩,您怎么看呢?我感觉日本队在好多比赛中都没有获得奖牌,让我们白白期待一场。” 听了大叔的问题,木村先生将双臂交叉于胸前。 “一般人观看比赛都只注重奖牌数量。在奥运会上获得奖牌,确实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但是事情毕竟不是那么简单的,意识到这点之后,再回头来看这次日本选手的成绩,我觉得其实也不算太差。” 木村先生说得很冷静,给人感觉他不是单纯地庇护,或为日本选手辩解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日本队没有奖牌的日子也就到今天为止了,因为女子花样滑冰选手一定会为我们获得奖牌的。”木村笑着说完这些话之后又低声道,“在高山滑雪队里,有位选手好像觉得,花样滑冰项目就算不获得奖牌也无所谓,因为他自己想为日本获得第一枚奖牌。” “您说的是佐佐木明选手吧,他还是前途无量的。”大叔也笑了,“木村先生,您对男子回转项目的比赛有什么预测吗?”大叔问。 “现在比赛变得很耐人寻味。根据目前的世锦赛成绩选出十五名选手,他们都会优先出场。其中会有两名日本选手。” “也就是说除了佐佐木明,还有另外一位选手?” “对。因为奥地利的代表选手有所调整,导致进入前十五名的一位选手退出,所以排名在第十六位的选手皆川贤太郎就被提上去填补空位了。” “倘若能够进入前十五名,获得奖牌的几率就会很大吧。” “没错。”木村先生点着头,“十五名选手中,成绩靠前的七位先出场,接着轮到剩下的八位出场。他们几个人之间的顺序由抽签决定。这就是说,幸运的话,佐佐木和皆川可以分列八九位出场,那样的话日本队就有机会了。能有两名日本选手进入前十五名,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呀。” “较早出场的话会很有利吗?” “我觉得应该会很有利。因为大回转和回转项目的赛道,是通过往雪地里注水,使之冻结,凝固之后的地面才会变得坚硬。这是为了防止由于出场顺序而使赛道条件产生差异,可是尽管如此,赛道条件还是会逐渐变差的。就我的经验来说,感觉在欧洲赛道上比赛时,若能在前十位出场,比赛成绩就会相对较好。” 原来如此啊!看来决定胜负的原因,除了选手的技术之外,还有很多因素。能够倾听长年参加过比赛的知情人的分析,感觉真是颇有见地。而大叔那种现学现卖式的讲解和毫无根据的主观臆测,不管听多少次,都令人感觉到索然无味。 我们也不能总让公务繁忙的木村先生陪着,就跟他讲好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见。接着我们暂时离开了酒店,决定在塞萨纳镇里四处逛逛。 从酒店正对着的主道上往岔路一拐,便会看到一条两旁货摊罗列的道路,许多外国人都在里面逛着。这里就相当于日本的温泉街一样,可以感受到欧洲乡间街道的风情,热闹而喧嚣。还有一群身穿民族风格服装的人们跳着舞蹈。 这时候飘起了雪花,冷空气也似乎凝结起来。我们完全没有了悠闲雅致的散步心情,决定到什么地方去避避寒。 我们到一个酒吧去喝起了啤酒。这时我们最关心的莫过于女子花样滑冰的比赛结果了。 “根据出场顺序来看,要是荒川出场时村主能够留在争冠阵营里就好了。最好是第一,这样一来荒川的压力就会减少很多了吧。”大叔说。 “唉,只希望她们俩不要双双失败就好。”黑衣君说了些不吉利的话。 后来大叔他们都不讨论争夺奖牌的事了,反而开始围绕自己最喜欢哪个选手的话题议论起来。 “我还是喜欢安藤。”黑衣君说,“然后是荒川。” “你不喜欢村主么?” “我实在对她那种伤感风格喜欢不起来,而且她那种脸型我也不喜欢。不过从这种意义上讲,我也不喜欢荒川生气时候的表情,感觉挺可怕的。” 黑衣君最看重的竟然是相貌啊。 “我觉得村主那样的类型还好。”大叔说,“荒川的风格也不错。不过考虑到身材,还是最喜欢安藤。” 大叔原来你最看重的是身材啊!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没有水准,于是我们出了酒吧。在去酒店的途中,意外地又与木村先生相遇了。他手中提着袋子,一问才知道,里面装着要洗的衣物。 “您是要拿到洗衣店去吗?”大叔问。 “对。不过准确地说,只是拿过去让他们帮我水洗一下,干洗太贵了,我准备拿回房里自己晾干。” 我不禁心生佩服之情。木村先生滑雪比赛时是那么果敢无畏,而在这种小事上却又能考虑得如此周全。 我们再次回到夏波顿酒店,准备在里面的餐厅里吃晚饭。木村先生好像本来准备推荐我们去离酒店不远的一个餐馆去吃鱼料理,但我们已经在酒店这里预约过了,而且无法取消。不过酒店餐厅的菜做得也非常不错了,对此我是心满意足的。 酒劲上来之后,大叔就开始跟木村先生东拉西扯地尽聊些废话。虽然我心里希望他好好采访人家,但看到木村先生听到我们路上的见闻时似乎兴致很高,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晚餐接近尾声时,大叔喊了句“啊,是安藤”,就一直盯着大厅那边。大厅的电视里正播放着女子花样滑冰比赛。 大家马上到大厅看起比赛来。跟短节目比赛时不同,安藤美姬这回身穿一袭白衣,感觉很飘逸。大叔却说她穿这一身看起来显得很胖,这让美姬的粉丝们听到了,肯定会生气的。 安藤美姬短节目结束时排在第八位。虽然她已经尽力了,但估计还是与奖牌无缘。接下来值得关注的是,她的四周跳能否成功。 在我们的注视下,安藤美姬勇敢地做了四周跳的动作,不过最后果然还是摔倒了。本来,当初在练习时这个动作就完成得不太好,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安藤美姬在后面部分又出现了明显失误,结束时名次当然也就下滑了。我们不禁齐声叹起气来。 本来还想继续观看后面的比赛的,可是由于时间已经不早,我们只能依依不舍地准备出发回旅馆。但是仔细一想,我不禁心生疑虑:明天还要回到这里来观看女子大回转项目的比赛,那我们究竟为什么必须在这二百多公里的路上来回奔波呢? 保罗的车载着我们回到阿斯蒂。今天滑了雪,又饕餮了不少美食,葡萄美酒使人心情愉悦,因此我在车上打起了瞌睡。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阿斯蒂了。 我看看旁边,黑衣君也在打着盹儿。在这次的旅行中,他好像一有闲暇就会酣然入睡。看来他是真累了。这倒也不难理解,因为大叔自己什么也不做。 黑衣君一醒,大叔便如同期盼已久似的,立刻问道: “喂,差不多快到时间了吧?” “什么啊?”黑衣君还是睡眼朦胧的样子。 “花样滑冰呀。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吧。” “啊,也许吧。” “你用手机上网查一下呀,说不定已经公布结果了。” “哦,也是啊。不过谁知道呢,结果在网上刊登出来还是比较慢吧……” 黑衣君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机上网。突然,他“啊”地大叫了一声。 “上面写着荒川静香,奋力摘金!” “啊?” “真的?” “等一下,我再上其他的网站确认一下。”黑衣君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我和大叔缄默地等待着。很快,黑衣君又开口了。 “果然如此!确实没错,是金牌!荒川静香赢了!村主排在第四名。” 哇!大叔发出一阵呐喊,同时我也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开车的保罗,大吃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将事情原委告诉他之后,他也瞪圆了眼睛,好像觉得很了不起似的。 而黑衣君这时又发出了一声惊叫。 “据说斯鲁茨卡娅摔倒了,跟东野先生你说的一样。不仅如此,科恩好像也摔倒了。” “你们看嘛。”大叔吐了口痰叫道,“跟我说的一样吧?我就觉得一定会发生什么事儿嘛。不过两位选手都摔倒,这一点我可没有料想到。” 料到什么嘛!明明就是抱着私心,主观乱猜嘛。 “果然还是因为我来了啊!我能够给他们带来好运,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接下来的比赛也值得期待了。” 大叔一副得寸进尺的样子。 回到旅馆房间之后,大叔仍然得意洋洋。喝光了一瓶葡萄酒,马上又是鼾声雷动。真是够烦人的。 二十四号。今天要看的比赛是高山滑雪女子大回转项目。日本队原本会有三位选手出场,但昨天听木村先生说,其中两位匆忙回国了,似乎是为了回去积累世锦赛的积分。原来比起参加奥运会比赛,还有人更看重世锦赛呀!真是有点匪夷所思。 照例还是保罗开车送我们去赛场,今天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做塞斯特雷·科勒的地方。 “至少也得看一项高山滑雪的比赛吧。”大叔在车里说。 “那当然了。电影《赝品》的主人公就是高山滑雪运动员,我最开始关心高山滑雪比赛,就是因为那部作品,之后才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因此这次才会到都灵来。” “今天出场的是广井法代选手吧。” “他属于新天鹅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选手呢?” “我看过他们的主页,结果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过去的战绩说是记不清了,所以也没写。兴趣是冲浪,好像比较喜欢去海边。” “我们虽然要为广井选手加油,但今天我关注的最大目标是克罗地亚的科斯泰里奇。昨天听木村先生说过,因为她的出现,克罗地亚的全体水平都得到了提高。大家的精神状态与干劲儿从整体来看都有所改变。她能够给周围的人带来如此大的影响,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选手吧。” 今天车能开到离赛场很近的地方,我们在那和保罗分手,进了赛场。 寒风凛冽,吹得耳朵痛。虽然戴着防寒的风帽,但还是感觉很冷。 观众席与使用高山滑雪板进行平行大回转比赛的场地一样,都面对着赛道。我们在那里与事先说好要拍摄《小说宝石》杂志封面照的摄影师会合了。 想来讨厌照相的大叔最后照出来的样子好像是在闹情绪一般。摆个和蔼亲切点儿的表情又不会怎么样嘛! 拍完照,我们目送摄影师离开。黑衣君却不知为何,脸上一副很高兴的表情,于是我们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有一位不认识的白人女性向我表示祝贺,想必应该是祝贺荒川静香获得金牌。看来在花样滑冰比赛上取得胜利,果然会引起许多国家的关注啊。” “与其在不引人注目的比赛里获得好几枚金牌,在花样滑冰项目的比赛中只要获得一枚就足够引人关注了。话说回来,我听说在美国,若在女子花样滑冰比赛里获胜,带来的经济效益非常可观。邀请获胜选手拍商业广告的出场费也不菲呢。”大叔又开始讲起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不过,如果不能令人强烈地感觉到是美国选手获得奖牌的话,那就会另当别论了。” “那又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比如在阿尔贝维尔冬奥会中,一位名叫克里斯蒂·山口的美国选手获得了金牌,顾名思义,她是日裔美国人。在那种情况下,通常会邀请金牌获得者拍广告的公司就没有向她伸出橄榄枝,而且,其他拍广告的邀请也一直很少。据说原因就是由于她的外貌与日本人完全相同,姓氏山口也不像美国人。” “怎么能这样啊?这不好像是种族歧视吗?” “不是好像,完全就是。当然那些广告公司一直否认他们有这种想法。总之,美国一直都渴望得到女子花样滑冰项目的金牌。要是金牌被短节目比赛第二名的斯鲁茨卡娅夺得的话,他们也无话可说,谁知道却偏偏被他们比赛前认为会得第三名的荒川、日本的荒川获得了金牌,想必他们一定会感到很恼火的吧……”大叔嗤笑了起来,“我好久都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啊。” 我皱起了眉头。 “人家好意来祝贺你,你也没必要那样说别人的坏话吧?” “呃,那倒是。” 过了片刻,比赛开始了。起点在很高的地方,我们看不到。不过我们前方有一个屏幕,从那里可以看到选手们滑行的状态。 很快,我们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选手们了,但是距离太远了,分不清谁是谁,并且这时候还起雾了。 好不容易到现场观战,结果却只能一直盯着电子屏幕观看比赛。不过每当选手们冲过终点时,各国的拉拉队都会敲着钟欢呼。这样才好歹让人有一种是亲临现场、观看比赛的感觉。 几位选手滑完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些字样。大叔看完之后顿时发出一声悲鸣。 “啊?科斯泰里奇弃权了!什么嘛,那我到底是为什么来看比赛啊!” 在大叔大呼小叫之时,比赛继续进行着,美国选手曼库索滑出了好成绩。当然,美国拉拉队又是一片欢呼。 “美国!美国!” 真是没完没了! 之后选手们相继滑下,不知道是由于赛道难度太大,还是赛道状况不好,好多选手都滑出赛道、放弃了比赛。 “这样一来,我只希望广井选手能够完成比赛。不管怎样都行,还是留下个名次比较重要。”大叔的话多少有点缺乏底气。 广井选手登场了,我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但是光从远处看根本就不知道她滑得如何。即便她滑到近处能看清楚,也不太可能解说明白她滑行时的状态。 不过在我们这些外行看来,广井选手的比赛并没有太大的失误,于是我们都一起长舒了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这种状态保持下去,第二轮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说完大叔站了起来。 “你要回去了么?” “已经体验过高山滑雪的比赛,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所以我觉得再坐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既看不到选手的身姿,也体会不到那种加油的感觉。” 情况确实如此。我看到黑衣君也开始蠢蠢欲动,于是我也同意了,说道:“好吧,那就回去好了”。 像我们这样都没等到前半场比赛结束就离开赛场的观众很多,也许是因为他们支持的选手中途弃权的缘故吧。 场地外面人山人海的,而当时营业着的店铺又很少,想找个坐下来休息一下的地方都找不着。总算看到一个酒吧,里面却挤满了一大堆人,要找个座位好像得费好大劲,并且连洗手间都没有。 我们喝了一杯啤酒就出来了,接着在前往公交车站的途中发现了一个收费厕所。付了三十美分进去一看,不出所料,里面也不洁净。于是大叔又开始抱怨了。 上完厕所之后,我们开始认真地寻找车站,结果竟然没找到。明明按照指示走过去的,可是那里的公共汽车却不去我们的目的地奥克斯。先上车的大哥跟我们说着什么,我们也完全听不懂。 就在我们四处乱转时,发现一位不知道来自哪国的大姐也在四处寻找什么。她好像也意识到了我们在为坐车的事困扰。大叔走上前去,询问她是否也在找去奥克斯的车,她回答说是的,现在还没找到呢。 跟黑衣君商量了一下后,我们决定先顺着与指示牌相反的方向找找看。我们抬脚刚走,那位外国大姐也保持着一段距离跟了过来。 走了片刻,前面便出现了看上去像是公交车站的地方。大叔看到站牌之后十分生气。 “早知如此,出赛场时就朝着反方向走不是要近得多吗?为什么非要让我们绕这么远啊。” “哈哈,这是奥运组织方的阴谋吧。为了避免大群人蜂拥上车,所以故意让人绕远路的吧。” “即便如此,也该好好给个标识吧。” “估计意大利人为了想到这个计谋,已经绞尽脑汁了吧。”黑衣君用一种已经不抱任何期待的口气说着。 公交车站那里有一位穿着工作服的大爷,他带我们找到了去奥克斯的乘车站。那里贴着一张字迹潦草的时刻表。员工大爷指着某趟车的条目让我们去坐那辆。我很感激他的好意,不过那趟车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了。大叔指着时刻表说,不对,应该坐十分钟后过来的车。那位员工大爷思考片刻之后点头表示同意。还真不好说这位员工大爷在这事上有没有帮上忙。 刚才一直跟着我们走过来的那位外国女性,估计是已经达到目的,便没有再靠近我们这里。嗯,其实她的行为也可以理解,想必对于眼前这几位来历不明的亚洲人,谁也不会打算主动接近他们吧。 我们终于坐上了车,到了奥克斯站之后很快换乘开往米兰的火车,然后在波塔苏萨站下了火车。波塔苏萨站与波塔诺瓦站相邻,是都灵的中心车站。 我们下车后坐出租车前往奖牌广场,这里每天都会举行颁奖仪式。仪式结束后,好像还会有著名艺人举办的音乐会。不用说,需要买票,而且大部分的票都已经售罄。好像也有当日票,但若想真正拿到票,还必须去排队领号。我们只能在外面远望几眼聊以自慰了。越过栅栏远远看去,感觉只是个普通的广场。到了晚上也许灯火通明,或者饰以各种装饰吧。 听说附近有奥运商品特许经销店,出售奥运会特许商品,于是我们决定去看看。然而去了之后才发现,原来只是个临时搭建的店面,入口很远。这时冬雨不合时宜地下了起来。 黑衣君需要给编辑部其他人买点礼品回去,所以一进商店他就四处物色起来。我和大叔则在搜寻有没有好玩的东西。店里装饰着标有菲亚特的雪橇模型,确实让人觉得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奥运商品特许经销店,里面也算十分热闹。 但是心情指数却没有继续高涨上去。看着商店里陈列着的商品,人的情绪反而明显地降下来。 “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嘛。”大叔很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他们这是在做生意吗?广告代理店都在想什么呀!难得有个机会大赚一笔,却不好好利用一下。” 这回我倒是和大叔英雄所见略同。店里的商品,比如运动衫和毛绒衫,形状土里土气,还价格不菲。钥匙圈和纽扣纪念章中跟花样滑冰和冰球这些人气项目有关的已经全都卖光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设计拙劣的大杯子,毫无新意的T恤,以及一些令人觉得没必要在这里卖的工具等等。反正没有一样让人一眼就相中的东西。 尽管如此,黑衣君还是将购物筐塞得满满的,我问他到底挑选了些什么物品。 “嗯,就是些钥匙链、纪念胸章、毛巾、T恤衫之类的物件。”黑衣君看着自己购物筐里的东西回答道,“还有些巧克力什么的,再就是一点破烂儿。” “破烂儿?” “也只能叫这些东西破烂儿啊!我原来还以为会有比它们强点儿的东西呢。”看来他也同样失望得很。 出了奥林匹克特许产品经销店,我们朝着波塔诺瓦车站走去。大叔还说想给在酒馆工作的女孩子们买些礼物回去。 “要是有价格既便宜又能给人深刻印象,并且使人心怀感激的东西就好了啊。” 想得倒挺美! 我们时而进商场看看,时而在商店街上溜达着。大叔在街上发现一个卖西式服装的商店。感觉他似乎是对店里特卖的标识牌比较中意。 “这个店不错啊,让人看着感觉比较舒服。大体看来,价位也很理想。明天来这里看看吧!” 大叔给这个商店起了个名字叫做“当铺”。这恐怕是由于店里摆放着的商品都隐约散发着一种二手货的气息吧。 大街上不时能够看到专营奥运特许产品的商店。黑衣君仔细地逐个逛着,却似乎并未相中什么东西。 “根本找不到跟花样滑冰有关的纪念品嘛!”他抱怨道。 “说明这是很受欢迎的项目啊!通过产品的销售情况,就能够了解到哪个项目人气最旺。跟冰球和单板滑雪等项目有关的产品好像都卖得不错,跟雪橇比赛有关的就不行,尤其是无舵雪橇项目,与之有关的商品好像到处都有剩余。不过我没想到跳台滑雪项目似乎也销路不畅啊。” “因为美国人多嘛!”大叔愤愤然地说,“争相购买你说的那些纪念品的都是美国人!在这里只要是美国人赛绩差的项目就不受欢迎,自然就被卖剩下了呗。” 看来经过这次旅行,大叔对于美国人好像已经深恶痛绝了。也许是那次周围观众狂热地呐喊“美国!美国!”的情形让大叔感觉很倒胃口吧! 曼努埃拉在波塔诺瓦车站等着我们。据她说,今天有个晚会,可以吃到皮埃蒙特的乡土美食。 我们乘坐出租车前往皮埃蒙特媒体中心,进门前接受了极其严格的安保检查。正当我们站着喝红酒的时候,有一对不知来自哪个国家的夫妇向我们搭话。这对夫妇在得知我们是日本人之后,便提起了花样滑冰项目的事情,并且满口溢美之词。看来花样滑冰夺金的影响力果然很深远啊! 他们问了一堆有关大叔的事情之后,又问他对都灵的感想。大叔显得有些为难,便含糊其辞地回答道:“这里雨水太多了。”真是丢人啊,难道他就不能说出什么更有分量的话来吗?对方与曼努埃拉都苦笑无语。 “因为眼下是寒冬时节,所以也没有办法。”那位夫人对大叔说道,“请您到夏天的时候再来看看吧,夏季的时候,这里天好的时日倒是不少。” 其实大叔已经对都灵完全失去兴趣了,他只是随声附和了几句。 终于落座,紧接着,美食也被端上了桌,而我们赴宴的目的也正在于此。主菜是鳗鱼,曼努埃拉好像并不怎么喜欢这道菜。于是黑衣君说,她要是有机会去吃日本的蒲烧鳗鱼,一定会大饱口福。 正当我们一边品尝美酒、一边大肆饕餮时,来了一位面留须髯的大伯。他看着大叔问道: “你是东野圭吾吗?” 大叔十分诧异,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在这个地方,他没有什么熟识的外国友人。 “你为吕克·贝松的电影做过编剧吧?” 听了大伯的话,大叔又吃惊不小。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啊? “吕克·贝松的确准备改编《秘密》为电影,不过我可没想到这消息居然还能传到这里!”大叔对黑衣君说道。 “也许是阿斯蒂旅游局的人说的吧!” 这位胡子大伯好像是从事影视方面工作的,他还问大叔能否接受采访。 谁知大叔只回答了一句:“不!”胡子大伯似乎很意外,悻悻然地走了。看来他没料到大叔会一口回绝采访的请求。 用餐结束之后,我们决定脚底抹油,迅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若要再待上一段时间的话,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人物前来搭讪呢。 我们徒步走到波塔诺瓦车站,然后与曼努埃拉一起乘电车返回阿斯蒂。曼努埃拉的姐姐在阿斯蒂等着我们,她会用车载我们回酒店。于是我们欣然从命了。 今天是二十五日,早上七点,保罗就来接我们,接下来我们要连续四天坐他的车。由于互相之间已经比较熟悉,所以车里始终保持着轻松融洽的氛围。 今天要看的体育项目是冬季两项。说起来,在这次的采访计划中,最先接触到的就是冬季两项了。我和大叔最终并没能看到曾经接受过我们采访的目黑香苗选手在赛场上的英姿。电视里也很少直播冬季两项的赛况,即便播了,也只不过是转播外国的录像,因此排名比较靠后的日本选手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屏幕上。 我原本还以为今天终于能够看到目黑选手比赛了,然而遗憾的是,她今天好像不出场。冬季两项分好几个种类,今天是从本次冬奥会开始成为新项目的集体出发比赛。通常,冬季两项是每个人设定好时间差后开始比赛,而统一开始时间、采用集体出发方式,则最先到达终点者即取胜。这可谓是一种十分明白易懂的体系了吧!男选手需滑行十五公里,女选手则需滑行十二点五公里,由于是集体出发,因此选手的出场人数必须要有所限制。本次大会从奖牌获得者以及世界杯排名顺序领先的运动员中选出总计三十名男女选手参加比赛。其中获得参赛资格的日本选手,只有在男子二十公里比赛项目中获得第十四名的菅恭司一人。 没办法,那就只能看看男子比赛了。 今天的赛场是在一个叫做切萨那·桑斯卡利奥的地方,去赛场的途中经过无舵雪橇的赛场旁,如此,便算是逛遍了这次大会的所有赛场。 到了赛场附近,途中我们又从出租车上被赶了下来,好像是让我们自己徒步走到会场。一行人极不情愿地迈开步伐。会场比我们想象的要远得多,而且道路上还积有残雪,走起路来十分费劲。 我正寻思着今天来会场的人数比预想的要多时,就看见安保检查的大门那里排着本次观赛行程中从未见过的蜿蜒长龙,而且在排队观众的脸上,似乎满是兴奋不安的表情。 “说不定今天的比赛人气很旺呢。”大叔说道。 “我也这么想。”黑衣君表示赞同,“与此前的情形相比,今天的氛围很明显不同了,观众们也热情得多,让人觉得像是来看棒球或者足球比赛的。” 其后这一印象在接下来的现场观赛中也始终保持。我们走向观众席,途中经过选手们做热身运动的场地,围观观众们的神情就好像赛马爱好者紧盯着帕多克时的表情一样。即便到达观众席之后,也丝毫不觉得周围安生多少,因为没有几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有的人已经激情昂扬地挥舞着拉拉队的旗帜,有的人则和着音乐哼唱着歌曲。 还有一点与迄今为止观看比赛的情形截然不同:赛场上完全没有看到美国拉拉队的身影。看一下选手名单可以发现,今天出场的只有一位美国选手,名叫哈基内恩。从其姓名来看,很明显像是来自北欧那边的。这也许是美国人没有特意到赛场来支持的原因吧。 话虽然这么说,其实日本观众也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在周围的观众们看来,也许还会纳闷:这里怎么会有亚洲人呢? 冬季两项是一项非常严酷的运动,选手在越野滑雪的间隔还要进行射击。如果没有射中靶心,就必须多滑一百五十米长的环形雪道作为惩罚。从我们的座位上几乎看不到枪靶,不过环形雪道恰好横亘在面前,看得十分清晰。 “如果菅选手的射击情况不理想,我们就可以好好欣赏他滑雪时的英姿喽。”大叔净发些不祥之言。 三十位选手出场了,于是场上愈加群情振奋,解说员更是巧妙地为现场的气氛推波助澜。一时间,钟声、笛声、鼓掌声以及欢呼声充斥着全场,一片喧嚣沸腾的景象。 只听“啪”地一声号令枪响了,比赛正式开始。这三十名选手首先要在越野雪道上滑行一周。起滑时占据有利位置的选手冲在前面,菅选手已经有些落后了。 各位选手的滑行情况由解说员随时传达。听下来大概是这样的内容: “吉伦达廉与安东列森这两位挪威选手滑得十分迅猛。来自德国的格莱斯紧跟其后。哎呀,波兰选手追了上来。这位波兰选手名叫托马斯·西古拉。他超过了格莱斯,不知道能否追得上挪威选手。” 有个胖胖的大婶儿就坐在我们旁边,好像是来自德国的狂热粉丝。每当解说员提到格莱斯的名字,这位大婶儿就会发出一阵怪异的尖叫声,同时起劲儿地来回挥舞着手中的小旗子。 “我记得目黑香苗小姐曾经提到过,在欧洲,冬季两项是人气很高的项目,实力强劲的选手甚至还拥有粉丝俱乐部。”大叔说道。 “所以她也提到,她们其实很想得到更多的鼓励与支持啊。” “看到眼前的情景,我觉得她那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排在前面的选手已经结束了第一圈雪道的速滑,返回到出发点。看到这一情景,看台上的观众们都兴奋地起身站了起来。事实上,正如解说员之前所说的那样,挪威队员果然实力很强。 终于到了射击的时刻,背景音乐听起来活力四射,好像是电影《加勒比海盗》中的配乐。 当然,到了真正开始射击的时候,音乐声停止了,周围的观众也都安静下来。此时,取而代之的是选手们每次扣动扳机时从观众席上传来的欢呼声。不用说,欢呼声都是为选手射击时漂亮地命中靶心而发出的,而脱靶时则会听到从观众席上传来“啊!”的痛惜声。 在最初阶段的射击中,排名靠前的选手们几乎没有一个因失误而脱靶。冬季两项的射击部分是每回射击五次,总计射击四回。前两回是伏地射击,后两回是保持站立姿势射击。其中伏地射击时枪支的准星容易固定下来,因此命中率也比较高。这些都是在“冬战教”学到的知识。 菅选手在第一回的伏地射击中脱靶一次,不过想必他已经尽力了,希望他在接下来的回合中发挥所长。 随后,比赛的进程给人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原本仅仅发生在德国与挪威两队之间的比赛被波兰队半路杀进似的。旁边的胖大婶儿疯狂地喊着加油,声嘶力竭。然而德国队员竟然在射击时脱靶了。 胖大婶儿瘫倒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世界末日降临了一般。 挪威队员与波兰队员之间的争夺持续了好一阵子。不过挪威队员在接下来的射击中也脱靶了,紧接着,波兰队员在射击中发生了同样失误。于是,德国队员又有了取胜的希望。 刚才还意志消沉的德国大婶儿,转瞬间恢复了元气。她立刻站了起来,挥舞着小旗子,又喊起了口号。大婶儿的眼镜都歪到了一边,不过她对此根本无暇顾及。 解说员激动地描述着最后阶段的激烈竞争。本来这些都是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听着听着,却也令人感觉到心跳加快,一种紧迫感扑面而来。这项比赛确实非常牵动人心,怪不得人气爆棚。 当德国选手率先回到赛场时,看台上几乎沸腾了起来,观众们的情绪被推向了顶峰。那个德国大婶儿激动得几乎都要晕过去了。 最终,德国选手格莱斯获得了冠军,波兰选手位居第二。挪威选手力挽狂澜,最后获得季军。 然而令人十分遗憾的是,日本队的菅选手还在赛道上被罚一遍遍地绕着圈儿。虽然他在第二回射击中全部射中了靶心,解说员还感叹道:“哇啊,来自日本的菅选手竟然也弹无虚发啊!”不过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能够引以为荣之处了。在第三回的射击环节中,菅选手三次脱靶,因此要在作为处罚的雪道上滑行三圈,让人深感痛惜。 几乎所有选手都到达了终点,又过了很长时间,菅选手才返回到赛场上来。好像还有一位选手落在他后面,解说员说道:“我们拭目以待,这两位选手到达终点的那一刻!”从观众席上传来了热情的鼓掌声。我不知道性情怪僻的大叔当时是怎么想的,不过我认为这些掌声并非出于同情之意。虽然冬季两项在这里是人气很高的运动项目,但它在全球范围来说,还属于规模较小的项目。在这种项目的比赛中有来自远东岛国的选手参加,这本身就是很难得的,因此即便成绩差强人意,恐怕观众也不会嗤之以鼻吧!或许他们的眼光与我们看待参加相扑比赛的欧美选手时相差无几吧! 不管怎么说,冬季两项应该算是饶有趣味的比赛项目。大叔与黑衣君对此似乎也持赞同态度。 “要是在日本的电视上能多转播几次就好了啊!” “那样的话,日本队就必须在这个比赛项目上增强实力喽。不过因为电视转播比较少,因此民众对这一比赛项目的了解也寥寥无几,结果恶性循环,也就选拔不到优秀选手!” 我们一边称赞着菅选手的顽强拼搏精神,一边离开了赛场。今天同样要走很远才能达到公交车站,在满是积雪的下坡路上行走,更令人感觉辛苦。 “难道是想让观众们也体验一下环形赛道的感觉吗?”黑衣君一边走,一边发着牢骚。 跟昨天一样,我们先乘坐公交车前往乌鲁库斯,再从那里坐电车去波塔诺瓦。 我们在车站附近的比萨店吃完午餐,便出发去买礼物。去的那家商店正是昨天大叔相中的那家“当铺”。进了商店,大叔放下帆布背包,向满面狐疑的女店员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开始依次采购在店内橱栏里装饰的手袋、钱包之类的东西。那情形让人感觉好像是来了个暴发户一样。不过他买的东西价格都不怎么昂贵。但倘若是在米兰的专卖店里买这些东西,恐怕要花上十倍于此的价钱。 大叔准备用信用卡支付,然而当他派头十足地拿出运通的信用卡时,却发现卡已经过期了。大叔只好挠着头取出维萨的信用卡,才稍微挽回了一点面子。 出了商店,我们向车站走去。这时大叔的打扮便显得有些怪异:身上穿着户外运动时穿的防寒服,背着帆布包,手中却满满地拎着一大堆服装店的纸袋,嘴里还念叨着:“一定要谨防扒手啊!”就他这个样子,谁也不会接近他的。 回到宾馆之后,我们决定晚饭之前哪儿也不去,就待在黑衣君房间里观看高山滑雪男子回转项目的比赛。第一轮比赛已经结束,皆川贤太郎选手居然获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佐佐木明选手位居第八,有望夺得奖牌。还有一位姓汤浅的选手排在第十七位,也在奋力拼搏。 第二轮比赛采取以逆向顺序开始的方式,于是在第一轮比赛中获得第三十名的选手首先出发。排名靠后的选手们都以逆转局势为目标,时而并腿滑行,时而采取八字式的腿形滑行。当然,很多人都不幸遭遇惨败,不断有选手失去比赛资格,或者弃权出赛。 在这种形势中,汤浅选手自比赛伊始就在日本队员中遥遥领先。他动作果断,勇往直前。在很多选手都发生失误的旗门处,汤浅选手失去平衡,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过幸亏他及时稳住了身体,然后开始加速。其间滑行所需时间在迄今为止的比赛记录中都是遥遥领先的。最后汤浅选手保持着领先状态到达终点,精彩地获得了第一名。 “这真是太棒啦!”大叔开始兴奋起来,“机会把握得太好了!一定能够得奖牌!” 还有十几个选手呢!我觉得现在就妄下定论,有些太性急了吧?不过事实却被大叔说中了。也许是由于其他选手都变得慎重起来,没有敢于尝试汤浅选手的那种冒险形式。在被第一轮比赛中排名第十一位的克斯特利兹超过之前,汤浅选手的成绩一直在显示屏上荣居榜首。电视解说员似乎也诧异于日本选手的奋战情形,从他口中不时地说出汤浅、佐佐木与皆川的名字。顺便提一下,当时担任解说的是意大利的英雄运动员汤巴。 再来说一下佐佐木明选手。由于皆川选手目前排名第三,汤浅选手也在奋力拼搏中,日本选手在这一项目中获得奖牌的机会近在咫尺。希望这位选手也可以放手一搏! 加油啊,即使失败了也不要紧!我们都冲着电视大声呐喊着。 也许我们当时不应该喊,佐佐木选手在出发后不久就没有能够通过旗门。大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办法啊!恐怕佐佐木选手心里也知道,拿不到奖牌的话,比赛就没有意义了吧!” 另一位排名第八、与佐佐木选手保持着相同时间记录的选手,其成绩没能超过汤浅选手。位列第七的西恩费卢达追了上来,比汤浅选手的成绩领先了足足四秒,因此汤浅选手降为第三名。我们本以为再往后不会有选手超过他了呢,谁知这个成绩竟然又被排名第六位的选手赶超,汤浅选手最后只落得第四名。虽然说心中早有思想准备,但还是觉得遗憾万分。 事有凑巧,在第一轮中排名第五的加拿大选手也出现了失误,成绩没有能够超越汤浅选手。还有其他四位选手,其中一位就是皆川选手,因此可以断定日本运动员能够拿到奖牌了。在第一轮中位列第四的选手哈利普斯特表现不错,一跃成为第一名。接下来就轮到皆川选手出场了。大叔开始祈祷: “不管怎么样千万不要出现失误啊!滑行时间快慢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一定要顺利滑行完全程!” 就连旁观者都持如此保守的态度,选手压力之大,可想而知。因此皆川选手那看起来有些过于慎重的姿态倒也合乎情理。 尽管如此,皆川选手在后半部分还是重新调整了态势,顺利到达了终点。滑行所需时间排在第三位。不管怎么说,还有一线希望。 事已至此,我们心中期盼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赶快失误!摔倒!滑出雪道!我们把所有能够想到的诅咒之语都用在了其余的选手身上。也许是这种诅咒起了作用吧!在第一轮比赛中位居第二的加莱·帕兰德鲁竟然没有通过旗门!我们一瞬间只觉得血气上涌。 “这么灵验啊,真是老天有眼!我们有可能拿到奖牌啦!只要这家伙也为我们摔倒……” 被大叔称作“这家伙”的选手是来自澳大利亚的莱菲。虽然有亵渎体育运动神圣性的嫌疑,但我也在心中暗暗祈祷着莱菲出现失误。 然而奇迹却没有持续下去。由于莱菲在第一轮比赛中表现不俗,在这一轮比赛中同样也表现出色,因此最后以领先于第二位将近一秒的成绩到达了终点,让我们着实叹了一口气。 “皆川位居第四,汤浅排在第五位,能够获得奖牌的只有两位选手。澳大利亚独揽奖牌,其他入围的国家还有瑞典和克罗地亚,再下来就只有日本了!就此而言,在回转项目上日本还称得上是成绩骄人的强国。这实在可以称得上是划时代的好成绩啊!不过,话虽是这么讲……” 我在心中嘟哝着大叔的后续台词,恐怕黑衣君也同样如此吧。 还是太可惜了!实在太可惜了! 二十六日,阿斯蒂市观光局的人陪同我们游览了市内,中午还请我们吃了饭,是位于郊外的一家名叫罗康达·德鲁·桑德菲次奥的餐厅。这里的招牌菜是一种叫做弗里德米斯特的料理,其实就是煎炸什锦。据说使用的食材中有乳牛内脏什么的,介绍者好像要以此吓唬一下我们这些日本人。不过在烤肉店里经常吃动物内脏的大叔闻之却不以为然。更何况我们这位大叔的故乡就是以烤内脏串而闻名之地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的人都食欲惊人,接连不断地在吃,吃的大多又是甜食。我心中暗想,怪不得他们都这么富态呢!不过这话始终无法说出口。 我们回到阿斯蒂市内的阿尔费埃里广场,在周末市场般的集市中随便闲逛着。不过,集市上卖的商品中没有我们感兴趣的东西。小摊上摆的都是些电视啦、录像机的遥控器啦、汽车的方向盘啦、佛像头什么的,因此无论怎样来看都像是一座垃圾山。唯一称得上正儿八经商品的是一个奢侈品牌的皮包,看起来异常昂贵,然而却被非常随意地摆放在塑料布上,并且卖主的形迹十分可疑。这不禁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不过我还是噤口不言为好。 我们步行回到了酒店,得知酒店的餐厅周日停业休息,不禁目瞪口呆。为了享用晚餐,一行人不得不又走回到阿尔费埃里广场。 到了二十七日,我们的奇异旅程也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天。最近几乎都看厌了的保罗来接我们,问我们玩得如何,我勉为其难地告诉他玩得很尽兴。 到达都灵机场之后,保罗拿出三瓶葡萄酒,说是自家村落里酿制的。想到以后再没有机会见到这位待人和善的疯狂司机,我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机场方面对离开意大利的人也许不感兴趣,安检也史无前例地非常简单。将行李放到传送带上这种事情竟然都是由乘客自己来操作。一般来说,在任何机场都会无一例外地要求乘客将手提电脑从包里拿出来,而当时大叔没有照做,竟然也没有人说什么。 我们从都灵乘飞机到慕尼黑,然后再换乘前往成田机场的飞机。停留在慕尼黑的时间比较充裕,于是我们在登机口附近的餐厅里喝了杯咖啡,这时候又邂逅了木村公宣先生。相遇时,我们互相之间都感到诧异得很,一问才知道,我们搭乘的竟然是同一班飞机。 于是理所当然地,话题便又围绕着男子回转比赛的结果展开了。 “我虽然知道这样做不对,可那个时候还是祈祷着莱菲赶快摔倒。” 大叔坦白了实情,木村先生笑着说:“我也同样如此啊。我在心底呐喊着:摔倒!摔倒!在第一轮比赛中位居第二的加莱·帕兰德鲁跨越旗门的时候,我虽然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解说员不应该采用那种充满肯定语气的说法,不过最后也还是在电视上说了:他跨了!绝对是在跨!” 回国之后我们看电视时,确认了木村先生此言不虚。木村先生当时的语气确实十分肯定,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之情。 “真是太可惜了啊!” 木村先生苦笑着对大叔的话表示赞同。 “确实很可惜!那种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不过,日本队有两名选手都取得了名次,也很厉害啊!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日本选手一定能够获得奖牌!” “果真如此的话就好了啊!”木村先生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大叔对事态并不了解。几天前跟木村先生见面时,他不是还说过日本选手要获得奖牌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吗?虽然这次离奖牌很近,但今后却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木村先生深知,奖牌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到手的。 后来我们继续谈论这次回转滑雪的比赛结果。听木村先生说,最后获胜的莱菲在这次比赛中的表现其实十分保守。 “我觉得,他本不想在第一轮比赛中就冲在前面。不过既然已经位居前列了,也就顺其自然了。” 我们只能感叹:获奖的选手实力竟然如此强劲! “木村先生,您将来有一天,会成为全日本闻名的领队或者教练吧?” 听大叔这么一问,木村先生歪了歪脑袋。 “我想至少眼下应该不会。我现在还处于学习如何指导别人的阶段,先教一段学生再说吧。” 这话颇有道理。有名的选手不一定就能够成为著名领队,这一点大家在谈论棒球时也经常提到。我听了木村先生的话,不禁感觉这最终还是要看选手的心理承受能力与精神状态。 木村先生在都灵待了两周多,看样子确实有点疲惫。大叔也面露倦色。我也不例外。我准备上飞机之后就把坐椅靠背放倒,看电视,睡觉。 日本时间二十八日下午一点,我们时隔十天又回到了住所。大叔立刻说要先洗个澡,我则在沙发上躺下来,回想着这十天里发生的事情。 老实说,这趟旅行还是非常愉快的。虽说走过的路途十分遥远,如果有人说让我重新再来一次的话,我肯定会一口回绝,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可以说不虚此行。 选手们都十分出类拔萃!我再次这么想着,而且奥运会也的确精彩纷呈。不过,倘若不是奥运会的原因,我和大叔也不会想到制订如此充实的行程。是去看奥运会啊!这种想法是我们的力量源泉,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感到充满活力。 我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就酣然入睡了。猛然惊醒时,发现到大叔正在揪我的耳朵。 “你干什么啊?” “你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样子?” 当我看到自己的手脚,也不禁大吃一惊,因为自己的手脚全被淡褐色的短毛覆盖着。也就是说,我又恢复成了猫的样子。 “啊,变回原样了!” “为什么会变回去呢?” “嗯,是不是魔法消失了呢?” “魔法?”大叔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在都灵的时候没有碰过一根香烟,至此已经有整整十天了。假如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把烟戒了该多好啊。 “我们不在的时候好像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觉得很惊讶啊。” “什么变化?” “首先,伊娜鲍尔变成流行语了。” “伊娜鲍尔?” “就是荒川静香在比赛中使用的招牌动作嘛。然后,人们给青森队起了个绰号叫冰壶少女队。现在她们都是高人气,而且人们对于冰壶的关注度也不是一星半点了。” “啊,是吗?也就是说,由于都灵奥运会的举办,冬季运动开始受到人们关注喽?” “唔,谁知道呢!”大叔吞云吐雾,“冰壶项目之所以被人们关注,说到底,还是因为跟其他的比赛项目相比,获奖的希望要大一些吧。在眼下没有其他选手能够获奖的情况下,作为大众媒体,能够做的也只有将焦点对准一些有望获奖的项目吧。” “也不光是这个原因,我觉得她们自己身上也有着成为偶像的潜在因素。” “那是当然,不过光有这点还不足以维持运动项目本身的人气。比如说,倘若在青森队不出场的情况下,电视台仍旧会转播冰壶比赛,那就另当别论了。” 大叔掐灭了烟头,从隔壁房间里把滑雪板抱了出来,开始动手往上面涂蜡。 “你要去玩速滑吗?”我问道。 “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再这么稀里糊涂、虚度时日的话,山上的积雪都该融化了!” 听了大叔的话,我忽然醒悟过来:曾将我变为人形的,也许正是冬日的魔法。 冬天原本对于我们动物来说就是一个非常严酷的季节。它使我们体温下降,食物减少,限制了我们的移动方式。我甚至曾经希望,要是没有冬季就好了,可是年复一年,在大多数国家,冬天都如期而至,从不懈怠。 我们的祖先曾经生存于如此严酷的冬季。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对其后姗姗而来的春日暖阳心怀感激。然而我呢?整日里自在悠闲地待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饮食无忧,屋里既无风吹也无霜冻。春夏秋三个季节也不例外,每日都可以仰面朝天地在沙发上睡懒觉。我身上的野性已经荡然无存了。 不,不仅是我,其实大叔也是如此! 虽说看着日历能够知道日本已经进入冬季,但无论日本哪里下了大雪,或是有时候哪里发生了灾害,对于大叔来说都难以产生什么真实的感受与体会。 而让大叔察觉到这一点的就是滑雪板。通过对滑雪的痴迷,大叔才对雪国有所了解。大叔也开始时常看看天气预报,并且以预测北海道、新县等地的天气为乐趣;最近,他也开始担心大雪、暴风雪以及雪崩等自然灾害了。 与冬季奋战而生存——也许冬季运动就是这样的象征。而且这种生存方式同时也是一种唤回野性的过程,难道不是吗?恐怕这正是冬季魔法想要明喻的道理。 * * * 2006年,东野圭吾凭借《嫌疑人X的献身》史无前例地同时获得直木奖、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及当年度三大推理小说排行榜第一名。 今井梦露在2006年2月13日进行的都灵冬奥会单板U型场地雪上技巧资格赛上意外造成腹部受伤,未能进入决赛,随后被直升机送往都灵当地医院。 意大利汽车品牌。 日本旧的行政区划,位于北海道,北临鄂霍次克海。 怀炉,又称手暖炉。 自由滑前的热身,时间为两分多钟。自由滑为四分多钟。短节目和自由滑分数加起来就是奥运会花样滑冰项目的总成绩。 村主章枝,与荒川静香、安藤美姬一起作为日本代表选手参加都灵冬奥会。 日本五大民营无线电视台之一。 由山田孝之和绫濑遥主演的电视剧,2006年1月由TBS电视台播出,平均收视率12.28%。 伊瑞娜·斯鲁茨卡娅,俄罗斯单人滑选手。 花样滑冰比赛项目的直立旋转动作,要求选手具备极好的柔韧性,以单足旋转,浮足从背后弯起越过头顶,全身成水滴状。 松岛菜菜子主演的日本连续剧,2000年10月播出,平均收视率26.12%。 日本放送协会,又称日本广播协会,是日本规模最大的媒体机构。 美国运通银行。 指东野圭吾的出生地大阪,烤内脏串的日语发音翻成中文为“烤荷尔蒙”,这个名词最早源于大阪。 06 我正在舒服地酣睡,猛然间感到大叔正在踩我的肚子。 “喂,你干嘛踩人家的肚子?” “我又没踩,只不过用脚尖碰了碰而已。再说你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早恢复成猫的样子了,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猫的肚子就可以踩?你这样做是虐待动物!” “你真烦人啊!我不是说了我没有踩吗?说来说去你老是睡个没完没了的,这可不太好啊。时间已经过了正午,你还是别太过分,赶快起床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可是人家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睛嘛。我这是在倒时差,这里跟都灵有八个小时的时差呢。” “你准备倒时差倒到什么时候啊?回来都已经好几天了!” 大叔一边说着,一边看着电视,屏幕上是花样滑冰的画面,正在比赛的选手当然是荒川静香。 “虽然回来好几天了,可是你自己不也还沉浸在对都灵的回忆里吗?” “谁说我沉浸在回忆里了?我现在头脑清醒多了,正准备从客观角度出发,对这次的都灵奥运会做个回顾呢。” “那就回顾吧!”我将手脚伸直,尽情地伸了个懒腰,顺便还打了个哈欠。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啊?” “就算回顾,也几乎没有什么令人愉快的素材啊!日本的比赛成绩又那么差!中国和韩国都拿了好几块金牌!日本号称派出了史上人数最多的选手团,可最终获得的还不是只有荒川静香那一块金牌?日本队的负责人也在道歉,这次的奥运会真是挺丢面子的啊。” “确实没有什么值得称赞之处。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从中找出自己的不足。失败是成功之母嘛,以失败为前车之鉴,有朝一日才能梦想成真。抱着这种想法,我那早已经失去希望的文学奖也才有可能拿到手的啊!”大叔说着,嘴角现出一丝微笑。 “什么呀,你这算是骄傲自满吧?” “咳咳,你就让我骄傲自满一下嘛,这样才有人情味儿。话说回来,你刚才提到奖牌数的事情,意思是说日本应该以中国和韩国为榜样吗?” “那不也是一种办法吗?”我纵身一跃,跳到了沙发上,“这两个国家一直都在滑冰运动方面投入很大。韩国在短道速滑项目上的垄断已经达到与日本的柔道相匹敌的程度了。日本人在体格方面与韩国人相差无几,可是感觉在这一项目上却完全不是人家的对手。” “唔,韩国的短道速滑确实十分厉害,好像获得了六枚金牌、三枚银牌和一枚铜牌吧?可是啊,梦吉,你亲身去了一趟都灵之后,感觉到韩国的强大之处了吗?对此有丝毫印象吗?” 听了大叔的问题,我耸了耸肩膀。 “这倒没有。可那是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去看短道速滑的比赛嘛!韩国还在速滑项目中获得了一枚铜牌,那场比赛我们也没去看。” “对呀。因为我们没有观看短道速滑项目的比赛,所以对韩国在这方面的强大实力完全没有印象。可是我们观看的比赛种类其实一点也不算少。” “哪里是一点也不少,简直就是非常多嘛。冰壶、团体跳台滑雪、花样滑冰短节目、高山滑雪板平行大回转、高山滑雪女子大回转、冬季两项——我敢断言,去都灵的日本人里没有谁比我们看过的比赛更多。要不是大叔你说想玩滑雪板什么的,也许我们还能多看几种比赛项目呢。” “那天没有什么想看的项目嘛。姑且不论这个,就说你刚才提到的这几个项目里,韩国选手有几位选手参加了?” “嗯——”我拉开腹部的拉链,从里面取出文件。文件中整理出了此行所有观看过的比赛项目以及选手名单。“首先在冰壶项目里是没有韩国选手的,团体跳跃是第十三名,女子花样滑冰中没有,高山滑雪板项目里也没有。高山女子大回转中倒是有韩国选手,不过只得了第三十三名。冬季两项里当然也没有。” “事实就是这样。毋庸赘言,你提到的这些比赛里都有日本选手参加。而且不光是参加,在三个项目里都获得了名次,在花样滑冰项目中还获得了金牌。”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也有成绩很惨的项目啊。”我看着高山滑雪板与冬季两项的赛绩,不禁蹙起了眉头。 “确实有的成绩令人深感遗憾,不过如果他们不去参加这些项目又会怎么样呢?恐怕我们就不会关注高山滑雪板与冬季两项的比赛了。换一种角度考虑问题,可以说,托这些选手参加比赛的福,我们才有机会接触到了迄今为止从未观看过的比赛。” “你说的倒也有点道理。” “那我们就抛开韩国占绝对优势的短道速滑不论,来回顾一下都灵奥运会吧。日本选手获得名次的项目如下。” 大叔将一张纸置于桌上,纸上记录着如下名单。 速滑男子五百米 及川佑 第四名 加藤条治 第六名 速滑女子五百米 冈崎朋美 第四名 大菅小百合 第八名 女子团体追赶赛 田田 石野 大津 根本 妹尾 第四名 男子团体追赶赛 中岛 牛山 杉森 宫崎 第八名 自由式女子猫跳滑雪 上村爱子 第五名 越野滑雪女子团体短距离 夏见 福田 第八名 男子滑雪混合团体 高桥 北村 小林 田山 第六名 花样滑冰男子单人 高桥大辅 第八名 花样滑冰女子单人 荒川静香 第一名 村主章枝 第四名 女子单板滑雪越野赛 藤森由香 第七名 跳台滑雪大台 冈部孝信 第八名 男子团体跳台滑雪 伊东 一户 葛西 冈部 第六名 女子冰壶 小野寺 林 本桥 目黑 寺田 第七名 高山滑雪男子回转 皆川贤太郎 第四名 汤浅直树 第七名 “怎么样?你不觉得阵容很强大吗?” “有什么强大的啊?拿到奖牌的不是只有一个人吗?得第四名的还很多。” “那我告诉你,韩国除了短道速滑项目之外,成绩是这样的。” 大叔又拿出一张纸。 男子五百米速滑 第三名 第八名 女子五百米速滑 第五名 男子一千米速滑 第四名 “看完这个就会明白,这些全是短距离速滑项目。除此之外,韩国选手没有一个人拿到名次!总之对于韩国来说,冬奥会仅仅意味着短道速滑的世界大会,几乎等于没有其他比赛项目。你觉得日本也应该变成这样吗?” “唔……” “我可不愿意让日本体育变成那样。”大叔说着,在我面前挥了挥手,“这次日本确实只拿到了一枚奖牌,不过更要着眼于获得名次的体育项目数量。在滑雪项目中,不仅是越野滑雪、跳台滑雪、自由式滑雪,甚至在高山滑雪项目中都有选手取得名次。你不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吗?如果只能垄断一个项目,无论获得多少奖牌,那种奥运会对我来说也毫无魅力可言。” “我又没有说要只在短道速滑这一个项目上加大投入力度。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要以韩国为榜样,在这些项目上再强化一些就好了。” 然而大叔却摇了摇头。 “即便经过一番努力之后,能够在短道速滑这一个项目上拿到几枚奖牌,但又能怎么样呢?我认为,以奖牌数量来评价奥运会的结果,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我们的选手好不容易才在这么多的比赛项目中拿到了名次,你不觉得当选手们在很多项目中都有希望拿到名次,这样的奥运会比赛才让观看的人更提得起精神吗?女子冰壶比赛就是一个极佳的例子。由于选手们的英勇奋战,让很多迄今为止对冰壶一无所知的人也开始关注冰壶项目了。正是这种日积月累的努力,才使得人们对冬季运动与冬奥会的关注度能够逐渐有所提高。这二者之间是有密切关系的。” 大叔说话时的语调很罕见地充满了激情,看来他是真心热爱冬季运动啊。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不会费那么大劲儿跑去看冬奥会了。 “不过,要获得奖牌好像很难啊。有的选手都获得第四名了,还是与奖牌失之交臂。这也许就是日本选手的薄弱环节吧。” 我这么一说,大叔“啪”地一下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你说得对!长期以来我一直都这么想。有的主力选手本来被寄予厚望,可是却不堪压力,最终表现不佳,这种情形我见过很多次了。不过,不光日本选手如此。比如这次的东道主意大利,本来有两位选手受到人们关注:女子花样滑冰项目的科斯特纳与男子回转的乔鲁乔·罗卡,可是这两人连名次都没有获得,罗卡甚至还中途弃权了。第二天跟本地观光局的人一起用餐时,那人还数落罗卡真没出息。这两位主力选手的相同之处在于:在各自的项目中,没有其他人们可以寄予厚望的选手。只要自己在比赛时摔倒,那么一切就都完了——可以想象得出,这种想法无形中对选手本人造成了莫大的压力。” “嗯……”我抱着胳膊说,“你的分析也许很有道理啊。在花样滑冰短节目中,观众对科斯特纳的支持铺天盖地,在那种情况下,选手自然会受到鼓励。” “我们再来看看这次奥运会上日本的比赛成绩。虽说获得第四名的非常多,不过成绩委实不错。你看看个人项目的第四名,有没有留意到什么?” 我盯着刚才的名单看了看,马上摇了摇头。 “没有!” “你到底有没有心思认真琢磨啊?你再好好看看!在个人项目上获得第四名的一共有四个人。而在所有这些项目里,还有另外一位日本选手也获得了名次。” 我的目光又落到名单上。 “真的!” “也就是说,争夺奖牌时,能顶上去的队友越多,总体比赛成绩就会越好。不管是科斯特纳还是罗卡,倘若比赛中再有一位本国队友一起争夺名次,也许在正式比赛中就不会出现那样的失误了。” “唔,你说的这些有没有什么数据证明呢?” 大叔“啪”地打了个响指。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整理了日本历年获得奖牌的记录。这里有一些很耐人寻味的信息呢。” 大叔又拿出了一份新文件。我很想说:你不好好写小说,每天到底在干些什么?不过转念一想,这也算是大叔的工作之一吧,我还是什么都不说好了。 “日本获得首枚奖牌的是猪谷千春选手,不过那是在五十年前,所以就不计算在内了。日本开始在冬奥会上真正地投入人力与物力,是在札幌冬奥会之后。在那次运动会上,日本独揽了金银铜三枚奖牌。” “你又提这件事了啊。”我不耐烦地挠了挠耳后。 “你给我闭上嘴好好听着!笠谷、金野与青地三名选手同时登上奖台,那情形确实非常振奋人心。然而,这里不容忽视的一点是,日之丸飞行队可不是只有他们三个组成的。七十米级别的高台滑雪比赛第一轮结束时,日本选手是占据了从第一名到第四名的。” “啊?第四名?” “还有一位叫做藤泽的选手,他也是一位有希望夺得奖牌的实力选手。我认为,正是由于这位实力战将把持着第四名的位置,其他三人才放开一切思想包袱,跳出了好成绩的。” “还有,”大叔接着侃侃而谈,“一九八年,在普莱西德湖奥运会上,虽然八木弘和选手在七十米级别比赛中获得了银牌,但同时秋元正博也获得了第四名。倘若当时八木表现不佳,那么秋元也极有可能获得铜牌。如果再分析一下在之后个人奖牌获得者的案例……” 大叔将文件展开。 “在一九八四年的萨拉热窝冬奥会上,北泽欣浩在速滑男子五百米比赛中获得了银牌。然而北泽选手获奖完全是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事情。当时人们认为最有夺金希望的是称霸于世界短距离滑雪项目的黑岩彰,然而黑岩彰在正式比赛中失误了。就在整个日本都沉浸于沮丧与气馁的气氛中时,北泽给出了令世人为之震惊的完美表现。” “嗯?那跟这次奥运会上的加藤与及川的情况很类似啊。” “正如你所言,虽然感觉上加藤身负众望却一败涂地了,但其实日本在速滑运动历史上最初的奖牌并不是由头号选手取得的。而且,人们寄予厚望的选手在正式比赛中出状况也不只限于日本本国,这在所有国家都是一样的。实力强劲的国家能够最终获得奖牌,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还拥有第二位、第三位有实力争夺奖牌的选手。美国这次在高山滑雪的混合项目中,主力选手伯德·米勒在滑降阶段排名第一,我还以为他会直接取胜呢,结果在回转时段居然没有通过旗门,让人觉得美国队夺金的梦想一定破灭了。谁知道擅长回转的特德·里盖特居然从滑降时的二十二名一举逆转了局面,从而在这一项目中取得优胜。这样一来,美国男子滑雪时隔十二年又在高山滑雪项目中获得了金牌。” “日本队在这次的高山男子回转项目中取得名次的,也并非被称为主力选手的佐佐木啊。” “我想,在佐佐木选手身上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他一定会觉得有点不堪重负吧。所以相对而言,皆川选手与汤浅选手更能够发挥所长。” “也就是说,与其把夺金的期待全部放在一位选手身上,反倒不如有至少两名选手拿到名次更好些吧。” “绝对是这样的。以这种方式成功的例子还有很多。在一九九二年阿尔贝维尔冬奥会上,短距离速滑项目中有三位实力健将:黑岩敏幸、井上纯一与宫部行范。结果日本队在五百米项目与一千米项目中都获得了奖牌。一九九四年利勒哈默尔冬奥会上,虽然河野孝典在个人混合项目中获得了银牌,但不用说,当时的主力选手是荻原健司。河野成功地掩盖了夺金呼声最高的荻原的失败。在之后一届的长野大会上,日本队出现了夺金高潮。不过这些项目中,都必然有能够在实力上互相抗衡的两位选手参加。比如,获得金牌的速滑选手清水宏保与队友堀井学,猫跳滑雪项目中的里谷多英与队友上村爱子,跳台滑雪项目中的船木和喜与队友原田雅彦、葛西纪明,短距离滑雪项目中的西谷岳文与队友寺尾悟、植松仁等等。而与之相反,在身负夺金厚望的主力选手只有一位的情况下,最后几乎都没有取得好成绩。以这次冬奥会为例,就可以举男子花样滑冰为例。其实这次在国内有一位实力相当的对手叫做织田,但由于出场名额有限,只派了高桥选手一人参赛。所以必须首先从增加出场名额这一点上出发,好好考虑对策。另外,男子远程速滑项目的白幡选手以及女子远程的田选手,长期以来也属于孤军奋战之列。虽说由于长年来不断连续挑战,也获得了一些相应的成绩,然而始终没有获得过奖牌,究其原因,我认为就是,独自一人的挑战终归是有界限的。唯一的例外也就是阿尔贝维尔冬奥会上获得女子花样滑冰银牌的伊藤美多利选手了吧。” 听到这里,我歪了歪脑袋。 “不过,即便是在夏季奥运会上,很多比赛也只有一位选手能够获得参赛资格,什么柔道啊、体操项目啊都是如此。室伏选手在投掷链球的比赛项目中也是孤军奋战、夺得金牌的啊。假如说没有两名选手以上出战就无法获得金牌,不过是冬奥会的借口罢了。” 听到这里,大叔皱着眉头,竖起食指,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这有点令人恼火。 “冬奥会中有很多受自然环境影响非常大的比赛项目。比如要在滑行这种不安定的状态中决一胜负,因此比较容易发生事故。而且在比赛过程中需要对夏季奥运会中不可能出现的超高速度加以控制。在冬季运动中无法预知会发生怎样的意外状况。在这种情况中,将所有获奖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位选手身上,这本身就是十分荒谬的!” “你竟然还说是荒谬的?” “日本队这次在男子回转项目中虽然非常果敢,不过,已经有人在某种程度上对此预言过了。” “是木村公宣先生吧?” 我们与木村先生一起在都灵用过餐,那是在男子回转比赛两天之前的事情。 “那时候木村先生曾经对我们说,男子回转比赛上可能会出现比较耐人寻味的现象。他说这话的根据并不是主力选手佐佐木明的状况十分良好之类的事情。木村先生这时已经开始注意到皆川选手,而当时按照世界杯时的成绩,皆川选手已经被编入第二队参加比赛了。他在这一团体中,最多排在第十六名,如果其他选手表现出色,可能连这个排名也没有。然而由于澳大利亚队临时更换了参赛选手,皆川便被编入佐佐木所在的第一队中。这样一来,滑行时间排名最差也可以排在第十五名之内。如果顺利的话,也有可能排到第八或者第九名。当时木村先生认为,如果两位选手在这样的环境中参加比赛,对于日本队来说,结果会很值得期待。” “结局果然如同木村先生所料啊!” “木村先生常年在这一比赛领域孤身奋战至今,深谙其中的辛苦与能力极限,所以这一次,我觉得他也是本能地抓住了‘这回一定行’的感觉。” “木村选手在这方面也经历过很多事情,坎坷啊!” 回国时,木村先生与我们同一班飞机,我们对他始终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而且你要注意到,虽然荒川静香选手获得了金牌,但同时村主选手也获得了第四名。即便当时荒川选手出现失误而惨败,日本也至少能够确保一枚奖牌。所谓的有实力、有望夺奖,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因此我得出一个结论。”大叔竖起了手指,“夺取奖牌的最低条件在于:在主力选手之外必须还要有另一位准主力选手。也可以说,比赛的胜负走势,是由这位准主力选手的水平所决定的。” 哦,原来如此啊。我一边思忖着大叔的话确实有点道理,一边点了点头。不过,我忽然觉察到一个问题,便抬起头来。 “你的意思就是,要使参加各项比赛的选手层面更加有实力一些呗。这事儿想必每个比赛团体一直以来也都在考虑,我想他们可没工夫听你一个外行说三道四。” “不,不单单是加强选手层面的实力、培养准主力选手什么的,这种想法在根本上就是错误的。假设有一位主力选手A,那么相应地要培养一位准主力选手B。在这种情况之下,是应该将B培养成为与A相同类型的选手呢?还是将其培养为具有不同特点的选手呢?这便是亟待解决的问题。从培养阶段来看,如果没有从一开始就怀着要培养两位以上的主力选手的想法,事情就不那么容易实现。我觉得现在日本队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状况,就是因为在培养选手方面缺乏明确目标,在选手的发展方向上放任不管、听之任之,所以才止步不前。” “放任不管……嗯,也许是这样吧。日本队拥有的不是世界纪录保持者,而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这一点,恐怕体育协会也没有想到吧。” “不过,照这样下去肯定是行不通的。”大叔用力摇了摇头,“从实际情况来看,即便要培养准主力选手,在队伍中培养二号、三号种子选手,眼下也是愈发困难了。” “你怎么突然变得悲观起来了?” “结局可以用统计学知识来解释。要出现能够有实力争夺奖牌的头号主力级选手,首先必须要具备相应的分母才行。也就是说,要有数量众多的比赛选手,然后才有可能从中产生实力选手。从目前情况来看,很多比赛项目都是在尽最大努力培养一位主力选手。若要再培养一位,即需要使比赛人数变为目前的双倍。可是有意要练习冬季项目的儿童数量今后恐怕会继续减少下去。这次的都灵冬奥会甚至会加剧这种现象。” “是因为没有拿到奖牌吗?” “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这次冬奥会的平均收视率是历史上倒数第二位,仅高于盐湖城冬奥会。倘若没有荒川静香选手的夺冠,恐怕会是收视率最低的一次了吧!日本人对于冬奥会的关心日后愈加淡薄,那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遗憾的事情。” “由于拿不到奖牌,因此对这些项目的关注就越来越少,因而比赛者的数量又不断减少。于是,由于很难出现优秀选手,离奖牌的距离就愈发遥远。这真是一种恶性循环啊!” “除去花样滑冰之外,收视率较高的比赛项目有男子U型池比赛、男子五百米速滑以及女子猫跳式滑雪比赛项目等。这些不用说,都是在比赛前被认为有希望获得奖牌的项目。由于在这些项目上都失利了,人们便兴味索然了。换一种角度来考虑,也就是说,只要能获得奖牌,便极有希望恢复人气。也许下一届的温哥华冬奥会对日本来说就是一个转折点。但假如下一届冬奥会上日本队的赛绩仍旧不尽如人意,那么日本国民对于冬奥会也许就完全失去兴趣了。” “这么说来,大叔你是在探讨冬奥会对于日本人来说具有何种意义这个问题吗?那你有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啊?” 听我这么一说,大叔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只是“唔”地应了一声。 “什么呀,难道你最终还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吗?” “这个问题还需要时间来验证啊。我感觉真正的答案应该会在下一届温哥华冬奥会上揭晓。不过,现阶段也有一些可以断言的事情。” “什么事情?” “在我实际进入到冬奥会赛场之后感觉到,日本真是一个很奇怪的国家。它不像韩国与中国那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亚洲国家,并在此基础上寻求自身的特点,而是一味地向欧美看齐。在很多赛场中,我们都被周围的人投以异样的眼神,他们好像在纳闷‘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日本人在呢?’我们甚至遭遇了嘲笑与冷遇。当我们看到,几乎所有的选手都到达终点之后,日本选手才终于回到会场时,心中感到十分痛心,这也是事实。我甚至觉得,这好像象征了日本在世界中的立场:强自己所难,站在一个错误的地方,被众人以怪异的目光看待。然而我却被这样的日本选手感动了。我生平第一次明白了顾拜旦所说过的‘重在参与’这句话的含义。奥运会是可以堂堂正正地主张‘请勿忘记:我们就在这里’的场所。日本也有冬天,也有地方会降雪,池塘也会结冰,所以会参加冬奥会。而且作为一个国家来说,这是极其自然的事情。我认为,我们应该不光着眼于有希望夺得奖牌的项目,倘若对于那些经过努力拼搏取得第二十名、第三十名的运动员们也加以关注,那么民众对于冬奥会的关注程度将会有很大改观。” 嗯,不管怎么说,这结论总结得还算不错。 “那,下一步怎么办呢?”我试探着问道,“好像木村先生邀请你去观看温哥华冬奥会了吧?” “怎么可能会去嘛!我的身体可受不了。”大叔说着,皱起了眉头。 “下次就在电视上看好了。” 我听了大叔的话,不禁暗中琢磨着这话的可信度。因为我知道,大叔从意大利回国之后,仍在网上查阅观看冬季比赛时要穿的长靴。 也许到那个时候,我又会被施以“冬日魔法”吧! 二〇五六 酷林匹克 01 我伸展开手脚,“呜啊”一声尽情地打了个哈欠。这不仅是由于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和煦温暖,而是因为我刚开始阅读大叔的《梦回都灵》,就感觉到困意袭人。 时光荏苒,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光阴,我的身体也变得行动迟缓起来。因为跟人类比起来,猫的衰老速度是人类的五倍。 尽管如此,我还是盯着爪边的《梦回——》。 大叔真是厉害,当时居然接受了这样的工作,居然要跑到意大利去寻找奥运题材。这对于不喜欢海外旅行的大叔来说确实是难以想象之举。而且每日里还要东奔西跑,累得筋疲力尽。不知道阿斯蒂市的曼努埃拉小姐现在过得如何?疯狂司机保罗先生是否仍旧喜欢在高速路上风驰电掣? 我回想起大叔吃尽苦头、伏案执笔这本书时的情景。正因为大叔不擅长写作随笔,因此将我作为主人公,将之构思成为一种小说式的风格。虽然当时看来是苦肉之计,但现在回头想来,我还是觉得幸好没有让大叔写什么观赛感想之类的题材,否则大叔只会写成冗长无聊的流水账,读者丝毫也不会感受到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那种兴奋、紧张与身临其境的感觉。因为大叔基本上只擅长于创作恐怖故事,而不擅长以幽默有趣的方式传达事实。好像他已经决定,在这本书出版之后,最多再出版一部随笔集,以后便再不染指这方面的题材了。我认为这绝对是个明智的想法。后来有人还问他能不能以北京奥运会为题材写点什么东西,大叔当即就拒绝了。 现在我把书推到一边,正式准备进入梦乡。今天大叔出门去了,又是去玩滑雪板。眼下大叔写的以滑雪场为背景的小说正在连载中,其实他只不过借着实地体验的名义,自己去玩个痛快罢了。 就在我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时候,响起了“嗵嗵”的敲门声。不对啊,如果是送快件的人,应该按门铃才对嘛。 我决定当作没听见,可是那“嗵嗵”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没办法,虽然麻烦,但我还是觉得有点蹊跷,于是打算去门口看看。 “嗵嗵”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否能听懂猫的语言,不过我还是试着问了一声:“谁啊?” 没有人答话。不过有个东西从门缝中被塞了进来,好像是个信封。 我战战兢兢地开门一看,门外却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我拾起信封,拆开后发现里面装着一张入场券。上面写着如下内容: 奥林匹克二〇五六(C)举办时间 十二月十日至十三日 奥林匹克?二〇五六又是什么意思呢?而且举行期间也太短了吧。票面上零零散散印刷着一些滑雪以及滑冰的图案。 我看了看走廊的尽头。走廊被笼罩在一片昏暗中,只有那遥远的尽头透着些须光亮。 不知为何,冥冥中我感觉自己必须要过去看看,于是便迈开了脚步。我心中充满了期待与不安,交织在一起,感觉复杂。 到了出口附近,我听到了一些噪音,还夹杂着人们谈话的声音。不过从外面照射过来的光线过于炫目,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于是我闭上眼睛,小心地迈步往前走,等调整了一下心情之后,再缓缓地睁开眼睑。 我赫然站在道路的正中间,险些就撞到别人身上了。 这里会是什么地方呢? 我环顾四周,发现日本人非常多,外国人的身影很稀少。虽然周围的人所讲的话语以及显示屏上的语言多为日语,但也混杂着很多英语。人们的服装都好像是由薄薄的金属片做成的,建筑物也都如同镜子般闪闪发光。 我看到有个像银行模样的店铺,便走了进去。里面罗列着一大排形状怪异的机器,却没有柜台一样的东西。那些机器的屏幕上,显示着如下内容: 日期 二〇五六年十二月十日 啊,果然如此! 各位聪明的读者想必已经猜到了,这个故事讲述的是穿越时空。现在我突然置身于二〇五六年。正常情况下,应该针对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件而进行相应的考察与分析,但是我对此无暇赘述,略过不提。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我有些介怀,那就是这张入场券。 看来,应该是这个世界上的某处正在召开奥运会,而且光看票面设计就知道,似乎应该是冬奥会。这样一来,我作为《梦回都灵》的主人公,就不能错过这次观战机会。 我还注意到一件不可思议之事。伫立于玻璃门之前,我发现自己辉映在玻璃中的身影,跟那天相同,变成了人类的样子。 不过,那身影已不再是昔日的青春少年,而变成了中年大叔…… 02 我准备先向往来行人打听这一届奥运会到底在哪里举行。我最先询问的是一位身穿银色西装的男子,这人的面相看上去比较和蔼亲切。 然而,他听了我的话之后,脸上却是一副诧异的表情。 “奥林匹克?你在说些什么啊?奥运会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那在哪里召开的呢?” “那当然是这个城市啦,大概是在两个月之前吧。在那之后紧接着召开了残奥会,不过也已经在一个月以前就闭幕了。” “可是我的入场券上注明了召开时间是从今天开始的呀。” 我这么说着,给他看了我的票,于是这个男子很纳闷地说: “那就不清楚了。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啊?” 之后我又问了几个人,他们的反应都相同。于是我决定去警察局问一下。在奥运会期间,警察理应会负责会场的警备工作,我想他们应该会了解一些情况吧。 警察局里的那位警官看似一位朴实无华的战场英雄,然而当他看到我的入场券,好像也百思不得其解。 “真奇怪啊!奥运会和残奥会都已经结束,这里的警备老早就已经恢复正常状态了啊!” 旁边的女警官看着票面说道: “哦,或许这是酷林匹克的票也说不定啊!你看,括号里不是写着一个C字吗?那正是酷林匹克的略称啊。” “酷林匹克?啊,对了。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听说过。” “好像就是今天开幕啊,我记得在网上的地区新闻里看到过。” “一定是的,好像说那也算是奥运会的一部分呢。” “那个——”我开口问了一句,“酷林匹克是什么啊?” “怎么解释才好呢?”那警官抱住自己的胳膊说道,“它原本是在气候寒冷的地区举办的运动会。” “原本?现在不是了吗?” “嗯,今天的天气倒也挺冷的,但是听说很久以前比现在冷多了。那时候空气里的水蒸气不是变成雨滴,据说是变成白色的结晶落到地面。然后这些白色结晶聚集起来之后,建筑物与道路都会变成纯白色。酷林匹克就是那时候的运动会。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这些事儿吗?”那警官嘲弄般地笑了一下。 “……那这次的酷林匹克是在哪里举行呢?” “嗯……” 警官们为我查到了举办场所。好像是在距离这里徒步只需要五分钟路程的一个室内体育场。 我道过谢之后,就出了警察局。 我一边向会场走去,一边回想着那位警官说的话。 他所说的“白色结晶”指的一定就是雪花。不过按照那位警官说话的语气来看,他应该从未见过下雪。 我终于看到了会场,屋顶是半圆形的。我想象着那里面开着冷气,一定会比较寒冷。虽说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份,外面却一点也不冷。但刚才那位警官竟然用“寒冷”一词来形容现在的天气,难道说,现在这种情况是正常的? 赛场入口竖着一个大牌子,写着“奥林匹克二〇五六(C)”。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却门庭冷落,人影稀少,给人一种十分冷清的感觉。 我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入场券,便进入比赛场地,这里并不像在都灵冬奥会那样检查观众所携带的随身物品。 我走过通道,看到有一个门扉开放之处。从那里进去之后,我陡然吃了一惊。因为呈现在我眼前的赫然是白色的溜冰赛场,能够看到穿着比赛服的选手们以及西服革履的赛场评委。 看台上人影稀疏,观众们的情绪也丝毫没有兴奋之感,而是洋溢着一种似乎由于有熟人出场、因此不得已才到赛场来的氛围。 这时候发令枪响了,两位选手开始滑了起来。比赛内容倒是跟我熟悉的速滑没有什么两样,这让我多少松了一口气。 然而总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似的,好像有什么微妙的相异之处。 紧接着我就明白了:因为我一点也不感到寒冷。虽然滑冰场与观众席之间没有隔着任何障碍,但冰雪的寒冷之气却丝毫没有传过来。而且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冰块在这种气温中理应会立刻融化才对。 就在我想着“莫非……”的那一瞬间,突然从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不是梦吉吗?” 我回头一看,看到一位浑身穿着黑衣的老人站在那里。他正眯着眼睛冲我微笑着。 “果然是梦吉。我很怀念你啊!” “那个,你是——” 是当年一起去都灵时的黑衣君!虽然他现在变成了一位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大爷,但那种呆呆的表情还跟从前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了啊,你还好吗?” “托你的福,还可以。梦吉你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显得那么年轻,这让我很吃惊啊。” “哎呀,这其实是有原因的。” 我坦白地告诉了黑衣君穿越时空的事。 “是吗?还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啊?”黑衣君对此也不作深究,“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一定要好好感受一下这个时代,然后再回去啊。” “那倒是其次,不过这个大会到底是怎么回事?酷林匹克究竟是什么啊?” 我这么一问,黑衣君的目光立刻变得充满悲恸。 “说来话长了。在这五十年间,发生了一些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03 “梦吉你也知道,从二十世纪末期开始,人们就开始为地球变暖的问题而呐喊。” 我们并排在观众席上坐下来之后,黑衣君开始娓娓道来。赛场上,滑冰比赛依旧照常进行着。 “简单地说,人们没有能够延缓地球变暖的步伐。虽然二氧化碳未能减排也是导致这种现象的原因之一,不过归根到底,人们无法控制大自然。于是地球的平均气温每年都在升高,南极与北极的冰川也在不断融化。在日本,浮冰无法漂到北海道,湖泊中不再结冰也变得并不稀奇了。地面的降雪量开始急剧减少,到了二二七年,终于,所有的滑雪场整个冬季都到了无法营业的程度。日本的滑雪场在那之后的三年内就全部关门停业了。同样的情况也在欧洲发生,到了二三二年,所有海拔在两千米以下的山脉都已经没有积雪。接着在二三六年,世界上所有的滑雪以及滑雪板团体都被迫解散了。因为当时已经没有这种比赛,相关团体自然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等,等一下!等一下!”我伸手抓住黑衣君说,“你说已经没有滑雪以及滑雪板比赛了,那这个酷林匹克是怎么回事啊?” “当然,必须提及这一点了。”黑衣君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二三四年,举办了最后一届冬季运动大会,当时的举办城市是纽约。” “纽约?在那种地方?” “那时候在什么地方举办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严格意义上的雪山之类的所在已经完全消失殆尽。滑雪和滑雪板选手都只能到为数不多的冰河附近进行徒具形式的比赛而已。纽约也只不过是转播的中转站罢了。而且,当时已经不进行像雪橇比赛呀、无舵雪橇之类的雪橇滑雪比赛,因为在建造体育设施的所在地,气温一升高就无法使用了。而纽约当时之所以申请举办这种运动大会,也只不过是想在当地召开花样滑冰比赛罢了。也就是说,花样滑冰比赛并没有受到地球变暖的影响。” 我不由得“啊”地叫了一声。 “那是由于这种滑冰场的原因,是吗?” “你果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啊。”黑衣君眯起了眼睛,“这个滑冰场不是用冰块做成的,而是用塑料做的。它是使用塑料以及一种特殊原料进行树脂涂层制成的。这是从二○○八年开始普及的,梦吉你应该也有所了解吧。” “当时应该是作为练习用的场地开发出来的,不过把那个场地用在正式赛场上就……” “也是由于受到经济萧条的影响,塑料滑冰场保养费用很低,因此立刻在各地普及了起来。这样一来,改变规定使之能够在正式比赛中使用就只是时间问题了。特别是这种场地有一个极为有利的优点,即可以使人们在夏天也能够看到花样滑冰的比赛,而且观众也不必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紧跟在花样滑冰运动使用塑料滑冰场之后,其他滑冰比赛也不得不随之效仿。因为话说回来,所谓滑冰也只不过是一种在经济方面依赖花样滑冰的比赛啊。” 我思忖道:不光是滑冰项目!所有的冬季比赛项目都是依赖于花样滑冰比赛的,对于这一点!我当年去都灵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 我把这种想法告诉黑衣君之后,他表情沉痛地紧皱起了眉头。 “确实如此啊!在二三四年纽约的冬奥会上,只有花样滑冰受到世人瞩目,其他项目的比赛都成了一种陪衬。翌年,也就是二三五年,又有了一个令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决议:即冬奥会的无限期停止举办以及将花样滑冰项目转移到夏季奥运会的决定。” “什么?”我把嘴张得老大,“居然有这种事情!” “虽然听起来像个噩梦,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刚才我也提到了,由于塑料滑冰场的出现,使得花样滑冰在夏季也成为了可能。既然如此,那就没有理由必须要划入冬季比赛的类别里了。而没有了花样滑冰项目,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城市有兴趣角逐冬奥会的举办权了。况且雪山都已经消失,冬奥会的灭亡已经成为无可避免的事情了。” “那么速滑与短道速滑项目也被放到夏季比赛里去了吗?” 没有啊!黑衣君感伤地摇了摇头。 “被调到夏季比赛里的只有花样滑冰项目。除此之外,唯一一个被列入讨论对象的是冰球项目。不过,由于冰球项目本身有同盟联赛,所以也没有调整为夏季比赛项目。而其他的比赛项目就全军覆没了,它们已经失去了奥林匹克这个最高级别的展示舞台。” 听了他的话,我不禁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倘若热爱冬季运动的大叔听到这些话,恐怕会立时休克吧! “尽管如此,练习滑冰的选手还算比较幸运。由于花样滑冰项目还在,塑料滑冰场也被保留了下来,因此无论如何,比赛还可以继续进行下去。在这一点上,冰壶运动也得以延续。虽然在适应塑料滑冰场方面,选手们都吃了很多苦头。” “跟雪橇比赛一样,滑雪与滑雪板项目也销声匿迹了吗?” 我特意使用了一种悲观的语言表现方式,然而这好像并非夸大其词。 “因为雪本身从地球上消失了嘛。”黑衣君脸上的笑容十分无奈。 “难道不能使用室内设施来造雪吗?以前不是曾经也造过雪吗?即便达不到那种规模,起码也可以造出U型池比赛所需的雪道啊。这种程度的设施,世界上应该还是具备的。” “依靠那种设施确实曾经出现过很多场地,但最终都无一例外地由于经营困难而倒闭了。其实想想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室内设施规模很小,可是特意前来滑雪的人都只限于那些曾经在宽阔场地中有过滑雪经验的人,他们是为了唤起以前那种记忆而去的。不会有什么初学者仅仅为了在区区数十米雪道上滑几次而特意学习滑雪和滑雪板运动。因此现在提起U型池比赛,都会被人们理解为滑板、直排轮滑或者摩托车的比赛项目。” 听着黑衣君的话,我逐渐低下了头。他说的有理。冰雪消失,冬季不复存在,就会是这样的情形。 这时发令枪响了,我抬起了头。场上的速滑比赛在继续着。 “可是,那眼前这个运动会又是什么呢?冬奥会已经不再举办了,也没有被列入夏季奥运会的比赛项目,可现在却在进行比赛。” 于是黑衣君看着滑雪场,叹了一口气。 “这只是今年的一场纪念性活动。它不是连续举办的。” “这是什么意思?” “在二三五年决议无限期停止举办冬奥会之后,花样滑冰之外的冬季运动团体为了使冬奥会的历史能够继续下去,不断地进行着多方努力。倘若人们连滑雪、滑雪板、雪橇比赛、平底撬滑雪赛等这些运动曾经存在过的事实都遗忘了的话,那实在令人备感孤寂。所以这些人决定:在今年的夏季奥运会与残奥会结束之后,要重新展示、复原以往冬奥会上的那些比赛项目。由于是在秋高气爽的世界进行比赛,因此冠名为‘酷爽的奥林匹克’,简称为酷林匹克。” “原来如此啊!”我“啪”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终于对这一大会的名称含义有所了解。 “然而,说到底这只是一种运动展示,就算胜出也不会拿到奖牌。它的作用只不过只是向人们介绍曾经有这么一种奥林匹克运动的形式。” 我略感无力地垂下了肩膀。怪不得观众都无精打采的,原来如此啊。 “不过,虽说是复原,比赛使用的也仍旧是塑料滑冰场。这样,滑雪与滑雪板项目的比赛就没有办法实现了呗。” “不,那种比赛也是可以实现的。”黑衣君的声音中好像有了一点精神。 “可以吗?难道是建造了相应的室内设施?” “嗯,事实确实是这样。”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时间刚刚好。现在应该是在进行高山滑雪比赛。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啊?” 我好像精神振奋了一些。 04 黑衣君带我去的是一个类似电影院的所在。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显示屏幕,前面摆着很多观看用的椅子。进场的客人大概只有三成多一点,几乎都是年龄较大、或者应该说是高龄老者。 显示屏上出现了高山的画面。随着镜头不断拉近,站在出发地点的选手们被施以特写。 啊!我不由得叫出了声。 很快,选手们便迅速出发了,他们很果断地在路线中冲刺前行。这似乎是超级大回转的比赛。每当选手们在转弯处倾斜时,都会激起一阵雪的烟雾。 太棒了!我冲着黑衣君说道。 “不是还有这种残留着冰雪的地方吗?这到底是哪里呢?是加拿大吗?” 可是黑衣君缓缓地摇了摇头。 “遗憾的是这并不是实况转播,选手们都在那里。” 他用手指的是位于舞台一隅的一个储藏室形状的大箱子,仔细看,可以发现上面还有一个门。 “选手们在那里?难道说……” “没错!”黑衣君点了点头,“那是一种模拟器。选手们戴着特殊的护目镜,在面前显示出的赛道上进行比赛。电脑通过分析他们的行为,并且将之与赛道共同做成影像,播出之后,我们看起来就好像选手们是在参加真正的滑雪比赛一样。” “也就是说,CG……嗯,照这么来说,做得倒是很有水平。” 我凝视着巨大的显示屏。不管怎么看,选手们那展示着精彩赛技的身影、飞溅的雪粒、远处的风景,所有的一切让人感到,这就像是实际比赛。不过仔细考虑,也不难理解,因为即使是在我们生活的那个时代,CG技术也已经相当成熟了。 “虽然现在的CG技术已近乎完美,不过据说制作这个影像时还是很费了一番工夫呢,参考了很多许久以前的影像资料。因为说到底,几乎所有的工作组成员都从未见过滑雪运动与雪山。”黑衣君说道。 逐渐地,我终于开始切实地感受到,地球上已经不存在冰雪以及雪景了。我暗暗端详着周围的观众,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怀旧的伤感。这些观众看着电脑做成的影像,心里一定在回忆自己当年在雪山上迎风叱咤的情景。 显示屏上的选手动作漂亮地通过旗门,到达了终点。观众席中响起了掌声,我和黑衣君也在其中。 很快,模拟室的门打开,出现了一位高个子男性。他的头发已然变白,脸上皱纹纵深,虽然看起来精神矍铄,不过应该至少已经八十岁了。 原来是这样的啊,我不禁心领神会了。即便是模拟,但如果没有实际的滑雪技术,也不可能在假想空间的赛道上自如滑行。不过在这个时代,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才可能拥有奥运会级水平的滑雪技术。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观众们陆续站了起来,鼓掌声也在继续。我们也站了起来,为这位老者精彩的滑行技术而喝彩。 这位高个子的老人走到舞台中央以后,挥动着双手,向观众回应致意。 我感到有些吃惊,因为我对那张笑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那是在奥运会上连续四次出场的——” 我刚说到这里,黑衣君就叫了一声:“梦吉!”我转过头一看,只见他将食指放在嘴唇前,好像是在告诫我不要说破。 我点了点头,更加用力地拍起手来。 05 我花了半天时间,看了好几场酷林匹克的比赛项目,有U型池比赛、雪地追逐赛什么的,还看了冬季两项。虽然这些比赛几乎都是计算机图形与模拟技术的结合,但还是感觉颇有趣味。 “这一时代的年轻人已经不能够在现实世界中体会那些运动的乐趣了。我总觉得他们很可悲呢。” 听我这么说,黑衣君歪了歪头。 “确实很悲惨啊!其实在我们那个时代真应该采取一些行动。至少应该看清楚,哪些政治家是真正致力于防止地球变暖现象,而哪些不是。” “是不是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啊?” 黑衣君猛的坐直了身体,振振有词地说。 “不,我不这样认为。虽然人类很愚蠢,但却是可以学习的生物。目前在地球上各个角落,也有很多人为了使气候恢复正常而作出不懈努力。我相信再过几年,不,再过几十年,自然会原谅我们的。” “要是这样的话就好了。不过,在那之前一定要保证滑雪、滑雪板等运动技能不会失传。” “确实如此。” 不知何时,我们又回到了最初见面的地方。旁边的建筑物墙壁上有一片黑色的阴翳,似乎是在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空洞。我知道那是什么。 “看来我得穿越回到我的时代去了。” “好像确实如此啊。” “多谢你啦!黑衣君,你以后一定要健康长寿啊!” “谢谢!梦吉你也要保重!” 我一边向黑衣君挥着手,一边走到墙上黑影的近旁。当我迈步踏进黑影中时,感觉很顺利地走到了墙壁的那一侧。 与来时相同,我的面前出现了那条昏暗的走廊,于是我头也不回地向走廊深处走去。不久,便看到前方出现了那扇熟悉的大门。 我进了房间,看到门口放着脏污的背包与滑雪板箱。好像大叔已经回来了,从浴室传来五音不全的哼歌声。听起来大叔现在的兴致很高,也许是滑雪场的条件不错。 我想:还是趁着现在抓紧时间好好玩玩吧。因为再过二十年,在日本就无法滑雪了。 不,等一等!二十年以后大叔已经七十岁了吧,反正也已经滑不了了。想到这里,我忽然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疏忽大意。在那个时代——二〇五六年,不知道大叔怎么样了呢?当时我要是问问黑衣君就知道了,可是由于眼前遇到的全是些令人诧异之事,我已经把大叔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二〇五六年……大叔已经九十八岁了啊。 我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又觉得,我们这位大叔也说不定确实能活到那个时候呢。 也许我没有问黑衣君大叔的事情倒是做对了。若是问了,恐怕我对他的态度就会有所变化。 “这位大叔,只剩下二十二年的寿命了!真是可怜啊!” 假如这么一想,以后也就不能跟他像以前那样抬杠了吧。 不知从何时起,我又恢复成了猫的样子。 后记 “想不到冬奥会如此没有人气。我本身比较喜欢冬奥会,一直想着去看一次冬奥会比赛呢。”我说这话大概是在一年前。那时候由于要创作一本以高山滑雪项目女选手为主人公的小说,正好在富良野滑冰场实地采访。 坦白地说,那些并不算是真心话,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编辑们居然当真了。 “这个想法很好啊,那您就写吧。” 他们立刻就制定出了计划书,因此我也不得不去都灵。计划书的内容是我去都灵进行有关冬奥会的各种考察,然后以某种方式将之变成文字。本人原本一直考虑设法减少一些工作量的,现在倒好,等于是自己掐了自己的脖子。 怎么办呐?这事可不好对付啊。当我左思右想、犯着迷糊的时候,这件事已经是覆水难收、骑虎难下了。唉,那就认命吧。反正已经好久没去国外旅行了,事实上,我也确实想去看看冬奥会。等进入二○○六年后,我也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决定要去了。 然而,刚过完年不久就碰上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我意外地获得了某文学奖,其实我在内心一直以为这次也会落选。颁奖仪式是二月十七号,而我出发去都灵的日期却是二月十八号,并且还是上午。怎么会这么巧,难道有人故意耍我? 颁奖仪式结束之后,紧接着就是跟朋友们不断地换地方喝酒聚会,回到家里时已是清晨六点了。我一刻都没能合眼,七点半时,伴随着宿醉带来的头痛我又出了门,直奔成田机场。当时已是疲惫不堪。 都灵冬奥会虽然已经开幕了,但日本选手的成绩一直不太好。被寄予厚望的选手逐一失败,获得的奖牌数为零。没有任何兴奋的感觉,我就这样到了都灵。 其次每日里的日程安排得很满。我确实说过自己想要尽可能观看更多的比赛,也想观看一些日本选手无望取得好名次的项目。但是在都灵期间需要连续好几天在路上来回奔波超过四百公里,这也太折腾人了吧?况且还要对付雪山的气候。不到实地考察,根本就不会了解到当地的具体情况。为了防寒,我们每天无论去哪儿,都得带着沉重的防寒装备。这种情况读者只要看照片就会一目了然。 今天进行了高山滑雪女子大回环项目的比赛,这是我观看的第五个比赛项目。由于前一天去了意大利与法国的国境处滑雪,因此身体十分疲惫。但是当荒川静香获得金牌而引起全世界关注之后,周围许多国家的人跟我打招呼时都会说:“日本真棒!”所以我的心情也变得畅快多了。图片上本人憔悴的面容中露出的淡淡笑容,也是因为如此。